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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愔游丝转　　作者：西楼剑
文案
他与她，以血相连。情思，缠绕；相思，难解。 情如水，易开难断。生生纠缠的溶血之术，注定无法逃开。

　　第1卷

　　第一章 相遇

　　公元589年，己酉，开皇九年，南朝陈被灭，隋朝统一南北。
　　《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这一曲《玉树后庭花》便是陈后主陈叔宝所做的亡国之音。
　　开皇八年三月，隋文帝下诏，其辞曰：“昔有苗不宾，唐尧薄伐，孙皓僭虐，晋武行诛。
　　有陈窃据江表，逆天暴物。朕初受命，陈顼尚存，思欲教之以道，不以龚行为令，往来修睦，望其迁善。时日无几，衅恶已闻。厚纳叛亡，侵犯城戍，句吴闽越，肆厥残忍。于时王师大举，将一车书，陈顼反地收兵，深怀震惧，责躬请约，俄而致殒。矜其丧祸，仍诏班师。
　　叔宝承风，因求继好，载伫克念，共敦行李。每见珪璪入朝，輶轩出使，何尝不殷勤晓喻，戒以惟新。而狼子之心，出而弥野。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诛翦骨肉，夷灭才良。
　　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险，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蹙内外，劳役弗已。徵责女子，擅造宫室，日增月益，止足无期，帷薄嫔嫱，有逾万数。宝衣玉食，穷奢极侈，淫声乐饮，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剖人之肝，分人之血。欺天造恶，祭鬼求恩，歌儛衢路，酣醉宫阃。
　　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跃马振策，从旦至昏，无所经营，驰走不息。负甲持仗，随逐徒行，追而不及，即加罪谴。自古昏乱，罕或能比。介士武夫，饥寒力役，筋髓罄於土木，性命俟於沟渠。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家家隐杀戳，各各任聚敛。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
　　倾心翘足，誓告於我，日月以冀，文奏相寻。重以背德违言，摇汤疆埸，巴峡之下，海澨已西，江北江南，为鬼为蜮。死陇穷发掘之酷，生居极攘夺之苦。抄掠人畜，断截樵苏，市井不立，农事废寝。历阳广陵，窥觎相继，或谋图城邑，或劫剥吏人，昼伏夜游，鼠窜狗盗。彼则羸兵敝卒，来必就擒，此则重门设险，有劳籓捍。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有梁之国，我南籓也，其君入朝，潜相招诱，不顾朕恩。
　　士女深迫胁之悲，城府致空虚之叹。非直朕居人上，怀此无忘，既而百辟屡以为言，兆庶不堪其请，岂容对而不诛，忍而不救！近日秋始，谋欲吊人。益部楼船，尽令东骛，便有神龙数十，腾跃江流，引伐罪之师，向金陵之路，船住则龙止，船行则龙去，四日之内，三军皆睹，岂非苍旻爱人，幽明展事，降神先路，协赞军威！以上天之灵，助戡定之力，便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举也，永清吴越。其将士粮仗，水陆资须，期会进止，一准别敕。”
　　开皇九年，隋文帝杨坚派二子杨广统兵灭陈，时杨广二十岁。
　　吴越，陈地，一片荒凉。
　　一个男子缓缓走来，如同夜空中皎皎明月，不染凡世丝毫尘埃。荒凉的世间，似乎只有他一人的身影。这是一个极瘦削羸弱的男子，身子单薄如少年，以上似深秋树梢上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随时都可能飘落。一身素纱单衣随着他的步子水一般温柔多情地漾动，越发显出男子消瘦薄弱的身子。他一直走着，不缓亦不急，只是眸子深处，却始终消不去那份叹息着的悲悯。清风拂过，轻轻低吟：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男子的眸子一片澄明干净的淡漠，如同两粒纯净的黑曜石，有光芒与光泽，却唯独没有涟漪。他的瞳仁是中原少见的漆黑，眼睛微微低陷。似是听到了风的低语，他的唇角轻扬，带起一个浅淡似无的笑容。
　　他的名字是玉絪谙，字兮愔，有人称他做隐公子。
　　兮愔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一片血污狼藉，他忍不住深深叹息。这是一座惨遭屠城的空荡凄凉的城池。面对着满城的死尸与干褐色的血迹，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透明煞白。城中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腐尸味道，刺的人双眼疼痛。死的不仅是壮年男子，更多的是那些老弱妇孺，他们以各种奇异而扭曲的动作被杀死，身上的血洞空荡荡地张着，黑漆漆的如同一只只目眦尽裂的眼睛，恐怖异常。
　　兮愔的目光一凝，望着城墙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身躯，缩在一片血痕之中，衣服血污肮脏，几乎辨不出原先的颜色。那是一个小女孩，十岁左右，她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她小小的庞儿上凝着一缕一缕杂乱的沾血发丝，眉头紧紧蹙着，表情时而惊恐时而茫然，宛如一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兽，惶惶不知何去何从。兮愔忽觉心中滞痛，俯身不顾女孩身上的血污将她抱了起来。他低低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孩子呵……
　　远离尘嚣的一处房间中，幽浓清郁药香味道充盈其中，天然的草药香气萦绕在人的鼻端，惶惶惚惚如梦袭来而后又消失不见。一片药香中，床边的男子回头看向一旁的兮愔，道，这个女孩身上并没有伤，只是她被梦魇住了，恐怕很难清醒过来。这个男子腰间佩着一枚半月形玉璧，手指间夹着细细长长的炙针。他的医术极高，当地人都叫他柳圣医。他姓柳，名暗栖。
　　“用溶血之术可好？”兮愔垂眸看着女孩，声音轻若烟云，消散于须臾之间。
　　柳暗栖不由皱眉道：“你想救她？可溶血……”
　　“救她。”兮愔淡定却决绝地打断了他的话。
　　“玉絪谙，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丫头会害你丢掉性命的！”柳暗栖猛然发火吼道，“她死你也会死，她受了伤你会十倍的痛苦，可是她不会，即使你死了她也感觉不到。你明不明白？”
　　兮愔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我明白，可是，我要救她。”他手中银光一闪，左腕上一划出了深深的伤口。他神色未变，眉宇蹙也未蹙一下。
　　“你！”柳暗栖惊怒。看向暗栖，兮愔只说了两个字：“救她。”不再迟疑，柳暗栖取出银针将兮愔的血导入女孩的奇经八脉，用内力缓缓引渡，助她的血与兮愔的血融为一体。半个时辰之后，柳暗栖收针，迅疾回手包扎好兮愔的手腕。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透明而单薄，他对柳暗栖微笑道：“谢谢你。”然后安然合目倒了下去，柳暗栖眼疾手快地稳住了他轻软无力的身子，无奈低叹。
　　柳暗栖端着药走进来，小女孩已经醒了过来，睁着一双黑白甚是分明的眼睛怔怔打量着房间，看着柳暗栖时她不禁瑟缩了一下。柳暗栖将药递给小女孩吩咐道：“把它喝下去。”
　　女孩呆看着黑漆漆的汤药，眼神忽然茫然起来，模糊地透过一片黑夜看到了惨然的鲜红，诡异如鬼火。她惊恐颤抖，一下子打翻了药，碗破裂的清脆声音让她更加骇然，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了沙哑破碎的声线，她惧然扼住了喉咙，身子缩入床角，颤抖的更加厉害。
　　柳暗栖目光一凝，沉声道：“你不能说话？”女孩犹自颤抖，扼住喉咙的手指却加大了力度，她的脸因窒息而涨的通红。柳暗栖箭步上前拉开她的手，同时指若疾风封住了她昏睡穴，女孩的身子瘫软下来。
　　柳暗栖回身，看到了倚门而立的兮愔。他的身子孱弱如白蝶单薄晶莹的双翼，他的眉很黑，睫毛很长，越发衬得脸色煞白。他的腕上还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却仍旧挡不住点点血迹渗透出来。他问：“她怎样？”
　　柳暗栖道：“不是很好，她似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暂时无法发出声音，而且我担心她已经失去了记忆。”
　　“你能让她重新说话么？”
　　“我会尽力而为。”柳暗栖道，“砂锅里还有你的药，黄芪和杜仲，都是补血的，你去喝了罢，这个小女孩我会照顾的。”
　　兮愔点头转身，忽又止步道：“以后就叫她作小亦，亦如初。”亦如初？柳暗栖玩味喃喃，一如初见么？
　　小亦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只是依旧无法说话，也依旧无法回忆起往事。
　　柳暗栖小心翼翼地拆开兮愔的纱布，兮愔伶仃的手腕上伤口依然清晰可怖，疤痕横贯这苍白却完美的手腕，伤口已经结痂，愈发显得明显。柳暗栖道：“兮愔，这道疤痕恐怕永远都消不掉了。”兮愔轻抚着伤疤，浅笑温言道：“我明白。”他漆黑的瞳仁中有着温煦的神彩，竟让人为之神夺。
　　柳暗栖的眉却不觉皱了起来，他忽然开口问道：“兮愔，你为何要救那个女孩？”
　　兮愔道：“我只是想要救她，除此之外再无原因。”
　　柳暗栖的眉越皱越紧，他沉声道：“兮愔，莫要忘记，你说过……”
　　兮愔截道：“我记得我的话。”
　　柳暗栖闭了嘴，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兮愔，起身道：“我会照顾好小亦的，她的命就是你的命。”他离去，兮愔却依旧垂眸，目光钉在腕上的那道伤疤上。
　　暗栖端了碗清肺润喉的汤药走进房间，小亦正站在书桌前研墨展纸。“你识字？”暗栖问道。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女孩，若她识字的话，那她的身份定是不俗。
　　小亦疑惑地蹙眉想着什么，似乎连自己是不是识字也早已忘记。忽然看见暗栖腰间佩着的半月玉璧，她目光一亮，提笔写下：半月半夜半中天，半悲半喜半奈何。半醉半醒半浮生，半璧半玉半世缘。半匆匆，半流离。半相思，半相累。
　　暗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待最后一字刚刚写完他便倏然抓紧小亦，冷声问：“你究竟是谁？是不是他们派你来的？你们是不是想用月摘梅来作威胁？”小亦挣扎着要摆脱暗栖的控制，暗栖的手却越收越紧，沉重地压抑着她的双臂。暗栖凝声叱道：“快说！”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放手。”暗栖的脸色一白，本不欲放手，却终不得不服从地缓缓松了力道。兮愔走近，一扫桌上的几行字便已然知晓。他道：“暗栖，摘梅不会有事。”淡然的声音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决然与坚定，让暗栖无法质疑。他点头，犹豫的看了小亦一眼，走出房间。
　　兮愔回首，目光在小亦的臂上止了一下，他温言道：“可还痛的厉害？”小亦摇头，拿起笔匆匆写下：他为何生气？兮愔道：“因为他在担心一个人——月摘梅——他未过门的妻子，那玉璧便是他们二人的信物。”小亦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兮愔触了触药碗道：“药还温着，你喝了罢。”小亦依言喝药，只一口鼻子就已皱在一起。兮愔不禁浅笑，细嗅一下，原来那药中还加了黄连。小亦皱眉，一口气将药灌下，刚一抬头就看到兮愔修长晶莹的指间夹着的桃脯。兮愔道：“张口。”然后将桃脯送入小亦口中。小亦怔然望着微笑着的兮愔，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随即便又恢复了平日的黑白分明。她冲兮愔甜甜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第二章 相误

　　“兮愔，小亦去哪了？她不在房间里。”暗栖的话打断了正陷入书中的兮愔的沉思。
　　兮愔的心跳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吩咐道：“去附近找找看，若还是寻不着的话，就派他们出了。”
　　暗栖一惊，知道兮愔所说的他们是谁，心中却为他不惜叫他们来寻她而惊讶。在他的心中，那个叫小亦的女孩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她的出现，若是会改变一切的话，那么她就必须要消失。暗栖心下已决，遂点头而去。
　　一旁的香茗早已凉掉，桌上的书也未翻过一页。兮愔起身望向窗外辽阔的景色，心中忽觉寂然。他闭上双眸，不再看外面的一切，入眼的只有一片黑暗。他拒绝光线。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金黄的音符，明亮璀璨，而眼底，却是一片浓郁的黑色阴影。光与影，明与暗，互生互映，相反相承。兮愔的眼眶微微低陷，鼻梁挺直，有着一丝异与中原人的神采。
　　暗栖轻易便找到了小亦，她正躺在一棵大树之下，睁着眼看着什么。暗栖走上前去，同时拈了一粒药丸在指间。这粒药丸就连兮愔也没见过。吃了它之后那人就会永睡不醒，不会感觉到疼痛，也不会死亡，所以即使他们之间用了溶血之术也并无大碍。暗栖有把握，他相信连兮愔也不会看出问题。
　　走近小亦，小亦看到了他，却依旧躺在草地上对他露出了笑容，那种只属于孩子的甜美满足干净剔透的笑容。暗栖忽然感觉到阳光炫目，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小亦伸手指点着树冠，暗栖不由地抬头，原来树枝上架着一个鸟巢。暗栖似乎连一刹那也没有思考，脚尖轻点，一跃数丈，重新落下时他的掌间已多了一枚鸟蛋。
　　小亦高兴地跳起拍掌，满脸单纯兴奋的童真和一双流光溢彩的剔透瞳仁让暗栖一时恍惚，手指不觉松了力，小小的药丸沉沦入草地，再也寻不到了。它消失了，无影无踪，无迹可寻。暗栖的脸色黯淡了一下，小亦毫无察觉，双手捧着鸟蛋蹦跳着向回走去，从她的口袋中跳出几粒小小的东西，暗栖定睛看去，那是几粒红豆。
　　几下怯怯的敲门声传来，兮愔的唇角不觉扬了一下：“小亦么？进来罢。”
　　小亦推门进来。在兮愔面前站了许久她却依旧没有动作。兮愔道：“小亦，什么事？”
　　小亦依然低着头，她忽地拉过兮愔的左手，定定地看着那道伤疤。她不知道这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纪念，她只认为这是那完美手腕的一个缺憾，让她想要替他遮掩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一串红豆手链给兮愔戴上。兮愔琉璃般的瞳仁倏然加深，声音却一如平日般静定淡漠，他问：“小亦，你喜欢红豆？”小亦点头。
　　“为什么？”小亦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她写道：为什么要有原因？
　　兮愔微笑，双眸中的神采却是一丝一丝抽离而去，如同开了整夜的洁白昙花，在触到黎明曙光的一刹那便朽尽了一切颜色，残败随风而逝。他低语：“是呵，为何要有原因？世事尽是无因之果，无果之因罢了。”他出神地看着刚好遮住疤痕的红豆手链，忽然间便闭上双眸。
　　红豆，红豆，相思的守候。但她，只是一个不懂这些的孩子而已。
　　暗栖给小亦的是一枚鹞鹰的蛋。小小的鹞鹰破壳而出，竟是一只少见的全身洁白的雪鹞，小小的鸟喙轻啄着小亦的手指，与她甚是亲昵。兮愔送了一支细小纤弱的竹笛给小亦，让她可以用笛声训练小雪鹞。
　　房间中只余下了兮愔一人。小亦带雪鹞出去了，兮愔担心她的安危，叫暗栖也随她去了。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公子，月摘梅月姑娘来了。”
　　兮愔疑惑，却仍淡声吩咐道：“叫月姑娘进来罢。”
　　月摘梅走了进来。这一路上为了掩人耳目，她特地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宽大暗淡的衣衫却仍旧遮不住她玲珑娉婷的身姿。她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现出清丽秀美的容颜，一点一点如同渐开的绝美花朵。她看着兮愔，笑容绽放如灿烂星河，让所有目光都无法移开。她轻声道：“兮愔，我终于找到你了。”
　　兮愔温文笑道：“摘梅，幸而你来了，不如暗栖定会心神不宁。”
　　摘梅脸色一白，不觉垂下了眼帘，目光却忽然触到了兮愔腕上的那串红润可爱的红豆手链，她的心口一紧，蹲下身抚着一粒粒红豆，却发现了手串下的伤疤。兮愔的手腕伶仃纤细，浅青色的血管浅浅浮沉着过往，无声却清晰。
　　摘梅俯头，柔软温暖的唇片停留在那微有凉意的腕上，柔和的如一支白羽轻拂而过。他的伤疤依然清晰，横贯手腕，就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在此岸，他在彼岸，中间便是波浪涛天。她尝试通过，他却每每都是漠然而去。她的心一颤，晶莹的泪便落在他的腕上。
　　兮愔低叹道：“摘梅，你又是何必呢？”他抽回手，指尖轻点她眼角的泪滴，很轻，甚至连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触到了自己的脸庞，而他的指尖，却真真切切的闪烁着莹莹的水光。他转身，离去，不曾回头，只留下一点冰冷残存在摘梅的眼角，然后渐渐散去，如同一个梦，醒来便不再。
　　轻松欢快的笛声远远飘来，空中的一个小白点也越来越近。小亦同她的雪鹞已经回来了。“是他们回来了吗？”摘梅问道。
　　兮愔点头，依然看向雪鹞的方向。摘梅早已换下了那身布衣，穿了一件雪地梅花图案的长裙。
　　暗栖与小亦渐渐走近，暗栖猛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如生了根一般紧紧锁住那道纤丽的身影上，眸子里的惊讶与喜悦是显而易见的。小亦的笛声也停了下来，空中飞翔的雪鹞收翅停在她的肩上。小亦顺着暗栖的目光向前看去。她的脸色倏然变白，浑身颤抖地倒退了几步，身子踉跄了一下，雪鹞振翅而飞，盘旋在她的头顶上不安地低鸣。小亦猛然转身逃似的疾跑出去。
　　兮愔一惊，立时提气纵身跃至小亦面前，双手紧锢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小亦，没事的，不用怕。”小亦一点也没有镇静下来，她奋力挣扎摆动着身子，却丝毫无法挣离兮愔的控制。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再迟疑，兮愔的手指轻点小亦的昏睡穴，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向屋子走去。
　　暗栖上前两步道：“她……”
　　兮愔打断他的话：“我会照顾好小亦的。”他看向摘梅，道，“摘梅，以后莫要再穿这件衣服了。”言罢他径直走入屋中。
　　暗栖下意识的看向怎么的长裙，洁白的底子上印着一朵朵或含苞或绽放或凋零的娇艳红梅，初看的话就如飞溅上去的点点鲜血。暗栖恍然，定是那次鲜血淋漓的屠城才让小亦变哑失忆的，所以今日看到那误以为染了鲜血的长裙她便无法抗拒地感到恐惧。
　　刚刚清醒过来的小亦便倏地起身惊恐地打量着四周。兮愔轻叹，道：“小亦，没事的，相信我，再也不会有事，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伤害你，相信我。”
　　迟疑着，小亦轻轻点头，兮愔微笑，他的笑容恍恍如缥缈的琴声，稍不注意便会消逝若晨雾。看着他的笑容，小亦也忽的笑了起来。

　　第三章 相瞒

　　兮愔环顾四周，深深的瞳仁中有着一丝眷恋的不舍，又要离开这里了。暗栖走进来，看到向来神色疏离的兮愔脸上竟有一分伤感，他不禁
　　怔了一下，随即便回神问道：“兮愔，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兮愔道：“今晚恐怕会有不速之客，暗栖，你去准备一下，带摘梅小亦还有他们去江都，我随后便与你们会合。还有，”兮愔忽又加了一
　　句，“不要让小亦见血。”
　　暗栖疑道：“难道是他派人来了？可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下落？难道……他们是跟踪摘梅来的？”兮愔默然。暗栖心知自己猜测的正确
　　，便道：“我留下来陪你，至于摘梅和小亦，他们会保护好的。”
　　兮愔浅笑摇头：“不必，我自己可以应付好的。”
　　“可是……”
　　“你去罢。”兮愔淡淡打断了暗栖的话。踌躇了片刻，暗栖道了声是，走了出去。
　　走出去到时候，小亦定定看着兮愔，眸子里有着令人费解的光芒。兮愔的心忽然滞痛，恍惚觉得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一切还未曾开始便已结束。
　　夜深深，影绰绰。烛影摇红间，白衣的兮愔静坐在桌前，单薄羸弱的身子让人无法忍心去伤害。他静坐，唇含笑，似入定。
　　房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如缕，此时却蓦地止住了，万物重归寂静。房外的一群黑衣人已将房子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兵器。他们
　　全身紧绷，戒备的盯着窗上那一个瘦削的剪影，似是盯着敌人手中的染了剧毒的致命武器。
　　对于这个单薄似随时都会倒下的男子，他们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否则的话，他们丢掉的就会是他们的性命。
　　这个男子，比染了毒的武器更让人恐惧——只要你与他为敌。
　　兮愔熄灭了烛火，走出房间。
　　他唇上带笑，笑容却是没有丝毫的温度。离离星光下，他的眸子比星光还要璀璨，令人无法直视。
　　黑衣人的手不觉间握的更紧，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在他面前，这些向来目无表情的黑衣人也不由现出了恐惧。有黑衣人在夜色中悄悄后退
　　。
　　兮愔淡淡道：“只你们这些人么？他以为只凭你们就可以杀了我么？”
　　黑衣人同时迅疾出刀，他们配合十分默契，出手一致且快若闪电。
　　但兮愔的出手更快，没有任何人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他的右手中已经闪现出了银光，那是一柄极短的匕首，只有手掌长短，银光闪闪，
　　犀利无比。匕首没有淬毒，因为没有必要。
　　七七四十九剑，七七四十九人。一剑抹喉，再无他招。
　　每次出手，在对方喉间的鲜血还未喷薄而出的时候，兮愔的身体早已退后。四十九招后，他身上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匕首上亦是不染丝
　　毫血污，鲜血滑下，不留痕迹。
　　四十九个黑衣人尽数倒下，喉咙破绽，双目圆睁，眼球瞪出，眼白上满是血丝。
　　兮愔垂眸，悲悯而无奈，他深深叹息，举步向前。
　　一路赶至江都城，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暗栖的脸上已满是憔悴，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过了。他把摘梅的
　　焦虑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脸色却是越来越暗。他一直都知道摘梅对兮愔的感情，却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守护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接受自
　　己的。
　　可是……暗栖苦笑，不觉的伸手去摸腰间的玉佩。这本是一对的，一枚在他这里，另一枚他送给了摘梅。两枚玉璧恰好可以拼成一个圆，
　　完整无缺，圆圆满满。他从不离身的带着，却从未见摘梅带过。那是他们婚约的信物。
　　暗栖心中的伤沉郁悲哀，犹如升涨的潮水，每日每夜不停增加，快要将他溺毙其中。此时，他只想大醉一场，迷失在梦境之中。面前，出
　　现了一坛酒，酒坛后，是小亦黑白分明的眼睛。
　　醒来后头依旧有些昏昏沉沉，暗栖揉了揉头，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小亦，小亦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盆清水示意暗栖洗漱。
　　小亦笑吟吟的看着暗栖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小心翼翼却又笨拙的刮着胡茬，她上前接过小刀，替他细细刮着胡子茬。暗栖身子一僵，却并
　　没有反抗。
　　小亦的手软软的凉凉的，就似永远也暖不过来一样，同兮愔一般。他们都是没有太多欲望的人，所以连血也是带着凉意的。可是，只要他
　　们认定了一件事，那便不会轻易改变。
　　暗栖扫了一眼铜镜，忽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一惊回头，脸上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兮愔正站在门口，瘦削的脸上已经染了些许的风尘之色。看到暗栖回头，他低眸，浅淡的笑了一下，回身而走。暗栖匆匆挡住他，道：“
　　兮愔，我并不是……”
　　兮愔安静道：“我知道。”他又轻声道，“不要让她见血。”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就连不远处的小亦也没有听到。
　　暗栖擦掉脸上的血，这才发现原来兮愔的身子一直挡住了小亦的视线。
　　兮愔浅笑了一下，离开了。
　　小亦一直垂着眼睛，看不到她的眸子。
　　小亦再见到兮愔时已是黄昏时分，他面西而坐，温润如玉的瞳仁中映着残阳，竟是奇异的添了一抹魅惑与伤感。他身旁放着酒壶与杯觞。
　　看到小亦坐在身边，他对她微笑，然后重新看着夕阳。每次他的笑容都会让人感觉难过。这个男子，即使笑着的时候，心中却依旧是深深
　　的伤痛，无法弥补的伤痛。
　　小亦静坐，然后忽然在地上写下了一行字：暗栖很好。
　　兮愔点头，依旧沉默，只是浅浅饮酒。一盏茶的时间后，他起身，道：“我有些不胜酒力，先回去了。”
　　小亦定定望着他单薄而孤单的身影，唇齿相扣。

　　第四章 相舍

　　入夜，月圆星淡。今日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节，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鬼节。
　　笛声远渺，毫无曲调的笛音，只因吹笛人的心情不同而显得美妙各异。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不按章法的吹奏出如此清灵的笛声。
　　笛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淡的就似此时被月华掩住的星光。笛声已经呜呜咽咽的响了很长时间。兮愔侧耳细细谛听了半晌。那样
　　轻的声音，也只有他才可能听到。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踏出了房间，门外阴冷的气息顿时缠绕住他孱弱的身子，他轻咳。
　　笛音越来越清晰，悲哀伤痛的声音如落日的余晖，残存着最后的一丝温暖。小亦正坐在河边，雪鹞依她而卧。河面上漂浮着一个又一个白
　　色的纸灯，宛若出水白莲静美清雅。这是自上游漂下的，人们以此寄托哀思。
　　纸灯照亮河面，现出一方一方晶莹水镜，泠泠若冰。兮愔坐下，小亦的笛音戛然而止。
　　“在想什么？”兮愔轻声问，似怕声音大些会惊吓到她。
　　小亦在他的掌心写下：他。
　　片刻后她又写道：我喜欢他。
　　兮愔望着河面，道：“暗栖么？”
　　小亦迟疑着，想要摇头却最终点了点头。
　　兮愔的心口一窒，他低声问道：“小亦，你可还信我？”
　　小亦忽的笑了，笑容中奇异的混合了一分讥讽一分自嘲一分悲伤，她摇头，毫不犹豫的摇头。
　　兮愔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这双手，就连杀人时也是快而准的一双手，从来没有颤过，可此时，那晶莹苍白的指尖却是不受控制的颤了一
　　下。
　　浓重阴暗的乌云忽然间生了起来，密密遮住了月华星光，漆黑的夜色中只有水面上的几点轻微的烛光。空气中的阴冷瞬间便增强了。兮愔
　　的脸色蓦然变得更加苍白，他低头，帕子捂住了口咳嗽起来。他悄悄收起染了血的帕子，笑着柔声道：“我们该回去了，风有些寒了。”
　　兮愔送小亦到房间门口，轻声道：“去睡吧。”小亦关上门的一瞬间，兮愔眼中的光便刹那散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灰。
　　暗栖听到了几下微不可闻的敲门声，他心中一紧，匆匆披上一件衣服前去开门，兮愔单薄的身子委顿的倒在他身上。
　　将兮愔安顿在床上，暗栖迅疾取出几粒药丸喂他吃下，手指扣住他的尺关穴用内力帮他尽快化开药力。兮愔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暗栖含
　　怒叱道：“你的药呢？为什么不服药？你是不是想死，是不是？”
　　兮愔摇头，声音微弱道：“我只是不希望——小亦担心。”
　　“小亦小亦，又是小亦。玉絪谙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七月十五，还记不记得你的旧疾最怕阴气，还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你没有资格去爱
　　人？”暗栖狠狠跺脚，转身便往外走。
　　兮愔忽然叫他：“暗栖，不要伤害她。”
　　暗栖冷哼一声道：“你们有溶血之术，我又怎么会伤她？”
　　兮愔道：“暗栖，我知道你的那一味新药‘沉梦’可以让人陷入梦境永不苏醒，上一次你想喂小亦这种药时我就在附近。”
　　暗栖身子一震，惊道：“你都知道？”
　　兮愔不言，片刻后他缓缓道：“暗栖，小亦说，她喜欢你。”
　　天刚蒙蒙亮小亦就被暗栖拎了起来，暗栖冷声道：“亦如初，我警告你，不要再接近兮愔，更不要再试图伤害他，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你。
　　还有，我不需要你的感情，你记住了。”他松手，睨了一眼跌坐在床上的小亦，转身出去。小亦低头，无声的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早晨兮愔走出来时已并无大碍，只是苍白的脸上略添了些憔悴之色，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摘梅定定看着他，眼里有不舍有无奈又心疼。暗
　　栖看的分明，心中的痛又加了一分。

　　第五章 相离

　　开皇十年。
　　兮愔淡淡道：“暗栖，我要回去一趟，少则两月，多则三月，便可回来。”
　　暗栖皱眉道：“你独身去？不行，那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去。”
　　兮愔浅笑，笑容恍若前世流年，模糊不清，轻易间便会如薄雪初晴消逝无痕。他摇头：“不必了，你留下来照顾他们罢。”
　　子夜，江都。
　　缺月挂疏桐，人息鸦亦静。
　　一个青衣中年人缓步走来，四周的守卫还未近他身便嗅到了一股渺渺异香，紧接着人就已昏然倒地。中年人就这般光明正大的走入房间。
　　他冷笑一声。看来这里也就只有一个玉絪谙值得顾忌，若非他暂离此地，恐怕轻易无法见到无泪。
　　房间中满满溢着迷香，小亦正在床上睡的香甜安稳。中年人小心翼翼的抱起她，浅叹低语：“你竟已瘦至如此了。”他带小亦走了出去。
　　男子握住小亦的下颌喂了她一粒丸药，拿出一味醒香拂过她的鼻端，小亦悠悠转醒，怔怔看了那人半晌，她低头叫了声：“爹。”
　　那人冷漠的点了点头，声音冷冽道：“我已将沉醉散的解药给你服下，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小亦忽的冷冷一笑道：“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你还需要我去做事，又怎会让我有大碍呢？”
　　中年人面上怒气一闪，冷哼一声抛给小亦一个装着细细的粉白色粉末的透明小瓶，冷漠道：“等玉絪谙回来，你便把这个喂他吃下，他自
　　然无法不与我定风城合作了。”中年人淡淡的又加了一句，“无笑现在正在城中。”
　　小亦身子一抖，涩然道：“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她举起手中的瓶子，又道，“没想到堂堂定风城城主钟尽意，竟会给人下这种下三滥的
　　药。”她的手指倏地收紧，蓦然转身而去。
　　钟尽意在她身后冷冷出声：“你记住，不管是你还是无笑，你们两个都要为我所控。”
　　小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回走去。她的背影萧索孤独，点点远离。钟尽意的目光不由一缓，长长叹息了一声，他的身后忽然出现
　　一个形如鬼魅的身影，那人道：“城主终究还是不舍。”
　　钟尽意叹道：“无泪天赋极高，性子却太弱，只有这样一点点磨练她，我亡之后她才可以胜任城主之位。”
　　那人又道：“恕属下驽钝，城主之子众多，为何要将城主之位传于无泪小姐？”
　　钟尽意一言不发。那人垂首道：“属下逾越了。”
　　钟尽意远远眺望着小亦的住处，半晌后方长叹一声道：“商衣，我们回去。”他率先抽身而去。
　　身后的商衣深深回望小亦的住处，目光瞬息万变，然后亦化身如鬼魅般随钟尽意而去。
　　雪色马上，兮愔向来清冷隽淡的庞儿上已有了几分疲惫之色。日夜兼程赶了二十余日，终是到了并州，再往前，那就是突厥了。
　　兮愔低头咳嗽起来，连续不断的咳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他的脸色已是煞白。旧疾又要复发了。兮愔轻叹一声，服下一粒药丸。
　　并州城内一座茶楼的雅间里，一位身着五彩花蝶锦绣服的年轻公子一面把玩着手中的一只小巧的白瓷杯子，一面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楼外。
　　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剑眉斜挑入鬓，英气飒然，狭长的眼睛稍稍吊起，瞳仁黑且深，有着犀利却微带笑意的光芒。鼻梁秀挺，双唇微抿。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手指摩挲着下颌，嘴角带起一个含意莫名却魅惑诱冶的浅笑，神态似是一只在阳光下慵懒打盹的猎豹，不经意间便显
　　露出了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睿敏。他轻抬手指，头也不回的吩咐一旁的下人道：“去，把楼下那人请上来。”他的声音散漫低沉，似随意间便
　　带着一种诱惑般，让人忍不住迷乱，陷入他的声音之中。
　　年轻公子看来一眼被下人请上的那个人，白衣胜雪，宛若芝兰，似一块美玉，温润尔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年轻公子挑眉一
　　笑，道：“隐公子？”
　　兮愔浅淡的笑着，道：“杨公子？”
　　那人笑着击掌赞道：“隐公子果真聪睿过人，怪不得连武林尊主红袖添香也不敢小觑。”
　　兮愔依旧浅笑道：“晋王过誉，聪睿过人四个字应该于晋王才更加贴切。”
　　眼前的这位年轻贵公子，正是此时的并州总管，当今圣上的第二子，晋王杨广。杨广为兮愔浅斟了一杯茶，身后的一个仆人忙道：“王爷
　　，这不合规……”杨广斜睨了那人一眼，那人立时噤若寒蝉退了回去。
　　兮愔神色淡然的举杯饮茶，杨广扣指若有若无的轻轻敲击着桌面，道：“我收到眼线的暗报了，他告诉我定风城的小姐钟无泪已经失踪了
　　一年有余。”他紧盯着兮愔，兮愔却只是垂眸品茶，神色依旧淡定如水。杨广似满意一般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也知道，隐公子似也收留了
　　一个女孩。”
　　兮愔放下杯子对杨广微微笑了一下，敛衽欠身道：“今日多谢晋王相邀玉某先行告辞。”
　　杨广在他踏出门的时候懒懒开口：“定风城的事，隐公子最好不要插手。”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兮愔浅叹，终于又看到了这片辽阔无垠的草原了。

　　第六章 相争

　　一片凄清空地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坟墓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这是一座无名的坟墓，没有石碑刻录长眠人的名字和身份。而兮愔，
　　却缓缓跪倒在坟茔前，眼帘低垂，掩住了他的目光，许久之后，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有着不同于平日的喑哑：“母后，我……”话未说完他便
　　咳嗽起来，脸色越发苍白如纸，一丝殷红的血渐渐从他掩住口的指缝中渗了出来。
　　一旁突然传来一阵狂傲的大笑声，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了兮愔视线中，那人声音粗犷道：“二弟，你终于来了，也不枉大哥为你准
　　备的见面礼。”他长臂一震，四周高密的草丛中立刻窜出了数百个手持弯刀的突厥武士，将兮愔团团围住。
　　兮愔勉力平复下咳嗽，稳住身子站起，却仍觉神思恍惚，胸口依然绞痛不已，喉间也是一股甜腥。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淡定道：“
　　大哥，好久未见。”
　　那人依旧笑得极狂傲：“二弟，如今我才是这片草原的霸主，是我阿波可汗啊，而你——”他的脸猛然一沉，继续道，“不过是将死之人
　　罢了。”
　　兮愔不可抑制的轻咳了几声，淡漠道：“是么？”
　　阿波可汗冷笑道：“你这母后的坟墓上我早就撒上了毒药，呵呵，而且现在你的旧病也要犯了，六年前伤你的那一掌，似乎一直都没好吧
　　。二弟，看来这次真是天要亡你了。”
　　他高高举起手臂，唇角一抹讥讽的冷笑愈加浓了，六年前父汗死时我没能杀了你，这次，不会了。他的手臂重重落下，四周的武士无声的
　　扑向兮愔，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狠绝，准确，沉默。
　　兮愔的右手间，不知何时已闪现过了一道璀璨如星辰的银芒，他的身子明明羸弱单薄，他的脚步明明虚浮无力，似乎一阵凉薄的风就可以
　　将他吹到，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倒下，唇紧紧抿着，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下一刻，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再次出现，他咳嗽着，双唇因咳嗽而变得
　　异常润红。
　　他身后，倒下了七个人。喉中一刀，刚好三寸。少一分则未断，多一分则耗力。电光火石间的一个回手，只一招，便丧了七个人。
　　阿波可汗心中不由得一阵惊惧。六年前的一幕，似又浮现。
　　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白衣胜雪，乌发如漆，静默的跪在父汗的尸身前。那是他的二弟，也是父汗临死前传下的下任可汗。
　　他不甘，二弟二弟，每次都是二弟，都是这个有着一半汉人血统的二弟。他召来了自己训练的死士，猝不及防的围攻二弟。可是，他万万
　　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仅仅十五岁的少年，击败了所有死士，虽然，他亦被重伤。原以为以他当时的伤势是断不会活下去的，可是，他还活着。
　　柳暗栖带了一些突厥武士随他而去。不过，即使是柳暗栖的绝世医术也不能完全治好他的伤，所以他的身子一直羸弱，旧疾亦是频发。
　　六年前，那个还是少年的他，武功便已高强到让人炫目惊赞的，如今的他，更是重上层楼。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迅疾的如同光影，眨眼间便会消失踪迹，那种速度，宛若鬼魅。不仅快，而且准，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招
　　式都是极其恰好，刚好可以置对手于死地却不会浪费自己一分一毫的力气。
　　阿波可汗看不到兮愔的表情，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到他身上的那种不似人类所有的气魄。他恐惧，深深的恐惧，似乎，他可以听到死神正在
　　靠近的脚步声。
　　可是，那周身可怕的压力却倏然消失。
　　辽阔的草原上一片寂寂，唯余下一声连一声叠叠不断的咳嗽声。
　　兮愔咳着血，唇却已不再殷红，而是惨白中隐隐透着一片青色。
　　阿波可汗心中一喜，那毒性终于发作了。他唇角含着一抹冰冷的笑，举刀，劈下。
　　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叱：“去。”一道红色水袖随着声音倏然而出，啪的一声击在刀背上，竟生生将刀击飞了三丈。
　　阿波可汗虎口震痛，惊望来人。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艳艳的红衣，手中不经意的抚着那一段长长的水袖，婷婷站在兮愔身边，巧笑倩兮
　　的看着阿波可汗，道：“这个人，你不能杀。”
　　阿波可汗冷声问道：“为何？”
　　女子笑吟吟道：“因为，我在这。”
　　明明面带笑意，却忽地有了一股凌人凛然之气。
　　阿波可汗心中一惊，这个女子，不容小觑。
　　女子盈盈笑道：“你还不让开？”
　　阿波可汗冷哼一声，率着武士齐扑而上。
　　女子依然笑意满面，左手一挥，水袖卷过兮愔，然后右臂一震，长长的水袖似游龙出水彩凤翔翥，翻飞而舞。本是柔软如水的红袖在她手
　　中忽然变作了利刃，啪啪声连续不断，瞬间便击倒数个武士，更是将其余众人生生逼退了五步。
　　她倏然回手，红袖便如长鲸吸水一般退了回来。女子从从容容的笑着，冲阿波可汗点头道：“告辞了。”左手一转，携兮愔高跃而起，准
　　确的落在远处的一匹马背上，一甩缰绳，马飞驰而去。阿波可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忽然狠狠将刀摔在地上，怒声骂了句：“该死！”
　　兮愔体内的毒发作起来甚是厉害，他的额头上已满是泠泠虚汗。他深深呼吸，压下五脏六腑间撕心锥骨的痛，淡淡道：“今日得律尊主相
　　助，多谢。”
　　这个女子，便是武林尊主红袖添香——律绮川。虽是年轻，武功却是了得，武林各大门派长老出手也是奈何不了她。而她的来历也甚是神
　　秘，无门无派，武功也非任何一派。武林大会上她出场，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认识她。至今，依然无人可以打听到她的往事。
　　不过在她刚刚出手动作中，兮愔隐隐认出她的武功当是东瀛一派。
　　律绮川看来一眼兮愔，笑道：“公子多礼了，能够救隐公子一命，这可是我的荣幸哦。”她递给兮愔一只白玉瓶，依旧笑着，“这药虽不
　　能解了公子体内的毒，却也能压制一下，吃下吧。”

　　第七章 相明

　　刚一入并州城立刻有几人拦住了他们，为首一人低声道：“二位，王爷有请，请随我来。”
　　崇阁巍峨，层楼高起，复道萦绕，青松翠竹，雕栏玉砌，流光泛彩，翠鸟清鸣，溪声若磬。一片高阁祥云、潺湲绕砌的贵族气派。
　　华服锦衣的杨广斜倚玉栏，手持酒樽对着来人遥遥一敬，慵懒笑言：“隐公子，律尊主，请来此与我共饮一杯。”
　　酒过三巡，杨广噙笑而言：“江都城发生了叛乱，父王派我前去镇压，我想隐公子与律尊主亦希望与我同往吧。顺便——”他似笑非笑的
　　看了兮愔一眼，浅啜了一口酒，道，“也可以请定风城的钟无泪小姐解了隐公子的毒。”
　　兮愔淡淡道：“杨公子可以放心，在下不会有何大碍。”
　　杨广笑，狭长的黑眸中全是了然与满意，他举杯敬道：“今日得隐公子此话，确实可安我心。”他将酒一饮而尽。
　　定风城城主钟尽意早已想助玉絪谙成为突厥可汗，然后再联手对付杨隋。他甚至不惜喂女儿钟无泪沉醉散乱了她的心智以求接近玉絪谙。
　　今日兮愔的一句话已将他的心意表露无遗：他无心与定风城联合抗杨。此话确令杨广安心，却不能令他放心。探子的暗报都显示了兮愔对那个
　　很可能就是钟无泪的亦如初照顾非常。有她在，杨广自然不能放心。
　　他的唇微微抿着，带起一个冷冷的笑容。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即刻便要启程前去江都。
　　兮愔起身，体内的毒性一涌，顿时便是刺骨之痛。他身子一滞，脸色不由的苍白透明。律绮川小心扶起他，问：“你怎样？”
　　兮愔微微一个侧身让过她的扶持，声音温润如玉淡定如水，安静道：“我没事，多谢尊主。”
　　律绮川胸口一窒，面上却是笑颜如花道：“可是我看你有事，我送你上车。”她手臂一挥，红袖飞出直卷兮愔。但，下一刻，红袖卷空。
　　兮愔的声音从车厢内徐徐透出，淡，且漠。他道：“不劳尊主费心。”律绮川脸色一变。普天之下，能躲过红袖的不过数人，而其中，兮
　　愔的动作最为迅疾，而且，他已中毒。
　　这个隐公子当真不可小觑。一旁的杨广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容深深却含意莫名。
　　江都叛乱，朱、张、顾、陆，乐安蔡道人，天师道，摩尼教，纷纷有人起义，一时间寇贼交横，寺塔烧尽。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
　　食之。
　　杨广至江都后便有江都的世族名士陆知命前来拜见，言其可助杨广平叛。杨广同意。陆知命前去劝降，共二十七城纳城迎降。
　　律绮川随兮愔来到凤舞巷，远远便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青石台阶上，双手环膝蜷缩身子，越发显得瘦小可怜。在她身边，一只雪白的鹞鹰
　　收翅而卧，头埋在翅膀里。律绮川暗自凝眉，这个女孩眉眼间竟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兮愔轻拉起女孩，浅浅的笑道：“小亦，这里寒气太重，小心受凉。”
　　小亦看着兮愔，瞳仁中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却黯了下来。她垂下眼帘，走入屋内。
　　暗栖去为兮愔配药了。兮愔对摘梅淡淡道：“摘梅，我有些事要与小亦说，你先送律尊主离开。”
　　摘梅与律绮川出去后，小亦随手递给兮愔一杯茶，兮愔接过，看了一眼茶水，浅啜一口……安静道：“小亦，你的目光变了。”
　　小亦抬头看他，半晌后方道：“你何时知晓的？”
　　兮愔浅浅笑着：“初见你时便已猜到，城中千人性命独你无虞，且暗栖告诉我你中毒乱了心智，还有你指上被毒蚀的几近消失的纹路。你
　　，自然便是毒之至尊定风城的钟无泪了，可对？”
　　“是，我是钟无泪，而且你的茶中……”
　　兮愔轻声打断小亦的话：“我知道，茶里放了解药，也放了毒药。可是傀儡虫？”
　　无泪眸子一黯，迟疑着问：“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喝？”
　　兮愔轻柔的微笑，如轻拂而过的三月春风，刹那间便消融了一切冰雪，水近，天回，花香飘逝。云飞，日暖，白玉生烟。他低声轻言：“
　　因为，我知道，你是小亦。小亦，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来帮你。相信我，好么？”
　　无泪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如同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月光，空蒙蒙的看不清楚。可是倏然间迷雾散去，她的瞳仁依旧清冷的似冬夜月下的寒
　　塘。她说：“我不会相信你。”
　　兮愔脸色一白，喉间压不住的溢出几声轻咳，他问：“为什么？”
　　无泪定定看着兮愔，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冷笑，道：“因为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决定要相信你的时候，你却忽然把我推出去，叫我跟着暗
　　栖离开。你根本不值得我相信。”她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淡淡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飘零惯了，除了哥，我本就不应该
　　相信任何人。”
　　兮愔的咳声更急，一时间竟无法说话。无泪的手指缓缓收紧，口中却依旧淡淡的说：“傀儡虫之毒会在你体内潜伏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会
　　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若想拿到解药，那就去定风城。”
　　她欲走，兮愔忽然低低开口：“你就这样……咳咳……离开暗栖么？”
　　无泪站定道：“我并不喜欢暗栖。”顿了顿，她复言，“那样做，只是为了让我远离你。”
　　律绮川一边思索着一边随摘梅走出凤舞巷，她的脚步忽然一顿，脑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她惊言：“是她！”顾不得招呼摘梅，她飞身而返
　　。怪道看着那个小女孩就觉得面善，原来她的容貌有三分肖似钟尽意那家伙。那她就应该是他的女儿。定风城的人，一个都不能大意。
　　“小亦——”兮愔扼住了无泪纤细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兮愔腕上，那串红豆手链依旧艳丽，一颗颗圆润的红豆宛若杜鹃泣血、玉壶红
　　泪，无泪一怔，缓缓抬头看向兮愔。
　　他本就漆黑的瞳仁越发显得墨黑如夜深沉似海。他逆光站着，瞳仁上似蒙了一层暗暗的幽蓝，魅惑却又纯净，如雪后初霁的一尘不染的天
　　空。他的脸色依旧一片苍白，近乎透明，双唇却因咳嗽而变得殷红，似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他定定看着无泪，低声道；“小亦，能不能……
　　”
　　砰的一声打断了兮愔的话，人还未见，一只红袖已然飞出，唰的一声便将无泪震向后去，无泪目光一寒，反手扫过，嘶的一声便将原本凌
　　厉无比的红袖割断。她的指间夹着一枚细针，针尖微黑。
　　律绮川的红袖自断裂处浮起了一条黑线，极细的一条线，比丝还要细。它就如活物一般，不停上游，直到快近律绮川的手处才倏然停下。
　　紧接着，风起，花舞。律绮川的红袖刹那间便四分五裂，化作千千万万的红蝶彩花漫天飞舞。但，她的手却丝毫无损。
　　无泪冷冷道：“律尊主武功虽高，但不要忘记，定风城的毒却可以杀人于无形。”
　　她转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一个轻柔如春风的声音唤道：“小亦……”
　　无泪身子一僵，缓缓回身看向兮愔，许久之后她才低声涩然道：“兮愔，化开为了谢，星升为了落，所有的一切出现，只不过为了消失。
　　我们本不应相见，本不应相识。”她离开。

　　第八章 相思

　　定风城的确可以称其为城。方圆千里，人声喧哗。定风城的外城多为一些异姓普通百姓，商人小贩，农民马夫，皆是勤劳质朴之人。内城是定风城的下属，几乎全都是一等一的用毒高手。定风城的中心便是钟家人所居之处——风波宫。
　　一个定风城，一个风波宫，看似矛盾重重，实则恰如其分。
　　风波宫，风波不断。
　　青石如水铺地平，白石如云筑高堡。
　　白色大理石砌墙，朱红木柱高高擎起，雕梁画栋，萦回相绕，又添小桥流水、十里荷塘。琉璃瓦映日生辉，馥草花随风散香。于十分气派中又添八分婉约。
　　这里，便是风波宫。
　　无泪转过塘边的走廊，一个男子正倚柱斜坐在朱红雕花栏杆上，衣袂翻飞，长发轻扬。五官俊美如铸，微侧的脸就如一尊极美的雕像。他很英俊，英俊的就似所有的光只为他而闪烁，这毋庸置疑，可是与此同时，他身上那惑人的邪魅也让人无法忽略。男子看到无泪，轻轻扬起嘴角起身道：“不知城主吩咐的事小姐可完成？”
　　无泪淡漠道：“是。”
　　男子依旧笑着，道：“既是如此，城主说小姐不必去看他了，看过无笑公子便可回阁楼休息。小姐可随属下前去。”
　　“商衣。”无泪叫住转身欲走的商衣，面无表情道，“回去告诉他，不管何事，只来找我便可，不必惊扰我哥。”
　　商衣点头，同时笑言：“小姐请随我来，无笑公子正在等你。”
　　后园的一座僻静小楼，四周皆是侍卫守着，极是戒备。无泪冷笑，他还真是将哥软禁起来了。
　　商衣取出一枚令牌对侍卫一晃，那些侍卫立即退后，让出路来，放无泪和商衣进入。商衣在一间房门前停住，道：“公子正在房内，小姐可以进去，属下在此等候。”
　　临窗坐着一个男子，弱冠年纪，逆光而坐，低头正看着一卷书，听到房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微怔了一下，随即便道：“阿泪，你回来了。”他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唇却一直抿着，没有丝毫上扬。
　　无泪却笑了，笑的想哭却不能哭。她说：“我回来了，哥，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
　　无笑点头：“是啊，已经一年了，我的阿泪已经长的那么高了。”他温柔的抚着无泪的头发，轻叹一口气道：“阿泪，哥真的没能好好照顾你。”
　　无泪孩子气的笑着摇了摇无笑的胳膊道：“哪有，哥对阿泪最好了。”
　　无笑宠溺的看着满脸笑容的无泪，表情柔和，唇角却仍旧没有笑容。无泪眸子一黯，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随即依旧笑着道：“哥，你在看什么书？读给阿泪听好不好？”
　　无笑点头，柔声道：“阿泪坐下，哥读给你听。”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无笑抬头，却看到无泪一脸怔忡，不由的关切问道：“阿泪，怎么了？”
　　无泪回神，勉强一笑道：“没什么，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哥。”无泪的表情有些僵硬。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无泪不由的想到了那个白衣如雪、宛若芝兰的男子。
　　兮愔……
　　无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诗经》上，《卫风？淇奥》。莫不是阿泪遇到了一个如此之人么？
　　无泪轻扣上门，双腿一软跌下去，商衣迅疾出手拉住她：“泪……小姐，请当心。”他的神色有片刻的惊忙，却立即又变作了平日的颜色，解释道，“公子的房间里有少量的迷香，只是让他的力气消散，并不会有什么危害。”
　　无泪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商衣，道：“商衣，我知道你留在定风城中必有你的目的，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伤害我哥？”
　　商衣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他便微微笑着道：“小姐的意思属下并不明白。”
　　无泪的表情黯了下去，喃喃道：“算了。”
　　她走了出去，商衣定定看着她的身影，眸中风云变幻，却始终掩不去那份深切的疼痛与黯然无奈。

　　第九章 相谈

　　已是深夜，凤舞巷的一处房子里依旧亮着如豆烛火。
　　轻袍缓带白衣胜雪的兮愔正坐在桌前，微微低头，垂眸专注的望着桌上的莲花碧玉龙耳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木香，浅青白色的烟气从炉盖上镂空的纹路中袅袅而升，细如游丝，丝丝缕缕都是未尽的情思，眷眷不舍的盘旋绕梁。渺渺的烟气笼满房间，迷离如前世未了的梦境，就这般趁着月色轻柔袭来。
　　兮愔盘膝而坐，轻阖了眸子，眉目安静，神情隽淡，宛如一幅单薄的水墨图，洇开了无限诗韵。天地间一片安静，似只有他那寂寞入骨清冷如水的身影。他是那样的寂寞，却又是那样的悲悯，宛若历经了跋涉，于山巅眺望莽莽云海渺渺终生。
　　他，站在最高处。
　　窗外的商衣一时间竟不由的为之神夺，怔立在原地。这个男子，羸弱的如同少年。可是，他却会让人想到神，似乎，他便是神，守护所有人的神。
　　兮愔轻轻叹息，商衣倏然回神，一面暗恼方才的怔忡一面跳过窗子，双手抱拳笑言：“深夜来此打扰，还请隐公子见谅。”
　　兮愔淡淡道：“阁下不必多礼，直道来意便可。”
　　商衣道：“我来此，只为告知隐公子关于钟无泪的事。”
　　无泪出生后不久她的娘亲——钟尽意的一位侍妾——便因一些事触犯了钟尽意，被赶出了定风城。她是带着无笑与无泪一起离开的。不久后她染了疾病去世，无泪与无笑相依为命。那时的无笑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靠乞食为生，在外一直飘零了七年。七年后钟尽意将他们接回定风城，教他们武功和毒学。
　　无泪、无笑只有一个致命伤，他们从不在乎任何人，即使自己的生命亦可以弃若敝履，独独在乎对方，为了对方，便是惨绝人寰的事他们也会眼也不眨的去做。一年前的那次屠城，便是钟尽意用无泪作威胁逼无笑去做的。后来钟尽意给无泪喂下沉醉散，用以惑乱她的心智，剂量重了些，伤了她的喉咙，以致一时间她无法言语。
　　兮愔垂眸，自语的喃喃道：“沉醉散……沉醉的已不知归路……”
　　商衣目光一凛，难道说，他竟也放不下她吗？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依旧如常道：“隐公子所中的傀儡虫解药十分难制，还请公子耐心等待，或许无泪可以及时调制出解药。”
　　兮愔淡淡看着他一眼：“阁下此次前来不过是希望玉某旁观定风城之事，我可以答应，但我希望阁下，休要伤害小亦与她的兄长。”
　　商衣心中一沉，他坚持叫她小亦，是不是说他不会轻易放弃？商衣道：“隐公子可以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伤害无泪。”他一拱手，转身跃出窗外。
　　兮愔掀开炉盖，木香已燃透，化作了细细的灰烬，犹带余温。他低叹：“相思寸寸如灰。”
　　钟尽意走入无泪的阁楼，无泪正在翻阅着一本毒学书。钟尽意哂笑一声冷冷道：“不必白费力气了，玉絪谙所中的傀儡虫是我特制的，你不会找到配制解药的方法的。”
　　无泪冷冷道：“我知道了，爹可以走了。”
　　钟尽意面色一变，依旧冷然道：“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最好知会他一声。”他拂袖而去。
　　无泪苦涩一笑，手指轻抚着雪鹞的羽毛，喃喃道：“雪儿，我以为我可以配出解药，可是……”雪鹞黑溜溜的圆眼睛不住的打量着主人的脸色，用鸟喙安慰似的啄了啄无泪的手臂。无泪忽然叹道：“罢了，雪儿，帮我传一封信给兮愔罢。”她提笔：来此——钟无泪。

　　第十章 相变

　　“杨公子，律尊主。”兮愔淡淡对进来的二人招呼。
　　来人正是华服锦衣的杨广与红衣如火的律绮川。摘梅斟了两杯茶放在二人面前，杨广道了声多谢，又转头对兮愔懒懒道：“几个月未见，隐公子又消瘦了许多，想必傀儡虫的滋味并不好受，可对？”
　　啪，摘梅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她匆匆低身去捡破碎的瓷片，却听到兮愔温润浅淡的声音：“摘梅，是我未让暗栖告诉你的，你不必怪他，也不必担心我。”
　　一滴眼泪打在瓷片上，飞溅起无数凌利破碎的光芒，刺得摘梅闭上了双眼。她低低道：“我知道。”
　　暗栖蹙眉道：“兮愔，离傀儡虫发作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所中的傀儡虫之毒与一般的大为不同，我的医术还不能帮你，我看你最好去一趟定风城。”
　　兮愔还未及说话，律绮川便兴致勃勃的插话道：“去定风城？好啊，我还没去过呢，这一次刚好可以去见识一下。”她笑靥如花，“去那是不是可以见到上次那个很傲的小女孩？”
　　兮愔目光一沉，淡淡看了律绮川一眼，律绮川竟不由的敛了笑脸，胸口不觉一窒。
　　窗外扑棱棱落下一只雪鹞，暗栖认出它正是无泪所养，上前解下字条看了一眼，道：“兮愔，小……无泪想要你去定风城。”
　　兮愔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好的。”
　　兮愔本打算一人前去，奈何其余几人皆是坚持同行，兮愔无法，只好任他们同去。
　　商衣迎住兮愔一行人，深深看了一眼兮愔，然后对众人笑言：“城主现在只要见隐公子，各位请随商衣来，敝城已为诸位备好房间。”他转头对兮愔道：“隐公子，城主的房间就在前面，请自行。”
　　钟尽意淡淡道：“隐公子，你的答案？”
　　兮愔浅浅微笑：“城主应该清楚，若玉某想要做可汗，几年前便是了。”
　　钟尽意紧盯着兮愔：“也就是说，你不肯与我合作？”
　　兮愔颔首。钟尽意冷笑，又道：“若是无泪成了定风城城主，你会如何？助她，还是旁观？”
　　兮愔沉默不语。
　　无泪抬头看着无笑，道：“哥，明日你就可以出去了，为什么你不高兴？”
　　无笑抚着无泪的头发，轻轻道：“阿泪，对不起。”
　　无泪身子一震，随即又笑道：“哥，你说什么呢，作城主很好，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泪很高兴的。”
　　无笑轻搂着无泪，低低道：“若不是哥，阿泪本不必如此。”
　　无泪将头埋在无笑的怀中，许久才道：“若没有哥，那便也没有阿泪。”
　　无笑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叹气：“阿泪，明日，一切小心。我担心，会有变故。”
　　翌日，钟尽意召集所有人，当众宣布将城主之位传于钟无泪。然而，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钟尽意抬手紧紧捂住心口，面色震惊至极，身子重重向后摔倒。无泪匆匆赶上前，却只听到钟尽意气息微弱的吐出三个字：“琅嬛阁。”
　　琅嬛阁，风波城内的藏经阁，只有极少人可以进入。却不知，钟尽意为何要说琅嬛阁？
　　匆忙赶来的大夫只看了钟尽意一眼便摇头说心疾突发，回天乏术。不治而去。两天后，钟尽意亡，定风城大举发丧。
　　大雨滂沱。无泪走进了严密看守的琅嬛阁，阁中的架上满满放着各种毒学经典，几乎全是可与而不可求的绝版之书。阁子一侧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白玉小瓶和一本薄薄的册子。无泪嗅了嗅瓶中之物，立刻便断定这是傀儡虫的解药。
　　难道钟尽意所说琅嬛阁就是为了指出解药在这么？这可不像他的作风。无泪冷笑，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八苦经》，名字并不像是毒学经书。
　　无泪的手指刚要碰到册子，便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打斗声音，她的心莫名一紧，手指刹那间收紧，她提气飞纵出了琅嬛阁。

　　第十一章 相伤

　　看到外面的一幕时，无泪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是哥。他体内的迷香还未散尽，此刻连一个普通人都对付不了。而摘梅，却像疯了一般用
　　匕首狠狠刺进他的体内。无笑身上已满是鲜血，倒在泥泞的地上。
　　雨水如注。无泪的眸子被血映的一片赤红。
　　摘梅手中的匕首举起，落下，还未触及到无笑，手腕已经被无泪扼住。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城主。”是商衣。摘梅只觉他的声音如醍醐灌顶一般，让她的神思立时清明。
　　无泪的声音冷至极点：“商衣，带我哥进房，召集所有大夫为他治伤。若我哥有事，我叫所有人都为他陪葬。”
　　摘梅不由的打了个寒战。无泪的声音一直冷的平静，却让人相信，她的的确确会如此做。
　　无泪的目光看向摘梅，声音凛冽道：“我绝不容忍任何人伤害哥。我哥的伤，我要你十倍偿还。”她手指加力，摘梅的手腕竟被生生折断
　　，摘梅惨呼出声。
　　无泪放开手，冷冷道：“雪儿，她的眼睛。”雪鹞飞扑上去想要啄掉摘梅的眼睛。
　　一道刀影闪过，直击雪鹞，无泪反手一断，那把飞刀折成两半。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手，她却似毫无感觉一般，任凭鲜血落地，消融于大
　　雨之中。
　　飞刀离手时暗栖已经带着摘梅退后五步躲开了雪鹞。无泪冷冷看着二人，手一振，两枚断刃飞出，直刺向二人喉咙。
　　风雨中一声破空之音传来，啪啪两声击中断刃。泥泞的地上，有两枚断刃，还有两粒红豆。
　　那是她给他的。
　　无泪身子僵住，缓缓转身，看到了站在雨中的兮愔，宛若芝兰玉树，静静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伶仃的手腕上，一道黑色的疤痕清晰可
　　见，已没有了红豆手链的遮掩。
　　许久之后，他淡淡道：“钟小姐，很抱歉，这两个人我要带走。”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真实身份，语调疏离冷漠。
　　他转身，带暗栖与摘梅离开。手指松开，刚刚一直握在手中的剩下的红豆尽数落入泥水之中。他一脸苍白，咳声不止。
　　或许我真的错了，她是钟无泪，不是小亦。
　　亦如初，真的一如初见么？
　　风婆娑，雨滂沱。
　　无泪闭上眼睛，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无声哭泣。
　　在这样的风雨中，你还是离开了我。我们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互相伤害与被伤害，一直这样远离再远离，直到再也回不去？
　　兮愔，你终于让我学会了哭泣。
　　远处角落里，商衣一脸复杂，犹豫了许久才走上前去，低声道：“城主，去看一看无笑公子吧。”
　　兮愔的心口忽然一阵刺痛，他不由的止步捂住了心口。
　　暗栖道：“兮愔，你怎么了？”
　　兮愔垂下眸子看着左腕上的伤疤，淡淡道：“是她。”
　　暗栖沉默。他们之间的溶血之术，那是无论如何都切不断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刚刚她才在他们离开时，将傀儡虫的解药抛给了自己。
　　无泪站起身来，差一点又要摔倒，商衣扶住她，忽然惊道：“泪儿你的眼睛……”
　　无泪的眼睛依然漆黑，瞳仁却如同遮了一层薄薄的阴翳，雾一般让人无法看清。
　　无泪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没关系，只是瞎掉而已。”
　　商衣扶着她的手倏然收紧，声音微微沙哑的问：“为什么？”
　　无泪苦涩一笑：“我和哥自小就被爹下了毒，哥不能笑，若笑了他就会变哑。我不能哭，哭了就会变盲。没什么关系，商衣，带我去哥那
　　儿。”
　　商衣许久没有言语，任凭心中的痛一波一波袭来。他没想到，自己伤害的人竟是她。他打横抱起无泪，强定下心神道：“大夫们正在给无
　　笑治伤，你先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再去看他。”

　　第十二章 相忘

　　商衣点了无泪的昏睡穴，又在房间中燃了一支安神香，遣退所有仆人。他静静看着无泪熟睡的容颜，那样单纯的不经触碰的童真容颜，牵
　　扯着他的心，让他的心疼痛不已。
　　五年前初见时，他的心就曾为她莫名疼痛。明明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却一脸倔强的看着别人，把胆怯小心藏起。那时他便对自己说
　　，这个女孩，他不会伤害，而会保护。
　　可今天，他到底还是伤了她。
　　商衣的手指陡然握紧。
　　钟尽意，他竟然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毒。等了如此长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他将城主之位传给了泪儿，可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出泪儿中了毒
　　。
　　商衣喃喃低语：“泪儿，对不起。”他轻轻展开无泪的手指，手心上横贯的伤口已经结痂。他低头，在伤口上印下一个吻，低低的说：“
　　泪儿，忘记过去，也忘记玉絪谙，可好？”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却不小心掉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赫然是三个清清楚楚的隶字：《八苦经》。商衣看着册子，唇角忽然绽出
　　一丝冷笑。
　　钟尽意，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完，我会把剩下的帐算在定风城上，只除了——泪儿和无笑。
　　他将瓶中的药丸放入无泪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被无泪吞了下去。商衣轻声道：“忘川草，泪儿，服了忘川草，那么就忘记所有往事吧，
　　从此之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无泪慢慢转醒，茫然睁开双眼四下摸索，却被一个人带入怀中。那个人的身体很暖，像阳光一样，让她不觉的心安下来。却听那人低沉的
　　嗓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蛊惑道：“你是钟无泪，只属于我商衣的钟无泪，记住了么？”
　　怀中的人乖巧点头，就如一只眷恋阳光的可爱猫儿。
　　商衣的笑容满足而宠溺，轻声道：“泪儿，我们去看看你的哥哥，他叫无笑。”
　　商衣小心的牵着无泪走到无笑床前，无笑已经清醒过来，脸色苍白一片。他失血太多，两条手臂伤到筋脉，已是废了。他怔怔看了无泪半
　　晌方才涩声道：“阿泪，你不该哭的。”
　　无泪坐在床边笑容单纯温暖，如一支白莲悄然绽放。她说：“我没事的，哥不用担心。”
　　无笑看着她的笑容竟有些失神，已经多久没看到阿泪这样的笑容了？五年了吧，自从来到定风城，她就不再开心，虽然每次看到自己她都
　　会笑，可是她却从未这样快乐过。现在的阿泪……
　　无笑看向商衣，商衣道：“她已经忘记了。”
　　无笑不再追问，不管是因为何事，只要阿泪能够快乐，这便可以了。
　　定风城前城主钟尽意的后事由商衣全权办理。而葬礼上，现任城主钟无泪与她的兄长钟无笑却未曾露面。商衣言是二人伤心过重，忧劳成
　　疾。外人对此多有揣测。

　　第十三章 相嫁

　　兮愔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摘梅：“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语气淡然，身上的气魄却压的人无法喘息。
　　摘梅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怎么走出房间，就像做梦一样，梦醒时就看到了无泪。”
　　兮愔微微敛眉：“暗栖？”
　　暗栖道：“依摘梅所说，很可能是她当时中了催眠术，不过会催眠术的人应该很少。那人故意布了一个局让我们过去，至于他的目的，我
　　想不出。”
　　兮愔沉默不语，手指却不经意的抚着腕上的疤痕。暗栖又道：“兮愔，阿波近日开始召集兵马准备进攻隋朝北疆，你……”
　　兮愔淡淡道：“与我无关。”他起身离开。
　　暗栖对他大声道：“你身上还有一半的突厥血统，你是王子，你本应是突厥可汗，突厥的存亡跟你无关吗？”
　　兮愔脚步不顿，走了出去。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当然有关了。”语音未落，一个艳艳的红色身影已经落在房间里。
　　暗栖的脸立时垮了下来，苦声道：“律尊主，今日你已经来了五次了。”
　　律绮川不以为意的笑着：“这次来就不一样了，因为这次我是要告诉兮愔，我准备嫁给他了。”
　　扑，暗栖口中的茶全喷了出来，摘梅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愕然。
　　“你……你说什么？！”暗栖不可置信瞠目结舌问道。
　　律绮川笑道：“我要嫁给他，既然我喜欢他自然要嫁给他了。”她一脸自然的说着。
　　暗栖不由的想笑，又道：“你是汉人吗？”
　　律绮川道：“不是啊，我是扶桑人，用了四个月才渡船到了这里。”
　　“怪不得怪不得。”暗栖一面念着一面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想看看兮愔知道有人急切想嫁给他时的表情，会不会很有趣？
　　商衣悄悄走近坐在花园间晒着太阳的无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无泪一惊，却在嗅出来人气息的一瞬间安静下来，将头靠在商衣的胸膛上。
　　商衣低声道：“泪儿，嫁给我，让我照顾你，好么？”
　　“好。”无泪点头。
　　商衣微笑道：“等你的孝期过了，我们便成亲。”
　　一年后，定风城城主将要大婚的消息遍传，让原本因她从不露面而产生的各种谣言顿时灭迹。定风城大发喜帖，其中，有一份是给隐公子
　　的。
　　定风城，一片喜色。火红的绸缎绾成花朵悬在门窗上，到处都贴着红色喜字。一切，都美丽的仿佛梦幻。
　　商衣亲自将无泪抱入喜堂，无泪的手臂绕着他的脖颈，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的亲密，已展露无遗。即使拜堂时，无泪的手也一直
　　紧紧握着商衣的衣袖，而商衣，一直带笑，笑容宠溺而满足。
　　商衣定定看着自己的新娘，声音低沉却足以使堂中所有人听清：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
　　共结连理，生死相依。
　　比翼不离，白首不弃。
　　弱水三千，唯卿相悦。”
　　默了一下，无泪的声音从喜帕下传出：
　　“山无棱，江水为之竭，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兮愔的脸色一片苍白，端着酒杯的手竟不由的颤了一下。而商衣，则是一脸震动，惊喜的盯着无泪。
　　就在商衣失神之时，一道剑光已逼近无泪，剑尖刺破喜服时，一道红袖闪过，剑脱手而飞。律绮川轻巧的笑着，对那欲杀无泪的男子道：
　　“你好大的胆子呢，竟然敢当着我武林尊主的面这样做，该怎么罚你呢？恩，今天是人家成亲的好日子，也不重罚你，留下一根手指就好了。
　　”
　　红袖又是一挥，竟生生断下了那人的右手拇指。血溅到无泪身上，无泪惊惶无措的低呼一声，商衣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安抚：“泪儿，没
　　事了，不要怕。”
　　无泪头上的喜帕早已掉了，兮愔于是看到了她那双蒙了阴翳的眼睛与张惶的表情，心蓦然痛的厉害。此时的无泪，就如小亦初醒时分，像
　　一只受惊的小鹿。可是，她的眼睛……
　　兮愔的目光看向商衣，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商衣也回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皆是晦涩难解。
　　行刺的男子捂着伤口，望着律绮川冷笑道：“没想到武林尊主也不过这般而已，定风城的罪行昭昭明了，尊主竟还如此袒护，当真是不辨
　　是非有眼无珠。”男子忿然而去。
　　暗栖心下一惊，平日里律绮川一付嘻嘻哈哈的样子，却没想到她竟也如此狠厉，谈笑间便去了那人一指。是拇指，拇指一断，那人今生便
　　无法再使剑了。律绮川，难怪她能成为武林尊主。
　　商衣收回目光，对无泪柔声道：“泪儿，我送你回房，好好休息一下。”他轻轻的横抱起无泪走入后堂，将无泪放在床上，商衣低声道：
　　“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会回来。”
　　他欲走，衣袖却被无泪紧紧握住，无泪表情惶惧：“商衣，我害怕。”
　　商衣的目光不由变软，轻道：“莫怕，没事的，泪儿乖，在这等我回来。”
　　无泪咬了咬下唇，迟疑道：“可是……”
　　“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泪儿的。”商衣轻轻吻了一下无泪的额角，走了出去。
　　无泪闭上眼睛，喃喃的将话说完：“可是，我有预感，商衣，我怕我们……”
　　兮愔的心口忽然一痛，他面色微变，纵身飞向后堂，商衣眉头一敛，抛下堂中所有宾客也随兮愔而去。
　　喜房内，空无一人，窗子，大开着。
　　“这是怎么回事？”许久之后，商衣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兮愔淡淡道：“你不必担心，她暂时不会有事。”
　　商衣一把握住他的双肩逼问道：“是谁掳走了她？你一定知道，告诉我，告诉我！”
　　兮愔抬指轻点商衣的手腕，商衣只觉有如针尖刺骨一般疼痛难忍，双手倏然收回。兮愔冷冷道：“你给她吃了什么药，才让她眼盲失忆？
　　”
　　商衣冷笑：“我倒希望隐公子好好想想，一年前任她在雨中痛哭的人到底是谁。”
　　兮愔的眸子一深，垂下眼帘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无泪……原来是这个原因，小亦，你又何必……”他转身而走。
　　商衣大声道：“究竟是谁带走了她？”
　　兮愔脚步不停，只道：“你随我来。”

　　第十四章 相别

　　无泪渐渐醒来，她记得有几人闯进新房，在她后颈上劈了一记手刀，之后她便昏了过去也不知这里是哪。
　　“你醒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无泪吃了一吓，身子不由瑟缩。那人轻轻笑着，道：“没想到隐公子喜欢的女孩如此胆小，呵呵，有
　　意思。”他走上前来，单手握住无泪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又道：“原来是真的，你的眼睛竟瞎掉了。”
　　“你是谁？”无泪任他握着自己的下颚也不挣扎，只是清凌凌的问道。
　　那人明显一怔，然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啧啧道：“这样还不错，小丫头，记住了，我叫杨广。”
　　杨广含笑看着兮愔，赞道：“不愧是隐公子，果然猜到了钟无泪在我这里。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若我不把她交出来，你是绝对找不到她的
　　。”
　　“条件？”兮愔淡问。
　　杨广道：“很简单，条件便是隐公子与定风城合力助我登上帝位，可是公平？”
　　商衣道：“定风城可以助晋王，但无泪是我的妻，此事与隐公子无关。”
　　杨广嘴角噙笑，反问道：“是么？”他剑眉一抬，又道，“二位可以好好考虑，我并不急。来人，送客。”
　　杨广进入密室，刚好看见无泪摸索着找些什么。他笑道：“小丫头，你在找什么？”
　　“我渴了。”无泪说着已经找到了桌子，刚想倒茶茶壶却被杨广劈手夺去，他扬声对外面的人道：“快去泡一壶热茶来。”他将无泪按在
　　椅中，“隐公子与商衣都已答应助我，可是我又改变主意了，即使没有他们相助，我想我依然可以登上皇位。”
　　无泪的手指倏然收紧，却静下声来道：“也就是说，你不打算放我出去？”
　　杨广笑了笑，并不答她的话，反道：“丫头，其实父皇他一直都不喜欢我，他曾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儿极贵，恐破吾家’，父皇喜欢那
　　些很难看的东西，他以为那样可以显得他节俭恭谨，而我却自小就喜欢华美精致的物件，父皇以为我太过奢侈浮华，对我少有青睐。直到这些
　　年，我灭了陈，又镇压下江都叛乱，他才开始稍稍重视我的。”他的声音低沉，有着平日少见的落寞与疲惫。
　　无泪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杨广忽然笑了，他又道：“我要成为帝王，一个子孙万代莫能窥的帝王，我要让大隋的昌盛冠绝古今。丫头，
　　老聃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我偏偏不信，等我成为帝王，我会建造浩大工程，把大隋的弊端通通改掉，让我的名字永远成为奇迹。”
　　无泪轻轻笑了，她说：“我想，你会是一个伟大的王。”
　　杨广忽然叹了口气：“小丫头，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单纯倔强的让人不忍心伤害你。”他拉起无泪的手道，“我带你出去。”
　　暗栖起身看着杨广和无泪走来，不觉皱起眉道：“你们……”
　　杨广打断他的话道：“带她进去吧，隐公子应该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身影，杨广转身轻叩栏杆和声高唱：
　　“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
　　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
　　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
　　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
　　居人愁卧，怳若有亡。
　　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
　　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
　　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
　　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
　　一个叹息般的声音传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第十五章 相守

　　房间中有浓郁的草药味，无泪不由轻问：“怎么回事？”
　　暗栖静静看着床上那个单薄孱弱的人，他闭目睡着，那样安然，让人会误以为他正陷入香甜的梦境之中。可是，他向来苍白如透明的脸色
　　此时却泛着高烧的红晕，皮肤上也已经出现了点点红疹。
　　暗栖低声道：“兮愔他——染了痘疮。”
　　痘疮，人们避之如洪水猛兽的一种瘟疫。
　　床上的兮愔忽然咳嗽起来，暗栖急急上前帮他理顺气息。兮愔缓缓睁开双眸，看到无泪时他怔了一下，随即便移开了目光气息微弱道：“
　　你们出去罢。”
　　“兮愔……”
　　“出去。”兮愔淡淡道。
　　暗栖无奈，只好起身走了出去。无泪却站着没动。
　　兮愔轻叹，她还是这般性子。他温声道：“出去罢，痘疮很容易感染的。”
　　无泪沉默了片刻，道；“我以前认识你么？为什么我好像对你很熟悉呢？”
　　兮愔没有回答。
　　无泪摸索着坐在床边，轻快的问：“你叫做兮愔？”
　　“是的。”兮愔回答，目光却一直定在无泪的脸上，这般单薄的不经触碰的容颜，似乎在恍惚之间便会支离破碎不复存在，如雪一般。
　　兮愔忽然了悟，其实不管是小亦还是无泪，那张素净的雪颜都是他所不能舍弃的。以前一直固执的认为她是无泪而非小亦，其实小亦本就
　　在无泪的身上。
　　无泪又道：“我不要出去，我要留下来照顾你。”她忽然抬起头轻轻吻住了兮愔的唇，随即便又分开，带着一抹狡黠而又单纯天真的笑容
　　道：“这样你就不能赶我出去了，因为我也染上了痘疮。”她的声音有些得意。
　　兮愔失笑，轻道：“傻瓜。”
　　兮愔的高烧越来越严重，他开始陷入昏迷之中，呼吸浅而急，身上不停的渗出汗水。无泪用酒给他擦身降温，小心翼翼的喂他食物还有汤
　　药。她不准暗栖与摘梅进来，说她一人便可以了。
　　一直过了三天三夜，兮愔的体温才降下来，无泪放下心来，将他额上的湿毛巾重新换过，然后轻轻的躺在他身旁，沉沉睡去。
　　兮愔醒来时便看到无泪枕在自己的颈窝处睡的香甜，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很淡，却很温暖，似隔了经世终又失而复得，如化
　　蝶的笑容可以温暖冬日的夜空。他修长的食指一遍又一遍的轻轻描摹着无泪的眉眼，终于发觉，他原来早已深深迷陷于她这纯净的连阳光都相
　　形失色的容颜之中了。
　　感觉到了兮愔的碰触，无泪张开了双眼，轻问：“你醒了？”
　　“嗯。”
　　“小亦是谁？为什么发烧时你一直叫这个名字？”
　　兮愔叹息一般抚着无泪的头发，低声道：“以后我唤你小亦，可好？”
　　无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兮愔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叹息，他轻声呢喃：“小亦，对不起。”
　　温凉的唇覆在了无泪的眼睛上，无泪心一跳，急忙将头朝后仰去，慌张道：“我……”
　　兮愔的指抵在她的唇上，低低道：“我知道，你已与他成亲，可是小亦，你的选择呢？”

　　第十六章 蛊惑

　　半个月后，兮愔的痘疮终于痊愈。无泪想要回定风城，兮愔坚持送她。
　　“阿泪。”刚一走入风波城无泪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唤的她的名字。
　　她笑了，扑进那人怀里笑的肆无忌惮：“哥，阿泪回来了。哥，你还好么？商衣还好么？”
　　无笑沉溺的看着她道：“很好，我们都很好，我们一直在等阿泪回来。”
　　一旁的摘梅怔怔看着无笑僵硬的手臂，许久之后她终于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泪扯着无笑的衣袖，笑着说：“哥，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带我们进去好不好？”
　　无笑抬眸扫了一眼另外三人，目光却有些冷意，他张口，无声的说：“不要伤害她。”兮愔点头，无笑低下头又对无泪柔声道，“好，哥
　　带你们进去。”
　　“泪儿。”一个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无泪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无泪感觉到了他胸膛上有些突兀的骨，小声道：“商
　　衣，你瘦了好多。”
　　商衣紧搂着她，沙哑着声音道：“泪儿，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我有多担心你？”
　　兮愔轻轻垂下了眼眸，脸色微白。
　　商衣忽然看到了他们，抱着无泪的手臂僵了一下，低沉下声音道：“泪儿，这些日子你都同他们在一起？”
　　无泪点头道：“兮愔染了痘疮，我就留在那照顾他了。”
　　“是么？”商衣冷冷反问道，松开手臂将无泪推后一步，眼睛微微眯起：“泪儿，你可知道痘疮究竟有多危险？你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在
　　乎就去照顾他。泪儿，你可曾想过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又会如何？”他的声音冷冽中有掩不住的心痛。
　　“商衣，对不起，我以为杨广会告诉你的。”
　　无泪想要上前，却被商衣固定在原处。商衣继续道：“泪儿，你可记得我说过你只属于我？你可还记得你说过山无棱，江水为之竭，冬雷
　　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泪儿，你是不是还记得？”
　　商衣冷冷的打量着无泪，忽然抽身而去。“商衣——”无泪大声叫他，他却未曾停下。
　　无笑送兮愔三人走出风波城，一直沉默的摘梅忽然开口道：“无笑公子，你的伤是我造成的，我能否留下来——照顾你？”
　　无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随意。”
　　摘梅走到暗栖面前，取出半月形玉璧递还给他。暗栖接过，半晌才道：“你真的——决定了？”
　　摘梅温柔的笑，婉婉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脱干系。对于你的情意，我只能说声抱歉了。”她转身看向兮愔，轻柔的说
　　：“兮愔，好好保重身体。”兮愔浅浅微笑，点了点头。
　　无泪站在门口，怯怯开口：“商衣，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商衣语气生硬道：“你过来。”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八苦经》。上次喂无泪忘川草后他便用死字诀对她催眠，可是
　　，她竟依然忘不了玉絪谙。手指不由握的更紧。
　　无泪走过来，商衣一下将她拉入怀中放在自己的膝上，同时一只手扣住了她后颈上的玉井穴，暗暗催动内力将真气输入她的七十二脉中。
　　这一次，他所用的催眠术是第六层——爱别离。这是他现在所能运用的最高层。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人生八苦，凡尘之人，莫能超脱。
　　商衣蛊惑一般低沉开口，声音在无泪的耳边轻轻诱惑：“泪儿，你是属于我的，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无泪毫无意识的重复：“我是属于商衣的，永远都不会离开商衣。”
　　商衣的唇角绽开了一记冶魅的笑容，继续低声道：“泪儿，今生今世，你只能爱我一人，我要你彻彻底底的忘记玉絪谙。”
　　无泪的眉角细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却依然重复着：“今生今世，我只会爱商衣一人，我会彻彻底底的忘记……”她忽然停了下来，似在挣
　　扎着什么，眉宇纠结，脸色苍白，齿紧紧咬住下唇，阻止下面的话说出口。
　　商衣的目光一寒，扣着无泪玉井穴的指不由加力，声音却依旧轻柔如蛊惑道：“泪儿，忘记玉絪谙，永远忘记他。”
　　无泪的眉展开了，张了张口想要重复，却忽然昏倒在商衣的怀中。商衣看到她的后颈上已经出现了一片淤青，不由轻叹了一口气。这样重
　　的催眠术，她是无法承受的。可是，即使这样，她竟依然不能忘记玉絪谙。商衣眼中杀机一现。
　　将无泪小心的放在床上，商衣迟疑的解开她的衣扣，却忽然听到她在喃喃呓语：“兮愔，兮愔……”
　　他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关节变作了青白色。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十七章 暗夜

　　“不知律尊主此来所为何事？”兮愔淡问。
　　律绮川似嗔似闹的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我每次来你都不怎么高兴？我喜欢你难道不好吗？”
　　兮愔淡然道：“承蒙尊主错爱，玉某担当不起。”
　　“你！”律绮川气的跺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又道，“算了算了，跟你说正事武林正派的那些老头子一直缠着我不放，非要我这个尊主
　　出面处置定风城。哼，那帮老家伙，钟尽意活着时没一个敢出头，一准是看现在的定风城城主软弱好欺才想趁此灭了定风城。不过定风城也是
　　活该，谁叫它以前闲着没事造那么多毒药流出来害人。要是真打起来你帮哪一边？”
　　兮愔神色微冷：“不会打起来，烦劳尊主告知诸位，若有人再提此事，玉某断不会坐视。”
　　近日，定风城之事成了武林话题的一大热点，其中原委，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成为一桩悬案。
　　定风城的内城与风波城内，一夜之间三千多人无故失踪。晚间城门一直关着，他们并未出城，唯一的解释便是所有人都死了，可是城内每
　　一寸土地都被人找过了，没有一具尸体。幸存下来的只有四人：钟无笑，商衣，钟无泪，月摘梅。外城的百姓虽未有事，却着实受了一惊，纷
　　纷搬出了定风城，一时间，偌大的定风城竟成了一座凄凉的空城。
　　风萧萧而过，空城发出了哭泣一般的呜咽声，声声哀婉，若杜鹃啼血。
　　无泪瑟缩了一下，商衣轻声抚慰着她。
　　无笑冷眼看着，三千人一夜之间无故消失，此时看来商衣嫌疑是最大的。只不过，世人的生死与自己何干，只要他不会伤害到阿泪，纵是
　　三万人失踪或是死去也都无妨。
　　身上忽然一热，是摘梅取了一件大氅给自己披上。无笑心中忽然一松，温声道了句多谢。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却依旧无法安睡。无泪下床走了出去。刚刚在露台上坐下，便听到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雪鹞把爪子里抓着的东西
　　抛进无泪怀中，在她肩上落下。无泪摸着手中的东西，笑道：“这是笛子么？雪儿在哪找到的这么精巧的笛子？”她将竹笛凑到嘴边吹奏起来
　　，毫无章法的音调，可是凑在一起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流畅自然，仿佛曲子天然便是如此。
　　一人轻轻坐在了身边，那般熟悉的气息，那般熟悉的味道。无泪的笛声停了下来，细细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气，唇角不觉上扬，连她
　　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如此高兴。
　　两人一直沉默，只静静坐着，兮愔将自己的白色披风小心的围在了无泪身上，依旧不语。黑暗之中，有温暖的气息悄悄流动。
　　冷风料峭，寒气冷冽。兮愔轻轻咳嗽，无泪忙把披风解开，却被兮愔压住了手。他道：“不必了，我没事。”
　　无泪刚想说话，侧里却有人冷冷道：“泪儿，你的笛声很好听，为何不吹了？”是商衣，他斜倚石柱，冷冷看着露台上的两人，过了片刻
　　才走了过来，取过无泪手中的竹笛看着，缓缓道：“泪儿说的不错，果然很精巧，想必是出自隐公子之手罢。”
　　他的手慢慢加力，竹笛立时变作了一堆粉末。无泪没有察觉，问道：“商衣你一直待在这么？”
　　商衣冷嘲的一笑，忽然揽过无泪的肩，目光定定看着兮愔，口中却对无泪道：“泪儿，告诉我，你爱的人是谁。”
　　无泪忽觉恍惚，似有什么控制一般，她道：“我喜欢商衣。”
　　兮愔脸色煞白，低头不住的咳嗽起来。商衣看了他一眼，然后横抱起无泪离开。兮愔喃喃道：“果真是他……催眠术……”一直怀疑对摘
　　梅使用催眠术然后引他们入局的人是商衣。今日，他终于可以确定。虽然无泪只有一刹那的失神，并且是在黑暗中，他却依然看的真切。
　　商衣脸色一直冷然，肌肉僵硬，一路沉默的将无泪抱到房间。将无泪放在床上，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满是阴鸷：“泪儿，若我杀了玉
　　絪谙，你会如何？”
　　无泪一脸惶然，摇着头：“我不知道。”
　　商衣冷笑着逼上前去：“你会伤心，泪儿，你会伤心的为他不停的哭泣，就像上次一样，即使知道眼睛会盲你还是会为他而哭，对不对？
　　”
　　他一下扯掉无泪身上的披风抛在地上，冷哼一声道：“泪儿，你是我的妻，我要你记住这一点。”他猛然按住无泪的肩狠狠吻住她。嗤的
　　一声破空之音，商衣愕然直起身看着无泪，然后手指缓缓抚上面颊，指上染了鲜血。他不可置信般道：“你……”
　　无泪喘息着，匆匆道：“商衣，快去解毒，针上我哥抹了毒。”
　　商衣却不急，慢慢问道：“你衣服里的针是无笑给的？”
　　“嗯。”无泪慌乱点头。
　　商衣松了口气，刚刚还以为忘川草没有用了，看来是无笑担心无泪的安危才在她的衣服里加了暗针。商衣叹气轻道：“泪儿，对不起，我
　　本不想伤你。”他轻吻无泪的额角，走出房间。

　　第十八章 相战

　　“兮愔，突厥不妙了。”暗栖神色凝重的看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道：“隋军已经完全占了优势，阿波快要撑不下去了。兮愔，你是突
　　厥王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突厥被灭。”
　　兮愔沉默了片刻，忽道：“暗栖，你去召集所有人，让他们准备一下，今日辰时动身前去突厥。将众人分作十队，每队由俟斤统管。另外
　　，你将此事告知摘梅，同时叫她有事立即传书于我。”
　　阿波可汗神色疲惫，满脸憔悴，如同一只历经沧桑渐渐垂死的失意苍鹰。
　　他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男子，沾满尘土的脸上忽现出了嘲讽的笑容，他冷冷笑道：“怎么，你竟回来了？你来这做什么，是不是想看看我
　　到底有多狼狈？”
　　兮愔静静道：“不是，我来此是为助你破敌。”
　　阿波可汗沉默，兮愔的能力究竟有多强，就连他这个做大哥的都从不知晓，但他却知道，自己对这个二弟，不仅仅是忌惮，更有深深的恐
　　惧。
　　恐惧，是的，他怕他。那是植入骨血的恐惧，犹如一株乔木，随着时光荏苒，渐渐长成参天巨树，耸入云端，枝叶蔓延，同时将根扎人最
　　黑暗的泥土之中。那种恐惧，早已在他心中扎根生长。然而——
　　——那株乔木的枝叶，却因为以髓为土、以血为源而变作了艳艳的嫣红色。
　　在恨与怕的同时，在伤人的同时，在忌惮的同时，他也在自伤着。
　　阿波可汗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你的条件？”
　　兮愔的手指遥遥点过身后追随自己的一干突厥武士道：“释放他们的家人亲眷，此战之后让他们留在突厥，你要起誓，善待众人，不会为
　　难他们。”
　　阿波可汗忽然笑了起来，奇谲的笑意宛若蛛网一般蔓延开来，然后便会缓缓收拢，将撞入网中的猎物缠绕、窒息、享用。他点头，重重的
　　吐出一个字：“好。”
　　突厥将兵休整三日，三日内，任隋军如何挑衅，突厥拒不迎战。
　　三日后，草原上忽然席卷来黄色飓风，直奔向隋军大营！
　　那是一群数百头的黄羊。黄羊向来以奔跑速度称著于草原，更何况此时，在它们身后还有着——点燃的爆竹！
　　黄羊受惊，直冲向隋军，隋军登时大乱，将兵四处逃窜。
　　隋军将领大喊：“众将士听命，众将士听命！立刻整队立刻整队，由每队副将带领离开！”
　　然而，谈山崩于前而谈笑自若的人毕竟只是稀少至极，众人依旧惊惶四散。
　　好在各位副将坚守岗位，皆用雷霆手腕将兵士带离已经起火的大营。隋军虽是大营被毁、众人狼狈，但人员并未有大损。
　　隋军刚刚得喘息之时，鼓声雷动，震天彻地；金戈铁马，悲怆苍然；浴血厮杀，黄土飞扬。
　　隋军将领一面下令列阵迎敌，一面眯了眼睛细细看着突厥的阵型。
　　是鹤翼阵。两面包抄，指挥位于中心处，便于总揽大局，更改战术。
　　隋军将领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突厥兵的中心处。他要找出突厥指挥，然后一举灭之。
　　只是，他没有找到！
　　中心处依旧是普通的突厥武士！
　　怎么会？！隋军将领额头上冒出了涔涔冷汗。指挥不在中心的话，那谁来经营战术？是指挥自恃，还是他另有计谋？若另有计谋，那鹤翼
　　阵该如何破解？
　　一瞬间，将领心中千回百转。
　　然而随即，他已经不用考虑这些了。因为突厥的首领人物出现了。
　　兮愔冲在最前，他未穿铠甲，也未着皮革，一如平日的穿着。长发用白色丝带紧紧束着，飒然利落。依旧是一袭单薄的雪衣，在战火纷飞
　　的草原上分外惹目。
　　他长剑如蛟，剑华如虹，剑光过处，一片绚烂华彩。鲜血喷薄而出，染得他白衣一片惊心动魄的艳。
　　他，宛若传说中的阿修罗再生，绝烈，绝色，绝世！
　　隋军心惊！
　　只是，隋军大军五十万，突厥武士只有五万！
　　隋军以多对少，以肉搏、白刃相抗，渐渐抵住了突厥的进攻，开始反击！
　　隋军包围住了突厥军！
　　战况急转！
　　隋军将领心中冷笑。虽是隋军损失三分之二的兵力，但能够灭掉突厥，亦是值了！
　　蓦地，一声长号响彻草原，遥遥之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另一队突厥精兵烧了隋军粮草，立即赶来援救！
　　又是一声长号，一骑骑兵灭掉了隋军后备军队，亦赶了过来！
　　内外夹击，隋军溃败！
　　就在隋军逃亡的路上，一处低洼之地，隋军遇到了兮愔早先安排下的弓箭手伏击。
　　百箭齐发，飞矢如雨，内中更是夹杂着火箭！
　　哀鸿遍野，惨呼阵阵；血流成河，尸身如山。
　　这一战，突厥大胜。隐公子之名，声震四野。
　　管家将战报交给了杨广，杨广懒懒扫了一眼，噙笑道：“是了，除了隐公子，还有谁能在一日之内让我大隋五十万大军溃败如此？隐公子
　　呵……”
　　管家小心翼翼道：“王爷，您不担心吗？”
　　杨广毫不在意的笑着：“没有必要。阿波容不下隐公子，突厥也就不可能对大隋造成什么危害，根本不必去准备击败他们。父皇连这都看
　　不出，他真是……”杨广嗤笑一声，“有些老了。”
　　管家讷讷，冷汗涔涔。这样议论皇上，可是死罪啊！
　　夜色浓郁。
　　无笑爱怜的看着熟睡中的无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走出了房间。
　　书房中烛火依然亮着，无笑走进去，看到了商衣。无笑淡定道：“商衣，你派出去刺杀隐公子的杀手已经死了。”
　　商衣霍然抬头，眉头拧紧，寒声问道：“是你做的？为何？”
　　无笑道：“因为，他若有事，阿泪定不会开心。”
　　商衣的手指倏然握紧。
　　无笑却似未看出他的怒气一般，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这些，但我知道，你是为复仇而来，钟尽意是你所杀，定风城的人
　　是你用焚心之毒与化尸水灭痕，可对？”
　　“你……”
　　庭院中传来异响，隐隐还有刀剑相击之声。房中之人同时纵身前去查看。
　　没有一丝异象。商衣脸色忽然一变，他飞身去了无泪的房间。
　　房中空无一人，只余下冷冽的空气。
　　商衣狠狠击向床榻，硬木的床板刹那间化作无数凌厉的碎屑四散而飞。
　　无笑低低叹息，这个人，确实是真心关护阿泪的，只是，他终是伤了阿泪，所以，无法容他。
　　无笑道：“你不必担心阿泪，我刚刚已经喂了她忘川草的解药，她不会有事。”
　　杀气弥漫。眨眼之间，商衣的右手已经锁住了无笑的喉咙，却，没有继续加大力度。
　　无笑亦不避，神色如水：“你对她用的催眠术，我亦给解开了。”他淡淡又加了一句，“《八苦经》我也曾学过。”
　　沉默半晌，商衣缓缓收手，指关节却是止不住的咯咯作响，他压抑着声音尽量平静道：“我说过，不会伤你。”他转过身去。无笑静看了
　　他片刻，走了出去。
　　摘梅还坐在灯光下安静等着，浅橘色的火焰轻轻跳跃，映的摘梅双眸光亮闪烁不止，平添了几分灵动与晶莹。
　　满室的华彩。
　　无笑忽然感到了亲切与温馨，恍若小时候与无泪相依之时。他轻轻阖目，神思模糊，恍然如梦。似有什么，在心间轻轻滑过。
　　﹋﹋﹋﹋﹋﹋﹋﹋﹋
　　《梦殇》
　　我对着跳跃的火焰，重忆你的容颜
　　温柔婉转，浅笑婵娟，低声软语：“我等你，永远。”
　　只无奈世事变迁，心意阑珊
　　你寄语飞雁：“年华不奈沧桑。”
　　我一生浮泛，情殇，爱殇，梦殇
　　沙场上我浴血奋战，戈矛刀剑，冷光森寒
　　剑光如流星般璀璨
　　鲜血黯淡了红妆，你的笑靥如烟花般消散
　　我一生浮泛，战殇，国殇，梦殇
　　今生尽了缘，红尘难再返
　　你的青丝我再不能绾
　　胡琴驻弹，此情何堪
　　今世我无法守你身边
　　我一生浮泛，心殇，生殇，梦殇
　　星转月黯，我梦已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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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相忆

　　一行十数人匆匆赶路。一个男子对当前一人道：“大哥，那只雪鹞从昨晚就一直跟着我们，它会不会误了我们的事？”
　　那人答道：“算了，反正它飞得那么高，射也射不下，随它跟着好了。”
　　忽然又有一个人嚷道：“大哥，她醒了，你们过来。”
　　无泪已经清醒过来，虽看不到，她却能感觉到四周十分陌生的气息。她冷漠道：“你们是谁？”
　　大哥道：“姑娘，我等奉可汗之命带你去突厥，想必，是去见隐公子。”
　　沉默半晌，无泪终于道：“好，我随你们去。”她双手翻转，腕间的绳子悄然滑落。轻轻吹响口哨，一直在天空上盘旋不止的雪鹞忽然欢
　　鸣一声，俯冲下来，稳稳停在了无泪肩上。无泪轻轻抚着雪鹞，神色温和，唇角微微上扬。
　　卸下防备的她，单纯干净。
　　马蹄声动。一个红衣女子策马驰来，看到无泪时她扬声笑道：“怪道远远就看见一只雪鹞，原来真的是你在这。”
　　无泪收起笑意，漠然问道：“律绮川？”
　　律绮川疑惑的皱了皱眉，道：“没错，是我。不过你到底是不是钟无泪，怎么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无泪没有回答，只是对肩上的雪鹞轻道：“雪儿，带我去突厥。”雪鹞清鸣一声，挥翅飞在马前。
　　律绮川叫道：“喂，我和你一起去，我也去找他。”两匹马渐远。
　　余下的几个突厥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个大哥无奈道：“兄弟们，走吧，反正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兮愔安静的坐在位子上，神色淡然，温润如玉。最终，阿波可汗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兮愔静静道：“大哥会派人去抓小亦，这一点我已猜到。若大哥不要伤她，我可以与突厥断绝一切关系，今生今世永不踏入突厥之地。可
　　以么？”
　　“不可以！”阿波可汗断然拒绝道，“除非你死，我才能放心。”
　　兮愔垂眸，轻言：“若我死了，大哥便不会伤她了么？”
　　阿波可汗点头道：“正是。”
　　兮愔却忽然笑了，干净如出水芙蓉的笑容缓缓绽放。他轻轻开口：“好。”声音很低，却坚定决绝，似裂帛断玉。他递上一柄长剑，阿波
　　可汗接过，却迟疑久久无法决定。忽然发现，自己竟如此害怕失去那如雪后初霁的笑容。
　　握剑的手颤抖着，迟疑着。而最终，阿波可汗决然抬手，刺下。
　　白衣绽梅，兮愔却再一次笑了，单纯如婴孩的笑容。他轻轻开口：“谢谢你，哥。”单薄的身子似白蝶陨落。他安然阖目，无声的向后倒
　　去。
　　回忆像潮水般不停上涌。
　　那个白衣少年站在耀目的阳光下对着自己微笑，笑容宛若清晨绿叶上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晶莹露珠一般美丽却易碎，他叫他，哥……
　　宽广的草原上，白衣少年朝气勃发骑在一匹烈马上，衣袂翻飞，似一只白色的鸟振翅出林，冲入云霄。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自己，开
　　朗的笑，哥，这匹马是我刚刚驯服的，送给你了……
　　白衣少年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牙帐里，身子蜷缩，如一缕出窍的无法归位孤魂。坐在他身边许久，他终于低低开口，哥，母后再也不会回
　　来了。沙哑的声音像磨盘一般钝重的在他心上磨研。他不由得握住了少年的手，竟是一片绝望的冰凉……
　　白衣少年被一群武士围困中央，却是丝毫不露颓势，一招一式皆似蛟龙出水，优美入画。直到他的出现，少年淡然如水的神色终于微微一
　　变。他问，哥，是你想杀我？他冷酷点头，少年垂下眼眸，声音带着一丝受伤的悲凉，低语，我真的没有资格爱人，我所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
　　。
　　那些人的合力一击，少年没有丝毫的反抗，身子在刹那间便如一朵杨花翻飞退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的鲜血止不住的溢出，但他却
　　在半空中露出一个比素白的梨花还要单薄的微笑。他微弱的叫道，哥……
　　眼泪无法止住，阿波可汗疯了一般大声喊叫：“柳暗栖！去找柳暗栖！！快去！！！”
　　柳暗栖好不容易为兮愔止住了血。阿波可汗刺偏了方向，并未伤到要害，但伤口过深，失血过多，加之兮愔本有旧疾，暗栖不由忧虑，不
　　知兮愔能否熬下去。
　　阿波可汗深深看了一眼病榻没有一丝血色的兮愔，心中隐隐作痛，却仍旧作出一派冷酷样子对暗栖道：“你带他离开突厥，告诉他，今生
　　今世，他与突厥，再无关联。”

　　第二十章 催眠

　　并州城内，隐公子受伤入住的消息已经传开。律绮川轻易制服了几个突厥武士，带无泪寻到了兮愔的住所。
　　暗栖将两人拦在门外，冷冷看着无泪道：“你不必看兮愔了，每次都是因为你兮愔才会受伤。有你在，只会逼他去死。”
　　无泪冷漠道：“那么，从今以后，他不会再为我所累。”她转身而去，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无神的双眸水波潋滟，似最美丽的黑色宝石熠
　　熠发光。她闭上双眼，阻住了盈盈欲坠的泪水，决然而去。
　　暗栖与律绮川日夜不寐的照顾兮愔。兮愔的伤口竟发了炎症，白玉般坚实却清瘦的胸膛上，剑伤红肿清晰，似魔鬼微张的口，无情的咬啮
　　着他的躯体，饕餮的饮着他的鲜血。兮愔的身子似火烤一般滚烫，暗栖却始终无法给他退烧，只好每日取冰来敷在兮愔的额上，每每却都被兮
　　愔的体温所融。接连几日皆是如此，暗栖与律绮川神色疲惫，无计可施。两人眼中早已遍布血丝。
　　如是七日，兮愔的体温终于慢慢退了下来，虽说他仍旧昏迷不醒，暗栖却稍稍安了心。只要炎症去了，以他柳暗栖的医术，自可保兮愔无
　　事。只是，暗栖不由皱眉，兮愔身体底子太差了，几年前受的那一掌，已让他心脉俱是受损，如今又添重伤，那他以后会不会……暗栖不敢再
　　想，只知此时自己能做的，便是为他续命。
　　定风城，无泪携了雪鹞终于回来了。一路上，她已将前前后后细细寻思了遍。此时她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雪鹞的羽毛，唇角有一抹笑，
　　了然，嘲讽，冷意，温暖，悲悯，各种感情交织错杂，似一朵五彩的花。她刚刚踏入风波城两声呼唤已同时响起。
　　“泪儿……”
　　“阿泪……”
　　无泪淡淡笑道：“哥，商衣，你们去水榭等我，我暂有事，半个时辰后再去会你们。”
　　商衣神色犹疑，若泪儿恢复记忆，她应是冷漠倔强的，若她未恢复记忆，去也不会这般淡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后，出现在水榭的无泪盈盈带笑，只是眉梢眼角却凝着冷冷的冰凌，于阳光下闪烁刺目。她的目光自进入水榭后便一直停在了商
　　衣身上，商衣惊然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会……”
　　无泪嘴角一抿，道：“我的毒解了，自然可以看得见了，怎么，朗枫公子很意外么？”
　　商衣神子一震，神色骤变，瞳仁微微收缩，问道：“你如何会知？”
　　无泪淡定道：“《八苦经》为河南朗家世传的一部天书样的催眠术之书，钟尽意曾为此奇书不惜以千人之力灭掉朗家。当时朗家小公子朗
　　枫年仅十岁，外出求师，逃过此劫。你既会催眠术，又为复仇而来，年龄恰恰刚好，不是朗枫，又会是谁？”
　　商衣——朗枫被揭破身份，神色却静定下来，浅浅笑着颔首：“是，我便是朗枫，你欲如何？”笑容从容却难掩疲惫与无奈。
　　无泪目光倏地变冷，瞬间便是薄薄的一层冰。她冷冷道：“我爹是你所杀，我哥被你所伤，满城之人为你所灭，可对？”
　　朗枫闭目，背靠木栏，脸色灰败，声音低低道：“对，但你却忘了一点，你是我至爱之人。”
　　无泪神色一变，半晌后终是压下了心中的翻涌，冷道：“但你却不该伤害我在乎的这些人。”
　　朗枫的脸色越来越黯，他道：“所以，你才会如此义无反顾的杀我？”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是的，无泪下了毒，在进水榭前她在自己的衣
　　袖上下了毒，毒粉暗起，杀意悄现。此时的朗枫，已是毒发将亡。他咳出黑色的血，艰难笑着：“泪儿，我终是得不到你的爱，但我却能够得
　　到你全部的怨，全部的恨。”他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黑色的血迹留下一个浅淡的唇印，宛若一朵诡异微笑的花，绽露出全部的花瓣，想要触
　　摸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光线。他紧紧盯着无泪的瞳仁，嘶哑的声音低低吐出，像隔了浓郁的雾气一般，渺茫涣漫的无法把握：“泪儿，你永远无
　　法忘记我。”他唇角有淡淡的满足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无泪恍惚的容颜，沉沉闭目倒了下去。
　　无笑只觉的手足皆是冰冷，待要阻止却已是不及。他知道，朗枫所用乃是《八苦经》中最高一层的催眠术，以命为码的五取蕴。中此术者
　　多会神经恍惚夜不能寐，最终会精神错乱癫狂致死。阿泪她……
　　无泪看了一眼朗枫的尸体，目光一悲，随即便又收起。她喂给无笑一枚药丸道：“哥，这是解药，爹把它留在了琅嬛阁，从今以后哥就可
　　以开心的对阿泪笑了，是不是？”无泪的笑容单薄的如同秋风中的一片瑟瑟叶子，轻易间就会飘零而去。
　　无笑心疼不已，轻轻揽她入怀，感觉到怀中瘦小的身体冰冷且簌簌战栗。他无法驱除她的恐惧，便只有紧紧揽住她。忽然听到无泪低低的
　　声音：“哥，其实爹并不是利用我们，他那样做只是为了磨练我们，是不是？”
　　她的手紧紧握着无笑的衣襟，像是溺水的孩子一般。无笑低叹着应道：“是的。”

　　第二十一章 相弃

　　噩梦不断，冰冷的夜色中有着连身体的温暖也驱除不了的恐惧，似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一合眼，见到的便是七窍流血神情疯癫的朗枫
　　。无泪惊恐的不敢入眠，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房间中唯一的光亮，却发现那摇曳的烛火竟似妖媚的鬼魅，摆动着柔软的腰肢跳着勾人魂魄的舞蹈
　　。间或，会露出妖冶的容颜和沾了鲜血的红唇，冲她张开长长的獠牙。
　　无泪的身子宛若秋叶飘零一般簌簌战栗，引得无笑更紧的抱住她温声低语：“阿泪别怕，没事的，没事的，有哥在……”
　　无泪咬着唇抬头看着无笑，心却一下子绝望到谷底。现在的她，入目的全都是白骨尸骸，鬼魂亡灵。竟然，已经无法看到活生生的人了。
　　无泪的身子变得寒冷如冰，但她却笑了，重新将头埋入无笑的怀中点头道：“我知道，有哥在，阿泪就不怕了。等到白天时，阿泪就会没事了
　　，哥不用担心。”她一直睁着眼睛，眼帘低垂遮去了几丝恐怖的幻象。无笑亦整夜的陪她，低低对她说着话。
　　兮愔轻轻咳嗽着，立即惊醒了在一旁打盹的律绮川。她惊喜道：“呀，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呢。”
　　兮愔并不应声，手轻轻放在了心口，似乎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身体里血肉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裂，疼痛难忍。熟悉的滞痛感觉。兮愔的
　　目光不由的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横贯的黑色伤疤。是小亦，她——怎样了？
　　无泪已经三日未眠未休，每晚的幻象纠缠不止，而白日只要一合眼就会被朗枫的恶梦惊醒。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乎眨眼间便会似晨雾
　　遇光般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无泪看着陪在自己身边的无笑与摘梅，忽道：“哥，你和摘梅成亲吧，”待在定风城这几日，她早已看出二人眉宇间所流露出的情谊。她
　　已打定主意，等亲眼看到哥成亲后便离开此地，就算是死，也不要让哥看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听到无泪的话，摘梅的脸上红晕一片，恰似交颈鸳鸯，含羞带怯。
　　无笑在一怔之后明白，这定是阿泪的心愿。心中为无泪苦涩不已，面上却依旧平和的柔声道：“阿泪希望何时呢？”
　　无泪笑道：“当然越快越好了，我也好早一天叫摘梅嫂子。哥，摘梅，明日就是吉日，你们成亲，好不好？”
　　无笑点头：“自然是好的，便依阿泪所言。”
　　凤冠摇曳，喜服披霞，一身艳装的摘梅美的不可方物，似一株傲雪的红梅，香气袭人。挺拔的无笑与她并肩而立。
　　清冷的喜堂中却有着不一样的温暖。
　　无泪笑意盈盈道：“哥，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要笑一下哦。”
　　无笑温柔的看着她，一抹笑容缓缓挽起。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容璀璨如星，流雪回光间便让万物失色。他的唇角眉眼全是一片温暖。
　　无泪笑的开心：“哥，嫂子，阿泪在此祝你们生生世世，相知相爱。”她执起一杯淡酒，一口饮下，瞳仁因酒意而变得晶亮，似寒塘着被
　　搅碎的月影，潋滟滟的。
　　是夜，无泪悄然离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兮愔的伤口还未痊愈，他却坚持要回京都城，暗栖与律绮川拗不过他，只好随他而来。
　　一路上，心口中血肉相连的感觉依然还在，时时刻刻都不容他忘记。兮愔知道，定是小亦出事了。
　　果然是这样。她竟独自一人离开了，并且中了催眠术五取蕴。她——如何熬的过去？
　　兮愔心中重重的痛，似山寺中晨钟之声，悠远苍凉，余音不消。苍白消瘦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心口，痛到窒息。
　　一只雪鹞飞了进来，径直落在了兮愔面前，兮愔解下了雪鹞腿上的字条，展开：脉脉空寻再世缘。兮愔忽然背转过身去，一瞬间心痛难抑
　　。
　　有人说，杨广的府上有一个一直沉睡的女子，一直睡着，从未醒来过，可是她并未死去，有呼吸有脉搏，却无法醒来。似乎，这是柳神医的沉梦的效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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