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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魂梦与君同
作者：齐萱
第一章
清光绪十年冬至前
北京城。
外婆您冷不冷？
十一月末的北京城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温度极低加上冬至将届皇帝惯有郊天之例前一日御驾宿斋官后当天正阳门高悬灯彩附近庙宇不准鸣钟擂鼓亦不准居民燃放鞭炮以昭敬慎三日之内店肆且皆罢市家家户户均食馄饨有祈年添岁之意；富足之家固然能享其冬至大如年的丰宴气息就算只是小康家庭也能在盍家团圆之际充分体认过节的欢乐气氛。
然而节庆对富人虽有锦上添花之势对穷人却也有雪上加霜之害新近丧母的顾湘青尤其觉得这年冬天当真是七年来最冷的一季天地再大已大不过外婆的怀抱而在漫天的大雪中外婆的怀抱还能赋予她多久的温暖？更是小小年纪的她所不敢揣测兼想像的。
不外婆不冷顾老太太搂紧七岁的外孙女满心疼惜。你呢？青儿你饿不饿？
饿字明明已到嘴边却还是被湘青给硬咽了回去。不外婆我一点儿也不饿。
顾老太太缩在街角俯视湘青小小的面庞那浓浓的眉漆黑的大眼睛多像她才死去十天的母亲惹得顾老太太不一阵心酸绣儿命薄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可怜这七年来她竟不知道自己的独生女儿不但贫病交加还硬撑着扶养没有父亲的湘青。
她一直以为绣儿还待在小姐的身边伺候着小姐并打算以此终老不论婚事姻缘。
谁知她会在三个月前给母亲捎去一信说：
女儿不孝隐瞒生女一事经年湘青今年已七岁恳求娘亲抚养她长大可怜她是一个有爹认不得的孩子万般罪孽女儿愿一位承受稚儿无辜哀乞娘亲将之携回江南至于女儿体草葬于儿方一隅叩可薄命—生无颜回葬水乡然湘青所在则女儿所在娘亲的怀胎之恩哺育之情女儿只望来生再报
顾老太太自江南跋涉千里而来却只来得及为已油枯灯尽的女儿办理后事而当七岁的湘青跪倒在她面前喊一声：外婆！时原本郁积在她心中的悲愤之情更是立刻一扫而空已全部被怜悯所取代了。
这孩子长得多像绣儿幼时！她几乎是从第一眼开始就爱上这从未曾谋面甚至未曾得知的外孙女了。
但她却仍然不知道湘青那挺直的鼻梁与娟秀的小嘴遗传自谁既然不似绣儿那就一定是像她的父亲但湘青的父亲到底是谁绣儿不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守口如瓶就连遗物中也未曾留下蛛丝马迹。
那个男人是谁？随着绣儿的长眠恐怕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了。
顾老太太也曾询问过外孙女儿可惜她自懂事以来便只见过日夜为赚取生活费而倾力织绣的母亲从不知父亲为何人就算偶尔问起母亲也都以她父亲已死为由带过加上不忍见母亲每提起此事必哀戚满面的表情湘青往后便甚少再问及有关父亲的任何话题了。
她就是这么懂事顾老太太心想体贴他人的心思就连当年的绣儿都比不上唯其如此顾老太太才愈发心疼。
如同绣儿不敢把近几年来的困境告诉她一样她也不忍心把绣儿弟弟已于两年前得急病身亡嫁过来多年一直未曾生育的弟媳妇当即返回娘家并且择人再嫁的事说给长女听怕就怕她会太过挂心。
结果怀着一样胸怀的母女便各自在南北以一手精巧的绣工勉强维持温饱。
此次远来她身上所携银两本就不多等办完绣儿的后事再帮她垫付积欠的房租、药钱之后便发现所余银两根本不敷返回江南的盘缠之用。
而屋漏又偏逢连夜雨老天向来就最会找穷人的麻烦开可怜人的玩笑。不堪长途跋涉之苦与丧女之恸双重打击的顾老太太五天前惹上风寒身上所剩不多的钱竟只够捉五帖药人都尚未痊愈便已被房东给撵了出来眼看着祖孙两人就要冻死在这人人都正兴致勃勃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冬至佳节的北京城街头了。
她一个孤老太婆在一生连遭丧失、丧子、丧女之恸后坦白说生也无可恋了但湘青怎么办？
这孩子的清丽、懂事、体贴、机伶、聪慧样样都远超过当年的绣儿她若就此冻死倒也不失为最好的解脱可是留下湘青一人可怎生是好？
老天爷！顾老太太仰首向天一向顺天应命的她。至此也不产生动摇之念：老天爷你已几乎拿走我所珍贵的一切了如今我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小湘青难道你就非得连我一起收回去才肯罢休吗？
绣儿说的对稚儿无辜正因为她无辜使顾老太太不生起一股与天抗衡的力量她也不敢要求的太多只求菩萨能保住她一条老命让她多活个十年届时湘青已经十七、八或许早有人家来娶了去那么她也就可以安心了。
但天地不仁素来便酷爱以万物为刍狗
外婆？湘青才感觉一阵冷风席卷雪花往她们吹了过来外婆便已晕厥过去。外婆？外婆？您怎么了？外婆？不要丢下湘青一个人外婆现在我只有您了您再不理湘青教我该如何是好？
隐忍巳久的泪水。如今因只剩自己一人湘青终于又惊又哀的痛哭起来。
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晓得当一把油纸伞悄悄掩过来时她仍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
小妹妹你怎么了？瞧雪已经变小了你怎么还哭个不停不赶快回家？
湘青手抹着泪抬起头来看只见执伞的人身形高大但因她哭的两眼红肿加上近日来没吃过一顿饱的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一时竟无法看清眼前人的面貌长相。
我我没有家湘青一开口泪水便跟着再淌下来。外婆我外婆她她也死了她死了我怎么办？我我只剩她她一个亲人现在现在。
那人一听立刻俯来探一探顾老太太的鼻息然后松口大气道：别哭小妹妹你外婆她没事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而已你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我外婆没死？湘青大喜过望但又不敢相信似的叫道：她真的没死？不像娘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醒来过？大哥哥您没骗我？
视线不再模糊后湘青总算看得清眼前这个人的长相了他身穿皮祆戴着一顶墨幽幽的皮毛帽子颈间且裹着一条裘巾以至于湘青只看得清他一管悬鼻以及唇边隐约可见的和驯笑意。
我保证不骗你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虽然半掩在裘巾之后但他低沉的声音仍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湘青自然而然的镇定下来。
我们从昨儿个晚上就蹲在这里了。她小声的应道。
昨儿个晚上！昨晚刮了一晚的风雪这一老一小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冷吗？他仰头看看天色道：天又快黑了你是不是也一直都没吃过东西？
湘青记起母亲生前的教诲刚想与这个陌生男于拉开一点距离无奈肚子却出卖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咕噜噜出声。
来我这儿有几个热腾腾的羊包子你先吃了才有力气跟我走。
走？您要带我到哪里去？湘青瞪大眼睛问他。
那男子有着罕见的长睫更衬得一双眸子精灵神现。找间客栈安顿你们然后再请大夫来帮你外婆治病埃
真的？这几年来跟着母亲挨苦过日再加上这一阵子看多了人情冷暖使得湘青比任何一个同龄的小孩都来得早熟且小心。
当然是真的那人往后一指道：瞧那是我的马车里头温暖的很我现在就把你外婆抱上车去然后找间客栈让你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好吗？
湘青手抱着那包香味扑鼻的包子却不急着吃一心只记挂着外婆。
到客栈之后您就帮外婆糟找大夫好吗？
见这清丽得惊人的小女孩已然信任了他男子不笑道；一言为定。
湘青自觉有保护外婆的责任绝不能退缩便也鼓起勇气来说：一言为定。
然后那男子便抱起顾老太太将她送上车再嘱湘青为她盖好羊毛毯等一切都安顿好之后随即策马往前行。
湘青心情一放松立刻吃起包子来羊混着大白菜清香爽口吃在已饿了好几天的湘青口里更是齿颊生香话都说不出来了。
肚子不饿身子也不冷了以后湘青才想到自己应该向驾车的那名男子道谢于是她往前爬了几步探出小小的头颅。
大哥哥请问您叫什么名——
咦你怎么出来了包于吃完了吗？够不够？
吃了两个够了。
他盯住她看了一会儿了然的说：等大夫看过你外婆后我自然会叫他们送吃的到房里去你不必留包子给你的外婆。
湘青被说中了心事双颊不一阵火热刹那间连刚才要问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只会低头说声：谢谢您大哥哥。
你多大了？他见她身躯虽瘦小衣衫虽老旧但却修补的十分整齐言谈举止也颇见成熟不免有些好奇。
七岁您呢？大哥哥？
我比你大多了我今年十五。
那就是比我大八岁啰。
你还挺懂得算术的嘛谁教的？
湘青眼神一黯道：是我娘数数字学认字全是她教我的可惜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他显然舍不得看这小女孩再伤心起来便转个话题问她：一定是位很聪明的女人另外她还教了你什么？
她还教了我这个这是我自己绣的喔。湘青郑重其事的从衣襟内掏出一方浅蓝色的帕巾来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上头绣着一个圆圆的雪人．还有深深浅浅的雪花绣法虽略见笨拙却拙得十分趣致可爱。
湘青见他看得专注再想到他帮了她们祖孙俩这么大的忙在心中衡量了一下便立刻下了个重大的决定。大哥哥您喜欢我绣的这个雪人吗？
喜欢你绣的很好。
那就送给您好了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当初画是娘帮我描的这次她的眼眶虽红却没有让泪水滑落出来。我本来想一直留在身边不过既然您喜欢那就送给您好了。
小女孩诚挚的眼神打动了他使他在欣然接下她礼物的同时也在她手心中留下了一样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湘青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叫玉连环他指着那一方翡翠说：很罕见噢这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石雕刻出来的中间这块椭圆形的若在烛光下看便会清楚的看到中间的星星而旁边这一圈的玉环则象征连绵不绝。发现自己已讲的太多他随即打住却看到小女孩一股的认真毫无不耐烦之意。你收下来吧。
湘青盯着那一寸见方的玉连环看理智跟她说不宜欠人太多不宜接受似乎十分贵重的东西但她的心却跟着双眼深深为此物所吸引而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眼皮已渐渐沉重再加上马蹄答答车行轻晃。湘青不知不觉便缩到了外婆的怀中跌进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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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过家家户户便都在为过年而准备了湘青和外婆一起登上马车她手中捧着母亲的牌位在雇来的马车启程之后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北京街景。
外婆说她们就要回故乡去了故乡是什么？她并不是十分清楚而离开北京城也并非十分的难舍毕竟这儿是她的丧母之地并没有留给湘青太多美好的回忆。
只除了那有着一双星目慨然扶她们祖孙一把的少年郎。
若非有玉连环在手外婆又真正得到良医的诊治否则湘青于隔天清晨醒来真会以为自己是作了一场大梦。
但她们置身于客栈上房是实外婆已见大好是实。那人所留下来的两百两银子更是铁一样的事实。
可惜的是事后外婆问起湘青才知道自己漏问了最最重要的事：他的姓名。
她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何方人士？不知道他住哪里？更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向他拜谢救命之恩济贫之情。
而客栈的主人、小二出诊的大夫个个都以为他们原是旧识更加无法回答顾老太太的询问自得她无法寻获恩人之余也只得频频念着佛号一再感谢菩萨的庇佑了。
青儿天冷把布幕拉下收紧坐过来吧。她喊着外孙女道。
是外婆。湘青乖巧的照做挪回到外婆的身边坐好。
外婆您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了顾老太太环住湘青小小的肩头说：这次我们祖孙俩得以幸免于冻死街头靠的全是上天的好生之德这两百两银子除了花掉的费用之外外婆打算全存下来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全数还给你口中的那位小兄弟如果没缘分再碰上那就给你当嫁妆吧。
嫁妆？
这字眼仍然显得既陌生且遥远远不如她怀中的玉连环来得真实湘青不晓得她还有没有机会跟那位大哥哥重逢只知道她会一直珍藏着这个玉连环如同她永远都不会忘掉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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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二十年清明
杭州西湖畔
关浩兄今日射柳大会你夺魁理应和我们畅饮一番。
关浩正想推辞另一个声音已然响起。就是嘛更何况令兄最近才入军机就算是为着关湛关大人的节节高升也该请我们喝一杯贺酒。
望着身旁三位幼时好友关浩虽觉言谈已有不甚投契之感但这趟奉兄长之命南返祭祖扫墓一行得助于他们几位之处不少又在他们的陪伴下畅游了多年来日思夜想的钱塘江、虎跑泉、苏堤、岳王坟、断桥和孤山等等设宴摆酒款待他们一番也实在不为过。
好在我北返京城之前一定设宴向三位兄台道谢届时还请三位务必赏光。
捡日不如撞日关浩兄若有心宴请我们不如就挑在今晚吧！
今晚？关浩不有些愕然。都已经掌灯了更何况我在此既无居所无法摆设家宴若要客栈临时整治大菜又嫌简陋不行今晚委实不行。
这有什么困难？咱们杭州素有‘人间天堂’的雅号只要关浩兄有心在短短的时间内摆出一桌酒菜来何难之有？昔日两江总督之子今时军机大臣之弟只要一声令下别说是一桌酒菜了我看就是十桌的山珍海味他们也是会立刻照办上来的。
关浩在心中暗叫一声苦不论是昔年父亲或今日兄长最怕的便是这种仗势欺人的心态跟随曾国藩打败太平天国出身的父亲一生更是服膺他花未全开月未圆的惜福之道保泰之法并要子子孙孙都谨记在心长兄尚且一心维守了自己哪里还有违反的道理？
就我们四个人何必要十桌的山珍海味？幸好另一位老友已替他解了围。我看就到我们平时常去的‘暗影楼’或‘浮香阁’好了。
关浩心情一松竟没有注意到那三人暗暗交换的奇诡眼神只道：我主随客便就看三位兄台意欲何往了。
他们三人一听立即眉飞色舞的说：那好就挑浮香阁好了听说最近又添了几项‘新味’当真是菜人。
关兄尝多了北方的油腻过两日又要回到东瀛日本去继续未完成的学业日子恐怕难免清苦的确需要以西湖畔的婉约慰之。
闲话少说咱们这就启程吧免得‘莱色’保了那就不好入口啰。
关浩听他们一来一往说的眉飞色舞不更加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但想到只要今晚宴过自己就可以卸下一份人情便苦笑着颔首随着他们三人登上马车往西湖畔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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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浩扶着微微发麻的头坐起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下软垫舒适鼻前有暗香浮动
对了！这是浮香阁起先他就觉得这餐馆的名字取的奇怪莫非是有什么别致的菜式才取名为浮香？等到下车一看顿明其义后想抽身便已经来不及了。
这浮香阁原来是一间青楼？
四个大男人竟召来八位姑娘做陪其实关浩也并非什么酸懦人到二十来岁加上家世背景雄厚他又长得玉树临风逢场作戏的场合他并非没有碰过偶尔也率通宵达旦的狂欢不过他向来讲究寻欢的心情与时机这里的姑娘个个如软玉温香身段玲田小巧脸蛋姣好滑腻只可惜关浩抹不去被设计而来的不悦于是便少了纵怀的兴趣却又不好就此拂袖而去索一杯接一杯的喝起闷酒来。
他的酒量本来不错今晚却醉得人事不知半真半假的由得那三位朋友扶他进房休息大概是因为代兄祭祖又面对亡父之坟心绪难免起伏今晨又因参加射柳大会耗损了大量的体力加上不耐这样的酒宴所以才会失控纵饮过量。
然则这是何处呢？理应不是他暂住的客栈湘房亦不像是哪位朋友的居处那么——？
公子醒了？
自左前方传来一个轻悄的声音使得关浩乍然停止了起身的动作兀自坐在床沿问道：我身在何处？
在浮香阁的‘幽梦斋’中。
幽梦斋？好一个雅致的名字。那姑娘是
我她迟疑了片刻才用更加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叫雨荷。
雨荷关浩明知这绝非她的真名仍赞道：西湖夏荷田田离离点点如画映着天光水色便是一景。
只怕夏雨急速荷叶柔弱无力承载荷姿再无法向世人展其青翠碧绿。
说的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改变了话题轻挪过来递上一杯热茶说：公子宿醉现在醒来想必口干舌燥兼头昏沉重不先喝一杯热茶解解酒。
关浩不表反对接过热茶时轻触到了她的指尖怎么如此冰冷呢？却还来不及开口相询她已经缩了回去；等他喝尽香茗后她已经又伸手递上湿热的毛巾并想把杯子接回去。
杯子待会儿再收无妨此情此景关浩倒也起了旖旎之心忍不住便想逗她道：你先帮我擦一下脸。
黑暗之中那女子仿佛退缩了几步但她马上就走向前来以柔软的双手执巾轻轻帮他拭起脸来。
关浩感觉得到她的轻颤也闻得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心想。这青楼女子恁地撩人或许早已阅人无数偏仍装得出这羞涩模样份外惹人疼惜自己倒要看她能装到几时。
点灯吧。他低吟。
雨荷的声音竟更加不稳起来。雨荷来此本就为了伺候公子万般千样但随公子就只求公子怜我面薄免去‘相见’之窘。
我就不信你接客至今都不曾让人一睹芳容莫非这是你浮香阁待客之道？
公子——。
关浩揣测此时必已过午夜三点他其实无心要这女子伺候他但她现今这一番话却偏偏挑起了他的惊执倒非要见她一面不可因此便沉声喝道：我叫你点灯！
雨荷无奈只得退至桌旁拿起洋火划了几下但因双手抖得厉害都只徒见火花就在关浩想起身帮忙时她却突然将洋火一扔转身朝他跪倒。
雨荷！
公子她强忍住泪水哽咽道；雨荷三天前才至浮香阁昨夜昨晚是‘开苞’夜公子醉倒雨荷在旁守了一夜茶冷了重泡毛巾冷了再换热水如此重复多次一夜未曾合眼我方才已经说过万般千样但随公子只求公子免了面见之礼。’说到后来。她已忍不住声泪俱下。
她竟然还是个青倌人关浩连忙起身抢了几步扶起她来问道：你才来三天？缘何卖身青楼？
她任由关浩扶着一时之间竟收不住泪水皆因这三天来万般愁绪让她如同石磨碾心般悲苦既惊且怕又差又辱偏又无力也无法挣出这个泥淖。
嘘关浩拥她入怀讶异于她的纤细。没事了都怨我孟浪唐突我不知道唉！只怪我平日不羁惯了昨夜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设计来此或许我是将这一切的不如意全怪到你的头上你愿意原谅我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么多只是直觉她说的都是实话因此急急就想安抚住她。
公子她仰起头来飞快的捂住他的道：是我不好既已卖身青楼就该认命怎可惹得客人不悦她的手滑到他的手上并颤抖着将之拉向襟前。公子。
有那么一刹那关浩确有心旌动摇之惑她那股怯生生的气息。迥然不似一般青楼女子的老练但也因为如此关浩的心思又随即澄清马上轻扣住她的肩膀道。来你先坐下我想跟你聊一聊。
公子？雨荷的声音中有着不敢置信的兴奋也有着一丝的惶恐。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关浩忙安慰她道：你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觉得你谈吐不俗想与你多聊聊多听听你的声音。
雨荷稍稍矮身行过礼后说：不公子你请坐我站着就好让你见笑了。他的湿润仿佛仍留在她的指尖令她有些恍惚。我还是把灯点着吧。
不关浩已坐下反射的便伸出手去按住她道：不必了朋友只须见心倒不一定非得见面。
她闻言竟忘了抽回手颤声轻问：公子说朋友？
是的朋友你是雨中之荷就应明白何谓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我极乐于交你这位朋友。
公子是相信雨荷委身青楼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你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此地的姨娘一再三令五申交代我们不准向客人倾诉身世她说客人来此都是为了寻找乐子而非听我们弹唱衷曲而来的就算我们说了也无非就是那款苦调客人是不会相信的。
我却不介意一听。关浩已恢复了他一贯的坦然何豪迈。来你先坐下。
这次她也不再推辞。是公子。便悄然落坐苦笑着说：公于真的要听吗？恐怕真如姨娘所说雨荷的故事并非什么新调呢。
对当事人而言都是刻骨铭心的遭遇绝无新旧调之分你但说无妨。
她叹了口气声息虽轻仍听得关浩心弦为之一震然后缓缓起身来到薄纱窗前又兀自沉吟了半晌才娓娓道来。
我自幼失父丧母由唯一的亲人——外婆养大半年前体弱的外婆又一病不起不但花尽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笔为数不少的债务七日前她终于撒手人寰为了偿清债款也为了添一具薄棺安葬她老人家身无长物兼无亲无故的我在几度思量之后只得择此下策。
她微低着头企图平抚心中困扰的情绪令一旁的关浩几乎就要开口打消原意叫她不必再往下说了虽然她极力轻描淡写可是关浩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一个孤女在滚滚红尘中挣扎的痛苦。
我何尝不想抛下一切随着外婆而去关浩还来不及说什么雨荷却已经又接下去说道：但一死了之后呢？我个人如何并不足惜但外婆一生操劳我又怎能在她死后忍心坐视她的遗体不知所终？我既不能死就得想办法活下去不能终日痛哭就得强颜欢笑而人既进了青楼就不但得笑而且还要笑得好看笑得妩媚笑得颠倒众生然而午夜之前被送来幽梦斋后我便知道自己错了错估了自己的能耐我一直守在公子身旁甚至帮公子脱鞋宽衣就是没有勇气点灯与公子‘面对’黑暗仿佛已成为我最后的屏障仅存的尊严。
关浩望着窗前的剪影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庞却依稀可辨纤细的身段红颜薄命佳人蒙尘向来是最令人不舍的。
这里的姨娘以多少银两买下你？
八十两。
只八十两？关浩为之愕然。
八十两对于公子来说也许不值一哂却是雨荷当前问题的所有答案也是寻常百姓人家一年的用度了况且姨娘并没有亏待雨荷契约上言明我只须在浮香阁待上一年之后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一年？身在青楼一日便足以使冰清玉洁的女子成为残花败柳更何况是得待上一年？再说他们来此哪一个不是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的？八十两银子便锢人家姑娘一年真可谓一本万利的生意看来是索把旗下姑娘全当成摇钱树了。
雨荷冒昧问你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才不过十七！关浩不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依着残存的酒意鲁莽行事往青楼买醉他一向喜找已深谙此道的女子适情适意毋需有任何负担与牵　挂想到今日差点破例便不由得他不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公子雨荷的声音把他唤回到现实中来。寅时已过了大半是否要雨荷在黑暗之中她仿佛咬了咬牙才狠下心道：伺候你？
你说昨夜是你帮我宽的衣？关浩反问她道。
虽然有不解但雨荷仍柔声应道：是的。
关浩拉拉身上的罩衣笑道：那你就来伺候我将衣服穿上吧。
她呆愣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说？
昨晚我尽喝酒现在不饥肠辘辘想吃点东西你过来帮我将衣服穿上待会儿再陪我用早餐。
雨荷眼眶一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不论接下来尚得忍受多少屈辱今日总算得以暂时逃过一劫连忙应声是过来服侍关浩穿衣。
她的动作温柔只手轻巧穿袖、拂肩、拉襟、扣钮、系带两人身子相近气息互间加上外头已不再一片漆黑若有似无的灰蒙蒙光线穿透进来使关浩可以依稀捕捉到她长而鬈的睫毛以及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股淡淡的幽香让他心中涌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陶醉甚至希望时间能放缓脚步让他多享受片刻的温存。
好了公子雨荷因从未与男人如此接近过不有些面红心热连带着呼吸也转为细碎她一边轻拉他上衣的下摆一边问道：你想吃些什么？我叫厨房给你——。
关浩的双手突然圈拢上来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轻轻摩挲着雨荷在微微挣扎一下后便因感觉到他并无恶意而温驯的伏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穿透衣服而传来的热力或许因为彼此都知道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时因此便更加珍惜这难能可贵的一刻。
从他的华服、他的谈吐雨荷知道他必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于是两人这一番际会便应是绝无仅有的机缘虽然至今犹没见着他的相貌但雨荷肯定自己一定会牢牢记住他略带沙哑的温柔嗓音另外她还想多知道一件他的事。
公子雨荷可以知道你的贵姓大名吗？
关浩俯下头来轻轻偎上她柔滑的面颊这女子给他前所未见的感受只可惜两人终将缘尽于此。青衫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再紧紧一拥他便松手背过身去低声说道：我叫关浩。
雨荷借着最初的晓色盯住他模糊的背影看了半晌然后便毅然决然的推门悄然离去。 
                  第二章
清光绪二十五年立夏
杭州城郊
湘青姊姊！湘青姊姊！外头传来一阵清脆耳的女娃声还伴随着细碎的脚步。
我在里头是珍珠吗？进来吧？
名叫珍珠的女孩立刻熟练的往里间寻去只见湘青正坐在绣架前对她浅浅的微笑着。
湘青姊姊咱们今儿个下午是不是不上学堂？年约八岁的珍珠问道。
湘青先收了针线再抽出绣帕来帮珍珠擦了擦汗道：瞧你跑的一头汗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有什么急事值得你这么慌张？还有是谁说不用上学堂的？
当年湘青与外婆先是回返她所居住的江苏故里一年后外婆便以想换个新环境为由搬到杭州来凭着一手刺绣的功夫不但祖孙俩日常的温饱绝没问题甚至能送湘青上学堂去。
老太太搬离旧居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为了不让湘青承受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之苦她当然也可以跟大伙儿解释说湘青是女儿与在京城所嫁的丈夫生下的女儿如今他们夫妻双双因急病过世小小湘青才不得不跟着自己回江南来。
然而年岁老大的她对世事已看得透彻认为自己实在毋需再为别人的想法、看法浪费任何时间索就搬个家让一切从头来过而且如今时势不同了女子固然也得习一技之长能够读书认字就更好于是在祖孙俩相依为命的十年当中顾老太太便省吃俭用的筹出学费来硬是让湘青成为附近人家戏称的女秀才。
这么多年来她们虽然不再动用当年那少年郎留下的银两却也始终凑不回两百两饶是如此有心偿还最后的一场重病仍是花尽了那笔钱。
如今湘青一人独居除了日常以刺绣维生之外也抽出时间来教附近没有钱上学堂的孩子读书认字一来是因为她的确喜欢做这件免费的事二来也算答谢多年来左邻右舍对她的帮忙和照顾更何况她一直以为中国若要进步推广教育必定是最基础的工作。
是大毛说的他说他娘下午要来跟你说媒你忙着嫁人都来不及了哪还有空教我们写字？
王大婶要来跟她说媒？湘青闻言为之一愣还来不及跟珍珠说些什么门外已先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这个丫头我才到厨房打个转回头就不见你的人影珍珠的母亲摇着檀香肩走过来顺手一收便轻敲女儿的头说：你爹正在用大秤秤人哩好记录下来等立秋再秤一次看你们在夏天里是养胖了还是变瘦了独独找不到你这丫头还不快回去。
珍珠不敢再多说而且也惦着秤人好玩马上一溜烟的跑走了湘青遂跟着起身招呼道：采姨这边浅窄我们到外间去坐吧？
林吴采推辞说：不用麻烦了老街坊还客气什么？这绣房较清凉坐这就好说着便率先坐下然后把手中那小小的瓷瓶递过去说：哪这是用自家李子榨汁混入酒中的‘驻色酒’俗语说：‘立夏得食李能令颜色美’；虽然你天生丽质实在不必像我们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不过过节嘛应应景热闹、热闹也好。
以前外婆在世时与家中公婆早逝的林吴采最是投缘情同母女顾老太太过世之后林吴采自然而然也把湘青当成自家甥女看待日常用品食物只要自家有一份肯定不少湘青这一份可惜她与丈夫加上孩子一家八口都只靠一份薄田过活当年实无余力帮助湘青偿还债务至今夫妇俩为此事耿耿于怀。
谢谢采姨湘青接过来说：刚才珍珠说的事是真有——。
林吴采挥一挥扇子一脸的不以为然。真亏王大嫂想得出来那样的人也敢拿来跟你说媒放心刚刚在过来之前我已经帮你回绝掉她了。哼！陈家豆廨店的掌柜都一把年纪儿子再过两年也可以娶媳妇儿了竟然还要你做填房你说这是不是撑饱了什么豆腐他都想乱吃一通？
湘青见她忿忿不平自己反倒不怎么生气只是原本就已悲凉的心情不再添一分萧瑟。
采姨五年前我进过那种地方也难免大家会多想我都不气了您气什么？若是气坏了身子那不就更不划算了？
湘青她一手执扇摇摇的一手拉住湘青的手道：五年前你也不过才进那地方三天就有人为你赎身详细情形你既从来不说我也就不想提起别人不知道倒罢了这附近乡里谁人不晓你卖身的原因呢？那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就算那儿是个染缸罢了你才沾那么一下五年下来颜色也该褪尽了再怎么说也轮不到陈家那老头我看王大嫂是热昏了头教我怎么能不气呢？
湘青起身转个话题道：竹、足同音笋为竹的嫩芽吃了可以健脚姨父长年在田里劳动最需要此味我特地煮了一大盘让您端回去沾麻油酱油吃。
她已转向灶间走去林吴采的声音犹自追过来说：要我端回去成不过你也得一起来我特地红烧了一尾大黄鱼哩。
不到灶间湘青才得以放松脸上的表情缓缓呼出一口气。
五年了若说五年前的那三天是场噩梦那最后的一夜便是场惊喜交加的美梦当她从厨房端了六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返回幽斋时关浩已不见人影而过了莫名所以的半个时辰后到幽梦斋来的竟仍非关浩。而是满面春风送志恭喜的浮香阁楼姨娘。
雨荷你收拾了一下待会儿我差人送你回去。
回去？姨你要我回哪里去？
回香扇里你的家去怎么？关大爷没跟你说他已经花了三百两银子帮你赎身了吗？她无视于湘青惊诧的表情继续滔滔不绝的往下说：你先回去等着我看过不了多久关大爷一定会置个香巢把你接了去；喷喷喷才不过一夜‘功夫’就掳获了关大爷这条大鱼我真是低估你了若不是有言在先我还真舍不得让他把你赎了去你留在这里一年说不定我一辈子就都不愁吃穿了。
诚如那姨娘所说一夜功夫让关浩甘心花了三百两银子为她赎身这其中奥妙已经够引人遐思的了如果自己再信誓旦旦的说那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关浩和她是清白的会有人相信吗？说不定还会引来此地无银三百两之讥甚至造成越描越黑的结果。
这正是连亲如采姨湘青都不知该从何说起的主因实在是有口难言埃
萍水相逢关浩不但没有轻狎她而且还花了三百两为她赎身这份大恩大德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有机会得以回报而他那挺拔的身影更是镂刻在自己心中几年下来几乎已快成为永世鲜明的印记了。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是本敦厚良善吗？或者只是一时起了同情之心？午夜梦回湘青也常如此一遍又一遍的自问着甚至有时还会怀疑关浩只是一个幻影并非真人因为她毕竟没有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然而他的怀抱却又是那么的真实让人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湘青甩一甩头由得辫子摇晃并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些年来因有艳名在外的关系提亲的人每每望而却步不过她绣花教书日子也未曾空闲过更何况心中老有个似真似幻的影子在所以湘青从不觉得日子孤单冷清更不觉得有对荒谬的提亲之事生气的必要。
采姨您来看看我今年的笋挑的好不好？您若说好那就可见我真的出师了。
林吴采闻声刚从绣房里踏出来便和湘青一起听到有人在外头喊着：请问顾姑娘在吗？
湘青放下竹笋迎上前道：福伯我在这里。
来人果然是叫陈福的中年男人他代表主人过来跟湘青购买绣品已有近半年的时间内容包罗万象举凡衣裙鞋袜莫不出手大方而且从不催逼让湘青还能为别人绣制什物这大半年有陈福这位大主顾在湘青还真是得以存下了一笔小小的款子。
福伯可是要过来拿上次嘱我绣的裙幅湘青略带歉意的说：可能还要两日才能绣好。
不急不急陈福似乎比她还要紧张的说：顾姑娘稍慢我今天并非为了裙幅而来。
湘青一旁的林吴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笋说；你忙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待会儿再叫珍珠来请你过去吃中餐陈爷若是不急着走也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陈福自然又辞谢了一番林吴采才赶着回家去了。
这是我家主人要我送来的薄礼还请姑娘赏脸收下。
湘青自篓洞中看清陈福送来的物品不大吃一惊连忙推辞道：我们寻常百姓立夏吃吃蚕豆、樱桃应应景就罢了怎么好吃这难得的王瓜以及现时罕有的批杷？福伯这礼物太贵重了湘青万万不能收。
陈福却已迳自将礼物放下道：收得收得我家主人爱极姑娘的绣工说是二十几年罕见的精品而且今日陈福前来实则还有一事相求所以求姑娘一定要先收下这份薄礼否则陈福　便更加无法开口了。
这半年相处下来湘青对于从不挑剔她绣品的陈福自有一份尊重在现在又听他说的恳切便也不得不先点了头。
这礼我收下分予街坊邻居尝尝‘新’就是她请陈福入坐再说：福伯您有什么事要吩咐我的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这大半年来我托姑娘绣的种种物品实则有一大半送至北京城去我家大小姐尤其喜爱姑娘的巧工近日因府中需要一批精巧的绣品所以想请姑娘走一趟京城短则八个月长则一年酬金丰厚衣食无虞工成之后必再送姑娘南运此次北上也由我一路护送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短则八个月长则一年？湘青不免有些犹豫她倒是信得过陈福相信他没有理由花大半年的时间以及堪称钜额的酬劳骗子然一身的自己只是离开南方便是一年京城自己可住得惯？
京城？湘青蓦然想起那小小的玉连环还有为她赎身的关浩外婆至临终前都还念念不忘当年解她们祖孙两人燃眉之急的小兄弟而浮香阁的姨娘也曾说了句：一出手就是三百两不愧是从京城过来的公子哥儿。
虽说人海茫茫但若到京城找人总比远在杭州的机会要多一些况且在香扇里一日类似王大婶说媒的事件便会层出不穷倒不如暂时避了开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心意一决湘青便抬起头来坦然的问道：不知福伯希望我何时动身？
陈福显然是没料到湘青会这么干脆就答应下来所以平日老成持重的他此时亦难掩一股的惊喜甚至搓起手来说：姑娘的意思是答应了？
当然我知道福伯是一定为我好的。
被她这么一赞陈福更加眉飞色舞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放心我一定会为姑娘做最妥善的安排。
湘青见他如此在乎结果不忍不住笑道：福伯您还没跟我说我们何时启程呢！
对瞧我这脑袋他抚一下额头说：立夏过后天气会一日热过一日不宜出门赶路我看就等到立秋前再动身吧。
湘青颔首道：也好我正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欠下的绣债偿清同时跟大伙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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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暑后湘青便在陈福的护持下只带着一个简单的随身包袱来到了她暌违已久的北京城。
进城的那一天正好是夏末时节虽然还不到秋高气爽的时候但酷夏也已至强弩之末。倒是陈福一直挂心她舟车劳顿自进城后便不断送莲子、藕片、甚至是冰镇的酸梅汤和奶豆汁到她车中来多得湘青几乎都要开口求饶了。
不过令她更加震惊的还是抵达目的地之后的事；从陈福口中她早已猜到此行必是要到富贵人家却万万没有料到当陈福　过来轻扣窗栏跟她说：顾姑娘我们到了你请下车。时所看到的。竟是两扇巍峨的朱红色大门以及仿佛没有尽头的高耸石墙。
湘青被这气势震慑住想问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以眼神相询。
这里是和亲王府我口中的大小姐便是福晋。
湘青心中立时浮现千百个问题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所幸陈福深明她的心意马上轻声安慰道：姑娘初来乍到难免不适以后住惯了也就不足为奇来我们先进府里去。
太阳即将西沉为大地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灰紫光彩湘青跟着陈福从东边角门进入府内发现光是府门便有三进之多门前有石狮、行马、灯柱、拴马桩等等设施过道皆高出地面许多。
一进府门陈福就低声跟湘青说：这东西厢各有楼房三间前头则是一座五间的银安殿。
从银安殿甬道直通俗称小殿的二府门湘青发现门内东西又各有房子三间。
竖在院子东面的那叫‘祖宗杆子’每逢祭祀便要放些猪内脏在上头的容器里陈福继续跟她做简单的陈述。正北的方向是神殿你的住处就在其后的楼群中。
湘青早已觉得眼花撩乱目不暇给但也暗下决定等过些时候一定要央求福伯在不惊动王府中人的情况下逛遍这气势磅礴的宅第以求不虚此行。
就这样在寻思当中又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一处楼阁前她和陈福甫一走近便有一对形似母女的妇女迎过来。
爹那年岁大约不到二十的少女抢先拉住陈福的手撒娇道：您这趟南下可想死我和娘了。
那站在女儿身后面如满月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马上啐道：谁跟你思想的真是口无遮拦疯丫头一个。
如果娘真的都不想爹为何常在灯下缝补爹的衣服时长吁短叹又常要我把爹写回来的信一再重复念给您听？
陈福眼见女儿娇憨妻子羞怯不大为开怀呵呵笑了起来那股浓郁的团圆气息连带感染了立于一旁的湘青双眸立时充满了羡意。
好了好了陈福的妻子为求自尴尬中脱身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位想必就是顾湘青姑娘了吧小兰你瞧顾姑娘长得多端庄秀丽哪里像你喳喳呼呼的没一个姑娘样。
不不福婶过奖了小兰姑娘天真活泼才讨人喜欢呢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如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清福伯、福婶和小兰姑娘不要见怪多多教我。
湘青姊姊小兰立即热情的过来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那么客气嘛叫我小兰就好了娘说的没错你真的好美而且你的手比谁都巧爹差人送回来的绣作我们全都看过了呢她偏着头微锁着眉说：我觉得你长得比绣画中的仙女还美而且很像我们府中的
陈福夫妻脸色齐齐一变福婶且立刻打断女儿的话头说：姑娘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先上楼休息；再朝丈夫使个眼色道：当家的你也回房去洗把脸吧福晋那儿还等着你去复命；小兰服侍你爹去。
小兰本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抬头一见母亲难得森冷的脸色连忙应了声是便与陈福相偕而去。
来顾姑娘你跟我上楼来吧这绣楼自成一个格局十分清幽没有他人打扰之虞平日三餐与沐浴漱洗的热水早晚也会有仆佣专程为你送过来。
湘青越听越是不安自己是为织绣而来怎么好似反倒成为他人服侍的对象？还有刚刚小兰想说她与谁十分相像呢？从他们的言谈中听来福伯到杭州去盘恒多时似也为自己而去为什么呢？
这次到京城来会是个错误的决定吗？
纷乱的心思还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陈福的妻子已领她走进房里。
这间房并不太大却布置得清雅脱俗一尘不染地上铺设着以细黄竹条子编制的席毯福婶在一旁叨念着等天气转凉就会换上厚毡左右两旁墙根各摆着一盆轻吐幽香的桂花六盏八角宫灯分悬屋顶淡绿色的穗子悄然垂下相对于一排绿纱窗的大幅墙上悬挂着的竟就是她曾交给陈福的最大绣作——夕照西湖那烟柳轻蚕荷姿成影让湘青蓦然想起故里的种种一股思乡情怀不悄悄爬上心头。
走过一道圆形拱门湘青便看到了宽大的绣架以及各式丝绢绸布和各色绣线一应俱全美不胜收而且这内间的光线比外头的客厅还要来得充足显见主人的周全。
福婶再带她往右侧里头走宽大安适的卧榻上衬着厚软的被褥不论是纱帐或寝具一样都是浅浅的淡绿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有一种极欲一躺舍不得起身的感觉。
福婶这这房间太美、太好了恐怕湘青——
福婶一脸慈蔼的说：顾姑娘喜欢就好柜子里有我为你添置的衣裳虽然只得十二套日常换洗暂时应该还不成问题有任何需要只要跟我或小兰说一声包准为姑娘办妥。
那千百个问题仍在湘青的心里打转但一来她这一路奔波委实有些累了二来她凭直觉深信陈福夫妇对她绝无恶意便决定暂时放松心情好好接受这番盛情款待纵有天大的问题也待精神恢复了再说。
目前我只有一件事想请福婶答应。
姑娘请说。
福婶可不可以直呼我湘青？也好让我自在些。
福婶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因见湘青眼神固执便只好一口应允下来而湘青也终于露出了轻松的表情愉悦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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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湘青！
正在埋首绣稚儿头上一绺黑发的湘青连忙抬起头扬声应道：是小兰吗？我在绣房里。
一脸红通通跑进来的人果然是小兰还抱着一大包的糖炒栗子。
你又偷溜出去了？湘青一看便知。
才不是李杉才——小三子帮我买回来的快趁热才好吃。
我看咱们还是到前厅去吃吧免得弄脏了绣布那我可就有得忙了。
小兰不表反对转身便要往外走却又临时改变主意的走回架前一看。这是第几个娃娃了？
湘青起身笑道：我手笨才绣到第三十三个而已。
你才来多久这还叫慢若让我来恐怕连一个娃娃都还没绣好呢小兰和湘青一起往外走道：福晋那日召见你有没有限定你何时必得完工？
那倒没有她只叫我绣得精巧一些说这些全部是格格未来的嫁妆对了小兰你知道格格的大喜之日订于何时吗？
小兰飞快摇头道：不知道府里好像也没几个人知道只晓得格格与未来的姑爷是在两家父亲打太平天国时就订下的婚事。
原来如此湘青在入府三日后便蒙福晋召见福晋端庄秀丽先是殷殷垂询她日常起居可有任何不便甚至在她应相晋之问而简略阐述身世背景时面露怜悯悲戚让湘青在讶异之余不立时对这位贵妇人产生诚挚的好感。
良久以后福晋才谈起此次延请她入府的主要目的实因格格已届婚龄所以想借湘青巧手为格格备置喜幛被面锦衣罗裙。
搞清楚自己的任务之后湘青对于备受礼遇的生活总算比较能够坦然接受了虽然除了刺绣之外她什么都不必做日常起居、三餐饮食甚至还有专人服侍不过福婶一再向她解释因王爷只得格格一女向来视为掌上明珠对于帮她绣制嫁礼的湘青自然也会以上宾之礼待之湘青便学着放松心情极力尝试适应这种与过去几有天壤之别的日子。
但是没有确切的日期我这工赶起来都不知该快或慢挺不踏实的。湘青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说。
你放心等知道日期后总还要再过个大半年真要赶的话娘也一定会告诉你所以你尽管慢工出细活少操那些不必要的心。小兰把又香又粉的栗子送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唔声似乎越吃越顺口然后突然将话题一转道：咱们北京城就数入秋后的五十多天最舒服温度、湿度都恰恰好没有春天的干燥也没有夏季的酷热怪只怪去年保皇党那群人作乱至今仍余波荡漾不然我就可以带你四处去逛逛看秋菊、赏枫林了。
湘青听到她提起这事本来已到嘴边的栗子顿时竟失去了香味。这些年来朝政日衰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她在杭州的学堂先生是位思想前进的秀才见湘青聪颖好奇便常偷偷讲一些新道理给她听。
后来外婆去世她虽不再上学堂会每逢过节却还是一定会去探望先生夫妇也因此对于力主变法与鼓吹革命的康有为及孙文都略有所闻。
等到她人至北京城才真正感受到维新违动失败所留下的后遗症在所谓新政人物当中湘青尤其景仰谭嗣同先生或许是因湘青祖籍湖南对于谭嗣同便多了一份亲切之感吧。
也因此他在去年秋天于宣武门外的菜口被斩湘青才会暗自伤神许久。
福伯、福婶怕外头还不平静不放心让你出去嘛湘青转而劝她说：而且这绣楼后便是大花园我已经逛了好几次都还没逛遍一点儿也不闷。
那是因为你才来不久等你像我这样在王府生、王府长一住便是快二十年看你还会不会觉得这儿一点儿也不闷。
湘青被她的娇态给逗笑开来便不再多言迳自品味起栗子的清香爽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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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湘青睡过夜半突然被一阵吆喝声吵醒在迷蒙之际但闻一迭喊捉叫声不由得她完全清醒过来。
披上外衣后她冲到窗旁顿时闪现的火把亮光照得她双眼一花发生了什么事了？
有刺客！
追！快追！
生死不论。他往后头逃去了。
王爷有惊无险下令生擒。
他在那儿快射！
湘青在房内捂紧胸口只听得箭声咻咻愈发心惊胆战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又不敢贸然出外而外头火光熊熊杀气腾腾惊扰着她一颗心也仿佛要夺胸而出似的。
一刻钟之后人声渐渐远去湘青才想要落坐便发现双腿僵硬几乎不听使唤不暗骂自己无用。
刚才隐约听到有人高喊着刺客谁这么胆大妄为竟敢夜探和亲王府？而且似乎全无帮手单枪匹马就闯了进来。
他不但没有得手还惊动了侍卫被大批人马追杀现在呢？虽然有人叫嚣着说王爷下令生擒但湘青也听见有人说生死不论。
湘青知道和亲王在朝中素得皇太后宠信是因为如此才与人结怨吗？他虽只有格格一女却有福晋及两位侧福晋所生共六位贝勒听小兰说他们个个精于武术二贝勒的箭法尤其神妙每每在清明时节的射柳大会中夺魁刚才箭声如雨那名刺客可有机会逃出？
大约再过了两刻钟之后湘青心中的惊悸才稍平也才发现经过刚刚那一番纷扰自己业已胸口发闷口干舌燥便强撑着起身想到外厅去倒杯茶喝。
茶水虽已冰冷但喝进喉中倒也起了些镇定之用让湘稍稍安下心来见花窗微敞便走过去想将它关妥。
奇怪她记得今晚就寝前明明已依照惯例将门窗—一拴牢了怎么会独独漏了这扇窗？或许是秋夜风大将它给吹开了吧以后可要记得扣牢一些。
湘青手才轻抚上窗框已被一只巨掌扣住她不可置信的瞪住翻身入内的黑衣蒙面人脑中一片空白想要尖叫无奈声音全梗在喉中咽头颤动咯咯之声仿佛猎物垂死前的战栗。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用力敲起前门来。
湘青！湘青！’
是福婶她手中的灯笼仿如一道闪电打得湘青脑中灵光乍现正想扑过去求救谁知身后的黑衣男子已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手则架上了她的颈项。
匕首是不长眼睛的我希望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俯在她的耳边低语。
湘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吓晕过去她甚至还能清楚的意识到刀锋的冰冷这个人想必就是夜闯王府的刺客。
湘青！湘青！你醒醒！福婶的声音更焦灼急迫了。
福婶我来了。湘青讶异于自己竟然还真能发出声音来。
问她想干什么。刺客低声催道。
福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奇怪的是开了头之后话声倒也跟着流畅起来。
你还问我？府里刚刚出了大事你都没听到吗？
没有湘青甚至不知道她打哪儿得来编谎的能力竟可以如此滔滔不绝的接下去说：今天下午我人不太舒服好像着凉了所以在服了帖药之后便早早休息睡得人事不知刚刚还是被您叫醒的呢。
门外的福婶似乎不太相信她竟会睡的这么死在迟疑了下后才再说：你开个门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要不要我找府里相熟的大夫过来看看？
如果你不想害她也赔上一条命的话就不要开门。他的呼吸加重刀锋又逼近了些。
不不用了福婶刚刚我才出了身汗已经好很多了明早再服一帖我想就会完全痊愈。
你真的不要我进来看看？
真的不要！发现自己的声量过尖回答的也太快之后湘青连忙勉力自持道：福婶我现在全身汗淋淋的她的确全身都在冒冷汗这点总算没有撒谎。想回房去换套衣裳再安歇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谈好吗？对了刚刚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您如此慌张？
福婶果如她所料反而怕她操心的掩饰道：没没事有个侍卫以为有外人闯进王府里来起了骚动后来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常
但刺客却误会她想暗示福婶什么加强手劲湘青顿觉颈上一阵冰痛知道自己已挂了彩这么一来她心中的恐惧反而惭渐为怒火所取代。
那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儿个一大早就叫小兰过来瞧瞧你。
谢谢福婶湘青的口气已完全恢复平静她恨这刺客的不知好歹反而不再惧怕。您也早点安歇。
等灯火远去足声惭消以后湘青才冷冷的开口道：你想恁地？如今福婶已走我也没见着你的长相无法出卖你你还是快走吧。
想不到他不但没有迅速离开身子反而继续往湘青倚来湘青既怒且惊以为他还有其他的歹念便再也不得生命的安危曲起手肘来一撞同时转过身来不惜拚得一死。
谁知随着匕首落地的哐啷一声他人也瘫倒了过去。 
                  第三章
刺客被她藏在自己的房内已有一天一夜了而他也一直都没有醒来除了梦呓之外湘青根本无法自他口中探问出任何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湘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得来那么大的力气竟有办法把他那么大的个子拖到自己的。　本来在女人之中自己的个子也算不矮的了但比起他来仍好似只到他的肩头左右。
真是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自己怎么还会在这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呢？或许是因为思绪实在是太紊乱了才会如此心慌意乱。
本来她应该在他晕过去以后就开门大喊救命让府里侍卫来把他抱了去的但是就在她回过来想采取行动时却听到他喃喃低语俯过身去一听不踌躇起来他竟喃着：壮飞壮飞我对不起你。
壮飞？是谭嗣同先生的号呵！这个人和谭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湘青壮起胆来往他身上一搜竟让她找出一个小红绸包上书壮飞遗发还有一方血书。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湘青认得这首诗这是谭先生被捕入狱后用煤块在墙上所题的诗作之一；她捉起刺客的右手一看发现食指尖果然刀痕犹新这么说来血书便是他写的啰。
这个发现立刻扭转了湘青原先所有的构想硬撑着又抱又拉间还贴在他耳边催促着、咒骂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就这样把他送上自己的床。
他的左胸胁下有个黑幽幽的伤口显然是锐箭的杰作另外肩上还有道不深不浅的刀伤湘青咬紧牙关用绣剪剪开了他的上衣帮他拭净伤口。
他右肩上的伤口虽长却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一片血污乍看时颇令人觉得心惊而已；比较严重的还是左胁的箭伤后来湘青趁拂晓时分在窗外长梯上找到硬被他拔掉的箭看见那沾在箭头上的模糊血时差点就干呕起来。
所幸以前外婆在世时常为街坊包扎伤口她在一旁帮衬惯了还不至于见血就倒但是像他伤得如此重湘青也知道不能不延医救治埃
俯在床边频频以冷布巾敷他烫热额头的湘青终于下定决心等天一亮就要想办法找小兰出王府捉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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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醒一醒喝点药。湘青在刺客的耳边轻唤道。
可惜他毫无知觉也毫无反应。
这可怎么是好？比起昨晚他的体温更高了皮肤几乎会烫人今天一早她以实在想出去透透气为由征得福婶同意在一名小厮的陪同下与小兰乘马车出了王府；拜小兰好玩加上已许久未出外所赐凑巧福婶又要她们买一些丸散膏丹回去湘青才鬼使神差的得到了独自上同仁堂去抓药的机会。
同仁堂药师一听是和亲王府里的人马上殷勤接待就这样混杂在一堆药材中湘青顺利抓到了她所需的药品而小兰也乐得有湘青帮她办理这件繁琐的工作更幸运的是同仁堂里的药师根本视王府中人被刀剑砍伤为家常　便饭完全不疑有他甚至还主动教了湘青许多疗伤之法。
一个多时辰回抵王府后湘青立刻以疲累为由回房将门挂上随即用屋内简单的炉具为的伤者煎起药来。
在已煎好药也帮他把伤口都上过膏散包扎妥当后偏偏他依然昏迷不醒教她该怎么喂他喝药呢？
湘青看着他的浓眉悬鼻和坚毅的首度意识到他堪称相貌堂堂英气逼人即使在昏迷不醒的时候仍有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如果这双眼睛就这样永远合闭岂不是人间一大缺憾。湘青发现自己连想都不愿这么想。
她已经费了这么多的苦心怎么甘心半途而废再说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湘青自问光是他的尸首自己就无力处理。
既然他不能死自己就得想办法让他活过来。
湘青咬一咬牙终于捧起药汁含入口中再俯过身去抛掉少女所有的矜持开始一口一口将药哺入他的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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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已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好深好沉身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脑子一会儿清、一会儿沌不过耳边仿佛一直都浮荡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身旁也一直都好像有双柔软的手如一阵微风持续轻拂着。
而最令他感到心动的还是停驻在他嘴上的唇瓣如一朵花般缓缓落下而他便像蜂般贪婪的那花中甜的汁液再度缓缓睡去。
等到他睁开双眼看到一帘如绿雾般的纱帐时真不知自己是真的醒过来了还是仍在梦中甚至不太敢确定自己是还在红尘人世间或着已经沦为阴间游魂了。
他侧个身这才发现有人正抚弄着他的左胁处不出于本能的想推开他无奈力不从心还连带拉痛了右肩上的伤。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定睛望去赫然发现说话的是她而不是他。
你真的醒了那女子又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打从你热度降了之后我就在等你醒来本以为只要不再发热你就无大碍了想不到你还是让我足足等了三天三夜真是急死了。’
这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浑身又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力气？
喂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跟你说话？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舔一舔唇硬挤出声音来问道：我在什么地方？本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够大声的了想不到嗓音是那么的沙哑和微弱。
湘青见到她已恢复知觉心情一松这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四肢疲软全身几乎无一处不累。这几天除了必须照顾他之外又得出尽法宝不让身旁的人起疑心加上把床让给他之后自已就只能趴在桌上或蜷在椅中睡真是生平已来熬得最辛苦的一段时间。
你在和亲王府内刺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犯案的和亲王府内。自已好心好意为他吃尽了苦头担足了心事想不到他醒来之后竟然连一声谢字也无只会顾着自已的需要令湘青实在无法不动气索再添一句：怎么？没听人说过和亲王爷富可敌国连牢房也比普通人家的寝居来得舒适豪华吗？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鹰爪叫奕桢那狗王给我滚出来我既已落在他的手中要杀要剐便任由你们又何必这样装神弄鬼。
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毋须明知故问。
湘青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眼眉心瞎至此的人脸色一白便也不甘示弱的往下说：好你有种既然有种就自己站起来走出去试看看。
走就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任意羞辱我。
请便只是外头戒备森严就不晓得你看到那些侍卫后会不会再缩回我房来。
你——！他挣扎起身还未及使力人已翻滚下床左胁一阵刺痛偏不肯出声喊叫立刻紧咬住下唇煞白了一张脸。
湘青连忙抢过来扶他。你这人怎么蠢成这样呢？难怪会做出独闯王府行刺的傻事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你就得再把自己送回去给阎王老子才甘心是吗？另一方面她也气自己干嘛在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快如果他再弄裂伤口那她这些日子来的辛劳不就都白费了。
你刚刚说什么？他痛出一额头的冷汗来下唇也已咬出了一排的血痕。
你不是也听清楚了吗？又何须明知故问？湘青把他扶回靠坐着拉下襟领让他看个清楚说：喏这是你的杰作现在你想起来了吧？这里不是牢房我也不是什么鹰爪。
她的颈项上有着一条淡淡的血痕他的眼光再往上移看了她漆黑如墨的秀发因生气而酡红的双颊明亮的眼眸微嘟的老天！自己那晚所挟持的竟是这么一位我见犹怜的美艳女子？
湘青见他只眼直勾勾的盯住自己看顿觉尴尬不已连忙缩回了手一时之间倒不知应该再说什么才好。
是姑娘救了我？猜到大致是怎么一回事后他不比她更惭愧再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一大堆话就更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了同时想再下床来跟她道歉。
湘青一看也顾不得生气了马上向前两步拦住他道：好了好了你想谢我等养好了伤再谢也不迟你这样反复折腾若再昏死过去我可没那个力气再救你一次。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必定永铭在心。他诚挚地盖上他的手说。
湘青心神一阵荡漾连忙拍手回来别了脸说：因缘巧合毋须挂齿更何况救你的也不是我是谭嗣同先生。
他瞪大了眼睛看他显然是不懂得话义；于是湘青便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把他的匕首和他自他怀中搜出的两样东西一起拿到他面前来再把自已素来敬仰谭嗣同所以才会动念救他的事一并说个明白。
听完之后他眼带泪水喃喃低语道：壮飞想不到我非但未能为你血刃奕桢到头来竟还依靠你鬼魂的庇佑捡回一命。
虽然对眼前这人和谭嗣同先生之间的情谊尚不甚清楚但湘青被他悲恸的神情所打动仍然忍不住安慰到：我相信谭先生在天之灵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一时冲动而为他白白葬送了宝贵的命。
他低着头沉吟似乎真的在仔细咀嚼她这番话久久不发一语。
湘青只得想办法转移这沉重的气氛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昏迷时听不到还无所谓现在人都已经醒过来了总不能再听我继续叫你刺客吧。
他露齿一笑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晶亮完全不像是个伤重的人湘青的面颊再度辣的红起来只是这次非关愤怒只能祈求在仅燃一烛的暗沉光线下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叫南星敢问姑娘芳名？其实他都注意到了不但全部注意到而且还舍不得将眼光移开对于这种陌生的感受南星还真不敢往内心深究其因。
好罕有的姓就只是南星？湘青故意加重只是两字暗示她知道这十之八九并不是他真名至少不是正名。
壮飞是湖南人康有为与孙文则皆生于南方的广东人叫做‘南星’已经够了更何况有‘心’他指一指胸膛直望入她的眼眸深处道：不是要比徒具其‘名’来得重要吗？
真可借二贝勒那一箭没射哑了你。湘青故意回避了他的别有所指。
南星轻捂着左肩的伤处面色一冷道：这是载皓赏我的？
湘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弯下腰去把从床底拿出来的物件递给他。
南星挑了挑眉将包裹的布巾解开发现她所藏的正是射中他的凶器乌亮的箭身上有着一个金色的皓字。
他本来是想一箭射死你的对不对？湘青掩不住一脸关切的问。
他转着那支箭甚至把玩了一下那锋利的箭头说：再高一些就直入心脏了对他的确意欲一箭射死我这个想取他父亲命的狂徒。
狂徒？湘青心想：你的行为也许是但外表可一点儿也不野埃
姑娘因为她正想得出神所以他虽叫的小声她仍几乎跳起来。我记得这箭在我翻身进屋里之前就已经被我硬生生拔掉了怎么还会在你手里？
是我隔天趁天亮前到屋外去找回来的不然若被他们发现箭在我的绣楼外你想他们还会相信你已负伤逃出王府去了吗？
明白她的巧思之后南星对她的感恩不再深一层。我已经打扰你几天了？
这是第七个晚上。
我竟昏迷了那么多天！南星愕于自己的虚弱讶异于她的坚强而他也到个这时候才发现到她泛灰的眼圈憔悴的神情为了照顾兼窝藏自己这一周来比较辛苦的人铁定是提心吊胆的她而不是全然不知的自己。南星亏欠姑娘的恩情恐怕穷此一生都难以报偿。
湘青浅浅一笑说：怎么会？只要你赶快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偿了。
南星想不到她会有此一答大受震撼之余只得找最安全的事来当话题。姑娘学过医术吗？否则怎懂得为我疗伤止痛？
不懂这全是拜同仁堂的药师所赐也是公子吉星高照才没有被我越医越糟。
对了还没有请教姑娘芳名。。
你刚刚不是才说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南星没有想到方才的矛会变成如今的盾更料不到她会慧黠至此只得摇头苦笑。
倒是湘青见他首度露出困窘的样子不嫣然一笑说：我姓顾叫湘青祖籍湖南母亲认为我只是故乡的一株小草而已。
只是一株小草？南星认为她实在过谦了跟前仅着家居便服神色又有些疲　惫的她仍旧美得惊人若是仔细装扮起来那还不晓得要有多么动人。
你饿了吧？湘青见他半晌不出声以为是他又累又饿的关系便问他可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想不到南星却答非所问的说：姑娘是王府中人吗？
不我只是来这儿暂住一段时日为格格绣制婚嫁物品的人。
听到格格两字时南星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过湘青没注意到而他也随即恢复正常。那你来多久了？对后花园熟吗？
我是立秋前到的这宅第虽大后花园倒是常去还算熟悉。
那好流杯亭旁有座假山是以太湖石堆筑而成的姑娘知否？湘青点头后南星才继续往下说：那座假山分三层底层空道中层置有五只荷花缸夏末秋初山上荷花盛开向来蔚为奇观。
湘青接道：顶层则建有小阁今年中秋王爷一家还曾至阁前平台赏月那地方堪称王府内胜景之一我当然知道。
好我有一包东西藏在底层圣祖康熙帝所书的‘平’字碑后凹槽里姑娘可不可以尽快帮我拿过来？
湘青张望一下外头天色说：现在日头越来越短天亮的也慢我看趁现在尚未破晓之际我便为南公子走一趟好了。
南星的心一阵揪紧道：你这么早去不会惹人疑端吗？
他的关怀让湘青心底立时流过一道。你放心我有晨起散步的习惯而且后花园向来没有太多的侍卫我从后门偷偷溜进去没人会瞧见的就算见着了也不会疑心。
那就好。
湘青转身就往外头走去南星虽然也想趁此漱洗一番但大部分的心思仍记挂在她的身上尤其是她那纤细的背影更是令他大起不忍之心遂冲口而出唤道：青姑娘。
蓦然被唤其名羞怯且震惊的湘青不愣住却什么也不敢回头转身对这名字她已经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了埃
南星也觉得自己叫得太过莫名其妙只得讪讪的加了句：你要小心。
她轻轻颔首后便一溜烟的闪出门去反倒是南星犹自怔怔的看着她方才所在的地方仿佛她的影子仍留存在空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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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打地铺床可以还给姑娘了两天之后已经可以下床的南星坐在桌边说：这十天来我看你也快累垮了。
湘青摇摇头道：不用了公子的伤尚未痊愈地气阴冷如果又受了风寒岂不更糟这两日我不用整夜守在你的榻旁可以在绣房里一觉睡至天明已恢复大半你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可是——。
南星还想再说却已被湘青打断道：来试试这碗鸡丝面我用的是整只老母鸡熬出来的鸡汤最能滋补身子。
由于南星肩、左胁都有伤在身所以不管是提右手或动左手难免都会因扯动伤口而疼痛不堪所以在他清醒后的这两天除了湘青无法帮忙的私事之外甚余如穿衣、用餐等日常琐事仍得麻烦她充当助手。
那天南星要她去拿的东西原来是个包袱里头除了有两套灰布衣之外还有一套湘青从前所未曾见过的仪器物品后来经南星一一解释湘青才知道那是所谓的外国针药她甚至在南星的指导下为他打了两次针累出一身汗来不过也因此而大大开了一次眼界。
中药、西药双管齐下这次我的伤也不知到底是中医还是西医治好的。
湘青一边喂他喝汤一边说：你没听人家说：‘药补不如食补’吗？况且你那针筒虽然唬人但为你打下康复基础的可是如假包换的中药她放下碗匙让他缓缓咽下后道：这就叫‘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对不对？
你知道你实在是个特殊的女孩吗？
我再平凡不过湘青由衷的说：何来特殊之处？你弄错了。
经人挟持不慌不乱犹能冷静的与门外的人对答还不够特别？普通女子遇上这种场面或许早已吓得昏死过去了。
那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唯恐你一刀压下来我这颗头颅就不保了当然得强自镇静使出浑身解数埃
那出外抓药一心要将我救醒过来怎么解释？南星紧盯住她问。
既然因一念之差救了你这位刺客当然不能让你死在我的屋里否则尸体要如何处置？不定到头来还会被诬指与你同谋那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好咬紧牙关说什么也要将你救活过来不可。
大部分的女子在见伤见血时都会头昏眼花心惊胆战甚至花容失色尖叫连连而你却不但敢为我包扎伤口还细心到连载皓那支箭上的污血残都记得将它清除干净如果没有过人的胆识这以上任何一项都是无法做到的不是吗？
湘青很感谢他刻意掠去了为他剪开上衣在他昏迷的那数日自己天天都得面对乃至擦拭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之事没说。不论他是有心为她着想或是无意中忽略掉的她都不会无视于他周全的考虑。
或许我生来胆子就较大而且出身贫苦之家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碰上再凶险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应付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像一般千金小姐那样显露娇态顺理成章的获得呵护吧。
她娓娓道来既回答了他的问题也约略提及了身世表明了心情灯下的湘青不见自怜只现坦然让南星觉得她愈发引人入胜恨不得能多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事。
不过那些都是在我昏迷时所发生的事再怎么奇异皆因我事后才知晓难免有隔了一层的感觉不象我醒来之后这两天见你对新事物接纳能力之快以及应付小兰姑娘一家关切之老练那才真叫做花样百出层出不穷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湘青知道他指的是今早回应小兰问她这几日食欲怎么这么好同时要福婶为她添一床被的事现在经他一提不也为自己的擅长撒谎而觉得好笑起来。
前阵子我为了照顾你不是睡不安稳食不下咽吗？而且还跑了两次同仁堂福婶他们便都以为我病了现在大病初愈加上我是从南方来的在北方的秋季里多吃一点东西多盖一床被不都挺合理？再说刚病好的人格外需要休息渴睡一些也是应该的。早睡晚起楼门深锁深居简出都是说得过去的现象有什么好觉得大小怪的呢？
南星见她说的流利不举手做投降状。你镇静、勇敢、明辨是非果断、坚强、不屈不挠慧诘、机智、反应灵敏善良、体贴、细心入微谦虚、周全、功成不居他缓过一口气来眼神深邃满脸温存。还自己不够特殊？
湘青没有料到他竟是如此看重自己纯粹只为感恩吗？或者还有？她不能也不敢再往下想只得借收拾碗盘的动作来掩饰紊乱的心情再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水。
你还在服药不宜喝浓茶只好委屈你以温水润喉了。
只要是你素手烹煮出来的就算是平淡无奇的清水也自有股淡香。南星由衷的说。
南公子。外头秋风瑟瑟楼内炉火温暖浮荡于两人之间的情怀是那种若有似无让人想想又不敢想想合又舍不了的幽幽远远飘飘渺渺还不如将它当成一场大梦做完了便算数。
这样一想湘青心中虽难免伤感却也立刻多了份踏实甚至可以在道了声谢后问起其他的事来。南公子你可以跟我说说谭嗣同先生的事吗？
南星勉强端起小小的杯子喝下温水后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洞悉的说不你真正想知道的并非壮飞的生平自他殉难后闲文轶事早就广为流传你并不一定得向我打听。
湘青被他揭穿心意倒也坦然便直言：是那你应该也猜得到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你想知道我与壮飞是何关系又为什么要独闯王府狙杀奕桢。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当然如果你觉得此事太过机密或怕我口风不够紧的话不肯说亦无妨。
南星再摇摇头道：你若有心害我也不必大费周章救我了。
湘青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述说此事对南星而言并不容易总给他片刻时光整理思绪。
我幼年即赴海外求学近年来因立志学医留在日本的时间长些扶桑小国在西方各国扣关之时其景况本与我大清类似。堪称同病相怜。然国人知耻图强明治天皇变法维新开展新政不但带领日本进入全新的纪元实力足与西方各国抗衡且仿效他们逐步向我朝衅。四年前甲午战败后订立的马关条约于今思之犹令人心痛。
他的语调虽力求沉稳但湘青犹能感受到他心中的不平与痛楚便轻声相应：这就是康有为与梁启超两位先生所言的‘国地日割朝权日削国民日困’吧。
你连这都清楚？南星再次觉得惊异这名女子看似传统保守实则前卫先进讲起时政来常识广博与她谈论毫无滞碍之苦除了让人诧异还颇能使人喜出望外。
不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我虽然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孩除了绣花什么也不会但朝廷割地赔款受害最深的每每就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我想我是想的比较多也比较爱多管闲事的吧！说错的地方南公了可不要见怪。
怎么会？我敬佩都来不及了有多少男子犹自浑浑噩噩的过日子难得姑娘一介女流却如此深明大义又颇能接受新潮流、新思想我哪里敢笑你？怎么会笑你？
这话题果然安全多了至少不会再让自己面红耳赤心神不宁但她为何同时觉得有些落寞及失望呢？公子果然是在说笑。
南星望着垂下密密眼睫的她心下一动众里寻他千百度跟前得她可就是在灯火阑珊处属于自己的那人？
不是吧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等养好了伤他有他未竟的志业她则有她温馨的刺绣天地自己有何立场又有何资格妄想呢？
南星尽力压抑住惆怅的心情再往下说：我虽恨日本的蛮横但也佩服他们求新、求变的决心所以当我于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透过武术师父正谊的介绍在北半截胡同四十一号浏阳会馆的北套间里结识壮飞时便有相见恨晚之感他不但是一位政治家、思想家也是一位哲学家在他自题为‘莽苍苍斋’的那间屋里我曾与他多次畅谈国事研究变法维新的方针、措施。
往事前尘齐浮心头使南星起身踱开两步道：去年变法之初我人在日本钻研更高层次的医术也为壮飞搜集更多有关明治维新的资料想尽快带回来为全新的朝廷略尽绵薄之力想不到他不顾伤口犹新仍用力握紧拳头道：维新百日即告失败我在日本苦等壮飞结果没等到他的人只等到他请人代转给我的话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音此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湘青望着他转过去的背影心生怜惜竟有股奔过去安慰他的冲动但她怎么能够真的那样做呢？他只是南星她对他的背景一无所知也许他早心有所属甚至也许早有妻室自己若太过主动反被拒绝岂不是会落个无地自容的下场？
我明白了她悄声的说：据说谭先生是被他一心想说服的袁世凯所出卖的袁世凯向和亲王等告密和亲王则在皇太后的授权下出兵逮捕了谭先生你想为他报仇才会潜进王府中来。
南星颔首表示情形正如她所说的这样。
我听人说你所抄录的那首诗中的‘两昆仑’一是康有为另外一位则是大刀王五也就是你刚刚所称的正谊师父你一身武术师承自他难怪这次王府出动那么多名侍卫连二贝勒都亲自出马了仍然无法捉到你。
南星转过头来不想再提那些沉痛的事便对她说：这次能够逃出生天留得此身靠得全是姑娘的深情厚义这一点南某永远不会忘记。
湘青仰起头来勇敢的迎上他炽热的凝视柔声问道：真的？
绝无虚言。
你会记得所有的一切？如今他已清醒能走能站当日他既进得来对王府又能熟悉到预藏急救药品及仆役的衣服表示他也一定能够顺利离开这里而湘青有预感相信他在近日内就将离去所以这些话她必定要问个明白。
虽然他们相识才不过数天往后也不能再有机会重逢然而心中的酸楚对他的关切偏偏又都是那么的真实湘青跟自己说：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我不要矜持要弄清楚他的心中可至少有我
南星回望着那双美得足以今人心悸的眸子坦然承受她古怪而深沉的凝视在那原本清澈得宛如幽邃浑水的眼中这时竟浮起了一片迷雾朦胧中晃映着什么摇荡着什么使南星怔慑住了访佛只要他一伸出手去就能捉住一些过去从未曾想过如今则是不敢奢想的感受。
或许他们注定要错身而过或许他们相逢真的不得其时但至少在这一刹那间那一点什么已足以令他珍藏一世钟爱一生了。
房内的空气像是在突然之间凝冻住了室内更是静到他们以鼻息互闻湘青再轻问了一遍：你会记得吗？
这一次南星再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深深的盯住她仿佛要凭借着这一眼把她的身影牢牢的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会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会记得会记得所有的一切。
窗外风声愈急夜色愈浓了。 
                  第四章
湘青指尖刺痛连忙先凑近唇边再伸出来查看果然又是被针扎中这已是今天第二次了湘青不长长叹了口气也无情绪再缎缤绣作起身就往外间走出去刚好看到从外头走进来的小兰。
湘青姊姊来尝尝我做的栗子糕。她献宝似的端上来一盘点心道。
湘青先不去接盘子反倒瞄了她一眼说：这次又要我帮你绣什么？
小兰被说中心事尴尬之余不先叫嚷起来哎呀！你不要这样说嘛湘青姊好像我小兰平常就不会请你吃点心似的。
湘青见她羞成那样也不好再逗她下去于是便一手接过盘子另一手则顺势拉坐下来然后拈起一块来吃道：晤甜而不腻真的很好吃真是你做的？
小兰本来向上弯的嘴听到最后一句马上又不服气的嘟起来道：湘青姊姊就把我看的这么不济我绣花虽不成蒸制点心这种活倒还做得来。
对不起对不起湘青赶紧握住她的手一迭声的道歉：我只是想开开玩笑绝无恶意罚我把这盘栗子糕全吃完好了。
什么？小兰更加不依的叉起腰来说：我做的东西就真的这么难吃是用来罚人的？
湘青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弄巧成拙霎时是解释不对不解释也不对急得一张脸都红起来想不到这么一来小兰反而扑哧笑开。
好你竟然故意吓人湘青佯装生气道：看我这次还帮不帮你的忙。
小兰闻言也急了换她央求道：湘青姊姊拜托拜托啦你一定要帮我的忙你也知道我手笨而且你若不帮我小三子不就知道上两回的东西全不是我绣的了吗？
湘青笑说：瞧不打自招了吧？我就知道每次你又喊姊姊又送点心的一定就是想叫我帮忙绣‘情物’的时候。
叫？小兰夸张的说：我哪敢叫你绣东西拜托、请你、求你都还来不及呢。
行了行了湘青做个招架不住的表情说：我绣便是你就别再灌我迷汤了。
真的？一言为定喔小兰突然转为一本正经的讲：不过这栗子糕你真得先吃完再说。
湘青不解的问：干嘛这么急？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你要帮你的忙了吗？说好了就绝对不会赖帐你担什么心？
我是担心不只我担心连我爹、我娘都不放心自从你上回生了那场怪病一会儿什么都吃不下一会却又吃得下双人份、乃至三人份的东西后整个人的神情就都不一样了我娘今日还在说小兰学福婶的口气道：这个湘青前阵子有五天光景天天都吃得比一壮男还多也没见她因此而多长些之后呢却不但回复正常且越吃越少人也整整瘦了一圈问她又总说没事是不是想家了呢？我就说她从南边来一定是受不了咱们这北方的冻天。
湘青没想到这些小兰他们都注意到了心中一暖鼻头也跟着酸起来。
南星是在他们谈过那一席话于两天后的一个深夜离开的由于湘青坚持所以南星一直到离开之前都还睡在她的房内。
那一夜在走之前南星曾来到绣房站在打地铺的她身旁湘青其实早在他起床时就已醒来也知道他不但来到了跟前还蹲来凝视了她半晌。
别离在即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深怕一旦睁开眼睛就会求他于是她狠心装睡到底由着他的身影融进了蒙黑的夜色中。
就在那一刹那她发现自己已开始想念他也知道自己将永远都忘不掉他。
算起来这已是她这辈子三度与人萍水相逢又骤然分离了。
湘青却十分清楚这次所遇到的人所发生的事和前两次都不相同上两回不论是风雪中的少年郎或是暗夜里的富家公子都只是于她有恩救了她的命保住了她的名的人她想找他们想再见他们一面为的都只是想报偿恩情。
不像南星南星不是如此。
若找不到那两位恩人她顶多只会觉得遗憾但一想到此生或许都再也见不到南星她便觉得一颗心凄凄遑遑仿佛失去了锚儿的孤船再也无法停泊也无岸可靠。
当那夜听到他转身隐入黑夜刹那间她便知道往后的自己定将与遇到南星之前有所不同至少南星已带走她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那一部分或许就是世人所称的心吧。
湘青？湘青？小兰见她半天不出声不急道：你怎么啦？然后一跺脚；不行！我看你是真的病了不然就是上回的病根本还没好我这就去找娘来。
湘青回过神来连忙拉住已经半转过身去的小兰说：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看到福伯、福婶还有你都这么关心我突然想起九泉下的娘和外婆有点伤心自怜了。
小兰一听不满怀同情拉起她的手由衷的说：我们虽然才认识不久但我可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姊姊看你也知道我上头两个姊姊都已经嫁人了下面两个弟弟和我玩不在一起府里多了你我真的好开心；爹娘也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看以后你若是再想家想死去的亲人就别一个人待在绣楼里到我们那儿去好了人一多东西也会变得特别香呢。
南星之事既永远都无法对人提起湘青也只得顺势依了小兰的猜测颔首答应以后她一定会那么做。
这次想送小三子什么？不愿再多提自己的事湘青便问道。
小兰马上兴致勃勃：冬天到了小三子跟着二贝勒常常得出外所以我给他裁了件斗篷你想绣个什么花样比较好看呢？
湘青偏头想了一下后建议道：你先去把斗篷拿来我们再就颜色和质料来挑个图样如何？
好。
望着小兰轻快的背影想到她可以和小三子朝夕相处这样的感情乍看虽然平淡无奇实则幸福浓郁这一点才是湘青最羡慕小兰的地方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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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关的逼近整座王府也跟着忙碌起来不过湘青的主要工作仍是无人催逼的绣作每完成一件福婶就会过来拿去呈给福晋休息几天领过打赏再接下另一件工作。
这差事比起她过去的生活委实轻松得太多湘青的心中偶而不免也会流过一丝疑惑但只要思及自己一无权势二无地位她也从不觉得自身有何姿色可言有的不过是一手较佳的绣工而已岂有可能成为遭人觊觎乃至于陷害的目标？
这么一想湘青便能安下心来绣花不至于陷入惊疑的漩涡中。
湘青你托芙蓉坊染制的绣丝与绢布送来了你出来点收一下。
听到福婶的唤声湘青连忙收了针走到外间来。福婶您早湘青先打完招呼才狐疑问道：什么绣线？
这一盒福婶手捧一个淡蓝色的漆盒摆到桌上说：今儿个一大早门房便交代我拿来给你你看一看若有不全或错误的色样待会儿再跟兰丫头说一声我今早较忙先走一步。
劳烦您了福婶。湘青纵有满怀疑云也只得先送她出了绣楼再折回桌边仔细端详。
打开漆盆先贝见各色绣线虽然皆是精品但也无啥出奇之处。更何况这些绣线颜色她皆不缺也不曾跟店家订购怎么？
等一下！湘青发现下头尚有夹层马上以剪子轻撬开来赫然看见一封便笺。
她心跳加速仿如鼓捶有那么一丝恍惚、一丝期盼、一丝疑惑、一丝兴奋想尽快揭晓答案却怕答案并非自己所期那还倒不如多享受片刻的揣想以免希望落空时陡增怅惘。
心绪因之紊乱连带着拆信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等到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笔迹时湘青止不住满腔心绪翻搅怕被人瞧见竟反射的奔回房间卧房里将门拴上扑到床边坐下把信贴在胸口双眼渐渐炙热以至于想看这信到底写些什么时眼前竟是一片模糊。
湘青一边暗笑自己没出息一边则悸于原来自己付出的感情已如此之深连忙掏出手绢儿来按按眼角仔细看起信来。
唉！那一手豪迈苍劲的字！
封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问河冷落残照当楼。
走处红衰翠减苒苒物莘休。
唯有寒夜雪无语飘沉。
不忍登高临远望绣楼渺邈追思难收。
欢月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小楼硕望误几回、空茫　辨足音。
争知我、倚栏杆度正恁凝眸。
——录改自柳永《八声甘州》
相思难收明日寅时在藏布衣处侯。
北方有星一字曰南
是他！他并没有忘了自己没有。
湘青再度把薄薄的信贴向胸口兴奋激动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纷纷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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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凌晨当湘青来到假山底层时南星早等在碑石前了。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就只是那样对视着湘青的脸色煞白如纸唇角抖嗦眼中揉合了惊喜、哀怨、凄迷与欣慰以及一抹如果不是有心人必定察觉不到的得色全身散发出一股足以今人悸动的强烈气息而这份气息包含着无限的温柔与眷恋。
比起她来南星的表情和眼就单一多了他深深的凝视着湘青看得那么紧、那么专、那么切、那么长又那么久好像他自冥古以来便是如此看着她了。
湘青。
本来也正想开口的湘青听到南星直呼她的名字马上打了个寒颤只晓得痴痴回望着他蠕动着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
南星的面孔终于也为之一热万万没有想到行年近三十的他也会有如此冲动的一刻他伸出右手来声音更加柔和了。
湘青你憔悴多了来。
她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踩着如在云端的步伐将一双纤细柔滑的手交到南星手中。
南星触及那指尖的冰冷立刻不舍的将双掌合拢的十指里滚热的好似一团火。
他呼出一口气来好像突然卸下肩上的重担似的。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来。湘青首度开口声若游丝。你都愿意冒险再进王府了我怎么会不来赴约？
那你又为什么会抖成这样？是冷吗？
她轻轻摇头。
是因为我握住了你？但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不是已曾
别说湘青涨红了脸阻止道：其实当时我一样抖得厉害只因为你伤势极重又发着高烧所以没有发现而已。
你不希望我发觉到吗？
湘青点了点头。
为什么？
湘青低着头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撮动着。因为你昏迷时我曾
她轻咬一下红艳艳的下唇鲜丽欲滴。而醒来后你又认定我是一个大方、直爽、不拘小节的女我怕你会发现真实的我根本十分青涩只好极力佯装自然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慌乱
南星突然一手将她的双手拉按到自己胸前让她感觉那奔腾的心跳另一手则轻轻摩挲着她的秀发悄声的说：你没忘了自己曾问过我会不会记住这所有的一切吧？
湘青仰望着他说：我没忘。
那你也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你说你会记得记得所有的一切。
对他突然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昏迷不醒在鬼门关旁挣扎时所做的那些如真似幻的美梦。
伏在他胸膛的湘青霎时睁大了眼睛本能的就想抽开身子却被南星抱得更紧。
不！再不准你离开不准你退缩了南星急切的说：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不想再过来打扰你的；我思想行动危险本不该起情思、动爱念但自绣楼一别后你的一颦一笑、一语一行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我实在是管不住自己了近三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我明知送绣线可能会为人识破进王府可能会被捉但为了见你一面这些我都管不了了。
湘青闻言大受震撼喃喃叫道：南星
南星双手滑到她的两颊旁捧起她的脸来说：湘青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记得你的纤纤玉手曾轻抚我的右肩、左胁你曾在我耳边轻声细语了些什么你又曾如何为我冒险犯虽难不眠不休这份恩情——
湘青轻点住他的唇道：恩与情是两回事你可别弄混了。
南星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不笑着捏一下她的鼻尖如果我真的弄不清楚就不会来了报恩的方式很多其中可不包括把自己送上门来这一项。
你！湘青被他这么一说不也娇嗔道：就爱占人家口头上的便宜早说该让二贝勒那一箭射哑你的。
南星目光一闪道：不想听我说话可以因为我正想重温喂药的美梦呢。
湘青先是因不解而一愣随即羞红了脸想躲但南星的已迅速覆盖上她滑腻微颤的唇片带来仿佛能扭转乾坤般的力量。
湘青急剧颤抖了一下随着他火热的攻势唇舌的原本白的双颊渐渐转为嫣红红得好似初夏的相火又似深秋的枫红只觉得脑中一片火热像是刹那之间天地倒置、宇宙轮转除了南星强烈的阳刚气息坚实的怀抱和似乎永远都不会满足的热吻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良久、良久以后南星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瓣发出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面颊着她的发丝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沉醉在她的柔情似水中。
湘青我的湘青他刻意加重我的两字叫得湘青的心都要为之瘫软。从今以后我再不是天边的孤星我要将你这株小草紧紧包裹在心里。
湘青什么也没有多说只以依得更紧的身躯来回答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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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陈福一家前阵子都看得到湘青的消沉一样这阵子他们也都能感觉得到她的飞扬。
她吃得下睡得着了唇边时常　挂着一抹神的笑容眼里经常发出动人的光彩就连绣作也愈发精致起来。
朱红、湘青、鲜绿、鹅黄、粉橘、藕紫、金银绣出了龙凤、鸳鸯、牡丹、莲花等等种类繁多色彩鲜艳美不胜收而且花样不断翻新全是旧本样里所没有的就好像她脑里自有图案不断的浮现出来她只需要—一翻绣到布上即可。
除了小兰没人知道那是因为湘青有了情爱滋润的关系而其突湘育本来是对谁都不想的毕竟当日虽然蒙着面南星终究仍是那个想要刺杀王爷的狂徒。
但在过年前后的这段时间内因两人见面的次数实在太频密了有日湘青以买绣线为借口实则和南星约在琉璃厂见面正好被也来逛旧货古玩场的小兰撞见湘青才不得不与她分享这个秘密。
不过撞见归撞见湘青可不敢多提南星的背景只得编说他是自己以前南方的旧识这次在京城巧遇他乡重逢自然份外感到亲切很快便热络起来了。
好像自遇到南星后谎言便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想到这里湘青的心头不蒙上一层阴影爱情的滋味固然甜美但因南星从不提自己的家世背景所以湘青也未曾详述过往的种种那爱情的浓郁中便好像无端的多了份酸涩。
可是他们每次连想见一面都是那么的不容易时间不是十分的充裕所以湘青也实在舍不得拿来质问他什么这种情形便一直延续下去。
湘青你准备好了没有？小兰的叫声把她唤回到现实中来。
好了湘青穿好棉袄再捉起斗篷来应道：可以出门了吗？
嗯小兰打量着湘青身上的玫瑰紫衣裙桃色的棉袄立刻连啧了好几声道：你看你眉目如画红唇欲滴只可惜那位南星公子回南方去了不能陪你一起逛灯市不然我看他光瞧你就够了也不必看什么花灯猜什么灯谜。
湘青扑过去作势要呵她的痒：听你满嘴的胡说八道打的是什么歪主意！你再多嘴我就不陪你去了看到时你忙着照顾两个弟弟要怎么跟你的小三子‘人约黄昏后’
小兰一听果然着急不已忙一迭声的讨饶：我不说我不说就是了嘛你行行好如果你不陪我那娘一定也不会允谁我出门。
这还差不多湘青笑道：走吧别让你的小三子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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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果然没有夸张大栅栏灯市的炫烂那一排排、一盏盏的花灯把灯市映照得好似白昼一般也把湘青压抑已久的重心都给挑了起来。
小兰和李杉才情话绵绵去了。福婶曾说过了今年的清明就要开始准备他们两人的婚事杉才父母早逝是府内侍卫军统领养大的孩子自小便跟在二贝勒的身边颇受器重陈家二老早就把他当自己人一样的看待看到小兰的笃定再想到自己的飘浮不安湘青便不觉有些落寞。
自从除夕前与南星在天桥广场见过面后一别便是半月有余他的行踪老是飘忽不定的若问起他在忙些什么南星最常有的反应便是闪烁其词只说他在筹备诊所。
悬壶济世是好事湘青实在搞不懂他有什么好隐瞒的莫非他仍和保皇党有联系？湘青时觉忧心偏就是开不了口询问。
小兰两个弟弟刚刚亦被他们的大姊夫带去猜灯谜只剩下湘青一个人沿街看花灯走着逛着来到了一个大摊位前人声鼎沸不晓得又有什么热闹的花样儿。
最高的那盏花灯是咱们店里一年才做一盏的宝儿湘青看见有位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着：您们别看每面都只有巴掌个大那八面用的可全都是如假包换的金丝线再精心雕刻出过海的八仙像点将起来才真叫做是金碧辉煌名副其实如假包换！
多少钱一个？湘青正仰头看那玲珑的八面灯笼忽闻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令她心中一阵惊喜马上转身去看。
那人却不是南星。
他身材眼露光虽称得上俊美但因薄削且隐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让接触到他目光湘青不心中一凛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过去。
等到湘青惊魂甫定发现自己仍好好站着时才发现那男子的手臂已环上自己的腰吓得她赶紧扭身脱出了他的怀抱。
但那赏花灯的中年汉子却已迳自鼓噪道：好一个英雄救美各位说是不是？
从腊月至今人的心本就一直沉浸在年节的欢喜中现在经他一挑动更加如火上加油般每个人都拍起掌来好像这么一来便可以忘掉过了今晚年就将告一段落的事实至少也要再陶醉一宵。
湘青心生不满却又不好当众辩白唯有自认倒楣想转身离去孰料那男子竟不加否认道：对我不但要救美还要博美人一粲这灯到底多少钱一个？
这灯只送不卖。灯主人的话更加吸引了人的注意人群一围拢湘青就更无法脱身了。
你就别故弄玄虚了年轻人有些不耐烦的说：快说怎么个只送不卖法？
大爷您看到那灯上的花结了吧？汉子说：只要您射中那花再及时接着的话就可以让它配您身旁这位美人儿了。
本来鼓噪着的民众一听咋目莫不都沉寂下来那灯笼挂的那么高花结小要射中它已属不易更何况还得及时接住它岂不是难上加难？
好既然是这么着那你一定备有弓箭吧？男子接下来所回应的话才更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大爷您是真的有心一试罗？
那当然他再瞄湘青一眼目不转睛的说：请大家让一让别让我的心上人等得心焦。
湘青一张脸已气得奈何人群拥挤又全将他们两人当成了主角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她心急如焚不得能长出一双翅膀腾空离去时那名英姿勃发的男子已拉开了弓奋力一射眼见箭矛穿过花结叫好声才刚来得及在大家的心中成形他那一身宝蓝已化为青色光芒般飞跃过去接着了那盏金丝宫灯刚好赶上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把战利品送到了湘青的面前。
湘青板着一张粉脸终于排开众人离开了那个摊位可是不久之后她便发现不但那男子还亦步亦随甚至连自己得以脱身靠的都是他以双臂为她所开的路。
湘青姑娘你的灯不要了吗？
湘青见两人已来到较为空旷的地方便转身停步正色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什么敢公然调戏良家妇女？
他露齿一笑说：我认识姑娘很久了是从荷花认识起的。
本来已气到思绪十分紊乱的湘青听见荷花两字不一愣再想到自己觉得他的声音酷似南星不他的声音之所以会引起自已的注意绝非只酷似南星的关系还因为——。
湘青姑娘他把声音放的更柔道：这灯笼是为你而射的请你就收下来吧。
她仰视着他一脸的探索和期盼紧合偏就凑不全一句话来。
你是？
是都是为了你不然我何需在那群凡夫俗子之前展现我百步穿杨的神技。男子近乎踞傲的说。
但这些湘青都无暇注意因为耳听百步穿杨心中已突现一个古老的记忆六年前在西湖畔那姨娘不是曾说：那公子是今日射柳的魁首
你的箭术一直都如此高明吗？湘青不知自己该从何问起离开杭州后就因四周都没有熟人无人知悉她的过去使她也渐渐忘青楼三日的往事尤其是在遇到南星之后她虽无意抹杀却也不想刻意提及自己曾沦落风尘的事。
自十五岁起我便是北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箭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这点你不是应该会比一般人都来得更加清楚吗？
你可曾去过杭州？她低声问道。
都说苏杭是人间天堂我怎么会错过？更何况杭州女子素有美名。
那请问公子贵姓——？湘青终于鼓起勇气来问不料问题尚未全部出口已被一阵呼声打断。
奴才叩见贝勒爷。
湘青还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已被小兰一把扯跪下去。湘青这是二贝勒快磕头埃
那男子却已朗朗笑道：罢了在外头还行什么大礼？没看见我故意着一身便服没叫你跟着就是想轻松一晚吗？话虽是对着李杉才说的左手却迳自扶起湘青。
他就是和亲王府内的二贝勒？追杀南星差点得手的载皓？
都起来别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他跟李杉才和小兰说然后把那灯笼轻塞进湘青的手中。本想再让你猜猜我是谁的。
湘青刚想出声对面的小兰却抢先瞪大眼睛轻呼道：南星！
湘青骇得转过头去赫然发现这次站在她身后的人真是南星。
湘青他盯住她看了半晌眼神陌生而古怪。提花灯逛元宵你兴致不差嘛。
湘青想往前走这才发现自己提着灯庞的手仍被包拢在载皓的手中赶紧抽了出来可是南星的脸色已经转为冷硬。
南星开口的又是小兰。这是我们——。
载皓冷冷的目光一扫加上杉才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总算让小兰及时打住没有把话说完。
湘青这位公子和你是旧识？载皓刻意加重旧识两字眼神似乎更加锐利了。
湘青想起那夜南星在王府内遭侍卫追捕的场面他曾说识得王爷面貌却没有与最得宠的载皓打上照面换句话说他并不识眼前所站之人。
反观载浩一脸狐疑是自己心理作用吗？还是他真的正不断打量南星尤其是他曾中箭伤的左肋？
这位公子姓南是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怎么我觉得你整个人的身形挺眼熟的？
湘青惊骇不已连忙说道：南星呃南星是裱褙店的师父我们我们——。
那本是跟她说给小兰听的故事一样的背景在既怕二贝勒认出南星怕南星会沉不住气泄漏身分的情况下湘青竟无法把话给说全。
而这一切看在南星眼底便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既不知道跟前这位翩翩风度的男子是谁更不知道他和湘青之间有什么牵连只知道身心惧疲的自己本打算入夜后便进绣楼去找湘青一诉别后离情相思后来在灯中巧见她的身影正想上前去给她一个惊喜时她身旁那男子已开始献起殷勤而湘青也没有拒绝由得众人为他们喝采甚至公然在大街上打情骂俏欲拒还迎凝眸对视情话绵绵！
我们只是顾客和店主的关系没有其他交情南星气她的吞吐与为难索帮她把话接续下去说：打扰你了真抱歉顾姑娘！
望着他绝裂的背影湘青知道他误会了半个多月来的相思好不容易见着他了结果竟变成这样？难道说他们之间的眷恋爱慕全只是一时的激情？
南星南星。她唤在嘴里犹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就那样转身离去干脆、绝决没有一丁点儿的留恋像是她根本就不在身后像是世上根本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像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一直到他已远离了他们的视线之外湘青都还如一座石雕怔怔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第五章
怎么样？守在绣楼里的小兰一见湘青走进来连给她坐下来口气的时间都等不及便急着问：你找到他了吗？跟他解释清楚吗？
湘青一手解下斗篷搭到椅上一手放下本欲拿去裱褙的绣作答道：店门依然深锁我连他的人都找不到如何解释？
小兰屈指算算这已是湘青在这三周内第五度出去找南星了每一次的结果却都是令人失望的他就好像滚烫的水突然蒸发掉了样。
见湘青坐下来后一言不发小兰回头瞥见方才小三子要她送的礼品索改变话题道：瞧二贝勒又给你送什么新玩意儿来了？
二贝勒湘青跳起来说：小兰我不是拜托过你请小三子推二贝勒的赏赐吗？我无功不受禄实在是不能收他的埃
贝勒爷对你情有独钟你自然是可以这么说的罗但小三子怎能违逆主子的意思万一他一个震怒怪罪下来小三子就是有几颗脑袋恐怕也不抵事呢。小兰的一席话道尽了身为贵族子弟仆役的心酸。
抱歉湘青轻拉住她的手说：我并不是真的怪罪小三子只只是见不着南星她心烦意乱唯一可算是他们联络站的裱褙店偏又连日重门深锁值此时刻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想任何其他的事包括二贝勒载皓是否就是她挂记了数年的
我知道小兰宽慰她道：早知道南星是醋劲这么大的人那晚我就该拚着被贝勒爷骂被小三子怨把贝勒爷的身分说个明白。
偏就是不能说不但当时不能现在她也无法对小兰多说什么只好转个话题说：小兰这些东西我就不拆了你帮我拿回去请小三子退了吧二贝勒再这样胡闹下去若被福晋知道我这工作不是就马上岌岌可危吗？
本来离家半年多她也的确想回杭州去了虽然回去一样是孓然一身但总比在此栖栖遑遑的好问题是离开了京城就能变回原来的自己吗？
南星连衙门判人刑罚前都会先给个申辩的机会为什么你独独对我如此残忍？你就真的这么狠得下心？湘青在心底泣诉着眉头深锁愁绪难解。
如果你这样想那就是本末倒置根本没弄清楚咱们王府内的‘官场伦理’了。
湘青听她说的一本正经心情再怎么坏不也微微笑道：王府是个家庭哪来什么官场伦理？
所以我说你不懂罗王爷总共有多少孩子？
七个六位贝勒一位格格。
还不错嘛那我再问你真正由福晋所出的又有几位？
不就是二贝勒和格格吗？福婶曾经跟我说大、三、五贝勒都归侧福晋所生四、六贝勒则是最后入门的那位福晋的儿子。
当年侧福晋抢在福晋之前一举得男时听说不只是曾多次小产的福晋本人心急如焚连我爹他们这些跟随福晋从湖广总督府一起‘高攀’进入王府的仆佣个个也都是惶惶终日深怕福晋这一胎若再不保或不争气的生个女儿那正福晋的位置恐怕就也会真的跟着不保。
所幸她生下来的是个儿子。
对虽然比大贝勒小上两个月但二贝勒却一直比大贝勒俊秀。即使在两位侧福晋陆续生下后四位贝勒爷后也没人可以抢去二贝勒的风采他能文能武长的又相貌堂堂最像王爷大家都说除了薄唇较似福晋之外他等于就是王爷年轻时的翻版乐得王爷到哪儿都爱带着他。
这么说二贝勒就好像是福晋的护身符罗？身在豪门又如何？仍得靠肚子争不争气来巩固地位湘青的脑中随即浮现初见福晋时她那眉宇间拂不去的神色。
不止呢小兰一副仆随主贵的模样。物以稀为贵本来生女儿是绝不值得庆幸欢欣的但因为咱们王府内贝勒爷实在太多了福晋所生的格格倒成了王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不但深得王爷福晋宠爱更是所有贝勒爷最钟爱的姊妹。
可惜我虽日日忙着为她准备嫁裳锦被却一直没有机会与她见上一面。
你若光想要见见她的长相我倒有个好办法可以助你如愿。
什么办法？
找面镜子来照埃
湘青一脸不解。
小兰便接下去解释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想说了你和格格——
小兰的话声被外头的扣门声给打断湘青只得扬声问道：是谁？
湘青是我小三子小兰在这儿吗？
湘青瞄了满脸娇嗔的小兰一眼连忙过去拉开门说：在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不见就忍不住想着到处找人了？
小三子先看了小兰一眼掩不住眸中的怜爱再转过头来对湘青说：贝勒爷送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湘青经他一提醒立刻想转身去抱来还他但小三子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猛然打住身子。贝勒爷说被姑娘退礼物退怕了近期内不敢再送这次是有求于姑娘里头的东西也不是要送给你是他自己要用的。
他自己要用的？
是那是钱包和斗篷贝勒爷想央请湘青帮他绣轮皓日指他的名号。
原来如此。’湘青欣然同意道：请你转告二贝勒我一定日夜赶工绣好之后就让小兰送去给你。
不贝勒爷指定你一周后的黄昏时分跟他在流杯亭内相见到时你亲自拿给他就成。
我湘青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或许见个面自己就能进一步廓清心底的疑问未尝不好于是便颔首答应下来。
小三子见自己能够顺利回去复命便也开心笑道：那好这些日子贝勒爷蒙皇太后垂爱可能有机会统领武卫中军如果此事成真那我们府内又可以大大热闹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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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湘青将二贝勒所托的钱包和斗篷折叠妥当打算下午拿给他时福婶突然来到绣楼说福晋叫她过去一趟。
自进府以来这还是福晋第二次召见她湘青不敢怠慢连忙换上过年时才裁制的银紫新衣跟着福婶往福晋居处行去。
福晋居于正房香晋斋院宇宏大廊庑周接厅前有一架据说已生长了百年有余的藤萝殊为少见小兰曾跟她说过当春天来时花团锦簇福晋每每爱在藤下赏花闲坐玩牌品茗。
福婶带她进入厅内斋中各房均以楠木间隔回环四合室幽户曲上口她就是在大厅内与福晋见面的但这回福晋似乎并不打算在同一个地方见她。
果然她们转到一扇雕花精致的门前福婶才出声里面已有一个优雅的女声应道：是湘青来了吗？快进来吧。
湘青微低着头缓步走进房内正想跟着福婶一起跪下福晋却已经又开口阻止道：行过礼也就罢了湘青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湘青依言抬起头来福晋端详清楚后微觉诧异的说：湘儿你起居正常三餐定时活儿也不算重怎么还是稍嫌单薄？是住的不好吗？还是饮食仍然不惯？
不湘青连忙应道：什么都好只是城里天气酷寒湘青有点吃不消而已。
原来如此福晋闻言眉头才稍霁说：那这阵子就多留在绣楼里少出门王府外嘛更是别出去的好我听王爷说义和团最近闹得凶我们女人家尤其要格外当心。
我明白。前些日子朝廷也才悬赏缉拿康有为、梁启超正因为他们仍视保皇党为眼中钉湘青才会那么记挂着一直见不到的南星。
芳儿你忙你的去吧我还有些话想跟湘青说一说。福婶应声之后便先行告退福晋则说湘青你别一直站着坐下来吧。
不湘青不敢造次站着就好。
福晋笑道：你若一直站着我如何请你喝茶呢？
湘青正想进一步的推辞里头已传来另一个娇滴滴的嗓音。就是嘛你站咱们坐说话也不方便您说是不是额娘？
听她对福晋的称呼湘青马上猜知眼前的年轻女子是谁可是膝盖都还来不及弯已被她拉到福晋的左前侧坐下。
格格。湘青急得想抽回手来。
原来是这么聪慧灵敏的一个人难怪绣出来的花样会那么的鲜活你瞧你帮我绣的这一裙彩蝶是不是好像真有蝴蝶在我裙边飞舞似的？说完她还特地转了一圈果然那一只只颜色各异姿态不一的蝴蝶都好似要脱离她浅黄的裙摆。
哪里是格格正当芳华活络了这批绣蝶湘青只是她微抬起头来才看了格格一眼整个人已经恍遭雷殛微张无法说出话来也无法挪开视线。
眼前的少女娇俏动人正朝着湘青浅浅一笑但令她哑口无语的却不是格格的美貌甚至不是她亲切的举止而是因为
她和自己长得实在太像了。
湘青这才明白为何小兰会说如果她想知道格格的长相照镜子即可。
你现在的心情我完全能够明白上回额娘在大厅上见你时我躲在屏风后往外看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两个实在长得太像了。
你哪里比得上湘青任何人只要再看清楚一点就晓得谁是丑格格谁是美湘青。福晋笑说。
福晋湘青深怕格格会生气连忙讨饶道。
对想不到格格丝毫不以为杵道：而且只要一试绣工真假立辨。
这才真是到了重点福晋说：若不是你手太笨赶制不出嫁服来我又何需将湘青从南方千里迢迢的请来让她饱受思乡之苦？
湘青本想趁此询问格格的婚期却见格格脸上闪过一抹阴影笑容也几乎消隐不见湘青不知何因难道是她不想出嫁？
额娘成天就只会叨念我好像恨不能将我早日嫁掉似的而二哥过了年就已二十八反倒不见额娘着急。
你二哥那挑剔的脾气我都已经懒得理他了更何况男女有别他三十再娶也不嫌晚可你不同你的婚事早十几年便已订下今年也二十三了你倒说说看有哪一家把格格留到这么大年纪的？
格格语塞忽见湘青在一旁凝神倾听马上将话锋一转道：额娘不是说湘青与我同样岁数吗？她也还没出阁更何况二哥的心事我还比额娘多知道那么一些。
福晋瞧女儿一脸的得意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说：请湘青来喝茶是想让你跟她谢赶绣之劳结果你一会儿管人家还没出阁一会儿又提载皓的事谁晓得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才没胡扯额娘刚才不是才说湘青和我根本不像吗？除了额娘也有个人这么说哩他说她故意咳上两声学着道：妹子和湘青乍看之下是有点像但湘青的脸型线条较柔似鹅蛋眉毛较浓双眸较亮若真要挑出相似的地方只能说鼻梁一样挺一样娇嫩小巧吧。
是载皓说的？福晋双眉微锁道。
是格格犹自一派天真的说：额娘我看这会儿府内上下最庆幸我手笨的便是二哥了听说元宵那晚他还为了送湘青灯笼当众表演了他那难得展现的箭术呢！
湘青不必抬头也可以感觉到福晋渐渐变得凝重、复杂的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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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多日不见你怎么好似又清瘦了些？载皓一袭长棉袄轻甩辫子大踏步走过来说。
湘青见过贝勒爷。她避开了载皓伸出的手刻意退开两步道。
这姑娘实在有点意思她进府不久后自己就注意到她了他一向自视甚高多少望族名媛豪门淑女他均着不上眼也因此连小他三岁的四贝勒都已娶妻他却仍是孤家寡人以期佳人。
这个名叫湘青的南方佳丽是否就是他守候的答案载皓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清楚只是每次见到她内心都会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亲切感深怕她会受人轻侮觉得自己有照顾她的责任与义务。
最不可思议的还是湘青一直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见她越多次就越想再看她再多了解她一些。
叫我载皓好了他笑道：贝勒爷、贝勒爷成天被人这么叫快烦死了。
贝勒爷真爱开我们这些下人的玩笑。
湘青载皓有些发急的说：我是不是曾在你面前做错过事？不然你怎么老爱拒我于千里之外呢？额娘说你是她请来的贵客又怎么好说是下人呢？
他恳切的口吻让湘青为之一窒他说的其实也没错堂堂一个贝勒对她不但不曾摆架子、使威风而且还处处礼遇时时关照她实在没有理由一再对他冷言冷语的。
然而一触及他那锐利的眼神湘青马上就联想到他高明的箭术以及曾沾染着南星血的箭矛这么一来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拉近两人的距离更遑论与他亲近了。
贝勒爷清楚我的身分就好也请贝勒爷别忘了自己的尊贵以及跟我们寻常百姓的差异。湘青一口气说到这里索不等他回应就将手中的包袱递过去说：钱包与斗篷都已绣好了还望贝勒爷不嫌弃手工粗糙。
载皓顺手就打开布巾摊平钱包挥抖篷袍。这是？
湘青指着样式一致只是大小有别的绣图说：一般人提起太阳总想到日正当中时的烈阳火热、耀眼、光芒四射正如贝勒爷之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但物极必反刚极必折繁华之后必是无尽的湘青以为贝勒爷仍未至盛年便擅自做了主张。为贝勒爷绣上旭日升时的太阳蕴含着无穷的希望无限的可能。
载皓沉吟半晌深深望着她说：你要我也像这轮旭日？
湘青首度正面对这位一向自视甚高从不曾徵询任何人意见或看法的和亲王府二贝勒道：不我怎敢要你如何？我只是由衷期盼现在的你仅是初升的朝阳持盈保泰不断精进前途尚有期成就亦未可限。
载皓目光一凝心神大受震撼道：你的用心我会牢牢记祝
湘青放肆了。她收回凝注的眼光心想他应该不会是当年西湖畔浮香阁内的关浩吧虽然他们有着类似的沙哑嗓音但载皓精悍逼人煞气太重这一点正是最令湘青犹豫的地方。
当然除此之外尚有重重阻隔让湘青不敢贸然相询就算他真是当年的关浩又如何呢？她能以什么来回报他的恩情？
三百两银子？外带这五年来的利息关浩苦是如此重利之人当年也就不会那么慨然了。
既不是为了钱那么可是为了人？如果是以前她或许还真能做到委身相许即使非关情爱也甘为奴仆供他驱使。
但现在已经不行或者应该说打从认识南星起就不行了；更何况若载皓真是关浩那他们两人的身分悬殊背景回异福晋听完格格所言后的烦忧表情不已显示了一切？
罢了凭他在元宵夜跟自己说的事可看出即便他就是关浩也尚无心相认那自己又何必急着揭晓呢？
贝勒爷十分清楚我是福晋所请来的绣花女所以往后若再有除绣花之外的事便乞贝勒爷请别人代劳吧。湘青说完后就转身想要离去。
湘青载皓的声音却追上来说：我便不当那炙人的骄阳只做温暖的日球试问在这世上可还有比日头更暖人心的？
她虽已停下脚步却毫无回头之意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的说：有万事可换难易者铭心一段湘青这株小草终生只望天边孤星纵有烈日明月此心亦永远不换。
雪开始飘下来了落在毅然离去的湘青身上落在浑身一震的载皓身上也吹卷进假山飘向那隐藏于内双眸突然为之一亮的黑夜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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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到陈家所住的小宅院去和他们一起用过晚餐再与福婶商讨记下她想托自己为小兰准备的一干陪嫁绣品后才在陈福的护送下回到绣楼。
福伯您送到这儿就成我自己上楼去无妨。
陈福颔首目送她上楼湘青在推开门前还特意向他微微躬身而陈福也在她推开门闪进楼内的同时转身离去。
湘青感觉身后有人往自己逼近时已推上门闩惊恐之际想重新拉开却又偏偏使不出力而身后的黑影已扑了过来甚至伸过手来捂住她欲大声呼叫的嘴巴。
湘青别慌是我。他俯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听到那暌违已久偏又魂萦梦系的声音时湘青原本僵硬的身子放松了包括那颗最近一迳牺栖遑遑无依的心好像也在同时才落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又会跳动又能感受兴奋的冲击了。
身后的人见她放松下来本来搭在她唇上的手立刻就滑到她的肩头却不敢马上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
刚才湘青提上来在慌张之际落地的小灯笼熄灭了使室内沉静到几乎就可听到外头雪花飘落的声音湘青低着头发现内室倒好像点有如豆一灯虽然无法同时照亮厅堂但仍有丝丝晕光隐隐曳出。
这人要走就走想来便来躲起来时怎么找也找不到出现的时候又总是这么的令人措手不及累积了一个多月的担忧、委屈、思念埋怨至此全化为一股说什么都无法再压抑的嗔怒就像是在市集中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好不容易在担忧受怕提心吊胆后找到至亲时都会想要先放声一哭尽情撒野一样。
于是湘青开口时不论口气或声音便都出乎他乃至她自己意料之外的冷冽与平静。
你用这种方式进过多少女孩的房间了？说完随即转身看都不看他一眼马上朝绣房走进去。
看出她是不愿因与他在外头说话而被巡夜的人发现所以才会匆匆走进内室做出心口不一的事来他便也不想逗她道：正好相反在下以前进女孩的闺房全是她们心甘情愿甚至三催四请的才大大方方的走进去像这样偷偷摸摸费尽心思担足心事碰上姑娘你还是头一遭。
你！湘青转过身来才一触及他那俊逸的面庞视线便告模糊爱恋嗔怨全涌上心头逼得她无意识的抬起手来却不知是该挥向跟前可恶的他还是赏给执迷不悟的自己。
然而他却已及时握住了她犹豫不决的小手两人身子心头齐齐一震。你真舍得？
她别开脸去倔强的说：我是想把自己打醒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想打你自己？我可不许。
你薄情寡义不明是非冲动鲁莽一意孤行自以为是和我早已不相干又有何资格、立场管我？
他仍紧握住她的手几上烛火掩映照出她气至微红的粉烦也照出她微现的泪光令他心疼到极点。你明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湘青用力将手抽回来道：公子不是一向只肯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吗？难道你忘了二贝勒为我箭射金丝灯笼的事了？趁我还没大声呼叫让他改以你为靶之前你还是快走吧。
你真要我走？
湘青知道自己已有点惊执过头了但一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牵　挂想起遍寻他不着时的慌张这台子戏就无论如何也下不来唯一能做的只是咬紧下唇既舍不得再讽刺他也不肯率先放软。
如果你真的已不再在乎我那这些又是什么？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并喃喃念起。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一丛丛。
湘青一呆他已经再换过一张。
台藕作花风已秋不堪残睡更回头。
晚云带两归飞急去做西窗一夜愁。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在每每太想念他时所顺手写下的感诗篇怎么会？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念完晏几道那写历尽相思苦的男女在久别重逢时惊喜交加欲信还疑的下半阙词后还特意深深看了湘青一限这不正是他们此刻的写照吗？
但湘青依然板着一张脸好似仍不为所动。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闪轭辘牵金井。
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锦冷。
不要再念了湘青向前两步把他手中的诗篇全抢回来说：这只是我闲来无事涂涂写写的戏作而已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我自作多情？
本来就是。为加强自己的说法湘青索把那几张宣纸全揉成一团毫不迟疑的扔到墙角去。
唉这妮子竟倔强如斯他面色一凝便转身说：好我这就出去找载皓反正心已死之人留在世上也已无任何乐趣可言倒不如让他一箭射死图个痛快。说完真的迈步就走。
湘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了些什么？又想要做什么？不过是赌气撒娇的话他竟然也全部都相信？
她只怔了那么一秒立即飞奔到他而前正好抢在他要踏出绣房前把门关上。不准你走。
他仿如已看了她一千年、一万年似的那样紧盯住她。你刚刚不是还嚷着要叫载皓来捉我吗？不是才说我自作多情吗？或许我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这近两个月来的寝食难安错了；常常偷偷徘徊在你的绣楼下错了；几度欲上楼来表明心迹错了；心想就算载皓对你有心仍不惜拼个一死也要与他争夺你的勇气错了；既然都错了又何必对这得不到你的世间恋恋不舍？他伸出手作势欲推开她一脸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似的。
湘青死命抵住门板也用力握住他的手：不我不准你走不许你走她再深吸一口气道：我舍不得你走南星！
这是她自见到他之后首度呼唤他的名字叫得那么缠绵百折诚挚深刻南星眼眶一热立刻敞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找到了她冰冷湿漉的唇。
湘青的双手也如蛇似的缠绕上他的颈项毫无保留的回应起他的热吻他吻得那么狂热除了要告诉她自己有多不舍、多歉疚、多渴慕之外也向她要索着要她的依恋、她的信赖与她全部的情爱。
对不起他在唇瓣间伊唔着：对不起我的小宝贝我最珍贵的小草他的唇在稍离了她红艳欲滴的后仍舍不得完全离去一迳徘徊在她的脸上。我知道自己误会你了。
湘青任由他吻着自己的眉眼她颊上的泪水再轻啮她小小的耳垂觉得一颗心已快乐到似乎就要夺胸而出。你好狠都不听人家解释。
南星用力抱紧她道：不是都跟你认错了吗？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呢？罚我让你捶直到你累了为止？
湘青抬起头来他一眼立刻又想缩进他怀中说：你明知道我。下面的声音已低到听不见。
于是南星就趁吻到她颈后之便问道：明知道你什么？指尖滑到她身后去解开辫尾的丝带开始打散她的长发。
湘青羞涩尴尬硬是不肯说：你知道的嘛。
我或许知道但我仍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南星
说嘛我要听你说可知道这些日子来我连你的声音都想？老天垂怜如果失去了你我当会——
湘青主动吻上他不准他再说出任何不祥的话来而南星显然很欣赏这种插话的方式立刻将她抱了起来经过绣房来到了房间两人往较厚的一躺胶合着、辗转着舌央着、着谁也舍不得先移开。
你不会失去我永远都不会她轻闭双眼如痴如醉的说你明知道我根本舍不得伤你一丁点儿为什么还要说那些什么罚捶的事。
南星解开她的盘扣一颗接一颗则滑到了她的颈项上。都是我不好那次刀伤的疤痕在哪？
湘青早被他吻得心神荡漾神智迷蒙纤纤十指从他打开的襟前抚上只隔着内件单衣的背脊感受那十指行处仿佛不断攀升的热力。
你找那道疤痕做啥？
吻消了它埃南星流连在她滑腻的颈间。
湘青被的全身酥麻蠕动着抗拒殊不知如此一来南星更是渴慕难当。别嘛那道痕又不深早就不见了倒是你的胡渣唔会磨疼人的。
软玉温香在怀莺声燕语在耳令心里原本就爱极、想极的南星如何还能把持住？
这段日子对他而言何尝不像是一场炼狱也就是在饱受煎熬的这段时日内他才明白到自己对湘青的爱已深至何种地步不管自己目前有多不适宜坠入情网他都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刀痕该去吻痕则多留无妨你说是不？不待她回答南星已贪婪的深吮起来。
南星瘫软在他怀中的湘青呢喃着：在元宵夜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二贝勒而且当时我一直想走却被人群围住动弹不得等到突出重围想要喝斥他时小兰和小三子就来了我也才明白他的身分后来你你就回想起当时紧张的情势湘青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星连忙将她再抱紧了些说：我不明所以的错怪了你完全无视于你拚命想保护我怕眼尖的载皓会认出我来的心意还一心以为你已移情别恋被那富家子所打动他叹了口气问道：你肯原谅我吗？如果我说当时我实在是被妒恨蒙了心才没有警觉浑然感受不到你的焦灼也没能自小兰被中途喝断的话里寻出蛛丝马迹你便肯接受我这鲁男子的说法体谅我满心的酸意恕过我这一回吗？
湘青偎上他的面颊道：如果不是那样想、那样揣测而以为你根本就是想乘机顺水推舟的舍弃掉我的话恐怕我早已撑不住早已疯了。
湘青。他摩挲着她那一头被他打散的长发把所有的歉意都化为一声声的轻唤。
那我后来到裱褙店去找你为什么又都找不到人呢？
是找不到我还是裱褙店门根本没开？
湘青愣了一下问道：那有差别吗？
当然有现在我们的联络站已不在那里改到麻状元胡同的墨薰庄。你是不是每次去都一见到重门深锁便走也没向隔壁店家询问？
我以为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嘛湘青嘟着小嘴说：问来何用？
受不了她那娇俏的模样南星忍不住吻上她的面颊道：才说我以为是呢你又何尝不喜妄加揣测。
湘青羞得往他怀中一钻说：还怪我？你还舍得怪我？
南星早解开了她的棉祆和上身的绸衣隐隐可见那和外衣一色银紫的抹胸于是渴望之情更加如火势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轻拂开衣襟抚上她裸露的肩头湘青身子一震便往他怀里再依近了些。
舍不得他紧紧纠缠着她：再也舍不得永永远远都舍不得了。
湘青知道若再这样厮磨下去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然而她的脑中一片火热根本无法清楚的思考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要相思的煎熬。现在你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必要跟任何人争风吃醋了？
嗯他的唇已吻遍她那张美艳绝色的脸庞滑过颈项再溜至她的香肩。小草既只为我这颗孤星存在我又何需与朝阳争辉？
你她可以感觉到颈后的衣被拉开了他的手掌正透着薄薄的丝缎轻抚她的大胆的攻势伴随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一直往下吻去的热唇更令她已无丝毫招架之力。
今天傍晚你跟载皓所讲的话我都听见了。
南星此生除你湘青索闭上眼眸欲将自身交托给他。湘青再无他人。
在推挤之间抹胸已悄悄滑落南星终于将的她贴往自己仅着单衣的胸前任两颗急剧跳动的心鼓震着对方的身子。
是湘青你是我的是我最钟爱的小草不要再折磨我了。
她环紧了他勇敢的与他摩挲着现在在她的脑底心中真的已只有南星再无其他。好不再折磨你冤家
南星蓦然俯下头去将脸埋在她胸前轻吮着霸道的索要：湘青今晚我不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宣之于口时湘青仍哆嗦着声如游丝的说：只只要你愿意我我随你
短短的一句话却好比一盆冷水兜头罩下令南星猛然起身坐在床沿把脸埋入双掌之中。 
                  第六章
南星？南星？湘青先把衣结重新打好再披上上衣然后把脸偎到他仍剧烈起伏的背上双手则轻轻环着他的腰。
南星缓缓打直身子再放下手来轻抚着她的十指。湘青对不起请原谅我情难自虽然你还是没有必要宽宥我这卑——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飞快点住他的唇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亦毋需道歉这全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或许你会笑我无颜不顾矜持但在我心中早认定自己的一切都将属于你。
南星大受感动便什么话都不急着说先就把脸庞偎上她的手沿着手指吻完一只再拉起另一只来细细的吻。
南星。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床柱微微一使力就让她伏进自己怀里轻抚着她那一头长发再帮她拉好衣服斜披着。你刚刚叫我什么？冤家？
湘青想到自己方才那热情奔放的样子不羞红了脸轻声抗议着：你还要逗我这阵子我被你害得这么惨你不是我的冤家是什么？
南星捧起她的脸怜惜的说：你憔悴消瘦多了知道吗？
湘青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并轻抚他的面庞道：你还不是一样？南星以后我们再不要斗气了好不好？
好再也不斗气了南星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说：其实我这次不只是在跟你斗气也是在跟自己的意志力比试。
我不懂。
湘青他眼中的表情突然变得好复杂我永远都不会笑你无颜说你不顾矜持相反的你还该怪我行事犹豫优柔寡断。如果不是我老裹足不前闪烁其辞又何至于让你生出那种感慨呢？湘青我本来是打算就此不再来找你的就让你以为我无情无义继而对我彻底死心绝望。
湘闻言不大吃一惊。为什么？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太爱你了你愿意相信吗？
湘青牢牢盯住他看而南星也无丝毫退却畏缩之意由得她审视半晌之后湘青才说：虽然这话听来有些矛盾但我相信你。
南景仰首向上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多好、多珍贵以你的美艳绝伦蕙质兰心胆识才德足能与贵族公侯相匹这也就是当我乍见你与载皓并肩而立时虽还不知他的真正身分虽如万箭穿心、五雷轰顶般痛苦但心底却也不免流过一丝安慰觉得他并不失为你幸福　归宿的原因。
湘青只是一介平民女子从来没有动过高攀的念头也不觉得嫁进豪门有何幸福可言。
南星沉重的说：但即使是跟个普通男子组成平凡的家庭可能也胜过与南星相交埃
听到这里饶是湘青也不免满腹狐疑马上锁起眉头想拉开身子问道：南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南星用力把她拥回怀中低嚷：不你不能反而误会了我的用心绝对不能事实上不论有没有凑巧在假山内听到你与载皓的对话我都立意今晚一定要见到你要求你回到我身边来没有你的日子我根本就不能算是活着。
湘青犹自不解的问：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说那些气人的话？
那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曾企图要做个无私的人要把你放在我之前考量要爱你胜过于爱自己结果我失败了他的唇边泛着一抹苦笑自嘲不已的说：不爱你我会痛不欲生而爱你却可能会害了你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狠不下心来舍弃你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她发问马上将双手背到脑后去在湘青诧异的瞪视中解下了辫子露出只及颈脖的短发。
难怪自己会一直觉得他的头发怪因为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露出顶上三分青原来他根本连辫子都无但这也算不上是惊世骇俗绝无仅有的大事很多留洋外放的学生官员——。
南星她缓过一口气不有点嗔怨他的小题大作。你是出洋留日的学生剪掉辫子有什么稀奇？也值得这么大作文章？吓坏人了我爱你爱的是你南星这和你有无辫子并没有任何关系。
南星幄住她的双手摇晃道：不湘青你再想一想还有哪一种是最厌恶拖着这条长辫的？并非所有放洋的学生都会剪掉长发但只有某一种身分的留学生却一定会这么做。
湘青略一细想便弄懂了他的话义被他紧握的双手也渐渐转为冰冷。你并不是保皇党至少并不只是维新运动的支持者。
南星见她已经明白了索更进一步的坦言道：我的确不是保皇党但我却曾对维新运动抱持过希望至少我跟许许多多年轻人一样都曾受壮飞思想的启迪然而壮飞的牺牲已使得我对清廷彻底绝望。
因此改效乱党。湘青面色如纸的帮他做了总结。
湘青南星惊呼道：你不是一向很能接受新思想、新潮流的吗？你不也知晓孙文深明他所提倡的理想吗？为什么还会用这一般世俗的字眼来称呼我们呢？
因为以前他们的阵营中没有你我不必为他们的行动担忧受怕湘青坦诚相告。没错我景仰谭嗣同先生也觉得他死得冤枉但维新已然梦碎我知道你不会再为前年的戊戌政变涉险然而孙文却大大不同。
你怎知他不同？南星的口气既有期待也有测试之意最重要的是他肯定湘青的答案必不会令他失望。
孙文才智过人意志超凡较之维新诸公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眼前形势艰难上次在广州发动的革命也因事机泄漏而失败但他完成的三民主义思想体系却显然已深深打动了青年学子的心尤其是那一批批出洋求得新知识的学子的心湘青扯住南星前襟激动不已的说：对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而言孙文或许是他们日后的希望。
南星扣住她的肩膀反问：那何以对你而言独独不然？
以前或许也是的。
但现在不同了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没有那么‘接近’他！傻子湘青又惊又急你没听人说过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吗？参加乱瞥南星一眼后她便不得不换回原本存在于心中的称呼道：参加革命党是会惹上杀身之祸的。
南星揉揉她僵硬的肩头说：告诉你是为了要让你明白我行事有时难免神秘的原因以及裱褙店、笔墨庄的‘联络’真义并不是要累你担忧受惊如果因而使你胡思乱想那就完全失去原意了况且谁说参加革命党的人个个都得动刀动枪杀人放火的？
你是说？湘青犹自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南星忍不住吻上她那轻蹙的眉尖道：我是说兴中会也像所有的组织一样内含各式各样的工作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来做在我看来宣扬革命意识发大众民心其影响力之广必定也不会小于一次真正的革命行动更何况我还有一个最完善、最周全的掩饰身分。
什么身分？
南星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说溜了嘴不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冷静的说：你忘了我是学有专长开业济世的医生吗？
你真的开业了？
怎么？你不相信？
我可没说不相信湘青微嘟着嘴说：只是有人根本不曾向我提起。
南星拿她没办法似的苦笑道：你噢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来我都在忙着开业的事也幸好还有这件事好忙不然我早就因太思念某个人而疯狂了。
就算疯了又如何？湘青犹不肯放过他说：反正你自己便是良医。
你没听人说。善泳者长溺吗？所幸我这病尚有一药可医。南星因两人之间的误会已然解开又得以跟心爱的女子分享蕴藏多时的秘密重担尽去心情大好便能将对湘青的浓情安慧一古脑儿的宣泄出来再不需要有丝毫的隐瞒与保留。
什么药？湘青勾着他的脖子眼底唇边尽是妩媚几乎要让人窒息。
你南星收拢双臂俯来在吻上她的红唇前道：我的心病只有你这帖良药可医。
湘青面色一红随即紧缠住手热烈回应起他需索的并在唇缝中轻声呢喃：那你就拿去吧上天生我本就为了与你相遇而已。
良久之后在两个人都有些微喘不过气来时南星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道：以后我会将自己的事情慢慢说给你听还有我知道他轻点住湘青被吻得微肿却好似更加的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保证绝不冒任何不必要的险不做任何会让你惊吓害怕的事。
真的？湘青惊喜交加的问。
我以对你的爱起誓南星一脸严肃的说：绝对是真的。他往外间投去一眼道：夜深了你这阵子一定也都和我一样没睡好今晚就早点休息吧不要再累着别忘了你的身子我占有一半。
你不要那另一半吗？
要全要浸在爱情甜汁液中的南星朗朗一笑道：以后再有男人胆敢多看你一眼我都不会与他善罢甘休；来送我出去。
不我要你再陪我一会儿。湘青耍赖道。
南星见她调皮的模样不捏捏她的面颊说：小傻瓜夜已深了呢？
比起我们所流失的岁月恐怕你再陪我到多晚也不够哩是不是？
她这么一说南星倒也无言可辩只得说：那么你先躺下我守在一旁陪你聊天等你睡着了我才走好不？
湘青却偎得更紧道：不我要你拥着我就像现在这样。再待一会儿。
南星把下颌顶靠在湘青如云似雾的秀发间两个人都不再多言但凭应和的心跳传尽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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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是真正的春天也是湘青心灵的春天。　北京的春期虽然十分短暂只有五十五天左右还不到两个月但从四月初到五月底的这段时间内却是标准的融融春日、花好柳绿想不雀跃也难。
自那日在香晋斋的书房内与格格认识后两人便一见如故每隔数日总要见上一面不是格格到她的绣楼来就是湘青到格格所居的翠云阁去。两个年龄相仿连面貌都神似的女孩很快的就突破身分的限制成为几乎无所不谈的好友。
说几乎无所不谈是湘青对南星之事仍难免有所保留她并不是刻意忸怩而是碍于南星对朝廷的看法总得有些顾忌。
相形之下格格似乎就明快坦白多了这自然和她本天真澜漫又一直活在重重的保护中浑然不知人间疾苦有关。不过她与湘青投缘总觉得在这位才大她不到一月的女子身上有股特殊的亲切感使得她极乐意与湘青接近更是最主要的原动力。
这天趁春暖花开格格又差人过来请湘青到她的阁园去赏新开的牡丹与芍药。
湘青格格一见她的身影立刻起身过来拉她坐下道：好些天没看到你了在忙些什么？
湘青想要行礼被格格硬给拦住只好微微矮一子权充招呼这才落坐。没忙什么只是给小兰凑个热闹而已。
小兰格格想了一下便道：是额娘从家乡带来的总管陈的女儿吧？湘青点头称是：如果我没记错她是许给了二哥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对正是二贝勒的随从之一李杉才我们都叫他做小三子听福婶说他们自小便玩在一块儿小三子又无家累小兰嫁给他等于为家中添了个半子福伯、福婶不但没少个女儿反而得了个贤婿多了个依靠也难怪他们在行大礼那天一个劲儿直笑乐得都合不拢嘴了。
格格听得专注唇边却泛开了一抹苦笑甚至别过头去叹了口气半晌都不出声。
格格湘青几乎没见过沉默如斯的格格不有些挂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没有没有她立刻否认说你没说错什么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对了不是叫你私底下别再称我格格的吗？太生疏了你瞧你来这我马上就把那些侍女全部支使开为的就是要方便你我闲聊不想要给你添加任何压力埃
谢格——见她故意杏眼微瞪湘青只得笑道：是蔚绿这下可以了吧？
蔚绿笑说：这还差不多哪吃块碗豆黄吧她指着瓷盘四寸见方的糕点说：有带山楂与不带山楂两式看你爱吃那种口味就吃那种。
湘青挑了块不带山楂的说：这像是东安市场靠庆林春茶庄旁那个摊档的碗豆黄。咬下一口跟着赞道：豆泥滤得真细不干不稀入嘴酥融既新鲜又好吃厨房做的？
他们大菜拿手碰上小吃可就不怎么行了。
那么这碗豆黄？
可不就是从你刚才的那个摊档买回来的。
但我记得上回福婶带我是在午后三、四点时去买的他们的碗豆黄之所以远近驰名靠的便是绝对新鲜绝没有隔夜货埃
蔚绿笑道：你还真是个行家到北京城来不到一年连小吃这种‘碰头食’都比我还熟悉。
你怎么同？你是千金小姐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呢？又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寻常人家一样到纷纷扰扰的市场或摊档前去与小贩讨价还价与市井小民排队争购？
所以我才难得吃到像这碗豆黄的爽口点心就像蔚绿欲言又止的。就像我不似小兰可以自由挑选伴侣和自己所喜爱的人共度一生一样。
蔚绿！湘青不知她有这门心思不有些诧异的轻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蔚绿转过头来看着她手抚颈上珍珠眼含幽怨的说：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说笑话给你听吗？
但福晋说你的婚期已定就在——。
别说蔚绿乞求道：湘青别说出来只要别人不提我就能不想省得烦心。
蔚绿你自己知道那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有些事即便不提也是扎扎实实存在的。
对有些事是扎扎实实存在的蔚绿忍不住倾诉道：就像这碗豆黄你刚刚不是也说那摊档都在下午才贩售的吗？怎么这时会有？湘青颔首表示她确有此一疑问。因为这是有人为了我特意央求那师父一大早赶制再亲自送进府里来的。
湘青心里已隐隐有些明白了但老天这是真的吗？如果是那可是一桩绝无希望的遇合埃那人便是？
是的蔚绿难得激动的说：是的正如这碗豆黄的确在你跟前一般那人也的的确确存于我心湘青她握住湘青的手道：难道这不比阿玛为我所订下的什么婚约来得更加真实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为我订下的是什么样的婚约因为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不清楚他的长相至于情好坏、学识高低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家世显赫足以与我匹配但那又如何？我并不喜爱他并不想嫁给他就这一点而言你说我是不是远不如小兰幸福、远不如平民女子幸运？
你跟王爷谈过吗？
阿玛？蔚绿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却显得凄楚且刺耳。我连额娘面前都不敢提更何况是阿玛？在他们那一辈的婚姻关系中额娘是逆来顺受阿玛则是为所欲为。只因为额娘身子孱弱无法多生壮丁阿玛便在短短的几年内连立两位侧福晋后来若不是二哥争气我又是和亲王府内唯一的格格恐怕额娘便连正室之位都难以保全这种冷清残破不堪的荣华富贵蔚绿从不曾憧憬过也不期盼拥有。
蔚绿那他我是说你真心喜爱的‘他’可有希望与你未来的夫婿一争长短？
蔚绿凄然一笑道：论家世背景无如烛火妄想与明月争辉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
你们没试怎么知道就一定没有希望呢？
蔚绿见湘青满脸同情不感动的拍拍她的手道：有你为我分担心事我已经十分快慰了身为贵族后裔有些事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义务连试都不必试就知道推翻不了的何必以卵击石呢？
但蔚绿
好了我们是来赏花的别让我的故事坏了你的兴致瞧这牡丹开得多娇艳但我却觉得还是你为我所绣的花开富贵较美。
湘青万万没有想到格格还会有这番心事想到自己已几乎备妥的嫁礼却只是一场令新娘神伤的婚礼中的工具湘青也不为之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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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开心的样子玩得不愉快吗？或者吃得不合口？回到萱草诊所后南星问湘青道。
没的事这些日子来我们去过香山、八达岭、卧佛寺、樱桃沟、密云水库吃过庆和堂的桂花皮炸、同兴堂的烩三盯厚德福的糖醋瓦块、泰丰楼的鸳鸯羹
南星见她把去过、吃过的地方都记得如此清楚知道那是她珍惜每一个他们共同走过的足迹的关系不感动的轻环住她的腰捏捏她的鼻子道：还有你忘了老便宜坊的烤鸭啦？
才没呢南星你老爱带着我到处去吃人家的招牌菜不怕把我养成个大胖子吗？
你胖了？南星故意以双手虎口扣住她两边腰侧道：我怎么看不出来？让我用这把独一无二的尺来量量看。说着就以手指比画起来逗得湘青拚命想躲。
不要嘛你明明知道人家怕痒她想要抽身但南星哪里肯放开她湘青躲不掉只得边笑边求饶道：南星不要了拜托不要再欺负人了。
南星却依然不肯放手道：要我住手可以不过你得先亲我一下再说些好听的。
才不她佻达的说：哪有便宜全教你一人占去的道理。
你不肯？那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双手了。南星继续呵着她的痒道。
湘青笑得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只好屈服：好好我的好南星请你饶了我吧。
就这样？
不然你还要如何？湘青嗔他一眼道。
南星还不够悦耳唤一声郎君如何？
你！他是什么意思？交往至今他从不曾提及婚姻之事如今要她开口唤他郎君是逗她的戏言或真有此意？
见她一脸愕然南星的心头也轰然一震怎么向来只顾自己的欢畅却没有考虑到她的心路曲折呢？一位大姑娘家不时与他单独出游得空还到诊所来帮忙任劳任怨不畏辛苦不嫌脏污在不知不觉当中己成为他最得力的帮手而自己却仍一直吝于给她任何承诺仿佛视她的一切付出为理所当然似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南星不惊出一身惭愧的冷汗来而湘青也早趁他发愣时抽出身子走到他小小书房的窗前。
湘青。南星焦灼的唤道。
有些玩笑是不能开的你可知道开大了恐怕我会承受不起。
开玩笑？你这么看待我与你的交往吗？
不我并没有这样说这几个月来你对我关爱备至呵护怜借处处为我着想时时悬念在心我也从你口中得知你父母均已仙逝你与兄长及几位姊姊的年龄悬殊自幼即出外留学养成独立自主的个甚少回老家走动但有一点你却从未提起。
你指的是我年过三十尚未娶妻的事吧？
湘青默然这种事他不提难道能教她先提？而且她心中还另有隐忧怕他早有妻室甚至早有家庭有关新派人物嫌弃故乡糟糠之妻另结志同道合伴侣的事她并不是没有听闻过心中自然难免忐忑。
南星吁了口气走过去从后头环上她的手与她的十指交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湘青没有我独身一人无牵无挂并无妻室。
为什么？心上大石落了地湘青不好奇起来。以你堂堂的相貌、翩翩的风采、恢宏的气度、丰富的学识、仁慈的胸怀该是所有名媛淑女心中最佳的伴侣才是而且你虽不曾明说我却肯定你的家世也必定显赫怎么可能
本来早俯身吻在她鬓边的南星不纵怀大笑并将她车转过来执起她的下巴来说：你没听人说过：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吗？我浪荡多年为的就是想等你出现埃在你之前的我无心于你之后的那就更不用提了我的眼里心中都只有你就像你眼里出西施一样其实我哪有你刚才说的那么好？
湘青偏着头笑道：你明白我是眼里出西施就好了。
南星将她紧拥入怀说：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你的心我怎么会不明白？湘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将诊所取名为‘萱草’吗？
纪念令堂对不？你跟我说过她在你襁褓时即过世所以你对她根本毫无记忆也因此特别羡慕那些尚有母亲可供奉养的人。
嗯萱堂一贯是母亲的居所我希望自己能视病如亲对待病人要像是母亲疼惜幼子一般至于那个草字嘛则代表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女子就是将要伴我度过余生乃至未来生生世世的你啰。
湘青的双眼浮上一层泪雾。蔚绿说的没错平民女子确实要比连婚姻大事都得听任他人安排的王族格格幸福多了。
蔚绿？南星的神色突然为之一变僵硬且不自然的问道：就是和亲王府的那位格格？
是这几日我若曾面带忧色为的便都是她。
南星也已恢复平静道：她有什么好需要你为她操心的？
她就快出阁了但她心中爱的却并非从不曾谋面的未来夫婿而是虎神营里的一名统领。
虎神营是慈禧那老太婆让皇上亲生父亲之弟载澜设立犬虎吃羊（洋）神制鬼’之义的新军营号称以对付洋鬼子为目的直则供载澜胡作非为那里头的统领真比得上她未来的夫婿？
这我怎么会知道湘青说：只听说那名统领是她远房的一位表哥你试想想她的心情与其嫁给一位不知圆扁的贵族还不如委身给自小便熟悉的人好不是吗？
当然是南星笑道：那你就劝她勇敢争取所爱这是每个人生来便已拥有的权利。
身在王侯之家哪有办法如此自由？
只要有决心身在何处都不成问题。南星坚持道：像我就非你莫娶绝不轻易屈服。
湘青为那非你莫娶四字羞红了面颊却忽略了南星紧接其下的暧昧话语。
嘴在你身上爱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我可没应允也没说非君莫属。湘青垂下眼睑嘴硬的说。
再过数月等我回家一趟处理完一干琐事后就来正式向你提亲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好跟你磨看你能跟我倔多久。
南星你当真有心娶我？湘青觉得现在自己堪称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能与所爱的人相厮相守不就是全天下最甜美的事吗？
你刚刚说我口说无凭不过嘛对了你刚刚也说嘴长在我身上要怎么运用可全得凭我决定既然你不想再听我说那么我就
南星你真坏透——
湘青还没娇嗔完微嘟的小嘴已被南星那溢满笑意的给堵个正着如饥如渴的狂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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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帮我。这日因婚期愈发逼近福晋要蔚绿过来绣楼试嫁衣若有不尽完善之处也好尽快修改增添不料两人才走到内间湘青都还来不及拿出礼袍来蔚绿便已拉住她的手低嚷着。
蔚绿你怎么啦？
我不要嫁人不要！
蔚绿湘青哄劝道：你明知道自己非嫁不可何不往好处去想？
什么好处？锦衣玉食、巨宅华车、奴婢如云、珠翠成箱吗？
那的确是许多平凡女子的梦想蔚绿打你生在亲王府中开始就注定要往那条路上走了为何不知命认命随遇而安？
以前我会的在还没有与镇永相恋前我会但我们相爱越深我就越不想认命蔚绿红了眼圈道：为什么身为格格就不能选择自己婚配的人？教我这样胡里胡涂的嫁给一个从未曾谋面的人我实在是不甘心！
诚如你所说的你并不想结这场盲婚那我问你难道你就敢抗拒王爷、福晋的安排吗？我知道你不想提所以我也从不向你询问对方的家世背景只是我相信凭王爷、福晋对你的厚爱他们绝不至于害你更绝不会拿爱女的终生幸福开玩笑。
这我也知道但是
蔚绿你说你不知道你未来的夫婿会不会很坏但换个角度想便是说你也并不知道他会不会很好或许你嫁了之后会发现他比你那位表哥还要来得更好也说不定不是吗？
不蔚绿马上抗辩道：没有人会比得上镇永好绝对没有人会比得上。
如果你真这么想湘青想起南星说的话便鼓励她道：那你就跟王爷和福晋求情去坦白说你已爱上别人不愿走进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如果他们真的爱你真的了解你心中的痛苦也就一定不会逼你。
这你就错了蔚绿灰心的说：额娘或许还会体恤我但阿玛却绝对不会你以为我会没有想过要直接向他们求情吗？我想过不但想过还草拟了各式各样的说法却终究不敢付诸实现。
为什么？
因为有我三哥的例子在先。
三贝勒？
除了二哥之外由第二位姨娘所生的二哥便算是我其他五位兄长中的佼佼者了论文采他更是略胜我二哥一筹文质彬彬情温和王府上下众人都畏我阿玛敬我二哥但若论人缘则无人能与我三哥相比。前几年他偷偷爱上了教书先生的女儿恳求阿玛答应他娶她入门结果隔日阿玛便徵得毫不知情的教书先生的同意把那位姑娘许给了府内一位侍卫新婚之夜那位姑娘不堪孔武有力的丈夫的凌辱当晚便悬梁自尽了。
湘青听得惊骇不已甚至不得不掩住小口以免惊呼出声。
后来我们才知道阿玛老早就了解自己那位贴身侍卫的癖好他甚至是故意把那位姑娘许配给他的换句话说他早就料到结果了并认为那是她妄想高攀所应得的下场和惩罚蔚绿停顿了一下望着湘青说：现在你明白我绝不能说的原因了吧。
蔚绿你是怕王爷也会对赵统领下毒手？
不是‘怕’是我相信他一定会那么做她低头沉吟了半晌才突然用十分复杂的眼光盯住湘青说：你知道唯一能让我不嫁的办法是什么吗？
虽然被她那不寻常的眼光看得有点发毛湘青仍不得不硬起头皮来应道：是什么？
就是找个长相身材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嫁过去。 
                  第七章
湘青湘青。南星连唤了她两声湘青依然如木雕石塑般毫无所觉。
他只好绕到她跟前蹲来再叫一声湘青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来。病人都回去了。
都回去了他拉着湘青的一双小手道：你在想什么？怎么我走进来连叫你两声了你都还好似没有听见？
告诉他心底有个声音轻促道：跟他说那日蔚绿虽没有真正说出口但你已知道她心意的事。
湘青望着南星饱含关怀的眸子想起那日的情景当时她马上面色一正道：蔚绿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知交心中那句话就千万不要出口。
蔚绿看着她眼中有羞惭与期盼湘青则以湛然及坚拒回视之最后蔚绿重重叹了口气两人什么都没有再说而蔚绿也没试穿嫁服便迳自默默离去。
蔚绿是要她代嫁吧？她怎么会起那么荒谬的念头？湘青希望这只是她自己一时的突发奇想但真是如此吗？当初进和亲王府她便觉得气派慑人要什么样的绣工找不到？何必千里迢迢的把她从杭州请过来？
陈福夫妇对她的礼遇工作的轻松行动的自由酬金的丰厚还有福晋每次见她时的殷殷垂询、默默睇视现在回想起来件件都使她觉得不安、觉得恐惧这件事会不会从头到尾便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南星我我突然好想回家想离开北京城你你。带我走三个字明明已到嘴边偏偏就是出不了口两人尚未正名她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做这样的要求。
湘青的模样令他担心但目前因拳匪猖獗各国又蠢蠢欲动的关系情势不稳世局动荡与其跟他上路还不如留在王府比较安全更何况他此行是要到各国所谓的救援部队都已进驻的天津去说什么也不能带着湘青。
湘青我外公病重大哥因有要事缠身无法前往天津探视他老人家一生只得我母亲一女也就是说除了大哥之外我便是他唯一的孙儿了所以我非赶过去一趟不可。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南星答应我你一定会尽快回来回来找我回来带我离开王府。她一脸的惊惶六月上旬的北京已进人夏季但湘青的一双小手却冰冷得吓人。
南星连忙起身坐到椅榻上再把她整个人抱进自己怀中安抚道：我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快回来不只回来找你还要回来娶你把你牢牢留在身边。
湘青闻言鼻头一酸立刻环紧他的颈项主动献上红唇仿佛要把所有的热情都借这一吻倾尽似的南星也是满心的不舍于是辗转于唇舌后犹自如雨点般依依吻遍她的面颊最后才停在她耳下颈间气喘咻咻的说：早知道连‘小别胜新婚’之前的滋味都这么美好我就该多出几趟远门才是。
湘青知道他是想让气氛轻松一些才故意这么说的真是的他既要挂记着外公的病又要履天津险地心理负担已经够重的了自己怎么还能够挑在这个时候增添他的烦忧？
对爱一个人首要之务就是别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要让他放心这样才能称得上体贴况且南星说他很快就会回来自己又有福伯他们一家予以依靠就算蔚绿真有央她代嫁的荒谬念头好了自己也大可以回绝；她有手有脚有技能身边又存了一笔钱大不了离开王府就是何必仓皇失措反倒让南星放心不下？
人家都快担心死了她心情一松泪珠儿反而夺眶而出加上唇边的笑意好比在细雨中微颤的花儿把南星都快给看痴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又冤枉我了南星摩挲着她的秀发道：天知道我有多舍不得离开你但现今的局面对我来说既是危机也是转机。在与你终生厮守之前有些事情我确有必要亲自走一趟才能全部处理妥当。
伏在他胸前的湘青有些微的不解道：南星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妥当处理？
南星捧起她的脸来说：别瞎疑心只是一些琐事而已我知道听起来似乎有点讳莫如深但那只是因我不想要在事情尚未告一段落之前徒惹你胡思乱想所以宁可事后再全部跟你说个明白的关系总之等我回来之后保证你我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的隔膜连一丝疑云也不会有相信我好吗？
自己又何尝有做到事事对他坦白至少她因曾以为载皓就是关浩所以直到今日对他仍客客气气一事便从来不曾对南星提起更逞论关浩其人所牵连的一段过去了。
在想什么？载皓俯视着她问：我最怕你这样陷入沉思什么也不说因为你不把话说出来就会在心里打转钻牛角尖钻得越深我就越操心。
操什么心？担心我真揪出你瞒我的事来？
错了他俯视心中爱极的她道：是怕你自苦我自己吃多少苦都无所谓但你却不能即使是只有一点点我也会舍不得。
南星看着他她突然矛盾至极既安心又担心为他对自己浓厚的爱意而安心唯其如此便愈发为他此行的安危而担起心来。南星你答应一回来就来找我到时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
瞧你脸色这么凝重什么样的事？
有关我过去的事。
南星佯装震惊的样子。你过去的事？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在家乡早有心系之人吧？
关浩两字摹然跃人脑中让她不有些不自在连忙甩甩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浅绿色的市面上绣着一株栩栩如生的青翠小草以及一颗闪烁明亮的银星银星的光芒牵　挂着小草小草柔软的叶片也伸向银星缱绻的情意跃然于织绣上也撞击着他的心。
真美南星接过来细细端详、摩挲。里头还有东西？是什么？说完就想拉开荷包口看个究竟。
现在别看湘青握住他的手把荷包拿过来再轻悄的塞进他怀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萍水相逢的人送我的东西我从小到大都未曾让它稍离直把它当做护身符看待现在转送给你是要它像守护我多年一样的守护你让你尽快平安的回到我身边来。
南星心中大震捧起她的脸庞牢牢的望入她那双水灵灵眸子的深处有许多的话在他心中翻扭着偏偏还不到能宣之于口的时刻于是在挣扎良久以后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猛然拥住她紧到湘青快要喘不过气来紧到令她有点莫名的惊惶与慌张刚刚想问南星却已俯在她耳边颤抖的嗓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我爱你湘青或许我不常说这句话但你却是我这一生所最最深爱的人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忘了我忘了我现在所说的话我爱你湘青我爱你生生世世永志不渝。
湘青微微仰起头来正想要问他为何会突然口出此言时已被他几近烫热的唇片吻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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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这阵子人心惶惶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消息可听你别哄我了。
蔚绿的眼眸露出这阵子少见的光彩说：那些洋鬼子已攻下天津。
湘青弹跳起来面色灰败如土双眼充满惊骇的捉住蔚绿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洋兵已攻下大津是二哥刚才跟额娘说时被我听见的。
那你为何一点都不紧张？湘青系念南星安危一颗心惶惶发急真不知该怎么摆放才是到这时她已顾不得蔚绿格格的身分更逞论注意声调口气了。
但蔚绿显然另有喜事竟丝毫不以为忤更无暇留心到湘青超乎常情的慌乱。
他们又不一定会打进北京来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蔚绿不解的问。
湘青闻言倒退两步跌坐到椅上这就是一般王公贵族的心态吗？现在她才深刻的明了到何谓不知民间疾苦。从年初至今先有拳匪后有洋兵百姓不知已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情势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还有继续恶化下去的趋势届时生灵涂炭最苦的不仍然是无辜的老百姓吗？
可是在蔚绿口中天津被外人攻占却好像还比不上上回有人不小心压坏她一株牡丹来得更加严重湘青看着她思绪突然飘出去老远老远。如果一个王府格格都如此无知幼稚了那整日锁在皇城内的一批皇族王公乃至慈禧皇太后对时势又怎会有任何的认知？也难怪南星会对朝廷绝望对皇上断念改效孙文的革命阵营南星——
湘青你怎么啦？这消息真有这么坏吗？那我赶快告诉你好消息吧。
湘青苦笑道：此时此刻还会有什么好消息呢？
怎么不会有？蔚绿掩不住一脸的兴奋说：就因为这一场仗我的婚事得以暂告中断湘青你说这是不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要战事一日不停我就可多拖得一日不必结这门讨厌恐怖的婚事了。
这就是蔚绿所谓的好消息？湘青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所谓切身之痛就是说要切身才会痛这婚事近几个月来一直是蔚绿心头的一件大事如今得以暂缓也难怪她会马上松了口大气毕竟比起尚未逼近的各国联军军队婚事暂延对她而言重要太多了。
这么一想湘青的情绪便不再像方才那样的激动甚至能跟蔚绿说一声：那恭喜你了至少最近你可以不再为此事伤神。
蔚绿露出由衷的笑容说谢谢却又立刻锁起眉头道就不知道这场仗能打多久可别三两天就结束让我空欢喜一常
湘青知道在这件事上她们的观点有如南辕北辙怎么兜也兜不拢索闭嘴不语在心头一遍又一遍的为南星祈求菩萨的庇佑但愿他人已离开天津但愿他外公病情已经好转但愿他一切平安。
老天他非平安无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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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醒过来的湘青遂赶紧披上外衣冲到前厅来。
谁？
湘青是我你快开门。
贝勒爷！这么晚了你过来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待明天再说吗？
不！载皓的口气出现难得的紧张与强硬道：别说是明早了一刻都不能耽搁你快开门。
湘青无奈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开门恐怕他就要破门而入了只好拉开门闩子把门打开。
门外的载皓虽满面于思眼含红丝一脸疲　惫却仍掩不住他的英气逼人他望着身着白衣的湘青满心怜惜。
小兰说你不肯走为什么？
我并不算是王府中的人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负担？多带你一个人有什么负担？你知不知各国联军已占通州朝廷新委帮办直隶军务的李秉衡在退守通州后已经自杀殉国看他们就要攻进北京城来了你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湘青坚决的说。
湘青！载皓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除了几名男丁外家中一干人等已在夜幕落下之时便悄悄离开王府打算往西避难了。
据他的推测此次联军来势汹汹北京沦陷已是无可避免的事到时不但京几之地势必混乱恐怕远如东三省都难逃一向虎视眈眈的联军毒手所幸他们在太原、西安都有行府宅第虽不大但值此非常时期栖身一段日子却绝无问题。所以他在禀明父亲分析情势利弊之后便下今全府收拾简单行李贵重物品均搬入密室收藏随身珍玩细软则力求轻便全速往西进。
未料临出门清点人数时却独独不见湘青找小兰过来询问方知她坚辞同行仍留在绣楼内。
湘青联军所到之处。掳掠无所不为你留在北京无异于自取灭亡为什么？
贝勒爷——。
够了！载皓一口打断她的话头说：早跟你说过在两人独处时不必喊我贝勒爷。
那你要我叫你什么？
你与蔚绿不是一向以名字互称吗？
那是格格温驯良善不惜纤尊降贵湘青不忍拂其好意才勉为其难大胆造次。
如果你觉得直接喊我名字会令你不自在的话那不妨就跟着蔚绿一起称我‘二哥’。载皓的眼光是复杂的好像恨不得能立刻将湘青纳入自己的翼下保护似的。
贝勒——湘青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坚持这下倒不知该怎么叫才是小兰说此次因兹事体大王爷特要你一路送家人西进为什么你人还在这里？
因为你载皓索拉住了她的手说：没有时间再蘑菇拖延了湘青我给你三刻钟的时间快马加鞭一定还能追上额娘他们。
你竟为我一人留下？湘青大为震撼不能说是不感动的。
我早说过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旁等到达比较安全的地方后我还得赶回来为朝廷效力。
你是说你还想与联军对抗？
载皓的脸上掠过一阵伤感蒙上一片凄楚。很傻是不是？明知朝廷颟预皇太后愚昧一意纵容拳匪才会导致今日的结果然载皓身为大清子民又是武卫中军一员即使毫无得胜希望也得尽明知不可而为之之责。
载皓！这是湘青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或许看法不同理想不一但此刻载皓的神情却与南星论革命时一样动人让湘青为之心折不已。
所以湘青他趁此恳求道你就不要再让我多添一份心事了我载皓这一生从来还没有向一个女人低声下气过可是今天我却愿意求你求你赶快跟我走。
自与南星一别便杳无音讯教她如何能够离开京城？她相信南星相信他随时都会回来而万一他正好在她离开时来呢？两人不是又得阴错阳差的饱受别离之苦？
你对我好我不是不知道但湘青实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快走吧。
不载皓俯视着她眼神不移不动的说：你不走我就不走。
你何苦？这份深情她是偿还不起回应不起的难道载皓不知？
为所爱的人付出是最甜的事何来之苦？载皓的表情自然诚挚到极点。
不湘青抽回手来难以承受般的频频后退。不要逼我求求你不要逼我你的好意湘青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我心已有所不想继续伤他的心湘青便咽下了本欲坦白的情事转过身去说：载皓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她一语双关别有所指的说。
站在她身后的载皓面色一整眼光随即转为冷凝在说了一句那只好请你原谅载皓了。后湘青便觉脑后一记刺痛跟前昏黑立时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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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件黑色大斗篷裹住湘青瘦削的身躯载皓马不停蹄的往前奔希望能赶在天亮之前追上先行出发的车队人马。
夜风呼呼四周寂寂昏迷过去的湘青温驯的依在他的怀里自见到她后便曾多次期盼能像今晚这样拥她在怀甚至一亲芳泽奈何造化弄人额娘的一席话既给了他满怀的震撼也粉碎了他先前所有的幻想。
那是在他从湘青手中接过她为他所缝制的斗篷和钱包后小三子突然代传陈福的口讯说额娘要他过去陪她用晚膳。
额娘知他事忙除了每天早上的问安之外其他时候除非他主动过去否则额娘很少召他到香晋斋去。这一晚却郑重其事的要他过去用晚膳可见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跟自己说载皓不敢耽搁马上就赶了过去。
结果席间额娘却只是闲话家常垂询他的生活起居关切他的日子状况什么特别的话都没提直到正餐撤走两人来到她的偏厅遣走所有的婢仆之后额娘的表情才从慈蔼一转为沉重。
府新来了一位刺绣的姑娘你应该知道吧？
载皓啜了口茶道：额娘指的是湘青？我当然知道秀外慧中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福晋紧盯住这自己钟爱的独生子说：你果然对她有极佳的印象。
载皓倒也没有否认立刻大方的说：坦白说额娘这位叫湘青的姑娘委实令孩儿动心说来这还是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哩。他与母亲向来无话不谈这事他觉得也无必要例外。
本以为福晋听到这个消息会十分开心毕竟他迟迟不肯谈论亲事一直换来他人眼高于顶的批评也成为王爷、福晋最牵　挂的心事之一想不到她却眉头深锁脸色泛白道：你们你们并没有？
额娘想到哪里去了？载皓讶异于母亲的过虑与慌张。我岂是那种意乱情迷之徒？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我不但明白而且也一直谨守在心不曾或忘。
福晋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更何况载皓自嘲的说：流水有情落花却无意额娘这回我算是吃到苦头了。
你是说她看不上你？
怎么？额娘不信？
岂止不信这根本就是不可思议嘛。
载皓哈哈大笑道：额娘真是标准的‘母不嫌子丑’而且还前后矛盾。
我前后矛盾？福晋一愣道。
是方才额娘听我对湘青有意你似不表赞成现在我说湘青对我不假以辞色额娘却又立刻为我打抱不平起来这不是前后矛盾是什么？
福晋想想也是不摇头苦笑又重重叹了口气。告诉额娘为什么一向眼光甚高的你会独独对湘青这丫头青睐有加？
载皓沉思了半晌似乎也想趁此理出头绪来然后才简而言之道：因为她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象我自孩提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模糊的身影一直留在我心中直到见着湘青两相叠映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迟迟不肯迁就为的就是在等待她的出现。
迁就？以前过来明说暗喻的全是名门贵媛何时要你迁就了？如果你喜欢上湘青的事传出去大家才会说你在迁就呢更遑论你阿玛会有何反应了。
额娘嫌弃湘青？载皓一脸诧异自小到大母亲便是在他所见过的王族贵妇中最没有架子、最亲切的一位埃
不福晋立刻一口否认。如果我嫌弃她又怎么会苦苦寻她这几年并派陈福到杭州去暗中关照她再巧立名目把她接到府里来？
额娘！载皓顿觉内情不单纯猛然起身。湘青果然不只是您为准备蔚绿嫁礼特意聘进府内的绣女而已。
福晋仰视这位一直给予她矫傲带给她安慰的儿子坦然问道：你早就发现不对了？
载皓愿闻其详。
福晋与儿子四目交投眼神复杂繁琐好似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而起从何道来的样子。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想退缩回去了但熟知母亲个的载皓却抢过一步来握住她丰腴的双手几近乞求的说：我猜得到额娘不欲我进一步接近湘青却绝不是因为嫌弃她的关系相反的我还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您十分喜欢湘青唯其如此更无瞒载皓真正缘由的道理。
福晋被他说得色一凛终于点头道：好我跟你说你先坐下来。
载皓缓缓落坐又等了好一会儿福晋才娓娓道来。其实你会对湘青产生似曾相识之感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她的身形眉眼是你在五岁之前所最熟悉的换句话说你孩提时候朝夕相处日夜相亲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载皓听得满头雾水他在幼时就见过现在的湘青了？怎么可能？
在你的记忆中可还留存有一个名叫‘绣儿’的侍女的身影？她和芳儿都是当年随我嫁进王府来的贴身丫头绣儿不负其名善于刺绣芳儿则特别善于种花莳草进府后没多久芳儿便与我同样陪嫁而来的总管陈福成亲而绣儿则一直留在我的身旁说她一辈子都不要嫁要伺候我到老。
善于刺纫？载皓的心中开始浮起一些模糊的影像。
绣儿自十四岁起就跟在我的身旁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姊妹。在我连续小产数次后终于生下你那年她还不到二十岁却自愿代体弱的我负起照顾你的责任。所以在你五岁之前的生命里除了她是姑娘之身无奶可喂你之外绣儿真可谓比我这个额娘更像你的母亲就算是在娘喂你的时间里她也都牢牢的守在一旁半为我这差点被夺走正室之位的主子看紧孩子半则为她的确爱你、疼你。
是的经母亲的提醒脑中仿佛真浮上了一个身影一个清脆的嗓音不断轻轻唤着：载皓、载皓、小皓皓你要快快长大为小姐招来更多、更多的弟弟、妹妹
福晋盯住一脸凝注神色的儿子说：你有点印象了？想起来了？
载皓轻摇着头说：很模糊只有如雾般的身影似风般的声音很像很像他因想到了什么而不敢置信的打祝
对我忠心耿耿对你疼爱宠溺的绣儿在你即将五岁的一个夜里突然失踪不见她没有带走一分钱没有带走半件衣裳甚至连绣针彩线都没动就像股轻烟般突然不见了你日夜哭着、吵着要找她几达半年之久我也到处寻她可是不论我怎么找就是无法发现她的行踪。
载皓知道故事一定还没有完结便以眼神催促着母亲希望她赶快再往下说。
一直到七年后的初春我才接到来自绣儿的一封信在那封血泪斑斑的信中她说福晋的双眸蒙上一层泪雾道：说她贫病交加已濒临死亡能够与我共做一场主仆今生算是值得安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稚龄的女儿本来她是不欲揭穿这个秘密的但因她去信江南已久却还不见老母小弟的回应深怕一旦死后将无所依因此才打破沉默恳求我在她死后把她的女儿接回府中托请芳儿扶养。说到这里福晋已流了一脸的泪。
我看额娘重提往事太过悲恸还是改日再——
不载皓你让我说福晋拭净泪水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再接下去说：可恨造化弄人那信是绣儿于隆冬时便托人送来的但当时我正携蔚绿南下避寒等我隔年春天看到信循地址找去时那房东说绣儿早已香消殒也被她的母亲带走了。
那额娘没有继续找吗？照说绣儿既是您的贴身侍女那家乡八成也在同一处早在她失踪之时您就可以循这线索找人？
你以为我没有那么做吗？福晋的双眸望向远方仿佛思绪也飘回记忆深处一样。绣儿失踪的一个月后我就差陈福刻意跑一趟了这才知绣儿的母亲在儿子娶妻后便随儿媳搬离旧居数度迁移地址唯有绣儿知道我们根本找不到她的母亲；而绣儿显然也没有把她不在我身旁的事说给家人听不然顾老太太惊忧之馀是一定会回外公家询问的。
之后额娘并没有放弃仍继续打听绣儿母亲及女儿的下落？
对或许我这二十多年来的努力也终于打动老天爷的心了人世间事往往如此强求半天不一定会有结果但偶然的因缘巧合却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线索。两年多前芳儿一位亲戚到京城来找她那五岁小儿系在腰间的香包竟和二十多年前绣儿在端节绣给芳儿孩子的一模一样。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芳儿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绣儿骨的希望大不了也只是再失望一次而已想不到原本不抱太大期望的我们这次竟然真的找到了。
额娘从未见过绣儿的女儿如何肯定这次找到的人就是正好的？
别忘了绣儿、芳儿和陈福都是我身边的人陈福一见那位酷似绣儿的女孩便知道这回终于找到了。但我们同时也知道了好几件事包括她和外婆一直相依为命过着并不算富裕的生活为了让外孙女不必面对他人质疑的眼光顾老太太甚至不惜搬到完全陌生的杭州从头来过。她的苦心外孙女显然全部明白不然她也不会为病重而亡的外婆卖身青楼了。
青楼？载皓当然已猜到绣儿的女儿是谁不霍然起身。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的事所幸三天之后即有人出高价为她赎身但奇怪的是那替她赎身的人却不曾再去找她而她也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个中缘由。
当日的老鸨呢？既然人是向她赎的她总会略知一二吧？
福晋见儿子问得如此仔细知道那全是因为他的确喜欢湘青的关系不有些伤感也深感庆幸为他的必然失落伤感也庆幸自己来得及阻止悲剧的发生。
那间青楼因狎客为里头的姑娘争风吃醋的关系早在陈福到的两年多前就被人一把火烧光死伤人数不少老鸨与姑娘们也四散如风不知所在了。福晋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问道：载皓你会看不起绣儿的女儿吗？
载皓迎上母亲探索的眼光说：额娘这样问岂不是太小看孩儿的气度了？
福晋至此才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现在你明白为何面对湘青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了吧？
因为湘青正是绣儿的女儿载皓蓦然眯细眼睛轻声问道：但额娘您今天找我来的重点却还未提及。
福晋表情一怔缓缓起身说；我早该知道我有一个绝顶聪明的儿子。
湘青酷似绣儿并不稀奇因为她们是母女．但她又为什么会貌似蔚绿呢？这问题的答案一定也可以同时解开当年绣儿突然失踪的谜团。
载皓
南星
在他怀中的湘青突然蠕动了一下嘴里也不晓得嘟哝了一声什么是人名吗？由于正好和回忆中母亲叫他的声音重叠载皓因而没听出端倪来。
他只是把湘青搂得更紧为她拉好斗篷并在洌洌的风声中重复那日回应额娘也答允自己的誓言。
湘青我会爱护你、疼借你、照顾你一生一世永远不变。 
                  第八章
避祸于西安虽不致受联军铁蹄蹂躏但湘青仍心如黄连身陷煎熬恨不得能早日回北京城去。
除了强烈思念南星之外蔚绿的转变也是她的另一桩心事。以前即使为婚事所苦时蔚绿仍不掩其天真烂漫的个但自西迁到西安的别馆后她便如过了十五的月儿一日日黯淡、消瘦下去除了湘青甚少与人攀谈过着类似自我封闭的生活。
是因为悬念赵统领吗？湘青从载皓那里得知在公使团开出的站死名单中有设立虎神营的载澜但皇太后并不肯把那些人一概处死最后载澜可能只是会被发往新疆锢。
但主子的命运都尚且如此了更何况是只在虎神营中做一个小小统领的赵镇永？
不过最令湘青挂心的还不是赵镇永的命运而是蔚绿那屡屡望住自己看的古怪眼神她在动什么念头呢？这场荒谬且悲惨的战事已告一段落剩下的只是看朝廷又要无辜的老百姓付出多庞大的代价而已换句话说耽搁蔚绿婚事的主要障碍已去终究难逃婚配命运的蔚绿是否仍存有昔日那疯狂的念头？
而南星不在身旁叫她应找谁倾诉？该与谁商量又能投奔到哪里去？
就在她越来越寝食难安的一个夜里小三子帮她送来了一个黑色的包袱。
这是？湘青知道小三子跟着载皓近日常在北京与西安之间奔波庆亲王奕共匡极为倚重载皓在随同李鸿章与外人议和的时侯特要载皓当贴身护卫为此在皇亲萃臣之中和亲王府的声位显又尊贵了许多。
是墨薰庄里的一个伙计要我代转给你的说这是你在联军进犯北京城前所选购的笔墨砚盒他们虽已结束营业但顾客的货品却不能拖欠。
结束营业？换句话说革命党在京城内的联络站又将转换地点为什么？自到西安后环境闭塞人人深居简出除了王爷或载皓他们所带回来的消息外对于近几个月来外界到底出了什么事湘青根本无从得知。
小三子这些日子以来你跟着二贝勒东奔西跑的一定增广了不少见闻吧？
那倒是但大部分都是坏消息听多了连饭都会咽不下口。原来长得壮健的小三子最近方脸上果然也多添了几许风霜。
我想情势应该会慢慢转好了吧？湘青试探着问：战事已停朝廷不是正忙着与各国谈议和的条件吗？
湘青人强我弱你说这个‘和’字会好议吗？更何况还有郑士良等狂徒奉孙文之命在惠州造反企图推翻朝——
湘青听的大惊失色正想进一步问个仔细时小兰却已飞奔过来说福晋要找小三子过去垂询二贝勒近况所有的疑问便只得全部咽回肚里。
原来革命党并没有放过这次朝廷动乱的时机那么南星——！
她悚然一惊瞥向怀中的包袱突然起了不祥的预感会吗？不会吧南星是到天津去探视病重的外公不可能会和远在惠州的起义有所关联。
不会吗？南星看似温文儒雅实则热情澎湃爱乡爱国况且两人分别已久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想做什么会不够从容呢？
湘青颤抖的手终于伸向那黑色包袱上的结解开摊平发现里头真的只是蔑管笔一方砚盒和两块墨后心情不一松但——不对那笔和砚盒都透露着一丝奇怪的气息在三管笔中有一管似乎特别粗大而砚盒则又似乎嫌轻了些。
湘青的心跳再也止不住的加速起来她找来一柄小刀试着撬切笔头想不到真被她给撬开来急急忙忙转过来一倒一封卷得极为细长的信柬便掉了出来。
湘青捡起来飞快的拉开一看那熟悉的豪迈笔迹差点就将她的泪水给催逼下来。
小旧儿吾爱如唔：
夜来辗转因思你至深而能眠虽近日即将与佳人一晤再转赴天津然恕慕之苦无法稍减索披衣坐起修书抒怀。
你是我的钟情至爱青翠之姿早已成为南星生命的源头过去我不羁恣意任胆大妄为仗的是父母已逝毋需为任何人珍重此身即使事出万一亦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伤恸。
然自遇你之后南星终于首度尝到恐惧的滋味惧怕令你伤心、令你失望；惧怕令你落泪、令你黯然尤其惧怕自己福　薄终究无能与你厮守一生。
因觉而苦偏又甘之如始这滋味我总算是尝到了每与你相聚我都嫌时间太短恨不能与你时时相守永不分离。
然革命近有大事南星忝为兴中会一员不能不赶赴盛会略尽绵薄之力但南星绝对会谨守对你许下的承诺不冒任何不必要之险不做任何会令你忧心之事。
我辈皆知此举重在唤起人心恐尚未能撼动全局朝廷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此南星绝不致做无谓的牺牲革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还要与孙文及全体同志并肩走下去。
当然也因为有你有了你我一定会更加的珍惜自己。
事了之后南星还要返家一趟料理几许琐事再赶回你的身旁。
小草儿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当中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美好不论世局有多混札人间有几多沧桑此生有你南星于之足矣。
然若我不幸在起义中殉难我的小草儿则你千万要勇改的活下去带着我的爱赐予我重生唯有你活得美好活得快乐南星才能虽死犹生伴随着你。
以下是一片空白。他没有把信写完是因为觉得这样的信太不祥吧？而终究没有把信交给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湘青心中此刻充满着种种疑惑。
砚盒！心已乱成一团的湘青因双手既冰且颤差点就打不开那石盖等到一打开来目睹里头之物时那方薄薄的砚盒便自她手中脱落摔在地上碎裂成两半。
沾血的荷包这是？湘青全身簌簌发抖不敢捡起荷包细看只得本能的拿起一并藏在砚盒内的那方纸片迅速翻打开来。
南星殒落此荷包据闻为他从少年起便带在身边之物殉难时仍紧捏不放随同寄托于此的薄信一并交付与兄望能辗转送至信中所提之‘佳人’手中以慰南方之星。
信中所提之兄便是小三子说的那位伙计吧然而这些都已不再重要。湘青捡起那个血迹斑斑的荷包原以为是临行前自己送给他的那一个但信中不是说此荷包乃为他从少年起便带在身边之物吗？
她想起来了湘青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自己还会想起那件事但她现在的的确确想起以往每次跟南星提起说要送他一个荷包之时他总会笑称自己已有最钟爱的一个。
是个小女孩送给我的我舍不得换。
原以为那是他舍不得她为他费神刺绣缝制的借口想不到确有其事他真有一个珍爱多年的荷包湘青面色灰败以那种吓人的木然平静摊平荷包细细端详。
霎时她瞪大眼睛全身如风中落叶般剧颤扯紧那荷包恍惚见了鬼似的微张着嘴偏偏喉头哽咽所有的尖叫声都充塞在心中一句也喊不出来这太残忍、太残忍了。
在浅蓝色荷包上稚纯的手绣出圆圆的雪人还有深深浅浅的雪花。
大哥哥您喜欢我绣的这个雪人吗？
喜欢你绣的很好。
那就送给您好了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南星殒落。
湘青跪倒在地把以七岁那年送出去的绣帕做成的荷包紧贴在胸口终于心神俱裂的痛哭起来那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似的南星南星原来你就是我念念不忘的那个恩人是救了外婆一命的小兄弟为什么老天偏要到这时才让我知道？
在恩已难偿情已断逝的现在？
湘青恨不得自己也能在此刻便随殒落的南星萎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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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湘青仍然活着或者应该说她的人仍生存在这世上。
因为南星在留给她的信中要求她要勇敢的活下去唯有如此他的爱才能继续延续但湘青闭上因夜夜难以成眠以至酸涩的眼眸在心底叫道：南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为什么你不来带我一起去呢？没有了你我已生无可恋。
她行尸走般的来到蔚绿的房前刚刚福婶跟她说格格婚事近来已再重议最好找个时间再让格格试试嫁衣湘青知道没人敢提早告知蔚绿此事便决定担起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叩了两次门都没人应声湘青不觉得奇怪就算蔚绿已经安歇侍女也不该如此毫无警觉才是更何况才刚刚掌灯蔚绿不至于这么早就休息才是。
湘青自南星过世之后对世俗种种及行事举止都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看法与做法满心俱是伤痛的她除哀悼南星之外其他的事似乎都依直觉本能去做。
于是她想也没想在叩了第三次的门仍听不到回应之后便推开门一边轻唤着蔚绿一边往里头走。
格格？蔚绿？
她直闯进蔚绿的闺房发现室内一个奴婢侍女也无实在是太反常了这——
蔚绿！湘青直奔床前掀起纱帘大受震惊。蔚绿！
床边掉落一柄显然十分锋利犹自发出青光的薄刀自蔚绿左腕流出的血已染红了一方薄丝被而她人也早就陷入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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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青速报福晋陈福再火速找来大夫全力施救下蔚绿终于捡回了一条命而知道她轻生的少数几人：福晋、陈福夫妇与湘青也终于晓得了她为何会走上绝路的原因。
卧榻上蔚绿惨白着一张脸左腕上的绷带犹自怵目惊心的浮现一层淡淡的血痕陈福夫妇默默无语福晋既震怒又痛惜而最镇静的人恐怕仍属从头到尾一直留心不被其他人看见、听见并且记得煎药来的湘青吧。
糊涂！福晋蓦地打破沉默说：有孕在先割腕在后做的全都是胡涂事你以为自己这么一死就可以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吗？
与其让人发现蔚绿有孕羞辱阿玛与额娘还不如自我了断图个干净。
你还敢顶嘴都怪我平时宠坏了你才会让你做出这丧尽颜面不顾羞耻的事来想一死了之也轮不到你动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道理你懂不懂？
不蔚绿猛然抬起头来倔强的说：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嫁给所爱的人不懂自己为何得成为阿玛与人结盟的工具更不懂我为什么连结不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福晋突然抢前一步意欲挥掌。你这个不孝的孩子你若一死十天之后谁上花轿？在西安成婚是皇太后亲颁的懿旨希望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喜气能够散散大伙儿心中的阴霾如今你搞出这等事来不是存心要惹恼皇太后为你阿玛召来家破人亡之祸吗？
湘青急忙跪下举高了手扪住福晋恳求道；福晋息怒格格也是心烦意乱才会出此下策眼前大家应该好好商议对策您一味指责她甚至打死她也无济于事埃
终于察觉事态严重的蔚绿也掩面痛哭起来她啜泣着说：女儿女儿就是知道有孕之事如果传扬出去可能导致什么后果才会动自尽的念头她放下双手望向福晋说：额娘女儿在遗书中已写的很清楚唯有我死才能求得与女儿容貌相似的湘青代嫁除此之外已别无其他挽救我和亲王府之法。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都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福晋已先喝斥道：你胡说些什么？湘青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骨岂能代你受过？教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绣儿？
福晋在盛怒之中未及打住因而说溜了嘴的话蔚绿与湘青齐齐不解反倒是一旁的陈福劝道：福晋我看当前确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陈福？福晋瞪大了眼睛道。
福晋芳儿也来助阵说：格格嫁与不嫁如今已不再是她一人的事关大人既已禀明皇太后请她老人家主婚便成为朝廷大事为此次保驾有功的军机大臣和议和辛劳的王爷办理幼弟与女儿的婚事除了是有心抚恤大臣之外也算是庚子午未唯一能令她开心一下的机会如今眼看着格格是不能嫁的了若找不到替代的新娘无法如期举行婚礼的话恐怕我们王府
是陈福又接下去说：福晋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这福晋瞥向湘青一见她那酷似绣儿的眉目不待她将满心的抗拒宣之于口自己已率先道：不我不能害了湘青不能迫她代蔚绿嫁给关浩。
这次换湘青抢在大家之前出声问道：福晋您刚才说格格要嫁的人是谁？
湘青你——
福晋请您快告诉我格格未来的夫婿是何姓名？湘青一脸焦灼的问道。
姓关名浩是军机大臣关湛的幼弟。
他是满人？
不是汉人原来还是南方人以前关老爷子在世时曾任两江总督甚受当地百姓爱戴死后也特地葬在杭州听说在关湛入军机后返乡扫墓祭祖的工作便都让关浩去做。
福晋怎么扯到这等小事来了？芳儿提点主子说。
福晋遂不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到自十多年前王爷与关老爷子订下这门亲事起我们就没见过这个关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六年前的清明射柳大会上人人都想见识一下箭术一样高明的关浩和载皓比试看看到底谁会夺魁结果那关浩却跑回杭州去反倒和载皓双双夺得南北两地的射柳魁首。
是了是那个曾在暗夜中陡然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关浩湘青的表情落回平静默默的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福晋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声音却十分清晰坚定求你成全格格与赵统领我愿意代她嫁进关家。
此言一出。室内霎时静成一片半天之后福晋才颤抖着问：孩子你刚刚说什么？
我愿意代替格格嫁与关浩为妻。
陈福夫妇表情怔忡显然还反应不过来无法相信在刹那间事情竟会起这么大的变化蔚绿则感动得泪流满面只不过福晋仍力持镇静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肯这样牺牲自己？她举起手做一个要湘青暂慢开口的动作。别跟我说是因为关浩财大势大我相信绣儿的女儿绝不会看上那些外在的条件。
湘青在心底回答道：因为自南星死后我早已虽生犹死万念俱灰；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甚至不愿说出当年与关浩曾在青楼短暂一会的事并非顾及自己的闺誉而是因为不想让福晋对关浩留下一个玩世不恭的印象。
刚刚福晋两度提到湘青先母的名字又说我是您找了十多年的骨回想与福伯结识后的种种湘青再笨应该也猜得到自己和福晋必有所牵连不管这牵连是好是坏反正湘青孤苦伶仃惯了未来际遇无论如何总也坏不过从前吧？这一年多来福晋给了湘青前所未有的好日子至少让她因而结识了南星此生应已无憾若仍硬要说有憾嘛只能说她未能如蔚绿那般留下心爱之人的孩子也因为这一点她更想帮助蔚绿与赵镇永结为连理。如今王府有难湘青愿意效劳只是不知道她首度迟疑的说：湘青这平凡之身能否撑得起格格的贵气风范。
福晋摇头叹息双眼含泪轻轻拉过她的手来说：你何需假冒何需代撑你自已就是格格埃
额娘！蔚绿惊诧的低呼。
福晋！湘青也满腹的不解。
唯有陈福夫妇了然在心默默无语。
你不但是格格而且还是和亲王府内的大格格福晋一脸不忍与慈爱的说：孩子你是王爷与绣儿所生的女儿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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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消息？吕文良倒了杯热茶给他后便急急问道。
南星摇了摇头手握杯子虽满面于思干裂却不急着喝水三魂七魄好像全不在原位似的。
南星你确定和亲王府内真有一名叫湘青的绣女在？
连你也怀疑她是我编造出来的人物？南星倒不是生气只是无奈的反问。
文良搔搔头皮有点尴尬的说：不是啦我没那个意思只是
不怪你他终于喝了一口水道：坦白说这些天来连我有时也难免怀疑她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是我过去做的一场大梦中的伴侣或是只存在于我理想中的一个影像老天！他捧着头如受伤的野兽般低鸣：文良我是不是快疯了。
不南星绝对不是文良着急不已的说：对了你们上回分别的时候她不是绣了个荷包给你吗？如果世上没有这个人那哪来你手中的荷包？
对荷包南星从怀中拿出那个荷包来紧紧握住道：多亏还有这个荷包在否则我真的会疯掉但文良为什么和亲王府里的人都说他们府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呢？
会不会他们西逃至西安时没有将她一起带过来？。
不会的湘青曾经跟我说福晋非常疼爱她陈福一家大小简直就把她当自家人看待连载皓也对她怜惜有加。
载皓？奕匡身边那条看门狗？文良讥刺道。
是他南星摸摸左胁说：这一箭就是他赏的。
总有一天我非杀尽清廷那些狗官不可！文良忿忿不平的说这回惠州起义若不是日本内阁更换原期起事后相助者不响应导致聚众万人亦不得不解散局面绝非只是如此而已。
急什么？革命本就是以心以血灌溉的事业朝廷越是腐败则我辈越是有机可乘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有再下一次众志成城我就不相信没有成功的一天。
好气魄！文良笑着道：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南星。
南星一怔赧然道：让你见笑了。
什么话人家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倒觉得能放能收有血有有情有义者方是真英雄就像你一样。
我？南星自嘲道：我差太多了不曾冲锋陷阵那沾得上‘英雄’两字？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照你说咱们革命阵营中的大英雄、大家长是谁？
自然是孙文。
那不就得了。文良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他一人的思想言论抵得过成千上万位冲锋陷阵的同志你高明的医术亦然这次若没有你及时的救治和充足的针药用品我们还不知要多牺几位同志。
谢谢你文良。南星由衷的说。
谢什么文良挥挥手道：大家有志一同何需多言这近半年来也够你累的了从天津赶赴惠州废寝忘食的为同志们出钱出力最后累倒了自己还大病一场如果不是这样耽搁了时间说不定今就不会找不到那位湘青姑娘了。文良从他手中拿过来那个荷包细细端详：真是好绣工比画的还活。他摸摸里头有物不咦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她缝在布里的东西？
南星首度露出笑容自荷包中掏出一方翡翠来说：这叫玉连环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对着光瞧瞧中间这块椭圆形的如何？
文良看了之后不讶异道：是星星的图案这么说’
对了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不过这块玉我本在十五岁那年就给了人。
文良听出兴趣来的说：给了什么人？
一个和外婆流落北京街头的小女孩她则回送给我一方绣有雪人的浅蓝色帕巾后来我请家中的嬷嬷把那方帕巾制成一个荷包一戴便是——
我知道那荷包文良笑道：记不记得我们六年前在航向日本的船上认识时我就曾笑过你说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个像孩子绣出来的荷包原来那还真是个孩子绣的。
我一直没再与那对祖孙见面因为在帮过她们后的隔日我就离开北京到天津外公家去了直到那孩子又绣了个新荷包连同玉连环送给我后我才知道她是谁。
文良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说：你是说？南星点了点头他不叫道：天竟有这么巧的事那她知不知道你就是当年送她玉连环的人？
南星摇头说：我想她并不晓得。二
文良觉得趣致至极忍不住出主意道：那你下回跟她见面不妨把那旧荷包送给她我相信她一定也会大吃一惊。
那荷包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会？
除了医药急救箱及塞在我怀里的这个新荷包之外我其他的行李都没随身携带好像托在王彦新那里如今他人都不知藏匿在哪里叫我从何找起？说到这里南星的双眸霎时又黯淡下来。何况不论是在北京或西安这里我都遍寻不着湘青就算旧荷包仍在又有什么用？
北京那儿大都是一些留守的人能知道什么？你不也说过去一些同时认识你们俩的人现在统统不见踪影吗？我看还是再走一趟奕桢西安这里的别馆比较有希望。
他们门森严正在为那个叫蔚绿的格格筹备婚礼我根本找不到想找的人而且南星抚着脸闭上眼睛疲　惫不堪的嘟哝了句文良所听不懂的话。西安这地方我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埃
湘青；焦灼的心受尽煎熬南星深深叹了口气暗叫道：我的小草儿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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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请进。湘青谙声悄悄的对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载皓说。
载皓望着她房内的各色嫁礼虽大至珠帘绣模小至香粉丝帕无一不全但他仍惦着问道：还缺什么吗？我立刻叫他们给你办去。
湘青深吸一口气轻轻的说：不什么都不缺你忘了这本是为蔚绿准备的嫁礼怎么会有缺呢？
湘青。载皓欲言又止的。
二哥她想了一下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从没有想过有日会进王府里来更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的出乎人意料之外世事多变湘青至今才算尝尽个中滋味；她又低头沉吟了半刻才望向载皓道：你是除了福晋、福伯、福婶之外早先知道内情的人之一？
对就在额娘发现我对你怜爱有加的时候载皓说：我早就觉得那感觉透着一股奇妙好似并不完全的儿女情长原来是那相同的一半血缘在主宰着我的心；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湘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遂摇摇头道：平凡人家有平凡人家的乐趣我觉得当初娘并没有做错决定。
载皓与她同时陷入了沉默浮现在两人心头的是福晋曾分别拿给他们看的那封信中的一段。
自入府之后绣儿便为王爷英姿倾倒于是暗自立下心愿要一生一世守候着福晋疼爱着二贝勒唯有如此方能与王爷同处一屋檐共饮一方井。
然王爷成连立两位侧福晋不但伤了福晋的心也让绣儿郁郁黯然唯有将满腔热爱全转移到二贝勒身上更盼能为福晋分忧解劳驱散几许落寞冷清。
一夜王爷微醺夜归直闪绣儿斗室坦言留心绣儿已久绣儿惊喜交加虽觉有愧于福晋但可怜芳心终不敌王爷的豪迈霸气与其燕好；然好梦由来最易醒事后王爷坦言我虽能令他喜悦但身分悬殊我绝不可存任何奢想就算因而埋下孽种也绝不能留住在府内后院的唐嬷嬷已替好几位婢女清除过身子。
绣儿一乍疾心得此漠视并无妨但月余之后发现有孕在身时绣儿却绝无狠心舍弃胎儿之理。如呆留在府中除了会惹得王爷嫌恶之外势必又会害得福晋心碎思前想后想要二全乃至让婴儿顺利产下四全唯有离开王府一途此乃绣儿多年前不告而别的主因。
绣儿一身罪孽然稚女无辜福晋仁厚当不吝予一处栖身之所绣儿的监终之请只乞福晋千万别让王爷得悉此事小女娃顾就让她永远只走平凡百姓顾家之女
湘青阿玛他想——。
不了湘青拦住载皓不让他再往下说：既是代蔚绿出阁何需相认正名？只要我们彼此心知这些外在虚名都不是最要紧的爹的心意我明白就是。。
湘青你的善良体贴温柔婉约全是遗传自绣姨吧。载皓在得悉湘青为自己的异母之妹后便已对绣儿改了称呼。
唯一能为福晋、二哥及蔚绿做的也只有这一项了相信娘在天之灵也一定不会反对我的决定。
湘青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这株小草终生只望天边孤星为什么现在却肯？
湘青双眼蒙上一层泪雾道：因为孤星已殒。
载皓大吃一惊。即使如此你亦毋需自暴自弃你才二十三岁；未来的人生仍长只要你一句话载皓便是拚得官位不保也要为两个妹妹去掉这婚约的枷锁。
万万不可二哥明日即是婚礼大典难道你忍心让王府三千余人同承悔婚的苦果？难道你忍心逼蔚绿再走绝路？让她与赵镇永生生分离？还是你看不到这十日来一干人等为泯灭绣女湘青曾经存在的痕迹做了多少努力？湘青拉住载皓的臂膀说：星辰殒落之后小草本已无存活之意如今能为王府略尽棉薄之力何尝不是赐给湘青一个责任让我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湘青载皓扣住她的肩膀说不尽的怜惜道不完的难舍。那关浩虽据闻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学有专精但行踪飘忽不定我们从未曾见过他根本不清楚他的为人个如今要这样就把你交托出去载皓实在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湘青仰望着她这位平日剽悍眼前敦厚的兄长心底顿生孺慕之情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她最感欣慰的便是忽然间多了许多位真心关爱她的亲人虽然一颗心早已随南星而去但至少在这世上她仍有几位亲人她并不孤单。
尤其是这位炽烈如阳的兄长从最初对她的惊艳到后来的疼爱让她最为感动也因此她打算跟他吐露一件从未曾向人提过的事好安他的心。
二哥你还记得今年初元宵夜那一晚本来我对你毫不假以颜色后来却因听你提及‘荷花’而态度变？
记得当时我还想：原来这女子对自己的绣作那么钟爱我才提起自己是因为看到小三子钱袋上的荷花绣得栩栩如生令我爱不释手才询问出自谁之手小兰不好意思再说是自己绣的而道出你来你的态度立刻就变了。若知道夸你的绣工比夸你的人更有用我早就那么做了。
湘青露出最近难得一见的笑容说：其实你是表错情而我则是会错了意。
怎么说？载皓愕然。
福晋说有关她找我的过程以及得到的消息你全都知道？载皓点头之后湘青便再说：那我猜你一定晓得我曾进青楼三日。
湘青！载皓显然不欲她重提伤心往事。
你果然知道可是你不知道我在里头名叫雨荷吧？而在那三日中我总共才接过一位客人一位在不曾点灯一片漆黑的暗夜中与我畅谈听我倾诉的客人。除了家世不凡自北京城南下刚夺得射柳大会魁首箭术高超之外我对他可谓一无所知后来我答应福伯北上京城也是想看看能不能顺便打听到他只是我一来人生地不熟起先不敢乱问后来又遇到南她摇摇头慌忙打祝后来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夜过后他便留下三百两银子为我赎回自由之身而在我尚不明白他有为我赎身之意依他所嘱去厨房帮他整治几味小菜前却仅来得及询问他的名字。等我回到房间时他早已经沓无踪影。
载皓凝视着她双眸中的神色由迷惑、复杂、诧异到了然。你曾揣想过我是否为他？
湘青颔首。因为乍听之下你低沉沙哑的声音颇像当夜的他六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报恩的机会。
载皓虽了然在心却仍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六年前为你赎身之人便是你明日要嫁的。
关浩。湘青平静而坚定的说出口。 
                  第九章
虽说避联军之祸于西安但既请得皇太后出面名义上再怎么因陋就简的婚礼举行当日还是极尽了两家所能的豪华热闹。
关浩父母均已不在所以婚礼大典由长兄关湛主持。家中凡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别馆虽比不上京城内家宅宽大但园内各处依然是帐舞皤龙帘飞彩凤厅内各色大礼金银炫目珠宝竞辉所有的鼎炉全焚百合之香一切瓶中尽插长春花蕊。
关家如此排场王爷府的嫁礼自也不能寒酸金锭银锞丝绸彩缎珠翠如意成箱成盒的尽往夫家抬进几里长的仗阵好似永远也没个尽头。但最令大家喷喷称奇赞不绝口的仍是新嫁娘的巧手绣工。
瞧这枕上的鸳鸯恩爱得就好像要躲进柳条深处．不让人看哩。
是听说连这霞帔嫁服也是格格一针一线自个儿绣出来的真是没人得比的好手艺我看以后额驸的衣服外袍全不怕无人添色增艳了。
对还有那床大红喜被你们看到了没？上头的娃娃个个活灵活现面团团嫩姿态各一服饰百样。
哪来的百样？
咦百子图服饰怎没有百样？
说你是顽石脑筋你还不承认这百子图一旦绣到被面上就只得九十九个而已
九十九个？那另外一个呢？
等着新嫁娘的肚子给补上看你这脑袋迁的。
你才浑呢．在关大爷与和亲王爷结亲的大喜之日说这等粗俗的浑话？
喧嚷开来少不得又是一阵哄然的笑声。
喧天的锣鼓声静了豪奢的宴席散了众多的宾客走了位于园中静谧处的洞房终于得到了宁静但也逐渐逼近上演今天主戏的时刻。
仍顶着沉重凤冠的湘青肃坐在床边双眸垂视面无表情只等着关浩回房便要向他拜谢六年前的赎身之恩。
今天的一切繁华热闹对她而言都只像是一场虚幻的戏她之所以肯代嫁除了载皓已知的种种原因之外还依凭着对关浩的信任。
南星那带血的荷包揣在她怀里在她的心目中除了南星湘青不会再成为第二个男人的新娘待会儿关浩掀起红盖头后她就会跟他说明一切的原委她相信关浩不但会原谅蔚绿也一定可以体会她的心意。
她相信那一把温柔、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六年前至现在一直深信不疑之所以没把这想法跟任何人提只因为湘青知道别人听后一定都会讪笑她太过乐观
听到脚步声了只有他一人？因为她是位格格所以没人敢闹洞房吗？湘青宁可相信是因为关浩体贴不欲人吵的缘故。
来人的脚步略显慌乱湘青难免有些担心不会贺酒喝太多了吧？可别又像六年前那样宿醉一夜得烦她照拂——。
格格想必已疲累不堪了吧掀起盖头卸下凤冠之后便请格格的侍女进来为你更衣早点休息。
这人是谁？谈吐如此客气虽说夫妻理应相敬如宾但他的口气却未免过谦似乎还含着一丝畏怯？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声音和六年前的记忆完全不同比较高亢比较急促不够沉稳不够醇厚不够坚实。
湘青犹在惊疑不定苦苦寻思之隙盖头已被掀开来了她凝神望去却只见背影因为他正转身想去拿桌上的交杯酒。
看清楚他的背影之后湘青更加落实了原先的疑问当下也不动声色只想摘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慢慢转过身来却不敢看眼前的新娘只呐呐的说：格格请。
湘青并没有伸手去接杯子反而紧盯住他看一张方正的脸眉稍稀鼻略低但薄厚适中双眸若不是一味闪烁躲避想必也称得上明亮只是双颊火红不免削减了些许阳刚气他的年龄虽可能比她大但湘青肯定多也不过一、两岁而已她一边看他一边动手摘下凤冠。
格格？他飞快看了她一眼不怔住了。
眉如娇柳双瞳似星挺秀的鼻梁嫣红的小嘴盘高的秀发如云似雾凤钗儿插在髻上小小的串玉坠儿在发间轻轻的摇晃衬着那薄施脂粉的光滑面庞和轻点朱红的；也曾听见过和亲王爷掌珠的人说她长得不俗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竟美艳若此。
湘青见他看傻了眼的样子不觉得好笑。所幸他眼中一丝邪念也无便也由得他瞧。
格格你你真美。好半天之后他才挤出话来。
天底下有不美的新嫁娘吗？湘青落落大方的答道心中浮现浓浓的不解以及些微的不满伸手出去便将酒杯接了过来。
格格？见她把杯子轻拢在掌中却一直没有行动分明不欲喝这交杯酒的样子他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酒——。
我不喝至少不与你喝。说完湘青索将酒杯轻放在身旁。
为什么？他瞪大了眼睛问道。
理由恐怕你比我更加清楚吧。
我？他大感讶异却又苦苦死撑着。夫妻本应互敬交杯酒。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拒绝。
真的不明白？湘青见他面带愧色更加有恃无恐的说。
真的不明白。他已涨红了一张脸。
好那我就说给你明白不论你是谁都没有资格与我喝这交杯酒因为你不是蔚绿的郎君你并非关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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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婶婶你瞧就快到杭州了。
杭州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自己终于回来了回到了曾拥有过虽不富裕却快乐自在的地方。
真美是不是？
哪有你长得美。；
关宇你又来开我玩笑了等找着你叔叔后看我要他怎么治你。湘青朝坐在对面的侄子说。
拜托、拜托小婶婶看在我为你极力争取到南下机会的份上你就别向叔叔告状嘛。
他很凶吗？
刚好相反他是全天下最开明不过的人了。关宇一脸崇拜道。
开明到诱使侄子帮他拜堂娶妻。　关宇请恕我无法苟同你的看法。
唉他叹口气道：真不晓得你们见了面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你在担心吗？怎么我觉得你的口气中颇有想看热闹跃跃欲试的味道。
小婶婶！关宇涨红了脸掩不住被人点中心事后的尴尬。我看你和我那叔叔真是天生的一对同样的机伶见面之后恐怕谁也讨不到谁的便宜。
那个不妨等我们见完面再说湘青别有深意的讲道。也许结果会令你大吃一惊呢对了你刚才有句话没有说错我真得谢谢你为我争取到南下的机会。
婚礼前夕新郎倌突告失踪本来就是关家亏欠于你你没揭穿此事我爹娘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阻止你南下寻夫？
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婚礼关宇至今仍心存余悸小叔叔是个新派人多年来对这件由爷爷订下的婚事嗤之以鼻是众所皆知的事但自己父亲强硬的立场却也几乎和小叔叔一样的固执。
叔叔是爷爷的老来子不论思想、行事．和相距二十五岁的长兄皆有一段距禽倒是和相差六岁的自己仿如兄弟。他虽难得在家但只要回来了一定带着他到处去看、去玩；他敬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在别的事上还愿唯唯诺诺独独对和蔚绿格格的这件婚事多年来推辞有之避谈有之从两年前开始更索要求父亲取消这门亲事说他另有意中人一待时机成熟便要迎娶那女子进门。
思想传统保守的父亲自然不会任由他胡闹去年底皇太后的一道懿旨终于逼得关家不得不履行这件婚约父亲也动用了种种关系把叔叔给找了回来不料他一听到是要叫他成亲马上一口拒绝。
大哥什么事都有得商量就这件事恕小弟无法从命。
关湛气得全身发抖道：可我也偏是什么事都由得你就这件事由不得你三日后你再不乖乖迎娶和亲王府的格格便等着看我身首异处吧。l’）
本以为说了这么重的话之后叔叔会得屈眼不料大喜之日清晨全园上下却全找不到他的踪影眼见父亲急得跳脚母亲惊得垂泪关宇蓦然想起叔叔昨晚与他说的一席诡谪的话。
叔叔夜已深了为什么还不安歇明日自早到晚恐怕您都无片刻可以偷闲。
关浩拍拍这位大侄子的肩膀道：换做你是我在即将娶一个从未曾谋过面的女子前夕可睡得着？
关宇为了安慰叔叔什么也不曾多想的便应道：都说那位蔚绿格格才貌双全国色天香和亲王爷的气势又正如日中天换做是我恐怕也会难以成眠不过是乐得睡不着。
关浩俊朗的脸庞突然蒙上一层极为复杂的表情。小宇我跟你打个赌可好？
赌什么？
赌明日的婚礼难以举行。
怎么可能？
你想想看那位格格算来也有二十二岁了这些年来却不曾前来催婚照我看她一定也和我一样另有意中人只是双方家长都不肯出面取消掉这门亲事而已如若新娘坚持不肯上轿你说明日那婚礼还举行得成吗？
叔叔过虑了我才不信都已到这个地步！婚礼还会生变小宇就跟您赌这一次赌明日婚礼一定会如期举行什么我都会帮着爹娘让关家顺利娶进这位格格。
关浩的双眸在夜色中发出奇异的光芒：不计任何代价？
不计任何代价。
好！为叔便与你击掌赌这一记！
想到当时自以为是的豪迈坐在马车中的关宇便不了一声。
湘青听到了笑盈盈问道：又想到自己上当受骗的事了？有关于自己是如何被赶鸭子上架代叔拜堂的经过在被湘青戮穿身分的那一夜关宇便全部都跟婶婶说了。
关宇坦白说你叔叔逃婚真的只为了你们跟我说的那个原因吗？
是他是个新派人期盼婚姻是自由选择下的——
湘青举起手来打断他道：难怪你会被令叔所骗关宇你自己连普通一个谎都撤不好；令叔逃婚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他‘想’要一段自由选择的婚姻而在于其实他早有心上人根本就无意娶蔚绿。
蔚绿你关宇暗叹了一口气等于是默认了。
这位格格不但人长得美而且聪慧过人加上在得知真相后的落落大方早赢得关府上下的一片好感对于她并没有把与她拜堂之人并非关浩的事告知王爷爹娘更是惊诧到极点也因此当她提出想南下见关浩一面时实则毋需自己说什么他们早已一迭声说应该了。
倒是对于关宇的陪同南下他们有些意见。对外宣称关浩因有要事新婚隔天即赴杭州办理现在格格由其侄陪同过去与他会合说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只是知子莫若母做娘的何尝会看不出他对蔚绿有超乎常情的关切呢？
而其实他也早就打定主意如果见了她之后叔叔依然不为所动的话他便顾不得什么身分地位定要推翻掉她那小婶婶的名号不论辈分的话自己还要大上她两岁呢。
我是你的小婶婶湘青又何尝会察觉不到关宇的心意只是不想也觉得尚不到必须点破的地步而已。不准没大没校
真拿你没办法是小婶婶；真希望我们早点找到叔叔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届时是谁治得了谁。
湘青笑了其实关宇完全误会了她此行的目的找到关浩后她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祝福他与他的心上人并告诉他蔚绿已心有别属或许他们可以一起说服双方的家长同意蔚绿与他各自男婚女嫁。
除了载皓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关浩逃婚的事王府的人对于关浩婚后即远行甚至没有陪她回府做客一事都有些不满但也不便明说湘青知道那大半也是因为自己毕竟是冒牌的蔚绿之故。
想不到一场假凤虚凰倒换来了她回返故里的方便想到这里湘青不再度笑开来而对面的关宇还以为她是因又更加接近与夫婿见面的时刻才会笑得那么柔媚开心呢。
令他不解的只是为何无论何时何地这位小婶婶的眉间眸里总好像泛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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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青一人默默站在西湖边想起苏东坡在数百年前所写的咏西湖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不论春夏秋冬不论改朝换代西湖总还是西湖然而人呢？人也能如西湖一样永远不变吗？
你来自杭州？记得南星曾这样说过：难怪会如此清秀纤细是喝西湖水长大的嘛。
湘青闭上眼睛觉得泪意又已泛满心头：南星南星你怎忍心让我一人独活世上要不是还有关浩一事心愿未了恐怕我早已无法照你所嘱仍活在这世上。
她和关宇抵达杭州已有五天因为关家在此并无宅邸所以关宇特地租下一幢清幽的四合院这两天正在透过关家各旧朋故友打探关浩的下落。
看来关浩真是人如其名临行前只跟侄子说他要先到杭州来祭祀父母至于确切的行踪那倒实是浩浩瀚瀚难以寻起。不过湘青并不心急六年她都等过去了还会在乎这短短的几日吗？只要他别像给自己玉连环的小兄弟让她惦念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找着了原来是——
湘青慌忙打住思绪怎么念着想着心头仍老是绕着南星转呢？
虽然时序已跨过雨水但终究还不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太阳一偏西湖边便更形冷冽湘青随即转身想往停在另一头等候她的马车走忽见前头一个小女孩自左方追着彩球过来根本没留心她右方有一匹快马奔驰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湘青出于本能的护上前去总算及时抱住了她一起滚开。但饶是如此右小腿仍一阵刺痛随即渗出血丝。
小女孩被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母亲接去吓得哇哇大哭而孩子的父亲则既想扶起湘青却又担心此举会冒犯到她。姑娘您要不要紧？真对不起也真谢谢您我们夫妻俩——
娃儿给你我来扶这位姑娘那妇人身材壮硕一下子就把湘青给扶抱起来。快咱们快送您去给大夫瞧瞧。
湘青想要推辞想要请他们绕到湖的另一头去把关家的马车给叫过来载她可是甫一起身便觉头晕目眩力不从心眼前的人物景色全转了起来是刚刚抱住那小女孩滚开时曾撞到了脑门吗？不然头怎么会这么晕？视线也越来越模
姑娘急得那对夫妻叫得更加大声：姑娘！姑娘！
但晕过去的湘青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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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大嫂她没事您和邱大哥先带孩子回去吧她有我照料没事的。
湘青怔怔坐起环顾四周发现是间清幽的雅室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外头讲话的人又是谁？她扶了扶头再看一眼僵麻的右小腿裙子撩到一旁丝裤被剪开了伤口显然已上好药也包扎妥当这是——
你醒了？门边那儿才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他人已赶到床边坐下。
湘青猛抬起头来触及说话的人的面孔后便如遭雷殛的坐在那里动都无法动一下只能盯牢他看好半天之后才吁出一口长气露出由衷的笑容道：果然好心有好报救了个小女娃儿换来赴阴间与你相会的结果划算极了。
湘青他轻拥着她的肩膀不敢一时给她太大的刺激只能尽量轻缓的说：这里不是阴间是杭州是我开在西湖畔的诊所你刚刚昏迷不醒血染裙裾被送进来时差点就把我给吓坏了。
湘青这时才有如大梦初醒般伸出手颤巍巍的抚向他的脸那眉、那眼、那鼻梁。面颊蓦然纤纤玉指被他拉到唇边去印卜热吻而炽热的气息总算说服了湘青让她相信眼前的人是实际存在而非她幻想出来的。
南星？南星！你活着你没死？你真的还活着？
是的是的是的南星一迭声的应道终于顾不得她的伤势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紧到好似恨不得能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体内去。我没死我还好好活着湘青我找得你好苦你到底躲到哪去了。
湘青兴奋到极点又哭又笑的根本听不清楚他在问她什么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不是吗？比起这件事来其他的一切不都显得无关紧要吗？
让我看看你南星让我看看你。湘青仍然又哭又笑的推开一点距离抚着他的脸仔细的审视他。
南星一手扣牢她另一手则轻抚着当她被送来时就已散乱得看不出原来样式的秀发除了让她看个够之外自己的眼光也未曾稍离贪婪的留恋在她的脸上半年多不见她虽略见憔悴却不减清丽反而更加添了几许楚楚动人的韵味。
南星终于发现此时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多余的言语于是他俯下头来立刻吻上那令他日思夜想梦中犹时时不忘的红唇。
湘青的反应则是前所未见的炽烈对她而言南星不啻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教她怎能不觉得欣喜若狂？她的双臂紧缠着他十指在他的短发间厮磨着热烈回应南星的需索同时也毫无保留的把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哀愁全部化为柔情万缕借由的舌尖辗转的紧紧缠绕着南星。
好半天之后南星才悄悄推开她一点儿望着她酡红的面颊明亮的双眸微微张着极之的小嘴道：这是小别胜新婚的美妙结果吗？湘青我真爱透了你这教人窒息的热情。
湘青的脸颊更红了只得躲进他怀里去此刻也觉得自己方才确是太大胆了些。
南星被她的模样给逗笑了便俯在她耳旁说：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害羞吗？对了你刚才频频问我是不是还活着难道这好一阵子以来你都以为我已不在人世？
提到这一点湘青的眼圈儿又红了她伏在他的胸前嗔怨道：什么‘以为’而已根本就‘相信’你已不在人世。从去年冬季至今你想想看人家已流了多少眼泪伤了多少次心偏你还能问的这么轻松好像好像一点儿也不把人家的心疼当做一回事。
他先吻了吻她的唇边道：嘿不能冤枉人喔天知道这大半年来谁受的折磨较多不过这些帐我们可以待会儿再慢慢算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误以为我已不在人世？
湘青觉得他的怀抱真是全世界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便依在那儿将遗书和荷包的事详细说给他听。
这该死的王彦新！南星心疼不已的叫嚷道：不但没顾好我交托给他的东西还八成是从不知哪个壮烈牺牲颜面难以辨认的同志身旁捡回我散落的行李随即拼拼凑凑‘好心’的送回我的遗物害惨了你湘青真是抱歉我——
湘青举起手来轻点住他的唇道：只要你还活着教我再流多少泪也值得更何况我还因而找到了十几年前的‘小恩人’。
小恩人？南星想了一下随即朗朗笑开。你认出来了？
嗯湘青毫不退缩的拉起他的手转滑进她襟内拿出那个沾血的荷包来。我万万也没有想到你竟然就是那位外婆临终之前都还念念不忘的小兄弟。
南星突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牢牢盯住她看湘青被看得臊热难当低头一瞧才发现盘扣没扣好连抹胸都露出大半截难怪他会。南星！她嗔怨着掩道：你好坏。
是我坏他笑道：可也只对你一个人使坏而已原来我们的姻缘线早在你七岁那一年就叫月老给牵绑上了来物归原主我既已平安归来这东西就可以再还给你了。他拿出来塞在她手中的是那个玲珑剔透光彩夺目的玉连环。
这中间的星原来就是你。湘青凝视着中间那块玉道：那旁边这一串连环呢？上回你并没有告诉我。
象征绵延不绝的爱小傻瓜！这都不懂？南星宠溺的把玉连环塞回她襟内这一次他的手指不敢再不老实连忙帮她把盘扣扣好便跟她说明外公病情已好转他受革命之召赶往惠州因病耽搁了回京的时间以至于误认为已死的事。
对了后来不论是在北京的和亲王府或西安的别馆我都找不到你他们甚至一概否认你的存在我也知道你平日都待在绣楼内深居简出很少在府内走动认识你的人不多但所有的人一致矢口否认府中曾住有一名绣女就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了是不是？
湘青突然还不想触及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难题便反应为问道：那你怎么又会到杭州来呢？
因为你说你自己曾住过杭州嘛我遍寻不着你后差点就要疯了好几次甚至都快忍不住想直接找载皓问明白去别人还有可能不清楚他总不会不明白吧？至少元宵夜那晚的事他绝对赖不掉。
南星！湘青越听越慌乱越感觉到造化弄人往往出乎常理之外她是以为他死了才会同意代蔚绿出嫁结果却也因此让大家合力隐瞒湘青的存在导致他的打探落空如今她已嫁给关浩这笔帐该如何才能算得清呢？
最后我想也许你已经回到家乡杭州来了毕竟在北方因联军进京一片混乱之际南方各省幸赖刘坤一等几位大臣发起东南自保运动勉强得以偏安一隅所以我来到杭州打算慢慢打探你的消息一年半载不成五年、十年总会有点结果吧？再不然花尽我一生的时间也成我早说过自己一生一世都要与你在一起。
南星的笃定更凸显出她心中的惊慌失措看来不把一切和盘托出也不行了。
告诉我前一阵子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南星轻抚着她的脸说。
我我
湘青并没有机会把话讲完因为门口处已闪进一位女子来。南星刚才邱家嫂子说有位姑娘为了救他们家娃儿受了伤现在——
南星倏然站起抢前几步扶她道：江婉夜来天寒你不在家歇着还过来干什么？
我怕你太累想来帮点忙。＿
湘青瞪视着那个显然已身怀六甲的妇人她虽称不上漂亮但因着怀孕的关系倒为那清秀端庄的脸庞平添一抹专属于为人母者的光辉。
已经没事了幸好不曾伤及筋骨只是擦伤的面积广血流得多。乍看之下有点吓人罢了。南星这才想到自己至今也还未曾跟湘青详述她受伤的情况但两人久别重逢浓情意尚且倾诉不尽了哪里还有时间来说她的伤势。
那就好江婉放心的笑道：饭菜都准备好了我看就留这位好心的姑娘下来便餐你说好不好南星？
那依赖的神情家常的对话大方的姿态令湘青心中的狐疑和不安感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呃偏偏南星于此时支吾起来。江婉你先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待会儿再走。
他们住在一起吗？湘青这时才感觉到小腿隐隐作痛刚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竟连受伤的地方都不觉得痛正如她也许也忽略了太多的现实一样毕竟她和南星已分别了大半年而之前他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些琐事又到底解决了没有？
那这位姑娘呢？江婉仍一派温婉的说：要不要我先扶她回去咱们家休息？
咱们家。就在湘青开口想间南星欲言又止江婉兀自一派热心时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已石破惊天的响起。
爹您不是答应今天要早点回家陪伟伟削竹子绑竹马的吗？
那是一个年约三岁的小男孩胖胖的身躯圆圆的面颊湘青已经看不清楚他长得像不像南星了重要的是她清清楚楚的听见他喊南星：爹。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琐事。有妻有子且妻子又怀有身孕了还能说只是琐事？
说什么尚未娶妻说什么并无婚约原来全都是骗人的而他本来又到底想要怎么解决呢？丢一张休书给这位叫做江婉的女人吗？然后再若无其事的回去娶她？
湘青的眼光落到江婉那至少已有五、六个月身孕的肚子上不更加心痛如绞。找她？疯狂的找她？真的吗？恐怕都是今日乍见她后才临时编出来的谎言吧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爱她、惜她、怜她又怎么会同时让妻子暗结珠胎？
三岁的稚儿还可以说是在尚未结识她前所生下的孩子但眼前这江婉腹中的胎儿呢？
湘青目光如剑的射向南星冷汗涔涔心神俱裂忽忽欲狂她盯住他看却对江婉说：多谢南夫人的关怀南大夫医术高明这么一丁点儿的腿伤算什？世上难医的一向不是这些微不足道的表面伤口。她移身企图起床道：我这就告辞不打扰你们一家团圆的时光。
南星神色焦灼正要过去劝阻她时有个人已箭步抢进直奔到湘青身旁扶住了她。
来我们回家去。
湘青抬头一看心下不一酸顿觉浑身毫无力气整个人便顺势倚到了他的怀中。
二哥！
你腿伤不便我抱你走吧。载皓没有等她回答马上就将她横抱起来。
南星也立刻上前去低声道：她这伤还不易挪动你凭什么带她走？
载皓先不应话盯住他看了半晌原来这就是让湘青万念俱灰的男子；英姿勃发目光炯炯的确值得女子倾心。
这些天来因惦记着湘青他便趁空特意南下一趟抵达关宇所租住的四合院时管家说关宇不在而匆匆忙忙驾车回来的马夫则频频惊呼说关浩夫人在西湖畔失踪了。载皓大吃一惊连忙快马加鞭赶到西湖畔来打探得知湘青已被送到附近的诊所时仍然提心吊胆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但最令他意想不到的还是在窗边所听到的话他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南星在讲他遍寻不着湘青的事心里头本已在为他们的阴错阳错而叫冤了不料从边门竟窜进了那南星的妻儿！
载皓心疼饱受折磨的湘青立刻决定要尽快带她离开这里离开南星。
于是他回瞪住南星冷冷的说：凭我是最疼爱她的人可以吧？
湘青南星一脸不敢置信的问：他说的是真话
他那悲伤的口气痛楚的神情本来已几乎要打动湘青了但眼光余处一扫见江婉与那幼儿便又使得她立刻为之冷硬起来。
于是她把脸靠在载皓的胸膛上不欲多谈的说：载皓带我走快点带我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
她毫不留余地的态度令南星为之大震惊再看载皓呵护有加的样子更令得他不假思索便冲口而出。原来这才是我找不到你的真正原因因为你根本不想再让我找到你。
姓南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胡说些什么？载皓见湘青面色如纸更加不忍。
南星我想这位姑娘是误——江婉隐约觉得不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南星一口打断。
江婉不干你的事你不必插手。他几近严峻的说。
见他对结发妻子都这么粗恶湘青更不想多便恳求道：载皓
载皓没有再让她劳心费神立刻掉头离开了南星的诊所。 
                  第十章
小婶婶这是什么？关宇甫进住处便看到湘青脚边的行李不有些吃惊的问道。
关宇我妹子今天下午游西湖时伤了腿我想带她到我们王府的别馆——新月园去休养几天。
二贝勒！关宇更加手足无措道：怎么？小婶婶你不要紧吧？怎么会伤到腿呢？瞧过大夫了没？二贝勒又为什么会到杭州来？
湘青脸色苍白浑身疲　惫不对载皓投去求助的眼光。载皓立即会意的笑道：关宇她没事已经瞧过大夫了还不都是因为太过善良的关系他约略说了一下湘青受伤的原因与经过。我本来就一直不放心她凑巧有空就赶过来一趟想不到她还真的需要我照顾。
这伤说不定我叔——关宇突然拍一下脑袋道：瞧我一进门见到你们两位就哗啦啦说个不停却差点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小婶婶我找到我叔叔了。
湘青本应对这消息感到喜出望外的但经过方才那一役她却已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了。是吗？她只是淡淡的一笑道：你见着他了？
还没有确定知道他人在哪里时天色已晚我想了一想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反正急也不急这一晚的时间所以我就先回来了打算明天一早便陪你过去找他。
载皓轻声问湘青道：你要不要？
湘青缓缓摇了摇头说：二哥我刚才不是已经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在回来的马车上。载皓本以为湘青至少会大哭一场想不到她却一滴泪也没流但那模样儿可比早先她认为南星已死愿意代蔚绿嫁进关家时更令载皓感到忧心。
二哥良久以后她才抬头看着载皓说：我想回家。
好明日我便带你回西安去额娘对你惦念得紧还有蔚绿阿玛终于也觉得让她越早嫁与那赵永镇越好我们——
不二哥湘青打断他道：我指的是杭州香扇里我原来的家我想回那里去把这两年来的事统统忘个干净。
湘青你仍是和亲王府里的大格格别说阿玛、额娘不会同意你回到原来的住处去好了我这一关你头一个就过不去。
二哥？湘青的眼中饱含凄楚及乞求。
但载皓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强硬更绝无让步的道理。本来我想跟你说那南星既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你正好可以趁此忘掉他与关浩开展全新的生活。但一来我猜测那关浩既甘冒着违逆皇太后之大险也要逃避这场婚姻内情恐不只是因为新派作风那么简单；二来我素知你的个要你在短短的时间内忘掉南星你也一定办不到更遑论是要你与关浩就此恩恩爱爱了即使他是你挂记多年的‘恩人’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见载皓如此善解人意湘青不由衷的说：二哥将来谁能让你看上眼那还真是她的福气。
罢了他苦笑道：连自己的妹妹我都照顾不好哪还有心力去招惹别家姑娘。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得知自己身世之后我最开心的事之一便是拥有象你这样一位好哥哥。
载皓随即把握住机会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提回香扇里之事你想如何二哥都随你就是不准你再拒王府于千里之外。
二哥见载皓一脸坚决丝毫不肯让步的样子湘青叹了口气只得点头。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但关浩与我之间的事我自己有定夺可不准你插手。
想起刚才两人在马车上的对话载皓遂住了口由得湘青自去应对。
关宇这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今叔。她从斗篷内拿出一封厚厚的信交给关宇说。
小婶婶这是？
关宇我坦白跟你说吧其实我从头就不曾抱有和令叔共同生活的念头。
什么？关宇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令叔既早有心上人就该与有终成眷属才对等我养好了伤与二哥回到王府后自会想办法了了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但是但是。关宇顿觉茫无头绪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不过这么一来不也正好成为自己天大的良机唯其如此更不能任由她就此离了他关家范围才是。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了湘青转头跟载皓说：二哥我们该走了吧？我有点累想要早些休息。
载皓才扶着湘青走了两步关宇已经追上来说：小婶婶你真的不想见一见叔叔？
湘青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必了关宇见面时想跟他说的一切我都已经写在信里成全他的感情我想应该也是我偿报他恩情的最佳方式。
等关宇回过来想再边问她为何那么说又要偿报什么样的恩情时她和载皓所乘坐的马车却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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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侄子送来的信关浩的脸色极其复杂半天作不得声只如一座泥塑像般呆坐在椅上眼神不辨悲喜但身子却微微轻颤着。
关宇在一旁等得实在不耐烦也沉不住气了便开口唤道：叔叔、叔叔您真不想见见格格吗？我从没见过那么美、那么艳、那么雅、那么贤淑的女子您不愿与她成亲完全是因为您还没有见过她的关系一旦与她见了面我保证您也会跟我一样。发现关浩本没在听他说话关宇索闭上了嘴忍不住有些悻悻然的。
等关浩终于有所行动时却仍不是跟侄子说话而是走到窗前去轻声吟道：
星痕香红烛泪点点愁人离思。
桐叶落蓼花残雁声天外寒。
五云领九溪坞待到秋来更苦。
风淅淅水淙淙不教蓬径通。
叔叔您在念什么？
她写在信上的诗。
怎么那么萧瑟。关宇沉吟着：她本来还没那么悲观的都怪西湖旁那一撞不但伤了她撞出那个二贝勒也撞出她莫名其妙的决定来不过那载皓可真疼妹妹哪里像你这个叔叔只会害侄子成亲啦拜堂啦陪着格格千里寻夫啦。
关浩漾满一脸迷迷蒙蒙的笑转身便敲了一下他的头道：你有完没完。刚才不是还拼命的称赞她？为叔的已经让你独自欣赏她一个多月怎么？你觉得我还不够慷慨是不是？
关宇露出一脸的不解。叔叔您没有不舒服吧？
关浩把信收好塞进怀里道：臭小子见面没多久便忙不迭的触你叔叔霉头你才不舒服呢；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好过。
怎么？您找到您那位意中人了。关字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手中握有这么一封信就像让您吃了颗定心丸一样往后您便可以安心的与旧爱挥别另结新欢。
我与‘格格’素来不识何来旧爱之说？
话是您自己说的日后可别想反悔关宇狡猾的笑了。既然您不懂得珍惜那我就要——
您想胡作非为些什么？关浩猛然打断他说：别忘了她是你的婶婶。
只要有真情挚爱世俗的眼光身分的牵制又算得了什么？关宇竖起食指来说：先别急着教训我这些话可都是您自己以前教我的。
关浩朗朗笑道：没错全是我教你的但以前是言教这回我可要来个身教对你小婶婶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心吧。
您说什么？叔叔您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您一向不是最反对用情不专三心二意的吗？怎么这回全变了样。既然当时都勇于逃婚了今日又何必依依不舍。您不是早就有了心上人？
关浩已率先往外走闻言才转头微微一笑道：我是两年前不应该说是六年前便已种下情缘走吧！
关宇茫然的边上来道：上哪儿去？
新月园。
上新月园？麻？
关浩已经不理他迳自转出门去。去把你小婶婶给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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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贝勒爷说他今晚会在总督府中住一宿不回园里来了请格格不必等候他早些回房安歇。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这就回房。
湘青在侍女的轻扶下往自己的房间行去其实腿伤已无大碍或许是她本来就伤得不重也或许是南星的医术的确高明——
不！不要再想他。母亲为盲目的倾慕浪掷青春乃至于生命难道自己也要步她的后尘绝不！
不！湘青告诉自己：我绝不步母亲的后尘绝不！
到门口后她便遣退了侍女微跛着踏进房内奇怪？怎么房里一片幽暗？侍女忘了帮她点盏灯了湘青正想拿小笼中的烛火引点桌上的琉璃宫灯时突然有人吹口气把她手中的烛火给吹熄。
谁！湘青吓了一大跳这人无声无息的可见早已躲在她的房里。
我是关浩。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关浩？湘青犹自心存余悸便悄悄的往门的方向挪去。
格格切莫惊慌我的确是你从未曾谋面的夫婿关浩。
没错这是她记忆中的温柔嗓音但在暗夜听来为何又那么酷似南星？
湘青连忙甩甩头暗骂自己太过痴迷难道她忘了昨日那有孕的妇女和稚龄的孩童了？
关浩见她半日没有回应还以为她仍然不肯相信自己便再出声道：格格莫非是对关某的身分有所怀疑？
我
六年前与格格分别之前我曾说了一句话格格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但湘青却也机伶的反问：公子呢？公子也还记得吗？
关浩轻声笑道：雨荷你果然仍慧黠如昔我当然还记得与你分别之前所说的话我说：青衫憔悴卿怜我红颜飘零我忆卿。
关公子果然是你！湘青惊喜交加的说：当年赎身之恩请容我拜谢。
关浩抢前一步扶住她我听关字说格格昨日为救一个小娃儿而伤了腿疗伤之后却立刻就离开不欲人谢？既然如此关浩的心情格格想必也可以体会这拜谢之礼就免了吧咱们心照不宣关浩心领了便是。
关公子你还是叫我雨荷吧除了王府内的几个人之外并无多少人知道爹其实有两个女儿所以——
他们相隔仅有数寸湘青甚至可以看出他模糊的轮廓高大英挺的身影果然与她的记忆一致但为什么也和某一个人十分相似呢？
不！她打了个冷颤想：我绝不能再放任自己的思绪再这样下去我非疯掉不可。
格格何必妄自菲薄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向往豪奢繁华的生活与冠冕堂皇的身分；不过幽梦斋中关浩曾对‘雨荷’出言无状还望你恕过。
有关于自己真实的身分代嫁的理由及经过湘青在昨天交予关宇的那封信中都已约略叙述了她一直深信关浩是个明理的人必能体谅她的用心宽宥王府的欺瞒如今看来自己的信任并没有落空只是关浩特意来这么一趟又是为了什么呢？
公子再这么说我就更汗颜了湘青问道：对了公子要来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家兄凑巧不在我——
我已与载皓碰过面。
你已见过二哥？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时分关浩温柔的声音犹如和风抚慰今湘青稍觉安心。我跟他说我想单独与我的妻子谈想不到贝勒爷不但一口应允还知情识趣的避开把整座新月园都留给了我们。
妻子一词颇令湘青心悸自己在信中不是已经暗示他可以另娶所爱不必记挂这场婚姻了吗？
公子有话要跟我说？
是的其实六年前我就想跟姑娘交个朋友他改了个称呼道：但一来我担心姑娘有所顾忌既已出了青楼自然不会想再和风尘有所牵扯所以踌躇不前；二来关浩祭扫墓之后便得立即返回北京再赴东瀛继续未完成的学业这才会与姑娘一别经年。
你没有忘记我？。
没有关浩肯定的答道：虽是萍水相逢但姑娘一直是关浩心中美好的回忆知道自己曾因缘际会的令一株清荷免受风雨之苦总也是美事一桩对不对？
公子曾赴东瀛求学？湘青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学什么？
学医。
那你可认识一位名叫南——。湘青猛地掩住小口老天她在干什么用？
什么人？关浩却好似极有与趣的问道：是姓南吗？好罕有的姓。
没什么赴日学医的人不少并不可能互相都认识不是吗？
对了所幸关浩也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个话题的意思他改问道：姑娘的腿伤如何了？瞧我只顾着说话竟忘了请你坐下。
谢谢公子关心已无大碍了昨天那位医师她极力自持道：是位好大夫。
是吗？关浩别有深意的问道随即又改问：蔚绿格格近日即会出阁吧？
嗯这话题让人感觉愉快多了湘青的口气中甚至透露着一丝轻松。这一切还得谢谢公子成全我代福晋及蔚绿谢过公子。
什么话我还得感谢你没有揭穿关浩逃婚之事免去我关家一场的浩劫。
公子客气了我们是彼此彼此。对了关宇说公子早有意中人累及那位姑娘因这门亲事而无法与公了早日结成连理令我过意不去。
关浩闻言突然叹了口长气道：现在都无妨了。
湘青不解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已经离开了我。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一场误会。
误会是可以解开的埃
关浩又沉吟了半晌才转个话问她道：我倒是比较挂心姑娘往后的生活你在信中虽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不但蔚绿格格一颗芳心早有所属恐怕姑娘亦然哩！代妹出嫁纯为报恩而已午后载皓也曾对关浩提及此事如今你我身边之人既然都已不在不知姑娘是否考虑过索就将这场婚姻延续下去的可能。
不连湘青都没有想到自己会一口就拒绝。或许公子会笑我太傻但我的心早已交托出去虽然所托非人我还是没有办法忘了他此生此世除了他之外我不会再接受别的男子。
黑暗中关浩脸上掠过一阵痛惜之色。姑娘对他的爱当真深到这种地步？
公子若曾深爱过就必定也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湘青随即反问道：而且公子当日既连婚都敢逃了我就不信今日反而会只为了区区的误会便轻言放弃。
关浩首度发出爽朗的笑声道：你真认为如此？如果我向她解释你认为她就会原谅我。
湘青肯定的说：当然只要公子确定存在于你们之间的障碍只是误会的话。
好你们的年纪相仿我便不妨先说给你听听看到底是不是误会她听了之后又是不是真的就会原谅我；姑娘请坐关浩恐怕要费好一段时间来讲哩。
湘青依言坐下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踱到窗前灰暗的月色勾勒出他俊逸的侧面相似到令湘青再度忍不住心所幸他已娓娓道来才让湘青无暇再胡思乱想。
我的心上人是在杭州西湖畔长大的姑娘美艳如画心细似发聪慧灵敏明朗善良他笑道：姑娘可别笑我夸张。不过她在我心目中的确是用遍全天下的形容词也形容不到万分之一好的可人儿。
各花入各眼公子的深情只令我觉得感动何来夸张之说。
我们相识、相恋的过程可谓惊险有之、坎坷有之甚至还渗杂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因具有某项特殊身分的关系一直没有让她知道我乃当今最受朝廷倚重的军机大臣关湛之弟另外我不忍让她忧心所以早有婚约之事也未曾说给她知。现在想来自己实在太过独断独行只着自以为是的一片好意为什么就从来不曾为她想过？我的吞吐、迟疑和遮掩不晓得曾害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这些公子都可以一并说给她听埃
我们在分散了大半年后昨日才好不容易重逢得见我正打算将一切都向她说个明白时她却误认我同志之妻儿为我的妻儿。
湘青这次无话可应了只会瞪大眼睛看那窗前的人影这是！
我那同志在上月初因谋炸朝廷官吏而殉难我为掩护其寡妇孤子便暂时在外人前与她假扮成夫妇当她误会我时我同志的妻子也看出不对本想出声解释但当时突然出现陪在她身边之人乃是当今庆亲王身边的红人他叹了口气道：我怎么敢冒让他认出革命党遗属之险？另外也怪我不好我眼见那人抱她离去便妒火中烧不曾细想结果我们便在误会彼此的场面下分开；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意念便是结果变成如此也未尝完全不好至少她留在那位贝勒爷身旁可免受身为革命党员伴侣的危险威胁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的我一人承受痛苦又有何妨？
湘青的双眼浮上一层泪雾这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以前他说自己有最佳的掩饰身分原来便是他那身为军机大臣的兄长。
你真舍得割爱？
舍不得关浩转身盯住她看即使没有点灯湘青仿佛仍能捕捉到他那双眸中的晶亮。当关宇找到我住处去时我已准备好要出门了为拥有心爱的人连天我关浩都敢与之抗衡更何况只是载皓。
湘青的心中充满着狂喜她缓缓起身道：公子我有一个要求不晓得你能否答应？
请说。
我想请公子把灯点上让我看看公子的长相。
关浩的声音中透露着笑意。只怕会惹恼某位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的人呢。
你湘青羞红了脸无言以对。
关浩却已经划亮火柴把灯点着并来到了她身前。格格恕关浩临阵脱逃在婚礼上委屈你了。
湘青低着头笑自己当局者迷那一年元宵她不就曾觉得载皓的声音有点像南星又有点像关浩吗？为什么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把他们两个联想在一起？
关浩执起他新娘子的下巴说：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因为这一切太美、太巧、太好让人觉得好似身在梦里好像不是真的我怕怕一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而你也只是梦中的幻影。
他望着她那如小扇般浓密的眼睫的双颊光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终于忍不住吻上那微颤的。我的小草儿这一回你终于属于我了。
那熟悉的气息火热的亲吻和甜的呼唤！湘青眼眶炙热立刻环上他的肩膀啜泣道：南星南星原来你就是关浩瞧我们两人兜了一个多大的圈子又受了多少不必要的折磨。
再也不会有别离、折磨、思念和误会了南星保证道：别哭湘青别哭在往后的岁月中我再也不要你浪费任何一滴眼泪。
她眨了眨眼道：我不哭我不哭我要好好的看清楚你她抚着他的脸并吃力的用那未受伤的左腿踮起脚尖来吻他布满胡碴的下颌。看清楚在北京漫天大雪中送我玉连环的少年看清楚在幽梦斋中还我自由之身的关浩看清楚我最心爱的南星。
南星舍不得她久站索把她横抱起来：瞧你注定是属于我的从七岁那年收了我的订情物后就注定要做我关家人了。
湘青勾住他的脖子早已在他脸上印下无数个热吻于是南星按捺不住便把她抱去。
小妹妹你还记得我曾留下多少钱吗？他俯在她的耳边。
两百两银子。她呢喃的应道由得他的手指转插进她浓密的秀发间。
那雨荷你可也知道我当年是用了多少钱为你赎回自由身的？他解开了她的盘扣拂下上衣吻上了她滑腻的香肩。
湘青的手早滑进他不知于何时敞开的罩衣内抚上他坚实的背脊。三百两银子。
你可曾想过要报恩偿债？他卸去了她的裙幅手指已抚上了。
湘青无一日或忘。南星与她之间如今只剩下一件薄纱抹胸相隔在柔软的与结实的胸膛摩挲间她的呼吸早已变得又细又碎那娇慵无力的声音听在南星的耳里简直就好比万丈的火花逗得他血脉偾张。
于是他迅速解开了她的肚兜往床边一抛两人之间于再无丝毫的隔阂。区区银两关浩还看不在眼内湘青你打算用什么来还？
她把柔软火热的身子紧贴上去轻声细语道：用我的身、我的心、我的一生一世浩你可满意？
他早已吻到了她的胸前粗喘的呼吸将湘青惹得更加炽热难当但的腿因轻触到她腿上的纱布倒也唤醒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逼得他断断续续的说：湘青良宵苦短我实不愿再放开你可是你腿伤未愈或许我该——
湘青以一记主动奉献的热吻封住了他下头的话也粉碎了他残存的犹豫。
你欠我拜堂之礼欠我迎娶之行莫非还打算再继续亏欠下去？她嗔怨道。
关浩的手滑至她的腿上时而轻抚时而紧扣令湘青不得不借着啮咬他的肩头来稍稍宣泄心中的激情。
关浩见她双颊红潮黛眉纤月描加上媚眼凝魂销渴慕的热情终于淹没了所有的自制。我们最亏欠彼此的乃是这洞房之乐埃
湘青只觉得自己突然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热海中而在关浩的怜爱之下他们终于彻底的合而为一再也分不出彼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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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关浩被一阵温热与柔腻的芬芳气息弄醒那气息似来自春风吹的花园．有点香、有点甜、轻轻软软如梦似幻像是某个人的呼吸某个女人的呼吸
但关浩却仍闭着眼睛舍不得醒来尽情享受着这难以言喻、魂萦梦系、不曾忘怀的温柔。
接着便是两张滑腻湿润的唇片如彩蝶般落在他的嘴角开始游移着、轻啮着那酥麻麻的感觉一直穿透至心底慢慢的那仿佛带着香甜的呼吸便渐渐急促起来发丝拂过处尽留一片幽香。
喂我不相信你还没有醒天都亮好久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赖着不起来。
关浩终于忍不住轻声笑开先伸臂拥住半伏在他身上的纤秀身子才睁开眼睛来。
怎么不说话呢？湘青一手支肘一手轻抚着他新长出来的胡渣问道。
她垂落的发丝仿如一道帘幕把两人的面庞掩在里头就像那已扣结在一起的心再也容不下一了点儿其他的事物再也分不开了一样。
因为你太美了我怕一出声就会破坏掉这一室的宁静与优美关浩轻声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累吗？
怎么不累？湘青顺口道：昨晚被你折腾。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时她不涨红了脸随即打住再也不肯往下说了。
但关浩可舍不得不逗她。什么？怎么不说了？
南星！
我比较爱听你拉长了音叫我的单名那比喊我的字缠绵多了。
湘青知道他指的是在激情的一刻自己不停娇吟着喊他浩的事羞怯得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说话了？关浩脸上的笑意反而不断的加深连眼中都满含喜气好像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
生你什么气？
生我折腾你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你回梦乡的气埃
南星！湘青索想起身下床。
但关浩哪里肯放开她马上舒张双臂翻个身把她定锁在自己怀里。
放开我。湘青抵着他的胸膛说。
放开你？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
若等日上三竿时我还和你赖在这房里你说那些仆佣会怎么想？还有我二哥呢？
载皓？你真以为他昨夜是到总督府谈论公事去了？他是应我所请故意避开要让他妹妹和妹婿好好过个洞房花烛夜和新婚月期埃
二哥他湘青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没有认出你是当年那夜间王府欲杀我爹的刺客吧？
载皓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昨天还与我畅谈了朝廷的腐败和革命的希望你认为他有没有认出来呢？
你是说？湘青惊喜不定的望着他问。
关浩爽朗笑道：幸好载皓那小子是你二哥不然难保你不会为他所吸引。
你瞎说！湘青娇嗔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双臂已再度缠上他的颈项。
要我不瞎说也成可是你得先拿出证明来。关浩的唇已快贴上她的了。
湘青毫不犹豫的迎上去道：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好证明给你看呢。
春阳已透过窗而来却仿佛也舍不得动他们似的只为这对有罩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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