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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素
作者：三爪
前文
　　前文
　　
　　今天是新办公室入住第一天，上星期给老爸欧阳学军，打电话，告诉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办公室搬过去。老父满口答应，说随便你啦，有空就搬，反正百无禁忌。以前天天搞风水，看黄历，也不见得比有多顺利，现在啥都不讲究，一切照样过的很好……老爸在电话那头略有牢骚，我想起当年他的乡镇企业大楼办公厅的2米高的红脸关公舞大刀木雕像，不禁莞尔，说，老欧，你老喽。老父，呸的一声，就挂电话了。 
　　
　　雪白的新办公室里，我的房间在整间办公室的正中央，硕大的玻璃隔断，可以看见门口同事穿梭忙进忙出，欢声笑语的互相在打量如何摆设自己的物品。办公室里装修摆设早在半年前就搞好的，听惯了新闻和报纸成天骇人听闻的什么装修污染啊，苯啊甲醛啊什么的，整整通风了半年，才搬进去，我可不想省区区六个月的租金，把自己和员工的健康搭进去。
　　
　　办公室是去年第一次房价调控的时候买的，当时“国六条”一出来，大部分的房市投资者都为之一愣，以为房价会就此止步，但是我手头刚好有现金，于是给老父电话，问是不是可以买入商业房产。老欧答，有钱还是买物业好，根据香港当年的房地产发展路线，房价和地价会在某个点停留，甚至稍微后退，然后再呼的上去，所有人措手不及。况且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了手头都有点小钱，刚性需求旺盛……我犹豫问，万一亏了怎么办啊，我十年的心血啊！老欧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阿葛，你的年纪还轻，万一输了，爬起来，快来兮，年轻的时候不搏，什么时候搏？
　　
　　于是，我，欧阳葛，咬牙拿出手头所有现金，买了这套房子。记得当时去和售楼小姐谈价格的时候，非常爽。大部分的房市投资者都在三思，反复研读国家的新规定，诺大的售楼处，装潢精美，但无比冷清，苍蝇三四只。我让老爸扮一个投资者，自己当作另外的投资者，一开始，2个售楼员的折扣给的都差不多，相对前段时间，售楼处现在放给这些售楼先生/小姐的确实已经算低折扣了，但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价位，一直胶着。但是，一个月以后，和欧阳学军谈的那个售楼先生，因为和同事关系没处理好，被同事抢了几个单子，对公司心存不满，离职。离职那天给欧老阳电话，大吐苦水。老欧这只老狐狸，七套八套，就把情况摸了个大概，那位前售楼先生听说欧老伯还有意向要买这个房子，又和他在公司的对头有联系，当即就把销售主管的电话告诉了老爸，又告诉了最低折扣价，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价格的，售楼小姐/先生是一分佣金都不到的，只能算业绩。又告诉老欧所有的购房税，公司都愿意承担的，毕竟大家对这个国六条都吃不太准。哈，存心给他的同事难堪。
　　
　　这件事给我教训很大，以后，我再恼火，都给员工留三分面子，连走的时候，都好脸相送，或多或少都捧银若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很多人说欧老阳是老狐狸，叫我则是笑面虎。
　　
　　更绝的是，这位前售楼先生还亲自给销售主管电话，假扮好心，说，李姐，我虽然离职了，但是客户一个都不带走，这里有一个很诚心购房者，我本来想留给自己当作这个月的业绩的，但是……这个公司里，对我最照顾的就是李姐你了，我现在把他留给你，当作谢谢李姐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这位客户的价格，已经报了最低的了，我说过的，不打算赚佣金，只希望能保住这个月的业绩，你也知道的，现在的行情，能有客户就不错了，对吧，佣金我也是不想的了，你只要记得小弟我的好，以后有什么事，想着小弟就行了……
　　
　　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顺带还做了个人情。
　　
　　销售主管李姐那里的价格算是很低了，但，还不是我想要的。嘿嘿，我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全款现金付清，抓住这种售楼公司和开发商求现金的心理，要求房价再低2个百分点。我还记得，当时我和老欧踏进售楼处签意向合同的时候，那位前售楼先生嘴里的可恶的女同事眼睛都瞪大了，接着脸唰白。我知道那种被人出卖的感觉，但是丝毫不同情她，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一个对自己的同事不留情面的人，生活也会对她不留情面。也许，我该同情她，但是我和老欧落难的时候，也没有人同情我。
　　
　　这时，所有的人渐渐对“国六条”的内容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包括如何应对，售楼处里开始隐隐有消息传来，说，上头好像要收回低折扣了，要么，就是售楼处不卖剩余的房子了…… 我在最后的时间，把价格敲定，定下这套房子。后来，我和隔壁邻居的购房价格每平方米整整便宜四千，房子自打买下的那天起，每天行情看涨，到今天为止，房价整整翻了差不多一倍。让我的个人账面资产迅速膨胀，签正式合同那天，我特地请女友，一位美女律师，作陪，帮眼，别到最后节骨眼上，出了个问题。这十年，让我对所有的事，几乎抱着一种小心再小心的处事态度。
　　
　　很少去回味过去，今天大概是个例外。是不敢回想，也怕午夜梦回，会得回到当年那个孤依无助的年纪，和老欧大年夜，躲在闸北一间小小的老式办公室，因为没有钱请员工，自己整理单证，用蹩脚的英文和洋人谈判，我怕，自己落泪……嘿嘿，那也是一只小鳄鱼的泪。
　　
                  一
　　
　　一
　　
　　接到妈妈诸葛的电话，我买了第三天的机票回来。米兰飞上海，从浦东机场中转，到家。说实话，我讨厌坐长途飞机，兜兜转转二十来个小时， 脚都伸不直。老欧给我的生活费有限，否则象安妮她们还可以坐商务舱什么的，我除了支付高昂的学费生活费，刚够在马兰欧尼设计学院门口的蒙提拿破仑街买2件衣服，我和所有的学生一样，大部分时间没有钱，坐经济舱回来已经是够客气了，我怕老欧把我扔去坐蒸汽火车，我吃吃的笑，那要三个月才到家，跟环游地球八十天似的。
　　
　　我有点担心学校的课程，本来以为，这种国际顶级设计学校可以好好玩一把，结果，去年入了学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地狱多过天堂。我希望有超生的一天。但是，妈妈催我回家一趟，她不肯多说什么，只叫我回去看看老欧。我听了直翻白眼。她和老欧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婚，诸葛再婚后，把我还给老欧，那年8岁，刚好上小学。现在居然催我去看老欧？搞什么鬼。
　　
　　后来她随叶叔就去了广州，很少回来，每年暑假只有我去看她。她从不来本城，因为除我外，她已经没有亲友。但是叶叔真的是个好男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宠的妈妈五谷不分，每天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据说叶叔，还要每天按时到家吃晚饭，否则，妈妈要杀了他。
　　
　　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知道，当年妈妈就为了老欧在外创业，认为无法忍受一个男人不能陪在她的身边，她不需要一个男人顶天立地，事业有成，她不要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公，所以，她和老欧离婚，这对老欧是种解脱。不过我，也无所谓。过去了的，反正也不能再来一次。我的童年并不是很开心。
　　
　　但是妈妈这次很郑重，一定要我回去一趟，就当休假，老欧要是不把机票钱给我，我和老妈拼小命。买了机票以后，我给老欧打电话，家里的电话没人接，老欧的手机居然关机。我有点皱眉头。上周才充值的50欧元的电话卡，就剩下10欧了，打国际长途估计就2分钟，买了机票以后，帐户就剩100欧元了，我还想在机场的免税店买点免税化妆品呢。一向不问世事的妈妈会催我回家一趟，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我忽然惊恐的张大嘴巴，糟糕！
　　
　　会不会是老欧要再婚啊？这个念头象是晴天霹雳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再婚？会和谁？歌厅小姐？舞厅伴舞？公司女秘书？我不认为老欧会找一个和妈妈年纪差不多的人结婚。他讨厌欧巴桑，每次看见婶婶，都很是看不起，觉得中年妇女无知又罗嗦，多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同学安妮，就是因为父亲再婚的事闹的不可开交，继而发配边疆，流放三千里。她的父母离婚后，为了争她的抚养权，她父亲花了大价钱把她从她母亲手里买回来，从小把她宠的无法无天。不象老欧和诸葛对我，自由有余，关心不够，当然，零花更不够。结果去年安妮爸爸打算和公司的小秘书结婚，小秘书只比安妮大三岁。
　　
　　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惨不惨，见面是喊阿姨，还是姐姐？想到这里，我真是紧张的汗都出来了。
　　
　　这样也就算了，安妮父亲在婚礼的前三天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安妮。安妮当时就傻眼了，把自己关在房间二天没出门，第三天早晨起来，梳洗打扮停当，被父亲的邻居兼好友张姨，看押着，前往婚礼现场。婚礼上，安妮脸色铁青，被安排在最后一桌，双方家长致辞，安妮甩开张姨的手，奋力冲到前台抢司仪话筒，说，“我的父亲结婚，作为女儿应当恭喜他，他幸福，我也开心，但是，他是在婚礼前三天才把消息告诉我，我后妈大我三岁…… 你们都说我不懂事，但是这件事情不懂事的是他——” 说到后面，安妮简直声嘶力竭了，pia——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一记耳光打在他父亲脸上。新娘想上来劝阻，结果婚纱被撕成2半，差点走光，好好的一场婚礼，草草收场。
　　
　　安妮哭了三天，做为好朋友，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们把她拉到ktv玩，逗她开心，我吐着烟圈说，安妮啊，你要想开点，要是你爸爸找了男人，对你说，宝贝，今后，他就是你后妈了，那才叫惨了，你和那个傻女人计较什么啊，说不定过几个月，你爸不喜欢她了……
　　
　　安妮扑上来，差点要我的命。其实，也不是不可能，想想，我们设计学院的设计班，全班男女十五人，男的爱男的，女的爱女的，这是现实。
　　
　　后来，安妮被家人送到新西兰，读什么财务金融科，流放三千里不说，还要被逼受刑四年。所以当时学校通知老欧，我旷课三分之二，要退学时，老欧诘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立刻假装乖巧的答，对不起，我错了，我浪费了光阴。老欧让我自己选择，我赶紧选一个自己中意的国家中意的学科，既然要流放，也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流放。有同学去了剑桥，据说冬天三个月休想见到一丝阳光，买个东西，还要周六坐火车上伦敦，惨不忍睹啊。也比安妮强对吧，我这个人别的好没有，就是会看人脸色行事，见风使舵。嘿嘿。
　　
　　心里不是不有点小得意的。想到这里，稍稍心安。对，也只有这种事，妈妈才会叫我回去。毕竟妈妈嘛，呃， 如果老欧再婚，我就趁机叫他加我零花钱，大不了，我去巴结小后妈，给她当三天丫鬟，端洗脚水给她。老欧下台阶，本人有钱花。皆大欢喜。
　　
　　老欧，这是我能接受的最坏的现实了，我暗暗告诉自己。 我想了想，带上了自己几件好行头，今年最新的流行款的prada黑色挎包，diesel的低胸连衣裙，miss sixty的牛仔裤，D&G的T恤……
　　
　　在航班上，我碰到了校友，马兰欧尼设计学院来上国际课程的徐麦克。palzileri，最新款的衬衫式样，胸口纽扣开了到第三个，衬衫袖口随意挽了2下，露出卡地亚的黑绳子手饰，鹤立鸡群般站在checkin柜台，真是不引人注目也不行啊。要是以前，我肯定尖叫着冲上去，会感觉自己中了六合彩一样开心。但是自从在开学的学校派对上，看到过他的“女朋友”后，我已经恨他入骨。相信全校的华裔女生和我一个感觉。
　　
　　麦克是我的同校同学，北京人，据说是名门之后，来读国际课程的，他走进学校的那一天，简直全校的华裔女生都沸腾了。很少一个华裔，能这么高大威猛，又会打扮自己。自从上了这所学校，别的本事，没学会，看人着装和服饰，是一等一的毒，麦克的浑身上下，几乎到纽扣，都是名牌。佛朗切丝卡问我，你们中国人？你们的末代皇孙？呃？
　　
　　我是麦克的粉丝之一。如果哪天，他和我说一句，哪怕是简单的一个打招呼，ciao，我都能和同学们傻乐半天，激动的跑到教室昭告天下，好好笑，感觉像是我们学校里的花样少年F4，我们都是那个女白痴。
　　
　　结果，在学校最重大的那个派对上，每个人都要带上自己的伴侣，麦克居然带上一个法籍男生……他们进场的时候，我觉得身边所有的女生的心，都跌在地上，碎了一地。佛朗切丝卡夸张的要跑去楼顶平台，说，要跳楼，还叫我们随后一起跳。天下那么帅的那么完美的男生，都是同性恋，我们怎么混啊，我们的情敌们不仅仅是女人，居然还有男人，不想活了……
　　
　　倒是麦克先和我打招呼，“ciao，葛，你这个时候回国？”
　　
　　我不想理这个家伙，但是想想又不甘心，“谁规定这个时候不能回国？你不是也回去吗？”
　　
　　麦克好脾气的笑笑，这样的男生性格都温顺的象绵羊，至少外表是。“这次回去参加一个服装秀，见识一下。我的国际课程早结束了，留在米兰，主要是谈一个服装的代理问题。阿葛，你脸色不太好啊？”
　　
　　“是吗？”我悻悻的肚子里嘀咕，真傻还是假傻，不过，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服装代理上去了。毕竟，我们这样的学校，每个人的梦想都是留在时尚界做事。“服装代理？什么代理？”
　　
　　麦克说了名字，我不太熟悉，估计是二线品牌。“会好做吗？肯定要很多资金吧？”
　　
　　“资金不太是问题，现在很多欧洲的大公司都急于进入中国市场，你肯开拓市场，压款都肯做。他们叫我做首席代表，我不肯，希望能拿总代理权。”等候的时间无聊，麦克居然跟我聊上了。
　　
　　我有点不解，“首席代表和总代理有区别么？”
　　
　　麦克轻笑，“当然有区别，首席代表只拿工资，听差办事，虽然威风，社会地位高，但是毕竟只是个打工的，总代理权，在代理区域内，一切我做主，盈亏自负，做的多赚的多。”我也笑了，抓住麦克的手说，“那当然要赚的多的！”
　　
　　麦克也笑了，答，“也要谈到下来啊！”
　　
　　大家距离一下拉近很多。麦克取笑我，哟，上飞机还带着假睫毛，你累不累啊？飞机上送电眼，给谁看啊，我脱下高跟鞋，满候机厅追着他打。
　　
　　航班到浦东机场，我和麦克在到达大厅挥手告别，他要去市区，我则中转，继续回家的路，双方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女孩子的世界爱憎分明的很。
　　
　　候机的时候，我拿公用电话，又给老欧和狐朋狗友们打电话。老欧的手机还是关机，我简直有点愤怒了，这人是干什么啊，有了新欢，也不至于天天关机。想不出来该找谁来接我，袁学敏？不行，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不能小不忍乱大谋。想了想，拨通二叔建军的手机。
　　
　　“二叔，我是阿葛啊！”先上迷魂汤，如果老欧要责罚我，我就上二叔家避难。
　　“啊—— 阿葛，你怎么知道消息了？”二叔的声音有些嘶哑，很惊讶。
　　我小小得意了一下，哼，要是鬼不知除非己莫为。“唔，我回来了，在上海等飞机呢，没人来接我……”
　　“这是谁多的嘴，你爸出事前，还交代，不要告诉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二叔在电话那头跺脚。“你回来又没有用，你回来干啥……”
　　二叔有点语无伦次了，仿佛一盆凉水从我头上淋下来，“出事？我爸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讲不清，你几点的航班，我来接你。唉，你爸都交代了，你看你，这都什么事啊……”
　　
　　二叔把我接走，并在车里简单的告诉了我情况。爸爸出事了。先是工程出了问题，工厂资金周转困难，加上替朋友担保一笔款，朋友自杀了，现在担保公司和债权人闹着要你爸还钱，后来有人报案，扯出一些事情来，他被检察机关带走了。现在厂和办公楼都被警察临时查封了，家里也被那些无赖地痞搞得一塌糊涂。门口锁了铁链，还泼红漆，有些人还闹到我家来，被你婶婶骂的狗血喷头，拿了菜刀在门板上剁着，说，谁要再闹，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这才消停了。
　　
　　我越听越惊恐，20多个小时的飞机，让我疲惫不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看倒镜里的自己，化妆已经糊了，假睫毛倒是还带着的，但是眼睛使劲的瞪着，好像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我紧紧的闭着嘴巴，二只手环抱住自己的胸，一动都不敢动。
　　
　　车到了二叔家楼下，我一摸脸，才觉得湿漉漉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眼线液闪亮的眼影粉，居然还扯下一只假睫毛。我有点想笑，但是又很茫然。二叔把我带到他家，他说，我家是没法住了，被糟蹋的不象样，保姆早也走了，没人看家，家里值钱的家具什么的，都被逼债的人拿走了。我走到二叔家大门口，看见，二叔说的婶婶的菜刀痕，黑檀木大门上一道5，6寸长的刀疤，触目惊心。看得出，婶婶使了很大的劲，深恶痛绝了。婶婶在家，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不知道是我多心，还是怎么的，总觉得她的嘴角撇着。她说了句，哟，怎么搞的跟难民似的。
　　
　　到了家，二叔才把他知道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告诉我。
　　
　　原来前段时间，一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把老欧的在建工程给刮塌了，建筑倒下来，压在民工宿舍里，死一个，重伤二个。本来，这也不算什么，以他在当地的势力，也能搞得定，但是正好碰到银行还贷，在批新贷款的时候，新上任的分行行长看到当地报纸的头条，犹豫了一下，贷款一个月都没下来，压在那里了。还有一些民间借贷的人，落井下石，在这个时候找你爸爸要钱。真是墙倒众人推。
　　
　　我吃惊的看着二叔，问，阿辉叔呢？他怎么会让人那些人那样干？还不宰了他们。二叔叹了口气，唉，别提阿辉了，他死了。他死不要紧，害死你爸了。我的脑袋上一个晴天霹雳，今天的事情真多，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辉叔是爸爸最好的朋友，老欧能在当地黑白二道吃的开，辉叔功不可没。
　　
　　你爸爸帮阿辉担保一笔款，这个款不是正经钱，是当地黑道上的钱，想让阿辉带到境外去的，但是不知道阿辉搞什么，忽然钱不见了，这边黑社会的人统统闹起来，要阿辉要么还钱要么全家遭殃，你知道这些人什么都肯干。阿辉搞不过这些人，把小孩老婆送到香港避难，自己在西班牙自杀了，据说是被一群国际警察追的走投无路，好象是在那边杀了人，他死以前，给你爸爸发了一条手机短信，说大家兄弟一场，叫他好好照顾他的老婆阿娟和孩子。
　　
　　那些无赖痞子大概是怀疑阿辉把钱吞了，现在钱没着落，找不到阿辉的家人，加上钱又是你爸担保的，就全上你家来了，开始2个月，还能应付应付，后来那些人就有点不老实，有时候半夜刚睡下，家里玻璃忽然被气枪打碎了，有时候在厂门口烧堆大火，工人们都吓的不轻，厂里也开不了工，后来有些人跑到家里来，坐着不肯走，没办法，你爸只好躲出去。没想到那些人以为你爸和阿辉一样，也要跑路，就开始在门上乱写，喷红漆，写的那些话，吓死人，什么欠债还债，没钱纳命，什么你逃到天边也要找到你，后来原来借你爸爸钱的，其实都是一些亲朋好友，原来都是贪图你爸爸给的利息啊，这帮没良心的人，居然去派出所报案，加上国际刑警到当地调查阿辉的事，你爸爸就被带走了。都2个多星期了。现在事情有点越发不可收拾，包括那个老银行行长老夏，都牵连进去了。我和夏行长的儿子想了很多方法，希望能让你爸爸先出来。你爸的事，我是一概都不知晓，现在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现在只希望他人没事就好。
　　
　　二叔又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嚅嚅的说，是妈妈打电话叫我回来看一下的，具体情况估计她也不知道。
　　
　　“她倒是聪明呃，蛮省事的。”婶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房间，靠在门上，似笑非笑的说。我满脸通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好二叔帮我解围，“好啦，阿葛，先别想那么多了，你也累了，先休息，有事明天再说。听说，最近几天有个检察长要下来视察案情，我看看能不能找找路子，探一下口风。现在真是要命，我厂里又忙。咱们出去出去——”
　　
　　我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事，象天外巨石砸中一样，砸晕了，不知道想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30多个小时没休息，闭上眼睛全都是人头晃动。我梦见好多人追我，我想跑，怎么都跑不过那些人，忽然，辉叔满身鲜血，拦在我面前，拿着一把枪，乌黑的枪口指着我，我尖叫，但是发不出声，忽然，爸爸来了，他一把推开我，辉叔开枪，杀了爸爸——
　　
　　天蒙蒙亮，我就醒了。但是，我不敢起床，怕打搅到二叔婶婶。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以后要寄人篱下，再不能任性，爸爸还不知道怎么样，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呜呜的哭。
　　
                  二
　　二
　　
　　我哭的不能再有一滴眼泪。这时候，听见婶婶起床，洗漱，又听见她叫小孩起床，洗漱，她自己则进厨房弄早餐。我听见小孩从卫生间里出来，赶紧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间门，对厨房里的婶婶，轻声说一声，早上好。
　　
　　婶婶看见我，有点惊讶，轻笑，哟，没睡好啊？这么早。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没作声，进了卫生间。小孩把卫生间搞得一塌糊涂，洗脸洗的满地都是水，上厕所都没有冲，卫生用具扔了满地都是。要是平时，我早就炸起来了。但是今天不同了，我没说话，快手快脚洗好脸，把披肩长发用发箍扎在脑后，动手清理卫生间。
　　
　　叔叔去厂里了，走之前让我一会儿去他厂里找他，因为夏行长的儿子会到他那里谈事情，孩子也上学了，婶婶开始收拾餐桌。我心一动，站起来，回到房间，把自己带回来的prada包拿出来，把里面的杂物倒出来，又仔细的清理了一下，把外面的绒布包装袋套上，然后出去找婶婶。
　　
　　我把包递到婶婶面前，有点紧张的，又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婶婶，这个送给你。是prada的，今，今年的新款包，流行这个……”
　　
　　婶婶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满脸堆笑，推让道，“干啥啊，你小孩子，还给我送礼物干啥？”
　　我诚恳的看着婶婶，道，“婶婶，我知道，这段日子麻烦你和叔叔很多，这些事情，只能以后再报答了。这个包，是我在意大利买的……”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你小孩子家，在意大利读书回来，还给我买东西，咯咯咯咯。”婶婶还是推让，不肯收，我灵机一动，说，“婶婶，以前我不懂事，瞎花钱，现在爸爸这样了，我知道错了，以后我都会节省的，我一个小孩子拿这么名贵的包干什么啊，还是你拿着吧，出去喝喜酒啊什么的，都挺好配衣服的。”
　　婶婶被我说的有点心动。她是个节省的人，一年到头只肯置办1，2身行头，出去见客或者喝喜酒，而，搞企业的叔叔一直对她的节俭有点小意见。毕竟这是个面子社会，衣服和行装是给别人看的。
　　“哟，阿葛真是懂事了，那好吧，我就收下了。”婶婶笑眯眯的，拿起包在身上左比划右比划，“挺贵的吧，好看，黑色，配衣服合适，咳，你别说，你爸爸对你真大方……”
　　
　　我知道我做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心怀鬼胎的送礼。人就这样慢慢懂事，慢慢长大吧。婶婶比划了又比划，然后，小心的把挎包放到绒布包装袋里，这个包其实不适合她，但是她不介意，她从来没买过超过200块的手袋，不是不喜欢，女人都爱这些小玩意，她只是节俭惯了，舍不得。她把包放到自己房间的衣柜里，接着出来，就和我聊上天。
　　
　　我在她嘴里知道，那些借老欧钱的人，其实都是认识的，沾亲带故的不少，毕竟谁都不会把钱给一个陌生人。企业发展需要融资，银行贷款照顾不到的地方，就需要到民间借。包括叔叔的厂也这样，越是大的企业越需要资金，发展的快，资金需要的也多，也有一些是因为项目需要，一笔投资下去，马上收回来，去外面花点利息借一下，也是划算的。所以，有些人是短期的，有些是长期的。最过分的是有些人的钱，在老欧那里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市面上的行情利息一分都没少过他们。之前来讨钱，老欧就说过，现在暂时有困难，但是一分钱都不会少他们的，他们还闹，还把老欧给告了，如果不是他们这么闹，说不定银行的贷款就下来了，老欧也能熬过这个难关。至于，外面的事，她就不太清楚了。
　　
　　那个赵至刚的老婆，最讨厌了，每次来，说话那个难听啊。还闹到我家来，你想啊，亲兄弟都是明帐目，况且建军和你爸又从来没一起做过生意，厂也是分开的，凭什么到我家来闹？我就气不过。婶婶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
　　
　　我听着不是滋味，就借口去叔叔厂里谈事情，赶紧起身走了。
　　
　　叔叔欧建军，也是办厂的。他做一些小工艺品出口到东南亚，利润不错，2，30个工人，他自己跑业务，婶婶帮他管管钱，打理厂里的内部事情。其实婶婶懂什么，无非叔叔出去跑业务了，她坐镇厂里，别让那些工人胡作非为，这是我们这一带最常见的乡镇企业模式。
　　
　　我刚到没多久，夏行长的儿子夏杰就来了。高高的个子，很瘦，但是很干净，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少许寒暄之后，大家就开始谈正事。
　　
　　夏杰带来一个消息。有个检察组的工作人员是他的大学同学，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找个把同学太容易了，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 他告诉夏杰，那天夏行长一被带到郊区某旅游区的宾馆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欧建军他也认识，反正只要事情讲清楚，检察组的人是不会为难他们的，这里不象内地，执法相对比较文明。再说经济问题，又不是刑事案件，不会太粗暴的。看起来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存在，最多可能是违规批贷款了，估计是不会搞成大案子，其他的经济纠纷么，正常来兮，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
　　
　　夏杰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这里有一个事情。检察组的一个成员和老欧以前有点小过节。
　　
　　老欧的工厂门口有个什么木头的红脸关公舞大刀，是吧？ 夏杰忽然话锋一转，居然讲老欧的乡镇企业大楼的关公舞大刀，我和叔叔对看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我下意识的答，是啊，当时还嘲笑过我爸，说难看死了，但是我爸说是风水，门口有关老爷镇着，小人不进门。
　　
　　夏杰估计也见过厂里的那个耀武扬威的巨型关老爷，有点忍不住笑，他看着我说，欧叔叔肯定很看重这个事，是不是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到你们厂里，找人，不小心，把关公的大刀给碰断了？你们保安扭着人家不让走，道歉不算，老欧还叫来110，末了，还扣着那人半夜不让回家，非要让人赔钱？
　　
　　我想起确实有这么件事，那天老欧晚上回家，还气呼呼的，直嚷嚷，太晦气了，关老爷的大刀被一个毛毛糙糙的小子碰掉了……
　　
　　“这个小子，现在就直接管老欧的这个案子。”夏杰忽然加重口气说，我的脸唰——就白了。
　　
　　二叔听了，连连搓手，表示事情棘手，又象喃喃自语，又象说给我们听，“莫欺少年穷啊，莫欺少年穷！”
　　
　　夏杰继续说，我这个同学根据制度，已经向他们负责人提出回避这个案子，退出工作组，所以才给我打这个电话。他还确定一个事，就是新上任的检察长今天下午会到他们工作组视察工作，叫我们可以去探一下路。
　　
　　二叔想了一下，决定下午去一趟郊区的宾馆，和工作组的人接触一下。让我回家等消息。我坐立不安，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又不想回家面对婶婶，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我很累，20多个小时的飞机，一夜没睡好，吃的又不多，但是我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长大，只要老欧没事，我答应自己以后一定听老欧的话，好好读书，不惹他生气，我想到读书二字，心里一阵酸楚。我可能再不会回到马兰欧尼学院了，虽然这一年，我一直在诅咒，能够早点结束课程离开那里。
　　
　　中午的阳光不算猛，没吃中饭，但是我一点都没觉得饿，反而觉得好像有某种东西支撑着自己，我决定回家看看。家是这2年才搬进去的，在城里最高档的小区顶层，5室3厅的，客厅的窗户望出去，可以鸟瞰全城。老欧经常在家呼朋引伴，家里一到晚上麻将和牌局同时开几桌，每天半夜了还人声鼎沸，老欧疏爽大方，家里宵夜流水价上，我们家又没有女主人唠叨，所以那些生意伙伴或者关系户们都爱上我们家，邻居们有意见也不太好意思提。好在是顶层，影响有限。我眯起眼睛，奇怪，今天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以前，我不太关心别人的想法，朋友们常说我，半夜喜欢尖叫，做厉鬼状，从未曾想过会不会影响他人。
　　
　　电梯门打开，我当场楞住了。房子门口乱七八糟扔了很多垃圾，还有好几个油漆桶和用过的刷子，门上七手八脚缠了好几道铁索，每道铁索都有不同大号锁住，墙壁上涂满了字，我都不敢细看，无非是有钱还钱，没钱拿命，什么欧学军缩头乌龟，不要让我找到你……靠着走道的厨房窗户玻璃也被敲碎了，我掂起脚，伸头进去看，家里一片狼藉，沙发摆设电器统统不见了，满地的电线和垃圾，我看见客厅里还有一只我房间里的真人大小的蒙奇奇，丢在地上，没有被人拿走，这是去年去日本游玩时候买的限量版。我想进去，把心爱的玩具带走，可是大门的锁早被人撬的没法用，即使能用也进不去，还有7，8个大锁链在呢。我要舍弃的岂止是一只玩具。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快到傍晚的时候，二叔带来一个消息。他去了宾馆，其实那里是他们检察组的一个基地，但是他们没有让他见老欧，说是纪律，只说，人挺好的，没关系，我们会照顾他的。后来，新上任的检察长出来，看见二叔，听说是老欧的弟弟，就闲聊起来。问了几句，做什么行业的，听到二叔也是办企业的，态度更好了。二叔不明他的意图，只好一起打哈哈，后来天色不早，他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检察长忽然说，呃，我正好没开车来，你帮我带到市区去，我在xx大楼下。
　　
　　我有点惊讶，他不怕避嫌吗？连夏杰的同学都回避了，他难道不怕？二叔也有点吃不准，揣度，一般这些政府部门的人还是挺愿意和企业界的人交朋友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肯做出这么轻率的举动，不，这不是轻率，可能是发出某种信号。
　　
　　“信号？”我不解。“对，信号，”二叔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夏杰的同学说过什么，这个事情不会搞成大案子，到了检察长这个身份的人，又不是大案子，他不需要避什么嫌，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我有点将信将疑，怕二叔对事情太过乐观，但是也做不出别的解释。简直度日如年，夏杰托人找关系，找夏行长的老上级，希望能打听一些事情出来，但是，这风尖浪口的时候，谁都不敢管这个事，天天讲防腐倡廉，当官的怕沾上关系，讲不清，不当官的人，谁能管这事。
　　
　　到了第三天上午，二叔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工作组的人打来的，他说，他今天休假，所以回市区，欧总，哦，就是欧学军，托他到家里拿2件衣服，呃，就是那件暗红色的丝绸睡衣，还有烟抽完了，他要一条中华烟。
　　
　　所有的人听了都愣住了，这是干什么？难道老欧是在度假？要暗红色的丝绸睡衣？要中华烟？自己抽？给别人抽？老欧抽烟很凶，进去的时候身边肯定没带多少东西，香烟更别提了，都几天了，断烟了很正常。可是，那个地方，又不是菜园门子，让带什么就带什么吗？
　　
　　那人又说，下午他要回去，让二叔把东西送到路口，他在公务车里等。
　　
　　婶婶听着，噗嗤就笑了，用手肘子推了我一下，你爸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这是干什么？又要衣服又要香烟，暗红色睡衣？到哪里给他找去？他当他出门开人大会议啊？还有秘书伺候啊？我没理会婶婶，满脑子都在想那个莫名其妙的来电。二叔有点不开心，挂了手机，瞪了一眼婶婶，说，别乱说，我兄弟比你聪明，他也不是个神志不清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二叔宽慰我，还是事实真的比较乐观。不过，二叔还是把他的一套睡衣和一条中华烟装进袋子，傍晚的时候带给那个人。
　　
　　接着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等待。袁学敏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回来的消息，到二叔家找我。我没好意思当着婶婶的面，和他聊天，我憋的太久了，怕自己会失态。
　　
　　袁学敏，大概，算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出国以前的大学的学长，我们在一次学校的周末舞会认识。他们整个寝室出动，而我和我的同寝室娟去玩，娟和袁学敏的上铺认识，于是整个晚上我们就轮流跳舞，整个晚上我们就在5个舞伴中间来回换。舞至曲终，他们寝室的所有单身男士，决定要追我，至于谁最后胜出，还没定。次日，他们约我和同寝室去植物园玩。不知道他们最后如何达成协议，袁学敏追到我以后，透露了一点点内幕，说是当时我和他在一起笑的最甜，他们宿舍的单身汉们集体认为，袁学敏的成功率会最高，因为他最帅。
　　
　　于是…… 最后，他真的成了我男友。
　　
　　袁学敏今年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实习。他的父母则希望他能去做公务员，至少能在事业单位里过日子。小区花园的一角，我笔直的站在那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我的天地里唯一没有变化的东西，甚至，他还穿着去年的那件T恤。我不知道从何开口说，学敏先说话，
　　
　　“你没事吧？你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扬起嘴角，斜斜的看着他，“呃？本年度本城十大新闻之首？”学敏被我一激，有点懊悔提这件事。
　　
　　“我本来想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但是又怕你着急，再说家里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学敏有点窘迫，我有微微的快感。“妈妈叫我来问你，是不是愿意到我家住？如果你在你叔叔家住的不开心的话，你知道的，她一向很喜欢你。”
　　
　　我的伪装经不起这样的温情，泪水跟泄闸一样，哭的稀里哗啦。痛快的哭过以后，学敏带我去吃宵夜，这是回来以后，我吃的唯一一顿像样的饭。
　　
　　二叔家再不像样，我都不可能会去住袁学敏家，如果他是自己独住，我还觉得没关系，不过是2个年轻人住一起，我和他本来都不是纯情男和极品女，可是他家里父母全在，还有一个妹妹，一家人住在一个老式公房里，我住过去算什么？但是，我依然感激他的提议，至少，让我觉得身边的人，还在关心我。
　　
　　老欧的暗红色睡衣没穿几天，因为他回来了。那天下午，他给二叔打了个电话，然后傍晚就到了。一切平静的吓人，似乎又不平静。他看见我的时候，有点不悦，“你怎么回来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老欧瘦了，满脸胡须渣子，有点狼狈，二叔问，他们怎么样你了没？老欧的表情有点阴沉，说，没有。婶婶有点埋怨的看着老欧，说，怎么搞成这样的？
　　
　　“这次麻烦你和建军了，阿葛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老欧有点惭愧的，又有点歉意。婶婶还想说什么，被二叔瞪了一眼，有点不情不愿的住口。我们都明白她要说什么。二叔抢过话头，“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他们本来想从我这里搞点消息出来，能不能顺藤摸瓜摸出点大案子。搞承包的老洪也进去了，我在吃饭的时候碰到他，不过大家没有搭话，吃饭都有人跟着。他们估计是想找银行的麻烦。”老欧狠狠的吸了口烟。
　　
　　“夏行长被带走了，他儿子夏杰在给他跑。”二叔说。
　　
　　“老夏这次要倒霉，我是没什么好说的。”老欧有点逐字逐句的推敲着说，“哎呀，糟糕，我要上夏家去一趟，”他忽然想起来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们都看着老欧，老欧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是想让夏杰递句话给老夏，让他在里面别瞎说，万一脑子糊涂了，不该说，和该说的，自己先搞死自己。”
　　
　　“不会吧，夏行长都这把年纪了，应该知道这个厉害关系。”二叔有点不确定。我也有点不信，银行行长呢，算是见过市面的，不会这么经不起风浪。
　　
　　老欧双手上下搓脸，仿佛要洗掉什么东西似的，又深深叹气，“你们不知道，里面的人虽然不动手，但是很多攻心政策，人到了那种环境，会慌，会糊涂。”
　　
　　我想起件事，问，“那个关公舞大刀呢？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老欧再苦恼都笑了，骂了句，“靠！他妈的坏事传千里啊！”我觉得也有点好笑，“那个小子，没话说，好样的，没有落井下石，咦，你们不是见过他吗？”“谁啊？”“就是帮我拿衣服的小伙子啊。”老欧有点小得意，“他们工作组里都知道这么个小插曲，反倒不敢对我怎么样了，那个小子也没话说，只是问了句，那关公值不少钱吧？我说，钱是其次，关键意头破坏了，生意人最讲彩头，这不，我就进你们这里了。”
　　
　　二叔和我都笑了，说，“这你都想的出来。”
　　
　　老欧补了句，“老子一世英名啊，毁了……”也不知道说之前欺负人家小伙子呢，还是说自己现在的局面。
　　
　　老欧吃了点东西，坚持要马上去厂里看看。二叔拦着不让去，怕这个时候刺激他。老欧深深叹口气，说，“唉，在里面，我就想过了，去看一眼也好。”他想了一下，又对我说，“阿葛，你去一趟夏家，找夏杰，如此这般和他说。你不太在本地，年纪又小，有些人不认识你，好办事。”
　　
　　老欧不再责怪我回来，还和我商量事情，给我任务，我欣然领命，穿上鞋子就去找夏杰。
　　
　　夏杰在家也听到消息了，他的路子比我粗，他这个年纪，说到底多少有点朋友和路子，我觉得自己狐朋狗友虽然有，但是都是些小孩子，关键时刻，连袁学敏都帮不上忙。夏杰也在犹豫是不是上我家，我来的正是时候。
　　
　　“夏杰，我爸回来了。”我努力学老欧和二叔那种淡定的语气。
　　
　　夏杰“呃，”了一声，听我讲下文，“我爸说，他那边什么都没说，就把事情交代了一下，我们2家没什么事，呃，他的贷款都是正正规规按规定办的，只有上次你们家有事找老欧借了点钱，反正有借条的，大家讲的清楚的，麻烦你，把上次夏叔叔写的借条给我带回去。”我一字一顿的说，夏杰有点糊涂了，“借条？我爸？”
　　
　　我静静的看着他，不做声，二人大眼瞪小眼，夏杰的妈妈在一旁，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马上接上来，说，“哦，这个—— 小欧，你等一下，阿姨马上给你找。”夏杰也明白过来了，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人。夏阿姨转头进了房间，一会儿出来，给我递张字条，问，“是不是这个？”
　　
　　我稍微看了一眼，无非是欧学军 某年某月借了俞秀英 xx万元正，立次为据。借款人，俞秀英 x年x月x日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夏阿姨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小欧，你爸记错了，这张字条，上次是阿姨写的，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呃，这次你夏叔叔的事，谁都没料到，你回去让你爸爸，呃，也宽心点，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夏叔叔这里，我会想办法递消息进去的……”
　　
　　“我爸说，如果工作组的人问起来，他就拿出来给他们看，不问也就不拿了，有时候工作组的人会套人话，无中生有的事情他一问，怕夏叔叔忍不住，或者谁多口说了，就先备着，这种事情也没啥好说的，朋友间借点钱应急，很正常。叫夏叔叔有啥说啥。哦，还有，工作组的人问到，说你们的房子是怎么回事？我爸爸说，当时给了点折扣，款是现金交到财务去的。”我怕夏杰和夏阿姨听不清，说的很慢。末了，我自作主张加了一句，“我爸爸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知道什么人帮过他。”
　　
　　说完，就走了。出了门，腿发软。几句普普通通的话，比跑三千米还累。但是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也不是很难嘛，想说的话，现在心里盘旋几遍说出去，首要秘诀是不要慌，要镇定，话要一句一句说，否则人家听不懂。我又暗暗告诉自己，以后都这么做。老欧是虎父，我也不可能是犬女。
　　
　　回到家，老欧已经去了厂里，拦都拦不住，没多久就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他坐在房间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晚饭也没出来吃。我想进去，被二叔叫住了。他自己进去和老欧，谈了很久。婶婶也黑着脸，不说话。家里一片愁云惨雾。
　　
　　我不甘心，贴着墙壁，偷听，只能房间里断断续续传出来，“……资产清算”“拍卖”“抵债”一些字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老欧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没头没脑的来一句，“欧总，你现在是限制行动期间，不要乱走动，乱说话，没好处。”声音冰冰的，略显机械，声线好像经过处理，老欧没说话，拿着手机，静候下文，那人又阴森森来了一句，“欧总，昨天晚上十点十五分，你是不是去厂里了？真勤快，晚上7点23分到的家，十点十五分就赶到工厂了……”老欧一把就关了电话。
　　
　　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婶婶的脸也煞白。二叔的声音有点发抖，问，“他们还不放过你？阿辉的事，和你无关啊。”
　　
　　老欧狠狠的低声咒骂了句，答，“操他妈，不是那边的，是工作组的人警告我，怕我出来和人家串通消息什么的。”
　　
　　老欧现在有事也不太瞒我，第一，他也就我和二叔几个至亲了，第二，我也长大了；做事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刁蛮。这次住在叔叔婶婶家，我就很懂事，每天很早起来，先收拾自己的房间，然后帮忙做早餐什么的。下午，婶婶出去打麻将，我就在家洗衣服。还买了十件左丹奴的T恤，一次买十件，可以便宜一点，才30块一件，小号的自己穿，大号的给老欧，又经济实惠又舒服。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暂时的，老欧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我们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会太久。
　　
　　二叔家是那种自己买地，然后自建的楼房，一人分一层，抓阄决定的，一层差不多2，300多平米，要是搁在香港，那是2，3千多尺的豪宅，好家伙，那是明星和富豪住的。我去过香港好几回，老欧带我去香港朋友家拜访，50平米的房子，他们能给弄出2房2厅来，200平米怕是要成5房3厅，叫佣人都要拉铃的豪华大屋。可惜在我们家乡，200平米不过就是大客厅一间，主客卧各一间，堂弟还小，儿童间就一点点大。本来我住在客卧，老欧回来以后，房间让给老欧，我搬去和堂弟一起住。老欧说自己可以住客厅，说没什么，自己从小到大苦出身，有沙发睡，已经不错了。但是，我坚持不肯，和他说，你还是住房间，我睡沙发。后来还是二叔出来打圆场，说老欧住房间，方便有时候夏杰他们来谈事情，接电话之类的事。我和表弟暂时一个房间，好在堂弟才小学三年级。我就在地上打地铺。小堂弟从小被宠习惯了，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管不顾就踩着我过去。好几次，我都疼的想叫，可是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就忍下了。有一次，早晨起床，告诉婶婶，她居然咯咯笑，说，“哪有这种事情，小孩子脚轻，踩一下没关系，别介意嘛。”我的脸象被人扇过一样，火辣辣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等着可以有解放的一天，等来等去，都等不到好消息。老夏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夏叔叔虽然还在里面，但是已经有消息说，他写完交代，就可以回家。这个事情，和老欧就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就是如何清理债务了，应付债权人了。
　　
　　好几个借钱的亲友知道老欧回来了，开始还不敢摸上门，后来胆子渐渐大了，上门要债。老欧把家里的房子贱卖了，把钱还给这几个亲友。连婶婶都忍不住说，这群不要脸的东西，沙发不算钱，电视机不算钱，捞了便宜还卖乖。
　　
　　老欧还说厂房需要拍卖。
　　
　　我觉得有块石头压在胸口，每天都觉得很压抑，很想大声叫。我不敢开口问老欧，我的学费怎么办，需不需要办理退学手续。我给室友maria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暂时不回去了，让她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放在皮箱里，她可以继续去找新的室友，如果有事情，可以联系我， 我把二叔家的电话给了她。又给学校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家里有事，回中国，我上一年的学分是不是可以保留。秘书根据规定，告诉我，保留学分没问题，但是今年的学费恐怕是没法退了，我有点心疼，2万欧元啊。处理好自己的事，我有点茫然，又没有办法可想，就这么傻坐着，心里很憋闷。
　　
　　幸好，袁学敏叫我出去。我们在街上闲逛。小城市，实在没有地方去，我们就来来回回在压马路。我开始怀念意大利，怀念学校门口的那条蒙提拿破仑街，这个时候秋装该上市了，逛街累了，可以随意坐在街边的小咖啡店，喝一杯capuccino，再来一块蛋糕，通常我可以吃一块提拉米苏，不过晚上会得做300个仰卧起坐，在马兰欧尼，肥胖是种罪过！忽然想起麦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代理谈下来没有……也许这辈子再不能回马兰欧尼了，机场相见，大概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缘分。想起麦克在下雨的季节，手里会拿一把黑雨伞，模仿英国绅士状，不是不搞笑。我的嘴角有点微微上扬。
　　
　　我在魂游四海，学敏以为我为家里的事不开心，又找不出好的字眼安慰我，只好闷声不吭陪我走，气氛略显尴尬。
　　
　　忽然听见，身后有车鸣笛的声音，有人在驾驶室冲着学敏，大喊，“学敏，袁学敏，你这个死人——”
　　
　　我们齐齐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的别克，车上跳下一个黑壮的年轻人，剃平头，他指着我们大嚷大叫，“哎呀，袁学敏，看不出来啊，搞浪漫嘛，大太阳下，和女朋友压马路——”
　　学敏见到熟人，如蒙大赦，顿时眉开眼笑，说，“李伟，是你啊？好久不见。”他转过头和我说，“我高中同学。”我一贯不耐烦见学敏的朋友，这次回来更不喜欢了。人在落魄的时候，敏感又自卑。
　　
　　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热情的拉住学敏，嘀嘀咕咕说了很多。无非是，最近干什么啊，在哪里工作啊，XX有没有碰到啊。学敏大概也迫不及待想找个人调节一下气氛，建议，“要不，去哪里坐坐吧？”我有点不开心，都没有征询女伴的意见，要是在马兰欧尼，男伴肯定要礼貌的先问过身旁的女生，同意后，才会前往咖啡馆喝一杯，显然这里不是意大利，他们也不是马兰欧尼的学生。
　　
　　李伟积极响应，说，“正好我要去我表姐那里，她新开了家咖啡馆，听说很灵，我们一起摸上去，好不好？”
　　
　　统统当我隐形人，我又不能发脾气，学敏伸手拉了我一把，李伟已经把车门打开，我只得去了。心里在想，拜托不要让我喝速溶咖啡。
　　
　　趁李伟去泊车，学敏趁机说，“阿葛，你真应该见见李伟，他是本城著名的XX集团的太子爷，李根宝的儿子。”我有点惊讶，“xx集团？不是前几年风传要破产倒闭的那个？” 
　　
　　“就是他家，”学敏见我感兴趣，有点小得意，“现在又好起来了，李伟功不可没……”
　　
　　正说着，李伟已经停好车，朝我们走来，我们只好闭嘴。咖啡馆在郊区的一座大楼楼顶，三面是那种果林。
　　
　　我心说，挺能挑地方的。李伟在路上告诉我们，他表姐夫在外面做生意，挺成功的，表姐一向是个浪漫主义者，觉得开一间咖啡馆，是件很风雅的事。我心里又嘀咕，咦，赚钱买花戴，想到自己，以后要赚钱买肉吃，黯然。
　　
　　小咖啡馆不到100平米，但是布置的好，看的出，是花了心思的，所有的桌椅都是那种镶嵌地中海风格碎瓷砖的黑色铁艺，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竹子，我居然在空气闻到咖啡的香味，不是速溶的那种，是真正的咖啡机做出来的咖啡。真是难得。如果说有遗憾的话，就是服务员好像稍微有一点怪异，她们的服装和举止应该站在酒楼，而不是这种咖啡馆。
　　
　　显然，这个地方虽然风雅趣致，但是生意不咋地，李伟的表姐安竺见到我们非常开心。好久没喝到咖啡了，我不客气点了杯capuccino，又要了一大块蓝莓芝士蛋糕。李伟和表姐安竺的感情好像很不错。安竺三十岁左右，瘦瘦的，很白，是那种瓷白，象艺术品，她把头发烫卷了，然后剪得很短，也许是剪短了再烫卷，谁知道呢。安竺看样子是个很爽朗的女人。说话很快，他们2姐弟说话，根本没有我和学敏插嘴的余地。
　　
　　“表弟，我听说你的事了…… 啊，你的朋友啊，袁学敏，啊，和他的女友，欢迎欢迎，以后还要多照顾。刚开的，还行吧。”她很得意自己的小咖啡店，“机器和咖啡粉都是意大利进口的。成本高？要搞就搞的好一点，我不希望拿速溶咖啡糊弄人啊。”
　　
　　“表姐夫没回来？”“呃，他在上海呢，一直催我过去，我还没想好，现在又有了咖啡店，更不愿意去了。”安竺和李伟话家常。“安然呢？忙？”“是啊，听说最近再搞一个案子，不知道他，我的咖啡馆开起来都1个月了，他还没来过一趟。”“表姐，你不是考了CPA证书，现在这么吃香，你倒好，锦衣夜行啊。”2个人都乐不可支。我埋头苦吃，反正也不认识，学敏想插嘴，根本没机会。
　　
　　“李伟，听说你现在把你爸的企业搞的有声有色，不错啊！” 学敏终于逮到机会了，见缝插针。
　　
　　“谢谢夸奖啦，其实也没什么，到了那种地步人人都会做的。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学，都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李伟谦虚道。Xx集团我是知道，以前在我们家乡是个非常牛的公司，靠仿冒运动鞋起家，最风光的时候，厂里根本不需要销售部，全部现金结算，有人开玩笑，他们公司的货款都是用麻袋装着，送银行的。但是好景不长，这2年打击假冒名牌非常厉害，公司没有即使调整主业，转型，业务一落千丈。老欧曾经评论过李伟的父亲，你不能指望一个小学毕业的木匠做大事，创造个阿迪达斯出来。
　　
　　李伟毕业那年，集团差点破产。李伟的父亲李木匠先生急火攻心。不想，儿子大学毕业回家，父子兵出谋划策，生产线稍微改动，利用老子的优势，儿子的学识，做起外贸加工这个行当，居然扳回颓势。
　　
　　我有点崇拜的望着李伟，真希望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我能帮老欧分担重担。
　　
　　“现在不和你爸爸吵了吧？”安竺笑嘻嘻的问李伟。
　　
　　李伟有点不好意思，答，“偶尔也吵的，不过现在吵完了，大家都要回去想一想的。有时候爸爸对，有时候我对。当时，我还不想回来呢。这里太小了，要不是表姐你打电话来，现在我说不定在大城市上班了呢。”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我其实也挺想去上海的。见识一下，机会也多。但是你不同，那阵子，你爸爸急的都快心脏病了，你是家里的独子，你不回来帮你爸爸，谁帮他？你知道你爸爸那个人的，嘴巴硬的很，所以，我说让我来劝劝你。没想到…… 还真让你做出一番事业来了。”安竺说。
　　
　　李伟谦虚，说，“事业算不上吧，都是我爸爸的江山，什么时候我自己能创出一片天地，那才真正算是本事。”
　　
　　我觉得安竺姐弟俩字字珠玑。几乎想立刻跳起来说，二位，请收我为徒吧。
　　
　　一顿下午茶喝的尽兴而归。我暗暗记下地址。希望下次还能来。在回程的车上，学敏冲我使眼色，意思说，你看你大小姐，开始还不情不愿的，这趟没白来吧。我回学敏一个大鬼脸。
　　
                  三
　　三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老欧和我还住在二叔家。事情还没告一段落，我们还没有心思考虑以后。
　　
　　一天，老欧偷偷找我商量。
　　
　　“阿葛，爸爸觉得对不住你。”老欧有点惭愧。这段时间，我也学会了安慰人，就像那个李伟说的，这种事情不需要事先学习的，“老爸，别这么说。挺好的。”
　　
　　“本来爸爸给你留了一些嫁妆，”我看着老欧，觉得他一下子变老了，白他一眼，“你别打岔，爸在城区中心有几家店面，一直用的是你的名字，你不知道，废话，怎么可能会让你知道。但是这次，你爸的跟头栽的太大了，阿辉那件事情，如果我不表示一下，将来我们会永无宁日的。”
　　
　　我有点紧张，永无宁日是什么意思？“当时，你怎么会那么糊涂，替辉叔担保的？”
　　
　　“你爸爸能有今天，阿辉功不可没，他走以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他是生不逢时，受人愚弄，出事后，也说过对不起我。但是做朋友，就是这样的。我们是老派人，朋友是两肋插刀的……”
　　
　　“结果被朋友插了2刀……”我忍不住揶揄，老欧本来有点伤感，听了我的话，又噗嗤笑了。
　　
　　“我打算把本来要留给你的店面卖掉，把钱给他们，我和他们商量过了，这件事情本来也没有我什么事，我肯拿钱出来，他们道上的人也看的过去了，多少都是个意思。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学敏家那边……”老欧居然提起学敏，我立刻不开心，“说的好好，干吗提他啊，我说过嫁他吗？”
　　
　　老欧有点笑眯眯的，以为我是害羞，更让人恼火了，话也不想谈，我白了他一眼，出去了。
　　
　　学敏这个人怎么说，以前在学校里，还没不觉得，反正大家都半斤八两，但是现在相处下来，就知道差距了。例如，我很喜欢安竺的咖啡屋，没事就想过去坐坐。学敏每次去，都生怕别人不知道认识老板娘似的，大声招呼服务员，叫你们老板娘过来，好几次都还是呼朋引伴去的，我以为他是面子，当然，认识一家咖啡屋的老板娘也不算什么面子，安竺是个很爽朗的人，也不是很会做生意，结果每次都给我们免单，有几次搞得我很尴尬，学敏居然也不推辞，拍拍屁股打算走。结果我生气了，扔下百元大钞，就走。
　　
　　没想到，学敏倒先生气。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冷笑着，心说，你说什么意思？结果当然不欢而散。
　　
　　我们已经好多天没联系了。老欧和二叔都不在家，我不想在家看婶婶脸色，做她的贴身女佣，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结果又进了安竺的咖啡屋。我很喜欢安姐这个人，也喜欢她的咖啡屋，晴朗的下午，点杯capuccino，坐在阳台上，吹吹风，阳台四周都是快成熟的橘子，非常惬意。虽然不能和意大利街头相比，但是至少有个安静的地方，可以让我想心事，或者什么都不想。
　　
　　我找了个离吧台很远，阳台竹子后面的位置，这样一会儿喝完咖啡，找服务生结账，也隐蔽些，省的安竺出来，为了一张小账单，大家推来推去。服务生端来咖啡，我立刻觉得不对。
　　
　　“咖啡机坏了？怎么今天的咖啡跟洗脚水似的。”我轻声问。
　　
　　服务生知道我是熟客，又认识老板娘，偷偷告诉我，“生意不太好，吧台的小姑娘走了，没有人会用咖啡机，这个咖啡机是意大利进口的，老板娘自己也不会用，现在正生气呢。”她还说完，那边安姐就在叫了，“小红，把这杯咖啡给客人送过去。”小红冲我做了个鬼脸，说，“人手也不够，忙死了。”
　　
　　想想安姐平时对我和学敏的好，我不做声，喝洗脚水就喝吧，反正我也不是特地来喝咖啡的，不过贪图这里清净雅致。
　　
　　那边却有客人不乐意了，小红把咖啡送过去，客人一看这个四不像热咖啡，就嚷起来了，“老板娘，老板娘，你这算什么东西？”
　　
　　安姐头大如斗。
　　
　　我在马兰欧尼的时候，去意大利的酒吧打过工，这种客人不是没见过。很多象安姐这样的人，对花店咖啡店这样的小生意充满了革命浪漫主义幻想，以为这是一项顶小资顶好玩的营生，每天只需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妩媚的靠在吧台上，等客人就行，最好手里还能拿杯香槟做道具……殊不知，这种小店，钱少事多，庙小鬼多，最是麻烦不过。
　　
　　安姐一再道歉，说咖啡机坏了，今天实在做不出咖啡，那人不依不饶，骂骂咧咧，“不行，咖啡馆里不卖咖啡，你干吗还营业，趁早关门啊。”
　　
　　我想了一想，站起来，走过去，冲安姐笑了一下，说，“安姐，让我试一下吧。”我笑了一下，走到吧台后面，看了看咖啡机，全不锈钢，自动的，真是一部好机器，比星巴克的强不少，材料柜里居然还有一包blue mountains，我吹了声口哨，说，安姐，你还真舍得下本钱啊，给自家咖啡馆用这种上等好料。
　　
　　我有心显示一下手艺，拿起粉勺，熟练的在废料桶上磕一下，先把残料给倒了，挖了勺蓝山粉，放进去，又用咖啡勺轻轻压了2下，然后放进机器的槽里面，按下按钮，咖啡机的泵呼——就开始工作了，接了三分之一杯浓缩咖啡液，接着打奶泡……
　　
　　安姐看的眼花缭乱，5分钟不到，二杯capuccino做好了，我拿毛巾稍稍擦了一下杯沿，让小红把这2杯香气四溢的咖啡端过去，顺手又拿起毛巾擦机器。
　　
　　安姐开心的几乎跳起来，重重的抱了我一下，激动的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
　　
　　我笑着说，“读书的时候，在咖啡馆打过工。是米兰那边的咖啡馆。你进的这套设备和材料，都是真材实料。”我不解的问，“你的店里怎么了？好像不止走了小妹那么简单？”
　　
　　安姐一手撑着吧台，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唉，开个小店事还真多啊。本来只是想自己投资，找个店长管理，自己平时有空过来看一眼，或者三五好友聚会拿我这里当落脚点。谁知道，真是湿手沾上干面粉，真是麻烦死了。那个店长人前左一个安姐右一个安姐的叫的可甜了，我真的是信任她，连这里的装修都交给她来管，更别提什么咖啡器皿的采购啊，什么的，妈的”安姐骂了句粗话，“她居然骗我，一套咖啡杯，采购价30块，她居然按照60块叫人开发票给我，还有这些桌椅也都是她去采购的，唉，现在我也不想这些了，幸好这些咖啡粉是一个代理商朋友直接拿货的，否则，我真是……”
　　
　　“你自己什么都不管？” 我听了又惊讶又好笑，这种道理连我都懂，凡事不可以假他人之手，要亲力亲为，“是啊，我哪里想到，这种人会这么无耻，这还不算，事情败露以后，我和她当面对质，她居然煽动其他店员一起辞职，吧台做咖啡的小姑娘，还有2个服务生，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手忙脚乱的，这个咖啡机原来是她建议买的，买了以后，也没人研究怎么用，所以这几天，搞得真是焦头烂额……”
　　
　　我想笑，又怕安姐生气，只好憋着，安姐还兀自在喃喃自语，这种无耻的人，太可恶了，枉费我对她那么好，口蜜腹剑的家伙……
　　
　　安姐忽然抓住我的手，“阿葛，你来帮我吧，我高薪聘请你……”
　　
　　“那可不敢当，这样吧，这几天我正好也没事，过来帮你，咖啡机其实很容易就会用的，你指定一个人，我来教她，你也别高薪低薪的，喝了你那么多次免费咖啡，当我的咖啡钱好了……”我冲安姐眨眨眼，开玩笑道。安姐也笑了，她是那种明白人，只不过为人慷慨大方惯了，并不介意一二杯免费咖啡。
　　
　　安姐见我坚持，也就不勉强，我答应今天开始就帮她，又建议，服务生小红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可以让她试试做咖啡。其实安姐的咖啡馆没什么生意，比起欧洲的那种咖啡馆真是天壤之别，因为人工贵的关系，一般的餐厅酒馆人手都很少，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通常我为客人打好咖啡，然后到后头厨房拿刚烘焙好的蛋糕，接着跑出来收钱，通常客人连座位都不需要，直接站在柜台上喝，拿起咖啡一饮而净，擦擦嘴，扔下钱就走，会把找零当小费，最开心的是下班后，分小费的辰光。
　　
　　空闲下来，我们聊起咖啡馆。安姐去过几次欧洲旅行，对那里的咖啡文化非常着迷，而我，刚去学校的时候，几乎每个周末都出去玩，每个假期都在米兰甚至北部意大利的大街小巷里转悠。累了，就泡咖啡馆歇脚，意大利的咖啡馆会得坐下来喝咖啡都几乎都是观光客。
　　
　　“你去过florian吗?太令人惊讶了，那家咖啡馆居然开了几百年了，甚至影响过欧洲历史……”安姐痴迷的说。
　　
　　“威尼斯圣马可那家？对吧？”我想起红丝绒大靠背椅和古老的欧洲壁画，“我有个朋友曾经开玩笑，想象一下，尊臀呆的地方，可能挨过拜伦爵士的腚啊，唯一的缺点是太~~~贵了，一杯卡普奇诺居然要6欧，同样品质的，在米兰，才1欧。
　　
　　安姐笑死。
　　
　　“在威尼斯有一家很著名的咖啡学校，是illy公司的指定培训学校，学员都是未来咖啡馆的主人……”
　　
　　“我看我应该先去学习以后，才来开这家咖啡馆，也省的现在被这些人欺骗……”
　　
　　安姐是个很健谈的人，我又有心凑趣，大家相谈甚欢。
　　
　　“你真有趣，和你爸还真不一样……”安姐笑半天，不小心漏了一句话。
　　
　　我假装没听懂，老欧在我们当地的名声不算顶好，这个我早就知道。当然也没打算做正义女战士，为父而战。商场上的有些手段，我还是懂得。老欧能做到今天，他的方法也许会得罪某些人。
　　
　　回到家，老欧还没回来，现在既然没事，他也就自由了，那些莫名其妙的阴森森的声音也不来骚扰他了，所以，最近他经常很晚回家，出去想办法。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他要想办法，我们不能一直在二叔家呆下去。
　　
　　老欧推门进来，见我没睡，就聊起来了。“厂房的第一次拍卖流拍了。”“啊，会有啥后果？”我有点担心。
　　
　　老欧解释，“第一次流拍很正常，不流拍，那些‘秃鹰‘吃什么啊，每流拍一次，就要降价10%，咱们的那块地本来就值钱，一贬值，还不抢着要。”
　　
　　“那，还流拍？”我有点不解。
　　
　　老欧看着我，耐心的解释，“做手脚啊，一块非常具有升值价值的地，这会儿给你降价30%呢，10块钱的东西，7块钱就可以买到，谁不抢着要啊，那些秃鹰就靠吃这个的，给5%，什么事都搞定。今天晚上吃饭的那几个家伙，个个都想要这块地，咱们旁边做五金的那个老黄，他妈的，之前给我出了1千万，都被我赶出去，现在只要花500万，谁都想抢。看这回鹿死谁手。”
　　
　　我第一次听老欧给我解释这些商场的伎俩，有点震惊。我小声的问，“那我们怎么办？”
　　
　　老欧有点沮丧，叹了口气，说，“我想找人给借点钱，把生产线拿一条回来，找个小厂房租着，先开工，再慢慢来，总会有一天东山再起的，咱们等机会。”
　　
　　“那会有人借钱给你吗？”我有点担心。老欧摸了一把脸，“不知道，这次你老爸栽的跟头太大了，要翻身，有点难。或者可以想想别的路？”
　　
　　老欧的借钱之路并不顺利，喜欢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他每天很晚回家，而且喝的很多。一方面为了自己的案子奔波，一方面希望以前的朋友能够伸手拉一把。婶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部分都到安姐的店里去。安姐的店里也确实需要人手，我从早到晚都泡在那里。中晚饭都和员工一起吃，安姐来，就去吃好料，她没来，我就和员工吃大锅饭。
　　
　　安姐实在不是个开咖啡馆的料，只要她在店里，稍微熟识的人，她不是给人家免单就是送咖啡蛋糕，连小红都说，老板娘，你也太好人了吧。袁学敏也来过二三次，他对我在咖啡店做事，非常不爽。叽叽咕咕说什么，让朋友看见我女朋友在这种地方做事，怎么办啊，说是帮忙，可是人家不知道，以为你打工呢，太没面子之类的话。我被他唠叨的，差点想拿把厨房的刀砍过去。
　　
　　有天晚上，人很少，我在吧台后面做咖啡，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40岁上下，穿一件暗红色的汗衫，因为昏暗的灯光，我没看清脸，女的披肩长发，穿一件花的连衣裙，几乎要整个人贴到男的身上了…… 我不经意间低头，心想，这件暗红色的T恤好眼熟啊，忽然想到，赶紧再抬起头看一眼，小红已经把客人领到角落的一张二座沙发情人椅坐下，男人转过头，我瞥见脸，低嚷一声，二叔！
　　
　　小红安排好客人过来拿水，见我望着角落里的那对情侣，低声笑道，“肯定是出来偷情的没错，男的看着有家有室的，女的年纪不大，一脸风尘味……”我有点好笑，反问，“你怎么知道人家风尘味？闻到了？”小红噗嗤一声，微微扬了下头，鄙夷的说“冲着她脸上刷墙似的粉，就知道啦。”
　　
　　二叔不算是个花俏的人，至少和老欧比起来是的，家里还有婶婶，但，现在这个钟点，他居然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泡咖啡馆。想起婶婶，我又有点轻微的快感。她对我和老欧不算地道，老欧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除了睡觉，很少在家呆，她就差拿我当二丫头使唤。但是又转念想，如果不是她和二叔收留，我肯定要流落街头。也许她只是不介意，我帮忙干家务活而已。我决定袖手旁观，按捺住想拨电话给婶婶的念头，躲在吧台后面，打量二叔和那个年轻女子。那个女子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倒也不是特别漂亮。咖啡馆本来就不大，加上没什么客人，他们的对话隐隐从那边传来，“我要去买新衣服，秋装上市了，还没去看过呢……”我想起婶婶，买衣服最喜欢去批发市场，这个女子想要看的秋装肯定不会是婶婶去的地方。二叔背对着吧台，看不清他的表情，估计是乐呵呵的在点头，“……还有包啦……”我捂着嘴想笑。想起婶婶，又有点心酸，笑不出来。
　　
　　那天回到家，我看见婶婶，有点不自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问了声好，然后假装问，二叔呢，还在应酬啊，没回来啊？
　　
　　婶婶乐滋滋的答，呃，厂里最近业务不错，来往的客人多。新上了一条生产线，他不像你爸爸，喜欢瞎折腾，有个厂，踏踏实实做事情赚钱就行……我心里骂了句，靠，这也能扯上老欧。她接着说，你看你爸爸搞那么大，也没用，最后搞的这样收场。
　　
　　接着，婶婶又咯咯笑起来，说，我今天开心死了，我说，为啥？刚才去买菜，我把一张五十元假钞给用出去了，菜场门口有个老太太，卖葱大蒜的，老眼昏花没看清楚，就拿了，然后找了我4张十块的。
　　
　　我决定收起自己那点小小的同情心，洗洗睡。
　　
　　第二天，去店里，安姐把我拉去聊天。
　　
　　“真没想到，开一家咖啡馆这么麻烦。我想把店顶给别人算了。”安姐喝着我打出来的咖啡，有点意犹未尽。
　　
　　“不开店？那你做什么啊？”看着安姐成天在店里愁眉苦脸的，早猜到有这么一天，喜欢喝咖啡和自己开咖啡店真是二码事。
　　
　　“我原来是做财务的。本来开咖啡店就是玩的，现在也算玩过了。这次是教训了。以后不是熟悉的行业不要做。我先生是做股票的，在上海。我也想去，毕竟大城市，机会多，见识也不一样。咱们这个小城市，太小了，稍微有点事就传的满城风雨……”安姐说。
　　
　　我有点感慨，这次回来酸甜苦辣都尝遍，对安姐所说的真是感慨。
　　
　　“是啊，唉。”
　　
　　“你的事，我知道一点。本来不想说，怕你多心。但是看你……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帮了我不少忙。”安姐停顿了一下，“如果有机会，还是到大城市去吧，机会多一点，换一种生活。”
　　
　　我想起在米兰的日子，和回来后的生活，想起袁学敏，我觉得自己确实变了，只不过没说出来而已。“你也打算去上海？”“是啊，我本来就是注册会计师，这次有一家公司老总，是一个朋友，叫我过去做财务，财务这个位置很重要，企业老总都会要自己人，主要我看中这家公司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所以想答应。本来还顾虑咖啡店，现在这店搞的实在不象样，我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三十了，再不好好考虑自己的事业，以后年纪大了更没机会，想想还是去上海发展算了。”
　　
　　我，第一次听到发展，事业这些字眼，不是不感激安姐。
　　
　　正聊的开心，手机忽然响了，是老欧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着急的说，“阿葛，快想办法拿2000块钱，到金碧辉煌ktv来找我。”我大惊，问，“你怎么了？”
　　
　　“别说那么多了，你身边有没有，没有的话，回家找你婶婶借一下。快点来，我身边没钱……”老欧说完就挂了。
　　
　　我脸都绿了，半夜三更的，让我到哪里拿钱，回家找婶婶，我想起婶婶那张脸又很犹豫。安姐见我愣住了，忙问，“什么事？”我吞吞吐吐的说，我想要2000块钱，安姐看了我一下，到办公室拿了个信封，递给我。
　　
　　她说，“本来我就想等发工资那天给你的，现在就当提前预支工资吧。”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一路上，猜测老欧到底干什么了。请人吃饭遇到尴尬事了？遭人勒索了？想来人家也不会只要2000块，大概是身上钱带不够吧。
　　
　　金碧辉煌ktv，富丽堂皇，门外是仿欧洲雕塑，一排罗马柱白色雕塑希腊诸神，车子在大门口停下，自有侍者前来拉门，带领你一路进金色旋转玻璃大门，大厅全部用白色大理石，金色的布幔把大厅分成等候区和柜台区，体贴的让前来登记的人们可以遮住身影，不受打搅，这里一向是本城商贾富商的聚集地，老欧是这里的常客，有时候为了应酬关系户官场人士，有时候呼朋引伴，三五好友在这里聚会，就差在这里包个长期包厢常驻此地了。
　　
　　老欧坐在金灿灿的大厅沙发，满脸怒气。旁边站着一个领班摸样的人低着头，一个劲的道歉。
　　
　　“你们不想想以前我在你们这里一个月花费多少钱，别说一个月，一个晚上花个万把块都正常的不得了，你们这些狗眼……”老欧兀自在骂娘。
　　
　　我赶紧跑上去，问，“怎么回事？”那个领班一副为难的样子，“欧总，这也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公司下来的通知，你是我们的老客户，一向关照我们生意……”
　　
　　“操你妈，你拿老子的小费拿的少啊！”老欧劈头就是一句，领班一脸尴尬，“欧总，您也别为难我们了，签单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小打工的哪里敢做主啊，这些钱对您来说小钱，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月工资啊，您老消消气，就付现金吧……”
　　
　　“找你们经理，你们那个肖经理呢，人呢？”
　　
　　“他不在，今天他请假了。”领班还是低着头，一脸低头认罪的样子。
　　
　　“手机，给他打电话，这小子，他妈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肖经理手机关机，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总算大致明白了事情大概，心里也不禁有气，老欧有钱有势的时候，你们没少捞到好处，现在居然这样。老欧大概喝了几两酒，平时也不至于对这种事情生气，他最近并不顺利，去借钱，被几个朋友连消带打的婉拒。
　　
　　大堂里开始有人朝这边看，指指点点的。再闹下去，不知道多少尴尬。我灵机一动，上前一步，说，“你好，欧总，您临走的时候把钱包掉在办公室了，刚才司机小路说您在这里，我特地送过来的。”我又转向领班问，“我是欧总的秘书，欧总在这里花费多少？”
　　
　　“1598元，给欧总打了9折，一共是1400。”领班煞有其事的在念。
　　
　　我接过账单，看了一眼，拿了1400塞到他手里，老欧还兀自在不服气，从我手里抽了一张一百块，揉成一团，使劲砸到领班脸上，“拿去买药吃，狗眼看人低。”
　　
　　我和老欧出了门，凉风一吹，老欧的酒醒了大半。看着我有点讪讪。他说，“今天，今天，一群税务和土地局的朋友非要拉我去吃饭，说是好久不见，大家聚聚，你也知道这群人的，说聚聚，其实还不是我请客，吃完饭，他们又说要来这里玩玩。结果，我来买单的时候，他，他们说把我的签单资格取消了。我气不过，身上没带多少现金，所以就吵起来了……”
　　
　　我们去停车场拿老欧的车，是以前是工程部的人开的一辆桑塔纳2000，专门去工地用的，快接近报废了。停车场里，保安体贴的把一些公务牌照的轿车车牌用“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这样的喜庆字符贴住。老欧的破桑车夹在一堆喜盈盈的车子中间，颇显落魄。
　　
　　老欧坐到车里，有点沮丧。车里开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我试探的问，“是不是他们不让拿生产线回来？”
　　
　　“这倒不是，那群秃鹰只要有钱，都能给想办法的。但是，要重新开工太难了，这不是10万8万能搞得定的，工人都走了，以前那群工人的工资还没结清，重新开工也怕他们来闹。”
　　
　　“如果以我的名义呢？”我建议。
　　
　　老欧眼睛一亮，随即又长叹一口气，“主要是借不到钱。要不，就是高利贷那边。他们的利息太高了，咱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他们的利息更要往上加，借50，到手只有25，太高了。只怕刚离开漩涡，又陷泥潭。没意思。”
　　
　　我有点泄气。“也许事情再过一阵子，冷一冷，那些人就有点放心了，现在马上去别人那里融资，人家怕肉包子打狗，也是很正常的。”老欧安慰我。
　　
　　“可是总在二叔家住着，也不是办法啊。”我有点发愁的看着老欧。老欧又深深叹了口气，建议，“要不，咱们租个房子，先搬出去？”
　　
　　我想起今天晚上安姐的话，“老欧，不如我们去上海吧？”
　　
　　老欧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一跳，他重复，“去上海？”“对啊，我们去上海吧，你以前在上海也有业务的，对那个城市也熟悉，我觉得上海是个国际大都市，机会肯定比这里多。我们东山再起的几率也大。”我热烈的建议。“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到那边休生养息一段时间，想想别的方法。”
　　
　　其实，我有点底气不足，那些建议都是安姐说的。我不过照搬那番话，但是又不太好意思说是别人教我的。
　　
　　“这倒是的，现在很多老板都迁到上海去发展。那个包机的，还有几个搞低压电器的，还有永嘉那边做水泵的，听说在上海郊区黄渡那边划了好大一块地，当地政府给的支持也很多……”老欧有点心动。“要不，明天我和你二叔商量一下。”
　　
　　我想到一事，小声对老欧说，“我昨天看见二叔和一个女的去了咖啡馆……”
　　
　　老欧皱了皱眉头，轻描淡写的说，“你没告诉你婶婶吧？”他想了想，又说，“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
　　
　　嘿，这个时候，我又变成小孩了，有点生气，白了老欧一眼，不理他了。
　　
　　第二天，老欧带着我去二叔工厂。以前小，从不关心身边的人都是做什么的，前几次来，都是为了老欧的事牵肠挂肚，也都没有好好看。
　　
　　这次和老欧来，我打算好好看看，为自己以后的发展记点基础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能象李伟那样，有朝一日能和自己的父亲平起平坐，大家一起为了家族的事业而努力，破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迟早会重新站起来的。最近，老欧也有意无意和我讲一些商场上的事情。
　　
　　二叔的厂原来是做工艺品的，后来工艺品逐渐没落了，他眼红别人的生意，也去花了几十万，进了条生产线，改行做运动鞋。
　　
　　我问，“是眼红xx集团吧？” 当年xx集团在我们家乡简直是金字招牌，听说多少女子以嫁入李家为荣。老欧笑答，“对啊，他们的官司不了了之，老李也真是能屈能伸，那样的大老板身份最后都放下身段，肯去求一些小进出口公司的小伙子给订单。他们厂的生产线还是很不错的，质量比别的小厂也好一些，尤其最近老李的儿子大学回来，重新注册了一个新的品牌，以出口为主，他儿子英语不错，可以直接和外商交流，说是有几家蛮大的国外公司也找上门来，要求授权贴牌生产，找了一条新路子，听说现在很多外商等着要他的货。父子兵一举扳回颓势。真不错……”
　　
　　“听说，他们还自己搞了一个设计公司，让一些大学生负责设计。”我想起安姐告诉我的点滴。
　　
　　“呃，老李看市场眼光有一套，大概是肯听大学毕业的儿子的建议。做生意的人，没有眼光和学识是不行的，现在不象以前了，靠胆量和拳头去拼拼，就能拼出钱来。”
　　
　　我知道老欧指的是什么，他以前是卖走私电子表和录音带什么的白手起家。那些电子表都是广东那边走私过来的，一路汽车火车轮船的偷偷带到城里来卖，5块钱的电子表，带到这里，能卖20块，一本万利，就是要有胆量，不是每个人，遇上路上乘警查车，都能应付的过去的。我知道老欧最喜欢吹的就是，年轻的时候第一趟出去进货，回来的火车上碰到乘警，问，行李架上的东西是什么，要打开查看一番。老欧，当时还是小欧，上去就递烟，拿出事先搞来的机械厂的工作证，说自己是机械厂的采购，上面都是一些工厂里用的钢板啊轴承啊，费了老大劲才用尼龙袋扎好的，你们查看没问题，就是怕打开了，没法扎回去，你看好几层尼龙袋呢…… 乘警上去一摸，果真有些边边角角的，好像切好的小钢板似的，又核对了介绍信和工作证，然后吸着小欧给的烟，就过去了。
　　
　　老欧说自己当时的汗湿透了，再多说几分钟，肯定露馅，才19岁呢，能有这番老练，不容易啊…… 每次老欧这么说，我都会白他一眼，然后故意叹气，老爸，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故事说几回了？要不，我会假装不屑的说，以前的人老实，好骗，现在你去试试，三二回合你就的挂……
　　
　　后来有了点钱，老欧不满意现状的小打小闹，参股吃货，就是包下别人的一条船的货，批发。一度控制着本地区的主要货源。我又翻白眼，插嘴，老欧，以前人没见识，有个三五万就是万元户了，胆子大，肯放手博，都可以有一番局面啦。
　　
　　批发做大了，他又和朋友一起合股直接搞船只从外面拿货。老妈就是这个时候和老欧闹翻的，她不喜欢这种成天惊涛骇浪的生活，家里经常各路人马驻扎，成天跟开战似的。有的时候，船被缉私队抓住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人人火气都特别大。喝酒的，骂娘的，找路子的……老妈不堪纷扰，就扔下我离婚了。
　　
　　老欧做了几票，获利着实丰厚，但是他知道这种生活迟早得结束，在一次失手以后，就退股了，船和店铺也都转手，改做企业。一直到今天。
　　
　　
                  四
　　四
　　
　　二叔的工厂在公路旁边，破旧的大门进去，简单的水泥地，也没有绿化，门口有个老头看门，一楼是脏兮兮的车间，二楼是财务间和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是二叔，法人代表也是他。混砖结构，上面搭了个彩钢屋顶，不伦不类。二叔和婶婶都不甚在意门面，只要能赚钱就行，管他门面好不好看呢。关键他们也不太赚钱，每次都是轰轰烈烈去做，然后静悄悄的收场。
　　
　　老欧在二叔的车间转了一圈，有点皱眉头。他一向不赞成二叔的做法，认为都是捡人鸡肋，以前做工艺品也是，现在学别人一窝蜂做运动鞋也是。当然，二叔也不赞同老欧的思路，每次都大刀阔斧，披荆斩棘，虽然能赚大钱，但是富贵险中求，连带家人不知道多受累，好在二兄弟互相指责归指责，感情倒还是可以的。老欧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谁知道我们下辈子是不是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但是这次，他再没了帮人的能力，等着别人来帮他。
　　
　　“阿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成你二叔引进运动鞋生产线吗？”老欧问我。
　　
　　我想了想，试探问，“做的人太多了？没钱赚？”
　　
　　“都有。他以前做工艺品，已经做出一点门道来了，市道坏了没关系，只要忍一下，到外面，多看看多学学，有什么时兴的东西，拿回来改进一把，生产线和工人都是现成的熟手。做鞋子，现在行情好，可是没多少技术含量，他本身又不是这行出身的，老李搞这个都快十年了。他和人家怎么比。那些踩鞋帮的女工为了十块八块就会跳槽，现在镇上大量上运动鞋生产线，她们吃香的很，还不做搅屎棍……”老欧又补了句，“做事要有眼光，今天要看到明天的事。”
　　
　　我们边说边走到二叔办公室，二叔在车间的二楼给自己搞了一个巨大的办公室，差不多70-80平米，门口的落地玻璃上写着，“昆达工艺品，质量上乘”字样，估计还没想起来换成昆达鞋业，好些日子没擦了，都可以在上面写电话号码，迎面就见他的二米多宽的黑色大班桌，后面是一排文件柜，假摸假样的放着几本《企业管理》《卡耐基的方法》之类的书，装点门面。办公室里还摆了缸鱼，鱼缸边上有给客人坐的沙发和茶几。宽敞明亮，小表弟以前常在里面骑玩具车玩。
　　
　　二叔在打电话，老欧示意他先忙，在沙发上坐了，等着。我跑去看热带鱼。
　　
　　“什么？阿香走了？到隔壁张家去了？他们每双鞋帮多给她5毛钱？那我怎么办？我这里的订单还没交货呢！！！”二叔就差吼了。“你想办法，先稳住她。”
　　
　　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二叔又一阵怒骂，“操，好吧，给我滚，隔壁姓张的，他妈的，给我记住！你无论想什么办法，先给我找几个女工，踩鞋帮的，要熟练的，不然月底没办法交货。”
　　
　　我噗嗤笑了，老欧还真是料事如神。
　　
　　二叔放下电话，还兀自在气呼呼的。老欧坏笑着，说，“看，我说吧，做鞋子不好搞。你自己不懂这行，被人牵着鼻子走。你去找姓张的那边的销售，说每个月多给500块，提成5%，哈哈，回头他要哭爹喊娘了。”
　　
　　二叔也笑了，回道，“人家是小叔子帮他做的销售。别乌搞。”
　　
　　“建军，我和阿葛想来和你商量事。”老欧用眼神示意我关门。我关好门，走到老欧旁边的沙发坐下。
　　
　　“哥，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你上次说的想赎回一条生产线，先开工。我手头也没钱了，花了2，30万进了这条生产线。现在就指望它，抱鸡下蛋。”二叔也不想拐弯抹角的，“我最近也在替你想，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哥，你来我厂里吧，我刚上了运动鞋生产线，缺人手，我出去跑业务，厂里的女工就造反跑路。和你以前虽然没法比，但是总算有个事情先做着。以后机会来了，你再出去自己搞。我不会亏待你。一年10万，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天。”
　　
　　二叔一口气说完，他真是不错，10万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是个不小的数目，他招个工人也就1000块左右的工资。我看着老欧，老欧又惭愧又感激兄弟的体贴，连连摇头，“建军，别的话，我都不说了，以后哥哥能翻身……”二叔打断他的话，说，“别说了，哥。我办厂到现在，你也帮了我不少忙。2兄弟，说这些干什么。阿葛那个书，也别去读了，女孩子，走那么远干什么，回头给她找个机关单位，稳定点的工作，以后给婆家也有个好交代。”
　　
　　我有点气，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老欧，老欧也正好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告诉我，不许轻举妄动，不要和二叔斗气，他马上转过头，冲着二叔嘿嘿笑。
　　
　　“是啊是啊，反正已经出去了一趟，见识过了，也就行了。”老欧冲二叔打哈哈，“建军，你说，我去上海怎么样？”
　　
　　“去上海？为什么？”二叔不解，他有点不乐意。“算是过渡吧，咱们这个城市小，现在话都说的很难听，我想到外面呆一段时间，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来，也好。阿葛的书还没念完，给她在上海找个学校，再读一，二年，总得把大学读完吧，不然以后找工作，人家也不要她。我去给阿葛做陪读去。”最后一句话，老欧冲我挤挤眼。
　　
　　二叔见老欧说的在理，也没法反驳。他皱着眉头，问，“那你们，有什么打算？住哪儿呢？”
　　
　　老欧乐观的答，“先去租个房子吧，住下来再慢慢看。”
　　
　　二叔叹了口气，手扶额头，使劲往大班椅子背上靠，感情他早有让老欧来他厂里帮忙的意思啊，这回如意算盘落空了，有点为难？想了一会儿，二叔从椅背上抬起头，说，“去上海呆一段时间也好。我正好在上海有套房子……”我和老欧有点不解，从来没听二叔说起上海买了套房子， 二叔解释，“呃，刚买不久，你婶婶还不知道，刚签合同，房产证还没办，”二叔有点含含糊糊，我想起那个粉墙脸长发花裙子，心想，不会吧，二叔难道给她买的？“如果你们过去，可以帮我把手续都办了，先住那套房子里面。是二手房，都装修好的，进去就能住。”
　　
　　老欧大喜，没想到这么顺利，现在不用发愁住什么地方了，他立刻说，“我每个月付租金给你，租金——就按上海的市价好了。”
　　
　　二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顾想自己的事，他又说，“房子的名字，我本来想写……的名字，想想又觉得不太妥，如果现在告诉你婶婶，上海我买了套房子，付好钱了的，她肯定跟我闹。”老欧有点不明白二叔想说什么，我心里偷笑，“要不，你拿妈的身份证去，先用妈的名字好了，”二叔说的含糊，老欧也只好答的含糊，“哦，那这事，你得跟弟媳商量，买房子好事嘛，还是要跟她讲。”
　　
　　二叔和老欧商量了一会儿事情。
　　
　　我心里有点不爽，二叔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女孩子怎么了？比你们男人差么？什么年代了，居然还重男轻女。死欧建军，看你一脸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居然还养二奶。我想到二奶，心一动。心生一计。
　　
　　老欧也没好意思打搅二叔太久，新生产线正搅的他焦头烂额，既然已经婉拒了二叔的建议，最好还是做旁观者，不要插手管。虽然老欧对付这种小工厂女工绰绰有余。我挽着老欧的胳膊，起身道别，走到玻璃门前，忽然回头，假装清纯款的回头一笑，说，“二叔，我打工了，在安竺屋帮忙呢。”说完，也不看他，和老欧施施然走了。
　　
　　二叔听到前面一句，还乐呵呵的笑，“打工，好……”结果好字还没说完，听到我后面的话，半晌没回过神来，哈哈，我心里如粤语残片的歹角般大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大呼痛快。倒是老欧搞不明白，我一会儿坐在那里发脾气，一会儿又回头冲二叔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事情这么顺利，他还是很开心。
　　
　　“死二叔，臭二叔，为什么看我们女孩子不起？”我出了门就发火，老欧乐呵呵的说，“你二叔说的也没错啊，爸爸这次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不然下半年你不读书了，可以把你风风光光的嫁掉。但是，现在…… 不知道袁家会不会有想法。”
　　
　　我更火了，冲着老欧挥拳头，“不许再提我嫁人的事，没得商量，我不会嫁袁学敏，现在不嫁，以后也不会嫁。”老欧有点诧异，问，“吵架了？”“不是吵架不吵架的问题，我不会这么早把自己嫁了，我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二叔好好看看，还有婶婶，她这么糟蹋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是男孩子，她就不敢这么欺负了！”
　　
　　老欧见我在气头上，也不和争辩，笑嘻嘻的说，“好好好，以后你做出一番事业让大家瞧瞧，不过呢，先结婚，还是好的。不然青春错过了……”我狠狠瞪了老欧一眼，拦了辆出租车就走了，和这群迂腐的中年“怪叔叔们”没法沟通。
　　
　　老欧在我后面喊，“慢点，别摔了，身上有钱没有？”婆婆妈妈的要死，幸好他没问，回不回家吃饭，不准超过几点回来的话，否则，我真以为老欧变性成我妈了。他出来以后，对我态度有很大转变，以前，认为我是小孩，不懂事，除了给零花钱，很少管我，甚至不问我的想法，现在我们2个会有商有量。
　　
　　我没地方可去。虽然我也有其他的同学朋友，他们知道我回来以后，给我电话，邀我出去玩，他们的父母基本上都是办企业的，我正经历的事情，他们也都经历过，或者以后或多或少都会碰到，人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他们不会看不起我，相反出去玩，还会更照顾我，带我发泄，但是我没心思出去。我已经没办法回到以前，和他们一起没心没肺的疯，无忧无虑的闹，讨论今年秋天的服装流行款，或者城里最红的酒吧是哪间，再或者看谁不顺眼，晚上去拦夜路。有时候想想，我们就是那些人嘴里看不起的纨绔子弟，阿张，阿文，波仔，芳芳，还有安妮基本上都是。我们喜欢半夜开摩托车，在城里呼啸而过，穿过夜市的时候，集体尖叫，人人为之侧目。如果有人敢挑衅我们，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他，我记得有一次在饭店包厢，把一个男孩子的头打的缝了十几针，全是用那种半升装的厚玻璃杯砸的，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都是玻璃碎渣。阿张也不当回事，凑了几千块，派我做代表送过去给他，并把话带到，收下钱，一切都当没发生，以后路上碰上，我们不会再为难你；如果不接收，或者报警什么的，大家走着瞧…… 几个屁大小孩仗着父母有几个臭钱，为非作歹，很无耻。
　　
　　我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这次回来，可以说是我生命的转折点，是生活在教育我如何蜕化，如何长大。袁学敏也不是我要的，我和他在一起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很帅，在我们这个圈子，帅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但是帅不代表能力。我和他越来越像二个世界的人。我知道自己迟早要和他分手，只是时机未到，还不方便开口。我清楚的知道摆在我面前的每件事，但是，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幸好，安姐救了在二叔家楼下游荡的我。她给我电话，“阿葛，在哪里？我表弟李伟在我这里玩呢，你过来一起吃饭吧？”我心动不已，她又补了句，“人多一点热闹，你就当陪陪我，快来啊。”
　　
　　安姐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帮别人，从来都说的很委婉，她知道我没地方去，也知道我想见李伟，但是，在她嘴里，却变成我在陪她。她经常安慰我，葛，我知道，你以后肯定能成功的，现在只是暂时的。我挺了挺胸，心里说，我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特地弯到花店，买了一把百合带过去。
　　
　　我们在安竺屋集合，然后李伟开车，带我们到江边吃海鲜。安姐的老公也来了。她老公刘力豪和安姐超不多个子，剃平头，略黑，一看就知道事业有成平时饮食过剩，不锻炼的新中年男子。李伟故意怪叫，“天哪，姐夫，你的肚子打算生小孩啊……”刘豪好脾气的笑笑，说，“工作乏味，每天都是坐着盯行情上落，不胖不行啊。”
　　
　　安姐笑的前俯后仰，说，“今天晚上，我们吃海鲜，你喝粥吃青菜，减肥大餐。”刘力豪立刻假装苦着脸，颠颠跑到安姐面前，一揖到底，说，“老婆大人，你放过我吧，我回来一趟不容易。”
　　
　　吃饭还早，李伟熟门熟路先找老板定了晚上的海鲜，然后，就带领我们在阳台上，让老板泡一壶功夫茶，吹着徐徐江风，大家坐着闲聊，别有一番意境。安姐一家三口都健谈，我是一个学生，见识有限，又不想说一些幼稚的话，让大家笑话我的无知，于是坐着咪咪笑，不说话。
　　
　　李伟怕冷落我，问，“听说你在米兰留学？镀金？”
　　
　　“留学，镀金？”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在米兰读了一年书，不过现在回来了。不过是去见识一下，混混日子而已。”
　　
　　李伟略有遗憾冲着安姐夫妇，说，“要不是我爸爸生意出问题，我本来想大学毕业，出去留学一年，见见世面。在国外呆过的人，肯定不一样。”安姐还没说话，我吓的赶紧摆手，否认，“什么国外呆过的人不一样，你别寒碜人好吧，明知道，我们都是在中国大学里混不下去，才被家里人送出去的，你还这么说。”
　　
　　大家都笑了。我又说，“倒是你，我真的佩服，能把家里的事业重振旗鼓，搞的这么好。”
　　
　　我不想隐瞒自己的现状，李伟肯定知道我家的事，这个城市小的很，我既然知道他的来龙去脉，他肯定也知道我的来龙去脉。而我急于想找一盏灯，一颗指明道路的启明星，非常迫切想知道，当年他是怎么开始的。
　　
　　大概是我们都有相同的经历，让李伟想起前几年的自己，他想了一想，略带真诚的开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一开始会比较茫然，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要多看多接触外面的新鲜事物，会让你有灵感。你玩过《抢手》游戏吗？就是电脑游戏《大富翁》的前身？一种纸上游戏。”我点点头，“做生意的道理和玩抢手游戏的规则差不多，你要不停的玩游戏，不能灰心，运气的好的，你在第一局就会遥遥领先钱夫人，阿土仔和大老千，但是一般不太可能，钱夫人的财力雄厚，大老千诡计多端，阿土仔忠厚勤恳，你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输了也不要怕，只要不亏钱，就是赢，因为你得到经验，经验比什么都重要，然后下一局再开始，你会知道，什么时候抢地产什么时候绕过他们的地雷，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的资产迅速膨胀。”
　　
　　《抢手》是一种财富游戏。玩家通过掷骰子，在一张方格图形里行走，拥有策略自主权，看似任命运（骰子）摆布，但是需要步步为营，仔细考量如何运用游戏规则，和手上分到的代用币，购买地产，投资股票，最后所有玩家破产，他们手中的财富都集中到自己手上，宣布胜利。我出国以前很喜欢玩，每次和阿张他们都是拿真币玩，比打牌麻将什么的，刺激多了。
　　
　　我觉得有点好笑，做生意怎么和玩抢手游戏一样呢，一个是游戏，一个是关系自己生存的现实生活，但是再转念想想，也对，抢手游戏就是这样，只要我还在局，抵住胜利者的嘲笑，还要克服自己做为失败者的失落心情，我就不会输，也许第一局我输了几块钱，如果再玩，哪怕一直玩到天亮，我都会有赢的一天，那个时候，钱夫人大老千阿土仔的财富都集中在我一个人手上，剩我一人笑傲江湖。难道这就是做生意的道理？不同的是最后还需要一步棋，如何把手里的财富保住，不让财产贬值，不让钱花光，最后钱生钱？
　　
　　我正咀嚼着李伟的话，刘力豪大笑，表示赞同他的话，“你还别说，就是这个道理，人有走运背时的，运气好的时候，墙都挡不住。我们做证券的，前几年靠买认购证，怎么发财的都不知道，这几年股票不好，钱哗哗就没了。”
　　
　　安姐闻言，狠狠瞪了老公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啊，叫你把钱拿出来不听，非要压上身家性命，每次都是左手赚了钱，右手就亏了。”我第一次看见安姐的晚娘脸，心里觉得好笑，一向高雅淡定的安姐都会给人脸色看。我不懂证券，只大概知道安姐的老公是做股票的，发达的时候，很得意，拿钱让安姐出来开咖啡馆，又给她买古玉伴身，还有手上2卡拉的钻戒。我想起安姐前几天和我说的卖咖啡馆的事，再看看安姐的表情和话语，忽然觉得不那么简单。刘力豪是那种标准的好好先生，一味的赔笑。安姐意犹未尽，还在火头上，回头冲我和李伟说，“你们2个记住，以后玩股票，无论行情多好，多赚钱，都不能把自己的全部财产压进去，最多拿50%的现金玩，不对，20%就够了，这样亏了才不至于伤筋动骨。李伟刚才把做生意和玩抢手游戏做比喻，股票的唯一比喻就是赌博，小赌怡情，一旦压上身家性命，就会急红眼，该抛的时候不抛，该买的时候又错失良机……”安姐慷慨陈词，那边厢刘力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李伟见状，赶紧哄啜表姐，“快点下楼看看，老板刚才说给我们到码头上等富贵虾，不知道这会儿拿过来没有，这老板滑头的很，不能让他给蒙了，我们一起下楼去。”
　　
　　刘力豪第一站起来，安姐平时也不是个给老公难堪的人，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赶紧话风一转，巧笑倩兮的挽住老公的手，说“哟，我们赶紧下去看看，老公，你会挑海鲜，一会儿找2只肥的梭子蟹，我们请李伟和阿葛吃顿好的，让他们三个月不知道肉味，哼。”
　　
　　没想到，10年以后，安姐的这番话成了我的金玉良言，让我在投资方便受益匪浅，我至今能清晰的想起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金的20%放进股市是我的极限。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尽兴，机灵剔透的安姐后来绝口不提老公股票上的事。大家吃吃聊聊，居然就十一点了。李伟讲了很多他刚工作不久的趣事。什么第一次去德国参加展会，上完厕所，习惯性摸着水箱找放水按钮，如完厕，回头一看，光溜溜的啥都没有，水箱都是隐藏的，急的团团转，外面同去的团友等的着急了，以为他拉肚子，在厕所门口呼喊他的大名……没想到，背后一大块不锈钢铁板就是按钮，李伟夸张的比划，那么大的放水按钮，我的那个天~~~~~~大家哈哈大笑。
　　
　　安姐让李伟顺路送我回家。初秋，郊外，除了滩涂就是田野，耳边蛙鸣一片，抬头满天繁星，李伟打开天窗，车速降到20码，在路上做蜗牛爬。我静静的望着天空，深深的呼吸好几口，希望能够让新鲜空气洗涤自己胸口那些郁郁之气。
　　
　　李伟是了解我的，不久前的他，也是烦闷不堪。“我猜，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他没话找话的说。
　　
　　我轻叹一口气，怎么会一样呢，出事以后，生活在二叔家，我觉得自己连睡觉都是警惕着的，白天，只要有人看着我，就一副虚伪的笑容，对谁都是一副与人为善的忍让。“大家都一样，我以前的衣着打扮是全城最时髦的，零花钱用光了，老妈偷偷开出公司的支票让我去银行领现金。老爸经常骂，慈母多败儿之类的话。现在，我每次故意都把自己的工资当着老爸的面，给我妈，我妈常常得意的在我爸面前晃这些钱，说，哼，还骂人家败儿，不知道多孝顺呢，我儿子给我的钱，他的工资呢……”
　　
　　“照顾家人的感觉很好吧？”我有点羡慕。“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幻想，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电视剧的女主角，一落难，立刻有富家公子，或者亿万富翁的爱慕者来搭救。那种你要多少钱都没有关系，马上大笔一挥，一张巨额支票就送到府上，而且还不用你来还……要不，就是，给你多少钱，只要你陪我一夜，那笔钱恰恰好就是自己需要的那个数字，最后，面对自己纯洁无暇的胴体，无辜的2滴珠泪，让亿万富翁良心发现了，退却了，他的手在发抖，最后，他走了，留下那笔钱，让我和我的家人渡过难关。”
　　
　　李伟笑的都快把握不住方向盘了。“你别做梦了，还纯洁无瑕的胴体，2滴珠泪，你以为做编导啊，哈哈。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有一种环境造就下的生存本能，机会来了，会伸手去抓住，我们会嗅出千里以外的机遇的气息，跟动物世界里似的，骆驼知道水源的方向，我们在生活的沙漠里，会冲着那个方向走去，那是水源。”
　　
　　我有点不信，问，“你是怎么找到水源的？我指，呃，机会？“
　　
　　“有个外国大公司，要进口劳保靴子，欧美这种靴子造价很高，他们拿了样品在上海的一些外贸公司找人做，但是中国市面上的劳保鞋，质量好的，是军工厂生产的，根本不可能出口。要不就是很廉价，老外看不上。其他加工厂，大部分都不愿意做，因为中国是没有这么好的劳保用品的，害怕这是这个老外的特殊要求，以后没有客户要，磨具白白花钱，那是一大笔钱。我爸得知这个消息后，回来和我商量，我觉得发达国家，很多都是高福利，对这些高档劳保用品，应该是需要的。于是二人立刻坐飞机到上海，要求和这个老外当面谈。据说当时老外都想放弃寻找厂家，打算回国了，见面后，老外给了一个采购数字，我当时听了都觉得眼花，怀疑听错了。还好我老爸没和我一样发昏。他去外贸公司那里打听这个外商的实力，得知这个数字基本真实。我们马上要求老外到我们厂里看流水线，证实自己的实力。老外回国后，我们把样品和报价快递给他，双方都很满意，他马上把第一批订单给我们。”
　　
　　我有点不信，“就这么简单？”李伟冲我点点头，“对，就这么简单。”
　　
　　我一肚子的疑问，比如，李伟当时怎么会认定这个劳保鞋就会是国外需要的呢？沙漠中，骆驼的鼻子？老外会这么笨，马上跟着李家父子去参观工厂？除了急需产品这个因素，会不会有私底下额外的动作？
　　
　　不知不觉都到二叔家楼下了，我们聊的太开心了，李伟学外国绅士，特地下来帮我开车门，我嫣然一笑，看来，那些疑问只好等下次再请教了。
　　
　　李伟冲我挥辉拳头，说，“放心吧，我能站起来，你也能的。”
　　
　　我感激的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如果有问题，我找你请教好不好？”李伟哈哈大笑，“请教谈不上，大家一起交流吧，我也算有个师妹，并肩作战。别让人家把我们看遍了，以为我们是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不良少年。”
　　
　　李伟关上车门，绝尘而去。我一转身，居然看到不远的路灯下，站着袁学敏。他一脸不信和愤怒，我愣住了，他看见什么了？以为我和李伟干什么？背着他约会？袁学敏一向小心眼，我想走上前去，跟他解释几句，刚迈出左脚，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嚷，不要去不要去。你不是本来就打算要和他分手的吗？就这样，让他误会，大家就这样分手也可以，不然袁学敏肯定要苦苦追问，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你现在又没钱，又没家世，居然还看不起他，他的自尊心肯定接受不了，不如就让他误会吧。你不是打算去上海吗，要割舍就割舍个彻底，不要留尾巴，走啊，转身啊——
　　
　　我觉得心里有一个魔鬼，在推着自己缓缓转身，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坚定？内疚？但是我知道自己转身了，然后用钥匙开了楼道大门，慢慢走进去。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仿佛是一种本能行为。以后，每当我有重大决定，左右二难的时候，心底里就会升起一种力量，推着自己前进。我的肢体仿佛受另外一个人控制，不是自己的，就象现在，我明明知道，我应该和袁学敏说，我和李伟没什么，只是碰巧一起吃饭而已，或者应该告诉他，我本来就想和你分手，只是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语言，或者什么样的方式。我知道，这是逃避，逃避承担某种过错。
　　
　　我到了二叔家，轻轻放下包。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袁学敏的，一颗心跳的飞快。我接起来，没说话，袁学敏在那头，嘶哑着声音，问，“你决定了？”
　　
　　我想不出怎么回答，要是能回答，刚才在楼下，我就找他说话了，我想了一想，说，“对不起。”然后把电话挂了。我只能那么做。我不想拖泥带水，也不想象其他朋友一样，为了个分手，还要轰轰烈烈，人尽皆知。也许以前我会这么做，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早。一夜无梦。
　　
　　老欧给了我1周收拾东西的时间，我觉得没啥好收拾的。跟老欧说，早点走，越快越好。我在这里真的没什么可做的。安姐的咖啡馆已经和下家谈转手的事，我听小红说，安姐给价格很低，虽然这里刚开张，生意清淡，但是那些设备和器皿都是花大价钱买的好东西。我想起，上次吃饭，安姐的话，也许她是着急出手，套现。小红又神神秘秘的说，安姐的老公在上海做股票，亏了好几百万呢，现在手头周转不开，安姐也做不成少奶奶了，要出去工作，听说工作是在…… 
　　
　　我有点感叹，风云变幻的真快啊。
　　
　　
                  五
　　五
　　
　　我不知道面对的会是什么，心情不是不忐忑。出发前，在电话里和妈妈诸葛吵了一架。这是我们母女第一次吵架，诸葛在电话里建议，我最好什么都不要管，立刻拿上自己三年的生活费和学费，回米兰去读书。
　　
　　我愕然，下意识答，老欧不可能有这么多钱了。诸葛在电话里说，老欧没钱，怎么可能？你缠着他，他肯定有办法的，他是只老狐狸，搞不好钱都给了那些贱人，你让他口袋缝里搜一搜，都几十万呢，你一个小孩子留下来，能干什么，陪你爸？不能在危难时刻扔下他不管？你以为你是谁？等外面的女人带着野种回来，你想走也走不了了，照我的意思，你最好让老欧把你的嫁妆都一块给你。
　　
　　我又急又气，反唇相讥，我确实干不了什么，但是我不会象你那样，在老欧最困难的时候，扔下他和我不管。你如果要赞助我去米兰，你给我钱！从小我的生活费，都是老欧给的，就当你付给我的生活费吧，三年的学费60万人民币，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诸葛在电话那头愕然，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帮老欧。确实，如果在以前，诸葛出这个主意给我，我肯定会不管不顾的想一下。但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已经和老欧共患难，倒是诸葛，从小把我扔下，自己嫁人，每年都是老欧送我去和她见面，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燕窝鱼翅的给她拿礼物，我看不惯她的落井下石，而且，我现在确实需要钱，到了上海，只是一个机会，可同样还是需要钱。如果诸葛肯给我60万，我就拿这笔钱赎回老欧的生产线。钱钱钱，我有点疯狂了。
　　
　　我冷冷的加了一句，如果你认为你不该给这个成年子女学费， 那我就找你要18岁以前的生活费，你和老欧离婚后，我三岁，据我所知，老欧从来没找你要过我的抚养费。
　　
　　妈妈在电话那头有点呆住了，她不知道战火是如何烧到她身上，诸葛把电话挂了，我在这头有种发泄的快感。
　　
　　老欧和我开着那辆快报废的桑塔纳，一路高歌，往上海方向奔驰。路上，我闲闲的问他，“老妈有没有付过我的奶粉费？”老欧一边抓着方向盘，一边抽他的红双喜，挠挠脑袋，答，“没有，她没提，我也没有找她要。男人干吗向女人要钱，养大你，没花我多少钱。”
　　
　　我有点气愤，“她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吗？那她干吗要生下我？”
　　
　　老欧有点不怀好意的盯着我，笑，“因为，我搞大你妈的肚子！”父女俩在车里都哈哈大笑。
　　
　　我继续问老欧，“你手头还有多少现金？”我知道，老欧拿了最后一点现金出来的，“几万块吧。”
　　
　　几万块，能干什么事，开个酱油铺子都不够，我有点灰心的想。“别担心。我们省一点，没问题的，到时候，我就能想出办法来。听说有几个上海朋友混的不错，我们去找找他们，你不是喜欢吃肯德基么？到了上海，我们第一顿就去吃肯德基。”老欧还是把我当小孩子，我不悦。
　　我看着老欧手里的红双喜，忍不住问，“改抽红双喜啦？”老欧有点讪讪的，“听说上海中华烟不好买，还是红双喜多。”他又嘻嘻笑了一下，补了句，“也便宜，能省则省啦。”
　　
　　我心头一阵酸楚。自从懂事以来，家里一向风调雨顺，老欧的事业略有不如意，每次也都很快化险为夷，第一次栽那么大的跟头，连同我自己在内，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万事皆忧愁的贫下中农。我为什么那么生妈妈的气，也许她讲到了我心里的痛点，我何尝不想回米兰，继续学业，但是这样的念头连午夜梦回，我自己都不敢想，哪怕想一下，都会觉得对不起老欧，他已经如此艰难，我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也许闹一下，甚至不用闹，只要稍微提一下，老欧就会想办法，也许他还有其他物业，也许去借高利贷，我也就能回米兰了，但是这样的钱，我不忍心花，我怕天打雷劈的。诸葛已经没关系了，她和老欧离婚十几年，他对她只是个路人甲，但是我是老欧的家人，唯一的至亲，我要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共渡难关。诸葛要是真为我好，就自己出钱送我回米兰，我知道她有这笔钱，她在广东投资的2间别墅，二三年已经番一番，现在租给港农，一年光租金就可以让我读书，我可以自己去赚生活费，但是她没提。
　　
　　我看看老欧，嘻嘻一笑，把他手里的烟一把抢走，从车窗里扔出去，老欧气的方向盘都打的歪歪扭扭，我嬉皮笑脸的说，“真省的话，烟就不要抽了，臭死了。”老欧狠狠瞪了我一眼，无可奈何的很。
　　
　　二叔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式小区里面，上海的道路非常不好找，浦东漆黑一片，两旁连路灯都很少，饶是老欧常来上海，拿着地址，也绕的七荤八素，三更半夜才找到地点。老欧和我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找个小旅馆住下来，现在半夜上去，房子里什么用具都没有。也是不能住人的，不如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早点起来，收拾好了，去采购日常用品。
　　
　　我们在小区附近找了一间小旅馆。上海果真是大都市，消费水平高，一家小旅馆的标准间都要2，300块一天。老欧有点舍不得，和我商量，开一间标间算了，反正二父女。我觉得也是，现在能省就省，反正就一夜凑合过去。
　　
　　老欧低头找身份证，前台是个猥琐的中年男人，冲我暧昧的笑。我有点厌恶，转过身去看着行李，心里挺不是滋味，深深吸口气。
　　
　　小旅馆的房间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洗手间里的卫生设施斑驳破旧，房间居然还铺着地毯，大概自从铺好的那天开始从未清洗过，连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我和老欧实在累，开了一天的车，2人在房间泡了2碗方便面，吃好，稍稍洗漱一番，倒头便呼呼大睡。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擂门声，门口的似乎来了好几个人，边敲门边喊，“开门，开门，快开门。”我从梦中惊醒，坐起来，茫然不知道所措，惊恐的盯着另外一张床的老欧，老欧也惊醒了，门口已经喧闹一片，擂门声越来越大，大有不开门就要撞开门的势头。
　　
　　老欧还来不及开灯，赶紧去开门，门还没完全打开，涌进来4，5个穿制服的，为首的拿了一把手电筒，毫不客气的在我和老欧的脸上晃来晃去。我被强光刺激，睁不开眼，下意识用手挡住光。
　　
　　老欧还没开口问什么人，为首拿手电筒的制服，大声说，“警察，查房，拿身份证出来。”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把我和老欧当作什么人了？老欧扭亮床头灯，床前果真站着几个警察制服摸样的人，为首的手电筒见我和老欧还不动手拿身份证，不耐烦的催促，“快点，快点。”
　　
　　我看着老欧，他也不辩解，昏黄的灯光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快速在自己的口袋找身份证，他一边递上去，一边说，“我和我女儿暑假到上海来玩。那是我的女儿，阿葛，拿身份证过来。”我听到老欧的声音才冷静下来，马上从衣服口袋摸出身份证，老欧接过来，递给手电筒，手电筒抬眼看了看我们2个，又看了看身份证，言语稍微客气点，问，“户口本带了吗？”
　　
　　老欧答了声，有，在行李里找出户口本递上去。手电筒看了看户口本，又看了看身份证，然后递给老欧，面无表情的说，“谢谢配合。”四五个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后面跟着刚才在柜台给我们办入住手续的猥琐男，他低头哈腰的对老欧赔笑，“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你们是二父女，你们登记的时候也没提，对不起对不起。”
　　
　　老欧重重的把门关上，小旅馆几乎整幢楼都震了一下。小旅馆的隔音很差，其他房间的客人被惊醒，一声乱骂声，“缺德！”“半夜三更干什么啊”骂了几句，又呼呼睡了。
　　
　　我自始自终维持一个姿势坐在床上，老欧帮我把身份证放好，又过来在我头上摸了一下，我抬眼，昏暗中，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老欧关了床头灯，躺回去，叹了口气，闷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轻轻躺下，一动不动，有种叫耻辱的感觉这个时候涌上心头，不知道拿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愤怒，跑出骂一顿旅馆？骂警察？悲伤？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伤了。我决定不想它，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老欧的鼾声始终没响起，往常他的鼾声如雷。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起来，收拾行李离开。出了旅馆的门，我才深深的吐了口气，希望把在旅馆里的那口污浊之气吐出去，可是胸口始终有种东西，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它。
　　
　　旅馆离二叔的房子不远。我这才开始打量房子的地段和设施。估摸看了一下，小区是80年代建的老式公房，以5，6楼多层建筑为主，进大门口，两旁有2幢30来层的高层，看上去比其他幢矮房子都新一点，维护也稍好，可能是开发商装点门面用的。二叔的房子就在高层的27楼。一层楼里面大约6，7户人家，2架老式电梯居然还有电梯驾驶员，我第一次见到居然还有这种职业，不禁骇笑。电梯驾驶员是个上海中年妇女，目光如炬的盯着我和老欧，问，“几层？”一大早，电梯里挤着好几个买菜的大妈大爷，用上海话各自讨论今天菜市场行情。
　　
　　我有点讨厌这个中年妇女的口气，伸手打算自己按按钮，忽然中年妇女炸起来，“做啥，做啥，侬要去几层，告诉我，我来按，按坏了要负责任的 。”
　　
　　老欧赶紧赔笑，“不好意思，我女儿不懂事，我们刚搬来的，27层的，以后多关照。”
　　
　　中年妇女脸色稍缓，“27楼？哦~~~~~”她忽然又来兴趣，“上次来看房子的是你们啊，怪不得。啊唷，原来是父女啊，他们还说，是一个大款，带着一个大美女来看房子，我们还以为……”话说一半，中年妇女先咯咯笑开了。大爷大妈也不讨论大葱大蒜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老欧身上，我恨不得地上有条地洞钻了进去。
　　
　　还是老欧出来解围，呵呵一笑，说，“是伐？我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吗？谢谢啦，老咯……”
　　
　　在电梯阿姨和大爷大妈“关切的”眼神下，我和老欧逃也似的出了电梯。打开二叔的房子，以后是我的家，房子是那种很普通的90年代早期装修，50，60平米左右，深色的地板，因为年代稍久微微发黄的墙壁，所有的柜子都是装修的时候直接做好固定在墙上的，客厅里有简单的沙发和电视柜，居然还有一个26寸的电视机，一大一小房间，大房间有一张床，小房间，估计以前是书房或者储藏室之类的用途，啥都没有，老欧说一会儿给我买张小床去，我兴奋的答，不要不要，我喜欢睡地上，这倒不是为了省钱，我是真的很喜欢睡地上，我的房间只要买褥子和被子枕头就可以，还有靠垫，靠垫多多益善。老欧听了直摇头。我开心的到处跑，小厨房只有1平米左右，2个人进去转身都有点困难，但是很干净，几乎没有那种住家人士的油烟味道，墙壁和抽油烟机都还比较干净，老欧推测，房子的前主人可能是那些大上海的白领人士，家里不开火的那种人。
　　
　　在寄人篱下数月后，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我觉得幸福的不得了。我拍拍老欧的肩膀，放豪言，“晚上我做饭给你吃，意大利肉酱面条，spaghetti！”老欧乐呵呵的笑答，“我怕晚上要饿死，老外的食物我可吃不惯，上次去看你，为吃不惯，还特地改机票回来。我宁愿跟你吃炸鸡，也不吃什么死爬鸡蹄，死爬猪蹄都不吃！”我尖叫，“你太扫兴了。”
　　
　　我们花了1个星期的时间才把房子整理出来，现在房子也算象摸象样了。我们父女二人一切尽量简单化，一日三餐早晨老欧去楼下买大饼油条，中饭晚饭二顿吃面条之类的食物，一个星期出去改善一次伙食。通常只需要点三个菜，老欧一盘红烧猪蹄膀，我一盘盐水虾，一个蔬菜，加一个汤就大功告成。所有的衣服一律扔洗衣机，现在老欧自己熨烫衬衫，我最爱等他打开熨斗和熨板的时候，蹭上去，嬉皮笑脸的递上我的，让他顺便我帮熨一下。老欧喜欢假摸假样的踢我一脚，或者抓起衣架要打我，不过还没等挨到身上，我早已经逃回自己房间，翻杂志去了，差不多10分钟，就可以打开门出来收衣服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老欧便联系上那些早先来上海发展的朋友了。个个热情似火的给老欧接风，他们问老欧，来上海干什么，老欧大言不惭，来上海考察考察，听说你们各个在上海混的都很不错，希望能照顾兄弟一把啊。我小小声问老欧说，咱们算是来考察的么？老欧冲我眨眨眼，说，“不说来考察，难道说逃难啊?小孩子只管吃和听，少搭话。”说完，就给我夹了块椒盐澳洲大龙虾。
　　
　　席间吃饭的大概是一些招商的官员和企业界的人，讲来讲去，无非是哪里有地，多少多少钱一亩，谁谁想要一块地，如果价格能再稍微低一点，条件更优惠一点就好。我心里觉得好笑，其实在座的真正有诚意的，没有多少，有几个钱是拿的出，但怕亏的，都是白手起家的人，谁肯打没有准备的战。倒是老欧，饭席间，唾沫横飞，一副指点江山的摸样，说的头头是道，这个地，不行，平地的费用肯定很高，除非你们政府肯出面让农民迁走，那个地，太偏远，头五年，肯定没戏，将来，要看规划，你要我做顾问，可以啊，明天一起去看一下规划图。有个罗氏集团的老总这几天正在看土地，喜的，恨不得马上拉老欧一起去现场看地，那么大的投资，多一个人的意见，多一份保险。老欧一一答允，说，反正在上海也没事，大家一起去看看，朋友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以后，我在上海还要靠你们几位多帮忙呢，来来来……席间推杯换盏，宾客尽欢，我这个“小孩子”差不多把面前的整只澳洲大龙虾啃个精光，反正他们这些人天天吃，也吃腻了，多吃了也害怕胆固醇太高了，我勉为其难，帮你们消耗吧，浪费可耻呢。
　　
　　罗总是个性急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到小区门口来接我们去看地。说实话，我对土地田野的兴趣不大，一开始对椒盐澳洲大龙虾的兴趣多过他们的生意。但是，慢慢的，听出点门道来，也发现老欧的用心。
　　
　　罗总，是老欧以前场面上的朋友，本来就认识，他原来是家族企业，兄弟姐妹合伙搞公司，企业做大以后，兄弟几个发生纠纷，罗总提出企业要发展，人的目光要放长远，小城市的发展终归比不上大城市，要把企业重心甚至总部全盘搬到上海，他的兄弟则认为，企业做的那么大了，并不容易，都是兄弟姐妹齐心协力起早贪黑的辛苦打下的江山，公司总部搬到上海，不现实，大上海人工开销开门七件事样样都比小城市贵，万一赚不到钱，还会把以前赚到的统统赔进去，兄弟姐妹们的血汗钱付诸东流，还有胆小的兄弟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在本地已经是名门望族，老三的心就不要那么高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家乡呆着，何必去上海冒这个险。反而是罗总的妹妹非常支持罗总，说，人都要朝前看，我们年纪都还只有三四十多，事业如果就此停滞，也太可惜了，但就是建议他心不要那么急，买地建新工厂，要先考察。罗总的性子一向急，加上之前几个投资方案都被二个兄弟投反对票否决掉，白白浪费了赚钱的好机遇，他骂你们几个鼠目寸光，见识短浅，一点都不懂得看形势……本来一家人性子都差不多，罗氏兄弟几个脾气都不好，好，你老三骂我们老鼠，那你自己去做狮子老虎，你以为就你站的高看的远…… 加上公司其他的一些琐事，牵丝绊藤，兄弟三个在会议室差点动手打起来，急得妹妹在一旁团团转，但是终归是外姓人，在公司占有股份不多，又对着三个本来心里就有别扭的哥哥，一点办法都没有。
　　
　　吵到半夜，各自回家，罗总和老婆在被窝里合计。罗总的老婆原来是我们当地的一个小明星，出过三四次镜头以后，便成了当地社交界名媛，罗总风华正茂，其意也诚，居然肯跟老妻离婚，她自是大喜过望，从此便做大奶奶了。但是做了大以后，才知道，原来大太太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舒服，不说外头小四小五一众莺莺燕燕要操心，连家里的兄弟妯娌小姑子也并不把这位三爷家的老二放在眼里，更别提买账。罗二夫人不知道多想找个机会，露一手震震这群人。
　　
　　“xx去了上海，买了一块地，半年下来工厂已经初具规模，我们还要等兄弟几个意见一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有，这几年如果不是我在外边奔波，凭老大老二二个木榆脑袋能把企业办的那么大？每年年终分钱，多给咱们一份，他们还唧唧歪歪，我看不如，兄弟分家算了……”
　　
　　二夫人闺名叶美娟，听老公这么说，立刻大力赞成，觉也不睡了，翻身就扭亮灯，积极应答，愤愤的说，“就是，外面要不是你撑着，就他们那二个，中看不中用的人，只知道在车间里摸东摸西，哪里懂什么外边的应酬之道赚钱之门，要不，我看还是趁现在公司账面上现金多，既然决定了，就先下手，这里的厂房土地，我们一概不要，拿了现金就走，厂房土地虽然能增值，但是还是现金在手里好，想买哪块地买哪块地，我们先抢了公司的公章财务印章再说……”“对对对，还是太座夫人厉害，能想到这些。”二人一番谋算，喜不自禁，一直说到天微亮，睡意全无，仿佛分好家独立门户之后，从此一条金光大道就等着他们，一路到上海，叶美娟一早起来给丈夫做早饭，嘴里还哼着，电视剧《上海滩》的主题歌，“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看的从不早起的太太这么兴奋，保姆都愣住了，以为这2夫妻吃错药了。
　　
　　罗总的一番举动在罗氏集团甚至整个罗氏家族掀起轩然大波。罗总先发制人，带走了大笔资金，但是却把兄弟妹妹几个都得罪了，人前人后指着罗总夫妇的鼻子骂，千刀斩，一对只知道对自己人下手的白眼狼。这倒好，家里兄弟几个，不是老鼠就是狼，没有一个是人的。气的罗家的老娘70多岁的，从乡下拎了鸡毛掸子上来，要狠狠教训几个儿子。罗总溜的快，大局初定，留了老婆在家善后，自己先一步到上海来，扎根落户，打算大干一场。
　　
　　到了上海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创业，是这么的孤单。其实木榆脑袋兄弟也挺好的，虽说脑筋不太活络，但至少能帮忙料理生产线技术活一类的杂事，或者大小事情，不开窍归不开窍，但是总归会为自己着想，现在来到异地他乡，想找个人说句话什么的，都没有，更别说商量，有时候真想腆着老脸给大哥二哥电话，可是自己这次做的太绝了，简直把自己回家的后路给断了，上次为了厂里的事情，给大哥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还有老二，那就更别提了，老二和老二老婆都是个不好惹的主，扬言，罗为国要是再敢踏进他家一步，立刻打断他的腿，上一次在厂里，为了抢公司财务章，老二回头就抄了把斧头过来，从车间冲过来，要不是妹妹拦的快，自己只怕要血溅当场，进医院了，叶美娟见状，怕自己老公吃亏，她本来就认识各路英豪，不然，罗总怎么这么傻，就是看中她的手段，认为能在事业上助自己一臂之力，才休了糟糠妻娶了她。叶美娟拿起电话，想都没想，给老相识市里的特警队队长打电话，活该生事，特警队长在电话那头听着罗家妹子的尖叫声，老二的怒吼，叶美娟嚷道，你快带人来啊——乱成一团，他以为罗家出人命案子了，半为公，半为私，挥挥手，拉了手下一车特警队手持冲锋枪拉着警报灯就冲过来，荷枪实弹，把厂里包围起来。
　　
　　自家人搞到这个份上，情分是荡然无存了。说到这里，罗总长叹一声，自己强行抽走了80%的资金，现在搞得两败俱伤，丑闻搞得家乡饭后茶余的笑料，有几个兄弟吵架会动刀动枪，还出动冲锋枪特警队，也难怪小脚老娘会手执鸡毛掸子从乡下赶过来，兄弟几个也确实做的都过了，如果这次再不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不在上海滩叱诧风云一把，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啊。
　　
　　罗为国的这番话是被老欧的2斤五粮液给骗出来的，他喝的两泪纵横，就着酒劲哭得鼻涕眼泪一把，吐的包厢一塌糊涂，幸好，我躲的快，捞起椒盐澳洲大龙虾就往旁边的包厢撤，别糟蹋了好东西，真是没眼看，一个大男人做都做了，无毒不丈夫，内疚回家自己躲家里内疚算了，在酒楼里哭成那样，要不是我在，他和老欧非得让人误会是二个半百老头还学年轻人搞gay。老欧哭笑不得。
　　
　　第二天，他和浮肿的跟猪头似的罗为国就开始称兄道弟了。老欧拍着老罗的肩膀，说，“兄弟，你放心，这次做哥哥的一定帮你把这个厂搞起来。今天你精神不好，车子我来开，你坐副驾驶室休息一下。”老欧冲着我使眼色，叫我赶紧给老罗开车门，我正被老欧的这番“肺腑之言“听的有点反胃，磨磨蹭蹭的过去给老罗开门，心里嘟囔，冲着这2天吃下去的5，6只椒盐澳洲大龙虾，为你服务一次吧。
　　
　　那个时候浦东还是荒芜一片，车子开过杨浦大桥，就是一片稻田，只有一条破旧不堪的公路颠簸到底，每次出门，我都有一种小学去郊外春游的感觉。
　　
　　老罗有点不放心，问，“欧哥，你说那块地能行吗？价格倒是不贵，只是…… 还有，每天进出浦西浦东就是15块钱，当然，咱们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但是，工厂如果落户这里以后，员工每天进出市区办点什么事，都要15块，这个成本吃不消哇？”
　　
　　老欧摇头表示不同意，“这个15块的道路建设费确实很讨厌，但是浦东的地胜在便宜，和发展前途好，哦，还有，浦东新区的政策，‘三免二减半’，光这项税收优惠政策难道还抵不过这每天的15块，你自己算，30天15块，365天，是多少钱，你再算，税收优惠政策优惠下来的钱多少？还有旁边的外高桥保税区，我这几天观察过了，很多大型跨国企业在里面挂牌，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以后成规模只是时间问题。市区的那个地，我觉得不好，虽然也是在交通要道，但是属于国有老企业，里面的产权问题工人问题一大堆，哪里搞不平，那些退休老工人就拉横幅标语上门闹事了，谁有这个精力跟他们搞？而且，昨天吃饭那个厂领导，我觉得也不靠谱，象那种拿钱不办事的人，这种人最他妈操蛋。”老欧骂了句粗话，接着又补充，“新区招商引资办的人多好啊，态度也和气，慢条斯理的，就冲这人的办事态度，就觉得有区别。”
　　
　　一番话，讲的老罗心服口服，点头称是。
　　
　　我坐着车里，可乐喝的只打嗝，不停的问老欧，到了没有到了没有，老欧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车子在一片稻田前面停住，我惊讶的嘀咕，靠，你们打算种田吗？买这地派啥用场？！老欧和老罗站在一块土疙瘩上，眯着眼睛，眺目远望。
　　
　　“他们说，这块地用镇工业园区的名义已经圈出来了，现在这边大约100亩，拆迁户的补助，村里自己解决，算是政府征收的，和咱们无关。”老罗说。
　　
　　老欧听的很仔细，“这个事情才是关键，如果政府不出面，那些本地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有些钉子户，愣头青折腾起来没完没了的，到时候强龙难压地头蛇，在上海，尊夫人怕是叫不到特警队端冲锋枪来了……”老欧开起玩笑，我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老罗有点尴尬，但是也笑的很开心，笑声中还透着点小得意。“水电倒是镇里搞定的。”“水电也是其次，不过花个1，20万，不过他们能安装好，倒是便宜不少。晚上和镇派出所的人约好了？这个关系要好好做。哎—— 我家格格都埋怨好几次了，说我们来了上海都没带她出去玩一玩，”老欧还没说完，老罗就急了，“欧总，晚上一起去么，这些人你也认识认识，以后多个关系也是好的。”
　　
　　老欧哈哈一笑，说，“我又不买工业园区的地，和他们认识干啥，你看，你看，这丫头嘴巴撅的又老高了，可乐又喝光了？”老欧一拿我出来做挡箭牌，就会恶心兮兮的叫我小名格格，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罗居然也讨好的凑过来，“格格，你要去哪里玩？罗叔叫司机带你去好不好？今天晚上你再陪叔叔和你爸爸应酬一次，好不好？你要吃啥，叔叔给你点？好不好？椒盐澳洲青龙……”
　　
　　我只好配合老欧演戏，老大不高兴，翻着白眼看了一眼老欧，又瞪了老欧一下，老欧一挥手，说，“小孩子家，吃什么澳洲青龙，她要吃肯德基，真搞不懂，那种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
　　
　　老罗一听，这要求容易来兮，立刻满口答应，行行行，晚上吃饭前，先带我去买肯德基。结果，那天晚上，我还真拿了一盒肯德基香辣鸡翅进包厢，楼面经理点单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以为我来踢场子的。
　　
　　也难怪罗总希望老欧一起来帮场，多个人多个照应，况且酒桌上的应酬是老欧的强项，有的没的，就能讲一堆话，喝酒猜拳讲荤笑话，谈正经事也能头头是道，文武全才型选手。又讲义气，刚上热菜，罗总端着酒杯，说几句话，象征性喝一杯，接着老欧站起来，就是挨个客人敬酒，人家随意，他一杯干掉，滴酒不剩，话里话外，都是帮罗总说话，什么我老弟将来是打算在这里扎根落脚了，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他，来，我先干为敬——呼就是一杯。罗总喝多了，他想都不想，打着酒嗝就站起来，帮他把酒杯接过来，说，我老弟喝不了了，我替他，人家起哄不干了，他大着舌头说，“这是我弟，弟弟有事，喝不了了，我这个做哥哥能不帮他吗？这点义气都没有，还能算兄弟吗？”老欧踉跄着一只手在胸前挥来挥去，一只手拿着老罗的酒杯，晃啊晃，晃的满满一杯酒只剩大半杯，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也没人跟他真计较谁喝多喝少的问题。
　　
　　我看着桌子上的大龙虾，呃，今天没我的份了，我还是吃我的肯德基。
　　
　　
                  六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承上启下，增加了一点内容　　六
　　
　　我和老欧的生活暂时恢复稳定，老欧现在和罗总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我没事做，在上海又没有朋友，只能跟着2个老男人进进出出，日子无聊的发霉，老欧和老罗把我当小孩子，每天肯德基巧克力可口可乐的喂着我，有应酬的晚上，我就得帮司机把2个酒气熏天的醉鬼抬上车，每次司机都很同情的看着我。
　　
　　我越来越想念马兰欧尼，那个时候的日子似乎无忧无虑，每天都假装很忧郁，手里夹一根香烟，苦大仇深的吸着，最大的痛苦家里人零花钱给的不够多，最大的烦恼的是麦克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啊——麦克，和他的法籍男友，多么遥远的人和事啊，那个时候所有天大的事情和现在的形势比起来，简直是沙粒和石头的区别，没有比生存更现实，我知道我一定要帮老欧，如果这次他不成功，最后的出路，就是我们俩个要出去找工作，我不能想象，将近半百的老欧，小学毕业能找什么工作，我，一个连大学都没有毕业的人，又能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养活2个人想都别想。而且，要养老欧，怕是要先开发一座金矿。
　　
　　有时候老欧和老罗在稻田里，指点江山，我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上海的秋天和米兰真的很像。一样的蓝天白云，一样的干燥，我幻想自己还在马兰欧尼，有时候我们开车去周边城市，4，5个人挤在一辆破车上，累了，大家把车停在路边，排排坐在田野上，背后是成片的葡萄园，老欧十分看不惯我到哪里都席地而坐，还喜欢穿一件满是洞的牛仔裤，冷风一吹缩头缩脑跟小乞丐似的，这是我们在学校养成的习惯。大家坐在葡萄园边上的土埂上，谈理想谈人生谈自己未来的爱情。
　　
　　那个时候大家最崇拜Domenico Dolce，Franco Moschino这些人，前者是Dolce& Gabbana的创始人之一，后者是Moschino的品牌创建者，或者毕业后，被VERSACE PRADA DIOR这样的公司慧眼青睐，一举成为时尚界顶级设计师。再不济，回到中国自己创建一个品牌，全球顶级设计学院的学生主打监制，或者开一个工作室，再不济，可以找一家欧洲公司做驻国内的职员，拿欧洲的薪水在中国花，很多学长都走这条路，那些欧美跨国公司不知道多想打开这个有十亿人口的国家。有个学姐毕业后去了一家皮草公司，每年陪老板去选购下一年度的皮毛材料，她请我们吃饭，着迷的说，知道吗，最好的皮草是什么，一种羚羊的皮，在妈妈肚子里刚落地，那种围巾柔软若脂，啧啧，中国很多贵妇趋之若鹜……时尚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环保，简直是一种罪过。
　　
　　学校里的学生分三类人，少数一些是真正喜欢设计，剩下一半人是来混日子混文凭的，比如我，另外一半则是被虚荣吸引，比如我的室友maria，她以为时尚界，或者喜欢时尚的人，统统都是有钱人，她希望能在这个有钱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个方向，但是一年20万的学费，不是那么容易筹集的。Maria一直被同学们看不起，那些公子哥一时新鲜，和她玩玩，没几天腻了，她也不生气，上门去，只说，给一张支票我就走，有一次学校里传的很难听，我听了都替她不值，叫她不要玩了，不如好好去保罗撒比唐人街找一份工，我记得当时我们在公寓楼下的酒吧，劝maria，ciao，Bella（意大利语，漂亮的，美女），女人的名声玩坏了，以后嫁人很吃亏的。
　　
　　Maria一手拎了瓶黄澄澄的科罗娜，一手夹了根烟，笑嘻嘻的望着远方，说，名声不值钱，学费才算是钱。
　　
　　有一次回国，maria和阿张好。分手的时候，这群刻薄的小子，说，你自己千里送13，还找我要钱啊？我傻乎乎的问，什么是千里送13？ 阿张他们哄堂大笑。等我弄明白了，象只母豹子呼的扑上去一把把阿张按倒在地上，一阵狂揍，这么侮辱女性，揍死你这个花花公子。阿张也被我打的怒火中天，在地上边挣扎边骂，你发什么疯啊，给钱就给钱啦，大家手忙脚乱把我和阿张拉开，阿张站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迹，恨恨的望着我，他不敢得罪我，我有人撑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看也不看maria劈头劈脑的扔过去，百元大钞在我和maria的头上天女撒花似的纷飞下来，maria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然后拉着同样鼻青脸肿的我走出阿张的家，走到门口，我的脚发软，有点晕眩，maria抱着我，含泪说，amore（意大利语，亲爱的，是恋人之间的称呼），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
　　
　　我一把推开她，头也不回的走掉，她也没追我。以后，我就和阿张他们渐渐疏远，也再没有把身边的朋友介绍给她，每次见面都是冷冷的，倒是她，对我一如既往，而且更亲热，人前人后叫我amore，我们又住在一间公寓，人人以为我们是一对。
　　
　　我现在有点理解maria，一切因为钱钱钱。如果现在，我坚持要回到马兰欧尼，也许就是下一个maria。我不能这样，我告诉自己，等机会，象狮子蛰伏在丛林中，等候猎物经过的机会。
　　
　　老罗的土地基本已经敲定，剩下的就是公司问题。是自己注册成立新的公司，还是购买一个空壳公司，犹豫不决。老欧不便参与讨论，只是给几个建议。老罗能混这么久，也不是个草包，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注册新的公司，营业执照等手续还是简便，但是行业资质，就比较麻烦，有些事情不是财力能立刻解决的，是一家空白的新公司完全做不到的。他当机立断，决定购买新公司。为了应付来往的各方人员，又临时租了闸北一层老式写字楼，要求老租户全部清场，或者调整到其他楼层。但是人员还没到齐，刚刚简单装修好的办公室散发着油漆的香味，但是空荡荡的，走起路都有回声。这边，他从老公司带出来的几个死忠份子，开始去策划怎么平地，如何确定厂区设计图纸。但是身在异地他乡，都有点放不开手脚，有2个年纪比较大的员工，思乡心切，私底下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盲目跟着老罗出来打拼。还是老欧出面，经常晚上带着他们去家乡风味的小饭馆吃饭，劝他们，现在是开始阶段，万事开头难，以后等顺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大功臣，开国元勋，还怕没好日子过啊。酒至半酣，他们投诉，老罗在上海新招的那个小秘书，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自视清高的不得了，看我们都像看乡下人似的。每次找老罗，她都出来挡，我们以前在家乡，哪里有这么多臭规矩，上罗三总家吃饭都是家常便饭，现在见罗总一面都要预约，要经过她同意才能见。什么东西！我们想起老罗的秘书小叶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暗暗好笑。老欧也不劝解，只叫大家喝酒。
　　
　　第二天，我们上老罗办公室，我嫌他们2个见面就吞云吐雾，房间空气一塌糊涂。小叶泡了茶端进来，我趁机拉着她在外面的秘书室玩。小叶是典型的上海小姑娘，等闲之人不放在眼里。我这个老板朋友的女儿，还算入她法眼，又是经常来的，年龄相仿，我又有意趋奉，自然相处不差。
　　
　　小叶的办公桌，信件洒了一天一地，我拿起来看，都是来应聘的。我笑说，“你还管招人啊？”小叶嘟着嘴巴，答，“是啊，烦死了，现在人手不够，我这个秘书变成管人事的，一份工资做二份工。”“能者多劳嘛。”我冲她眨眨眼，小叶对这句话有点受用，我帮她把信件摆摆好，稍做整理，小叶在那边发牢骚，“又要整理应聘信给他，又要我打文件，人家不过二只手，怎么忙的过来啊！”我探头过去，问，“要不要我帮忙，我也烦死了，我爸和罗总说起事情来，没完没了，我呆着都发霉了，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做，做不好的，你教我啊，否则，下班前你没做完，那位——”我指指里面办公室，吐吐舌头，“又要大发雷霆了”
　　
　　罗总性急，有一次小叶下班前没打完他的材料， 被好一顿臭骂。小叶喜欢耍点小聪明，，见我这么说，但是又怕罗总责怪，“不好吧？你是客人诶。”我说，“没事的呀，反正闲着，我打好了材料，你再过目一遍，双保险。上次你不是还被罗总抓住一个错别字，哈哈。你去休息一下吧，哦，对，我要喝可乐，司机呢？让他去买点克里斯丁的蛋糕好不好，我饿了。”我掏出钱塞到她手里，“让司机买三人份的，我一份你一份，他自己一份，他不吃，让他带回去给他女儿吃好了。我请客。我保证，打字不比你差，嘻嘻。”
　　
　　我装模作样帮小叶打了几行字，不一会儿司机就捧着几瓶可口可乐和一盒子蛋糕回来了。我立刻丢下键盘和手里的文件，欢天喜地跑过去，招呼小叶过来一起。帮他们打字做事情都没什么，这份三页左右的文字，不是我吹牛，十分钟就可以搞定，要知道，平时我上网在聊天室里，一口气能同时开5个窗口，聊天话题都不带重样的，这点文字对我是小case，不过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看的文件和需要了解的消息都已经浏览了，太过殷勤反而惹眼。小叶最喜欢这种甜品，平时看见芝士蛋糕，就会流口水，我自己除了可口可乐什么都不喜欢。意大利的甜品最是著名，我都还要特地从学校拐三个弯，跑到DUOMO边上的Galleria 的Caffe Bar Zucca（即Galleria V. Emanuele II伊曼纽尔二世走廊）吃提拉米苏，人们都说尝遍珍馐的舌头特别灵敏，这种台湾甜点技师做出来的芝士，实在是云泥之差。我买蛋糕，只是为了行事方便，让他们以为，我是那种天真的富家小姐。
　　
　　晚上回到家，我在玩电脑游戏，抬头闲闲的说起，“罗总那边好象已经找到一个办公室主任，不过还没上任，听说国营企业刚退休下来了，也让他先暂时兼人事……”
　　
　　老欧在看他的新民晚报，也不抬头，一会儿，“唔”了一声，接着又没声了，但是我感觉他对我的话题很感兴趣，手里的报纸也不移动，我接着说，“他觉得国营企业退休下来的人，不会三心二意，报酬也不会高开，比找那些所谓的白领大好青年来的实惠。几个重要职位的人差不多都是这种类型。哼，我看不见得，那些人面目可憎，言语乏味的很，在国营呆惯了，有什么好的。”老欧还是不答话，我没趣的很，继续自言自语，“他要收购的公司是一家国营企业，快倒了，人也散的差不多了，是协会帮他找的，也是协会下面的单位。合同框架大致看到了，但是对方的条件还没来，据说对方开价挺低的，他想的挺美的，还想人家把另外一个资质一起弄下来，然后再买……” 我停顿片刻，想还有什么细节被忽略，老欧嘿嘿冷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老罗，他的脑袋开始动来动去，手里的报纸抖的洒洒响，好像又开始浏览报纸，但是我觉得不像，一目十行，他看的下去吗？
　　过了会儿，老欧假装不在意的说，“你倒是大方的很，零花钱够用吗？一会儿我再给你500，省着点花。”
　　
　　我大喜，知道自己做对了。也不搭话，赶紧把头低下来，假装看电脑屏幕，可怜我的孙小美停留在原地，十分钟没走过一步棋，游戏不停的提问，“这块地价值2000元，购买按YES”
　　
　　不知道什么开始中国人都有一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又或者“有钱人家的小孩多草包”之类的观念，其实这种想法非常不以为然。小的时候写作文，我巴不得把自己家写成是一个父母均卧病榻，我要做一个早晨天不亮起来做饭晚上回家照顾母亲，学校成绩还名列前茅的五好少年，老师给我颁发奖状都是眼含热泪的。现在想起来，真真是幼稚好笑。曾经富有过的人才知道，钱是很重要的一件生存必需品，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万万不能。早当家的这些孩子，说白了不过是铢镏必计，当的是一分钱掰做二分钱花的家。我想要有钱，想拿钱狠狠砸向那些在老欧倒下，曾经落井下石踩过我的人的脸，但是又不想走maria那样的路，现在只有左右逢源，步步为营，助老欧一臂之力。
　　
　　老欧的意图，我隐隐能猜到一些，模糊有个大概，毕竟父女俩，虽做不到心意相通，但是他每走一步棋，我都拍手叫好，现在我能力尚浅，谈不到帮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借着老欧给我塑造的刁蛮小姐的外形，又感谢群众们先入为主的“草包”观念，减少大家的注意力。想起我的形象，心里暗暗好笑，我的前半生的形象算是毁了，老爸现在开口闭口，“她又撅嘴啦……”“不开心，别拧我的胳膊……”“老罗，叫你司机赶紧去买巧克力，小女又闹啦……”天知道老欧打的什么幌子，有时候碰到不太方便的事情，他立刻抬我出来，不行不行，我要先走一步，你看我女儿的表情，都快射杀飞箭了，至于酒席上我一个人大嚼炸鸡，非可口可乐不喝，可以说是他推波助澜的。这也是我现在为什么能在老罗办公室里大肆请客，收买人心的原因。我嘻嘻一笑，现在荷包充实了，更方便办事啦。
　　
　　从此以后，老欧开始有意识的带我出入各种场合，谈判的，建立生意伙伴关系的，甚至风月场所。
　　
　　有一次，我和老欧和老罗吃过饭，老欧被几个朋友叫去KTV稍坐片刻，他白天有点累，只想去露个脸，就回家休息了，老罗晚上则有其他人要应酬。
　　
　　我挽着老欧的手进了包厢，老欧匆匆和在座的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尿急，进了洗手间。包厢昏暗，几个男子，分别拥着几个小姐，我都不用猜，估计不是二奶就是小姐，不过黑灯瞎火，没瞧清谁跟谁，这些人都是老欧上海的朋友，瞧清了我也不熟，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穿着暴露的吊带裙，一边搔首弄姿，一边在唱《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在沙发上坐的一个黑衣男子疯疯癫癫的跑上前去，抱过唱歌的小姐亲了一口，又摸了一把屁股，扭着迪厅舞步冲我走过来，笑的有点色，我赶紧退开一步，黑衣男子倒没有动手对我，热情的招呼，“来啊，来啊，坐，”他拍拍身边的沙发， 我又不能总尴尬的这么站着，走过去，离他不远处坐下来。我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旁边的几对不堪入目的表演的，黑衣男子拿起玻璃茶几上的一瓶啤酒递给我，笑嘻嘻的说，“来来来，来了就先喝一瓶，跟哥哥干了。”
　　
　　我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一瓶啤酒倒是难不倒我，黑衣男子笑眯眯的盯着我，旁边的几个小姐也笑嘻嘻的盯着我，唱歌的那位女子越发人来疯，她尖叫了一声，大叫，“六哥，你真坏……”我也不知道这位六哥为什么坏，但是这么多人盯着我，只好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几口，六哥拍手叫好，自己也一仰脖子，喝起来。这时候，老欧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在喝啤酒，忽然脸色大变，一个健步冲上来，从我手里抢过酒瓶，举起来，把瓶底对着电视屏幕昏弱的光亮，我傻眼了，只有六哥还在嘻嘻的笑，老欧的脸都变了，他把啤酒瓶子使劲往茶几上重重的一放，一只手使劲的推搡六哥，破口大骂，“老六，你发什么酒疯，她是我女儿！！！”老欧抓起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进了洗手间，他一只手按住我的头，一只手伸进我的喉咙要抠，我惊恐的盯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欧简单的说，“快抠掉，吐干净，啤酒里有药。”
　　
　　我吓的眼泪都出来了，对着洗手台，使劲抠喉咙，有多难受就多难受，老六和其他几个男子也跑进洗手间，老六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是你女儿，以为是……”老欧使劲给老六脑袋一巴掌，嘴里骂，“你他妈还说！”其他几个人也叫嚷，“老六，你他妈就会瞎玩，”“玩出火来了，”“快快快，叫小妹去跑浓浓的绿茶”
　　
　　我吐的头昏脑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就着冷水洗了个脸，一旁小妹赶紧递上绿茶和热毛巾，我擦了擦，镇定一下，狠狠的瞪了老六一眼，对老欧说，“爸，我先走了。”
　　
　　老欧点点头，把我送到包厢门口，我的眼角余光看见，那几个小姐已经酥胸半露，有些躺着，有些自顾自在跳钢管舞，我逃也似的跑出ktv。
　　
　　第二天，我睡醒，老欧已经买了豆浆给我，都没提昨晚的事，因为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我们走的路并不是阳春白雪之路，将来还不知道多少艰难险恶等着我们，象昨天晚上这样的事，以后只能凭自己的嗅觉，去避免，去躲开。象草原上的小动物，躲过猎人的陷阱，知道10米以外的狮群髭狗，都是靠直觉。
　　
　　自从那几个经验丰富的国营退休老头上任，按照国营企业的那一套，几个职能部门开始确定各自职责，老罗不再抓瞎，公司渐渐上轨道。虽然底下那几个家乡带来的心腹牢骚更多了，说现在办件事情，跟去政府机关差不多，要七绕八绕，这个人签字，那个人批准。和办公室主任说话，一副官腔，“这件事情，需要找上面确定一下，暂时还不能给你回复。什么，你要时间，哦，这个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但是……”几个性急的人私底下开始骂娘，但是老罗却很享受这种作风，他时不时的告诫几个心腹，“你们不懂，咱们原来山寨厂，都是土匪出身，我倒觉得真正的大公司就是这样，不信，你看xx集团，当年我们去他们那里，工厂内部，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走动，每天规定严格执行。咱们现在来上海发展，要的就是学习这种先进的管理经验，你们要适应这样的环境，这是上海，不比我们小地方，到底是规矩多一点。”几句话讲的心腹们哑口无言，都不知道从哪里反驳。我自己私底下琢磨，这些做老板的，当总经理的都有点自负，甚至狂妄。老罗教训起人来，一段一段的话，没有半个小时，收不了嘴。非要人家不断点头，他看着人家算是心服口服了才放人走。
　　
　　他虽然还不算能够开办各项业务，但是大局初定，也就不和老欧多谈公司的事情，但是平时还是好的跟亲兄弟似的，三天二头一起混。不过都是他来招呼老欧的多，老欧很少主动找他。老欧自己也忙，一天到晚没几天和我在家吃饭。老六这几个人也是初来乍到，老欧现在算是在上海混熟了，天天带着他们这里看地，那里和公司谈，甚至还跑到老罗这里取经。既然老罗不提自己的事，老欧自然也不会多提。老欧现在一副好好先生的摸样，到那里都乐呵呵的，司机也聊的来，保安也聊的来。我皱皱眉头，他就亲自去买了肯德基跟在我后面，“小葛，吃一点，好不好，中午吃的少，现在多吃一点，爸爸给你买了最爱吃的鸡腿。”
　　
　　好几次老罗都看不下去，当着老欧的面，就来教训我，“小葛，你也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脾气还那么大，你为什么要和你爸爸吵架？小孩子不许这样啊。”
　　
　　我撅着嘴巴，低头不说话。老欧跟老罗使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老罗说说我。“中午应该好好吃，你看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好好吃饭，身体坏了，你爸爸要担心的。来，听罗叔叔的话。”他伸手把肯德基拿过来，塞到我手里，我有点不情不愿的接过来，冲老欧做了个鬼脸，跑出去跟小叶一起分享去了。老欧冲老罗竖起大拇指。
　　
　　老欧有点沮丧，也顾不得坐姿，窝在罗总办公室的大沙发里，唉声叹气，“为国，这个女儿这么不懂事，真是让人不踏实。有时候真想找个人家，把她嫁掉算了……” 我进来拿我的可乐，听到这句话，狠狠的瞪了老欧一眼，不客气的说，“要嫁你自己嫁，别扯上我！我还想多玩几年。”老欧被我呛的，没反应，老罗大喝一声，“小葛，哪有跟爸爸讲话用这种态度的。”“唉，我是太宠她了。我现在没别的想法，要是这个女儿能找到个事业，或者好的工作，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年轻的时候，我还真和你一样有冲劲，想闯荡一把，叱诧风云上海滩。”老罗有点得意。问，“我看小葛还挺听我话的，要不，让她在我身边，跟2年？”
　　
　　老欧连忙摇手，“不行不行，这丫头不知道轻重的，你这里的事情现在这么多，她要是耽误一件半件的，我这个做兄弟的，还不得脱了衣服背着鸡毛掸子来见你。我还是再看看吧，找个适合她的，前提是她自己又肯去的地方。实在找不到，就来麻烦你这个兄弟帮我教教这丫头”
　　
　　这番话，他见人就说，跟着老六他们也说。原来认识老欧的人，都说，老欧这次打击太大了，一蹶不振，老欧时常叹气，算了，我还是现在开始养老吧，不是钱的问题，是心境不一样了，我的心苍凉着呢…… 老六这拨人也是想到上海来发展的，初来乍到，先拜山头。老欧现在半个上海通，各种政策法规了解的很透，手头也有几块土地信息，和招商引资办的人熟，一些地方上的人也混的跟兄弟似的，他们都拉着老欧不肯放。我对老六没好脸色，他靠近我二米以内，我就跟兔子似的蹦开。老欧笑呵呵的说，这丫头被我宠坏了，别理她。
　　
　　老六他们要看一份上海浦东新区的政策，老欧抽不开身，就叫我到罗总那里拿了，然后一起到老六的宾馆汇合。恰巧老罗也不在，小叶一个人在秘书办公室，开着她的QQ小窗口，和人聊的正起劲。她见是我来拿文件，也不避我，她也经常和我在QQ瞎聊一气。我问，文件在哪里？小叶嘻嘻一笑，答，“桌子的文件夹里，你自己找的到不？要不，我来找给你？”我忙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和你的小情人聊天吧，我找的到。是不是黑色的那个写着重要的文件夹？不是找到了吗？”
　　
　　小叶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的飞快，应付我，“就是就是，你拿走好了。”
　　
　　我边翻边说，“我还是复印一份吧，免得罗叔叔找你要的时候，你拿不出来，到时候他又骂你，我还得再送回来，烦死了。我的劳动力也是钱。”老罗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为点小事大发雷霆，好几次小叶都被骂哭了，但是她的小毛病永远不改。
　　
　　我拿着文件复印了几份，把正本放回去。我把文件按人数复印的，免得老欧他们看的时候，一份文件搞得多珍贵似的，要互相传阅，老六直夸我能干，会办事，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拍我马屁，才不稀罕呢，冲他撇了下嘴。
　　
　　老六和老欧研究半天，发现上海各区县的优惠政策也不一样。比如那个税收“三免二减半”和“二免三减半”，光这一项就相差很远。有些招商办比较灵活，愿意承担一些费用，有些则是，只顾放地收钱，企业的发展和生存基本不管不顾。对比来对比去，还是老罗的地相对物美价廉。老六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欧总，帮我约老罗谈谈，每亩地我多出5万，卖给我吧。”
　　
　　老欧也笑了，说，“不可能，这块地，他千辛万苦得来的，还不是钱的问题，他打算靠着这块地东山再起叱诧上海滩呢。”
　　
　　老六听了，冷笑几声，道，“叱诧上海滩？他当自己许文强啊。操！”老欧乐不可支，笑过后，正色说，“你先看看，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比较合适的地。不过，现在来买地的人太多了，这么一来，等于哄抬物价，现在的公务员都是千军万马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试过来的，脑子不要太活络。别的不说，现在的中间人的费用就涨了不少，原来给个4，5万就搞定，现在，10万都嫌少。”
　　
　　老六打岔，“欧总，你放心，你这里我有数。”
　　
　　老欧一挥手，做了一个“不是说这个”的动作，“靠你妈，讲这个干啥，我说的是地价，你看吧，这个市场状况下，地价估计要涨，你如果看好哪块地，最好快一点。一，二个星期，我可以帮你托，时间久了，就扛不住了。”老六表示同意。他自己也看的到，那些新成立的工业园区区委会招商办忙的不了了。
　　
　　晚上到家，刚进门，我掏手袋，看到一份东西，说，“唉哟，糟糕了，我把罗叔叔办公室的文件顺手带过来了。不知道重不重要诶？”
　　
　　老欧接过去看了几眼说，“是老罗收购公司的协议。他不是一直想要资质吗？这种资质不会给新注册没有实质业务的公司的，他要去买。”他随手翻了几页，就放到桌子上了，我有点担心的问，“要不要明天送回去给罗叔叔啊，要是有用的，怎么办？”
　　
　　老欧想了下说，“都拿过来了，不要送回去了，你还想招他一顿骂啊?! 这种协议么，让他计算机里再打印一份出来不就可以了。”我嘻嘻笑了一声，吐着舌头说，“罗为国同志骂起人来，没半个小时停不了，我不去触这个霉头。啊，有事你要帮我抗着。”老欧也笑了，说，“赶紧洗澡去吧，很晚了，早点睡。”
　　
　　半夜，我还看到老欧的房间灯亮着，桌子上的协议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老欧说，“那份协议有漏洞，”我不解，“收购协议里面有一句话，收购方必须承担被收购方的债权债务，但是没有明确列出有多少债务，估计这样的公司，如果不是停产或者欠债严重，也不会沦落到卖空壳的地步。本身就是空壳了，还那来债权，一屁股债还差不多。”我说，“小叶说，这份文件马上要盖章的，章现在暂时由她管，罗叔叔不信任那几个新来的人，条款是他自己看了以后改的，盖章申请他都签字了，我们要不要去和罗叔叔说一声？免得他上当？”
　　
　　老欧忽然狰狞的一笑，说，“看他怎么收场。”我一时无话，只“哦”了一声，半晌无话。
　　
　　“你收拾收拾，咱们去杭州玩2天，上海也呆腻了。”老欧自顾自说。
　　
　　“去杭州干吗？”我一愣。
　　
　　“老六介绍了个朋友，某协会会长，他们那里最近来了个客人，是从国外来的，说是想在中国找个办事人员，反正，咱们闲着，去看看。你不是留过学吗，去试试。”
　　
　　我有点心虚的低下头，说，“可是我怕自己过不了语言关。”
　　
　　老欧表示了解的坏笑，每次我有把柄在他手里的时候，他都是这幅表情，我正想发飚，他说，“我猜你们这些小孩子在国外也不干什么正经事。语言这东西，要常用才行。先去看看，你也该有个事情做做，不然一辈子跟小孩似的，现在不比以前了，你要自己闯闯。”他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哼，咱们也不能总给姓罗的做免费顾问。”
　　
　　“晚一天走行不行？我有朋友来上海了，明天约了去闵行玩一天。”
　　
　　老欧“唔”了声，表示同意。
　　
　　我压根没去想杭州的事，安竺约我去她家玩，然后一起逛街。这是我们到上海以后，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面。她是有家有口的人不比我，工作和家庭都妥当了，才有空约我出去玩。
　　
　　安竺约我先去她家，参观一下她的新家，然后一起去逛街喝咖啡。安竺的房子是租的，在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底楼，房东连同家具一起租给她。我想不出给安竺买点什么，碰巧路边有姜花卖，我拎了一束上门，满室芳香。
　　
　　安竺在一家大型私营企业上班，公司老板和她老公刘力豪有点亲戚关系，人家抱着几百号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态度，给她在财务部安排了个职位，但是没有工作资历，并没有重用。安竺是个乐观的人，倒也不郁闷。她在电话里，和我笑说，能进去，就是最大的机会，以后能坐到什么样的职位，要靠自己。我觉得安竺字字珠玑。
　　
　　到她家的时候，客厅沙发已经坐了一个女子，年纪看着和安竺相仿，比我大好几岁。
　　安竺同我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小葛，这位——”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是我的上司，林丽珠女士。” 那位林丽珠看到安竺搞怪，笑嘻嘻的推了一把她，说道，“干吗呀你，谁是你上司来着。”
　　
　　林丽珠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我也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说笑，打量林小姐，只见她雪白的皮肤，杏眼小嘴，端的一个美人儿，再看服饰，也是十分精致，大致明白。
　　
　　林丽珠有点不耐烦催道，“好啦好啦，人都到齐了，该出发了吧，今天可是你自己说的，要陪我好好逛逛，我要买几身衣服，天都冷了，我的秋装还没买呢。”安竺也看到林丽珠对我爱理不理的表情，她听了这话，才大笑着指着我，道，“哈哈，就是啊，要不是为了陪你逛街，我才不会把这位千金大小姐从浦东给请过来呢，要知道，她可是在意大利的世界顶级设计学校读过书的。”安姐讲话真是艺术，读书，读过书，和没读书，还真的是有区别。怪不得人家都说出国留学是镀金，仿佛我的身上刹那间闪烁金光，林丽珠的表情一下子就绽放花朵，惊喜的说，“真的吗？”
　　
　　我赶紧谦虚几句，“哎哟，别听安姐给我贴金了，一起逛逛嘛，我到上海以后还没逛过街呢，乡巴子，丽珠姐别见笑啊。”上海人把上海以外的人都称作“巴子”，北京是“京巴子”，台湾人是“台巴子”，香港人是“港巴子”，除此以外的地方的人都是“乡巴子”。林丽珠和安姐笑的前俯后仰。林丽珠羡慕的说，“你们在国外逛过街的，回来看上海，能有什么东西呢。去年我就和勇哥说，我想到美国读点书，勇哥总不好好给我办，哼，今年无论如何我要去趟夏威夷。”
　　
　　安姐连声附和，“就是就是，让勇哥给你办。”我知道安姐的老板就是勇哥，他的发家近乎传奇色彩，他一举成名，其后隐身商场，一直是幕后主事，从不在正式场合出现。这位林丽珠的角色和位置令人生疑。
　　
　　陪这位林小姐逛街还真是件苦差事。一会儿扣子不合心意，要求店家给她换扣子，要不就是料子不满意，嫌人家穿着身上会发痒，要不就是这件衣服为什么不打折，衣服不是名牌不要，是名牌也不要，诸多挑剔，我暗暗心想，她“血洗”过的店铺，只怕会把她列进拒绝往来的黑名单。走了一上午，什么都没买。
　　
　　安姐一句怨言都没有，跟着她一起同仇敌忾，今年的衣服确实都不合心意，没意思。我嘀咕，再这样走下去，脚都要断了，看样子这位林丽珠小姐和安竺都是暴走族出身。好容易才骗她们进了咖啡厅。
　　
　　我捧着可乐，如闻甘露。闲聊了几句刚才的衣服款式，她们二人开始讲办公室琐事。我插不上嘴，只有笑眯眯的看她们聊天。
　　
　　“你在杨娟那女人手下，这日子怎么过啊，全公司我最讨厌杨娟。”林丽珠发牢骚。
　　
　　安姐微微一笑，说，“小姐，不是我要去啊，杨娟指名点姓要我，而且当时只有她那边有空位子。我能怎么办，只好夹起尾巴做人罢。”
　　
　　林丽珠有点打抱不平的，道，“下次我和勇哥说，看有什么位置空出来。”“要不你来公司上班算了，我在你手下干活。”安姐开玩笑的说，林丽珠眼睛里满是喜色，嘴上却嗔怪道，“你这个人，我在帮你出主意，你来跟我搞七捻三。要不，我们现在跟勇哥打电话，看看他在干吗。”安竺笑说，“你打吧，我可不敢。”林丽珠白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说做就做，她掏出手袋的手机，开始拨电话。
　　
　　“勇哥，你在干吗？你问我在哪里？我和几个朋友逛街呢，安竺也在。你晚上有空吗？请我们几个女人吃吃饭呀，我这里有个小美女介绍给你认识。”我有点骇笑，这个林丽珠真是什么都敢说。安竺凑到我耳边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见见我老板，让你见识一下亿万富翁。”林丽珠听到，立刻对电话那头发嗲，“你看呀，我们都跟人家小美女说了，要请她见识一下亿万富翁…… 宫廷海鲜坊，7点，好呀，就这么说定了。”林丽珠收了线，和安竺2个人相视大笑，仿佛听了多好笑的笑话似的。我耸耸肩，无可奈何的说，“看你们一会儿怎么弄个美女去见你老板。”
　　
　　一整天，安竺都有点喜不自禁。咖啡馆和午饭统统抢着埋单。林丽珠抢不过她，我这个小孩子更轮不上，还好也只是陪客。
　　
　　
                  七
　　七
　　
　　等我们大包小包到达包厢时，勇哥和另外一个女子已经在里面。我走在最后，手里拎着林丽珠新买的大衣，桌子已经上了一圈冷菜，勇哥喝着龙井在等，正和女子在谈什么好笑的事情，看见我们进来，更是满面春风。我心里咦了一声，这位英豪果然是英雄了得。如果不是听安竺讲过他的事迹，我肯定猜不出他的身份，身上的衣着打扮无不低调，好似一个普通的公务员。
　　
　　他笑语晏晏，问，“买什么好东西了？你们女人啊，天生购物狂。”坐在他身边的女子立刻回应，“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林丽珠喜欢，我可不觉得天天买东西有什么好买的，也不见得买到多少好东西。”不过最后那一句声音极轻，几近自言自语。林丽珠看见这个女子，就已经脸色很不好看，听见她这么说，肚子险些气炸了，冷笑了回了一句，“杨总女强人，不靠衣装，我们么没办法，又没有应酬又没有公事，只好出去逛逛街打发时间啊。”
　　
　　气氛一时僵在那里。林丽珠也不管，拉了我就往空位子上坐。安竺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表情，照旧兴高采烈的打招呼，“勇哥，你好！杨总，你也在啊！”我冲着安竺做了个嘴形，问“杨娟？”安竺眨眨眼表示我答对了。杨娟微微冲安竺点了个头，算是回应，冲我努了一下嘴，问，“这位小朋友是——”她特别加重了“小”
　　
　　“哦，我的朋友小葛。”杨娟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2秒钟，安竺又补了一句，“她是欧氏集团欧学军的女儿。”杨娟微微扯了下嘴，算是微笑并打招呼。
　　
　　我招呼道，“王总好，杨总好。”杨娟也不搭理，只顾自己吃一盆花生米。倒是勇哥很是感兴趣，笑嘻嘻的说，“看不出啊，老欧的女儿这么大了，嗐，要是我当年早点结婚生子，怕是女儿也那么大了。幸福啊。”最后一句他是冲着杨娟说的。大家都笑了。他又问，“刘力豪呢，怎么没一起来？”安竺笑答，“他和朋友出去玩了，说是不敢陪我们女人逛街。”林丽珠佯怒，回应，“回头瞧我不揍你老公，别心疼啊。”勇哥哈哈大笑，安竺也捂着嘴笑，“正好呢，替我也揍2拳。”
　　
　　一顿饭吃的唇枪舌剑，二人唯一意见相同的时刻，是在点菜，林丽珠翻着主菜单要了一只象拔蚌，又要了五份冰糖血燕做甜品。杨娟“逢林（丽珠）必反”，林丽珠也不甘示弱，见招拆招，一句接一绝的顶回去。只苦了安竺，一边是老板的红颜知己，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夹在中间好不尴尬。
　　
　　唯有勇哥和我置身事外。勇哥大概司空见惯这种局面。我心想，到底是哪位女士异想天开，动辄就说，你不要把我逼急了，小心我去找个大款，到时候如何如何。哈哈，都是纸上谈兵，瞧瞧眼前这位亿万富翁身边的齐人之福，我还不过一个身边人的跟班后面的跟班，见面就给了三分颜色，阿弥陀佛，幸好不至于走到做小这一步。男人也真奇怪，会得享受这种场面。我想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忽然，见到对面桌子射过2道深不见底的眼光，精光微露，我抬头看杨林安三女正在和服务生讨论那只三，四斤重的象拔蚌，顺着看过去，居然是勇哥在看我，他正端起茶杯喝茶，看到我看他，少少的一笑，似乎说，年轻女子不可以这么刻薄哦。
　　
　　我的脸立刻腾的红了，心想，此人能够成名，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果然名不虚传。他和罗为国的段数，简直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在他这里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不要搞花头，我赶紧垂首敛眉，不敢再放肆。这一顿饭吃的那个叫累人又累心。
　　
　　后来林丽珠又拉我出去逛了好几次街，安竺要上班，只有我和她这2个闲人。我渐渐发现林丽珠的好。虽然偶尔刻薄小家子气，但是为人十分仗义，自己不吃亏，也不肯让别人欺负自己的朋友。唯一的缺点是嘴疏。我们出去二三次，她就把安竺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了。
　　
　　原来刘力豪在股票上栽了一个大跟头。虽然他有内幕，但是，谁又能预料股票上落呢？坐庄的都有被暗算的时候，何况他们这些跟庄的。他舍不得割肉出局，一定要坚持到底，认为反弹在即。他愿意等，但是他的口袋里的钱等不了，有一部分钱是融资的，要付每月的利息，刘力豪希望能再追加一部分仓位，降低成本。他找勇哥，勇哥不肯答应，认为这种时局，已经进入下降通道，应该退出观望，何必刀口舔血，最低限度是轻仓，否则踏不准节奏，财富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刘力豪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劝阻，让勇哥非常恼火，这次开口借钱，没打出大门，算是客气的了。我有点惊讶，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是你帮的他们吧？”我试探的问，林丽珠说，“是啊，那天我和勇哥提这件事，他还叫我不要替刘力豪说话，管他呢，就那么点钱，对勇哥不过九牛一毛，安竺为这件事操碎心了。”
　　
　　我心想，安姐真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人，那么大的事情，她日日还谈笑风生，卖安竺屋以前，我们几乎每天在一起，她从来没提过这些事。我含含糊糊答，“安姐人很好的，唉，真是……”幸好林丽珠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没想听我什么意见。
　　
　　第二天，我和老欧便出发去杭州。“老朱是个协会会长，当然，能做一会之长，都是这个行业顶尖翘楚，，不然哪里来的钱承担最大份额的那部分会费。好处就是，摸上门协会大门的好处，会长可以先得，再者名片上的头衔看起来可以长一点。”老欧看起来心情不错，鲜有的多话。我听的咯咯直笑。他拿起手机，给朱总打了个电话，“朱总啊，你好，我老欧啊，啊，老六和你说过了，是吧，呵呵，我们还有1个半小时吧，就到了。先到你办公室，然后晚上一起吃饭，行啊，到杭州，我不投奔你，投奔谁啊。老六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
　　
　　他挂了电话，我问“你认识姓朱的？”老欧耸耸肩，表示不认识，我笑的前俯后仰，“不认识还能说的那么熟捻？”老欧教育我，“太客气的言语，会把人的距离拉的很远。”我不吭声，细细品味老欧的话。
　　
　　朱总是某一制造业协会的会长，以出口为主，业界知名企业家和社交活跃份子，原来是国营外贸公司的小头目，自己拉人出来单干，几年下来，老关系加上新业务，事业一派繁荣景象，他和老欧不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活动圈子，尤其他们的行业相差甚远。老欧很羡慕外贸加工业，觉得这个行业旱涝保收。收到客户的定金再去买原材料，见到全部货款或者信用证再发货，不见兔子不撒鹰，唯一的坏处就是利润太低，稍微有风吹草动，就会有损失，不过也难说，老李家就吊上一条又肥又大的鱼。可以在短时间内规模做的很大，如果能找到一个大客户，肯千里迢迢来中国采购的客户，至少在自己国内排名前三，（注，这是十年前，现在可不同了。）他下个80%的订单，工厂一年吃穿不愁。朱总在创业初期，不知道怎么承了老六一个大人情，也许也是想给自己在上海发展铺路，他对老欧的到来很热情。
　　
　　原来，一年前，朱总的欧洲客商给他介绍了个朋友，天下营生都一样哈，都是朋友帮朋友，客户带客户。这个朋友是欧洲的一个制造商，他希望能够打入中国这个十二亿人口的大市场，（百度说的，1998年末全国总人口为124810万人。）但是苦于无门。那些自己找上他们的要求业务的中国客户，他又害怕被骗。于是央求这个欧洲客商给他介绍个人，合作也好，开办事处也好，让他做经销商也好，都可以，只要能把东西卖进中国。开始，朱总并没有当回事，随口就应承下来，说，行，没问题，我找几个人帮你们打开市场，咱们什么大阵大仗没见过，销售产品小意思。老外见朱总是拍了胸脯了，很开心，隔三差五就发email来，问，业务进行的怎么样了？需要什么样的支持我们都会满足你。要不就问，订单呢，你们可以先发一个小货柜，不用你们先付钱，在市场上试试水。
　　
　　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见得你打过丛林战就会打CQB（巷战），而且朱总的外贸业务好的恨不得工人一天开16个小时的工，自己一年在国外参加国际展会5，6趟，春秋2季广交会，哪里还有时间开始搞一个新项目的调研，试水，前期广告，尤其没人手，况且还是跨行业。朱总说了个产品名称，我和老欧面面相觑，听都没听说过的产品，更别提在哪里应用。问及使用范围，朱总也是语焉不详。一拖就是一年，期间老外还来过中国一趟，朱总装模作样的还带他们在自己公司开了一天会，剩余几天，借着考察市场的名义，在广州上海北京，购物观光一番。老外看过中国的花花世界，更是感兴趣了，恨不得立马把自己的货物装船，送到中国，服务千家万户。
　　
　　朱总支支吾吾，又拖了半年，这边老外从国外订了一个中国行业展会，自己打点好货物，定好时间计划，前一周找朱总一起考察客户技术培训结果客户问题，后一周和朱总参加展会。
　　
　　朱总笑呵呵的吸了口烟，又常常的吐了一口，眦着大黄板牙，笑骂，“我靠，以后和老外真不能来实的，不想干就直说，他妈的，现在，被他们缠住拖不了身。这个星期我自己的事情一点都没处理，天天应酬他们2兄弟不说，还要被他们指责，说我办事不力。”
　　
　　老欧也哈哈大笑，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朱总挥着夹了半根烟的手，无奈又好笑的说，“讲不清，真讲不清。”
　　
　　“朱总，咱们自己人不说虚的。小女本来是在意大利读书读的好好的，非要回来，说自己找事情做，还说要去人家公司打工，这象什么话。我的意思呢，让她跟着我身边，先呆几年，她又不肯，我也怕，小孩子不磨练一番，成不了气候，让她自己先去闯一闯，知道钱不是那么好挣的。所以托了老六他们，看看有什么好的工作给她找一份，我看啊，她这个性子还是适合在老外公司，9点上班5点下班。”老欧“祥林嫂”似的开始诉苦。朱总听说我在意大利读过书，大喜，“对对对，这家公司就是意大利的。正合适。”
　　
　　我白了一眼老欧，对着朱总挺了一下胸脯，大声说，“我就是不想靠你。”朱总听了哈哈大笑。
　　
　　我白了一眼老欧，对着朱总挺了一下胸脯，大声说，“我就是不想靠你。”朱总听了哈哈大笑。朱总又说，“我看这些欧洲人的公司和中国的私营企业也差不多，都是家族企业，哥哥董事长，弟弟总经理。股份一堆都是捏在姨妈叔叔手里。老子死了，财产都是儿子的。据他们自己说，这家公司是他们爷爷留下来的，当时是一家作坊，留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二房兄弟都是独子，堂兄弟俩前几年刚接手公司，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大的是二房的，叫鲁卡，小的叫迪诺，现在我让人带着二兄弟去梅花坞喝茶去了，晚上我让秘书定了杨公堤上的味府一起吃饭，这2兄弟搞的不得了，来中国这不吃，那不吃，说是中国菜不好吃，我还不信这个邪了，非让他们吃点中餐，看是咱们中餐好吃，还是老外的血淋淋的牛排好吃。”
　　
　　我捂着嘴，嘿嘿的笑。每个中国人都有改造全世界人的胃的决心。
　　
　　聊了2，3个小时，秘书穿梭不停，朱总苦笑，“你看啊，陪他们三天，我自己的事情堆积如山。”老欧见状，闲聊了几句，带我起身先告辞，我们先去找家酒店，一会儿晚上直接到味府见面。
　　
　　出了门，我问老欧，“那个朱总为什么不做？有钱不赚啊？”老欧蹙着眉头，答，“有可能他自己的本行确实很忙，还有就是这个事情是个硬骨头，产品我们听都没听说过，及其冷门，他啃不下来，刚才老朱一句都没说到对方的条件，也有可能对方条件很苛刻。先看看再说。”
　　
　　我暗暗下决心，无论是不是条件苛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付出百倍的努力。现在机会对于我来说才是最珍贵的。至于能不能做成功，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肯去试，有这个平台让我发挥，对我这个初生牛犊来说都是机会。我需要经验，更需要平台。
　　
　　在宾馆房间里，我特地把自己打扮的看起来老成一些，但是又不敢过分描眼画眉，怕给人一种外表太精致，花瓶的感觉。着实花了点心思。
　　
　　杭州知名的酒家知味观的分店-味庄，前者是大众化的百年老店，后者却是百年老店的VIP级别，升级版。浮于水面的六幢小楼以九曲廊桥相连，每个楼都造型各异，小巧玲珑,将湖
　　景与就餐环境融合得天衣无缝。连老欧这种见多识广的人见了都赞叹不已，只说，杭州人会享受。
　　
　　我和老欧进包厢的时候，朱总，鲁卡和迪诺等人都已经在了，朱总特地给他们找了一个会意大利文翻译小姐做向导，带着他们出去游山玩水兼翻译工作。他背着翻译告诉我们，一天100块呢，贵的要死。老朱先给客人介绍老欧，老欧跟他们握了一下手，大声说，你好你好！仿佛加大声线，强调字眼后他们就能听懂中文似的。
　　
　　介绍到我的时候，我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鲁卡说了句英文，“非常高兴见到你。” 我小小得意的一笑，用意大利语和他们打招呼，“CIAO， MI CHIAMO OUGE，PIACERE（你好，我是欧葛，非常高兴见到你。）”鲁卡的嘴巴张的老大，很开心，用意大利语回答，“AH, PARLI ITALIANO ？？（啊，你会说意大利语？）” 迪诺也立刻站起来，和我握手，开心的不得了。
　　
　　当得知我在米兰留学过后，2兄弟用特有的意大利人似的夸张充分表达喜悦之情。酒席上一时气氛活跃，老欧也觉得脸上光彩，朱总的脸上有赞许的表情，我则有一种，老鼠学狗叫多一种外语多一份活命机会的欣慰，暗暗给自己鼓劲，我只是在迈出第一步。
　　
　　一顿饭吃的十分开心。饭后，鲁卡和迪诺邀请朱总老欧还有我，去他们下榻的香格里拉酒店酒吧喝一杯。老欧看着我，我轻轻的点点头。
　　
　　我尽量争取和鲁卡迪诺多一点时间，让他们对我印象深刻一点。在酒店钢琴吧，喝啤酒的时候，朱总闲闲的谈起，我想做他们的产品。迪诺用意大利的夸张表情看着我，说，“MAMAMIA，她还没成年吧，现在出来工作太早了吧。”
　　
　　老欧问我，老外说什么，我翻译给他听，他说我年纪太小了。我喃喃，不知道是恭维话还是嫌我没经验。老欧指指自己，又指指我，接着竖起大拇指，我愣住了，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哑谜。还是朱总机灵，赶紧翻译，“他说，没问题，他会帮他女儿的。”老欧跟朱总说，“告诉老外，我是中国办企业的，公司规模还算过得去，做生意做了二十几年了，我女儿没问题。可以试一试嘛。”
　　
　　朱总和鲁卡叽里咕噜一阵子，朱总回头对着我说，“他们说，他们的产品在国际上知名度很高，如果你把产品搞砸了，会让他们的声誉受损。我和他们讲，不会的，你父亲自己的企业搞的很大，虎父无犬女，他们提出最好参观一下你父亲的公司。” 我有点发愣，老外要参观，老欧在家乡的厂都已经卖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东西给他看。有点不知所措，转过头去，看老欧。
　　
　　没想到，老欧听后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说，“没问题，来看好了，我正在上海开发一个地。建一个工厂，欢迎他们参观。我和女儿以后都打算在上海常驻，他们是进口产品，国际知名品牌，这个窗口肯定是设在大城市，中国的大城市无非是北京上海广州，上海是中国的商业大都市，在上海设立办公室，就是成功的一半。”老欧夸夸其谈，朱总一个劲的点头。
　　
　　鲁卡和迪诺闻听此言，也表示同意。老欧和朱总二个人又窃窃私语，谈了一会儿上海现状，和一些土地啊，公司啊，政策啊之类的话。老欧话锋一转，说，“老朱，不能让你白给我女儿搭桥，反正，她卖掉一份产品，给你10%的佣金。”朱总闻言，马上挥手说，“诶诶诶，这不行，咱们先把他做成再说，其他的好说好说。”他的大黄板牙露的更厉害了，乐的象朵花似的。老欧也笑嘻嘻的说，“这事成不成，还得全靠你美言啊。”
　　
　　朱总又说，“要不，这次让你女儿跟着老外一起过去参加展会，先熟悉产品，有什么技术问题，趁老外在，可以马上提出来问。以后他们来一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他们嫌小葛年纪小，你就多站在一旁助威。中国人有句俗话，自古英雄出少年。展会结束，你再安排他们去你那里一趟。”老欧一个劲的点头，表示赞同。我一只耳朵竖着听他们讲话，另一只耳朵听鲁卡迪诺在中国的所见所闻。
　　
　　第二三天，每天在朱总的会议室开会1，2小时的会，主要是多了解他们的产品。我们一行人打算第四天一早回上海，上海展会需要一天时间布展。
　　
　　第三天下午，老欧，我，翻译小姐正在朱总的会议室讨论他们的公司发展历史，和现有的产品线。老欧接到一个电话，只见他笑嘻嘻的说，“罗总，要不要来杭州玩？”对方说了几句，他脸色脸色大变，做了个手势，退出会议室。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加上之前，老欧说过罗总的那份协议有问题的。心里有点大事不好的感觉。
　　
　　果真，老欧接了将近半小时的电话，趁鲁卡迪诺喝咖啡，把我拉到会议室门口低声说，“罗为国来电话，说，他刚刚发现收购协议有问题，现在收购方要求他承担债务。我要连夜回去，你是想跟我一起回去，还是留在这里，跟老外多接触？”
　　
　　我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事，但是也还是吃了一惊，问，“债务一共多少？”“据说有4，5百万，罗为国去律师那里咨询，想告对方诈骗，但是白纸黑字，协议上都写明白的，确实是罗为国自己没看清，签名也签了，公章也盖了，想弄成诈骗，律师表示很难，而且对方是国营企业，正规军，又是本地企业，老罗一个初来乍到上海的农民企业家，没有背景和关系，连哪个律师好坏都没摸清呢，想打官司，只怕没那么容易。”我问，“那他找你，要干吗？找你借钱，不会吧？”老欧笑笑说，“他现在的工地也正需要钱，手头头寸很紧，想让我帮忙去担保公司融点资。”“担保公司？高利贷？”“呃”老欧答，“那他从家乡带出来的钱呢？”
　　
　　老欧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道，“要么就是带的不够多，要么就是本来就没多少钱呗。我先回去看看，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里？”老欧又问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说，“我回上海也没什么事，罗叔叔那里的事，我又帮不上忙，现在这个节骨眼，我在他们办公室里转悠，自讨没趣。还是留在这里，和老外多聊聊，他们反正明天也去上海的，朱总会派车送他们去，我跟着他们回去好了。” 老欧点点头，说，“我去和老朱打声招呼，先回上海。你自己小心一点。” 
　　
　　老欧转身，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我听见，他冲着对话那头，喊，“老六，死在哪里呢？”
　　
　　————————————————10.25————————————————
　　
　　回到会议室，有点魂不守舍，都没法静下心来，听老外讲产品技术。我心里有种，战斗的号角在耳边吹响的感觉，半年来，我日盼夜盼的风云再起的时刻，似乎就在眼前。我和同学曾经去过巴黎的卢浮宫，卢浮宫博物馆进门就是一具3，4米高的绝世的古希腊雕塑-无头胜利女神，她张开双翅，气势磅礴的屹立在船头，考古学家也无从考证她的来历，她甚至没有头和双臂，但是那种气势，无不告诉人们，激情和力量。我觉得自己的胸腔，充满着那股振奋的信息，我挺起胸膛，仿佛身后也长出了2只翅膀，自己也能振翅高飞。若干年后，08年的夏天，我去希腊度假，在一望无际的爱琴海上，想起老欧和自己当年的背水一战，心潮澎湃。先生问，哟，你眼睛怎么了？ 我掩饰的一笑，悬崖上的风太大了，吹迷了眼呢，我们去那边咖啡馆坐一下吧。
　　
　　老欧走了以后，我有点心神不宁，虽然不至于走了形，但是心理着实牵挂。第二天上午，借故给小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小叶没精打采，问，“找我干啥？”“我在杭州，想你了呗。”“我快死了，想我干啥？”“你怎么啦？”我假装大吃一惊明知故问。
　　
　　从小叶嘴里得知，老罗得知出事，还是对方给他电话，他拿出协议一对照才知道大事不好，但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劈头盖脸就骂小叶，不看清楚就盖章。其他的情况和老欧说的差不多，咨询律师，也表示没有办法。
　　
　　我想不出来老欧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真的替老罗找高利贷？那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老罗到底有多少家底？他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来避免进一步的损失？如果真的走到高利贷这一步，说明他快山穷水尽了？还是仅仅为了解燃眉之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老罗真的是拿我们父女当免费劳动力，不要钱的顾问。我觉得老欧似乎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叫我收拾包袱到杭州来。我想不出，他怎样才可以在这种情形下获利，然后全身而退。
　　
　　想了一夜，到天蒙蒙亮才睡着，第二天朱总见到我，有点了然的笑笑，又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不要担心，老外对你们还是挺有好感的。放松心情，先了解产品，然后看怎么打开市场。”
　　
　　这几天，我精神恍惚，和老外说话，都有点心不在焉，一半的心思在想这个产品，到底能不能做，一半的心思在想老欧的事。
　　
　　老欧每天回来很晚，早晨很早出去，我也是，白天帮鲁卡迪诺布展。我偷眼看旁边展位的工作人员，都是西装革履，连女士都是黑白灰套装，看见有客户进门，都会礼貌的迎上去，微微欠身，问，“请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我鼓足勇气，也照做。除了第一次开口有点羞涩外，越说越顺口。我不厌其烦，每一个进展位的人，都问候一遍。以至于，保洁阿姨进来倒垃圾，我都问，“有什么我能帮你？”保洁工捂着嘴直笑。
　　
　　期间，老欧来过一次，我趁机抓住他发问。老罗筹不出钱，打算借高利贷，本来他这点钱，倒不用这么复杂，家乡民间资金非常丰富，暗涌流动，一夜之间筹集个4，500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的大哥二哥已经放出风声，一定要跟老三拼到底，让他把吃下去的钱，全部吐出来，他们叫人查封了老罗名下的物业，花钱叫了几个资深财务，调查老罗在公司所有的账目，要一举搞臭搞垮老三。他老婆叶美娟为这事，已经动用所有关系，声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有点发愣，这个叶美娟是不是胸大无脑？一家人弄的水火不容，深仇大恨似的，有必要吗？
　　
　　老欧有点赞许的冲我点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连你都懂，他们二夫妻不知道怎么想的。他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叫我去找高利贷的人。” 我又一愣，问，“去哪里找呢？”
　　
　　老欧哈哈大笑，说，“满大街都是提供综合性的资金解决方案，与客户创造与分享价值的公司啊 ”。不过，他又想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借高利贷不是个好办法，利息那么高，现在企业刚开始，连业务都谈不上，靠什么还债，万一那些人闹起来，可不是玩的，。”我盯着老欧说下文，“还不如把手里的地卖掉一半，先套了现金再说。不过这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到下家，除非价格便宜，说不定有人要。”我灵光一现，老六！！！
　　
　　但是没说出口，我不愿意让老欧知道我已经心智初开，对商场上的事开始有一种懵懵懂懂的认识。老欧果然住口，他问我，“这边有什么要我做的？”“呃，老外对我们还是比较满意，这几天展会有点忙，我想安排最后一天，你出面请他们吃一顿中国菜。还有，上次朱总说的参观厂房的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老欧笑了一下，拿自己的手机在手里甩了一个圈，道，“去你罗叔叔的工厂吧，去工地上看一眼，然后到他那2层办公室坐一坐，借他的总经理办公室用一下，晚上，要不去黄河路的苔圣园搞个包厢，阿毛炖品也行。”我有点担心，“行吗？” 老欧说，“这有什么不行，你不说，我不说，老外又不懂中国字，不懂中国话。反正只有一天，不怕拆穿。”
　　
　　我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否则，鲁卡和迪诺绝对不肯相信我们。过了一会儿，我和迪诺闲聊，说，上海有个城隍庙，古香古色的，有很多商场，卖一些中国丝绸和珍珠古玩之类的东西，回国送送人做小礼物，还是蛮好的。果然，迪诺很感兴趣，欣然同意，说，夫人交代我买中国丝绸的睡衣，麻烦你给我地址，一会儿展会了我们打车过去。我笑嘻嘻的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吧，不远的，有个中国人陪着一起去买东西比较好。鲁卡迪诺很是开心。
　　
　　见到老罗的时候，是展会最后一天，我们请鲁卡迪诺晚宴的晚上，他略显憔悴。我听说，老大老二逼的很紧，关键时刻，他又不能不回去应付，上海这边又急需资金，投入工厂的基建，二头都要兼顾，下午下了飞机就赶到黄河路和我们汇合。我心想，他的弦已经崩的太紧了。
　　
　　他和老外寒暄几句，开门见山问老欧，“土地的事情，问的怎么样了？”“情况不太理想，你出手太急了，很多人都是持币观望，要不就是钱还没凑拢。我的意见，你可以考虑一下，价格低一点，但是要全部付清款项，这个时候现金为王。再说了，你后续的工厂配套，生产线什么的，大把的现金要用。如果找个开价高的，分几次付款，最后人搬进来了，天天拖着你不给钱，没意思，不如就直说，全款付清。”
　　
　　“唉——”老罗叹了口气，“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跟我买的时候一个价，扣除契税什么的，等于我还要倒贴钱，这等赔本买卖，那帮吃人不吐骨的，还想怎么样？！”
　　
　　老欧拍拍他肩膀，表示安慰，但是不答茬，他问，“家里事情怎么样了？叫你老婆别太着急。这帮孙子，也挺过分的，一家人非要拼个鱼死网破。”老罗有点咬牙切齿的说，“他们找了几个搞审计的，要在从前的账本里找我的麻烦。估计是想在那些暂支款招待费里做文章。”“上次不是说，你老婆要告老二故意伤害吗？”老罗开始摇头，端起啤酒杯，也不和老欧碰杯，自己咕咚咕咚喝个精光。
　　
　　我竖起耳朵在听，一旁鲁卡叫了我好几声，都没反应，还是老欧给我使了个眼色，才回过神来。
　　
　　果然，鲁卡清了清喉咙，说，“欧，我们对你还是很有信心，正如你在展会上所见，我们的产品销往世界各地，中国市场对我们感兴趣的公司很多，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如果你做的好，我们可以只授权你们一家公司经营。但是我需要进一步的考察。” 我点点头。
　　
　　我把话翻译给老欧听，老欧说，“你告诉老外，我们打算设立一家新的公司，专门负责销售你们的产品，你放心，三个月内，我们会先给你一个订单，数量是—— 一个集装箱好了，从这一个集装箱看一下效果，然后觉得下一步的销售思路。” 我又简单的翻译给鲁卡迪诺听，他们听的很仔细，我说不清楚的，又请翻译再说一遍。二人面露喜色，确实，朱总和他们谈了一年，别说订单，连个样品都不曾要过，老欧上来就要一个集装箱的货，实在喜出望外。
　　
　　
                  八
　　八
　　
　　罗为国快山穷水尽了，他手头的现金，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入公司帐户，他新买的土地基建很可能会提工，供应材料的彩钢建筑公司已经下了通牒，如果再不支付下一期的款项，他们将撤出浦东工地。这个时候，全上海到处在建新型的彩钢厂房，他们不愁没有生意，事实上，他们的人手也很缺，下一个工程就在等着他们开工，但是罗为国的一再拖延款项，已经让他们的工期拉的很长，下一个工程的开工时间也变的很被动。但是罗为国没有钱，老大和老二已经卯足心思，要和他打官司，他认识的民间拆借人士，老大老二也都认识，他们出面告诫，在家族官司没有最后结果以前，谁都不准借钱给老三这个白眼狼，老三的钱是用来还他们的债的，他没有偿债能力。罗为国和叶美娟走了好几家做中介的熟人那里，都被婉拒，不是说没有钱，就是笑嘻嘻的被告知，钱被老大和老二拿走了。这些做中介的人，他们和高利贷不同，高利贷只要有抵押物，什么人都肯借，他们不怕企业主逃，逃到天边，都会被他们盯上。这些人只是罗为国的亲戚朋友，兜拢亲戚朋友的富裕资金，不想放银行吃那一点利息，转而借给身边一些需要资金的熟人，换而言之，这些人是叮在极度缺乏资金的中小企业身上的蚂蟥，寄生虫。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是锦上添花，也不愁找不到宿主，他们也不愿意掺合到罗氏兄弟的纠纷中去。
　　
　　倒是，叶美娟忍着一张嫩脸，向自己以前那些老朋友，开口，但是那些人都是公务员居多，钱多的，早已经放到挂钩的企业里吃利息去了，她找了好几个人，才借到100多万，对罗为国来说，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老欧不赞成罗为国去找高利贷，认为这是饮鸩止渴，他建议老罗卖掉一半的土地，老罗权衡半天，想想也只有这条路更稳妥一点，本来他也用不了这么大面积的厂房，即使建好了，也是打算租出去一半，不过，现在卖掉，真是有点可惜，象开荒牛似的，田都耕耘的差不多了，肥料也下了，就差撒种子的时候，他却要把土地让出去，真是不甘心。但是对于这个局面，他已经心有余力不足了，因为他要应付老大和老二背后的黑手，叶美娟虽然八面玲珑，但是终归年轻太轻，对企业人士的这套玩意有点不太懂，她不明白，自己老公会有什么把柄抓在老大老二手里？自己的公司的钱不都是自己的吗？自己赚多少花多少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花出去的那些钱，有一部分还是为了应付场面上的官员还有客户的招待费，这些都是说得清的，她不明白罗为国怕什么。
　　
　　上海那块地，只有老六肯出价钱，其他人不是要求分期付款，就是价格压的更低。罗为国得知消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狠狠的骂，“秃鹫，老刁，吃腐尸。”老欧很是歉意对他摊了摊手，表示已经无能为力了。老六来谈价格的时候，提了很多条件，包括门口的绿化希望罗为国能够一起包掉，拉进食堂的天然气管道，给自己也搭一根管子，诸如此类的要求，罗为国相当恼火，还是老欧好说歹说，老六才不情不愿的出了一半的钱。但是已经完工的平地费用，他是怎么都不肯出了，说不行，就去买金山的地了。他一副老子有钱就是大爷的摸样，让罗为国恨的牙痒痒。
　　
　　他们签订土地买卖协议的那天晚上，老罗当着我的面，向老欧提出，希望老欧能正式到他公司帮他，至少是帮他管一段公司，熬过这段时间，将来的江山，算是兄弟二个的。老欧诚恳的说，“老弟，要是你前段时间还风光的时候提出来，我肯定是不会答应的。现在，你有困难，人手不够，我愿意帮你这个忙。锦上添花的事情，我是不做，没意思。”老罗听了很感动，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我给你搞一个老总办公室，小葛现在不是要和老外合作吗？与其你二头跑，不如就在我那里设个办公室好了，明天我就让他们腾房间出来。”老欧赶忙阻止，说，设2个办公室就不必了，我和他就一个办公室凑合就行了，先把浦东的厂房办公楼建起来，再考虑他的办公室，这些头衔和虚的东西不要太介意。
　　
　　酒至半酣，老欧又闲闲的提起，说，小葛也算是找到个事情了，又有了办公的地方，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地，上海这个地方，他觉得也还行，想最近找处房产，干脆买了房子定居。老罗没啥反应，只是唔唔称好，我听在心头，却是如一道闪电，照的心中明镜似的。老欧身边的钱，几个月折腾下来，已经所剩无几，他这个时候说出自己买房子的心愿，肯定是胸有成竹了，才说出来的，那么，哪里来的钱呢？他忽然有钱了？哪里来的钱？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出买房子，难道他不怕罗为国怀疑吗？事情来的太突然，我的心头一团乱麻，越发连眼神都不敢和老欧交流，怕流露出信息。三个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的草草收场。
　　
　　______________10.28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老罗就差小叶把聘书和合同准备好，要给老欧送过来。老欧和老罗如是说，他的到任时间要晚一个月，一方面是装修房子，另一方面要安排我的新公司的事。既然决定要到你公司上班，还是把家里的事情理理好再来，不然公司的人也不服，新上任的老总不先来管事情，每天出去办私事，不像话。老罗忙不迭的点头，他给的年薪还算丰厚，跟上海人才市场招聘的总经理价格相差无几。
　　
　　老欧一改前段时间每天研究上海各区县的招商政策，开始穿梭各大楼盘售楼处，家里小小客厅扔了一天一地的售楼信息，他从普陀区一直看到虹口区，又从虹口区看到浦东新区，又约了各个售楼人员不停的谈房价折扣。彼时刚刚经历过经济软着陆，市场疲软态势稍显复苏，但是还没有过多的表现在刚性需求的房市上，折扣可以随便谈。我懒得和老欧出去看房子，每天不是躲在家里研究产品资料，就是去忙新公司的事。老欧在老罗办公室的最角落要了个房间，摆了2张办公室，一张给自己，一张给我坐。除了桌子椅子，电话其余装饰一点也无。我倒是无所谓，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多呆，寄人篱下，能低调就低调。
　　
　　小叶常常中午没事找我玩，我不太和她象从前那样没心没肺的瞎胡闹，毕竟我也算是公司一员了嘛，要注意形象，但是平时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是会留一份给她。
　　
　　一天晚上，老欧给我商量公司注册的问题，以及算算经济帐，初期投入费用。老欧的官司就这么半搁着，没说结案，也没说要继续审查下去，但是他个人记录那里肯定会有一个疙瘩，如果用他的名义注册新的公司，万一核查的时候有问题，批不下来，肯定会耽误事，老欧沉吟片刻，说，还是先用你的名义注册公司。我则有点担心，万一人家要看营业执照，连法人代表都是我，销售也是我，接电话也是我，那不成了皮包公司了？老欧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的看法，但他转念一想，又说，不对，这个事得这么说，跨国公司的办事处一般人都很少，法人代表是你，更说明你是这个产品的代理没错。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好暂时接受老欧的说法。
　　
　　老欧写了几道注册新公司的程序，又加上一些必要的开支，注册资本没问题，他手头的购房款暂时可以拿出来验资，其他方面，还需要10万左右的费用，不包括首批进货的钱。后者老欧倒是想好办法了，无论如何要让朱总出面做担保，货到甚至销售后付国外货款，我大吃一惊，很担心的问，这怎么可能呢？老欧很有把握的笑笑，答，“事在人为。这个10万的费用，先从房子的装修费里面扣，现在有了房子，还怕将来没钱装修吗？来日方长。”
　　
　　我摇摇头，坚定的说，“这个钱，我不要你的。”
　　
　　老欧有点吃惊，问，“你哪里来的钱？” 我不松口，只坚持说，“10万的费用，我自己想办法，你的钱自己留着，养老伴身也好，将来装修房子也好，你管你自己。”老欧一头雾水，但是看我态度坚决，丝毫不退让，不过这个事也不急，他也没多和我争论。
　　
　　____________________10.30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老欧又约了售楼处的人看样板房，我一个人在家里想了很久，要不要和妈妈诸葛开这个口。从小不管我死活的人，现在开口找她要钱，她会不会给？我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一举奏效？我有点怨恨，别人家的母亲恨不得替女儿担当一切烦恼，从小就是嘘寒问暖，生怕含在嘴里化了，放在手心捏疼了，而我的母亲呢，在我和老欧最困难的时候，她连个问候都没有，我挺了挺胸膛，心里说，这个钱，是她欠我的，她不给，我就闹到她给我为止，拼着给老欧和叶叔责怪。想到叶叔，我心里一动。
　　
　　果然，诸葛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她愤怒的说，“我为什么要给你10万?凭什么？”我冷笑，“凭什么？凭你是我妈。”她一口回绝，“我没钱。”我从来没有和长辈这样□裸的吵过架，被这句话一咽，差点回答不出来，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靠家里的孩子没出息，现在我却还要死皮赖脸的找她要钱，我有点坚持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想一把扔掉电话，然后躲的远远的。我任由眼泪在脸上滑落，耍无赖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这个钱，当小时候的奶粉费也好，18岁以前的抚养费也好，我就是要这个10万，你不怕丑，我们就打官司。找叶叔出来对质，看他怎么对我这个继女？他的老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没有负担过一点责任，他有这样的老婆，不见得是见光彩的事。”
　　
　　诸葛在电话那头气的发抖，兀自说，“你这个女人太恶毒了，你太过分了。”我哭喊，“恶毒的是你，不是我，我不管，你必须给我这个钱。”当提到叶叔时，诸葛稍微有点怯意，我知道，她是害怕叶叔的，她一直在叶叔面前扮演贤妻良母，如果，我要真的一拍二散，在叶叔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我和她的母亲之情是荡然无存，她和叶叔的夫妻之情肯定也会蒙上阴影，她很在乎叶叔，至少比我这个女儿要在乎很多，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最后，恶狠狠的说，“三天之内，我要这个钱。”
　　
　　整整一天，我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眼前飘过去的是小时候上学，诸葛把我扔回老欧身边，老欧忙于生意，没有人照看我，下大雨的时候，我没有伞，别的同学都有爷爷奶奶父母来接送，只有我一个人拿着书包，在雨里淋的跟落汤鸡似的。长大以后，去学校寄宿，几个同寝室女同学的妈妈每个星期都会烧很多好吃的，让她们带到学校里，只有我，不是吃食堂就是吃方便面，每个学期头尾，老欧会差司机来接送一次，那个时候行李比较多，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最风光的，稍微挣回一点面子，但是大多数时候，我看到她们的爱心午餐，都会难受。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从小失去的母爱。
　　
　　天擦黑，老欧从外面推门进来，他轻轻咦了一声，大概以为我出去了，我听到他在我房间门口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推门进来。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老欧进来，轻轻的说，“怎么了？吃饭了没有？”我没说话，紧紧闭着嘴。“你妈妈今天给我电话了。”我倏地转头看着他，“昨天你说不要我的钱，我还以为你在说小孩子话，没想到你是想从你妈妈那里拿钱。”我心里豁出去了，要是老欧敢责怪我，我就和他拼了，我想起安妮在酒席上骂她爸爸的那句话，这件事情里面不懂事的是他！！！对，这件事里面恶毒的不是我，是我妈，生女不养，不负责。我有点气的发抖，果然老欧有点责怪的看着我，他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提这些事情干什么呢？她要是愿意给的，早十年就给了，你这样闹，对大家都不好。你妈还以为是我没钱了，变着法子叫你出面骗她钱呢，电话里把我骂的臭死。”我的火气腾上来了，但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下来了，诸葛太过分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老欧按住我，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我有点心虚的低下头，刚才和诸葛对峙的那股意气有点不见了，我委屈的又有点想哭。
　　
　　“我提几个解决的方法，你们俩考虑看看，让你妈借10万给你做新办公司的费用，我来做这个保人，每个月付她利息，要么她不要你利息，但是要做新公司的股东，我想后面这条也是，也不是不可以，她做为股东，也能制约你。”我有点火，刚想说什么，又被老欧拦回去了，他冲我挤挤眼，“做股东就让她做嘛，谁规定公司就一定会挣钱，投资有风险，入市须谨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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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破涕为笑，老欧三两拨千斤的问，肚子饿不饿？出去找点吃的来吧？我和老欧都不耐呆在厨房干活，不是万不得已，从不在家里埋锅造饭，宁愿去吃5块钱一碗的兰州拉面。
　　
　　三天后，诸葛果真给我汇了10万大洋，连同款项一起到的是，她的身份证和签好名字的公司章程等文件。我心底苦笑，原来老欧的信誉比我好很多，我这个女儿开口要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但是老欧做保人，钱一分不少就来了。这边厢，老欧速战速决，找了一个香港知名地产商开发的楼盘，谈妥折扣，就签下购房协议付了首付款，拿到钥匙，堪称神速，房子是那种全装修送家具的精装套房，只需稍微购买些饭桌椅子床等用品就可以搬进去。
　　
　　老欧带我去参观新房的时候，我心里不是不感慨，短短数月，我们父女俩从身无分文，到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期间的酸甜苦辣只有我们2个自己知道，老欧是真英雄，能屈能伸，这几个月即使吃的再差，受多大的委屈，都只付诸一笑，言行举止只有愈加谨慎并圆滑，别的人都以为，老欧这套房子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他早先大肆宣称到上海考察，到现在的买房安居扎根，无不显得顺理成章，只有我知道，这套房子有多么来之不易，差点，我以为，我们父女会跌到谷底，从此不能翻身。但是，我还是很疑惑，老欧这么着急出手，目的何在，难道不应该保存现金，为着下一步做打算吗？买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没出声问。有些事情，自己观察，或者等别人开口告诉你，效果会更好。
　　
　　待到新房稍事安排妥当，我们才去找老罗。老罗的现状，怕是只有“焦头烂额”四个字可以形容了。罗家阿大和阿二穷追猛打，他们断绝了老罗民间借贷的几个门路，见难不到他，又花了大力气，掌握住老罗几个来往帐户，要求冻结资金，其实兄弟几个的招数，彼此心知肚明，无非就那么几个关系，几条路可以走。他们希望从资金上逼住老三，让他回来和兄弟们再度谈判。偏偏老罗和叶美娟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兄弟几个好言相谈还好，没想到上来就是刀光剑影，叶美娟觉得自己在罗家人面前的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她为了能争这口气，连上海这边的事情，都很少插手料理。迄今为止，我还只见过她一面。
　　
　　老罗这次从家里出来，居然是带来一名大美女，衣着端的精致，坐在办公室的沙发窝着，好不我见犹怜，但是一双过分精明的眼睛看的出这个女子并不是什么省油的货色。见到老欧和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满面春风的迎上去，说，“这位就是欧大哥吧？这个小美女是不是小葛啊？”老欧笑眯眯的伸手和她握了握，说，“罗总夫人吧？”老罗哈哈大笑，道，“什么罗总夫人，大家都随便点，直接都称呼名字得了。”老欧和我落座。
　　叶美娟忽然跟想起什么似的，在房间中央转个身，到处找她的行李箱，她的动作幅度之大，我都有点眼花。只见她从大班桌子后面拿出一个装东西的包装袋，笑语嫣然的走到我面前，在我旁边空的沙发上坐下，说，“小葛，阿姨给你带了件礼物。你担保你一定会喜欢的。”她边说边拆包装袋，我有点手足无措。倒是老欧，在一旁连声笑语，“哎哟，你那么客气干什么，还给小孩子买礼物。”
　　
　　只见叶美娟从包装袋里抽出一个深棕色皮质描着那个著名金色商标花纹的手袋来，一边拿着手袋在身上比划一边嘴巴不停说，“这个包啊，大大的有名哦，是法国的大牌子，LV，你认识吗？”她夸张的强调“大牌子”，“从国外买都要好几千呢。我自己也买了一个。”我定睛看了看这个手袋，又看了看这个外包装，心里有数，但是不吭声，也不伸手去接。叶美娟还在兀自说，“现在外面好流行这个牌子的，lv，路易威当。”我心里给她纠正了一句，路易威登，手上还是不动，叶美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老欧见我面色有异，有点奇怪，不知道这位罗总夫人哪里惹到我了，让我发那么大的火，就差当场发飙，他出面打圆场，伸手接过金色手袋，忙不迭的说，“哎呀，你还给小孩子买什么东西啊，别买了，小葛，快谢谢阿姨，人家一片好心呢，你这个小孩子就是不懂事。”
　　
　　我抬眼先是望了一眼老欧，又微微看了一眼这个手袋，才转过头，微笑的说，“谢谢阿姨。”叶美娟以为我是那种没见过市面的小丫头，不懂礼数，既然东西收下了，她就撇开不管，和老罗老欧寒暄。
　　
　　我心里有气，这个叶美娟做的实在太过分了，她自己手里拿的是不是真的LV手袋，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是她送给我的这个，分别是广州花都那边产的A货，我拿自己的PRADA旧手袋送给婶婶，都知道仔细擦拭干净才敢拿出手，她居然连LV手袋的绒布袋子都舍不得换掉，直接拿A货厂的帆布装着就给我，还冒充几千块的正宗货色，她也太小看我了，他们二夫妻又把老欧和我当作什么人看待？老罗给老欧开的年薪不会比他从外面的请的人更高，很多东西，老欧不提，他也居然当作假装不知，老欧至今还开着他的破桑车出入替他办事，说好一个月以后开始工作，现在什么跑腿的乌烟瘴气的公司琐事都开始寻上老欧。我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的。
　　
　　回到家，我狠狠的把那个A货手袋扔到角落里去。老欧知道原委以后，也有点动气，说，这家人也忒小瞧我们了。
　　
　　------------------11.02-----------------------------------------
　　
　　从那次开始，我象是发了疯似的出去找业务。电话那头的客户多冷淡，或者多讽刺，我都不怕，照样十分客气的应答，要不，我先邮寄一份资料给您，万一您有需要，可以随时取出样本 。人们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说不定很多人收到资料以后，当废纸垫桌子，我并不介意，只要十个人中间有1，2个对我的产品产生兴趣，对我都是机会。一开始并不顺利。我太急功近利，所有人从我的脸上都看出，那种迫切的感觉，加上年纪轻，不懂人心险恶，更可能是那种豁出去，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道前面是森林深处的沼泽地，还义无反顾的冲上去的心理在做怪。
　　
　　鲁卡把展会上收集到的名片和平时有上门的中国客户名录统统留给我了。每个电话号码，我在拨通以前都深思熟虑，把对方可能会问到的商业问题技术问题，在心里默念十遍以上。大部分人都是在展会期间拜访过的，或多或少会对产品有兴趣，言语之间，对我也十分客气，偶尔碰到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们都很宽容的说，你先去了解，可以稍后来回复我。小部分人是纯属在办公室里呆腻了，趁着展会来溜达，透透新鲜空气的，随处派发名片。当我拨通x省x市物资局设备科电话，自报家门后，对方居然非常热情，他自称是局里的工程师李工，现在局里正在建造一幢2千平米的办公楼，需要很多设备，他问你们有什么产品？我背熟的答案立刻脱口而出，李工“啊——”了一声，随后说，你们的这个设备，我们正找了很久，真是太急需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和兴奋，没想到机会真的这么快就来了。“那，请问你们大概需要多少台呢？”
　　
　　“多少台？我们需要很多，这是一个大项目，你问都要什么型号？噢，你等，我来看一下。AIC型号30台，BIC20台，还有C型10来套。”李工开了一个采购清单。
　　
　　好消息象是在我头上轰——一声炸开，不会吧？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订单，好运来了，我的福神附身了！李工听出我的语无伦次，只会发出，喔啊啊的声音，轻轻的笑了，他说，“欧小姐，鉴于我们对这个订单的严肃性，你们可以考察我们的公司。你可以让你们的经理到我们这里来。”
　　
　　我的脑筋在飞速运转。AIC 型BIC型C型，鲁卡在技术培训的时候说过，这3样产品是有排他性的，一般用了AIC型就不用B型和C型，我小心翼翼的问，“李工，你确定你们需要的是这几种型号吗？它们的使用范围不一样的。”
　　
　　李工在电话那头自信的说，“没问题，我们都计算过的，我们局里5，6个工程师呢，我们经过周密的计算，得出来的结论，技术上就不用你操心，你关键要把货物准备好，还有货期。”
　　
　　他的话象是给我吃了一颗放心丸，也是，我替客户操这份闲心干吗，他要多采购，对我只有好处，收到设备不能用，也不是我的事，计算书是他们自己提供的。那头有人在招呼李工，他匆匆忙忙说，“欧小姐，我要去开会了，你尽快把报价单给我，这个工程我们很急的。每天开会讨论进度。你尽快。”我连忙连声应答，是是是，我下午就可以给你准备好。
　　
                  题外话
　　不好意思，这么多天没有更新，一方面是工作的原因，一方面在考虑下面的落笔（大实话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写了。）
　　
　　觉得第一人称确实写的有点困难，当时是想，如果用第一人称可以有亲切感，替代感会比较容易，谁知道经常写着写着，就跟看官一样，忘了这个“我”到底是我还是欧葛，想来想去，还是改回第三人称算了，前面的，听大家的意见，还是先不要改，后面的照第三人称写下去。
　　
　　接受大家的意见，4000-5000字就成一章。
　　
　　如果给您的阅读带来困惑和麻烦，敬请谅解。我这是第一次写小说哪，没经验啊。
                  九
　　欧葛连中饭都没吃，埋头做报价单，又怕报价单做的不漂亮，改了又改，拿去给小叶审查一番。左思右想，一直到下午下班前，才把报价传真给李工。李工收到传真后，很客气，还特地打电话来说，收到传真了，他们打算开会好好研究。把欧葛激动的几乎坐立不安，恨不得他们当晚就开会讨论。可惜，老欧不在，不然真该晚上好好庆贺一番，这么快就有大订单上门了。老欧最近经常出差，老罗的厂里基建结束，开始要进生产线了，他天天在和机器进口商打交道。欧葛心想，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等订单成功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没有人比欧葛更希望能够有一单生意到手，一方面这么多钱都已经投下去了，失败的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起，如果失败，她的亏损就要老欧出面收拾，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另一方面，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一定要做出成绩，做给叶美娟婶婶还有其他看遍她的人看，别以为我们欧家跌倒了，不能再爬起来，任你们这些小人践踏。她现在有些理解老罗，那种迫切的想在事业上成就一番给兄弟们看看的心情。
　　
　　欧葛估摸着他们开会结束的时间，给李工打了个电话过去，李工还是笑嘻嘻的一副国营单位人员的官腔，“小欧，我们开会讨论了一下，觉得你们的产品不错，我们希望能和你或者你的经理面对面的谈一下这个订单。你们带着公章和合同到我们局里一趟，如果谈的顺利，我们可以马上和你签合同。”欧葛听了，犹豫片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她见过老欧和一些国营单位的人谈生意，那钱花的，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只要把他们哄开心了，买一堆废铜烂铁在仓库里，还美其名曰是库存，国家的东西没浪费，统统不是按理出招。李工说的订单，很有可能是这种类型的，他这么着急要自己过去，也许是想从中间捞点好处。欧葛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李工要回扣，没问题，一句话，可以给，只要订单下给我就成，当然价格也要过得去。她咬咬牙，买了当晚去X市的火车票。
　　
　　上火车前，她给老欧打了个电话。老欧正和进出口公司的人吃饭，酒喝的舌头都大了，话都讲不清，他根本没听明白小葛要干啥，欧葛无法只得挂上电话，提起公文包，上了火车。去x市只有一趟慢车，临时买到硬座，火车在所有经过的小站都停靠几分钟，民工在身边上上下下，根本没法睡觉。欧葛咬牙死忍，半夜饿的受不了，买包方便面用开水泡了，居然吃的很香，她吃完找张纸巾擦擦嘴，有些满足的微笑，心想，第一步走的也不是那么难嘛，只要肚子饱了，车厢的空气也不那么污浊，身边翘着脚仰头张嘴呼呼大睡的农妇和对面挖鼻孔的民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大家都是为了生活。
　　
　　早晨八点火车准时到站，欧葛在火车站的洗手间稍微洗漱，把身上整理一番，又去火车站门口的小饮食店吃了点早饭，说实话，她以前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吃饭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让自己能有精力应付一天的工作，她希望晚上能揣着合同的回上海。吃完早饭，擦擦嘴巴，欧葛直奔市物资局找设备科的李工。
　　
　　市物资局在老城区的小街里面，是那种五六十年代的老建筑，门口挂一个白漆黑字的斑驳木头牌子“x市物资局”。欧葛心里几乎想笑，都什么年代了，这里怎么还跟文革年代似的，摆着陈旧的桌椅，怪不得要建造新的办公楼，早就该改造了。李工看到欧葛连夜坐火车来，非常欢迎，他把欧葛接到会议室里，泡了一杯茶，说出去找设备科的人来开会。欧葛精神抖擞，一点都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痕迹，她赶忙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又在心里默想了几个技术要点，挺直腰板，打算迎接挑战。
　　
　　不一会儿来了三四位工程师摸样的人，欧葛有点紧张。还好会上，大家谈的技术问题不多，无非是设备科的人想多了解公司的情况，小葛当然不会吐露公司刚开张，目前只有员工一名半，自己算一名，老欧算半个。一位中年女工程师发难，“我们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只有你这个销售代表过来，你们经理为什么不来？”欧葛心里一阵抽紧，这个问题事先还没想好，临时被她一问，有点答不上来，李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中年女工出来笑呵呵的解围，“欧小姐这次是带了合同和公章来的，对吧，欧小姐？”谁料到，欧葛居然缓缓摇头，答，“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不是那种皮包公司，公章不能随便带出来，如果咱们把合同条款都定好了，我晚上带回去，明天盖好章，下午快递过来，很方便。”李工碰了个软钉子。其实欧葛留了一手，她的合同和公章确实都带过来了，但是不想这么快拿出来，她知道底牌要等到最后那一刻才掀，看看周围开会的几个所谓的工程师，她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草率就来了x市，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明显对产品本身的兴趣不大，问及怎么会看上这个品牌的，也是语焉不详，还是欧葛提醒说，是不是展会上看到的，中年女工程师才打哈哈答，对对对，就是展会上得知的信息。
　　
　　不知道国营单位吃皇粮的人就是这么草率，还是物资局的人只关心个人利益，就不得而知了。会议快到中午，也没谈到几个重点问题，倒是李工，趁欧葛出来上厕所的空挡，在厕所门口拉住她，说，“小欧，上午的会议进行的差不多了，大家对你的产品还是很满意的，产品的决定权就在设备科的这几个工程师身上，你看这个中午……”
　　
　　欧葛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马上接翎子，说，“要不，找个饭店，我请大家吃一顿？”李工满脸堆笑，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X市是个内地小地方，李工他们就在旁边的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找了个包厢，欧葛翻了一下菜单，感觉价位不是很离谱，刚想点菜，那个中年女工程师就说，“老李，你来点菜，欧小姐，你不是本地人，让老李给你点几个正宗本地菜，尝尝。”她无法，只好把点菜权拱手相让给李工。只见李工，专往贵的几个粤菜系菜肴里看，什么清蒸桂鱼，盐水基围虾，最后象征性的点了二道炒红薯泥，炸八块，算是本地菜，服务员问喝什么的时候，李工过场子似的问欧葛，“要不来2瓶宋河吧？”欧葛心里咯噔一下，她对酒是心有余悸，上次被老六搞过以后，再不敢在外面碰酒杯，连连说，“我滴酒不沾。”李工哪肯信，他笑呵呵的说，“欧小姐是真人不露相吧，做销售，哪有不喝酒的。”
　　
　　欧葛心想，估计今天不能善终了。她叫服务员上了几听可口可乐，服务员想一一打开，她不让，全部把没有开封的可乐摆在桌子，这种地方，不是自己打开的饮料，她不敢沾口。欧葛拿起可乐铝罐，特地查看了一下，看是不是假冒的，别的不敢说，可口可乐她从小到现在喝进肚子的不下2，3吨，真假还是分辨的出来的。她也不管，自己给杯子里先满上可乐， 趁物资局的几个人还在为谁喝什么酒什么饮料谁多谁少喋喋不休的时候，她端起自己的可乐杯子，站起身，大声说，“初来乍到，今天和各位第一次见面，本来应该喝酒，但是实在抱歉，我是个不会喝酒的人，从小到大滴酒不沾，只能对不起了，这杯可乐当我给各位先陪个不是，李工张工刘工马工……”欧葛记性好，挨个叫了一遍，“你们随意，我喝光这杯。”这样一来，物资局的酒桌老油条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人家都已经先把道歉的话讲出来了，从小滴酒不沾，你不至于强迫一个年轻女孩子吧？
　　
　　最后还是强不过李工，喝了一小杯白酒，这可是54度的三星宋河，一杯酒落肚，肚子里跟火烧似的，脸腾就红了。欧葛心里有点火，跟这帮内地人真没法说，都说了不能喝了，还要强迫，她借着酒劲，拼命吃菜，想把肚子里火气压下去。设备科的工程师们也不跟欧葛客气，请客的主儿醉了，他们自己把盏尽欢，猜拳，一直喝到下午1，2点，才散。
　　
　　欧葛走在最后，和服务员买单算账，李工陪着她，手里还拿了包酒桌上找服务员要的中华烟，李工满嘴酒气，说，“谢谢你啦，你放心，这个订单，我们肯定下给你。下午，你先在会议室里休息一下，等采购科王科长和你谈采购的事，我们设备科负责技术方面的谈判，真正的采购工作，还是要采购科说了算。”欧葛强压火气，问，“中午怎么不请王科长一起来呢？”李工说，“王科长上午出去到市里去了，下午回来。要不这样，你带条烟去，算是中午没请他吃饭的补偿。”
　　
　　事已至此，欧葛心里明镜似的，她假装酒醉的厉害，说，“我休息一下，你们本地酒后劲真足，我是实在不能喝酒，这次真是……”李工乐呵呵的说，“练练就会了嘛，哪有出来做销售不会喝酒的。”
　　
　　一行人回到物资局破败的大楼，欧葛在会议室拼了几张椅子，躺了一会儿，李工来张望好几次，她假装酒喝多了，正睡的香，实际上浑身神经紧绷脑子快速运转，在想脱身之计。休息了半小时，欧葛觉得自己的酒气散的差不多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拿起公文包，就往物资局大楼外走。
　　
　　在物资局大院里，迎面碰到中年女工程师张工，张工惊讶的问，“你去哪里？”欧葛面不改色的说，“呃，我去外面买条烟，就回来。”张工立刻乐呵呵的说，“大门往左拐，门口有家烟草专卖。”欧葛头也不回，疾步向外走。等出了物资局大门，看不见张工了，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去，她飞快的跑上去，边跑边拼命拍着车窗，驾驶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是不是刮蹭到人了。
　　
　　欧葛跳上出租车，大声说，“师傅，火车站，我赶时间，火车晚点了。”驾驶员咧嘴一笑，说，“唉哟，小姐，你刚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人追你呢，要不就是我的车刮到你了。”欧葛也不答话，只是连声催促，“快快快，你快点开。”她的心在咚咚响，不知道是酒后被风吹的还是吓的，上下二排牙齿有点不听话的发出嗒嗒响，手里的公文包被紧紧的抱在胸口。
　　
　　
                  十
　　直到火车站售票大厅，看见门口的巡逻的警察，欧葛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心想，有警察在，就是李工他们追上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吧？回上海的车次，只有半夜12点的一班途经x市到上海的火车，也只剩硬座票。欧葛挤在一堆没有秩序的人群里，被推搡来推搡去，最后万幸抢到一张票。她懊丧的呆在候车室，晚饭也没吃，候车室里异味扑鼻，有小孩嚷嚷尿尿，农妇摸样的母亲也不带他去洗手间，靠着墙，直接就拉下他的裤子，但是她又不敢到外面去透透气，谁知道这样的城市，连国家单位都公然行骗，火车站外头，还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一直熬到半夜，坐上火车，欧葛才稍稍心定，昨晚等于没睡，今天闹腾了一天，她又累又饿又疲倦，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车厢人多，热乎乎的，她开始打盹。火车还是一站一站慢悠悠的停靠着，身边的民工不停的有人站起来，挤到外面要下车，隔几分钟又有人上车，每次火车进站出站都要折腾一番，欧葛累极了，眼睛都睁不开，当然她也不是很愿意打量这个污浊不堪的车厢。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手下意识的往座位下面摸了一下，那里放着公文包，包里有钱包身份证手机商务通之类的东西。欧葛的手摸了空，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马上蹲下来找，座位底下空空如也，她惊恐的望望旁边座位的男人，旁边的旅客早就在她打盹的时候，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她的公文包被人顺手牵羊一块带走了。她不知所措的跑前跑后，可是哪里还有自己包的影子。
　　
                  题外话
　　非常抱歉，这2周一直出差，三陪不断，中断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后记
　　2008年底，金融风暴席卷全球，连经济飞速发展中的中国也不例外，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倒闭，很多公司并不是订单减少，更多的是老板抽逃资金拿有限的利润去博弈楼市股市甚至期市，十个锅九个盖，出了事情以后，似骨牌般轰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欧葛日日看似稳坐办公室，表面上一如往昔，但是内心却十分担忧，虽然暂时未波及到她的行业，盖因传导需要时间，她知道经营状况受影响，是迟早的事。有2个很重要的客户，借口原材料大幅下调，需要降低进口价格，单方面暂停付款。欧葛指点下面的销售人员将计就计，先接口去谈新价格，稳住采购部，然后再想办法到这2家公司的内部了解进一步的情况，比如财务和仓库出库这些要紧部门。
　　
　　果不其然，其中一家公司的仓库管理人员收了2包香烟后，边抽边聊，本月该公司的出货量比上月少了2/3，现在本该是旺季。销售人员回来告诉欧葛的时候，小欧眉头皱成一团，如果是企业资金链出问题，做为主要供应商不受损失没有波及，比上天下金币雨的几率只大一点点，但是又怎么能把损失减少到最少呢。她坐在办公室里，握着一杯咖啡，苦思冥想。
　　
　　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是李伟。欧葛有点开心，至少可以暂时不用去想破脑袋，和李伟胡诌几句，聊以慰寂。
　　
　　李伟开口就不客气，“家里咖啡喝光了，赶紧快递2包上好意大利咖啡粉来。”小欧娇笑，道，“你鼻子还真灵啊，一闻就闻到我的咖啡粉了，刚从罗马带回来的呢。”李伟得意的说，“我就知道你从意大利出差回来，肯定会采购一番的。先说好啊，差的不要，蓝山凑合给2包。”
　　
　　小欧故意肉疼似的倒吸口冷气，“不会吧，我就带3包蓝山回来，其中一包还是徐子棋指定要的。不行不行，1包蓝山，1包普通咖啡粉。”
　　
　　“徐子棋？麦克？是他吗？你们还有联系？”李伟的反应没话说，灵敏不减当年。
　　
　　电话这头，欧葛表情黯了黯，半响答，“呃，大家都是朋友嘛，偶尔通电话，聊个天。”李伟不好再追问下去，他忽地想起一事，转换话题，“听说勇哥资金链崩的很紧。”小欧有点惊讶，说，“不会吧，上个星期还和安竺通过电话，我问她，金融危机对他们有影响吗？她说影响不大，说公司早就转型开发能源了。她还开玩笑问我，有什么钱如果嫌在银行放着利息太低，可以存到勇哥公司，利息是，”小欧说了个数字，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什么，倏然住口。有一股冷水似从头顶浇落，她暗暗想，也许自己猜错了，也许安竺只是开玩笑，也许出发点确实只是为了朋友着想多赚点钱。
　　
　　李伟没注意这边小欧的变化，他继续说，“罗为国也很惨，听说卖田卖地，身无分文了。”欧葛闻言，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皱着眉头问，“不至于吧？怎么搞成这样？”李伟神秘兮兮的说，“听说是打赌输掉全副身家性命，现在传言是有人故意在赌局出老千，说是这个局做的很大，好几个有名有姓的富豪都被牵连进去了。现在传言乱的很，有说是在澳门输掉的，有说是在浙江一个小地方输掉的。还有前段时间，期货市场原材料连续跌停好几天，好些人输的差点跳楼，据说都是家里劳斯莱斯保时捷好几辆的主啊，哎，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小欧冷冷的接上去说，“我看这些人不仅还了，还倒贴上利息。”
　　
　　李伟笑的打跌，又闲扯几句，挂了电话。
　　
　　小欧陷入沉思，罗为国的事早已经过眼烟云，听到耳朵里几乎象是前世故事，如果说，欧家有欠罗为国的，那一刀插进老欧的小腹里，老欧用自己的鲜血已经还清，欧家放弃追究凶手和报仇，某种程度上说，欧罗二家恩怨两不相欠。罗为国被人设局下套也不是第一次，小欧恶毒的想，狂妄自大，误交损友，走到这一步，也是他咎由自取，每个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正想着，老欧从外面走进来。欧葛看着他，嘴上也不招呼，自从那件事以后，老欧看见女儿总觉得有几分理亏，加上小欧一直以来做的也算漂亮大方，日积月累，无形中，外人看来，他对这个女儿居然有些敬畏和拘谨。
　　
　　老欧笑嘻嘻的从崭新的万宝龙公文包里拿出几页A4纸，递给小欧，小欧也不伸手去接，淡淡的问，“什么东西？”
　　
　　“下个月我打算和几个朋友去台湾玩，要单位出个派遣函，你找个人帮我打印一下，盖章。还需要5万块的支票，旅行社要做担保金。”老欧心虚的笑着。
　　
　　小欧没说话，拿起电话，叫秘书进来，吩咐了这件事。老欧佝偻着背，收拾公文包，转身跟随秘书出去。小欧心中一软，嘴巴不自觉的就叫住老欧，“最近身体怎么样？去台湾玩，坐飞机吃的消吗？我让人给你定商务舱。”
　　
　　老欧有些意外，略带讨好的说，“不用不用，台湾近的很，就2个小时，下次我去夏威夷，路途长，再买商务舱。”小欧惯性的翻翻白眼，心说，你还真想的开，打算环游世界了。
　　
　　“年底，我会让财务做好今年的状况分析，总体来说还可以，但是金融危机影响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小欧缓缓的说，老欧貌似不在意，但是她清楚，每当老欧这种表情的时候，实际上非常仔细的听每个字，她忍不住又加了句，“你小心房市崩盘，你手里那些房子当心点。”
　　
　　听到女儿提他的资产，老欧跟被什么撩到似的，嘴里呃呃啊啊的说，“没事没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就躲出去了。小欧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直到老欧离开，也没有再抬头看一眼。
　　
                  十一
　　老欧凌晨才到家，接到女儿电话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天蒙蒙亮，他就到火车站接欧葛，他在犹豫，一会儿见面，是要狠狠的教训一顿女儿的无知且无畏，还是轻言细语安慰她明显饱受惊吓的心灵。一天二夜的折腾，欧葛狼狈的让人心酸，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脸色苍白，拂晓，气温低，冷风吹在欧葛单薄的身上，她不自觉的缩了一缩肩膀。老欧心疼的看着女儿。
　　
　　老欧忽然灵机一动，他哈哈大笑，那种仿佛看到很好玩的事情，开心的笑。欧葛冷不防，有点吓一跳，随即明白老欧的意思，他怕她年纪小，脸皮薄，下不了台，也许他是真的觉得生意场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对手设下的陷阱，女儿的这次出师未捷，最正常不过。欧葛心里有点感动，一天二夜的惊吓之后，看见老欧，就心定了，仿佛天塌下来，他会替她顶着，只要见到他，一切都没问题，变得可以商量，可以解决。
　　
　　老欧一把搂过小欧的肩膀，朝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其他地方都嘎嘎响的桑车走去。欧葛心潮澎湃，眼眶渐渐湿润，满肚子委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狠狠咬了咬下嘴唇，把脸别过去，2滴豆大的泪珠从脸庞滑落。
　　
　　事后，老欧找朋友打听了一下x市物资局这个项目。对方一听说他们，就笑了，乐不可支的说，“这个项目啊，知道，骗了不少人上钩。项目倒是真的，可是财政没钱啊，年年说要建，年年不给钱，他们也乐得到处找建筑商找供应商骗吃骗喝。好多人报过案，可都是几千几百的饭钱和香烟钱，公安局也不好意思立案。怎么，你这只老狐狸也上当啦？哈哈——”小欧在办公桌那边竖起耳朵听老欧的对话，脸上象给人扇过一耳光似的火辣辣。
　　
　　好一阵子，小欧都象被霜打过的茄子，每天蔫蔫的，上班也不象当初那么起劲了。倒是老欧还照样忙的跟陀螺似的，但是老欧也留个心眼，再忙，每天都瞅空到小欧的办公室走走，坐一会儿，听听小欧的牢骚。小欧有点怀疑老欧当初的决定，她趴在桌子，中饭也懒得吃，问，“你说，这个项目会成功吗？为什么发了那么多资料出去，打了那么多电话，都只有小鱼三二只。” 眼看老外的货马上要到上海港了，可是连个像样点的客户都没有，如果再没有订单，只怕连到港的海运费和关税都付不出来了。
　　
　　老欧倒是冷静的很，说，不要着急，新产品开拓市场势必有段时间，再说，资料发出去，到客户有需求，是有时间差的。话是这么说，其实老欧自己心里也不确定。他现在已经为老罗的公司绞尽脑汁，几乎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想其他的事情。如果不是烫手山芋，也是轮不到老欧来剥这个皮，罗为国初为掌权者，以前都被2个兄弟挡着，每每有计划都要被泼了不少冷水，现在好了，现在他有什么想法，只要说出口，身边的人无不赞叹感怀他的先见之明，虽说目前资金有点紧张，但老罗的心理还是很满足的，他得意洋洋的想，真是大丈夫不能一日无权。只是苦了老欧，拆了东墙补西墙，十个锅九个盖，每日在公司的大工地上救火队似的。
　　
　　罗总这个老板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一天，老罗手下一个马仔不知道受了哪个宴会公司还是商会什么人的好处，跑来忽悠老罗，说，来了上海滩，一定要出手不凡，搞点动静震一震商界，顺便结识各路人马，这番话很是对罗总的胃口，马仔见状，眼睛滴溜溜转，进言，不如由商会出面组织一次论坛，会上请一些专家还有企业界人士，找几个媒体一报道，如果能请到区领导，甚至市领导就更好了，以后你有个什么事，那真是一路绿灯啊。总之，影响越大，那个绿灯更多。这不，关系政绩嘛。老罗听得二眼放光，脑子一发热，当场就把这事拍板，马仔喜的当场拨通企业家商会秘书长的座机，说明来意，双手把话筒毕恭毕敬的举过肩，递给罗总。罗总对这种小细节，是很在乎的。商会秘书长一听有这种好事，当时就拍胸脯，找领导的事情，就包在他身上，说不定还能请个副市长过来讲讲话，照个相，但是话说前头，你可不能办的太寒酸，不然，我面子往哪里搁。罗总满口答应。
　　
　　第二天和老欧一碰头，说了这事，老欧当场表示反对，现在工地真是用钱的时候，赞助一个论坛，那得多少钱啊，这种规格的会议，至少要是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与会的专家市领导，单那个流水席都要摆三天，还有开会的礼品，没有3，40万扔进去打不住。有这个钱，还不如在厂房落成的时候办个隆重的仪式，商会秘书长出面请几个领导，再招呼几个企业家，一举二得。老罗一听，都是实在话，感觉自己昨天脑子太热，心里有点后悔。现在开口找秘书长，说不办论坛，不太好开口讲，昨天电话里把胸脯拍的那么响，才过24小时，就反悔了，将来秘书长这里怎么抬起头做人啊。他点了根烟，若有所思的看着老欧。
　　
　　老欧心里真有点恼了，你这个罗为国真是个拎不清的人。我在工地上，连买枚螺丝钉都要跑三里地，货比三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二分钱花，你倒好，大剌剌一句话就没了3，40万，你有这个实力，把工程款全部到位，也省的我一天到晚给工程队的头儿追的跟兔子躲猎狗似的。到现在，我还开着自己的破桑车给你干活，皇帝都知道不差饿兵，你倒好，有钱先把我这个副总的轿车给换了。老欧想着，眼神里不禁带一丝怨气，坐那里气呼呼的样子。老罗本来心里有几分懊悔，但是他在烟雾中撇到老欧的眼神，心里想的是，咦，这不是老子的钱吗?老子爱怎么花怎么花，为什么要先来和你商量？你欧学军，以前再牛逼，现在也不过是我手下的一个副总，凭什么管起我怎么用钱了，你管好自己的一摊子事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多管。他心里想着，眼神也犀利起来，烟雾中，像只要和人决斗的狼。
　　
　　高手过招，虽然大家都在埋头吸烟，没有一句话，但是眼神里的飞箭已经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乱舞，箭箭都刺中2个男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最后，老罗挥挥手说，“算了，还是别的地方再挪挪吧，咱们初来乍到，花点应酬的钱，也是应该的。要不，你去盯盯他们那帮子宴会公司，钱花少一点。”老欧心里有点凉意，心灰意冷的敷衍几句，就退出老罗的办公室。
　　
　　晚上，老六的饭局，现在老欧是给人家打工的，这些做老板的，肯定不会要他付钱，但是人人都喜欢老欧，谁都愿意自己身边有个风趣诙谐又见多识广的朋友，加上老六也在给新买的土地规划厂房，老欧这个先行者的意见无比重要。老六是那种混江湖的粗人，只要你给我干了活，我一定少不了你的，你该挣的该拿的，你拿就好，只要不坑我。别人家1块钱买的，你卖给我2块，对不起，老子不客气你全部给我吐出来，但是如果东西好，你介绍给我，我一块钱买的，人家给你5分钱做佣金，没关系，尽管拿，你应得的。他抱着这样的心态做事，跟他的人，倒也欢天喜地。不过只有这个老欧，人是没话说，帮忙介绍工程队供应商，不谓余力，价格公道，开始老六还想，沾上这种事，没有干净的手，但是没想到，老欧居然不是那号人，当然他也不是婆婆妈妈到 香烟饮料的一应事物都交公，但是人家工程队前晚扔一札人民币，感谢他帮忙介绍老六的工程，第二天，老欧和老六吃饭，拿过他的小皮包，就把一万块扔进去，话也不明说，对工程队包工头照样客气，该说啥说啥，该放过放过，该卡住地方卡主，手势当真大方。
　　
　　老六冷眼在看老欧的举动，能这样做的人，无非二种人，一种焦裕禄型的中共党员，为了革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直觉知道，那都是圣人，生活中不可能有，也不可能在商场里混；后一种，老欧在给老六示好，无非是这点小恩小惠他看不上，也不屑去要这些不入流的小钱，他肯定要玩一票大的。但是，老六还摸不透老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里乐呵呵的一笑，时间一到，老欧自然会上门揭盅，现在，他乐得坐享其成，工程这种事琐碎的事情太多了，稍不留神，就被那些包工头给昧了，真不是人。
　　
　　___________________09.01.06_________________
　　
　　下班时，老欧拐到小欧的办公室，顺道接女儿一起回家。他们父女俩好久没一起在家吃顿像样的饭了。小欧嘟囔，“这辆破车，你小心点开。”老欧高声说，“没钱啊——你爸要是有钱……”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是小欧知道他要说什么。老欧的心思，她现在能猜到一半，但是她猜不透老欧的下一步棋。
　　
　　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红绿灯交替时间愈发短，路口动不了几辆车，又停下了。老欧摇下车窗，四处张望。车流里，穿梭着乞丐举着报纸的小贩拿着车用小玩意的叫卖的人。有一次，小欧看见一个7，8岁的小男孩，走到每个停下来的车子前面，噗通一声跪下去，不停的磕头，当时刚下过雨，路上还是湿漉漉的泥泞一片，小孩的裤子上手上全是泥，磕的太用力了，泥水溅了一头一脸。她恨不得把方向盘一转，朝街角那个鬼头鬼脑的中年男人撞过去，撞死这些坑蒙拐骗的黑心的人。老欧拿着几枚硬币，立刻有手举报纸的小贩跑过来，嘴里吆喝，“新民晚报，新民晚报！”老欧摇头，嘴里嘟囔，“不，不，不，我有老主顾。”小贩耸耸肩，莫名其妙的走开了。
　　
　　这时候，不远处来了一个头发凌乱衣服褴褛的老头，身材矮小，佝偻着背，老欧微微笑，探出上半身，朝那人挥挥手里的硬币。老头开心的跑过来，他张嘴说，模糊不清的说，“先生，你下班啦？”看样子，认得老欧，老顾客了。直觉告诉小欧，这个老头是个残疾人，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他的发音，也许是先天耳聋，也许是喉管问题，老欧拿过一份新民晚报塞给小欧，示意她拿一下。另外一只手，把准备好的2块硬币递过去，老头埋头找零，老欧冲他摆摆手，表示不要了，老头的脸笑的更厉害了，不停的欠着身点头含糊不清的说，“谢谢谢谢。”
　　
　　一耽搁，绿灯都亮了，前面的车走出好远，老欧的桑车还停着不走，后面的人着急按喇叭，老欧这才慢悠悠把车开走。小欧觉得自己开始有点看不透老欧。
　　
　　小欧很是沮丧了几天，不过她很快重新振作。她这样告诉自己，创业中都会遇到困难，没有订单，我要去找订单，我发一千本资料，一万本资料出去，总会有人看到，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人，不，百分之一的客户看到，找到我，就心满意足了。很多本市甚至附近城市的客户，她想尽办法，把资料送到对方手里。大部分的公司人员都有一种矛盾的心理，需要的产品希望能够手头立即马上迅速的拿的出手，但是又讨厌推销人员上门，占用自己的时间，浪费口水，很多公司门口不客气的贴出“拒绝推销人员”字样，这些人都没有想到，这二者是一种矛盾的心态，没有这些热情的销售人员，哪里来的你们需要的服务和产品。不过，幸好，小欧年轻，嘴巴又甜，一般的公司员工都是很难拒绝一个销售代表带着灿烂的笑脸，给贵公司的技术部门送一份资料，在你们有需要的时候，请联系我，我将竭诚为您服务。
　　
　　小欧渐渐摸出窍门，最刁钻喜欢拒人千里的一般是公司的前台小姐，运气好的和你搭几句话，运气不好碰上那些恶声恶气的小姑娘，仿佛自己是低她一等，每每遇到这种人，小欧都很怀疑人生，觉得自己连那个车流里卖报纸的哑巴老头还不如，哑巴老头至少还有老欧这样的良善客户，尽量来关照他的生意，其次，不愿意安排时间给一个基层销售代表的是公司老总，这些人也许是因为工作忙，也许是不屑见一个没名没姓的人，总之他们不愿意接待和对答，说不上几句话，就把电话转到秘书那里了。最肯和自己说几句话的，肯愉快的接受资料是工厂或者设计院的技术人员，一方面他们愿意接受新的技术新生事物，另外一方面，在面对枯燥的图纸乏味的技术参数之余，和年轻的销售代表，尤其还是女性，谈吐不俗，还肯洗耳恭听自己平时在单位没人愿意多听几句的技术理论，实在是赏心悦目的事情。跑了半个月以后，拜那些高级工程师所赐，小欧居然开始对那些拗口的技术名字朗朗上口，对于自己的产品的技术应用，讲的头头是道。碰到客户问一些不明白的问题，她只消说，“啊，顾先生，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先研究一下资料，或者找我们的技术工程师咨询一下，过半小时回复给你。可好？”放下电话，她就找在送资料过程中认识的老教授老高工们，请教刚才客户的问题。
　　
　　这些高工对于有年轻人肯向他们这些老头老太请教问题，算的上是虚怀若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夸张的孤僻老头居然都愿意给小欧画一份简易的示意，图文并茂的帮助解决。小欧也很会做人，隔三差五的，都会电话问候一下这些高工们，有时候上门送个文具，帮忙拿个文件什么，相处甚欢。
　　
　　客户都愿意找专业的公司购买解决方案产品，小欧因此获得不少客户信任，虽然集装箱还在海上飘，居然还卖了几台机器出去。
　　
　　
                  十二
　　随着到货日期的临近，小欧的心开始提到嗓子眼上。货物倒是老朱冲着１０％的提成做的口头担保，不用先支付货款，但是其他的费用一概都是中方支付。小欧在保税区里找了家进出口公司，这家进出口公司正帮老欧那边进一条生产线，得了不少好处，既然这次是老欧的女儿，而且大小也是个客户，挺帮忙的，又在他们的介绍下，找了个船运公司，负责从意大利工厂提货，然后送到上海码头。 货到上海付运费和杂费就可以。那边的工厂，卖方，做的工厂出货价，EXW，也就是说，货出了他们的大门，剩下的事情都是买方去联系。小欧作为买方，收货人，货主，需要和出货人协商出货时间，然后通知承运人提货，做保险，付运费，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货物快到港了，小欧还没收到正本提单。一天催十封邮件到意大利工厂那边，人浮于事懒散爱出错著称的亚平宁半岛美女秘书回信，答非所问，货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出了。问，但是提单没收到，怎么回事？货物三天后到港，我拿什么东西来提货？十万火急！TOPURGENT! 美女秘书的回信，请去找你们的forward（货代）。当时货物没有通过货代运，为了省钱，直接找的船公司走的，只好调头回来找船公司客服。
　　
　　后来有一次小欧无意中和一个做猎头的朋友聊起自己的经历，猎头朋友大笑说，天哪，敢和这家船公司叫板的人，寥寥无几，这么说吧，该公司招聘的时候，要做一个性格测试，要看看你性格是不是够霸道，符合该公司一贯霸道的要求，才让你进入下一轮测试，当年我们送了无数人去做，一开始那些秉承中国传统美德的人们选了温和之类的词纷纷落马，少数敢于选自私之类的词的人都顺利通过，航运界的该船公司以牛逼闻名于世。
　　
　　现在，小欧胆敢质疑他们的工作流程工作方法，说自己从到头尾没有收到过提单，他们直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你这位小姐是上门踢场子，奇耻大辱！小欧怯生生的说明来意，就被客服人员ｋａｒｅｎ，一个电话里声音听起来和小欧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话里话外的损了一番，说，“小姐，你这是第一次进口货物吧，我们的公司是国际大公司，有自己的流程，你们的提单在货物发出1周后，就出给你们了，你要自己好好去找找。啊？你找过了，出货人那里没有？那我就不知道了。提单是唯一的物权凭证，你没读过书吧？国际贸易教科书上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单单要相符单证要清洁，什么意思你懂吗?连单证污染都不可以，你现在找不到了，怎么可能可以提货！什么？再出一份给你？小姐，你异想天开吧！你把唯一的凭证弄丢了，我再给你一个凭证，你把货提走了，要知道正本提单的游戏期是两年，两年内万一有人拿着你声称丢掉的提单找我要货怎么办啊？这是不可能的，你别妄想了，本行业的通行规定，任何一家船公司都不可能满足这种不合理要求。还有一点，小姐，请你注意，到货以后，你们的免费仓储时间是三天，如果三天以后你们还不提货，请及时支付高额仓储费！”
　　
　　客服小姐没小欧反应过来，直接把电话挂了，小欧拿着话筒有点楞，她被客服机关枪似的一番话语扫闷了，简直招架不住。她立刻找老欧商量，把客服小姐的话拣重点说了一遍，老欧也有点闷，他从来没做过国际贸易，但是对方振振有词，也许国际贸易里的规则确实很严苛，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呢，打起官司都不知道怎么找人，有点吃不准，她讲话的可信度。但是老欧有自己的一套土说法，这么说吧，咱们的户口本够厉害吧，我们当年的户口本，那家伙可是相当的重要，没了它，粮票布票，什么都没了，连户口本丢了，都可以补办，就是手续麻烦了点，要去多盖几个章，多跑几个门路，凭什么提单没了，不能补呢？我们照手续补起来不就行了，难道丢了提单，我们２０，３０万的货就提不了了？没这个道理嘛！货实实在在是我们的，不是别人的！
　　
　　————————09.01.08————————————————
　　
　　小欧被老欧一番似理非理的话，说的稍微回过点神来，又有了点本来被船公司客服小姐打击的一塌糊涂的信心。她心里有点动气，对方在电话里左一个“你没读过书吧？！”又一个“你异想天开啊！”，即使她作为客户要求有点过分，但也不至于招来她这么一顿损，何况，这件事情里面谁对谁错还不知道呢。小欧平日里也是个不饶人的，但家里剧变后，很是收敛不少娇蛮之气。小欧左思右想，觉得上门一趟，或硬或软，和该公司的客服面谈一次比较好 。
　　
　　次日一早，小欧按照手里的地址，找上门。前台把她带到一间全封闭的会议室，就出去了，半晌，客服karen才姗姗来迟。小欧有点胆怯，对方年龄虽说和自己不相上下，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名牌学校出来的尖子，刚毕业就进了大公司，时下号称精英份子的那款白领小姐。小欧的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小姑娘看着就不省油，她结结巴巴说明来意，karen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欧有点不好意思，昨天为了货物的时候，一夜没睡好，早晨出门随手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灰头土脸的坐在那里，小姑娘见状，心里已经有数，她伶牙俐齿的答，“没有提单，肯定不能放货。小姐，你别纠缠我了。”说完，她起身打算离开。
　　
　　小欧有点急了，她赶忙站起身，拦住karen的去路，慌张的说“张小姐，你不能走啊，我确实没收到提单。货马上要到上海了，我怎么办啊？”
　　
　　Karen有点恼怒，她们一向跋扈，她一把推开小欧，恼道，“怎么办，你问我干什么啊，你去找你们的发货人，关我什么事！你有本事，让银行担保，你拿20万人民币给我们，放2年，我就放货给你。”小欧闻言，眼前差点发黑了，20万，把她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钱，她就差哭了，哀求，“张小姐，你帮帮忙，我没有这么多钱，我上哪儿给你弄那么多钱啊，你帮我想个办法，否则，我，我老板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炒我鱿鱼的。”谁知道，karen根本不买账，她一昂头，格格笑，说，“这是你的事，我没办法。”小欧见苦肉计不成，她也急了，嗓门不自觉大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见你们的上司，这件事情不是我们的错。”这种小姑娘是唇枪舌剑高手，平时没事还要找人连几回口才，这时看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外地女孩居然跟自己纠缠不清，她大声答，“你要找我们什么上司？我们董事长在丹麦，我们CEO在北京，你爱找谁去找谁去，要不要给你地址？”她说完，就推门出去，到了门口还回过头来，加了一句，“麻烦出了会议室关灯，把凳子收拾好，这是我们公司的规矩。”
　　
　　小欧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去，一把抓住karen的衣服，说，“你不能走，你把我的事情解决好了，再走！”
　　
　　Karen这种小姑娘哪受的了这种气，立刻回过头来，恶狠狠的骂，“你神经病啊，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说过，这种事情，我帮不了你，你最好立即放开，否则我叫110了！告你人身攻击！”
　　
　　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见大声说话，不停的朝这么边看，但是没有人围上来，这种大公司的人同事之间争执也是司空见惯，刚刚上班时间人又少，更别说来给他们劝个架什么的，karen嘴里不停的骂，“你神经病啊，来这里发疯干什么！”小欧狰狞的一笑，她一字一顿的说，“好，你马上叫110，但是叫110以前，也要先把我的事情解决，把你们的领导叫出来！”她抓起一把办公室转椅，使劲的砸向玻璃窗，霎那间，玻璃碎了一个大洞，她一个健步跳上窗边的写字台，站上去，一只脚作势往外跨，尖叫道，“你现在可以叫110和你老板出来了，你们不给我解决，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办公室里的人都惊呆了，女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尖叫，办公室骚动了，全部站起来，围到这边来，karen吓的面无人色，只见一时间办公室里纸片飞扬，十几层高的办公室砸开一个不到半米的大窟窿，小欧神情激动的站在办公桌上，大风吹的她的长发乱舞，衣服飘飘，仿佛复仇女神，正闹的不可开交，早有人飞奔报告大主管，大开间办公室唰——被人推开，几个洋主管和华裔主管神色慌张的跑进来，看到此情此景，目瞪口呆，一个港台中年男子赶紧指点员工，惊慌的说，“快点上去拉住她！不要出人命！”
　　
　　小欧对着几个来人，指着karen说，“我要一个公道！这件事情不帮我解决，我就死给你看！是你逼我的！”几个胆子稍大的男员工上前一把抱住小欧的腿，有的抓住小欧的手，karen已经惊吓的瘫坐在地上，场面不是不洒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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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小欧在心底反反复复问自己，如果能够重新选择，给她多一点时间，考虑周详，她会冲动的拿起椅子砸向玻璃吗？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一致的，会！第一，她在对方那么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忍气吞声，低声下气，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不选择发泄，不是白让人骂一顿了？如果让人骂一顿，能够解决问题，能够拿回提单，让客户骂一顿能够拿回无故被他们拖欠的货款，小欧认为自己很乐意做孙子挨人骂，但是，被人骂以后，还不能解决问题，那她不能让人白骂，她要选择反击；第二，已经没有退路。如果真如karen所说，30万，银行保函，2年后提货，诸如此类的苛刻条件，她完全没有能力做到其中的任何一个条款，她身无分文，亦不可能找银行出保函，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人人都怕不要命的，一个人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第三，这个事情里面，她没有一点过错。事实上，最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船公司的计算机系统记录，该笔货物提单没有任何签收记录，意大利出货人没有签收过，船公司没有国际快递甚至邮政邮寄的回执，也就是说，提单打印出来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有送达货主，客服karen在没有查证事实情况，一味打压客户，把一件明明是客户的合理要求，说成了连客户都觉得过分的事情，最后导致客户的过激反应，小欧吃亏在不懂国际贸易规则，甚至不懂得如何正确的处理突发事件，如果那个时候的小欧稍通事务，她可能会去想方设法找到有利于自己的证据，然后再去找karen的上司，提出进一步查询请求，甚至投诉。
　　
　　但是，时光不能倒流，我们也不能乾坤逆转。2个不靠谱的小孩，做了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我们在为自己的成长付出代价。
　　
　　当110闻讯赶到闹事现场，小欧已经被那个新加坡籍中年男子，该公司的高管请到顶楼咖啡厅，喝咖啡，是真的非常真诚的邀请，甚至是略带恳求，中年高管的秘书挽住小欧的胳膊，一只手帮小欧擦眼泪。这个时候的小欧，一脸的倔强，但是她的眼泪不听话的流了一脸，她把事情大致给richard讲了一遍，那个大概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目睹报纸头条新闻跳楼女子的现场版，他反复的搓着手，来来去去只说几句话，“这位小姐，欧小姐，你真的真的不用这么激动，这件事情很简单，it is easy。”“如果是我们的员工有故意刁难你的行为，我保证，我一定会处理她。”他当场拿起电话，给karen的直接主管电话，指示查清事情原委。结果，事实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小欧和那块17楼上砸碎的玻璃一样无辜，秘书一脸为难的带着2个110的警察先生走到咖啡厅，希望能了解事情始末。高管Richard亲自出来迎接警察，并且低声表示，一切都会公司内部处理，纯属误会。其中大盖帽走过来一本正经的问，“小姐，请问是不是有什么麻烦，需不需要到警局处理？”小欧抬起红肿的双眼，望了望局促不安的richard一干人，她沙哑的答，“没事，我们只是误会。我会付钱修好损坏的玻璃。”二位警察公事公办的说，“那就好，有什么事情，你们好好解决，呃，你们公司找个人帮我在这份出警记录上签个字。”一旁的richard明显松了口气，他拿过警察的单子赶紧签上大名，随即，秘书诚惶诚恐的送走警察。
　　
　　警察走后，气氛明显好转，richard对这件事情也是相当的疑惑，理论上，这件事真的不算是大事，即使没有正本提单，也可以TELRELEASE电放（可能术语不对，需要查证，如有懂行的看官提醒一下），小欧耸耸肩，说，“也许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后来，小欧再没有在这家公司见到karen。但是小欧在这件事情中间学习良多，以后，每当她对很多事情一退再退，退无可退的时候，选择拍案而起，效果显著。
　　
　　按照老欧的说法是，你要收放自如，要看准对象。小欧心想，老欧是良师益友。
　　
　　——————09.01.15————————
　　
　　提到货的那天，小欧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事实上，她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件事。由于是第一批到货，她要亲自在仓库监督货物装卸情况。她害怕，如果自己不盯着每件事，所有的事会不知道朝什么样的怪方向发展。她希望自己熟悉每一个环节，她害怕自己的不懂业务，被人再忽悠。连老欧都有点看不下去她的亲力亲为，他拍拍女儿的肩膀，说，你要放松一点，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你亲自动手，你要学会放手交给其他人去做。小欧悻悻的答，我不过去现场盯一下，万一人家偷懒呢？！ 老欧有点好笑，说了句，水至清则无鱼！小欧不加理会，她的字典里现在只有勤奋和偷懒2个字眼。
　　
　　仓库装卸工叫苦不迭，小欧居然挽着袖子亲自跑进闷热的集装箱亲点货物数量，卸下货物的时候，又跳下去点一遍。第二天，她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除了在电话里和客户沟通的时候，她的嗓音轻柔态度耐心，但是一放下电话，连老欧都不是很敢招惹她，她的眼睛有一种燃烧的火，仿佛一点就燃。同楼层的办公人员都不是很敢和她打交道，包括以前走的很近的小叶。
　　
　　明天早晨一到公司，小欧第一件事情就是泡一杯浓浓的黑咖啡，喝一口，然后就立刻打开工作笔记本。她手头联系的客户已经有三大本名片薄，小部分有一些很小的订单业务，大部分都是客气又冷漠的收下资料，再无音讯。没有客户可以联系，她的眼睛就阴沉沉的看着窗外，一直无意识的漫游，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小欧接到一个电话，从首都打过来的，他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是飞跃公司打过来，希望能找贵公司的总经理。小欧很客气的答，经理暂时不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助您！对方很迟疑的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们现在在开发一个新产品，可能会用到贵公司的样品，是首都设计院的张高工说您这里有这种产品。您能方便给我们提供一个样品吗？我们前期需要的数量是400套。”小欧有些将信将疑，首都飞跃公司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三
　　这天，小欧接到一个电话，从首都打过来的，他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是飞跃公司打过来，希望能找贵公司的总经理。小欧很客气的答，经理暂时不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助您！对方很迟疑的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们现在在开发一个新产品，可能会用到贵公司的样品，是首都设计院的张高工说您这里有这种产品。您能方便给我们提供一个样品吗？我们前期需要的数量是400套你们A型中的最小号产品。”小欧有些将信将疑，首都飞跃公司的大名在国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要开发的这项产品，小欧也听说过，在意大利读书的时候，那些服装秀的高档会所里都是使用这种技术，这项产品以前是欧美公司的专利，售价昂贵，一般的中国商家大多是购买国外的产品，与其说是飞跃公司开发，不如说它抄袭拷贝外国产品。
　　
　　经历过太多失望的小欧，已经不太相信自己的好运，虽然是A型的最小号产品，但也有400套之多，不是个小数目，万一再碰上个物资局那样的败类，她有点捉摸不定。小欧当机立断拿起电话给首都设计院的张高工打了个电话。除了例牌的问候，寒暄，她小心翼翼的问起首都飞跃公司的新产品，张高工是那种实在的技术人员，少有那种生意人的花花肠子，对小欧的问题回答的一五一十，“是，飞跃公司在开发这项新产品，不过听说不是很成功，上次我和他们的几个技术碰到的时候，他们还说有几个技术上的难题没攻克，国内这项技术最好公司是苏州工业园区的台资企业耀光集团，飞跃公司没有这项技术的实战人才，你说开发不了? 哦，这倒不会，我想开发是没问题，可能会走一些弯路，他们的这项技术是要用到你们的产品，最小号的那种，你倒是可以试着联系飞跃公司和耀光集团的人。耀光集团的技术总监原来是我的老同事，姓高，技术很过硬，飞跃公司也挺想高工的，可惜……”小欧有点惊喜莫名，她没想到收获如此之多，她挂了电话，把刚才张高工的话一一记下来，又好好回忆了几个细节，画下几个重点，首先，那个电话的信息是真实的，飞跃公司真的在开发新产品，其次，新产品确实要用到这个产品，再次，还有一家叫耀光集团的。
　　
　　她嘴里正念念有词，老欧走进来，只见小欧二眼放光，差点以为女儿被近来再三的坏消息打击的有点精神不正常。小欧近来难得的兴奋语调，把刚才的飞跃公司的电话和自己找首都设计院张工的一番对话，讲给老欧听。老欧是个人精，他一听就觉得有戏，马上拿起电话号码给刚才来电话的飞跃公司项青回拨过去。三言两语谈下来，只听老欧一连声的说，“你们老总明天会在吗？我明天早班飞机到北京，带着样品过来。是是是，还有合同。”
　　
　　父女俩的态度都极其亢奋。老欧给小欧布置任务，他去北京找飞跃公司的老总，小欧去找耀光集团，还有国内其他的类似行业，争取一网打尽。中国有一窝蜂上项目的习惯，刚才飞跃公司说，他们要引领行业，做领军人物，总得有个行业让他领导，否则领军，一个人的光杆司令可领不了啥军。
　　
　　_____________________09.01.20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忽然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激情。
　　
　　耀光集团的高大宇是个健谈的人，加上又是自己的老同事介绍来的，更侃侃而谈。原来，他们很早就开发出了这个产品，而且掌握了核心技术，还特地从欧洲进口了一台原型机，打开做了“参考”，他们的原型机上就是采用鲁卡公司的配件，但是在国内一直没有找到同样的产品，这个产品本身很冷门，本来打算到浙江找个工厂开模具自己制造，正在发愁成本太高，厂里的采购经理和我们开发的人已经开了好几次会了，既然你找上门来，那就太好了。高大宇发自内心的欢喜。小欧在电话这头，开心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真想恨不得一把拥抱住电话那头的高大宇，感谢他的“知遇之恩”。公司开张这么久，她第一次从客户那里听到这种“窝心话”。
　　
　　“我们先拿一个样品做测试。”高大宇当即拍板决定。小欧有点犹豫，高大宇嘴里的样品，不知道要不要免费？要不，我主动提出来送他一个做测试？会不会太心急，对方会不会趁机压价，显得我好像很被动？小欧心里百转千回的斗争，电话那头的高大宇哪猜到小姑娘的小鸡肚肠里的滴溜溜的打着算盘，他继续说，“麻烦你告知你们的账号，我让采购经理小冯明天就给你们打款，麻烦你收到电汇底单后，快递一个样品。”
　　
　　高大宇收到样品以后，赞不绝口，果然是进口的东西，工艺精湛，做工细致，之前让外协加工厂拿着原型机上的仿造，怎么都做的不尽人意。他指示采购经理小冯，作为标准配置采购数量，他吩咐技术部的人马上把收到的样品装到新机器上，这台新机器月底要拿到郑州去做样板安装的，郑州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全厂一年的活就不用发愁了，产能将上到一个新台阶，说不定还会再造一条生产线，当然工程还在竞标前期，集团老总和他一起去和甲方已经谈了四五次，成功的希望非常大，为了这个工程，厂里上上下下已经奋战了好几个月。
　　
　　这些事小欧当然不知道，当高大宇指示采购经理小冯找她谈货期和价格的时候，小欧犹豫了很久，由于是新产品，国内找不到可以比照的同类价格，这份价格单可以说是胡乱拟的，老欧抓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价格乘以三倍，然后换算成人民币，按照老欧的说法是，咱们要把这个产品做的精致，要体现出进口产品的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优势。
　　
　　小欧硬着头皮，把报价传真给小冯。
　　
　　那边厢，老欧从北京回来了。小欧曾经在电话里数度问他飞跃公司的进展，老欧总是以回来后详说，卖关子。当老欧把合同放到小欧面前时，小欧都有点傻了，飞跃公司居然定了3000套！！！3000套，小欧简直开始崇拜老欧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语无伦次的问，“你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会要那么多？”老欧得意洋洋的大笑。飞跃公司定购的数量，价格，简直让小欧无法置信，老欧大有把大饼卖成匹萨之势。老欧至今不肯透露，当年他是用什么方法拿到那张订单。他们给他最多的数量，最优惠的付款条件和最好的价格。可是，象古龙的所有武侠小说那样，没有人知道老欧是如何出手的，等大家回过神来，一切都已搞定，他的宝刀已经回鞘，人们有点失望，仿佛连刀剑的寒光都未曾见到，老欧以然如一代武侠宗师，屹立山头悬崖，任山风吹起他的飘飘衣阙，隐约间，小欧仿佛看见老欧的内功，原来是那么深不可测。
　　
　　当耀光公司的小冯收到价格传真，找小欧商讨采购的时候，小欧忽然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一口回绝，“对不起，这个价格是我们欧洲公司定的，已经是最低价格，按照你们的量，我们给的价格已经非常好，除非，您公司上到一个量，否则很难拿到更好的折扣了。”这番话仿佛是小欧讲了多次的理由，她脱口而出，流利且顺畅，又彬彬有礼。小冯在电话那头，有点招架不住，和女孩子争论不是他的强项，他退而求次，价格可以不降，但是你们要帮我送货到仓库，运费要你们出。小欧犹豫片刻后，才勉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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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以后，小欧似被打通任督二脉，从如何找客户，到从陌生客户处找出关键人物，最后商务部门出来和她谈价格，她都做的头头是道。她发现如果借熟人的名义，和陌生的客户打交道，比贸贸然直接找客户自我推荐，对方会客气许多。首都设计院的张工和她也不过通了几次电话，她借着张工的虎皮和耀光集团的高大宇扯大旗，就事半功倍，手到擒来。还有定价方面，陌生的新行业人人都无法货比三家衡量的时候，自己的自信，和是否能对自己这份高价的自圆其说，是最关键的，你自己都怀疑，又如何能让对方信服，心甘情愿的掏钱来买你的东西。小欧似乎是拿到了开启所罗门宝藏的钥匙，又好似抓住了幸运之绳的一端，从地上捡起半掩在土地里的线头，结果绳子上吊满了胜利的果实。飞跃公司和耀光集团，这2家行业内极富盛名的公司在自己的产品上用上小欧提供的配件，其他公司都对之产生浓厚兴趣，至少再不会对小欧拒之门外，而小欧也明白了有的放矢这个道理。之前几个月的辛苦，闭门羹，也没有白费，她学会了如何和陌生客户打交道，如何从前台接线生的口里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找出想要找的部门，加上张工高大宇甚至飞跃公司项青等人透露出来的行业客户信息，足够让她构想自己的寻宝图了。套句俗话，时间用在哪里，看的见。
　　
　　倒是老欧，从北京拿回订单以后，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女儿，自己又忙的脚不沾地去了。他一边给罗为国干擦屁股的事，一边还忙着搬家。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从身无分文，到现在可以有片瓦安身，老欧自认为前半生起起伏伏数几次，当属这次的亏吃的最大，跌的最狠，不是不感慨。他自己在心里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我欧学军决不会屈就太长时间，你们就等着瞧吧。
　　
　　________________09.01.22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现在罗氏公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只见老欧在忙乎。罗为国自己则被家乡的官司缠的没法开交。罗氏兄弟都是一根筋拧到底的那种人。罗大和罗二几乎放下工厂所有的事，一门心思和罗三斗到底。老欧为这事心里琢磨，他和老罗相处了不少日子，知道罗三这个人，喜欢把事情做绝，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这次分家产，估计是带走大部分的资金，吞了最肥的那口肉，罗大和罗二被逼急了，再加上罗大罗二那2个木榆脑袋，做技术管管厂里的杂事还行，可是论做生意，实在够呛，自古商场如战场，罗三这个负责“外交事物”的主心骨一走，他们的厂，也倒了大半了。罗大罗二想想自己前半生的血汗钱就这么被罗三一卷而空，心有不甘，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是非要罗三吐出来。
　　
　　二人一合计，居然找到公安局管经济案件的科室，把工厂的老帐拿出来，告罗三私吞集体的账务。说来也是当时的国内形势决定的，那个时候的大部分个体私营企业主都不太明目张胆的挂牌自己是私营企业，一般找个濒临破产的集体小厂或者校办厂之类的，挂名，名义上这些都是国有经济集体财产，可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挂羊头做狗肉的厂子们都会有一些不能见光的小金库，或者吃喝玩乐的招待费，塞给客户的红包还有平时互相照顾的上层关系的费用，那部分钱根本没有发票，也报不了帐，罗氏公司和大部分的公司一样，都挂在几个头头脑脑的暂支栏里，日积月累这部分看似不大的开销居然到了天文数字。这些钱不是你挣了就归你花，按照国家的说法，都是集体财产，全民所有，罗大罗二打算告他侵吞集体财产，抽逃资金外逃。罗三反驳说，这些钱可不是我一个人拿了，花了，全部是用在公司开销上了，是招待费，罗大罗二也有这笔费用，虽然数字可能不如我多，但是罪名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家要侵吞是一起侵吞，凭什么只抓我，不抓他们？管这个案子的警察把账本啪——往罗三面前一摔，罗大和罗二早就拿发票还有以现金还暂支款的方式把这部分钱抵上了，而且你现在性质不同了，你是注册成立了新公司的，他们还在那家厂里面。言下之意，只整你一个人。警察把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想戴罪立功也是可以的，你看嘛，这些钱肯定有一些是给当官的送礼的或者吃喝啥的，只要你能检举他人…… 罗三不是傻子，听出这些人话里话外，还想顺便找点什么线索，抓几条大鱼，他再傻都知道紧闭嘴巴，那些人现在都还身居高位，自己能不能脱身还要靠他们周旋，解救，罗三这边刚得到关于自己的案情发展的消息，那边厢就有人警告千万不能乱说。罗三不肯说，那般人当然有的是办法要他说，罗三很是吃了些苦头。
　　
　　
                  十四
　　老欧找女儿商量。“阿葛，我想趁在厂房旁边租个小工场，做加工。”
　　
　　小欧吃了一惊，半晌问道，“做什么呢？”“来料加工，买台二手机床。”“姓罗的会让你这么干吗？”私底下，父女二人称罗为国“那个人”或者“姓罗的”。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老欧的笑颇多内容，小欧觉得不妥，但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老欧在离罗氏新工厂的不远处租了个小厂房，专门从事来料 半加工，工场只有1台二手机床，4，5 个工人，没有销售科，只做一个工序，因为只有一个客户-罗氏公司。罗氏公司所用的板材，都先在这家小工场过一道工续，再转到罗氏公司验收入库。老欧的胃口不止这些，他的最终目标是罗氏公司的这个项目。最近罗为国因为官司的事，大伤脑筋，新公司摊子刚铺开，销售部门都是几个新手，撑不得大场面，以前从老工厂带过来的心腹要不就是走了，要不就不是谈销售的料，做事缩手缩脚，几个大客户那里也没人去应付，只好让老欧出面去接洽。渐渐的，从采购到生产，最后终于到核心销售，老欧因为操劳，每天眼睛布满红血丝，熬的嘴上天天顶着一个大血泡。
　　
　　小欧很心疼，但是又不知道限于生活的经验，无从劝起。她和老欧还住在二叔的房子里，新房子的过户手续几个月前就办好了，2个人硬是到现在没搬过去。老欧是忙的顾不上这茬，他摒弃了以前什么事都要看看黄历，问问风水的习惯，只打算找个空闲一点的时间收拾收拾就搬过去，不过小欧另有想法。
　　
　　不过，目前，小欧也顾不上这些生活琐事，飞跃公司的订单让她着实手忙脚乱，虽然老欧拿回了订单，但是剩下的订单执行，发货，验收，收款等一应事务，都要她亲手处理。她在上海北京之间来回做空中飞人。老欧回来后的马上交代小欧办了2件事，第一件事让小欧定机票去北京收订金，合同的首付款，第二件，让她去银行取了2万块现金。小欧有点犯憷，她怯生生的问，干啥是现金啊，太落伍了，万一路上碰上小偷……
　　
　　老欧瞪了一眼女儿，答，“汇款，人家要肯收才行啊，你这边手里拿张汇款单，留着干吗？等人来查啊？这种事情要干净利落，人家才有第二次。”
　　
　　小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飞跃公司HJ项目部负责人李景丰，四十出头，一个壮实黑皮的山东汉子。HJ项目部成立不到一年，一直找不到像样的头，走马观花般的领导不是技术上服不了众，就是木呆呆整日只知道和机器产品打交道不会和上下级别沟通的老学究纯技术人员，飞跃的高层私底下不知道发过多少牢骚，如果产品再研发不出来，靠走上层关系背后推手的郑州工程，很可能胎死腹中，郑州项目可是块肥肉，把它收获囊中，不仅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说不定还可以在国家部委那里获得政治资本。李景丰正是在这种风尖浪口走马上任的，他到任后的第一个月，什么都没动，每天除了呆在自己办公室看看资料，就是到研发部走一圈，他也不动手，每天只和几个技术小伙子聊，有时候聊产品，有时候聊各自的生活家庭。
　　
　　飞跃总经理钟向东有点着急，几次三番把他叫到办公室，暗示明示李景丰可以放开手脚大胆的干，明确目的，项目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拿的下郑州工程。
　　
　　一个月以后，在尚未开工的HJ车间实验室办公楼晃荡了已久的李景丰，写了份报告书，把HJ产品，飞跃公司的优劣势统统罗列出来，又拿国内同等产品做比较，加上自己的意见，呈报给钟向东。报告里，他指出目前要取得胜利的方案，只有改变产品的结构，他在报告中建议，务必要做到产品的档次（国内）最高，所有的配件全部用进口，配件叫的响，再加上飞跃公司这块牌子，不怕客户不买账。
　　
　　钟向东听完，有点若有所思，反问，“你这是要我们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了？这不成了冤大头!”
　　
　　李景丰微微一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在这个产品上技术并无优势，可以说刚刚起步，当然，我们的最多优势是飞跃这个品牌，但是在投标现场，如果没有可以拍胸脯的东西，在投标现场，很难打动业主方。据我了解，耀光公司也卯足劲想拿下这个工程，他们开发比较早，工程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听说，业主曾经私底下拜访过耀光的工厂……”
　　
　　“那没用，徐市长上次把郑州这边的老总给我牵过线，对方不给我们飞跃面子，也要给徐市长面子，”钟向东挥手打断李景丰的话，但是他也并非是个不明白的人，“你说的有道理，但——进口配件好找吗？如果要从国外引进，那个成本就太昂贵了。”
　　
　　李景丰点点头，说，“我找了几个品牌的，不过估计国内不会全部都有，这个要让研发部的人去找，最好多找几家做测试一下，主要配件估计还是能找到的。”
　　
　　________09.02.12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钟向东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立刻给研发部经理下指令，要他马上按照李景丰的意见把国产配件更换成进口件，他加了一句，如果有问题，可以去问李总。李景丰严肃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会协助好这件事。
　　
　　小欧按照老欧的指点，先去找了李景丰，李景丰的办公室在是一堆研发部技术部办公室的中间，小小的独立一间办公室，除了办公桌椅客用沙发等办公设备，没有多少杂物，小欧心想，东西真少，大概他刚搬到这间办公室不久吧。小欧第一次算是正式和客户会谈，很有点局促，她硬起头皮，开口道，“李总，上次欧总带过来的样品，测试的怎么样了？结果还令人满意吧？”
　　
　　李景丰听到小欧称呼自己的父亲做“欧总”，觉得有点新鲜，抬头看了一眼小欧，好笑的说，“那是你爸吧？看着你们的摸样就知道，赖不掉。”小欧也笑了，他接着说，“呃，你们南方人喜欢自己出来办企业，打下的天下都是自己的，有雄心胆识啊，不像我们北方那么死板……”小欧学老欧式的牛头不对马嘴万灵应答大法，口里只说，“哪里，哪里！你们好，你们好！” 
　　
　　李景丰看出小欧生涩的对答不老练举止，也不为难她，他说，“你先去研发小赵那里看看，他负责测试，结果应该还是挺理想的。如果，小赵那边没问题，你明天可以去采购部把上次草签的合同定下来，然后等财务给你们订金，采购部经理是吴泽凯，他可是我们飞跃公司的老资格。”李景丰的话没往下说，小欧也不知道这个“老资格”到底老到什么份上。
　　
　　小欧看出李景丰并没有多留她的意思，赶紧站起身，嘴里说，“李总，我先去研发李工那里问问测试结果。我先告辞。”她并没有起身去门口，反而往李景丰的办公桌快走了2步，瞅着办公桌面下的一个塞杂物的空挡，迅速把公文包里的一个信封拿出去，塞进去。她按照老欧教的，点头哈腰，不停低声说，“谢谢您关照，谢谢您关照。”不等李景丰回答，她立刻涨红了脸，跟身后着火似的退出办公室。李景丰有点好笑，心想，这2父女真是一对活宝，父亲精的跟猴似的，说了上句，就懂下句，女儿倒是老实，估计不常干这种事，他感慨，还是南方人好啊，政策灵活，胆子大，连小女孩这么小的年纪都出来跑江湖了，所以才能致富啊。他拿起信封，估摸了一下厚度，满意的笑了，顺手把它放进自己的随身文件包。
　　
　　研发部就在同一层楼里，是个大通间，门开着，但是小欧还是很礼貌的敲了敲门，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但有刚好能引起大家注意的响度，说，“请问赵工在这间办公室吗？”只见，一个靠窗坐的小伙子，穿着公司的蓝色工作服，白皙的皮肤，瘦高个，戴眼睛，犹豫的站起来，看着小欧。小欧快步上前，自我介绍，“赵工吗？你好，我是xx产品的小欧。”
　　
　　小赵做恍然大悟状，他摸摸头，笑了一下，说，“坐坐，上次就是我打电话找你们的，领导交代我任务，说要找这个产品，结果就找到你们了。”小欧满脸笑容的应答，“是是是，缘分，都是缘分。上次我们老总来……”
　　
　　小赵接茬，说，“哦，是的，他带了个样品，给我们做测试。测试结果还行，我们也上网找了些资料，你们这个产品在国外，还是有点名气。你要知道，我们飞跃公司一旦用上你们的产品，那是对你们的产品知名度大幅提升啊。”小赵兴致勃勃的给小欧分析，“我们这是刚开始的量，以后这个产品如果能走进千家万户，你们可是要大发了。“小赵末了，有点酸溜溜的说，“你们好啊，平白无故就拿了这么大一张订单，开心吧？！要不是我给你们打这个电话，你们恐怕还找不到飞跃的门呢！”
　　
　　小欧听出小赵的话里有那种意思，她笑嘻嘻，假装打量了下四周，诺大的办公室还有二三个技术人员在埋头画图，她说，“是是是，不过我们的产品一向是国际上最好的，飞跃公司的产品么，也需要我们这样的品牌，强强合作。”小赵吃了软钉子，有点讪讪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2.13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见状，赶忙话锋一转，道，“赵工，我能去看一下我们正在测试的样品吗？”小赵摸了摸头，小欧心想，这估计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说，“可以吧，你等一下，我收拾一下，带你去实验室。”小欧起身道谢，又说，“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小赵指了指门口，“出门左转到底。”
　　
　　小欧出了门，看看四下无人，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待客区，摸出电话，拨给老欧。
　　
　　“见过李总了?”老欧问。
　　
　　“呃，李总见过了，还可以，我把。。。塞给他了，但是，碰到了研发部那个小赵，说话怪里怪气的，感觉好像有点卡住不放的意思。”小欧有点担心的说。“咱们有什么东西卡在他手里？”“测试报告和技术协议要他定，咱们这块的系统是他负责的。”“你提一下，就说，多谢他帮忙，我们不会忘记他的。”“是啊，他已经在嘟囔，说是他给我们打的电话的，还说我们发财了……”
　　
　　“操！”老欧骂了句，“反正告诉他，事成之后，会感谢他的。”
　　
　　小欧还是有些担心，道，“要不要先给他一点，万一他卡住不放怎么办？”老欧沉吟片刻，答，“不会，上面还有李总敲边鼓呢，他既然拿了，就会想办法帮我们。这不知死活的小鬼！”
　　
　　他们抓紧交换了几句关于产品的意见，小欧赶紧收线。她整了整衣衫，满脸堆笑的进了研发室，小赵已经在那里等她。“赵工，我们走吧？”
　　
　　小欧跟在小赵身边，实验室在车间里，她有意无意找话，“赵工，那个测试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小赵嘿嘿笑了几声，不应答，小欧也不介意，继续不疾不徐的说下去，“赵工，您放心，我们有数的，您帮了我们，我们不会忘记的。哦，对了，您到过上海没有？”小赵抬眼撇了一眼小欧，有些勉强的接话茬，“呃，去过一次，很久了，大学毕业那会儿。”“哟，那可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现在上海大不一样了。”“是吧？”“下次，我让我们公司邀请您，去上海，到我们公司参观考察。”
　　
　　小赵没好气的答，“得了吧，有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我。”小欧佶佶的笑，因为年龄小，又长的讨巧，倒也不显得那么突兀，小赵也是个年轻人，见状，也嘿嘿笑了几声，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好多。但是，那份测试报告，小赵却怎么都不松口，他不说通过，也不说没通过，就是不给。实验室里无人，小欧十八般武艺通通都使出来了，小赵坚持不为所动，话里话外，只说测试还没结束，最近比较忙。“我总不能先只做你们一家产品的测试吧？别人会怎么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拿了你们的好处呢，那不行，说不定，有其他人家的数据更好，我得先对比了，才能写报告给我们头儿。”
　　
　　“是李总吗？”小欧问。
　　
　　“李总只是管生产的，我还轮不到他管。”小赵的口气并不把这个刚上任不久的李景丰放在眼里。
　　
　　小欧继续使她的扮娇装憨术，“那你们的头儿是谁啊？”“杨兴中，研发部主任。”小欧心里欧——了一声。
　　
　　“你明天再来吧，今天这个报告肯定是不行的了，出不了。”小赵的口气很坚决。
　　
　　小欧无法，只好先暂时回到宾馆。回到房间，她立刻和老欧电话商量对策。“上次，你见过这个杨兴中吗？”老欧表示没有，“我要不要先给点小赵甜头？意思一下。”“我觉得不要，这种公司人员多，结构复杂，谁都想上来捞一票，哪里受得了，先和小赵搞一阵子，不要让他以为，我们这么容易出手，他能起多大的用处，无非就出个报告。”
　　
　　“我听李总提到采购经理，他还特别加了一句，他是资深老员工之类的话。不知道什么意思？”小欧问。“这个采购经理，你倒要十分注意，一般的采购都会捞点油水，不过他要是肯拿，你在合同条款上，就不要放松，最关键的地方是收款，价格降点就降点，收款不要让。”
　　
　　小欧点点头，记在心里。
　　
　　
                  十五
　　小欧点点头，记在心里。那天晚上她睡的很不踏实，很晚才睡着，但是一早就醒过来，好容易挨到差不多时间，她估摸着太早去，徒然小赵这厮看笑话，不如上班半小时一小时后摸上去。这种事，小欧也没有经验，她叹口气，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心里说，这种事情，何须学习，无非走上一步看下一步，小心谨慎罢了。
　　
　　果不其然，小赵依旧搪塞，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小欧没办法，只好坐冷板凳，心里把小赵的祖宗五代骂个遍，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眯眯的坐着。碰巧，李景丰走进研发室拿东西，他看见小欧，微楞了一下，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问候，小欧赶紧站起来，他也不理睬，拿了点东西，冲小赵说，“测试报告还没出来啊？”
　　
　　小赵半站起身，摸了摸脑袋，有点抱歉的说，“哟，您看，我这手头的事，忙的不行。”
　　
　　李景丰呃了一声，他转身对小欧语调敷衍的说，“呃，确实，我们现在上项目，人手忙不过来，你们这测试挺费时间的，要不，再等等，这事儿可急不来。”小欧有点糊涂，心想，嘿，你这人钱一揣口袋里，怎么出门就不认人了？！李景丰背后的小赵则一副“你看吧，我没骗你吧”得意洋洋的表情，李景丰施施然出去了，又留下小欧一人坐冷板凳。
　　
　　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小欧无聊到开始数研发室窗外树叶片，边数边想，不知道这顿饭他们管不管，不管就麻烦了，这工业园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上哪儿去吃啊……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矮胖的男子，三十出头，戴一副时下流行的无框眼睛，穿一件蓝色工作服，边快步走边嚷嚷，“兄弟们，我胡汉三回来啦！”
　　
　　办公室里顿时热络起来，那位自称胡汉三的走进来，拍拍这个的肩膀，经过小赵的桌子，也不客气，端起小赵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下好几口，小赵笑骂，“草，又喝我的呀，你丫有没有病吧，可别传染给我。”
　　
　　小欧赶紧站起来，望着来人笑，算是招呼。“胡汉三”带着询问的眼光盯着小欧看，小赵赶紧介绍，这是xx公司的欧小姐，是等我们测试报告的。这是我们研发部主任杨兴中。”
　　
　　杨兴中一听，立刻热情的伸出手，说，“啊，欧小姐，不好意思，我刚出差回来。来来来，到我办公室来。”小欧有点受宠若惊，赶紧伸出手，杨兴中用力的握了一下，又热情的摇了好几下，才放开。杨兴中的办公室其实就是研发室的里间，比李景丰的小很多，也乱很多，满天满地的资料文件，他把凳子上的几份报纸扔到角落，算是给小欧清理个位置出来。他转身又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的桌子，其实也不算收拾，不过是把眼前的文件堆到稍微远一点的案头，接着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放到清理出来的空位置上。他还坐稳，小赵就进来了，他一手插在腰间，一只手习惯性的摸着头，问，“头儿，这次去郑州，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他们问了一些技术问题，但是这对咱们算什么，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们现在着急等咱们的样机过去呢。对了，新样机搞得怎么样了？”杨兴中说话象机关炮似的，嗓门又大，语速又快。
　　
　　小赵努了下嘴，朝小欧这边使了个眼色，小欧假装没在意在听他们的对话，只顾自己从公文包里掏名片，“呃，这不，有几个配件还没搞定。”小赵话音刚落，杨兴中就果断的说，“行了，交给我吧。哦，对，你找行政要张食堂的饭券，中午请客人在咱们这里吃顿工作餐。”他也不问小欧同意不同意，挥手就让小赵出去了。
　　
　　如此忙乱的十来分钟，杨兴中才有空正式对小欧进行互相介绍，交换名片。他大声说，“欧小姐，不好意思啊，有点忙。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那边还没搞好，就被领导催回来了，没办法，这里的事也少不了我。”
　　
　　小欧见他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赶紧配合表示出佩服之极的样子，连声说“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她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下，真是肉麻！不过，杨兴中丝毫不觉得，他很是受用的往椅背上靠去，摇头，道，“哎，没办法啊——”不知道多享受小欧崇拜的眼神。
　　
　　小欧问，“杨主任，那我们的产品测试，您看……？”杨兴中手一挥，道，“产品测试这一关很重要，我们飞跃的产品可不象外面那些小厂子里出来的（产品）那样，能进入我们采购范围的厂家也是精挑细选的，一般质量达不到要求的配件，我们坚决不能接受，因此，如果测试通过以后，我们就会要求和你们签一个技术协议，并且要求样品封存。我做为生产副总，一定需要把好这一关。”小欧心里咦了一下，不是研发部主任吗？怎么又成了生产副总了？她不由自主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杨兴中的名片抬头，对啊，是研发部主任啊。杨兴中象是解释似的说，“哦，我是上个月刚升的生产副总兼研发主任，公司里还没正式宣布，所以名片还没来得及改。”
　　
　　小欧赶紧改口，“杨总，那，我们要搞到什么时候啊？”
　　
　　杨兴中有点满意小欧的机灵劲儿，说，“程序还是要一道一道走的，技术协议可是非常重要的，要不这样，我们吃完饭，下午，我去实验室走一趟，看看测试的时间够没够，够了的话，我们就按照测试品开始拟外观技术质检等一系列的协议。”小欧叫苦不迭，心想，这要折腾到猴年马月啊。杨兴中看似悲叹实则自豪的感叹，“哎，忙死了，真是，什么事都少不了我。”
　　
　　中午，小欧跟在杨兴中后面，去食堂吃饭。她实在受不了杨兴中这付“舍我取谁”的摸样，又不敢太过冷落这位充满干劲的杨总+主任，一路就这么痛苦的走下去，还好，杨兴中这一路上忙的很，他几乎跟每一个人都认识，每一个经过的人他都主动热情的打招呼，“小王，吃饭去啊！”“李工，吃完啦？”“我回来啦，哎，忙死了！”小欧心里使劲翻白眼，这人怎么时时刻刻告诉别人自己很忙啊，真受不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2.15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哪里吃的下饭，现在就是椒盐龙虾，不，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都食之无味啊，她随便拨拉了几口，就推说吃饱了。二人吃完饭，杨兴中说自己有点事情要处理，让小欧先在待客区等一会儿，一会儿来找她。小欧无法，只好继续坐杨门冷板凳。
　　
　　杨兴中把小赵叫到办公室，先是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又问了问他不在的这几天公司里的事，接着切入主题，“李总那边对这个配件怎么说？”
　　
　　“他没怎么给意见，每次问他都只答，这是研发部的事情，让我们自己决定，不过，时间挺紧的，别的厂家到现在都还没在国内找到代表处呢，就只有欧总这家反应最快，马上带样品来了。”小赵小心翼翼，逐字逐句的如实回答，他和杨兴中共事了二年多，知道这个人的性格，自认为刚正不阿，如果有啥把柄落在他手里，小赵肯定，一小时后他就会出现在总经理办公室全盘托出，要求马上处理。他心里骂了句，妈的！一傻逼！有好处不拿，当官还不是为了那么点权力换利益，权力过期作废，知道不？！光知道往上爬，都他妈是踩着我的肩膀上的！老子啥好处都没捞上……
　　
　　小赵想的有点走神，杨兴中说些啥也没听见，等他回过神来，只听杨兴中说，“你先出去，下午先把技术协议给拟了，回头我逐条和他们谈。”小赵听了惨叫一声，“头儿，这可是大活儿，一下午能写的出来吗？”
　　
　　杨兴中有点不悦，他说，“刚才不是叫你拿水泵的技术协议改一下，电脑里改几个字，能要的了多少时间？剩下的具体指标我来定。”
　　
　　小赵嘟囔着“这还差不多。”，哼哼唧唧出去了。
　　
　　杨兴中趁着空挡想心事。自己在飞跃公司辛辛苦苦6，7年，满以为调到这个新项目部，能够有一番大做为，他心里想，自从跟钟总到了这里，自己简直是没日没夜的干活，有几个周末回家过都是数得着。这种新技术，大家还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学习一边做出来。自己对钟总也是忠心耿耿，对飞跃的贡献更是无话可说，上次招黄总的时候，他就跟领导提过，自己能抗的下生产老总这个位置，结果招了那个除了技术不懂其他啥都懂的黄总，好容易，黄总拿不下新产品研发，被请走了，没想到，钟总又去找了个李景丰来，真是不服气到极点。那个李景丰什么东西，每天阴阳怪气不死不活的呆在那里，没点朝气，他的那个备受推崇的报告，把产品上一个台阶，做高质高档线的设想还是我提出来，都怪自己，为啥不小心在聊天的时候告诉他，不然，那个报告要是自己提上去，这会儿的老总肯定就是我杨兴中了。李景丰这是□裸的剽窃，抄袭。那天晚上和钟总谈心，我真是掏心掏肺，钟总也真是，总说我还需要磨炼，年纪太轻，多学习，前途远大，30岁前当不了项目公司副总，我还前途远大个鬼啊。要不是以辞职相威胁，钟总肯定连生产副总这个职位都不给我，靠，人事部怎么还不发文通告公司啊，满心以为这次回来大家都会纷纷祝贺自己升官，没想到公司里风平浪静，真没劲。对，我先找钟总，汇报一下出差的情况，说不定他事多，忘了通知人事部了，我得提醒他。
　　
　　这边厢，钟向东正在询问李景丰新样机的进展。
　　
　　“上次要求更换的配件，都到齐了吗？”钟向东心里那个着急，他恨不得自己挽起袖子装配出一台精光闪闪的机器来。
　　
　　“配件找的差不多了，这事研发在和供应商谈呢，我这会儿主要精力想把流线水先调试好，新流水线运行头三个月，会出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三个月先做400套生产计划，把流水线走走顺。如果万一产品不行，这400套即使报废一半，咱们也能承担的起。”李景丰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发言，让钟向东这个对生产一窍不通的人有种心定的感觉，手下人胸有成竹，凡是都想后三步，让他觉得自己找这个人绝对是找对了。
　　
　　钟向东继续问，“怎么只有400套？上次计划会上不是3000套吗？”“我不敢让采购部的人多定配件，研发部的测试还没做好呢，万一不行，订了那么多不是要泡汤了？”
　　
　　钟向东一听，有些心急，这帮研发部的小毛孩真是急死人，都什么时候还拖拖拉拉的干什么，他正想拿起电话找杨兴中问个究竟，杨兴中正巧打电话进来，他想都不想，说，“杨兴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杨兴中开心的蹦起来，虽然出差的时候，他是每天三个电话跟钟总汇报情况，那边所有的情况领导都清楚了，但是他不介意把会谈的细节再详细的和领导说一遍，这也充分说明自己的能力嘛。
　　
　　杨兴中满心欢喜的推开总经理办公室门，打算以一个精神矍铄的姿态，饱满的精神亮相时，他看见了办公室里坐着的李景丰，那句响亮的“报告！”卡在喉咙里，变成尴尬的一句，“钟总好，李总好！”
　　
　　“来，小杨，我正和李景丰商量事呢。”钟向东说。
　　
　　李景丰欠欠身，和杨兴中算是打招呼。，他说，“杨。。。主任好。我在和钟总汇报情况呢，我想头三个月先把新生产线走走顺，做个400套左右。剩下的，等对方项目确认了，咱们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兴中打断了，“李总，您背时啦！这次我们要做2万套！我把我们的新设想告诉客户后，客户很感兴趣，那边基本同意用咱们飞跃的啦！投标只是走一个过场。”李景丰略显吃惊，他望着钟向东，后者也有点得意的点点头，说，“呃，销售还在那边谈，不过他们也挺有信心。”
　　
　　李景丰也有点兴奋起来，搓着手说 ，“哟，那我得抓紧调试了。”
　　
　　___________________09.02.16_____________________
　　
　　李景丰也有点兴奋起来，搓着手说 ，“哟，那我得抓紧调试了。杨主任，那份配件测试报告你得抓紧签字啊，否则，生产不敢用。”钟向东插话，“这小杨刚出差回来，挺辛苦的……”杨兴中连声说，“不要紧，不要紧，我马上，我马上，下午就把这事搞好。”钟向东是个知识分子出身，别的不会，唯独玩权术一等一的高明，他满意的点点头，有点感慨的说，“小杨不容易啊。”李景丰也凑乐子，搭腔称赞，“杨主任是我们研发的一把好手啊。”真可谓顺手推舟，惠而不费。
　　
　　杨兴中即兴发挥，稍作加工，又把出差的细节讲了一遍，当然他也有点“你看，我不比李总差”的意思。李景丰是个含蓄的人，他把话题轻轻一带，转到新的流水线测试问题上。钟向东也有点怕生产，虽然他相信凭飞跃公司的技术背景，研发个把产品没问题，但是现在要开动机器搞生产，他心里没谱，这也是他坚决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负责生产的副总经理的初衷，三人索性当开一场碰头会，讨论了一下午的生产可行性，还有业主方下一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在技术角度如何应对。气氛十分热烈，钟向东透露， “要是这个项目成功的话，咱们就算是打了漂亮的第一战了，我计划啊，如果这个项目搞的好，咱们可以独立于总公司，上市！”“总公司不是已经上市了吗？”“这有什么，我们也是独立法人，飞跃是投资方嘛，大家可以交叉持股……”
　　
　　三个人一直聊到晚上7，8点，那边厢，小欧等不到杨兴中，只好先随下班的人群回宾馆。
　　
　　第二天一早，杨兴中一上班，就去财务部结算出差款项。忽然手机响起，一看，总公司那边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只听对方一阵大嗓门嚷嚷，“小杨，你好！我是吴泽凯。”飞跃公司这么大嘞嘞的叫杨兴中小杨的人不多，吴泽凯不管，如果有人提醒他，人家现在是杨主任啦，他保准牛眼一瞪，“靠，他升主任怎么了？打他进飞跃起，我就叫他小杨！”小杨对这个粗人没辙，连钟向东都让着这位采购经理三分。
　　
　　“小杨，我问你的测试报告啥时候出来？你还让不让我采购了？钟老说了，三个月要完成3000套，一年准备2万套，我现在连厂家的鬼影都摸不到，到时候生产(部门)找我要配件，我管你要？到不了货，你兜着走啊。”吴泽凯京腔痞子味的大嗓门，嚷的全财务部的人都听见了。杨兴中连忙解释，“我刚出差回来，这不有点事吗？！”他可不敢和吴泽凯比嗓门。
　　
　　“我告儿你，明天无论如何，我要先下400套的单。听说厂家来的小姑娘在你们研发部都坐了三天了，你总留着人家干吗？留着当花看啊？”吴泽凯使劲损，财务部的小姑娘开始捂着嘴巴笑。
　　
　　放下电话，杨兴中有些讪讪的，道，“这个吴经理真是急性子。”
　　
　　杨兴中回到办公室就把一早来研发部报道的小欧抓进里屋单间。尽管被吴泽凯催，但是他还是公事公办的告诉小欧，“欧小姐，这份技术协议，是我们飞跃公司最重要的一份协议，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可能都比采购协议还重要，一旦我们发现你们没有按照我们封存的样品规格和定好的技术协议执行，我有权通知采购部立即中止执行采购合同。飞跃公司的产品以优质，高效能著称，我本人也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开发产品的。”小欧心想，你到底要自吹自擂到什么时候。“我要和你确定产品的所有细节，以后，如果你们产品要改型，也要事先通知我们技术部。”
　　
　　小欧唯唯诺诺，等待下文，“不过迫于时间，你先把这份技术协议拿回去，好好看，你明天，啊，不，今天下午你就去一趟我们公司的采购部，他们要和你谈商务条款。”
　　
　　
                  十六
　　小欧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天啊，这怎么跟车轮战一样，打完小妖，打小怪，打完小怪，妖精洞门口还守着一个超级大怪，生活象魔兽啊！吴泽凯在总公司办公楼里，离项目部开车得2小时，小欧无计可施，只好把技术协议塞进公文包，继续上路。不过，她也有点庆幸，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开口闭口“我们飞跃”，言必称“我忙”的杨总+主任。
　　
　　小欧脚不着地的往飞跃总公司大楼赶，她出发前给吴泽凯打了个电话。吴泽凯用一贯的大嗓门，说，“呃，你要来就来，我下午在。”小欧也猜不透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电话里透露的信息几乎没有，她想，也许是自己“阅人有数”的份上，没办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真的不行，再让“出国在外”的老欧杀过来。
　　
　　越接近目的地，她的手越冰凉，也许是心情太过于紧张的缘故。小欧暗暗告诉自己，胜败在此一举了。小欧在采购部的门口2米远，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才有勇气上前敲门。
　　
　　“请问，吴泽凯吴经理在吗？”小欧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紧张的变声了。
　　
　　办公室里三四个人抬起头，旁边一个区域的四十左右模样的肥硕男子皱着眉头，大声问，“哪里找啊？”小欧赶紧谦卑的答，“不好意思，我是和他约好的，欧式公司的欧葛。”肥硕男子忽然笑了，他一拍桌子，手里的那只圆珠笔唰就飞出去了，肥硕男子乐不可支，他先是嘟囔了句，大声冲门外喊，“小席，你妹来找你了！我靠，你们公司的老总呢？他怎么不来？哪儿去了？”后半句是冲着小欧嚷嚷，她被肥硕男子的举动吓一跳，屋里另外二三个人，闻言，都笑了，虽然不大声，但是颇是让人尴尬。小欧正思索应对，门口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走进来，她看见小欧站在门口，她微微打量了一下，冲着肥硕男子，说，“吴经理，您刚才叫我？”
　　
　　这个举止轻浮的中年怪叔叔就是吴经理？！小欧觉得自己的眼镜仿佛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渣子，吴泽凯笑着说，“给欧小姐倒杯水。吓我一跳，来一小妹妹谈合同，这事儿~~~怎么弄啊。”京腔十足，那个“弄”字轻的仿佛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从小在南方生活的小欧不知道这是他们说话的习惯，还是带有轻视嘲笑自己的意思，笑—— 小欧灵机一动，她忽然笑了，也同样乐不可支的上前，她捂着嘴，好一会儿才停，边笑边说，“哟，我还真想是来找姐姐的，没这福气呢，可惜啊，我来和您谈合同的。”
　　
　　吴泽凯又笑了，他觉得这个小妞有点那么意思。小席捧来一杯茶，她也笑嘻嘻的说，“欧小姐，喝杯茶，您别介意，我们经理爱开玩笑。”双方坐定，小欧赶紧递上名片，吴泽凯也不客气，一只手接过小欧的名片，又随手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小欧恭恭敬敬的接过来。
　　“吴泽凯 飞跃公司HJ项目部 采购经理”，那边厢，吴泽凯在大声朗读，“欧葛 意大利xx公司中国首席代表”，小欧笑嘻嘻的望着吴泽凯，假装歉意的说，“不好意思啊，假洋鬼子，挂了个羊头，不过您放心，我卖的也是羊肉啊。”这下，对了吴泽凯胃口，他哈哈大笑。
　　
　　小欧拿出产品，还有之前草签的合同，吴泽凯拿过来瞄了几下，皱着眉头放下了，他岔开话题，问，“来过北京吗？”小欧一愣，心想，这是开场白？她还是笑答，“来是来过，但都没怎么逛呢。”
　　
　　“诶，来了咱们北京城应该好好逛逛，天坛，故宫，长城，都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吴泽凯兴致勃勃的做起介绍了，“北京的糖葫芦，驴打滚，好吃着呢，小姑娘没吃过吧？”小欧有点傻眼，心想，这倒好，火烧火燎把我叫到采购部，结果，谈的是风土人情名胜古迹外加土特产推销。吴泽凯口沫横飞，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小欧无奈的心想，这人估计是导游出身，北京市应该给他颁发荣誉市民称号，再不济都是个旅游形象大使。小欧的茶喝光，小席就笑嘻嘻的过来续上，中间也有人找吴泽凯问个事，签个字，这位吴经理的话头被打断了，他喝口水，又继续自动给接上，小欧记不清喝了多少杯茶水，才听吴泽凯，说，“你们这份合同啊，草签是签了，但是正式合同，还要再谈谈。”
　　
　　________________09.02.22___________________
　　
　　“你们这个价格有点贵嘛。你看，当时我们说好要400是这个价格，现在3000，你们也是这个价格，不对不对，重新报价。”小欧觉得自己的笑容简直要僵掉了，直觉告诉她，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出问题，她想不出来。吴泽凯指着合同说，“合同上写3000，哦，那就要3000吧，不过，先头400你先发过来，剩下的2600搁你们仓库，我们想要的时候再提货。”
　　
　　“那你们什么能付款？”小欧小心翼翼的问。
　　
　　“付款，哦，这事可不归我管，这是财务的事儿啊。行，我帮你去问问财务，这笔400个的款啥时候能给你。”吴泽凯起身去另外一个办公室，好半天回不来。小欧万分无奈的坐着，看看时间，都接近下班了。果不其然，一会儿吴泽凯乐颠颠的回来了，他笑呵呵的说，“哟，真不巧，财务出去了，你看这会儿都快下班了，要不，咱们明儿再谈这个事？你住哪儿啊？”
　　
　　小欧一口气憋在胸膛里，都有点要炸的感觉，她答，“工厂附近。”吴泽凯一说到和合同无关的事，就一副好好先生的和蔼态度，“哟，那可远着，你回去真是不方便。明天还是搬到市里来吧，我们和隔壁酒店有签约的，凡是飞跃的客人入住，一律四折。”小欧有点心动，她心想明天是不是约吴泽凯出来吃顿饭，不然总这么扯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又有点担心，万一吴泽凯不是这样的人，会不会嫌自己耍花招呢？她有点思绪不宁的跟采购部的一众人打了个招呼道别。
　　
　　她在飞跃集团办公室外面的马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她抬头望着吴泽凯的办公室窗口，心想，这吴泽凯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要不试探一下他，我就话里这么漏点风，按照上海人的说法，看他接不接翎子，如果接了，就说明他还是有想法的。小欧主意已定，她拿起电话，照吴泽凯名片的手机号码拨过去。“喂，吴经理啊，你好，我是刚才来的小欧啊，诶，你好你好。…… 呃，是这样的，吴经理，刚才办公室人多，不太方便，其，其实我的价格里面包含了一些费用，这个，您看，我，我的意思，是这个，那个……”小欧有点结巴，但是吴泽凯马上懂了， 他在电话那头，呵呵笑了几声，答，“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没事，咱们明天再聊。你路上小心啊，住那么远，太不方便了，我让小席给隔壁酒店打个电话，明天你到了酒店，直接说飞跃的客人就好。明天，你慢慢来，不用太早过来，没啥事，就谈个合同，就结了。”
　　
　　挂了电话，小欧觉得这事的把握有了六七成，她又坐了2个小时的车回到工业园区，身心俱疲，随便拨拉了2口饭，倒头就睡。闭上眼睛，脑子里象走马灯一样，李景丰，杨兴中，吴泽凯，小赵……一个个人像在脑海里过去，她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快到极限了。她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听说人都是有小宇宙的，不知道我的小宇宙什么时候爆发？
　　
　　
                  十七
　　第二天，小欧又很早起床，但是她一路左思右想，生怕时间拿捏的不好。她决定吃过午饭才去找吴泽凯，她希望能耗到快下班的时候，这样就能方便请他出来吃饭，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吴泽凯答应和她吃饭，孤男寡女，一起吃饭，聊些什么呢？对于她这个商场新手，真是一个大难题。
　　
　　小欧一脸笑意的踏进采购部办公室，她先是笑意妍妍的谢了一番小席，帮忙预定宾馆，然后又赞了一把吴泽凯的好意推荐，城里真是比工业园区好多了。
　　
　　二人渐渐切入正题。吴泽凯问，“你们的价格是不是还有余地？”
　　
　　小欧在心里吸了一口气，心说，到正题了，她一脸诚恳的说，“吴经理，我们毕竟是进口设备，本身价格就昂贵，你可以去打听对比一下其他人家的产品，当然了，我们这个牌子也是欧洲最好的，在欧洲的售价就很高，公司又很死板，给我们的空间有限……”小欧停顿了一下，假装为难的说，“也就三五块钱，你看这事……”她偷眼望望吴泽凯。吴泽凯面无表情，二眼望着桌子上的合同，虽然是在大办公室，但是吴的办公区离众人的相隔甚远，二人说话声音又轻，旁人不知情，只看到二人正在郑重无比的对着合同在比划。小欧感觉的到吴泽凯在用心的听。“如果坚持要降价，这边大家都不好做，况且你们那么大的公司，要个三五块的，也没多少，我的意思，还不如留着大家做招待费，是吧？”
　　
　　________09.03.23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吴泽凯的眼皮动了一下。小欧觉得这事有点戏了，她笑嘻嘻的住嘴。吴泽凯抬起眼睛，似笑非笑的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操作？这个价格，公司方面不好交代啊！”
　　
　　小欧思索片刻，答，“要不这样可好？一共就5块钱，合同单价降2块，剩下的做招待费？或者，单价降3块？”她询问道。
　　
　　二人正谈的起劲，办公室里来了个隔壁的同事，进门就开始嚷嚷，“丫挺的，这股票，我一出，丫就涨上去，我买的时候，它天天绿不垃圾的。我说吴胖子，你的咋样啊？”吴泽凯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嘿嘿一笑，说，“昨儿，我就说过，xxxx一定能上8块，你们不信我。”办公室的气氛热络起来，有的说，“吴经理，你赚大发了“，有的说，“一代股神啊”，那位亏掉的同事不依，笑骂，“胖子，你不请我们好好撮一顿，对不起天地良心啊，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办公室里沸腾了，都嚷嚷要让吴泽凯请客，吴泽凯手里拿着合同，笑的都签不下去了。
　　
　　“请客，请客！”群众的呼声越来越高，连小席都加入到声援团去了。吴泽凯转头，笑问，“你晚上有事没？要不，和我们部门一块玩玩去？聚聚餐？”他俯下声，压低声音道，“那个是我们质检的周经理，认识一下，有好处。”小欧抬起头，正看见吴泽凯冲她亲昵的眨眨眼，她心想，这事算应该算八九不离十了吧。
　　
　　小席代订了烤鸭餐馆的包厢，饭后一群人又去了卡拉ok，狠唱了一回。小欧是惊弓之鸟，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生怕吴泽凯之流找她推杯换盏，还好都是北方男人，自己闹自己的，倒也不来找女孩子拼酒，不过，小欧再笨，都知道，助兴不会，做个合格的买单者还是懂得。她看大伙儿喝的差不多了，悄悄起身拿了账单去柜台结账，一旁吴泽凯等人假装没看见。她掏钱的时候，心里着实把自己笑话了一阵，先前早晨出门，还生怕请不到吴泽凯出来吃饭，这，这个问题简直好比是问饿狼髭狗吃不吃肉一样好笑。
　　卡拉ok包厢里，众人趁着酒兴，吼的开心。吴泽凯端了杯啤酒，过来和小欧碰杯，小欧赶忙站起身，表示敬意，吴泽凯有点熏熏然，他笑呵呵的说，“小欧，你的这事，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回去，等我的信儿，我让财务赶紧把钱给你打过去，你们准备好货，等钱一到，就发过来哈。”
　　
　　___________________09.03.26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有点无可奈何，心想，你这讲的是酒后醉话，还是实情？她想，算了，算了，不想了，好歹算是要到这句话了，他明天早上要是酒醒，真反悔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第二天，吴泽凯挥挥手就让小欧回上海了，让她在家等好消息。
　　
　　三天以后，吴泽凯把合同寄到小欧手里，又过了二天，预付款才到公司账上。看到账面数字忽然膨胀，蹭蹭上了好几位数，这是公司成立以来交易的第一笔大额生意，单这一笔生意赚的钱，就足够把妈妈的钱退还给她，当然，或者留下这笔钱，再投入新的资金洪流中。当某日，小欧喃喃的讲起，自己可以还钱给妈妈的时候，老欧嗤——一声，半笑不笑的说，你想的美，不把鲁卡的货款给付了，他会再当冤大头？会再给你货？你想点正事吧，以后赚了钱，耀武扬威的机会大把，犯得着这时候充好汉？！小欧不吱声，但是她心里已经默认了老欧的观点，对，只要用心工作，好好做生意，以后机会大把。李景丰杨兴中都提到还有2万套的事，对，把2万套也想办法赚到手。
　　
　　小欧现在的心里就只有飞跃的订单，订单，订单，每天最关心的问题，一，飞跃的合同到了没有，二，飞跃的预付款到了没，三，飞跃的货物是否顺利到达仓库，四，…… 她甚至不知道窗外今天下雨或者晴天，这些和她都无关，每天她一睁眼，心里就开始盘算今天一天的工作，后来发展到，每天下班以前半个小时，一定要写一下明天要干的事情，才放心。吴泽凯小席想不到的事情，她都一一做好细节，她甚至特地末班飞机飞到首都，把第一笔的回扣亲手送到吴泽凯手里，又坐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来。公司渐渐有些小订单，她招了一个外地来上海找工作的大学生，一个对薪水福利要求都不是很高的女孩子——小郑，小郑是个农村孩子，人挺老实的，但是刚到上海，做事难免束手束脚，结果居然把一份寄给飞跃公司的增值税发票，忘了在快递单子写上吴泽凯的名字。小欧得知情况以后，她的怒气一触即发，她象那种充满气的气球，只要一个小针头，轻轻一碰，就会“砰——”的爆炸，她给别人压力，但是自己的压力更大，她希望一切都不要出错，让李景丰吴泽凯之流满意，接着可以做以后的生意，谁知道，节骨眼上，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大声的呵斥小郑，她指责，你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低级的错误，这是低级的错误，你知道不知道？小郑吓坏了，她也在为自己的失误懊恼不已，她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流着眼泪，不停的道歉。小欧的双手举过头，仿佛在用自己的双手确定什么东西似的，不停的不停的挥舞着，做一种从上快速向下挥的动作，“我们不能，不能有一点错误，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机会，你和我的机会。公司最大的客户，最大的订单，我们不能有任何错误，一点都不可以有！”
　　
　　小郑拼命的点头。小欧是在半夜睡到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那一天下午，她几乎发泄了自己胸中大部分的怒气和精力，晚上到家几乎筋疲力尽，嗓子都哑了，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她心头忽然有一种澄清的感觉，她想，我错了，我应该现在就给小郑打电话道歉，她只是这么一想，很快睡过去，她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小欧很早就到公司，她希望能够弥补自己的错误。但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一脸熊猫眼的小郑已经谦卑的站起来，看的出来昨晚她也没睡好，她走到小欧面前，轻轻递上自己的辞职信，腼腆又忐忑的开口，“欧经理，不好意思，给公司造成那么大的麻烦，我昨天回家左思右想，觉得我还是辞职。等你找到新的人，我就交接。”
　　
　　小欧楞在当场，她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昨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来，惩罚一个人，也可以同时惩罚到自己。无论小欧怎么解释，小郑都不肯再留下来继续工作，她的理由是，这份工作不适合她，她生怕万一再做错，而且，已经给公司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再留下，真的觉得太不好意思了。
　　
　　无奈之下，小欧只好马上登报招人，还好，市道不算好，招人还算顺利，登报的第一天，居然就有1，200封求职信雪花般飞进公司信箱，让小欧觉得稍微心安。但是，还要重新开始训练新人，进行磨合，交代工作，想起来，就让人头疼。
　　
　　_____________09.03.27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还好，她的忧郁不过三天，就被吴泽凯一个电话，又招到首都去了。吴泽凯郑重的把小欧叫到办公室里，道，“公司决定本年度产量提高到2万套，你觉得是全年的订单一起下，还是按季度下订单……”
　　
　　小欧楞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扑上去，激动的答，“全年的一起下，最好连明年的订单也下了！”
　　
　　小欧的小姑娘娇憨状惹的吴泽凯哈哈大笑，要是男销售在他面前这么说，肯定被他骂回去，“这回，赚大发了吧！”吴泽凯冲小欧脥脥眼，小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马上掩饰住自己狂喜的心情，假装不情不愿的说，“有什么好开心的，2万套，欧洲公司每月是按照计划下单的，生产周期1个半月，凭到账的款项确定生产时间。你和我们签订协议，光秃秃的啥都没有，这是看的到吃不到嘴的胡萝卜，没用的……”
　　
　　吴泽凯被小姑娘的话堵的哭笑不得，他拿笔使劲敲了一下小欧的头，说，“你这丫头，鬼心眼还挺多的。”他俯近身，压低声音，说，“预付款算合同总金额的30%，怎么样？”小欧眼睛一亮，吴泽凯立刻表功，“这可是只有你们少数几家进口配件才有的资格，我替你们争取来的，费了不少劲，反正总公司不差钱，我这个采购经理总算也是没愧对各位兄弟，对吧？”他也不管自己的话语里有没有语病，小欧不算“兄弟”，最多算“姐妹”，吴泽凯见小欧开心的有点发愣，很满意自己的效果，他语调一转，说“不过，公司这次打算给承兑汇票，反正都一样啦，到了帐户都是钱，不过一个早点可以花，一个晚点花。”
　　
　　小欧心里狠狠的白了一眼吴泽凯，骂，老狐狸，前面讲的天花乱坠，后来这个才是真的目的所在，什么承兑汇票，小欧压根不知道，她也不敢胡乱答应，她继续扮娇装痴，“不行啊，公司要现金电汇的。”吴泽凯摆摆手，说，“这个问题，别再讨论，我能争取的，都已经尽量帮你争取了。对了，你们公司还有其他产品没有？”
　　
　　小欧有点被问住了，她反问，“你要什么产品？”
　　
　　_______________09.03.31____________________
　　
　　吴泽凯比划，道，“就是你们那个配件上的那个阀组，带三个阀件，旁通的那个。”小欧实在不明白，她想努力说明自己不做阀组，没有这个产品，可是吴泽凯根本不让她有插嘴的机会。
　　
　　“我……没……”
　　
　　“有，肯定有，进口的，都是意大利的，肯定有，肯定有，你们回去找找，不行，问问你们老总，赶紧带上你们的产品到技术部做测试去，这东西我急需哈，别耽误了我的事。”吴泽凯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小欧听出一丝情况来。
　　
　　她赶紧笑嘻嘻的对答，“是是是，我马上回去问意大利工厂那边，我们意大利的产品系列挺多的。对了，刚才您说，做啥用来着的？”
　　
　　吴泽凯又比划了一下，“喏，铜做的，旁通阀组。伊沃公司，意大利伊沃公司有这号产品，难道你们鲁卡公司就没有吗？你回去找找。肯定有。”小欧赶紧点头，“好好好，有有有。”
　　
　　出了门，她就开始挠头皮了，别说阀组啥样没见过，她连意大利伊沃公司都不知道，她一直在飞跃公司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假装老成，她自嘲式的心道，吴泽凯要是知道自己把7位数的合同交给一个才入行3个月的新手，不知道会做何感想？！自己即使要找鲁卡咨询产品，也要先了解这个产品， 现在连阀组是方是圆，是白是黑，都不知道，她努力回忆吴泽凯留给自己的信息，旁通阀组，伊沃公司，急需，技术部测试……小欧心头灵光乍现，她心想有一个人肯定知道这个产品什么用，那就是号称本世纪头号忙人——日理万机的杨兴中先生小欧马上沮丧的想到，以杨兴中的为人，从他手里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得到啥信息的。找他，不如…… 小欧想起一人，她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小赵，技术部的赵刚，之前为了搞好关系已经主动递上2000块的购物券，可是这点小意思实在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为了那份技术协议，他恨不得论字卖给小欧，如果自己这次出合适的价格，应该可以了解到产品内容，最好是能得到一个样品，这样可以直接拍了照片到意大利去询问。
　　
　　她想了个理由，找上门。
　　
　　“你找杨兴中？”赵刚爱理不理的样子让人实在舒服不起来。小欧早就适应了这种晚娘脸，她笑嘻嘻的说，“找你啊。赵工，忙不忙？那份协议，要支付质量保证金，我们老总说无论如何不能留，否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啦。”
　　
　　赵刚有点不高兴，道，“总之是不能改，总的要留点儿，否则……”
　　
　　“得，得，得……今天咱们不谈这个，太伤感情了。”小欧作投降状。“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赵刚睨了小欧一眼，说，“这么客气干啥？”“咳，早就想请你吃饭啦，前几次来，都住在市里，没得空，今天质检那边正好找我，给个面子嘛，你想吃啥？”赵刚对这伙生意精们早就满肚子替天行道的想法，他知道他们在飞跃公司这里挣不少钱，可是自己没本事，不懂如何挣大钱，如果不是上面有个嫉恶如仇的杨兴中压制着，他早就大开杀戒，杀富济贫了，挣那么多，有钱还不大家花，真是天理难容。
　　
　　小欧见赵刚净挑最贵的点，她也不介意，仍旧笑嘻嘻的问，“要不要来只澳洲青龙？还是吃石斑？我都无所谓，你看你喜欢哪个？”赵刚一边点菜，一边嘟囔那些话，小欧笑的弯下腰。“别替我们公司省钱，难得赵工您肯赏脸出来吃饭。”
　　
　　
                  十八
　　赵刚可不跟人客气，左手拎着龙虾脚，右手握一杯啤酒，也不用人招呼，小欧在外人面前吃的很少，只是象征性的陪着吃一点，最主要的工作是呼唤服务员更换骨碟，赵刚狼吞虎咽的速度惊人。等他酒饱饭足，小欧唤服务员泡一壶浓浓的普洱上来，给赵刚消食，小欧肚子暗暗心想，别撑坏了，明天拉肚子上不了班，我可就算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白费神了。
　　
　　“听说，杨兴中现在是副总了？”小欧随便挑了话题，没话找话，她知道赵刚的软肋。
　　
　　“是啊，他行啊，能干，哪像我们……他升的快，还不是因为事事都爱插一脚，什么事都颠颠的跑前跑后，”赵刚本来也想说点场面话，但是不知道怎的，大概酒精作用，藏在心底的那些话不知觉的就溜出来了，“那他升了，技术部应该你负责了吧？”“说是这么说，可是有啥用，又不给升官，又不给涨工资，负责顶屁用！姓杨的，真不是东西，活我们干，有好处他自己一个人拿，我们混上这个头儿，真是八辈子倒霉，可不是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么？我说小欧，我想过了，这种公司不是人呆的，以后有啥发财的好路子，想着点我。”
　　
　　小欧心里真看不起这种人，但是脸上也不表现，她乐呵呵的说，“算啦算啦，杨兴中升了，很快到你啦，你放心，咱们有钱大家挣，那下次你别那么较真，那份技术协议搞死我了，我们老总怎么都不肯答应签字。发财？啊，说起发财，白天，我正想到一个东西。你知道伊沃公司吗？”小欧似被赵刚的话触动。“知道啊，我们的供应商，首席代表是一个国外留学回来的，牛比烘烘的。”“那，现在你们的阀组就他们一家在供货？杨兴中肯啊？他恨不得所有的供应商都找个四五家做比较，以示自己的大公无私。”
　　
　　“有钱不赚，别提那傻逼，大爷的！你有没有阀组？你有阀组，我用你的，不过……”赵刚暧昧的哈哈大笑。正中小欧下怀，她笑道，“我们意大利那边确实有几个阀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们需要的，技术我就不懂啦，要不，你把伊沃的阀组样品给我一个，我看一眼。”小欧见赵刚不答腔，又笑意盈盈的说，“你放心，你帮了我的忙，我肯定记得你的好，到时候一定感谢你，只要杨兴中不要把我的价格压的太低，都好说。”不知道什么开始，杨兴中开始让每个供应商做新品供应的时候，一并报价格，美其名曰控制成本。
　　
　　赵刚一听这话，心里早就活动开了，但是他表面上，赶紧推了几下，“其他的事，我也不好说，要不，明天我让伊沃的人再送个样品来，就说，有朋友需要，想了解一下产品，测试一下。”
　　
　　小欧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已经准了八九分，她也不再追问下去，聊了几句其他的闲话，就召服务员结帐，一桌子的菜，小欧几乎没吃东西，只有赵刚一个人吃，再大的胃口，还是剩了不少，赵刚眼里有点不舍，这些都是平时自己吃不到的好东西，他想打包带走，又不好意思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好笑，小欧见状，赶紧说，“哎，都是挺好的菜，浪费真是可惜啊。要不，把那几块龙虾打包吧？”
　　
　　把欢天喜地的赵刚送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黑出租车，小欧才拿起电话，call相熟的出租车司机到酒楼门口来接自己回市区，半夜三更，她真没勇气在工业区门口找没有经营牌照的出租车回30公里开外的市里。工业区的酒店打烊的早，小欧还站在门口等车，酒店的灯就关了，刚才是全凭一股真气提吊着，不吃不喝的和赵刚斗志斗勇，让他掏心窝子，压根没意识到聊到几点，现在回顾黑漆漆的四周，她心里才有点发毛。还好，出租车老黄很快就来了，老黄看见小欧也有点惊讶，心想，如今的小丫头做事都这么拼命吗，他提醒小欧，“这里是工业区，晚上，一个单身姑娘不安全。”
　　
　　小欧有点感激的笑笑，说，“没办法，客户要吃饭，只好奉陪到底。”
　　
　　老黄感慨，道，“真不容易啊。”
　　
　　______________09.04.01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天后，小欧回到上海的办公室，助理小张送上北京来的快递包裹，打开一看，是崭新的阀组，还有一本伊沃公司的产品宣传册，一看包装和图片设计就知道是国外大公司，品质精美，她拿起阀组端详。
　　
　　她心里有个声音，无耻，卑鄙，你是□裸的偷窃，你是游说犹大的撒旦！另外有个声音，在反驳，胡说，生意场上大家各显神通，不是很正常吗，况且，是吴泽凯叫我做这笔生意的，不是我主动上去抢来的。对，我是听吴泽凯的，不关我事。小欧任由心里的2个 声音在打架，但是手脚不停，她立刻召来老欧和厂里的工程师，希望打开阀组做进一步研究，搞清楚产品性能后，立即下手，这种事情拖一天，就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数，最后还要欠下2个无比贪婪的巨口大人情。小欧非常清楚，这一战是非打不可，2万套，翻身一变是4万套，诱惑显而易见，如果赢了，自己和老欧可以一举翻身。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场景，自己老家房子门上的“欠债还钱”的血漆，老欧尴尬的站在KTv包厢门口任人羞辱，还有那只叶美娟送的假冒LV手袋，它被锁在小欧的柜子最下层，偶尔打开看到它，小欧都会不自觉的冷笑……我的姿势难看，那谁的姿势又好看了，落魄没钱的时候，别说要姿势，失败的人连自尊都没有，想到这里，小欧心想，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还是赚钱，莫失良机比较重要。连马大爷都说过，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充满着血污和各种肮脏的东西。知耻近乎勇，小欧心想，我的新解就是，知道艰辛的日子不好过现在要勇敢的面对生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她想着，立刻把产品宣传册，翻到阀组那一页，交给小张，让她立刻到小叶那里借扫描仪，扫描下来。
　　
　　老欧看见阀组也有些新奇，他让工程师去拆，自己和小欧商量，“这个吴泽凯胆子不小啊，挺敢干的。”“我听说，他的父亲是飞跃的一个老功臣，文革期间挺惨的，吴泽凯小的时候被他爸爸牵连，连书都没读完，才初中毕业，他爸平反后，重新回到飞跃，现在的钟向东就是他爸爸提拔起来的，所以他们一拉人马出来做项目，钟向东就给了吴泽凯这个肥缺。另一方面，飞跃公司大概觉得亏欠了吴泽凯啥的吧，这么大一公司的采购经理初中毕业……”老欧做了一个难怪如此的表情。“让他把全额订单款都预付了，就说国外规定的，跟信用证似的，100%全额先付。”老欧坐地起价。
　　
　　小欧骇笑，说，“这也太狠了吧，他们肯吗？”“让吴泽凯去折腾啊。”老欧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哦，吴泽凯说，30%预付，给银行承兑汇票，什么是银行承兑汇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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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欧可不管啥精还是不精的，他只关心他的问题，“这东西派什么用？”“应该是系统上阻止回路的阀组，进行水利平衡。你看……这个阀和那个阀放一起，这里，这里还有个压力表。”工程师一番指点，小欧大致了解了，她暗暗记下来，下次技术部的人问起来，她好回答，否则，连这个东西的丁卯都讲不出来，难以让人信服，吹牛也得有个谱。
　　
　　她把照片和产品图片扫描一起发电子邮件到意大利，并注明，这个产品直接影响到我们自己的产品，请务必马上立刻确定哪家公司有生产，小欧还特地在邮件标题上标明“TOP URGENT!” 鲁卡收到一看，什么，关系到我们自己的产品订单，5分钟后就指示秘书回信，伊沃公司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让伊沃公司的人和你联系，他是我的老朋友云云……小欧啼笑皆非，她赶紧回复，“除了伊沃公司以外，还有谁家生产该产品？”鲁卡在这个行业也真不是白混的，立即回信，答，拉力齐公司有，这家公司和伊沃齐名，如果需要，我可以马上让拉力齐公司的老总联系你。
　　
　　一来二去，等找到拉力齐公司的亚太销售总监马萨的联系方式以后，已经是中国时间的深夜12点，意大利时间下午5点，鲁卡准时下班，小欧继续在办公室写邮件，她希望能在第一时间联系上马萨，这个时候，时间就是金钱，早一天确认信息，把产品送到飞跃公司，就多一份胜利的希望，凭吴泽凯的拖延大法，估计最多只能拖2周，超过2周，事情如何发展，就难说了。
　　
　　大刘是伊沃公司驻中国的首席代表，他是一个留学生，毕业以后，进了伊沃，作为海外拓展计划的一分子，他依照规矩，接受市场教导，技术培训一系列的训练后，被派往中国。大刘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和职位，他毛估估了一番，伊沃公司在自己身上，已经花了将近30万人民币，他喜欢这样的公司，有远见，有魄力，做事风格和国内的企业迥然不同，他在伊沃总部培训期间，努力的学习他见到的一切，他希望能把伊沃公司最出色的产品和企业文化，带回中国，发扬光大，现在所有的欧洲公司都虎视眈眈中国，企图打开这片巨大的消费市场，中国人的天然优势和海外教育背景，让大刘分外得意。所以，当吴泽凯对他透露了那么一点点意思以后，大刘非常不理解，他也没有往深处想，只是一口回绝，并且告诉吴泽凯，在他们这样的公司，这种行为是绝不会被允许的，适当的招待费是可以考虑，但是如果是回扣的话，他根本没法找自己的上司表达这个事情，他还加了一句，老外深恶痛绝下三滥的做生意方式。
　　
　　同时大刘也觉得没有必要，飞跃公司的订单，几乎万无一失了。现在能够进入中国市场的公司非常少，这个产品，几乎是独家产品，他有点自负的想，说不定懂这个产品的人，全中国只有自己，大半年的总部培训可不是吃干饭的。他给飞跃公司的技术人员做技术讲解的时候，讲的非常详细，连那个一向自恃清高的杨总，都对自己的介绍相当满意，大刘给总部的汇报里面，几乎是确定了自己的这个订单，这可是他来到中国，独立门户后的，第一个大订单，大刘觉得一切顺利极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采购经理的一点私心，毁了自己在公司总部的形象，说不定老板还以为自己要搞小动作呢，大刘心想，千万不能影响到自己。等合同确定了以后，倒是可以邀请采购经理去一趟欧洲公司考察，对，就这么定，国内的人不是最向往欧洲吗？大刘想，呃，考察这个事，在没有得到总部同意以前，暂时先不要和吴泽凯说，否则他天天问什么时候去欧洲，自己可要被烦死了。
                  十九
　　拉力齐公司的亚太销售总监马萨在香港曼谷分别都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公司配的那种酒店式公寓，他一直想把办事处开到中国大陆去，可是苦于没有机会，他已经算是中国通了，知道香港始终是香港，不是大陆，香港人台湾人和其他地区的中国人被统称为“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他最想要中国这个大市场。他是先看到小欧的电子邮件，随即接到老板的电话，他询问了老板，对方的可信度，老板表示，具体的要去问鲁卡公司，因为她是他们的中国代理商，既然是鲁卡公司的代理商，那么理论上应该属于靠谱的那种公司。老板这么推理，他把剩下的问题交给马萨，便挂了电话。
　　
　　如果有和熟悉公司合作的先例，马萨心里已经给欧式公司投了信任票，他知道鲁卡兄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既然他们可以把自己公司的产品交给欧式公司，那么证明这家公司资信没问题。马萨和小欧取得联系后，稍事整理，他便飞往上海，找小欧面谈。
　　
　　当他得知有这么大的一次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马萨都有点傻眼了，他知道中国市场非常非常非常大，可是他没想到，大到可以一进门就被一个巨大的金币直接砸在了脑袋上，许久，他只会睁大眼睛发出，“ah，really？！”的声音。他恨不得跟着小欧去这家公司，他很担心这么大的一笔单子，让小欧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来做是不是能够成功，至少让他跟过去做做技术讲解，给这家大公司的技术工程师做做培训之类，尤其听说前期伊沃公司已经过去演示过产品，马萨有点着急。小欧和老欧齐齐微笑而坚定的摇头。马萨觉得真是搞不懂这些神秘的东方人，做生意的套路真是大不相同，他又不敢轻举妄动，这边又担心这个订单已经上达天听，万一做不成功，大老板肯定要怪罪的，马萨真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心痒难忍，苦恼不堪。
　　
　　他决定不计血本的支持小欧，哪怕做不成这单生意，也算是找到一个好的客户，将来当作打进中国市场的先锋队伍。他在上海停留了三天，每天给小欧填鸭式的灌输产品技术知识，1000多种产品，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只好抓住哪个就讲哪个，当然重点是飞跃公司需要的那套阀组。马萨让自己的秘书立刻从意大利用DHL快递进来2套阀组，和阀组一起快递过来的是公司本年度特地请GUCCI设计师设计的礼品，从给老欧的领带到银质玫瑰花，居然还有一大盒印有拉力齐公司LOGO的巧克力，他让秘书每样礼物都拿一些，随即他又给小欧做了一份极低的报价。
　　
　　小欧拿过报价，用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阵狂按，她抬起头，给老欧递了一个眼色，眼神里写满信息，这种信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看的懂，老欧还了一个眼神给小欧，小欧立即笑语嫣然的转向马萨，二三回合下来，别说马萨这个外国人，老欧父女的这种交流亲密连老罗都看不出，外人只会看到，小欧用计算器计算了一个结果，然后茫然的抬起来，接着，就朝老外一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个价格，客户满意不满意呢，毕竟有伊沃公司报价在先，我们已经失去先机，如果报价再比他们高，就没有机会了，你明白吗？马萨？”马萨立即点头如捣，说，“是是是，我明白，明白，你们先把这个价格给客户，我这里再考虑一下，或者请示一下大老板，看是不是可以做更低的价格，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让你和你的客户满意的。”
　　
　　___________________09.04.02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把技术部的测试报告“该进口产品已经通过性能测试，各项目均达到或者超过使用标准。”白纸黑字扔给吴泽凯的时候，她笑嘻嘻的说，“吴经理，这次算我是帮你，臭小子，那么牛逼哄哄的干啥，不给他点东西瞧瞧，还真以为天下就他独家生意了。这是拉力齐公司的，拉力齐公司，公司整体实力还要超过伊沃呢，吴经理，要不，咱们做成这笔生意以后，去欧洲考察考察，对比一下，哈哈。”
　　
　　吴泽凯也是喜气洋洋的，他被大刘那小子抢白的确实有点面子上挂不住，本来这事都轮不到自己开口的份，既然开口了，居然还不给这个脸，要是让人知道了，以后让自己怎么在采购部混怎么在飞跃混啊。相比之下，这个知情知趣的小姑娘可爱多了。小欧压低声音说，“这玩意，价格不低，伊沃公司的代表还真说的不错，阀组本身价格很高。”吴泽凯正想他的事，没想到小欧给他找了个陷阱，他想都不想答，“他妈的，你高过他，也用你的。”
　　
　　这下，小欧乐的，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乐不可支，笑的前俯后仰。吴泽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拿起技术协议狠狠的拍了她一记，这个小人精！
　　
　　小欧顺利签订4万套产品供货协议，拿到30%的承兑汇票，她和老欧商量过了，这笔钱的用场，拿来支付鲁卡公司的那笔库存货款，这样下一笔继续做货到付款就没有问题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只有拉力齐公司稍微麻烦一点，他们不肯第一笔生意就开始做信用支付，货到xx天后付款，但是他们还是非常有诚意，在价格上又做了一次大让步，老欧在公开场合向马萨表示，你们公司的做法我很不满意，但是还是能够理解的，大家下一笔开始就可以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了。他口里的良好的信任的合作关系，就是你必须先给我货。
　　
　　_______________09.04.07____________________
　　
　　合同尘埃落定，小欧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早已经千百次的计算过，拿到2万套订单所获得的利益，她和老欧就可以咸鱼翻身，现在是4万套，也就是说，除了起死回生以外，还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她想，如果自己现在拿上这笔钱回马兰欧尼，可以心无旁骛的读十年设计课程，而不用考虑生活费学费等一系列琐碎小事。但是，她还能回去吗？……小欧用右手捏捏自己的左手，又换了左手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右手胳膊，有疼痛的感觉，她想确信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从接到妈妈诸葛的电话开始到现在，她是不是一直生活在梦境里，从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到现在八面玲珑的商场新手，她觉得自己的成功有种不真实感。她甚至觉得可能自己在马兰欧尼学院的生活大概是自己虚构的，说不定是被现实世界牛鬼蛇神折磨后的精神分裂倾向。这种前生后世的羁绊纠缠小欧不少时间。
　　
　　她接到老欧的电话。最近，老欧如怨妇般死死纠缠女儿，原因是要求小欧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新房，前2个月，小欧是借口要专心一致搞定飞跃的订单，需要空间思考，做出正确的判断，现在订单已经交了完美的答案，甚至是双倍的成绩，老欧开始继续督促小欧搬家，他也没什么理由，非要女儿搬过去，只是作为传统的父亲，他认为未婚女儿必须要和家人住在一起才安心，否则亲友会有看法，比如女儿有问题，做坏事或者和人同居啥的，小欧则对此嗤之以鼻，她从欧洲回来，也知道国内也并非所有的人都抱着这种看法，很多大城市里的孩子只要经济许可能力够，都会选择和朋友或者独自赁居而住，这是独立的一种表现，再者，她也喜欢自由的生活……老欧打断她，他朝天发誓，自己决不会对小欧管头管脚，交男友，半夜泡吧至凌晨，喜欢吃垃圾食品，绝不干涉。这一点是小欧相信，老欧并不是那种指手画脚的父亲，她还有一点不肯讲出来，老欧正当壮年，虽然事业没有以前辉煌，但至少还是总经理，坎坷曲折的经历更带有一份沧桑感，身边的青年男子顿时在他浑身散发的中年魅力笼罩下黯然失色，那个小叶就是，自从上次她因为糊里糊涂敲了个印章导致公司损失惨重老罗狠责，老欧说了句，“这种事情是陷阱也不能完全怪小叶换作谁都可能会钻进去”后，帮她说了句公道话，她看老欧的眼神就变得很古怪，平时老罗差遣她做点事，她背后都会叽叽咕咕罗嗦半天，但是只要是老欧的事，她从来费心费力，甚至加班加点都肯帮忙做，这种态度惠及小欧，连带小欧受益，平时有个什么事用点什么办公用品，小叶拿的比谁都积极。小欧心说，再笨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她想万一哪天回家开门，看见小叶身穿围裙在厨房做贤惠状的忙碌，才真要命，那个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假装洋派，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呢，还是和安妮一样凭着年少冲动，骂死这对老牛嫩草配。据她观察，还不止一个小叶，老六的妹妹，常去的那家酒店老板娘，新来的人事总监，这年头似乎女士多且个个勇气过人，她决定不去想，索性眼不见为净，反正老欧不吃亏，前仆后继的是别人，想要当我后妈的，八仙过海，各凭本事。
　　
　　老欧说服不了小欧，也只好作罢。但是今天又这么急急打电话招自己过去，不知道闹得的又是哪一出。小欧恶毒的想，嘻嘻，说不定他的小女友怀孕了。当然她知道自己永远猜不对，上次猜老欧结婚，结果回家迎来了惊涛骇浪，如果真只是小女友怀孕，那倒还简单了。
                  二十
　　老欧说服不了小欧，也只好作罢。但是今天又这么急急打电话招自己过去，不知道闹得的又是哪一出。小欧恶毒的想，嘻嘻，说不定他的小女友怀孕了。当然她知道自己永远猜不对，上次猜老欧结婚，结果回家迎来了惊涛骇浪，如果真只是小女友怀孕，那倒还简单了。
　　
　　小欧推开门，家里只有老欧一个人。小欧顺手就把手袋皮鞋到角落，砰砰乱响，老欧有点严肃，他示意，“轻点，你二叔来了，昨天半夜坐了一夜的大巴，现在在房间里睡觉呢。”小欧想起自己的胡思乱想，噗哧笑了出来，老欧看了一眼古里古怪的小欧，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好笑？
　　
　　小欧赶紧掩饰，她问，“二叔来干什么？收房租吗？我每次都很准时存到他的工行账户的。”
　　
　　“你二叔的鞋子赔钱了，现在供货商催他付款，上次买的生产线还没有付清余款，天天被催债的人打电话吵，他被吵的受不了了，躲到上海来了。”
　　
　　小欧对二叔还是很感激，老欧出事的时候，他出了不少力，她闻言，惊讶极了，“上次鞋厂不是还有订单吗？怎么会做赔了呢？”
　　
　　“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说不定是对方故意找茬都有可能，鞋子样式流行更新很快，买家看到样子不流行，找个理由退货还不简单，别的不说，就说物料测试通不过，就够你瞧的。你二叔的脾气，不见得会买最好的材料。”老欧假设，他又道，“你二叔就这个脾气，不肯花心思动脑子去搞点新名堂，光知道跟在别人后头，人家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俗话说，吃屎都要掐尖，你二叔打小就是这脾气，小的时候看见人家排队，他就要跟在后面瞧一眼究竟，这种性格做生意，实在没脾气。”
　　
　　“他欠了多少钱？”老欧说了一个数字，小欧心说，不多啊，她正想开口说什么，房间里的二叔醒了，他听见老欧父女的对话，摸索着起床。小欧回头看见蹒跚走来的二叔，几个月不见，憔悴不少，才起床，脸也不擦一把，先摸根香烟点上，狠狠吸了口，皱着眉头坐下来，他闷声说，“小葛，你来啦？”
　　
　　小欧赶紧答，“二叔好！”二叔抬起眼，郁闷的说，“你二叔一点都不好，好就不来上海了。”小欧想笑，但又觉得不应该，她抬头看着老欧，意思赶紧让老欧解围，老欧马上接茬，说，“这有什么啊，熬过这个风尖浪头，咱们又是一条好汉，做生意么，总有亏有赚的时候，你别想太多。”
　　
　　“就是啊，二叔，你看我爸，之前不是也那么难，现在也熬出来了。你在这里多呆段日子，当作休息，要不，你住到我那里去，我到我爸家里来，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嘛……”小欧也劝道。
　　
　　二叔狠狠的吸了一大口，半晌才长长的吐出来，艰难的说，“生意不好做啊。这几年，和刚开始没法比，生意变化太快了，以前只要胆子大，什么东西拿过来，稍微变一下，就有地方卖，了不起人家卖3块，我卖2块8，客户抢着要，现在的外贸生意，不好做东南亚的那些华侨太过分了，都怪我自己，太相信别人了，又不懂外贸政策，外国的法律谁懂那么多。”二叔不肯多说，他狠抽了几口烟，才又开口，“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我打算卖掉上海的房子。”他说完，连看都不敢看小欧，把头转另一边，继续狠狠的吸烟。老欧父女面面相觑，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意思是，看情况确实是比较严重了，都到了卖房子的地步。
　　
　　房子的事情，小欧是知道的，二叔那点花花肠子，本来想打算拿私房钱做二公馆的，婶婶是不知道的，现在如果卖房子填补亏空，这么大笔钱的来历，婶婶能不察觉吗？如果察觉到，即使不追查房子的起源，但至少要交代钱的来路，二叔到底想过没有。反倒是自己，她没多想，已经交的房租不说，还要收拾行李走人。
　　
　　老欧如有所思的问，“这房子，你打算卖多少钱呢？”
　　
　　二叔又说了个数字，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转过头，说，“能卖高点么，最好，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反正能到手那么多，我也就算了。小葛，有点对不住啦，要赶你走。”
　　
　　老欧立刻接口，道，“你收拾收拾，这几天就搬到我那里去住。”他一副“你躲不过”的表情，小欧恨恨的瞪了他一眼，马上接口，“呃，二叔，你这事不能着急，还是先了解一下行情吧，要不，明天我陪你去房屋中介那里问问情况？”
　　
　　欧建军感激的望着父女二人。
　　
　　小欧帮忙把二叔的房子挂牌出去，又陪他走了附近的几家房屋中介，了解房价二手房行情。这个时候，离政府提倡的经济软着陆过去没2年，各行各业刚刚复苏。房屋中介倒是有几家，但都是一些上海大叔大妈，一看就知道是上海油子的那种人开的小档铺。他们都说，别说是二手房不好卖，现在连一手房都好多现房空着，等人来挑。二叔有点沮丧，他反复强调，价格好商量，只要对方是有诚意的。小欧看不下去，她在电话里告诉老欧，知道的晓得二叔在卖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卖大白菜呢。
　　
　　二叔心里门清，他知道自己的价格低，但是他有他的想法，只要下家肯真心购买且及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全款到帐，房价便宜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何况到担保公司和民间借贷那里调头寸，也得付不少的利息，他不敢去借钱，怕越借越多，他被这几年的生意搞怕了，几乎是做一单亏一单，要不就是跟在别人的后头转，别人吃肉他喝点汤，手头的这点钱全靠省吃俭用克扣员工工资，人家工资发1000，他只想要900的工人，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员工流动性很大，根本不愿意在他这里长待，但是他就是舍不得多花这100块工资，比割他肉还难受，他还最怕税务查账，出纳是他老婆，会计是个糯米团子，60岁退休的老教师，半路出家的，自己说怎么做帐就怎么做，结果一笔糊涂数字，根本不能出来见人。每次税务老爷一出现，他比老鼠见猫还紧张，连在菜市场买菜看见制服的过来，他都哆嗦一下，落下病根。他不是没算过，只有精心计算过，才得出结论，这是最保险的方案。他把手机关机，每天只用固定电话和家里人联系，实在有紧急的事情，就找老欧或者欧葛转告，打算能赖就赖掉几笔，先把实在闹的太凶的债还清，剩下的钱留在手里，再不能轻举妄动了。欧建军就很想不通，这个欧学军父女，明明已经是山穷水尽，跑路来到上海，没想到居然能柳暗花明，看样子是发财了，吃穿用度都很少考虑价格，二人每天下了班就陪欧建军下馆子，不仅这样，这个欧学军居然连房子都买好了。他心想，肯定是这个家伙，在人家公司给人打工，手脚不干净，A到不少钱，不然怎么可能东山再起那么快，替人打工用的着那么鞠躬尽瘁，他在上海老欧家里呆的这段时间，老欧就没有早过凌晨2点回家的，有时候陪他吃完饭，马上又急急忙忙的出去办事，他有点庆幸，幸好当时听自己老婆的，没强留住他，不然现在，他手里这点养老金都怕剩不了多少了。他知道自己的资质和哥哥相差太远，自己到了他手里怕是骨头都不会剩。
　　
　　欧建军呆了不少日子，老婆在家乡当耳目，每天把家里消息传过来，卖布料的xx又来要钱了，话讲的很难听，做鞋底的xx说，再不给加工款，就来拉机器了，那个卖绣花机的xx算是比较厚道，说大家这么多年朋友，只想你出来说句话，如果有困难，和大家说一声，这么不明不白的不见人，手机关机…… 老婆不用说，欧建军也知道下面的是什么话，他没把上海买房子的事情告诉老婆，现在卖的时候，他也打算说，如今兵荒马乱的，万一他老婆知道自己存了这么一大笔私房钱，还不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他被这些事情搞的头昏脑涨，日日睡不着觉，他想尽快把房子卖出去，拿了钱好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不是欧学军，也做不来富贵险中求的事情，他只想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如果老婆问起来，钱从哪里来的，他就说朋友借的。实在搪不过去，就说欧学军那里借的。
　　
　　_________________09.04.09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越是想尽快卖房子，越是无人问津。要不，就是来人纠结，要求多多。
　　
　　住在里面，帮忙给客人看房子的小欧纷扰不堪，“小姐，你们这个房价包含交易税吗？”小欧转头看带客看房的中介，中介趁客人不注意，轻轻的摇摇头，小欧答，“哦，不好意思，不带的。”“好贵啊，你们真是的，别人家都包含交易税的。”客人挑剔道。小欧不说话，低头用脚画圈圈玩儿。
　　
　　如果是二叔在，就更搞，他一来不清楚状况，二来又急于出手。
　　
　　“师傅，请问你们家的家具送伐？”对方要求。二叔看了一眼，9成新的家具，有点舍不得，但是想想就是搬回来也没地方摆，总不能运回老家去，“你要的话，行吧，送给你好了。”对方大喜，走到客厅看到，“电视机能送吗？这个电视老好的。”小欧闻言几欲昏倒，这个电视机是她和老欧刚刚买回来的的飞利浦38寸平板，新产品，市价奇贵，她心想，这个人是不是采购出身的，他妈的，要不就是在老家干税务的，这种房价还敢开口要38寸的平板电视机。
　　
　　二叔为难的说，“啊，电视机不行，不是我的，是……租客的。”
　　
　　对方一听说不行，有点不高兴，他嘟囔，“相比房价，一台电视机算什么啊，值不了几个钱，不过就是问问，侬应当送把我们的，别人买二手房都是这样的，家具啊，厨房用品啊，电视机，洗衣机啊，人家都格样子的……&×（%￥#@”他见没人答话，又开始指责中介，“你不是说这个房子是外地人买来投资用，没人住过吗？怎么会有租客呢？什么？你亲戚，亲戚也一样，总之是有人住过，伐一样。”小欧都不忍心看一旁的二叔，反正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黑线密布。
　　
　　最气人的是，有个看客带着全家，看完白天的房型要求看晚上的情况，有一天居然清晨五点到小欧家按门铃，他的理由是，买房子，大事情，要好好较看，好好比较，白天的日照和晚上的气温，清晨的空气都是很关键的。小欧差点发疯。
　　
　　小欧投诉到中介，中介也是没办法，卖房子的大妈双手一摊，说，小姑娘，现在买房子就是这样的，买的人是大爷，他们掏钱，就要好好看东西，不好意思，你还是多多配合。小欧痛苦的想，啥时候，才是房东业主的春天啊，到时候，来买房子的下家，就只能看一眼房子，后面排队等看房的人一拨接一拨，房东那个不耐烦，还使劲催，那么仔细干啥，你只有15分钟，后面客户等急了，下家看中了还要连夜下订，不然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抢走房子了，人家还比你多出了5万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小欧神游太虚，YY不止。
　　
　　欧建军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感觉一日比一日难熬。小欧看在眼里，直摇头，她找老欧。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小欧有点不满的说。
　　
　　老欧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忙活一边回答女儿。“我能忙什么，罗卫国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所有鸡皮狗灶的事情都扔给我。你见我哪天能闲了？”小欧撇撇嘴，说，“他给你加工资了没有？”
　　
　　“加工资？他认为给我这个数，我都要山呼万岁了，还加工资啊？飞跃那边怎么样？”老欧问。
　　
　　“还可以，订单和付款都挺正常的，只是验收那边搞不定，那个大妈我实在没办法，每次都是吴泽凯出面，硬说仓库马上要断货了，她才肯放松验收标准入库。大神好拜，小鬼难缠！”她总结。“那边，搞的怎么样了？”
　　
　　老欧知道“那边”指的是方位。“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没问题。”小欧惊讶道，“计划？什么计划？”老欧见失言，有点后悔，他摆出一副老爸的样子，“你管好自己就行了，不要管那么多。”
　　
　　小欧闻言，很不高兴，她嘟囔，“你要我管，我还不管呢，什么玩意嘛。我找你是想说二叔的事。”
　　
　　老欧乐得转话题，他问，“你二叔怎么了？房子卖掉了？”“就是卖不掉，所以我才找你商量的。”
　　
　　老欧听了，皱了皱眉，唔了一声。“我想把房子买下来。”小欧试探的说。老欧抬起头，盯着小欧。“我在那里住得挺舒服的，二叔对我们不错，现在买下来也算帮了他。”小欧振振有词。老欧还是唔了一声，不回答。小欧见老欧阴阳怪气的，更不高兴了，正要发飙，电话响起来，是老欧的手机，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本来就阴郁的脸沉的更厉害了，他收了线，站起来，把刚才看的几份文件锁进柜子，边收拾边匆匆说，“房子的事，你再好好看看，没必要那么快做决定，你二叔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先出去了，你来锁门。”
　　
　　小欧有点诧异，她觉得老欧的段数，已经很少有事情会让他吃惊，举止失常，到底出什么大事，她追着老欧屁股后面迭声问，“什么事？谁的电话？”
　　
　　老欧理都不理她，走的飞快，等她锁好门，追出去，老欧已经驾车绝尘而去，小欧气的只直跺脚，要是以前，还可以在家里等老欧半夜回来纠缠着问究竟，现在老欧滑的象泥鳅，要是他不肯说的事，是无论如何撬不开他的口，小欧满怀心事，一方面为老欧，一方面为二叔。
　　
　　事情确实有点出乎意料，老欧飞车赶往自己的小地盘。工场主事的小林打电话来，说，老六不请自来，他阻止不了，现在在车间里溜达了一圈后，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呢，也不知道来意如何。一路上，老欧左思右想，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透露风声，老六为什么来，既然老六都知道了，那是不是表示老罗也知道了？老罗让老六过来，代理他谈判？做中间人？老罗改性了，不动声色，先发制人不是他的风格啊，老欧有点摸不到头脑，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不明白，老六为什么来搅这趟混水，加工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欧的加工场位于一排店铺的后面，农民把自己的宅基地用水泥糊一下地面，上面加盖了个彩钢板顶棚，就往外出租。老欧泊好车，不急不徐的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仅仅几十平米的二层农民房，二楼是接待室和他的办公室，一楼作为工人的休息室，老六大咧咧的坐在二楼休息室里，小林陪着一起喝茶闲聊，见到老欧，小林如蒙大赦，寒暄几句，借口车间有事，就走开了。
　　
　　老欧笑呵呵的说，“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这地方简陋的紧，难得你还找的到啊。”
　　
　　老六满面春风，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上门，该打该打，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听说你搞了个这个地方，过来看看。”
　　
　　“混口饭吃啊，没办法。”老欧语带双关，他搞不清老六的来意，希望他只是纯粹好奇过来一探，但是也够烦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六都摸上门的，估计离老罗知道的那一天也不远了，看来自己要抓紧时间了。
　　
　　老六闻言，立刻摆手，撇清关系，“啊，你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上来看看，上次给你拉货的车队队长和我是铁哥们，上次喝酒，大家聊起来，你有这么个地方，我今天正好路过，想看你在不在，就摸上来。”他装模作样的左看看，右摸摸，啧啧作声，“这个地方，我看不太灵光，搞不大，你早说啊，我在我车间给你搞一块地方，都是现成的。”
　　
　　老欧不动声色，他道，“你看我这里的东西，能放你那里正大光明的做嘛，我还是夹着尾巴点。”他索性把话点明，看老六玩什么花招。
　　
　　果然，老六见老欧自己挑明话题，一愣，马上略带尴尬的一笑，调转话头，“明白明白，我一向把你当兄弟，否则上次我就不和你合作了，对吧。你放心，你这事，我放在心里，要是说出去，天打五雷轰，包括车队队长那里，我马上找他封口。不过，也是，罗为国那里，现在是不好搞，又没钱，家里又有官司，没法弄，听说你们那里的工人都好几个月没法工资了，对吧？”老欧一笑，说，“人么，都有背时的时候。”
　　
　　“我说，他不是搞管理的料，那个大的厂，自己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以为办厂是那么容易的，我，一天恨不得48小时睡在厂里，你别看我，晚上出去喝酒唱歌找女人，每天早上8点准时醒来，先到厂里转一圈，该干嘛干嘛，你当赚钱那么容易啊！”老六确实有点看不起老罗，他也有这个资格，老欧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罗为国混不下去是迟早的，我说，他还是早点把地卖了，生产线盘给别人算了，这样搞法，到时候如果真到了破产收场，连累我们这帮老家人，还以为，咱们都是这么没实力没本事的人，人贵自知！”
　　
　　老欧心里“哦”了一声，他心说，明白了，原来是看中剩下的那块肥肉啊。“你知道的，上次我就说那块地太小，还是你叫我饭要一口一口吃，土地慢慢吞其他人的，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我想上新的生产线都没地方建车间，老罗的厂又死气活样的，如果真的没办法搞到地，我是真没辙，要搬家了，到时候，老哥，我把我的地卖给你算了，他奶奶的！”老六一口气说完。老欧不接老罗那话茬，他反问，“你买那么地干啥，真的那么看好以后的发展前景？这可不是10，20万的事，整那么大，你不担心？”
　　
　　老六拼命想说服老欧，他说，“我就是看好以后的发展，你别看现在，这里的地不值钱，房市不景气，我感觉也就这三五年的事情，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做事凭直觉，那些叽叽歪歪的话，是讲不来的。讲白了，土地就他妈是块豆腐，软了，是鲜豆腐，做硬了，是豆腐干，日子久了，臭豆腐，白赚不赔的生意。”老六的话糙理不糙，老欧也知道，他们这批搭乘改革春风的便船的人，赤手空拳打天下，没有什么理论，全凭一种特殊的嗅觉，站在船头闻，十公里以外的暴风雨，便知道。
　　
　　老欧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道，“你说的那么好，那我就自己留着了，干嘛给你啊。”
　　
　　老六砰——拍了一下桌子，道，“你他妈的，都是兄弟别吃独食，这样好了，他的业务算你的，我对那玩意不感兴趣，土地一人一半，你没钱，做兄弟的我借给你，不算利息。”
　　
　　老欧这才有兴趣，他心动老六说的钱，老六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他也有这个资格，如果不要利息，等于这半块地就是免费，他可以以后拿厂里的利润还钱。当然，他一直想要做的是全盘吞下，但就是因为左算右算，不够资金，又不能大动干戈找银行贷款，怕自己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女儿这次拿回的订单，值不少钱，起了很大作用，但是囫囵吞掉这一块地，还是有很大风险，他得考虑付外方货款，他还不知道老罗的底线。老六见状，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满意的走了，他知道攻心之术不能急，一天说一点，一点点说到心坎里，慢慢的顺着自己的预订目标走。
　　
                  二十一
　　老欧陷入沉思。他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关于欧建军，关于罗卫国，关于很多很多事情，欧建军没和自己提借钱的事情，但是他来投奔自己，就已经说明了一个态度，一家人应该守望相助的。以前自己是没能力，但是现在不是没有，而是愿意不愿意出手的问题，相信欧建军也能感觉到这一点，再者罗为国如果知道自己的计划，他会采取什么样的举动和措施，自己和他相处那么久，知道这个人，不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是要谨防别的人给他出谋划策，现在老六肯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又觉得有了些许底气，老六不是善茬，罗为国肯定知道，他在行动以前，应该会考虑到。
　　
　　还有女儿小欧的提议，买下欧建军的房子，以解他的燃眉之急。老欧知道现在自己和女儿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不想这个紧要关头，浪费弹药，花钱买无用的东西，自己已经有房子了，小欧可以过来和他一起住。如果这次能够成功，别说一间房子，就是一幢楼也买得起了，那可是一片土地，上海滩的一块地，有了地，就是固定资产，而且可以增值，怎么操作都可以，办实业，或者反手转卖，只要买家找的好，赚几百万几千万都没问题，然后再去买新的地，运作，啊，鸡生蛋蛋孵鸡，鸡鸡蛋蛋，那是永无穷尽——他心想，小欧以为做成区区几单生意，就以为获得成功，沾沾自喜了，什么是成功，成功就是永远有赚不完的钱，遍地黄金，都需要精力智力耐力捡、捡、捡，他几乎可以看到成功后，自己衣锦还乡，他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那一天了。
　　
　　他有点舍不得这个时候，花不必要的钱，虽然这个钱有女儿的一半，他也知道弟弟在他困难的时候帮过他。老欧决定再找女儿谈谈。
　　
　　“你很看中那个房子了？很喜欢？也许找找，可以有更好的，等生意稳定以后，你可以买古北的房子，你不是一直觉得这边的人素质差，那些大爷大妈成天做包打听吗？”
　　
　　古北是上海最贵的住宅区之一，房价高的离谱，当然生活成本也比其他区份要高。本城人士以能居住在该区域为荣，小欧有些心动。
　　
　　“可是——”小欧的意思老欧当然明白。
　　
　　他答，“你二叔的想法不同，他不是没有能力融资，只是觉得不想背那么大的包袱，压力太大。人各有志，我不认为，他卖了房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小欧表示理解，她想到二叔才不过一笔生意做亏，就惶惶不可终日，当时他和小欧就差流落街头，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只能过1，2个月，也不见得象他这样，至少表面不是那样。她想了想，说，“我还是想买了算了，省得总觉得欠二叔二婶一笔人情。还有，让那些看死咱们的人大跌眼镜，也是蛮有趣的。”老欧知道小欧口里的那些人指的是谁，小孩子始终是小孩子，总惦记着别人的看法，分分秒秒还记得别回苗头。小欧拿回订单的第一时间，居然是去买了五个路易威登的手袋，外加一个LV花纹皮箱犒劳自己，这年头，肯花钱买这种华而不实的皮箱的，也只有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2万块，感觉拿在手里都怕遭人抢，她倒也不是买了给自己，直接拿去扔给老欧，说是送给老欧的礼物。老欧嘟囔，还不如买手表送给我，2万块，一个皮箱……
　　
　　老欧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又不愿意忤逆女儿，这一年来，她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她已经成年，给她置下物业，现在也是时候。他心软了，钱不够就不够吧，再想其他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打定主意，开口说，“如果你真的想买的话，就别动什么歪主意，按照市面上最好的价格买，我想应该是……价格”，老欧说了个数字，小欧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大叫，“什么？差不多贵了10万，你有没有搞错啊！！！”
　　
　　老欧哈哈大笑，坏坏的道，“这就是你想做好人的代价。”
　　
　　小欧肉疼死了，她又有点汗颜，当所有的人都在赞扬小欧的明事理知大体，乐于助滴水之恩肯涌泉相报的时候，只有老欧看的出她心里的那点小私心，二叔出的价格实在太低了，太具有诱惑力了，比市价便宜那么多，老欧还是老欧，有他的派头，既然要做好事，就做的漂亮一点。
　　
　　欧建军太意外了。当老欧代表小欧提出买房子的事情，他不得不让老欧重复了二次，才能听明白，他不太相信，但是现实又不得不说明，他们父女已经阔绰到这个资格，尽管老欧已经很留了一部分余地，他只说，自己和女儿尝试凑了一下，发现还是够买房子的钱，他了解过了，外面的平均房价是这个数，我们就按照外面的平均价格成交，钱你先拿回去，这边的交易手续，慢慢办理，反正自己人，不怕。
　　
　　欧建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风水会转的那么快，没想到一年前，身无分文官司缠身的父女俩，现在居然这么有钱。他有点后悔，如果当时不是提出来卖房子，直接问借钱，就好了。现在话已经出口，不方便再悔改。他有点小埋怨，明知道自己是来躲债的，他们那么有钱了，还不主动提出帮自己解决困难，毕竟一家人啊，还让自己那么难堪。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窘相，他不是不有想法。但是这些话，又不能和别人说，包括自己老婆，万一让老婆知道，自己留了那么大一笔私房钱，还不闹的天翻地覆。
　　
　　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拿到钱的欧建军还是睡不好。
　　
　　送走二叔，小欧很开心，她开始体会到有钱的快乐，以及还债后的轻松，背负的人情债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她开玩笑问老欧，“你说，二叔回到家后，他会怎么说这笔钱的来历？”“不知道，这是他的事，也许会说我们借给他的，然后我们要帮忙一起圆谎。”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继续圆谎，人生就陷入一个又一个的谎言里，会不会太痛苦？”小欧道。
　　
　　老欧理所当然的答，“人生本来就是痛苦的。”
　　
　　这一点小欧完全相信，比如现在，虽然他们拿到了4万套的订单，但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也许是有人眼红，一向不管采购的钟向东忽然过问阀组被更换品牌的事。杨兴中大动干戈，在内部会议的时候，矛头直指李景丰，他直觉认为这件事情的问题出在生产厂长身上，他在钟向东面前措辞严厉，大有让李景丰立即引咎辞职之意。钟向东不得不考虑，虽然他也猜到背后可能存在桌面底下的交易，但是，要为了这个尚未有证据的原因，马上让一个有能力有技术的生产厂长离职，他心里认为得不偿失，好比要一个人马上割去一条生了皮肤病的手，皮肤固然重要，有时候会痒甚至溃疡，但是他不影响你工作的功能，而且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李景丰拿了回扣，他犹豫了，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水至清则无鱼，他最后这样想，但是他还是削弱了李景丰的权力，让李所能左右的最好仅限于车间厂房里的几条生产线。杨兴中得到钟向东的私授，气焰更加嚣张，时不时拿了阀组等配件的质量做文章，隔三岔五要求小欧前往北京，哪怕一个很小的问题都要她当面做出解释，简直痛苦不堪。背地里和赵刚二人把杨兴中的祖宗八代问候个遍，但是赵刚也不敢和小欧过于亲近了，现在飞跃公司人人自危，和欧式公司保持距离。小欧准备2个手机，有事情需要商量，一般用另外一个不常用的号码发短信，而且尽量用含糊不清的短句，“速查款。”“货已发。”之类的，唯一例外的只有吴泽凯，他依旧故我。
　　
　　小欧有点担心，她想让吴泽凯收敛一点，但是又怕话出口以后，引起吴泽凯的警惕，现在在公开场合，也只有吴泽凯肯为欧式公司说几句公道话，其他人都忙着撇清。
　　
　　钟向东临时召开了一个供应商会议，他一定要求所有的供应商均要求总经理级别参加，小欧这边登记的总经理是欧学军。老欧没办法，只好抽空来开会，他一早和小欧一起赶早班飞机，开完会，拎起包装直奔机场。飞跃这边，李景丰杨兴中吴泽凯等人列席，他用罕见的口气，说，“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事，我每天呆在办公室，心里门清，我生平最讨厌不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专门想些歪门邪道的做法。我们选择供应商，公平公正是第一原则。”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有几家公司的代表是老外，根本听不懂钟向东这番慷慨陈词的话，随身翻译立刻见功底，有几个助手翻译的满脸通红，“有些人把2个铁皮一粘，以为进口就是高科技了，当作奇货可居卖高价给我们，进口的东西就一定贵吗？我们飞跃……”老欧和小欧对视了一下，老欧眉头微皱，小欧心想，我靠，指着鼻子骂我们啊，又不能当着这么多公司老总的面给钟向东没脸。
　　
　　好容易等钟向东骂完，负责召开会议的吴泽凯，站起来说，“希望大家都能理解我们钟总裁，我们飞跃也很难啊，外面的竞争太厉害了，但是归根结底，我们大家都还是希望飞跃能够生产出物美价廉的产品，当然配件上，大家要多支持我们，最好能再降几个点。”众人哄堂大笑，稍稍冲淡了些尴尬的气氛，忽然，老欧举起手，要求发言，还不等主持人吴泽凯同意，他朗声道，“刚才钟总裁说的很好，我们都很能理解，我作为供应商代表，希望也能讲2句。”他喝了口水，“客户都认为我们进口的东西贵，但是，有一点我们必须澄清，我们不是暴利，而是国外工厂的定价法则是这样，国外的人工，国外的生产成本，工艺也存在差异，有价格差是很正常的，我很遗憾价格不是我们这些中国代表们说了算。但是，我们很高兴，飞跃公司是一个注重品质的公司，对产品的要求高，你看今天来的配件商，大部分是国外一流品牌的供应商！”等老欧讲完，所有的供应商鸦雀无声，忽然，那几个老外代表听完助手的翻译，互相递了个眼色，一起使劲鼓掌，掌声是有感染力的，这边中方的一看，赶紧紧随其后唰唰唰鼓掌，顿时会场掌声一片。随后，一个德国人代表他的公司，站起魁梧的身材，做了一番官场发言，大意也是我们德国的先进技术也愿意为贵公司效劳，但是我们不提倡低价的没有创造性的技术，我们认为先进工艺应该blablabla。钟向东苦心策划的会议，打算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变成供应商标榜大会，只得草草收场。会后，吴泽凯对小欧直竖大拇指，说，“你老爸厉害！”
                  二十二
　　小欧留意一番，供应商代表中并没有伊沃公司大刘的身影，不过根据线报，这次会后，连吴泽凯都收敛不少，尝试订购了伊沃公司的阀组200-300套作为新品上的应用，但终究因为价格货期等一系列因素，没有大量采购，最后由于市场反响不好，新品推广不佳，伊沃公司的身影最终销声匿迹。
　　
　　赌气归赌气，反击归反击，小欧还是不敢怠慢钟向东的感受。为了缓和和飞跃公司的关系，她想了很多策略。她决定，邀请鲁卡亲自前往中国，一起到飞跃走一趟。作为本年度鲁卡公司的黑马，大小老板一致对小欧满意有加，他们非常重视这个意外的天大的订单，听说要去加强这个“天外飞仙”级客户的关系，他们非常乐意。他们看中的是飞跃将来的发展，他们这么分析给小欧听，normally，blablabla…… 大意是，正常的话，他们的第一笔订单是2万，以后会逐年递增，你可以计算中国的市场承受能力blablabla，飞跃公司大概会占有其中的blabla，中国的人口基数那么大，我们可以销售的金额——啊，前途无限。小欧对此言论目瞪口呆，她也重视飞跃，不过她更重视，飞跃什么时候付全款，提完货，以免对自己造成库存积，她从小看惯老欧做生意，少有一个产品，一项技术能做满三年，一般是第一年只有少数的几家工厂掌握技术和市场，利润可观订单众多，第二年，该工厂的销售和主要人士会蠢蠢欲动，自立门户，还有一些眼红该项生意的其他厂家，开始进来分一羹，他们进入市场的标准做法是，甲家卖5块，我卖4块，利润还有稍许，第三年，一批后知后觉的厂家生意人开始进入这个行业，一般这个时候老欧开始清理积压库存，打算转业或者休息。她不认为飞跃会超越这个模式。
　　
　　鲁卡迅速安排好日程，急急忙忙就赶来了，他们这些业内人士诧异于中国的速度，和规模，一个原本新兴的行业，他们能在短短时间内，从无到有，到蓬勃发展，太让人惊讶了。每次来中国都能感觉到变化，让他有活力四射的激情。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打算把重心转移到中国，那可是整一个行业移师，大家有冤的继续打架，有恩的互相支持，总之这里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该干嘛还是赶紧干。
　　
　　例行参观飞跃，安排了最后的“融冰”会面后，鲁卡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兴高采烈的说，晚上有意大利的朋友请我们吃饭，一个很好的朋友，正好也在中国出差，你可以认识一下，他们的客户群和咱们的是相通的，对你有帮助。小欧被这几天的会议晚宴折腾的焦头烂额，听鲁卡这么说，也乐得不安排晚宴打算吃现成的，想都不想直接就答应下来。
　　
　　“你的朋友真舍得花钱啊，在这么高档的地方请客吃饭。”请客的地点居然是在凯宾斯基饭店，小欧有点意外，她对鲁卡说，鲁卡嘻嘻一笑，不做声。小欧心想，早知道在这种地方吃饭，该去换件衣服的，补点妆，啊，算了，反正我只是跟来蹭白食的，主人也不会注意我，悄悄的吃点好料走人就可以了。富丽堂皇的著名五星级酒店，让她觉得自己略显寒碜，跟在鲁卡后面低着头，步履缓慢。
　　
　　对方已经在西餐厅等候，也是一个老外和一个中国人，他看见鲁卡和小欧走来，二人立刻站起来，显然他和鲁卡很熟，双方寒暄过后，开始互相介绍。
　　
　　“迪纳，这是我在中国的代表，欧，欧葛，葛，这是意大利伊沃公司的销售总监，迪纳贝加尼。”鲁卡笑的似乎有点过分热情。
　　
　　小欧一听伊沃公司的大名，一惊，第一反应是，快，转身快逃，但是她的双脚似不听使唤，钉在原地不动，脸上的笑容僵硬，不知道如何应答，幸好对方热情的伸手，迪纳抓过小欧刚伸出来，楞在半空中的手，使劲的握了握，“幸会，幸会。”又转身介绍自己身边的年轻中国人。
　　
　　“鲁卡，欧小姐，这是我们伊沃公司的刘希卫。”迪纳如此介绍身边全身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小欧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她转头狠狠的瞪了鲁卡一眼，鲁卡正在研究著名的凯宾斯基西餐厅的装修，他滚圆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神就是不和小欧接触。小欧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场鸿门宴，鲁卡是知道的，好啊，我为你拼死拼活抢订单，你居然出卖我，你这个墨索里尼的后代，太不厚道了你！！！
　　
　　___________________09.04.11______________________
　　
　　也不管失礼与否，小欧一直低着头，要不就假装在听鲁卡和迪纳的对话，鲁卡悄悄说，你多和刘交流交流，你们肯定有很多话可以谈。小欧直翻白眼。这一顿饭吃的别提有多难受，如坐针毡，她的头一直低着，仿佛在认罪般，她心里嘀咕，我为什么要低着头，我又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凭什么要审判我？技不如人，还企图曲线告状！她刚想昂起头，忽然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对面座位上眼神正凌厉的在自己头顶扫过，好像监狱里的探照灯搜索隐蔽的罪犯，小欧觉得自己马上矮了一截，刚想伸出去的脑袋，立刻又缩回去。
　　
　　她索然无味，一块牛排切了一口，便让侍应生全部端走。偏鲁卡和迪纳吃的份外开心，吃完主菜，又开始上甜品，所有的菜牌放到小欧面前，她都摇头，表示什么都不要，她唯一的动作就是不停的喝水，就差在脸上写上，无聊，快点走人。
　　
　　对面那2道凌厉目光的主人，大刘开口，“欧小姐，菜不合胃口吗？你吃的很少？”
　　
　　人家都指名道姓摸上门了，小欧不好意思选择性耳聋，只好哼哼答，“呃，我吃的少。”那边厢，迪纳正请鲁卡抽雪茄，二人在雪茄柜前，正在讨论哪个品牌和产地的比较好，鲁卡光秃秃的胖脑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主人如此盛情，太让人难以推辞了，他眉开眼笑，简直有点花枝招展，大刘心说，这顿饭白请了，正主儿完全不合作，小欧怕大刘继续搭讪，探照灯一直不肯在自己头顶区域离开，她的头低的更深了，留给大刘的是乌黑的长发的头顶，大刘心想，你再低下去，就可以钻进桌子底下了。
　　
　　饭后，不等鲁卡和主人告别结束，小欧草草和迪纳大刘握了一下手，立即跳进停在旁边的出租车，她示意鲁卡赶紧上车，鲁卡无奈的朝迪纳摊摊手，迪纳看看大刘，大刘只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挺直胸膛，礼貌有加的送上二人上车。
　　
　　回到酒店房间，小欧才长吁一口气，连刚才坐在出租车上，她都紧张，好像那2道探照灯如影相随，她心里嘟囔，真没用，偶尔做点坏事就这样，听说有人偷东西被抓个正着都能大摇大摆的走掉。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心理素质，是否适合做个坏人。正胡思乱想，手机响起，是李伟来电。她和李伟经常在收工，结束完应酬以后，互相通个电话，有时候闲聊有时候为彼此打打气。
　　
　　“光头明天走？”他们私底下叫鲁卡做光头，他那粒肥且圆的光脑袋太有特色了。
　　
　　小欧无精打采的答，“是啊，再折腾几天，我骨头都要散了。”
　　
　　“那来我这里，我犒劳你，带你出海钓鱼，吃海鲜。”李伟诱惑道。“吃海鲜就不必了，我只想睡觉，休息。”
　　
　　“那我们去山里，反正你只要过来，我安排。我们开车去武夷山里，找个农家住下，天天吃走地鸡，地里拔的青菜，睡醒了，去泡个温泉，水里捞起来后，继续吃，吃了以后就睡，过着猪一样快乐的日子。”李伟的主意一个接一个，要是平时小欧早就乐了，可是今天有点不同。
　　
　　“你说，我们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辛辛苦苦的打拼，结果向往的居然，是一个农民的生活状态。”小欧的情绪有点低落。李伟感觉到，小欧今天不太一样，大概又碰到什么不顺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意外，上一次，他为了一个外方的退货，喝了一箱啤酒以后，把所有的空瓶子搬到一个靠墙的角落，朝墙壁狠狠的砸光，还非要小欧开着手机听。他劝道，“别想公事了，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别喝可乐和咖啡了。明天醒来后，再考虑对策。”他本来想轻佻的说，来，哥哥亲一口，乖乖睡觉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就是说不出口，他和小欧现在无话不说，可是离这种亲昵的关系总是差一步，他觉得小欧更象是兄弟，有着共同经历的好伙伴。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这种关系挑明，再进一步。他想起表姐安竺的话，小欧适合你，她和你有相同的经历，门当户对，可以帮助你把事业更进一步。他心想，差一点，还差那么一点。
                  二十三
　　现在小欧每天忙的跟陀螺似的，她请了二个助手，自从小郑走后，她对员工开始变得很客气，不过有时候无名火会自己窜出来，火苗四射，简直无法压制，灭火器都没用，好在，小欧现在稍微能知道点方法，先狠狠的打上一棍，让自己发泄完，然后接着慢慢安抚，威逼利诱，胡萝卜夹大棒。她现在偶尔能偷点懒，比如上午可以晚来一会儿，不至于客户找上门，连电话都没人接。
　　
　　助手告诉她，今天接到狐派公司的邀请，希望我们能够代表鲁卡参加其公司举行的一次技术讨论会，稍后他们会发一份邀请传真过来。小欧咧嘴一笑，说，不会吧，和我讨论技术？问道于盲。小欧立刻让助手着手查狐派的资料，但是很奇怪，行业里只知道他们是一家矿业公司，但是并没有其他资料。她心想，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不过，她已非吴下阿蒙，小欧致电狐派公司技术讨论会的主持人胡总了解情况。
　　
　　根据胡总介绍，狐派公司和德国一家从事开发的波庞公司共同投资成立了新项目部门，项目正在探讨阶段，如果最后可行的话，会成立一家名为狐派波庞公司，各自投资50%。胡总也是刚刚被狐派从其他公司挖来，希望能够推动该项目，作为中方代表，胡总在电话那头，自负的加了一句，我的到来，就是说明，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实质阶段，一定会成功。而波庞公司则给了一份经过审核的配件供应商名单，要求尽快能够和这些主要配件公司联系上，并且，测试商务通道，是否畅通。胡总找到鲁卡，鲁卡表示，他们中方的代表现在是欧式公司，你们可以让欧式的欧小姐出席这次会议，她会帮助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
　　
　　见面会定在下周三，准备的时间倒也充裕，但是在定机票的时候却碰到点小问题，原来狐派公司所在的城市是个小城市，航班较少，周三一早的飞机居然满座。小欧不得已定了张头等舱，当她拿到“1A”登机牌的时候，新鲜的不得了。
　　
　　坐上座位，立刻有空乘人员迎上来，把小欧的外套挂好。刚落座，负责送水的空姐一脸灿烂的笑容，端着托盘，她微微向前倾，托盘里的果汁不远不近，小欧伸手刚好可以够到，稍事润口后，又有一个空姐捧着热毛巾出来，小欧被空姐的轮番轰炸，有点不好意思，太殷勤了，有点不习惯，正打算假寐，忽然驾驶舱打开，出来一个机长模样的人，朝空姐耳语了一番，空姐点点头，转过身，走到小欧身前，蹲下来，耳语，空姐用一种小鸟啾啾啾啾似的语调说，“欧小姐，由于空中管制，原因是。。上空。。，我们的飞机会稍微晚一点起飞，起飞的时候，我们再通知您，您看可以吗？”小欧有点受宠若惊，她十分不自在，都没听清空姐讲的。。上空什么原因，她赶紧点点头。相比坐在经济舱的时候，碰到飞机无理误点，空乘人员几乎不解释，或者含糊其辞，她都有点吃惊了，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解释的对象需要选择。
　　
　　这次旅行比任何一次都轻松，路上的服务实在太周到了，好到，小欧吃飞机餐的时候都有点挂不住了。下了飞机，拿了行李，她整整自己身上的套装，坐上车飞奔至狐派。航班晚点，她已经迟到了半小时。真要命。
　　
　　当她踏进狐派的大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大会议桌环绕着差不多10个人，无数道目光射过来，她小声对胡总解释，因为航班的原因，所以才迟到。胡总笑道，“理解理解，你们这些都是新时代的空中飞人，飞机偶尔也有不准点的时候，还是我这个火车飞人比较靠的住。”会议室里哄笑一片，本来气氛就很轻松，小欧扫了一眼，发现会场并没有象国内一些公司的茶话会似的摆满水果茶杯，会议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众人面前的资料和手提电脑和一瓶农夫山泉，与会的大部分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装，小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拎着电脑包，右手挽着黑色的西装，笔挺的白衬衫配同款西装裤，黑色高跟鞋，总算至少在外表上和众人保持一致，没有出错，这种场合，稍微错一点，立刻会被排斥成异己，胡总道，“欧小姐，你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来，我们继续讲狐派的计划。”忽然，那堆深色西装里一人，用众人都听的到的京片子腔邀请道，“欧小姐，坐这里吧，这里有空位子。”
　　
　　小欧大吃一惊，顺着眼神望过去，我的天啊，又是他，刘希卫，大刘同志。小欧心里暗暗叫苦，我今天是走的什么运啊，从空姐到这里，个个都热情过头，还让不让人活了。又不能推辞，这里不是同行就是一个圈子的，下次人家问，你和大刘怎么了，什么过节，流言蜚语，更吃不消。只好气鼓鼓的走过去，坐下。大刘咧开嘴，对小欧友善的一笑，露出耀眼的白牙齿，他说，“飞机晚点?” 小欧勉强回以一笑，唔了一声。胡总在上面，已经略显不耐烦，他提高声线，把话题重新切回到主题上。
　　
　　“狐派的情况介绍完毕，现在我们谈这个项目。他实际上是新能源在民用的一个发展。应该这么说，目前我们是在国内第一家吃螃蟹的，在座的各位都是行业内最顶尖的品牌，你们觉得中国市场上有这个产品吗？”胡总自信满满的询问。
　　
　　一个年纪稍大，三十岁模样的男子附合，“确实是没有这个产品在开发，欧洲很多公司也都处于在研发完善的阶段。成本太高，国内没有技术，光专利购买费用也是一大笔钱。”
　　
　　胡总笑眯眯的大声说，“张经理说好，不愧在这个行业里做了多年，一针见血，我们狐派有这个实力，但是技术还掌握在欧洲人手里，所以现在我们和波庞公司合作，波庞公司财力雄厚，一向注重新技术研发，这次，他们也是看中了狐派这个平台，我们打算共同出资成立狐派波庞公司。”
　　
　　席间有人发问，“股份比例怎么构成？”“50对50，公平对待。”胡总答。“那出了问题，听谁的？不至于谁喝啤酒多，听谁的吧？”有人搞笑，众人哄笑。
　　
　　“那肯定德国人赢了。”有人玩笑接茬，胡总自信的一笑，挥了一下手，“喝酒也未必就会输给德国人，我们山东人的酒量也不是吹的。公司成立最初，德国公司会派2个高级技术经理来协助我们，我本人出任该公司的总经理，算是中方的吧，负责牵头和技术协调。”
　　
　　大刘笑，他提问，“那资金到位了没有？”“德方的三千万已经到了，中方的，呃，下个星期就能到。”
　　
　　小欧问她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打算一年生产多少台产品？”胡总故意停顿了一下，说，“我们狐派的总裁提出第一年生产5万台，五年以内，达到20万台的标准。我认为这个数字，太高，第一年能有 3万台，就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顿时炸窝了。这个产品无论如何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民用市场，第一年最多400台，这已经是极限数字，新技术的应用不可能这么大众。众人交头接耳，互相表示不可能不理解。
　　
　　小欧也傻了，她和大刘暂时抛却恩怨，互相讨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做这么多销往哪里，北京上海受条件限制，采用很少，另一方面，没有这方面的宣传，意识跟不上，西部太穷，没有人买得起。北部，用不着这玩意儿。”大刘也纳闷了，他若有所思，“他们肯提出这个数字，而且投资那么大，不会胡乱计划，搞大跃进。”
　　
　　小欧心直口快，撇撇嘴说，“那很难说，飞跃还说自己明年要生产10万台呢，现在还不是偃旗息鼓，不提了。”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了，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恨不得掌掴自己的嘴。果然，大刘脸色一暗，刚才没心没肺的笑容没了，他半天才说，“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返销，如果能做到技术，躲过贸易壁垒，这个数字还是可能的。”
　　
　　二人各怀鬼胎，无心再讨论，一直到胡总宣布会议结束，小欧都不敢和大刘交换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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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总和小欧是第一次见面，需要进一步会谈，但是今天来的公司太多，时间早已约满，他们约定次日的下午进行会谈。小欧前脚跨出狐派的大门，正打算叫车去酒店，忽然后面走上来一人搭讪。
　　
　　“晚上请我吃饭。”来者相当不客气。
　　
　　小欧定睛一看，大刘同志，只见他拎着手提电脑笔直的站在那里，表情严肃，表示自己是认真的。大刘加了一句，“你欠我的。”
　　
　　小欧大怒，心想，你有完没完啊，什么我欠你的，自己又笨且傻，丢了订单，把帐算到我头上，再纠缠下去，小心我把狐派也抢了（她心头有个小小声音说，你本来也没打算和他客气。）。她正打算反击，转念一想，大刘数度伸过来的橄榄枝，小欧有点心软，转了几圈念头，莞尔道，“什么欠不欠的，大家朋友吃顿饭，好吧，晚上正好有空，请你吃饭。”（心头那个小小声音又说，虚伪，乱讲，你和他什么朋友。仇人差不多。）小欧简直有点羞愧，她恨不得掐死自己心里的良善之声。
　　
　　小欧拿过菜单点菜，大刘放冷枪，“喂，点好一点的菜，贵一点，吃不穷你。”服务员在一旁听了，捂着嘴笑，小欧白了一眼他，不搭腔，管自点了几个家常菜。
　　
　　大刘埋头苦吃，仿佛真的是为了吃饭而来似的，每样菜都吃了大半，小欧很少在客户面前放开大吃，一方面胃口小，另一方面，据说吃东西的时候脑袋会缺氧导致思维缓慢，她觉得中国人谈生意，大部分的时间是饭桌决定谈判桌，要是饭桌上思维缓慢，岂不糟糕。她不动口，光不停的抿茶，大刘见状，冷笑几声，一昂头，更加发奋图强的努力吃，大有化悲愤为食欲的干劲，一桌子的菜，三四个人份量，他居然吃个七七八八，小欧哭笑不得，她嘀咕，小心撑死你。
　　
　　大刘吃的差不多，他拿纸巾擦了一把油嘴，又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把服务员吓一跳，他大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小欧正想反驳，看到大刘如此做态，倒有些好玩，她哈哈大笑。大刘也忍不住笑了，二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算是一笑泯恩仇。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走，换个酒吧。”大刘询问道。
　　
　　小欧怪叫，“不会吧，你还喝的下啊？！走走吧，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她最怕和陌生人喝酒， 赶紧做其他建议。
　　
　　大刘也笑了。二人并肩走出饭店，也不问方向，只管往前走。初秋的夜晚，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很舒服，又是晴天，月上柳梢，小城人少，街道干净，小欧不知道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夜晚。大刘在前面，小欧慢半步，二人一前一后，开始她还有点别扭，但是越走越放松，上一次街头散步，还是和 ，但是每次和他一起走，他会特地没话找话，美其名曰活跃气氛，其实散步，最好的享受就是现在这样，不说话，速度不疾不徐，二人慢慢走，在欧洲的时候，她特别爱看，傍晚时分，在公园，一对夫妇牵着一只金毛巡回犬，夕阳下缓缓散步，场面尤其温馨。没想到，自己现在和一个竞争对手，在异乡的夜晚居然也享受到了。走到十字路口，大刘会特地慢下来，换到女士身后，先看看左右来往的车辆，然后伸手轻轻护住她，手掌贴住小欧的背，护送女士过马路，这是欧洲绅士的一种礼节，小欧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豌豆公主，但是如果有人肯为你这么做，会有一种小感动。
　　
　　二人一直走，走，走，仿佛要走到地老天荒，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凌晨，小欧清清喉咙，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声音，生硬的说，“很晚了，回去吧，明天都还要工作。”收起晚娘脸孔后，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待他，现在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她心想，明天再说吧，一切都留到明天考虑。大刘温柔的答，“呃，我们打车回去。现在都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大刘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小欧说了地址，大刘护着小欧上车，接着自己也坐进去。出租车里正放着午夜广播，主持人偷懒，放了一盘音乐带，懒的费神说话，收音机里低低的传来张惠妹的歌声“……我可以抱你吗，爱人，让你在我怀里哭泣，也许今天就要分离，让我痛快的哭出声音。”小欧心想，如果现在，他要是伸手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自己应该也不会拒绝吧，这样的夜晚太美好了，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一直到终点，他也没有，小欧也没有遗憾，有过这样的夜晚，她已经很知足，有些人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呵护，什么是恋爱。
　　
　　酒店在马路的另一头，大刘住在另外的酒店，出租车司机嫌麻烦，不肯打圈调头，大刘轻声说，“你走过去，小心车子，我看着你过马路。到了房间，给我打个电话，太晚了，我有点不放心。”小欧的脸有点发烧，她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轻轻的应了一声，急急的过马路，走到对面。回头看，大刘还站在出租车门口目送她，她朝他挥挥手，叫他离开，他做手势，叫她赶紧进去，外面风大。
　　
　　到了房间，她想了想，摸出电话，拨通大刘的手机，轻轻说，“我到房间了，晚安！”大刘应了一声，说“那我走了，晚安。”
　　
　　小欧走到窗户边上，挑起窗帘，朝楼下看，看见街对面的大刘收了手机，这才钻进出租车，离开。她的心里顿时嗡一声，有一种感觉迅速把心里涨的满满的，好像有一些东西要满的从心里溢出来，她忽然亢奋起来，想找人说说话，她想打电话给李伟，无论什么话题，随便讲点什么都可以，她只想和人说说话，拿起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二点，这个时候给李伟打电话，头会被他切下来当球踢。她放下电话，跑进浴室，又发现好几天没做面膜了，脸上油光锃亮色泽发黄皮肤粗糙，她又跑出来，拿护肤旅行套装。折腾来折腾去，天微微亮才睡去。
　　
　　好几天，小欧都无心工作，她总是疑神疑鬼的，生怕有人打电话过来错过了，时不时拿起手机看是不是打到静音，或者手机坏了，或者办公室里电话响起，她会侧耳听许久，确定不是找自己才作罢，等了一天又一天，总是失望的，不过她又挺怕那个人打电话来，她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第三天早晨醒来，小欧有点恼怒自己，她在被窝里想，肯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其实对方就只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换句话说，他只是想开口让自己在生意上不要和他作对，放他一马，这种话没有三份能耐，不会能屈能伸的人，是没有这个脸皮肯开口的，大刘是那种家境不算太好，大刘是那种家境不算太好，那个年代家境好的孩子不用太用功读书，但是从小混的很顺的人，读最好的学校，哪次考试跌破前三名，就恨不得头悬梁，挑灯夜战，发誓报仇，长大后，凭优异成绩，考了全额奖学金去留学，毕业，顺利得到一份有薪水优厚发展前途良好的工作，又有居留权，可以随时选择在国外还是在中国，一切都美好的不象真实生活，他认为自己顺理成章会在工作上有优异的表现，结果，遇见了她。订单，对于他来说是业绩，是工作交100分还是80分的区别，但是对小欧来说，却是身家性命，是深渊里的一线曙光，失败了，抓不住，就是从深渊的峭壁跌落，以后只能生活在无尽的泥泞里，没有出头之日。他们是不同的。小欧不想再等待，她冷笑，你不好意思开口找我告饶，那第二个回合见，我们还有狐派，大家到时见分晓。
　　
                  二十四
　　整整一天，小欧都在气鼓鼓的工作，碰到有无理的客户纠缠不清，她一怒之下把人家的电话给挂了。对方气极，打电话来，声称要找老板投诉，小欧讥讽道，“不好意思，我就是老板，如果你肯好好说话，一切都没有问题，但是你的要求太过分。如果你还是想投诉，我建议你，找我们母公司，意大利鲁卡，电话是xxx，电邮xxx……”也不等对方有机会反应过来，她啪——又把电话挂了，自己坐在办公桌前生闷气。二个助手拍手叫好，连日来，这个客户为了这个小问题，几乎24小时骚扰她们。小欧长长的吐了口气，颓然说，“小丽，你比较有耐心，一会儿给这个客户打电话过去，说，让他换货，但是运费要他自己出。”助手的笑容都快凝固了，她们一愣，问，“欧经理，为什么啊，这不是变相同意了他的要求吗？”
　　
　　小欧无奈的解释，“咱们是和气生财，不得已才会和客户吵架，刚才气也出过了，还想怎么样？适可而止吧。”助手有点急，小欧又加了句，“忍吧，忍吧，忍忍就习惯了。”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笑了。
　　
　　这时候，电话铃声又响起，众人都惊呼，“完了，客户又打过来了。”小欧笑说，“那我躲先，你们看着应付。”她刚想出门，后面同事叫，“欧经理，你的电话。”小欧心里叹气，唉，真是朽木不可雕，刚教过她们适可而止，还叫我接电话。
　　
　　她只好跑进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一字一顿的道，“李经理，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方一愣，呵呵笑了，小欧一听笑声不对，“认错人了吧，我是大刘，伊沃公司的大刘。和人吵架了？”
　　
　　小欧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幸好隔着电话，看不见自己发烧脸红，这个人，大概小时候熟读三十六计，知道兵者，诡道也，喜欢出其不意，嘿，不过计谋用的不是地方。她得意的想，还不是败在我手里。
　　
　　“xx公司的老李，你认识吗？这人太烦了。”小欧说。
　　
　　大刘见提到这个人，笑的更厉害了，说，“我说你和谁生气呢，他啊！这人甭理他就对了，越理，他越来劲的那种。这么说吧，越小的客户，越有上帝的感觉，老李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上帝。”
　　
　　二人这么一对一答，本来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双方，都放松不少。大刘说，“我搞到了狐派的一些资料，不太多，但是还比较有用。”
　　
　　一谈到生意，小欧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立刻集中到一起，脑细胞集体备战，她立刻快速转动脑筋，“是吧，不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你还记得我那天和胡总见面吗？我当面问他，计划生产量那么大，用在哪里？他居然神秘兮兮的说，他们老板有路子。”她心想，我抛出这块砖，看你出不出玉。
　　
　　“我的消息不是关于狐派的，是关于德国波庞的。”大刘答。小欧心里立刻厄～～～一声，十分感兴趣，“你说说。”
　　
　　大刘一看自己的饵撒的十分有效，这条滑不溜秋的小鱼儿上钩有望，他狡猾的说，“你请我吃饭，我就说。当面告诉你，决无保留。”
　　
　　小欧一愣，随即格格笑了，她说，“你在北京，我在上海，怎么请你吃饭，打飞的啊？除非你来上海，我请你吃。”
　　
　　大刘大喜，说，“我明天下午的航班，晚上你请客。”小欧心里骂了一句，滑头！她衡量了一下，娇滴滴的说，“又是我请客，你是赖定我了，对吧？好吧好吧，这顿算是狐派的，你小心哦，要是资料不够份量，小心我在你的饭菜里下砒霜。”大刘听了心里别提多美，许久没有碰到说话这么可喜的对手了。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巧笑倩兮却又绵里藏针，他觉得自己在扑向一朵带刺的玫瑰，明知道会被扎伤，还是忍不住要伸手去摘。
　　
　　___________________09.04.14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略一思考，预定了一家装修十分独特的餐厅，菜肴一般，但是胜在幽静，如果是谈商务，吃了饭，直接让侍应生把茶具杯盘移到一楼的酒吧就可以。
　　
　　大刘到达预定的餐厅的时候，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差点被拒之门外，餐厅的入门居然需要密码，喜的是小欧那份别出心裁，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餐厅门口的时候，他几乎以为司机开错路了或者小欧开玩笑，他仔细打量餐厅门口，幽暗的台阶，唯一的光源是一书灯光，灯光里影影绰绰是餐厅的logo和名字，他才确定没有走错门。台阶的尽头，是三面墙，正对着自己的这面墙有一排内嵌的圆孔，碗口大小，每个孔都有灯，大刘直觉认为这肯定就是门，灯太暗了，他看不清门把手在哪里，只好摸索着找，忽然，不知道碰到哪个机关，右边的门，唰——一声拉开， 门里面有个人扭着头正惊恐的看着自己，大刘吓一跳，定睛一看，哇噻！打开的门后面，居然是镜子，里面那个惊恐的人是自己。大刘惊恐未定，又听见左边的门，唰——打开，里面嘻嘻哈哈走出一帮年轻人，后面身穿黑衣的侍应生正鞠躬，微笑道，“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她看见门口正在摸索着机关的大刘，似乎是司空见惯，友善的笑着说，“今天晚上的密码是15。”大刘尴尬的走进去，报上名字，侍应生递过一个透明的领路牌，指点他座位在哪里。
　　
　　小欧已经在三楼玻璃房里等候多时，她看见大刘的表情，就知道计谋成功，笑的别提多开心，她好容易顺过气，挑着眉毛说，“这是给你的惩罚。”大刘啼笑皆非，他做势，想去刮小欧的鼻子，她那副小小的得意状，太可爱了，小欧赶紧躲过去，她清了清嗓子，说，“你想吃什么，快点。这里的菜吃不饱的，你回去记得带包方便面回酒店。”这回子，连侍应生都笑了。
　　
　　饭后，小欧和大刘移驾到一楼的酒吧一角。小欧让侍应生点一只蜡烛，又给大刘点了一瓶啤酒，自己依旧是一瓶水，二人开始聊公事。从进门开始，大刘就觉得自己一直被眼前这个小人儿控制着，她也没有特别打扮，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一件牛仔裤，上面破了无数小孔，随随便便这样穿着，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头发，他有点迷糊平时她的头发是什么样的，可是今晚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的头发可以这么黑，这么直，而且发亮，就这么惊心动魄的披下来，身体一动，瀑布般的头发会一闪一闪，她窝在白色的沙发里，灯光下，显得神秘又俏皮，这样的气氛，大刘觉得自己连心都可以掏出来给眼前的这位可人儿，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大刘真不想谈工作，可是小人儿分明只对工作有兴趣，她催促，“快说，快说。”真是要被这个煞风景的人打败了，大刘只好开口。
　　
　　“我做了一番调查，关于德国波庞的。你知道他是什么公司吗？”大刘故作神秘，见小欧如预期的摇头，他才兴奋的说，“xxx，你明白嘛！！！Xxx啊。”小欧楞住了，半晌她才捂着嘴，“我的天，是他们家啊，怪不得那么大方，一下子给了三千万，也就几百万欧元啊，别说三千万人民币，就是二亿，他们也出得起，九牛一毛。他们在每个小孩子身上赚一分钱，就够这个数了。”大刘也很兴奋，当他听到波庞母公司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你想，谁小时候没用过他们的东西，趋之若鹜啊，我小时候，天天缠着大人去买，那个时候大陆还没有，每次都要去香港带，我记得，老欧第一次去香港，给我买回来的一堆礼物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它。”大刘感叹，“谁说不是呢！我也是，不过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不象你这个千金大小姐。”小欧斜了一眼大刘，嗔怪的哼哼，大刘辩护，“实话嘛。”
　　
　　“那你认为，这个项目肯定是真的？”小欧若有所思的问。
　　
　　“项目肯定不假，现在就看狐派的了。如果他们愿意，波庞都可以请到美国总统来剪裁，连美国总统都会是他们家的拥疍。可是我不明白，波庞怎么会看上狐派这家民营企业，他们的手法看着太古怪了，明显乡镇企业的做法。”大刘道。
　　
　　小欧接茬，说，“一点都不奇怪，你看到狐派的地了没有？据胡总介绍，现在总占地面积500亩，据说还有二期，三期，工厂的整体设计突出厂房规划和绿化管理。有个故事，你不知道记得不，薄熙来当年去大连刚任市长的时候，先搞城市建设，拆了违章建筑啥的，就种草，搞片空地，就种草，人称"薄小草"，刚开始很多人不理解，后来城市规划绿化搞上去了，小草长起来了，城市大变样，招商引资一点都不费力气，多少外资为此落户大连。就这一点，狐派的做法很相似。他们的工厂，不看公司内在情况，就表面而言，整洁漂亮，规划合理，和欧洲的公司有过之无不及。还有，上星期，我和胡总见面的时候，问到公司背景这个问题，胡总说了一大串他们老板的头衔，那些头衔没有政府做靠山拿不到，政府想引波庞这只凤凰进山窝窝，肯定出了不少力气。确实也值得，要我，我也倾全力来争取。资本方面么，审计做点手脚，把土地作价，政府官员，出来撑撑场面，一下子，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是计划产量太不靠谱了，跟大跃进似的。”大刘说出重点。
　　
　　小欧说，“胡总说，他们老板正在跟建设部接触，希望能让他们出面搞几个示范点，如果是国家出面，这事再大都合理，但是问题是，我觉得他有点吹，现在国内也不象原来计划经济时候那样，什么事都插一手，他们最多能从国家那里搞点星火计划研究开发费之类的。”
　　
　　大刘表示赞同，道，“有道理，我的一个客户就在国家建设部立了个项，每年回拨资金400万，公司可以啥事都不干啊，打着研究的名义吃皇粮，太爽了！”小欧一听“客户”二字，二眼迅速发光，不过，马上又低垂下头，作势喝了口水，继续讨论。
　　
　　“只怕400万，狐派都看不上，你看他的规模和架势，胡总是他们从xx公司挖来的，你看过本年度的中国胡润百富榜没有？Xx公司老板明列前三啊。”
　　
　　“那玩意做不得准吧？”大刘有点疑惑。“可是能侧面反映问题。大家的胃口都很大。你算算，5万套，就当成本是3000，也要1.5亿，更何况是这个新产品，400万，这哪够塞牙缝！”
　　
　　这回子，小欧也豁出去和大刘掏心掏肺。
                  二十五
　　这回子，小欧也豁出去和大刘掏心掏肺。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嗔怪道，“你很厉害嘛，居然能让鲁卡出面，骗我去吃饭。”大刘举双手投降，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迪纳出的主意，他提出找鲁卡吃饭，然后顺便提醒他，带你们中国小姑娘出席，鲁卡就弦歌知雅意……”大刘后面的话不肯讲下去，但是眼珠子乱转，使劲憋着笑，小欧笑骂，“快点说下去，你们还怎么编排我了？”
　　
　　“迪纳说，鲁卡的父亲是那不勒斯人，那不勒斯商人可是出了名的为了利益啥都肯干的，伊沃每年帮鲁卡卖掉不少货，他当然不肯得罪迪纳。本来这事，我们也猜不到是你，还是他来说的。”
　　
　　小欧有点诧异，她本来以为出卖自己的是飞跃的人，会是杨兴中赵刚之流，她没想到会是和自己同一战壕的战友。她不太相信，兀自强嘴说，“呃，这事我知道，鲁卡问过我，我说没事，说就说吧。你刚才说你们伊沃和鲁卡公司是什么关系？”“哦，伊沃公司有套产品，需要用到鲁卡的配件，作为组体，那个产品在美国市场，伊沃是有绝对市场占有率。”
　　
　　一顿饭，吃得相尽欢。小欧不肯让大刘送她回家，大刘无法，只好送她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搭车回酒店。
　　
　　第二天，有小弟送来一束硕大的百合玫瑰花，花艺很精致，不是用普通的满天星做搭配，是六出和扶郎，小欧心道，还真是难得，哪里找来的进口扶郎，本地扶郎没有这样色泽鲜艳花轮也小一圈，不过没名没姓。小欧拿着花，看了许久，她不确定是放在自己的办公室，还是带回家。那些小同事们，见小欧发愣，心想原来一向自比为钢筋铜骨的老板也有小女儿的心事，统统捂着嘴暗暗发笑。
　　
　　狐派的订单还没最后确定，据说是因为新公司注册稍微拖延了点时间，飞跃的订单刚刚执行完毕，小欧这几天很悠闲。她不肯出门找乐子，大刘每天会和她通电话，他们之间除了谈飞跃，很有其他共同的话题。大刘最是不解，问，“你可以出门玩啊，去青岛，去大连，度度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休假，我们一起出去玩！”小欧不肯，在电话里，一律否认，她宁愿泡在家里，抱着计算机上网。大刘则不理解，追问再三，小欧无奈道，“工作以外，再看一眼飞机火车，我都要吐了。”
　　
　　大刘才明白，原来是出差综合症，想想自己也很厌倦出差，但是他心想，能和小欧一起，刀山火海，都愿意一起去，他很想开口让小欧来北京，让他看看她，但是他不敢。他觉得他的心，充满了矛盾，很矛盾。
　　
　　飞跃出事了。
　　
                  二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善良的同志们，我写的是商战，不是阳春白雪。好吧，我再考虑一下。每次我都以为自己下了很多线索，可是……好吧，上一篇，我再改改。 今天不行了，我做了4个小时的心理咨询师，一直到现在，脑力枯竭中。　　飞跃出事了。起因是吴泽凯要和供应商签订下一年度的供应协议。飞跃的做法和行业内通常做法相同，先确定由技术部和生产负责人共同确认供应商资格包括产品质量，然后由采购部出面谈商务，技术部和生产负责人如果强大，一般会把价格和数量直接定掉，然后采购部走个过场，意思意思下来一，二块钱算是面子费，通气的采购还会适当照顾供应商，给对方省出点招待费。当然，行业内也有例外的，有一次小欧和同行们碰面聊天，就说起那个著名的牛逼哄哄的海X，当年靠白色小家电起家，这2年抖起来了，依靠市场营销策略不错，什么事情都要插一脚。他们谈合作的方式简直有异与常人，先由各事业部的研发部技术人员出面忽悠，声明，和海X合作，你们会得到无数的好处，诸如产品的质量技术的革新大企业供应商此类，这些光环，不是其他厂家能够给你的。言下之意，就算是白送，你都白赚呢，先狠狠压掉一笔价格，这个谈判过程是漫长的，今天压掉一点明天压掉一点，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该名技术人员会向你请教很多产品问题，比如如何设计制造，有一次小欧急了，憋出一句，“怎么做出这个产品，不是你们干的么？你不是技术人员吗？”只见该名技术略带尴尬，皮笑肉不笑的说，“交流……纯属交流。”新供应商心想，也好，有了强大的技术研发谈完价格后，也就搞定了，降点价出点血，也就算了，回头采购找我罗嗦，给点面子费，也就行了，结果，漫长的研发谈判之后，等来的不是采购部，而是供应商资格审定小组，Hx有异与常人的地方来了，这个资格审定小组由他们指定，上来审定就会要求和他们签合同，注意，这个合同不是和Hx的供应合同，而是资格审定小组和供应商的合作协议，按照要求要先付资格审定费x万元，他们才会开始审定工作，这个x字的大小，取决于供应商的谈判能力和忽悠能力，欧式公司是零。付过x万后，资格审定方会扔给你一本厚厚的协议，这是和Hx合作条款，你能答应吗？你答应，我们就过来看看你们公司，生产设备，办公室面积……什么？你不答应，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对我们强大的律师团做出来的强大的协议有异议？你绝无可能修改！供应商急了，那我不干了，这种协议，我连跨错你们家门槛少掉枚螺丝钉都要罚几万的，我怎么可能受得了，别汤都没喝到，自己全送进狼嘴，骨头还不剩，乘你们还没过来，没有产生差旅费之类的，我们中止合作吧，你把我的x万元退还给我们，老子不干了。不干了，不干可以。什么？退还？我们不可能退还你资格审定费，这笔费我们是固定费用，和差旅费不同，不行不行，不能退还。得，碰上赖皮了，好吧，既然是你Hx指定的，那我找你Hx说理，讨回公道，结果更令人大吃一惊，Hx回复，该资格审定公司并非属于我们Hx，而是第三方，该第三方的任何行为都和我们无关，你们和第三方的纠纷应该自行解决。供应商彻底傻眼，你们给我指定的资格审定小组，该小组甚至冠名Hx，只为你们审定供应商资格，搞半天，他们居然不属于你们公司架构内的，出了事，你们概不负责。供应商气极想打官司，旁边的人拉住他，苦劝，你也得掂量掂量，是否够份量，你就是能把一纸诉状递进法院，他们强大的律师团也有本事让你更加有冤无处诉。旁边一个同行嚷嚷起来，你这算什么啊，你知道我们吗？我们是冒险闯过资格审定这一关，blablabla，到合作期结束最后一笔货款结清的时候，我是亲自到Hx公司去，请他们的人吃了一顿饭，饭饱酒足后，老子一拍桌子，仰天长笑，说，我今天终于迎来49年，我解放了！以后你们Hx想要和我们合作，对不起，现、款、现、货，款到发货，绝无赊欠！任何合同我都不会和你们签！老子甩门就出去了。哈哈哈哈——好爽啊。200斤的东北汉子讲起来这事，至今很开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4.16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话题扯远了，回头讲飞跃。吴泽凯的性格，小欧是知道的。他恨不得狠狠捞，使劲的捞。小欧每每想劝，这样做，万一出事，大家都不好收拾。钱，我会一分不差的给你，有时候该收敛还是收敛一下，吴泽凯听不进去，他一瞪眼，这里有我呢，你多卖东西，多赚钱还不好啊？！他的意思想把下一年度的供应协议马上签了，小欧有点担心，在这种风尖浪口上，顶风作案是否合适。她请教老欧，老欧也大呼不妙，吴某人性格如此“敢作敢为”，又不肯策划细节，做不得大事，他建议小欧最好给李景丰拨个电话，通个气。小欧想了想觉得提议很对，她立即拨电话，询问，“李总，你好，我是欧葛，哪个欧葛？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欧式公司的。听说你们开始签下一年度的供应协议了，是吧？大概多少量？是一次性签订完全年的量还是分批签啊。我们？我们当然是希望一次性签订啦，不过，如果贵公司希望分批签，也可以，我们尊重贵公司的决定，就是每次购买前费点时间。”
　　
　　李景丰用他一贯沉着的语气，低沉答，“量还是挺好的，从去年看出，飞跃的订单还是很稳定，以前的做法确实是一年签订一次分批供应，但是今年我们内部领导会议希望还是能够改改，最好每个品牌找2个或2个以上供应商分别报价，但是一些进口品牌估计有点困难，有些品牌压根没有进入中国市场，无从找起，所以我们总裁也头疼这事呢。没事，你先和采购部先谈着。”
　　
　　小欧从李景丰的话里至少得到三个信息，第一，飞跃的订单虽然没有预期的10万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中国人的公司经常这样犯大跃进错误，提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产量，最后被市场教育一番，才肯面对现实。）；第二，钟向东为首的领导层企图引入竞价机制，也就是说让同产品的不同品牌之间互相打架，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第三，李景丰在暗，吴泽凯在明，目前为止，还都在帮助自己。小欧心里隐隐担心，目前的情况是胶着，这样的局面迟早会被打破，虽然暂时没有其他品牌进入中国市场，可是钟向东的天天指桑骂槐隔空打牛，让人也舒服不起来。
　　
　　吴泽凯把小欧招到北京，要求和她签订新一轮协议。小欧试探的问，“价格怎么算？还有那个量？”
　　
　　吴泽凯理所当然的答，“照去年的做法好了。不过，以前，咱们都是每做一笔单子后结帐，这次我打算，我付多少钱，你按照比例给我。订单的执行，你放心，我们飞跃不干那种付了定金，不拉货的事。”不仅这样，他的胃口更大了，小欧找不出理由反驳，干着急，又不能说，我不和你签这个合同，有风险。吴泽凯又说，“咳，最近手头紧了点，股市，那个，套牢了，嘻嘻。”
　　
　　他在公司内部上下活动，火速在合同上盖了章，又帮小欧办理承兑汇票。他的一番动作，都落在钟向东的眼里，钟向东
　　理了一下思路，又暗中查访，他把所有的人选都过滤一遍，最后找了采购部的一个办事人员，年纪极轻，刚到飞跃不久，在公司暂时还没有形成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加入任何派系，有野心，但是平时受不到重用的李力，他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谈了许久，面授良计，如此这般，然后让李力不动声色的回到办公室收集证据。李力收到钦差秘使一职，知道天赐良机，自己能不能在飞跃傍上大树，胜败在此一举。他处心积虑收集一切证据，吴泽凯是个不会藏着掖着的人，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在飞跃总公司都算是太子党一类，更何况是下属一个小小的子公司，平时谈这些事情，并不回避同事，倒是同事们怕沾上说不清，害怕，经常一看吴经理要谈“正事”，主动回避居多。
　　
　　钟向东听了李力的汇报，震怒了，李力也是个识相的，看看总裁脸色不对，赶紧说完情况，告退下去。钟向东气的脸都发青，他拿起茶杯都发现手在发抖。自己怀疑来怀疑去，没想到，蛀虫会是他。他是学术派出身，半路出家做管理，最后打拼出自己的一小片天地，但是所有正直的学究生平最痛恨人家的欺骗，隐瞒，背后搞小动作，他也一向讨厌生意人，就是以前的个体户，现在改名叫私营企业主，觉得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是社会上的残渣，不好好找份工作过日子，成天异想天开，想发大财，唯利是图。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残渣”居然越来越多，看政策，国家居然也越来越鼓励这种行为，还要给他们正名，还给予社会地位政治地位的确认，他想，要是早二十年，你们这些人……。他每次看到欧式公司的二父女就气不打一处来，虽然2个人衣着光鲜文质彬彬，但是有什么用，他闻都闻的到他们身上那股腐朽的庸俗，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平白无故临时更改阀组品牌，那个伊沃公司的小伙子说的没错，凭什么，他们一个国外的公司驻中国正式代表会败在一个代理商手里，上次居然还敢供应商大会上搅局，公然对自己叫板，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也是其中之一。领导一家国有企业，他十分清楚，产生的利润都是国家的，塞不到自己口袋里，即使政府天天在宣传的什么职责制领导制，增加国有企业员工收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利润做太高，太高的话立刻会有人眼红，会有很多人查手，会出事，自己有时候对公司过于优厚的福利政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介意自己带领员工走向小康，但是他痛恨欺骗，这是职务犯罪。
　　
　　钟向东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全公司，明天就发布公告开除吴泽凯。他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吴泽凯的父亲在飞跃是实权派老臣，当年他把儿子塞到自己这里来，口口声声要自己照顾他。打狗也要看主人，而且这个吴泽凯还不是一只狗，是吴某人的亲生儿子，当年吴某人被打倒的时候，他儿子受了莫大的牵连，以至于一个教授的儿子，只读了个初中，就草草结业，就冲这一点，钟向东相信吴泽凯的父亲一辈子都背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时至今日他拼死都会保住儿子。自己如果一定要斗个鱼死网破，只怕吴泽凯走的那一天，自己也要收拾铺盖走人，退居二线是最起码的。想想自己辛辛苦苦，拼出来的小天地，他真的舍不得啊，他为之呕心沥血的飞跃啊，眼看着曙光就在眼前，董事会已经答应帮助自己收购壳公司，准备上市，自己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个岔子吗？总公司要是知道自己这里出了这种丑闻，在支持上，肯定会需要再考虑考虑。向东啊～～向东，他不禁警告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是他是在咽不下这口气，在自己的眼皮下拿巨额回扣，敲诈供应商，即使不开除，该有的教训还是要有的。最好是，先让他承认有这回事，只要他自己承认了，就是认罪了，有了把柄在自己手上，然后责令他调离这个职位……如此这般，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二十七
　　钟向东想好自己的策略，第二日就叫了吴泽凯来谈话，他怕日久生变，让他做了准备这事就不好弄。果然不出，吴泽凯毫无防备，被打个措手不及，连狡辩的能力，默认所有行为，钟向东心想，还挺容易的，看来做这种事的人还是心虚。最后，钟要求吴泽凯准备好调离职位，他厉声道，“你的行为让你的父亲都蒙羞。”
　　
　　吴泽凯象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从钟向东的顶楼办公室出来。他越想越恼火，越想越窝囊，他直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而且这个人肯定是自己人，不然姓钟的不会知道的那么详细，但是他想不到是谁，他恨不得把采购部的所有人捆起来，吊起来，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毒打一番。回到办公室，他黑着一张脸，连平时他最喜欢逗乐子的小席，也看不顺眼。除了李力，人人不解。
　　
　　那几天，吴泽凯坐在办公室里，很少说话，有人关心他，问，你怎么了？他答，身体不舒服。但是天天在办公室留到最晚走，走的时候，身边的包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第三天，他没来上班。开始办公室的同事也不介意，这几天吴经理说身体不舒服，大概会晚来一点，后来一整天也没出现，直到有人找他签字，问事情，打手机关机，打家里电话没人接。
　　
　　最后，居然还是钟向东接到一个电话。
　　
　　“小钟，我是老吴。”一个年老的权威的声音，但是今天听起来不对劲，钟向东心想，也许自己心里有点事。“我们小凯出事了，昨天半夜心脏病突发，住院了，幸好小凯媳妇是医生，抢救及时，到了医院，医生们都说晚来5分钟，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二短，我可……”老吴后面的话都哽咽了。
　　
　　钟向东拿着电话微微发楞，第一反应就是，那天自己把话说太重了？“小钟啊，小凯为了飞跃，也算是鞠躬尽瘁，他就是喜欢操心，这小孩打小胆子就小，这么大的担子，他担不起，现在身体都整垮了，唉，他不能来上班了，我回头让陈秘书把他的住院通知，请假条给你带过来，病危通知都下了。”
　　
　　钟向东听到最后，他总算听出点那个意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对过去的，挂了电话，狠狠的冲电话骂了句，“我操你大爷！！！”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胸中无比憋闷。
　　
　　小欧知道吴泽凯心脏病突发住院，还是李力通知的。李力找她要文件，吴泽凯离职匆忙，也没有交接，李力接手负责的时候，供应商管理机制形同虚设，文档管理惨不忍睹，李力心想，那些鬼画符只有吴泽凯自己看的懂，就这个水平还那么贪得无厌。他给吴泽凯打电话询问，不是关机就是被家人挡回来，那些文件都在公司办公室放着，钥匙已经让陈秘书带回，你们自己找找吧，都在那里，你们都可以翻看，没啥见不得人的。李力没办法，只好找供应商要，他顺便给大家打个电话，通知一下，采购部城头易帜。
　　
　　小欧第一时间给吴泽凯打电话，手机是被转到秘书台，然后回ｃａｌｌ的。只见吴泽凯在那头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欧，我不行了，这次是鬼门关前面走了一圈啊。我啊，就是太喜欢操劳了，操心啊，太操心了。”吴泽凯装的太象了，小欧反而不相信他是真病，她心想，你就装吧，但是嘴里还是安慰，“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就当人生一个坎，过了就好了，你好好保重，别多想。”吴泽凯断断续续讲２句，说，“不说了，医生不让我太费心，说还是治疗阶段。我不行了，再见。”
　　
　　小欧啼笑皆非，她心说，这电影对白仿佛还有最后一句，你的党费还没掏出来。
　　
　　飞跃采购部的历史终于翻过吴泽凯的一页，迎来李力新时代。
　　
　　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4.19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对小欧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新官上任三把火，况且，她可能就是李力背后的主使者钟向东通缉捉拿的对象之一，只能夹缝里求生存。又不能拍案而起，飞跃目前是她最大的客户，无论从利润率还是提货上而言，都说80%的利润来自20%的客户，飞跃的利润岂止又是80%呢，总之欧式公司的所有人都苦不堪言，仿佛做啥都是错的，没有办法，只好忍，小欧每天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大写特写，“杀，杀，杀”泄愤。
　　
　　她想找安竺和林明珠出来吃饭聊天散心解闷，这段日子，都荒废了这段友谊，她和她们算是式微之交，所以分外珍惜，可是之前实在抽不出空。居然找不到安竺，只有林明珠接电话，林明珠在电话那头，听小欧问起安竺，她倒惊讶了，“你居然不知道安竺家里的事？”她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堆安竺最近碰到的事，母亲意外过世，现在家里闹的不可开交，安竺的精神几近崩溃，内心莫大的自责，小欧听后惊讶的长大嘴巴，这些事情李伟从来没告诉过自己，他们之间的通话次数还算亲密，她微微皱眉，心里很不满，放下电话，马上又给安竺拨电话，还是秘书台接听，小欧想了想，写了短信发送过去，“安姐，近况已知晓，逝者已矣，切勿悲伤过度，为了家人，多多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开口。葛字”
　　
　　过不多久，安竺便回电，她在电话那头，低低的说，“我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现在所有的人都很后悔，当天晚上我如果留下陪夜，我舅舅也说，本来想收回自己的话，继续让弟弟留在公司，但是天下雨，说第二天再去告诉妈妈这个消息，也许是阴差阳错，天意吧。”她在电话那头轻轻抽泣，安姐的精神和生活似乎都受到莫大的冲击，这种痛苦小欧是理解不了的，她从小到大，只经历过这一次艰难，已经日日感叹自认为人生坎坷，她没有想到还有那样的不可思议的事，在她看来，吴泽凯赵刚之流已经是坏人，一日她在心爱的作家书里看到一句话，“谁又放过火杀过人，十恶不赦呢，如此这般，她便认定他是坏人”，她心想，那大概是多少资产？1千万？1个亿？她又想到李伟，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要保持出淤泥而不染，肯定很难，即使自己不爱争斗，不善骁勇善战，现在他父亲钦点他做接班人，他不斗，别人也会找他较量。这样的爱人和先生，肯定不是自己想要的，白天已经在外面如盘丝洞妖精般和牛鬼蛇神缠斗不休，晚上回家，还要帮助他和家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小欧自认为做不到。她喜欢回到家，能够卸下面具，倒头便睡，起床就吃，自从这一年来，她成熟许多，知道没有什么事，能够靠别人不用自己操心的，一双手愿意去拼搏比什么都有用，生活比想象中复杂，但是靠劳动赚钱比想象简单，自己闯荡江湖比嫁个有钱人简单，且又容易出头。她又想到林和安二位，在勇哥手下的日子，何尝比自己开心？！她如此深思，居然豁然开朗，眼前仿佛出现了新的一片天。她又想到大刘，她认为天下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爱情肯定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会对自己一见倾心吗？真心？假意？为什么要假意？对他有什么好处，自己身无分文，老欧和自己都在空手套白狼……小欧自认为自己不是善男信女，亦不是贞洁之妇，年少时，她的口号就是及时行乐游戏人生，只有这一年，人生改变太大，她才真正面对生活，但是骨子里那个从小无人管的骄纵富家千金的本色，依旧在内心深处隐匿，偶尔有机会，便会落叶开花。她微微一笑，心想，大刘同志，无论你搞什么花样，都请放马过来，咱们一较高下，看鹿死谁手。
　　
　　__________________09.04.21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抱着这样的心态和大刘相处，二人居然相处不差。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大刘喜欢听小欧胡扯，从意大利的街头小吃，到上海的酒吧。不过双方在这个阶段均有所保留，比如大刘闭口不谈自己的去向，虽然他们几乎每天通电话，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小欧感到大刘的市场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只有那么小，她抢走了飞跃，直觉上大刘肯定开辟了新的战场，中国那么大，她不可能地毯似的排查，只能慢慢找机会。还有狐派，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和大刘抢订单。
　　
　　狐派的注册已经完成，胡总开始和每家供应商谈商务。胡总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从目前的形式看，只要搞定他一个人，进入他们的采购公司名单是没有问题，但是问题在于，他们的2万个订单是不是下给自己，亦或下给别人，拿欧式当垫背。在国内，没有其他公司的实力能和小欧相比，大部分的该行业公司都是看到飞跃的大订单以后才进入中国市场的，不成气候，欧式已经先入为主了。但是要谨防狐派拿波庞当挡箭牌，鲁卡公司在德国的市场占有份额也不小，如果到时候波庞出面的话，那么就变成德国鲁卡打中国鲁卡，小欧心想，那我就死在自己人手里了。现在只能看谁黑心，谁高杆，要小欧让出最有肉的那部分利润，那真是比割小欧身上的肉还难受。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象莎士比亚笔下的威尼斯商人。
　　
　　小欧并不把正式报价单拿给胡总，而是自己亲自到他办公室去。
　　
　　“胡总，我们的价格大致已经确定了，不过，还是有一部分费用不能确定。”小欧话里暗藏玄机，她相信对方不是笨人，应该能领会她的意思。
　　
　　胡总乐呵呵的，他一向喜欢笑，和人说话三句有二句是带笑脸的，但是小欧丝毫不觉得松懈，他越是爱笑，她越紧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的价格早就应该报过来了，其余的人都有了，就你的最晚。”
　　
　　“我不信，除非是一些国产外协件，进口产品的条款和价格都要+1批了，+2批，怎么快的起来。”小欧不以为然。
　　
　　胡总一愣，道，“什么是+1，+2？”小欧哈哈大笑，说，“啊，那是我们这些洋鬼子的行话，+1就是直系顶头上司，+2上司的上司，依次类推，还有直系+1，直系+2，旁系+1,旁系+2……”胡总也笑了，“你们的名堂真多啊。”
　　
　　“我打算报这个。。。价格。”小欧趁胡总笑的正开心，出其不意的说。
　　
　　胡总又是一愣，“这个价格不行，太高了。”小欧假装低嚷，“怎么不行，这是最便宜了，别说+1，+2通过了，连+3那里都商量过了。”
　　
　　胡总又是乐呵呵的摇头，小欧心里骂，老狐狸，她假装叹气，“其实呢，我们还是留了一部分费用，价格扣的太死了，万一以后说我们不通气怎么办，对吧……”她故意留住后面的话，笑嘻嘻的盯着胡总。胡总也是抚掌大笑，他胖乎乎的身体，笑的浑身的肉都要抖起来了，他说，“啊呀，搞不过你们这些人精们，好吧好吧，我给你透个底，xx公司报价了。”
　　
　　小欧一愣，说，“我不相信，他们从来不做中国市场的，没有代理和库存。”
　　
　　胡总又是一阵大笑，他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小欧，上面赫然写着xx公司的中国总代给狐派的报价，小欧二眼一扫，也顾不得什么姿势好看难看，她立刻默念强记数字和文字，胡总看小欧看的差不多了，顺势收起来，笑说，“现在知道我不是瞎说的吧。”
　　
　　小欧眼珠子一转，赶紧说，“他们没库存，你怎么弄啊，到时候万一有着急的货物，你们难道等他们空运啊，空运也得2，3周。”胡总闻言正色道，“所以，我还是倾向于用你们的产品，公司进入中国市场比较早，而且物流做的好，有库存。但是你们的价格不能太离谱，二者相差太远了，我怎么给公司董事长交代，我上面还有董事会呢，你的价格要加的合理，说的出来，哪些费用是库存费用，哪些是物流中转费用，合理费用都可以加，但是不要相差太远。”
　　
　　出了门，小欧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还是很值得，至少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在哪里了，第二，胡总这个人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还是很聪明，闭口不谈自己要多少回扣，比那些国有企业人士不知道高段多少倍，但是他并没有回绝任何回扣的意思，他的态度很明确，双方都看得过去的价格下，他不介意采购方感谢他，该怎么拿还是怎么拿。小欧觉得目前最重要的事，是要让胡总把别人家的报价单压下去，最好是压到碎纸机里永不得翻身，这就要看自己的招待费用出多少，和公司的企业形象。小欧觉得自己现在大小是有了点市场名气，库存也可以，都是飞跃的未提货物，乌哑哑摆在仓库里一字排开很能唬人，但是她觉得如果要彻底打败对手，还需要花更多的策略，这些策略要从自己公司的内部抓起。
　　
　　自从见过其他国外公司的代表们，还有大刘以后，小欧产生了深深的自卑，别人公司里出来的员工个个西装笔挺，形象上佳，自己公司里面，除了见客户会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外，其余时间都不象白领人士。这也难怪，小欧为了省钱，为了节省人工成本，小欧尽量挑人才市场学历比较低的人员做员工，她狠狠心，花大力气整治办公室事务。
　　
　　她要求助手接电话一定要注意语气，要用“您请说”“有什么可以帮您？”“xx不在，麻烦您是否方便留下电话姓名？”，助手们十分不服气，本来她们对这位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小老板就不怎么服气，虽然欧经理销售本事不错，但是那是懂得忽悠人，管理，管理是另外一回事，你一个小姑娘能明白吗。小欧坚持不屑，她每天下班以后，和助手开会，天天声嘶力竭的要求提高公司整体素质企业形象。她说，“我们整天和客户吹牛，我们是全球最好的品牌之一，可是最好的品牌公司出来要有最好的品牌的样子，我们有吗？我们的谈吐象吗？”
　　有员工不服气，说“我们能和外企的那些员工比吗？他们拿多少钱工资，我们拿多少钱工资？听说他们都是留学回来的，我们呢？切～～～～”小欧二眼一瞪，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自己都把自己看遍了，对自己都没有信心，客户会对你有信心吗？”员工不响了，小欧又说，“如果哪天，你能做到外企员工一样的素质，我给你发和他们一样的工资，他们是多少？4000，5000？10000？”小欧的心里直打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都是鼓励的话，她怎么可能请得起那么贵的人工，即使现在飞跃的订单撑腰，她也舍不得那份工资啊，一年得多少的人工开销啊。
　　
　　又有员工总是不耐烦把给客户的报价，文案做的漂亮一点，小欧气的从她手里劈头夺下，当场骂，“你的客户真金白银的到你这里买东西，要他先从口袋里掏钱，还看不到你的产品，你的所有的细节就代表了这个产品本身的细节，这些细节粗制滥造，不用心，你认为他会相信我们的产品吗？重做，我满意以后，你才可以发给客户，连我都不满意，客户根本不会买账的。”她重新整顿了仓库，购置许多原本没有的设备，比如货架，叉车之类的，原来一直是有了货物让仓库保管员叫一帮民工帮帮抬抬，虽然能省一点钱，但是有人来参观总归是很难看。她去参观过大刘的仓库，货架整齐，仓库地面光洁如新，仓库管理员开着叉车按照编号取货，快捷省事。
                  二十八
　　小欧在公司里忙上忙下，大刘打电话来通风报信，问，“胡总来过你们公司参观没有？他们带了几个德国人今天刚参观完我们公司离开。他们似乎很看重供应商在国内的营运能力，口口声声说，如果物流各方面都比较强势，价格高一点也愿意接受，这不太象是狐派的作风，可能是波庞的要求，你们私营企业这方面比较薄弱，他来以前，你准备准备。”他又指点了几处小欧要注意的地方，小欧心里有点感激，她故意打趣儿道，“你不怕帮我整顿好公司，来抢你的生意？我们是竞争对手。”
　　
　　大刘在电话里，听了有点尴尬，他半晌才说，“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他捧住电话不吭声了，小欧在心里轻叹，你做了那么多，我能不明白吗，可是，太轻易了，得到的太容易了，她反而觉得不真实，她吞吞吐吐的说，“明白的。”大刘听她讲的有点勉强，有点生气的挂了电话。他心想自己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真是不值得，可是神差鬼使，自己着了魔一般，总是忍不住，闲下来就会想起那张小小的喜欢得意洋洋的脸，会捉弄人，他忘不了那天晚上在餐厅他被她整蛊后，一见面，灯光下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仿佛小小孩吃到糖果的快乐，他不知道多久没有享受过了，也许从来就从来没有过。留学生的生活辛苦且劳累。日日为生活奔波，从一个餐馆的厨房到另一个餐馆的厨房，从这个叉车车间到那个搬运场，亚平宁的阳光照不到贫苦学生的身上。那天晚上在餐厅酒吧，听她随意在聊，说起意大利的咖啡，原来意大利街边只有几毛钱的espresso也有这么多名堂，她比划，“一般人都以为意大利咖啡粉只能用普通的咖啡豆深度烘培，很多人以为蓝山只做American coffee，其实蓝山这种顶级咖啡豆也做espresso，是烘培方式不同而已，其实我也不懂，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她的男友是做咖啡豆生意的，很浪漫的职业吧？！真羡慕，你知道吗，我一个朋友去意大利玩，想喝一杯拿铁，结果咖啡店的人疑惑的递给他一杯牛奶，（注，意大利语latte是牛奶的意思。）……”，她笑的那么活泼，看她笑，仿佛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对他来说，咖啡是苦涩的，每天一早他花5毛钱（欧元）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喝一杯，仅仅为了提神，下了课他还要赶去餐馆打工，每天收工回家都是凌晨1，2点，然后点灯做功课，每天早晨靠那一杯苦咖啡睁开眼睛，还魂课堂，他哪有精力去研究自己喝的咖啡豆是来自埃塞俄比亚还是牙买加。听说，她是在父亲的公司做事，以前也是在外面留学，他猜都猜的到，那种留学，根本不用介意生活费和学费，不用在意成绩优秀与否，导师会不会给奖学金，那是有钱人家给孩子镀的一层金，学校里也有一些华裔小孩，家境富裕，家里人先行到校区附近为小孩买房买车，每天下了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开了车呼啸着出去玩，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但是他听说过。他心想，大概她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挫折，从小到大都是家人安排好，不愿意在国外呆了，回来就有一家公司等着她，这样的人生是瑰丽的，如果她愿意，他会保护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美好里面，她没有受过挫折，那他尽他的所能，帮她成功。终有一天，他会用他的心感动她，她会明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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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欧得到大刘的指点，对于胡总一行人的来访考察，做的头头是道，她又特地安排了几个节目，那都是按照招待鲁卡的口味，为老外度身定做的，逛襄阳路，外滩楼顶的观光西餐厅吃饭，饭后找一个幽静的地方按摩。众人满意而归。
　　
　　小欧最终在胡总给的那份价格单上加了5%，理由是库存成本和物流成本需要考虑，胡总在公司内部产品采购碰头会上，出示了欧式公司的包装发货流程，和充裕的库存产品照片，表示小欧的所言非虚。狐派董事长张董嗯嗯啊啊的表示知道，他不太关心采购价格，更关心货期。不知道为什么，胡宁觉得他的这位老板和别的私营企业老板不太一样，不在重要岗位安插亲信，至少目前没有，不插手职业经理人的工作，放权让他在公司进展新项目，当初张董火烧眉毛的把自己从别的公司高薪挖过来，一定要求自己1个月之内到岗，仿佛晚来一天，就是重大损失似的，他以为项目已经迫在眉睫，实际上项目的真正开始，还是自己来到狐派以后，才有了重大的发展，“之前以狐派这种农民企业家转型的公司，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拿的出手的和外方交流讨论的人啊。”胡总心里嘀咕，他不是不得意，想，张董这么器重自己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帮着狐派，在波庞这边说了不少好话。但是有一件事情，他至始至终不明白，张董一定要大干快上的做5万套产品，在胡总的强烈干预下，他把预期放低到4万套，但是必须在2个生产季度以内完成，胡总倒吸口冷气，现在一年已经过去大半，剩下只有2个生产季度的时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全厂400号工人，全部加班加点的干，也干不出来，新生产线的调试需要时间，前面3个月，他觉得能做出400套，就谢天谢地了，但是张董坚持第三季度2万套，第四季度2万套，他不太在意采购成本，只要波庞认可的品牌，他都没意见，但是他要求所有的供应商跟上他的采购节奏。理由是，他和波庞看中的是全球市场，新能源的应用是全球各国的战略，中国卖不掉，卖到欧洲，欧洲卖不掉，卖到中东，还有，我们可以找建设部共同制定行业规则，推动行业发展。张董的演讲水平真不是盖的，尤其对着底下一帮一直追随他的下属，胡总也听的热血沸腾，如果真的可以做到全球战略的层面，可以找建设部委合作推动行业发展，那真的是一件千秋伟业的大事。他心想，波庞这种超级赚钱大公司，说不定真的嗅到什么消息，透露给张董，他们做惯大生意，自己不能以小公司的手法看待这件事。
　　
　　一时间，行业里几乎人仰马翻，所有一线品牌的销售人员整整一个月，都在悲喜交加中度过，喜的是，每个供应商都拿到巨额订单量，而且由于时间紧迫，狐派也没空寻找更多的品牌，更多的比较，只在原型机上有限的几个品牌中间选择供应商，对于这个数量而言，最后的购买价格让销售们非常满意，但是狐派要求所有供应商必须在1个月内交货。所有的人都崩溃了。狐派采购部的电话几乎成了热线，小欧让助手重播数十回才接通，她用神经质的声音告诉采购部王小姐，“一个月，是不可能的，3个星期，从订单到生产，租船订舱都算上，30天航运时间，ok，ok，我可以要求意大利工厂优先给中国区供货，但是至少也得45天才能到中国。”
　　
　　王小姐也是第一次接触国际采购，最近她白天要和各路供应商商讨供货时间，每个人都在告诉她，时间不够，晚上她和各个老总开会的时候，每个人又都在告诉她，供货要快快快，最好能象国产件一样，半个月就能到工厂，她不知道该听谁的了。王小姐怯生生的问小欧，“那是不是可以空运？”
　　
　　电话那头的小欧象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似的，一声惨叫，“什么？空运，2万套，空运，王小姐，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就象，就象，啊，你们狐派要包一家飞机。”
　　
　　王小姐也吓一跳，她根本不知道订购的是什么货，只是领导怎么吩咐怎么做，她苦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进口供应商的一致抗议下，胡总才做主把时间放宽到45天，但是对于正常供货期是90天的进口商来说，已经缩短了一半的供货时间，足够引起大麻烦。包括欧式公司。
　　
　　小欧把订单发给鲁卡的时候，她用了三个鲜红色的加重加粗“top urgent”，她觉得不这么做不足说明订单的紧迫性。她期待鲁卡的反应，她很兴奋，几乎是掐分掐秒的等鲁卡来电话，在肯定了小欧不是joking以后，鲁卡扔下电话找管生产的迪诺商量，半小时后，迪诺来电话，迪诺已经激动的无法用非母语的情况来表示对这件事的看法，小欧耐着性子听半天，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她无奈的说，“请用email吧，我不明白。”又过了半个小时，迪诺发来一份超长邮件，大意是，一家工厂的生产是有计划性的，那么大的订单，不可能说生产就生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4.28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对于国外工厂的计划性，小欧一早在做飞跃订单的时候就了解，上次飞跃的订单，迪诺就已经颇有微词，但至少，那个订单是分批定量供货的，这次居然是一次性要2万个。迪诺在邮件里声明，我不可能把所有的生产线上的这个型号，全部给了你们，我们还要考虑美洲市场供应，欧洲市场供应等等，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原材料的问题，原材料都是每年或者每季度找供应商定好的，如果我们需要大量的额外需求量，必须支付大笔费用。我们希望你能提醒你的客户，blablabla……小欧心想，这真是没订单烦恼，有了订单也烦恼。她又不敢告诉迪诺，自己已经收了狐派的定金了，如果到时候拿不出货，只怕要在狐派车间，胡总眼皮子底下自杀谢罪。白花花的银子啊，不收白不收，人家给的又爽快，全部现金付讫，小欧心想，天下哪有这么好的营生啊，无非就是叫你加班加点多做点货，这帮老外真是不开窍。
　　
　　小欧就差跪下来求迪诺了，鲁卡一边骂小欧乱接订单，一边又和其他客户调剂，一边唱红脸一边唱白脸，做好做歹，老狐狸把给美国客户的一个柜的产品优先供给了中国，第二个星期就上船，剩下4，5个柜只有慢慢再想办法。
　　
　　小欧真想自己跑到鲁卡公司的车间，亲自监督生产，但是国内这里实在走不开。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消失，她相信，自己的脑袋会被狐派摘下来当球踢，她只得勉强留下来稳定军心。不过她也没闲着，正好林明珠要去香港，她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从西装衬衫领带箱包到新型号手机掌上电脑周大福的金饰，施华洛世奇的水晶…… 林明珠奇道，“小欧，你这是开商铺，采购啊？送男友也不象，尺寸号码全部各异，难不成你欲求旺盛，一夜需要三四郎？”小欧扑上去，撕林明珠的嘴。
　　
　　这是她的拖延大法之一，每次到狐派，都大撒礼物。吃人家的嘴短，采购部人人有礼物，大礼当前，人家总不好意思催货催的太厉害。合同期45天，只要搞定了第一批货，剩下的陆续从水路空中八仙过海似的过来，不断货，稍微晚个几星期，采购部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她不相信，狐派的2万个订单，是一夜之间生产完毕的，只要生产线上不断，自己这边这么分批到货就有戏。更何况，他们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搞正经生产的做法。
　　
　　大刘也收到了小欧的礼物，是时下最新款的新秀丽的箱包，大小正好适中，短途商务旅行可以直接手提上飞机，下机后拎在手里，直奔客户处，也不见得很显眼的那种。大刘眼馋了很久，一次电话闲聊中，他无意中提起过，自己想要，但是因为价格稍微，一直舍不得下手，没想到，小欧居然记在心里。他拿到手里的时候，非常开心，甚至都有点哽咽了。这代表，她心里也有他，对不对，她记的他，对不对，她会为他亲自挑选精致昂贵的礼物，他暗自下了决心，这是他一直以来犹豫不决的事情，这个新秀丽箱包帮助他了很大的决心。
　　
　　倒是小欧接到大刘的电话，郑重道谢，有点好笑。她现在财务自由，手头疏爽大方惯了，自己一个人又能花的了多少，商店又那么新鲜诱人的商品，她买给客户，朋友包括员工，人人有礼物，她没有想那么多。
                  二十九
　　唯一让小欧不理解的地方就是狐派的做法，太出乎人的意料，顺利的让人觉得不象是真实的。她和大刘商量来商量去，2人都没有结论。大刘拿到了单个阀门订单，比起小欧订单金额很少，他们最高金额的是那套阀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刘没有下死力往狐派推销阀门。照道理，狐派应该能接受“任何新事物”。倒是胡总，问过小欧几次阀组的事情。他暗示，只要东西质量不错，可以考虑在系统上配套阀组。小欧明知故问，“那目前，你们用谁家的？”
　　
　　胡总笑答，“目前，还没在系统上配套，不过鉴于我们产品的高端定位，配个几百块的阀组，客户也肯定接受。伊沃报过价，价格挺高的，而且货期时间长，你知道我们的，希望1个月能到货。”
　　
　　小欧有点吃不准大刘是给自己留机会，还是讲的实情。她心里反复掂量。如果让她为了大刘若隐若现的交情放弃巨额订单，她还真的不甘心，即使大刘将来能够格做自己的男友，也不必要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况且，自己给大刘买礼物，大刘也欣然收受，商场上的小恩小惠是为了什么，为了投石问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欧想到这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她逮住机会，找老欧商量，老欧现在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但是人却越来越精神，红光满面，走路也开始挺胸凸肚的，老欧略一沉思，他道，“他们是和德国大公司合资的，对不对？”
　　
　　小欧点点头。“那么事情很好理解，如果是我，我也这么干，一个有钱的冤大头，给你这么多钱，用了再说，使劲花，花光再让他投资，账面上库存都在，成品也算资产，库存算积压。”
　　
　　小欧不知道居然公司的帐还可以这么算，瞠目结舌，她道，“那狐派也要对等出资产啊？他怎么办？”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银行抵押，土地作价，公司做的越大，把营业额做上去，政府就给支持，送土地，100亩不够，送200亩，200亩不够，送1000亩，都是当官者的政绩。有了土地就可以抵押。万一将来不行了，大不了，就拍卖，这些抵押也都是资产。公司摊子铺的越大，底气就越足，搞不好都会成为社会问题。”老欧的分析让小欧彻底傻了眼。小欧喃喃的说，“这不是成了痞子无赖了吗？”
　　
　　“企业有2种做法，一种是有钱公司的做法，搞研发，做生产，正正经经一路发展，另外一种做法是没钱，空手套白狼，空麻袋背米，肥狼还是瘦狼，大米还是小米，全靠运气和手段。”老欧越讲越狠。小欧心里迅速估计了一下，“波庞这下亏大发了。”
　　
　　老欧摇头，“不能这么说，他们的项目看起来很有发展前途，如果只是前期投入的话，后面运作的好，还是可以挣钱，一套设备成本3000，卖3万，1000%的利润，他要是能把这4万套销售出去，那就是抱上金娃娃了。”
　　
　　小欧赌气道，“对，他妈的，反正就3000的成本，开价3万，使劲打折，客户还以为捡到便宜了，哈哈。”老欧叮嘱女儿，“照这个形势分析，这家公司做不长，不会一直这么豪爽下去，无论什么手法，一定要把全款收回来，最重要的是尾款，多花点钱也是值得的。”什么是“多花点钱”，小欧很清楚，她见老欧说的郑重，也严肃的点点头。
　　
　　她亲自跑了一趟狐派，找了胡总和采购部的负责人，后者是狐派张董的心腹，据说当年他是靠着这些家乡带出来的十一个人，一起挖矿发家，现在这“十一勇士”，是狐派的高管之一，分管各个重要部门，张董现在做大了，不能事事亲历亲为，十一勇士们在自己部门拥有决定权。
　　
　　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4.30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先找胡总商量，“胡总，第一个集装箱出发了，但是后面的货老外不肯放，说是要全款放货。”
　　
　　胡总抬眼看了一眼小欧，笑了，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货物肯定没问题，第一批肯定在45天交到你们手里，后面的货陆续能到，但是老外这么规定，我们没办法，实在不行，你们全额承兑汇票吧？3个月的利息，我们也认了。”
　　
　　“你的如意算盘倒是不错，还认了三个月的利息，哈哈，拿承兑和拿现金不就是一回事，三个月的银行利息才多少钱。”胡总识破小欧的小伎俩，小欧也不尴尬，笑嘻嘻的应道，“就是啊，你们狐派不缺钱嘛”“钱倒是没问题，狐派不缺钱，不过这个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要和采购部钱经理商量。”胡总乐呵呵的把责任推到十一勇士之钱经理身上。
　　
　　小欧指出，“钱经理很少插手你们事业部的事，这个忙你千万要帮我们。”
　　
　　胡总忙说，“我这边是没问题的，关键钱经理那里也要松口，不然他硬拗着，不给钱，这事也难办，我总不能这么明里帮你吧。”
　　
　　小欧想想也是，她点点头，出了门，转身去找钱经理。钱经理为人小欧早就了解过，之前林明珠帮忙的“采购清单”之首就是钱氏的礼物，这条线，小欧埋伏已久，连胡总也不太清楚，否则以胡总这种江湖老手，知道小欧另有靠山，肯定乐得光拿好处，不替小欧干活。
　　
　　钱经理，40左右年纪，如果不是他的名片头衔，和在狐派的地位，小欧准以为他是哪个村子里的农民伯伯，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当年钱经理没有跟着家乡的能人张董，以前叫“癞头张”的远方表弟出来混，现在他估计还在家乡的那个小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钱经理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富裕生活的快乐，照道理说，他现在的生活水平和当年那个连每顿饭想放开肚皮多吃几碗大米饭都要顾虑家里其他人是不是能吃饱，吃肉更是过年过节才有的高级待遇，他现在的生活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年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个远方堂弟癞头张，现在的张董，是他富裕生活的一盏明灯，如果是说邓小平是新中国的总设计师，那么张董就是钱经理一家人的总设计师。但是钱经理不快乐，每天都觉得压力很大，回家唉声叹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当年帮癞头张管管那些矿上的工人，买买矿灯钻探器具上的钻头他还行，可是张董这几年越搞越大，自己真的力不从心，部门里新来的小伙子个个是大学本科毕业，对自己这个小学都没读完的木匠“钱经理”前，“钱经理”后的，他心虚，几次三番他想找张董辞职回老家，或者到仓库管管库房什么的，哪怕一个月就拿几百块钱工资，那心里也是踏实的。可是老婆不让，每次他有这个念头和老婆说，总被老婆骂回去，她骂他，“窝囊废，扶不起的阿斗，那么一个油水十足的职位，多少人巴结张董，都不让干，就信任你一个人，你倒好，自己不想干，这得趁了多少人的心愿啊。我敢肯定，你前脚和张董一说这事，后脚李富贵，肯定会让张董夫人往死里说情，李富贵眼红你这个位子多久了，你这是自己给自己一耳光，我看你到时候肠子能毁到青，再从青转到白……”
　　
　　自己被老婆这么一说,钱经理犹豫了，但是这个位置真的让他高处不胜寒，仿佛站在家乡后山的悬崖上吹冷风，风一大，他就会被吹下去。张董越搞越大，居然还和外国人合资了，连采购的产品都是英文字母一串一串的，那些字母，只有它们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它们的份。他暗暗心想，只有自己摸着良心办事了，不犯错误，帮张董看好采购部，不以次充好，不弄虚作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眼红和心动。话是这么说，每次看到公司账上的现金，和采购部来往的采购数字，他都有昏眩的感觉，从小到大，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手里居然能捏着这么多钱，当年的村长，啊，不，县长只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真是没想到啊，自己当年为了能够吃一口饱饭，跟着远方堂兄癞头张到湖北山里挖矿，出来的时候，家里的老母亲还怕自己被癞头张骗去卖给人贩子做苦力，一定要癞头张的妈妈当着祠堂祖宗的面让她起誓，会完完全全把自己带出去，然后安安全全带回来。仗着癞头张的精明头脑和老家十三个兄弟的齐心协力，骁勇善战，不怕死不怕苦不怕流血的劲头，在矿山里打出一片天下，那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啊。那些矿工和包工头个个是不要命的主，为了利益，争地盘，打起来，都是不要命的，有阵子癞头张出门，都是富贵和他弟弟拿着土枪一前一后的护着。没说的，自己这十一个当年的穷哥们，加上替张董坐了牢的富贵弟弟，大有兄弟，一共十三个人，癞头张够义气，发达了，没忘记自己，这十一个人现在在狐派公司，个个手握重权。后来进公司的毛头小子，称咱们做什么“十一勇士”，他们能懂什么啊，这份家业是张董和自己这一帮老兄弟拿命换回来的。不过，张董现在搞太大了，他的心思现在比天还高，身上的荣誉头衔加起来一口气都念不完，真替他担心。钱经理心不在焉的在想自己的心事。
　　
　　小欧怀疑自己讲的太深奥了，什么外方的成本，物流时间，信用证期限和现汇的区别，这些东西都是她找大刘现学现卖的，她怀疑钱经理根本没听明白，后者开始还若有所思的在听，虽然有点魂不守舍，忽地他站起来，小欧莫名其妙的看着钱经理，只见他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一脸憨厚的递给小欧，说，“闺女，来，喝口水，瞧你讲的满头大汗的。”
　　
　　小欧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满头黑线，感情自己讲了半天，这位钱经理压根没明白。她悻悻的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打算开门见山，“钱经理，这么说吧，我们外方总经理觉得需要一份保障，你们的采购量太大了，现在都是从其他国家的代理商手里扣下货物往中国发，您想啊，这得多大的面子啊。”她瞅了瞅钱经理，这个后者听懂了，钱经理低头哈腰的连连点头，“我们总经理说，希望能付全款，否则，这样做，风险太大，我们也挺为难的，货在国外，他们不放货，我们也没办法。”
　　
　　小欧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鲁卡身上，她不相信这位老实巴交的钱经理会找鲁卡对质，就是对的上，二人弄清楚来龙去脉起码三五个回合，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事情还没见效，自己估计得上吊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5.02___________________
　　
　　“如果不全款付款，是不是会影响到货？”钱经理犹犹豫豫的问。
　　
　　小欧斩钉截铁的答，“对，外方不给放货。”她想了想，又给自己留条后路，“其实，我和他们慢慢磨，他们是知道狐派的实力的，最后也许会同意，但是磨总归需要时间，我怕耽误咱们的到货，所以还是和您过来商量商量，耽误了您的货期，延误生产，到时候张董问起来，说是我们欧式干的，我这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钱经理一听，要耽误货期，有点着急，“这个啊……钱，是有，但是……”
　　
　　“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拿承兑汇票，3个月利息也不少钱，我们也认了，这点事，我还是能做主，但是发不发货就不是由我说了算。”小欧遗憾的摇摇头。钱经理是个老实人，他信以为真，犹豫半天，思考再三，他让小欧呆在会议室里，自己出去，说是要和领导商量一下。小欧知道，如今张董是不会管这种小事，不过几十几百万的“小钱”，他哪会放在眼里，估计是找胡总商量。
　　
　　小欧等的百无聊赖，拿起电话找人煲电话粥。
　　
　　“李经理，你好。我是小欧。”她笑嘻嘻的道明身份。
　　
　　对方一听小欧的声音，立刻热情的回应，“诶诶，听出来了，小欧，你在哪儿呢？”
　　
　　“我啊，在你们公司呢。正好有点事，过来看看。怎么样？上次帮钱经理买的西装合身不？我没好意思问他，怎么没见穿。”小欧笑道。
　　
　　李经理，狐派公司的人事部经理，钱经理家的妻座大人在电话那头嗓门大的不得了，“合身，合身，他都舍不得穿，说这么洋气的西装中国真买不到，哎，还是香港的东西好，上次波庞公司的老总来，我特地叫他换上这个去，显得人特别精神，哎哎哎，钱还没给你，还有我托你带的首饰。”
　　
　　小欧轻轻一笑，轻描淡写的说，“哎，钱的事，回头再说吧，没啥的。那个首饰，是我叫朋友特地到周大福挑的，叫他们经理拿好的款式来，国内见不到的，做工又精细，不象国内那些黄澄澄的黄金首饰俗气，对吧，给您刚合适。”李经理一个劲的符合，这几件礼物确实买到她心坎上去了。
　　
　　正聊的开心，钱经理进来了，小欧马上说，“哎哟，有人来了，我先挂了，咱们回头再好好聊。”她乐呵呵的收了线，看着钱经理，说，“你猜我刚才和谁聊天？”她也不等钱经理回答，自问自答的接着说，“李经理，我还问她呢，怎么没见你穿那套西装。”钱经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小欧知道老实人点到为止就行，她赶紧转话题，问，“领导那边怎么说，如果难度很大，要不，我再回去和我们老外商量，这事，就是耽搁不起，其他的都好说。”她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个主题，可以不要提前全额付款，但是需要时间，可是狐派的心急派总代表张董要的就是快，迅速到货，等不起的就是时间。
　　
　　小欧回去三天后，一张全额承兑汇票也随之到达公司。打开快递，看到承兑汇票的金额的时候，小欧乐开了花，她做了个稚气的举动，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亲了承兑汇票一口，然后举起来，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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