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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引发的家庭大乱：嫁期/成全了自己的碧海蓝天     作者：蓝小汐
内容简介
《嫁期》讲的是桑小晴，美丽的报社记者，弄堂里巷飞出的金凤凰；张海舟，博学的加国“海龟”，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公子。这一对俊男美女本应上演一场王子与灰姑娘的绝世之恋，不料，半路杀出一位难缠的恶婆婆，婆媳大战提前上演！小晴妈也绝非省油的灯，准姑爷与准岳母之间也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一场恶战……你退我进，你攻我守，毫不相让。在现实生活的重重考验下，二人最终能否走上幸福的红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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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小汐，巨蟹座。80年代生于南京。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2006年冬，开始在天涯上连载长篇小说《成全了自己的碧海蓝天》，短短数月，点击率突破1000万，被称为 “2007年最受注目的网络职场情爱小说”，甚至被众网友奉为“爱情圣经”。蓝小汐也因此被誉为“80后一代的最新代言人”。2008年初，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坚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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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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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个证，几块钱，分分钟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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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方亲朋，女方好友 
房子车子，彩礼陪嫁 
大动干戈…… 

职场可以很简单 
朝九晚五，上班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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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职加薪，竞争淘汰 
疲于奔命…… 

官场可以很简单 
上级下级，开会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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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帮结派，贪污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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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它们交织在一起 
绝对不再简单 
复杂超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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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成全了自己的碧海蓝天》作者蓝小汐最新作品完美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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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在背叛规则，利益在背叛良知

《嫁期》中海归男遭遇白领女，炫理想撞上冷现实：
穿GUCCI的女魔头，翻脸无情的刁客户，
嗷嗷待哺的房子、车子、信用卡，
高高在上的婆家，毫不妥协的娘家，
锒铛入狱的准公公，可恶的小三…… 

目录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
第三章 大大的Surprise
第四章 不要跟我说分手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
第六章 “聚众淫乱”
第七章 风雨夜，绣花巷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
第九章 床单上的血迹
第十章 赔钱货，拆白党
第十一章 上班这点儿事
第十二章 生活其实就是无数道选择题
第十三章 明天就去登记
第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劈腿事件
第十五章 千刀万剐的小三
第十六章 工作比男人更可靠
第十七章 女魔头出差记
第十八章 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第十九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第二十章 生存比脸面重要一万倍
第二十一章 葬礼上的剩菜残羹，正好可供婚礼享用


嫁期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1)
“什么？借钱？买房？”小晴妈的大嗓门估计全楼上上下下三分之二的芳邻们都听得见。
“桑小晴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你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啊，做老姑娘啊？将来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哦，我晓得了，你是不是暗地里搞对象了，找的是穷光蛋还是某乡某村某大队的乡巴佬？撺掇让我们女方买房子！”
在桑小晴26年的生命中，这样直白坦荡的育女经基本上每隔三五天就要上演一次。每当这个时候，桑小晴就和爸爸对视一眼，分别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把电视音量调大，再调大。
打记事起，桑小晴就和爸妈挤在一套不到50平米的老公房里。两室一厅，所谓的厅就是一个过道，塞了一台洗衣机后，胖一点儿的人走都走不过去。
桑小晴的房间兼着这个家庭的客厅、饭厅兼活动室。折叠桌吃饭的时候是饭桌，手提电脑一摊就是书桌；沙发床白天的时候是沙发，晚上放下靠背就是床。
逢年过节过周末，亲朋好友经常来家里打通宵麻将，男人们一边抽着5块钱一包的“红河”，一边哗啦哗啦洗牌，毫不顾忌身边睡着个大姑娘——“没什么嘛，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晴妈如是说。女人们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根，半睡半醒间，小晴知道了楼上小媳妇偷人，楼下老公公扒灰，隔壁单元嫁出去的大丫头生个儿子不是自己老公的……
这样的日子，桑小晴日复一日地过下来，那麻将声仿佛一直在耳畔响着，这一夜还没有过完，一个梦还没有完全醒来，自己就已经26岁了。
小户人家出身的桑小晴，很懂得为自己打算，她不甘心在采访部跑什么劳什子社会新闻。所谓社会新闻无非是城东失火了、城西死人了、高架桥上撞车了之类，记者的速度要和110警车比高低的。桑小晴知道，女孩子成天这么着走大街串小巷地干下去，基本上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于是在年底的竞争上岗中，她选择去了广告部。
广告部的好，大家都看得到：报社楼下停着的一排小车，80%的车主都是广告部成员，在这里干得多就拿得多，创造了经济效益就是生产力。但广告部的不好也是摆在明处的：说起来还是记者编制，实际上就是个广告业务员，千方百计让人家在报纸上投广告。无论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坏，无论是和男朋友吵架了一肚子火，还是例假来了情绪低落，都必须激情万丈地给财神爷们打电话，赔笑脸，伪装出一个强大的自己。
在广告部干了两年多，桑小晴终于也成了私家车主，大红色的两厢飞度，胖乎乎的车身远远望去像一只大鼠标。
为了这车，小晴妈差点儿没把女儿给骂死：“死丫头哦，你会不会算账啊？你有没有经济头脑啊？你晓得不晓得现在汽油就快比豆油还贵啦？地铁挤挤会死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不会堵车！公交车，1块钱，能从动物园一直坐到植物园！买车？我看你脑子进水了！”
在老妈日复一日的唠叨中，桑小晴还是顶住压力把她的大鼠标给开回家了。当时小晴妈在小区门口买烧饼，一扭头，发现红色小车里坐着的丫头怎么这么像自家闺女，定神使劲一瞅，可不就是小晴嘛。气得烧饼也不买了，噌噌噌就往家赶，肚子里愤怒的小火苗，刷刷地越蹿越旺。
路上遇见邻居于大妈，对方热情招呼：“你家小晴买新车啦？真出息！从小看大，小时候我就觉得这丫头跟咱这一带别的孩子不一样，准能出人头地，我没看走眼吧？”于大妈的客套话就像冒着泡泡的热奶茶，把小晴妈气鼓鼓火冒冒的心熨得服服帖帖。
小晴妈走一路想一路，自己给自己开通气会，等到了家，已经完全想明白了，乐呵呵地取出一张存折扔给女儿：“没钱了吧？喏，拿去用，还是老娘心疼你吧。”
小晴搞不清自家妈妈演的究竟是哪一出，只知道钱这东西还是应该入袋为安，二话没说，立马转身下楼去了银行，把里面的5000块钱转到自己的卡上。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2)
事实上，小晴比谁都会算账。这年头，谁不知道汽车这玩意儿是买得起养不起？汽油一天一个价，只涨不跌；家门口的网吧一水儿的19液晶屏，上网一小时不过两块钱，这停车位不费水不费电，顶多雇个大爷看看车，可愣是一个小时7块钱；洗次车的钱够老爸买两包香烟，打一次蜡顶得上老妈买只老母鸡。可这车还是得买。小晴出门谈业务，怎么着也得装点一下门面：穿件名牌衣服，喷点儿名牌香水，用个最新款的手机，再开辆小车，好歹把自己倒饬得像个白领，别人才愿意坐下来跟你谈钱。
小白领的奢侈品，那都是投资，捎带着满足一下虚荣心。满办公室的时尚广告女青年，表面上你好我好部门一家亲，暗地里都在较着劲儿。女人嘛，从老的到少的，比来比去，无非比比行头，比比男人。小晴的男朋友在国外念书，只能看见MSN的小头像，太过于虚拟，可比性不强。所以可供小晴拿出来比的，就是衣服包包化妆品了。为了面子，也为了自己那可怜的荷包，小晴始终坚持走国际大牌子与国产老牌子相结合、专柜货与大路货相结合的路线，总算把自己折腾得既得体又不失个性。
说到小晴的男朋友，那可是小晴爹妈的心头大患。这一转眼，小晴的飞度都开了两年了，去二手市场一评估，已经贬值了快一半，可小晴仍然没有一个正经的男朋友。
小晴的男朋友叫张海舟，跟小晴同岁，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便去了加拿大读硕士。两人是在一个讨论版上认识的，一来二去彼此对上了眼，便谈起了恋爱。网恋了一年多，两人才见过两面。小晴爸妈对准姑爷的概念是：过年过节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每逢周末来老丈人家里干活出力的那种，女儿的这个什么海舟，纯粹就是瞎胡闹。
但现如今科技昌明，虽然相隔万里，但通过网络，依然“沟通无极限”。张海舟能唱歌给小晴听，能做鬼脸逗小晴开心，小晴遇到什么不懂的英文单词，张海舟立刻在线翻译，比金山快译还方便。张海舟独在异乡，孤单寂寞；桑小晴一个女孩子在职场打拼，压力巨大，彼此都是对方的心灵慰藉，情感寄托。
小晴还记得她和海舟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海舟一笑，长长的眼睛就眯起来，很温暖的感觉。虽然网上神交已久，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有些矜持，小晴面前一小盅鸡汤，她以三分钟撮一小口的速度喝着，海舟筷子上夹了一片香菇，一口只啃十分之一……就这样，两人花了两个钟头才吃完一顿饭。
饭后去公园散步，彼此就熟稔多了，话也多了，天南海北地聊，小晴惊喜地发现这个男人知道的真多。海舟听见小晴笑，忍不住扭头看她，淡白的月光下，小晴长发飘扬，眼睛闪光，十分动人。海舟忍不住亲了小晴一下，小晴有些惊慌：“你干吗？”海舟情急之下，居然冒出一句琼瑶阿姨的经典台词：“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小晴听了，扑哧一下笑了，正好路过一条小河，她随手一指：“喏，你跳下去我就原谅你。”海舟脑子一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一头扎进去，可惜水很浅，只没到大腿根儿，他踩了两脚淤泥就狼狈不堪地爬上来了。
小晴完全无视他的狼狈，她的记忆中，只停留在这个男人如此干脆决绝跳下的那个瞬间。后来的许多日子，吵架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小晴都会想到海舟那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
所以，后来，当海舟隔着千山万水，对着视频里的小晴说“嫁给我”时，小晴点了头。
结婚的核心，除了感情，还有房子。
这年头重视个人隐私，桑小晴一直没好意思打听张海舟家里有没有给儿子准备婚房，打着擦边球问了诸如“你是不是跟父母住啊”“你的房间大不大啊”之类的问题，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着这房价噌噌噌涨得飞快，小晴实在想两人先凑个首付把房子给落实下来，暗示了几次，张海舟总是含糊其辞，说“再说吧”，两人一度为此闹得有些不快。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3)
桑小晴心里窝着火：女人和男人可不一样，甭说男人奔四奔五还能招蜂引蝶，看看杨振宁老先生，就是奔八奔九照样能找到才貌双全的翁帆。女人可不行，过了25眼角的小细纹就像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她得尽快落实自己的归属。男朋友张海舟在加拿大租了个大单间，除了上课就是上网，也没见他打过什么工，手机、相机、手提电脑照样都是最新款的。所以，小晴根本不相信张海舟家里没钱！可是，人家的钱为什么要给你呢？她也问自己。只有跟他结婚了，他的钱才是你的钱，想到这里，小晴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下。
一日，桑小晴加班到很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推开门，只见家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两桌麻将激战正酣。
砰的一声，小晴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小晴妈用鼻子嗤了一声，扔出去一张四饼：“碰！”
“二条！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有几个男人靠得住？自己有本事才最要紧。”小晴大姑显然不赞同小晴妈的观点。
“自己有本事当然也重要，否则凭什么资本找个好男人？”小晴妈摸了张牌，“他娘的，不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三万！”
外面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如雷贯耳，小晴在连身都磨不开的卫生间呆呆地站了半天，叹了口气，关了灯开始摸黑洗澡——卫生间窗帘坏了，对面楼一览无余。哆哆嗦嗦洗完，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戴整齐才能出去，钻进被窝后，再摸索着一件件把衣服脱掉。
麻将声像脆雷一般在头顶上方盘旋，小晴用被子蒙住脑袋，恶狠狠发了誓：买房！一定要买房！
买房是场艰苦卓绝的战役，桑小晴阅楼盘无数后，终于相中了凯旋城：主城区小户型，48平米，跟自己家差不多大，但40多平米的单身公寓和40多平米的三口之家，有着本质的差别。
桑小晴已经跑了四趟售楼处了，每次迎接她的，都是街边竖着的遮天蔽日的巨型广告牌，开发商煽阴风点鬼火：“黄金地段单身贵族迷你小公馆，抢到就是赚到！”
抢到就是赚到？啊——呸！桑小晴心里暗暗骂着，怎么抢？拿着刀抢还是举着枪抢？还不得老老实实拿了真金白银来换？1平米8500块，总价40.8万，首付要12万多。
眼瞅着凯旋城可供选择的房源越来越少，桑小晴头脑一热，也顾不上自己首付还没凑齐，当场刷了1万块钱，定下了18楼的1804A。
1804A，这不是简单的数字与字母的组合，这是桑小晴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房子定了，心还没定，桑小晴的存款加股票，差不多能凑出9万，还差了将近4万块呢。不过4万块钱，对于桑小晴来说，决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今年广告任务完成得还不错，年底红包发下来，怎么着也得有个数。先找人借一借吧，桑小晴琢磨着，眼看就要过年了，也就是转个手的事。
借钱，当然是先从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开始借起。
桑小晴最先想到的人就是自己的老妈，没想到一个“钱”字刚冒出口，就出现了本文开头那一幕。钱没借着一分，倒被老妈一通臭骂，直接把自己推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行列里。
“桑小晴，你跟你妈说实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买房？是不是你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没房子？还是家里拆房子卖地把儿子送去国外念的书？这样的男人我劝你趁早打住啊桑小晴，你跟了他，以后有苦头吃呢！没有房子也敢娶老婆？”小晴妈将张海舟贬得分文不值。
“得得得。反正这房子我是买定了，现在你亲生女儿就问你借4万块钱，是借还是不借吧？”
“不借，天王老子来也不借！小晴我跟你说……”
“打住！”小晴打断她妈即将开始的新一轮演讲，“爱借不借！”
代沟，这就是代沟，桑小晴恨恨地想。然后她扭身进了房，打开电脑，等待张海舟上线。
她心想：你不着急买房子，我也不催你，我自己买总成吧。你能到发达国家自费留学，发展中国家的女朋友找你借4万块钱总不是难事儿吧？国外挣钱多容易啊，人工那么贵，多刷几个盘子也就在里面了。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4)
张海舟准时上线了。
“亲爱的，想你了。”小晴上演肉麻纯情戏。
男朋友可不像自己亲妈那样，可以一张嘴就谈钱。自家老妈，可以吵，可以闹，可以摔门而去。毕竟是亲生母女，就算谈不拢，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摔门而去了还可以再摔门而来，回家吃饭，照样热气腾腾一桌子菜。
男朋友不一样，毕竟各自前面的20多年，两个人完全没有交集，现在就算爱得再深，谈到钱这么敏感的问题，还是得遮遮掩掩，欲语还休。
“我最近一直在看房子。”一通卿卿我我完毕，小晴小心翼翼切入正题。
“什么房子？”
“凯旋城，特棒，你看看。”小晴将楼盘宣传网页的链接发了过去。
那边半天没动静，大概在看楼盘介绍，半晌，回过来两个短句：“靠马路，太吵。”
“拜托，张先生，你在加拿大时间待久了吧。在我们中国，想买不靠马路的房子，基本上都在四环以外了。早晨找个卖烧饼油条的摊子都得开半个小时车，你愿意住吗？”小晴开始有点儿生气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又不买。”张海舟继续装无知，装无辜，装纯情。
“可是我想买啊。”小晴心里琢磨，张海舟去了国外两年，可能不习惯中国人说话爱绕弯子的特长了。想到这儿，她干脆实话实说：“事实上，我已经付了定金，现在首付还差一点儿，你能不能借给我？”
“差多少？”那头问。
小晴一看有门啊，飞快地回复：“4万。”生怕他误会，又补充道：“4万人民币。”
“我说宝贝，首付都没凑齐，你怎么就敢付定金呢？”张海舟温柔地审问。
“我不是看那房子特别好吗？现在房价这么贵，将来肯定还要涨，我跟你说哦，现在国内的房子火得不像话，一天一个价。我就想先买下来，将来结婚万一没有房子，也可以住啊。”小晴一五一十交代了。
“我还在念书，怎么会有钱借给你呢小姐。”张海舟没有须臾考虑，也没有丝毫要想想办法的表示，便做出了如此答复。
“你看看能不能把房子给退了？房子嘛，不愁没有的，将来我回国，咱们可以一起买啊，小户型咱看都不看，要买就买大HOUSE。宝贝，你怎么不说话啊，生气了吗？乖啊，我是为你好啊。你要实在想买，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见小晴久久没有回复，那头开始进行安抚工作。
“那就算了吧。”桑小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温情字眼，一动也不想动。这一刻，她觉得很难过，这个男人能够为她跳河，为什么就不愿意借她一点点钱？她百思不得其解。从某个角度说，一个男人肯不肯为女人花钱，就很可以证明他对她的爱是深是浅。钱好还是人好？爱得深了就是人好，爱得不够自然是钱好。现在自己还没花他钱呢就这么磨叽，指不定心里想什么呢。
见女儿一脸沮丧地坐在电脑前，小晴妈颇为得意地火上浇油：“怎么啦？你那个男朋友也不借钱给你吧？现在到外国上学不稀奇了，和你爸同车间的老王还把儿子送去新西兰了呢，花了差不多30万，人家老王硬是把房子给卖了！你说这样的孩子就知道啃老能有什么出息？”
“海舟家里条件可不错，人家在国外住的那房子，卫生间比咱家卧室都大！”
“啊——呸，条件好怎么不借钱给你？钱有的时候啊，还真能考验一个人，我看他根本就没有真心对你，散伙算了!”
小晴怒从心头起，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我乐意，我大姑娘倒贴我乐意！”套上外套就出了门，把大门摔得山响。
第二天报社例会，桑小晴完全没有心思，满脑子都在盘算谁口袋里有钱，盘算来盘算去的结果就是：谁口袋里都有钱，就是人家愿不愿意借给你。
“这次车展，我们一定要抢在其他媒体前面找车商谈，各家广告费的预算很有限，僧多粥少，给了你家就没办法给他家，所以一定要快！”广告部主任成刚侃侃而谈，余光瞥见桑小晴两眼发直心不在焉，便道：“桑小晴，你觉得呢？”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5)
“啊，我觉得吧，我们应该……”支支吾吾了半天，桑小晴实话实说：“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我没注意听，我走神了。”
大家哄地笑了起来，成刚却板起脸：“不像话。”同时，飞速地向小晴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批评你是做给别人看的，别往心里头去。
桑小晴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怎么高尚的点子冒了出来：这个男人会不会借钱给我？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愧和不安，同时也感到悲哀。
桑小晴刚进广告部的时候，成刚就是她的直接上司。那时候，成刚还只是副主任，为了广告、为了业绩、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他削尖了脑袋想着搞钱，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为此，桑小晴一直很瞧不上他，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晴一直虚伪地奉承他，拥护他，跟随他。
后来成刚做了广告部主任，他觉得前些年苦大发了，现在是时候放松一下、享受一下、堕落一下了，于是换了新车，同时将花花草草的心思落在了桑小晴身上。一起工作，又是上下级关系，成刚有很多机会暗示桑小晴：他对她有意思。
桑小晴一直为此苦恼，生硬拒绝？肯定会影响日后的工作；温柔回应？那真是对不住人家的老婆……也对不起自己——成刚既秃顶又是罗圈腿，实在让人提不起半点儿爱意。
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甚至没有男朋友在身后撑腰的女孩，面对顶头上司送来的秋波，除了装傻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做成第一笔业务的情形，那时候，成刚将最难啃的一个客户交给她，明着说是锻炼，实际上就是下马威，新人刚来，还不得压一下？那是郊区的一家高尔夫俱乐部，老板是台湾人，嘴上答应要签合同，就是迟迟不见动静。
“这种人就是要磨！”这是成刚给桑小晴上的第一课，“他今天忙你就明天去，明天忙你就后天去，天天去，总有他不忙的时候吧。”
于是，桑小晴就天天倒三趟公交车，奔赴高尔夫球场，人家10点才上班，她9点半就到了，眼巴巴候在台湾老板的办公室门口，就等着每天和他说声“早”，然后怯生生地问一句：“王总，今天您有空谈谈合同了吗？”
眼见桑小晴天天去高尔夫球场报到也拿不下这笔单，成刚又教了她第二招：“哭，你对着他哭！男人嘛，看见女孩子哭总是会心软的。”
第二天，就在台湾老板一手拿着手机喊“你等等，我接个电话”，另一只手抓起固定电话嚷嚷“有事快说”的时候，桑小晴突然从角落里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王总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这时候，小晴心里拼命想，每天住在有剩菜气息的房间闻着有多难受，对面楼的老大爷上厕所从来不晓得拉窗帘看着有多难受，楼上的小夫妻一到夜里就开始不知疲倦地做床上运动听着有多难受……想着想着，似乎就可以成功哭出来了。
王总抬头撞见这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水汪汪地噙着泪花，还真有点儿心软，更有些心动。他说：“桑小姐，别着急，坐下，坐下说。”
就在这个时候，该俱乐部的老板娘，也就是王太太推门进来，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自己老公面前，那双眼睛扑闪扑闪似乎会说话，顿时妒火中烧。
老板娘看也没看王总，直接对桑小晴说：“对不起，我们生意好得很，不需要做广告，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那一刻，桑小晴的脑袋里是空白的，她默默地站起来，提着包出去，木然地走了很远，才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这是她到广告部学到的第一课——受委屈。
散会了，桑小晴跟着大家伙准备往外走。
“桑小晴，你留一下，我有事找你谈。”成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晴停下了脚步，转身，就近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做出随时记录领导指示的样子。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6)
见小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成刚主动凑上去：“丫头，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啦？”
酝酿了半天的小晴终于找到机会了，她清清喉咙：“是有点儿事……”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成刚的手机丁丁当当地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瘫在转椅上的身体立刻就直了起来，眉头拧着，轻声对小晴了说了声：“我老婆。”便捂着话筒离开了座位。
几分钟后，成刚挂了电话，身体也放松了，表情也自然了，重新像瘫痪一样窝在转椅里。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小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啊，尽管说，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小晴心说：你办得到，你肯定办得到！小晴挤出一个笑脸，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对他说：“成主任，我想买房子，还差4万元，您能不能借给我？”
瞬间，成刚的神色就变得和接老婆电话时如出一辙，他问：“你买房子干吗？房子应该是男同胞的事情嘛。”见小晴不接话茬，成刚又笑了：“和男朋友吵架啦？”
短短几分钟，桑小晴就看着成刚的脸色在阴晴间转换不定，小晴心中已大为不爽，但毕竟是问人借钱，仍然赔着笑脸道：“我只是转个手，最多三俩月，便可以还你。我会打借条的。”
成刚从烟盒里拈起一支烟，也不点，就在指尖把玩着，半晌，他说：“好吧。我后天给你。”
桑小晴一口气大大地松了下来，真是爹亲娘亲不如自己的老板亲哪！见成刚正用充满期待和暗示的眼神看着自己，桑小晴赶紧见好就收，一个巧妙的躲闪避开了成刚正要揽过来的胳膊，迅速站起来，深深一个鞠躬：“成主任，谢谢谢谢，您真是一个关心下属、体贴下属的好领导。”说完，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座位上，桑小晴喜滋滋地吃了个苹果，然后哼着小曲儿坐在电脑前给张海舟留言：“张先生，买房的事情不劳您费心了，我已经筹到钱了。”想想觉得不解气，又加了一句：“多少男人哭着喊着想借钱给本小姐，我还得精挑细选呢！”
发送键刚按下去，桌子上的电话铃就响了。
桑小晴一看来电显示，是成刚的电话，以为是钱落实了，便心情大好地接起来。
“小晴啊，不好意思。我的钱大部分在股市里，刚才上网查了查，一取就要割肉。”成刚语气沉痛。
小晴在听到“不好意思”这四个字时，心就一沉：没戏了！
见小晴迟迟没有答话，成刚继续说道：“我手边大约有5000，要不你先拿着用？”
“5000？那我借给你吧！”小晴勉强开了个玩笑，“算了，我另想办法。”
男人靠不住只好靠女人了。桑小晴拨了闺蜜江帆的电话。
江帆是桑小晴大学时代的上下铺，当年无话不谈，工作以后，也坚持不懈地一起逛街、聚餐、聊八卦，彼此应该是有着相当的信任与了解的。
半年前，江帆出嫁了，对方是个IT成功男，比江帆大了10岁有余，那个余是多少，江帆一直没有向大家通报，但察言观色可以确定，至少大于或等于5。
结婚那天，桑小晴做了伴娘，虽然好朋友嫁了有钱人，但小晴还是奉上了一个1000块的红包。结婚大喜嘛，应该的。
电话一通，江帆的声音热情万丈：“亲爱的啊，我想死你了，什么时候有空陪我逛街？闲得要发霉了我。”这里插一句，江帆嫁人之后，就转行做了全职太太。
桑小晴单刀直入：“不跟你扯闲话，我要买房，能不能借4万块钱给我？”
对方一下子就沉默了，小晴“喂”了半天，那边才气若游丝地说：“我家的钱全在我老公手里，我跟他商量商量再给你回话哦。”
直到桑小晴房子拿到手了，江帆的回话还没有到，这是后话。
眼看交款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桑小晴整天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见宝马奔驰居然有一头撞上去的冲动：机动车撞行人，总得赔点儿钱吧。
                  第一章 广告部来了个年轻人(7)
回到家，桑小晴打开油漆斑驳断了条腿的大衣柜，绝望地清点自己的行头：GUCCI的包包两只，都是在香港买的正品，每只都超过5000元，超级新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诺基亚纪念版手机，姐们儿买的时候将近10000块，现在已经降到8000了，网上标5000都没人应；还有一柜子的PORTS、DKNY、Kakamia，差一点儿的还有Only、Vero Moda，虽然它们都是打折商品，但毕竟也都是牌子货，可关键时刻它们都无法变现。
头一两年赚钱的时候，薪水似乎就是用来装扮自己的，首饰、衣服、鞋子、汽车，只要信用卡还没有刷爆，统统不计后果地买下来。
如今，桑小晴现在多么后悔当初一掷千金地买行头，现在4万块钱，就将她逼入绝境，真是人情冷暖，太不厚道！
小晴妈妈见女儿翻箱倒柜地瞎折腾，又不知趣地凑过来：“小晴，干吗呢？”
“找钱！”小晴气鼓鼓地说。
“甭找了，但凡能找到一块钱，也轮不着你啊。”小晴妈笃笃定定地说。
桑小晴砰的一声把衣柜门关上，用力太猛，大衣柜顿时呈现出摇摇欲坠之势。
“哎呀！”母女俩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去，合力稳住一边倒的柜子。柜子刚扶稳，柜门啪嗒一声，毫无保留地塌了下来，里面满满当当的衣服、被子、包包稀里哗啦淌了出来。
“瞧瞧，妈，你瞧瞧，这房子像猪窝一样怎么住？”桑小晴发脾气。
小晴妈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发狠：“你不高兴住猪窝，你给我滚远点儿！”
桑小晴就这么提着包拎着外套滚了。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瞎兜，开了没多久，油表上显示缺油的小黄灯就开始闪烁，桑小晴头皮发麻：又是200块！
就在这个时候，桑小晴看到了路边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的“当”字气势恢宏，她脑袋里灵光一闪——把车当了。
一个漂亮的急转弯，桑小晴将车停在了当铺门口。
现在的当铺服务真周到啊，评估、公证、取款一条龙服务。啥人也没求，当铺的业务经理就将4万块现金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桑小晴。
当厚厚的人民币拿到手，桑小晴顿时觉得天也蓝了，树也绿了，街上的MM个个也都养眼了。她第一时间去售楼处交了房款，签了买房合同，正式把自己变成了业主，虽然那房子还是个工地，还要等上一年多才能交付。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1)
桑小晴买房成功，极大地刺激了大洋彼岸的男友和同一个屋檐下的老妈。
说来说去张海舟同学也不相信，在21世纪的今天，桑小晴居然能从当铺搞到钱。当铺，不是鲁迅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鲁迅他老人家都过世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残余呢？不可能！看来，距离除了产生美，还会产生出轨！
小晴百口莫辩，一句话冲过去：“你不借给我，就不兴别人借给我？人格魅力，爱信不信！”
小晴妈更是痛心疾首：“你这个败家子啊，是少一窍还是缺心眼啊？你这个臭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居然把车给当了！关键时刻你男朋友怎么装孙子啦？还在加拿大呢，我看跟那些老少边穷地区的农村小子差不多！以后别跟我张口闭口男朋友，你认这个男朋友，我们可不认这个姑爷！女孩子家买房，还贷款，现在利息多高啊？每个月白花花的银子拱手送给银行，你怎么不送给你妈我？你赶快把房子退掉，把钱给我拿回来！老娘话糙理不糙，这可是为你好！以后房子跌了，有你哭的时候！”
在老妈日复一日的唠叨声中，小晴和同事叶纯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找了两只箱子，把自己的衣服细软收拾收拾，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搬了出去。
叶纯和小晴同年毕业，在参加报社招聘考试时认识了，两个人都很幸运，笔试、面试一关关的闯过去终于双双进入报社成了同事。新人向来受排挤，两个女孩子天天一起吃午饭，幻想把恶同事歹领导烩成一道菜，就着食堂里比枪子还硬的白米饭一口一口吞下去。
叶纯是外地人，自从小晴买了车，每年都要帮她搬上一两次家，听说桑小晴要买房子，叶纯举双手赞成，给予了小晴精神上的无限支持。遗憾的是，没办法给予小晴物质上的支持，因为叶纯是没有存款的月光女郎，小晴好歹知道要买买打折货，叶纯可不管，出手刷卡那气度那风范，仿佛家里堆了一座金山，绝对有嫁大款的潜质。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桑小晴要排除一切干扰，坚决完成今年的广告任务！小车押在当铺，一个月的利息就是3%，还要外加一天6块钱的停车费！房子眼看就要开始还贷，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不吃不喝也要出去几千块。
小晴不禁感慨：“明知当今社会就是个巨大的漩涡，为了功名利禄，我等俗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往下跳。”
叶纯笑她：“赶紧结婚，结了婚，两人一起跳也有个伴儿。”
“你让我结婚，你自己呢？眼看就成大龄女青年了啊！”小晴反问。
“我都拖了这么久了，当然要找个各方面都合适的。”
“人家都说，婚姻就像鞋子，穿着合脚不合脚最重要，你也别太挑剔了，趁着还不算太老，赶紧找个合脚的。”
“小晴，瞧你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像新时代女性！不错，这结婚就像穿鞋子，但除了要合脚，也要美观大方是不是？不说什么GUCCI、香奈儿，好歹咱也得穿个百丽、思加图吧？街头地摊上5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穿着可舒坦了，但我能整天穿着到处跑吗？”叶纯反驳道。
成刚听说小晴房子拿下了，便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跑过来道喜：“女人独立好啊，我看现在女人不是顶半边天了，整个天下都是你们的了。”引得周遭女同事一片哄笑，成刚颇为得意，顺手拍了拍小晴的肩膀：“下午去金城地产拜访刘总，你跟我一起去。”桑小晴极端不情愿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刘总也是老熟人了，这些年给报社投了不少广告，便渐渐觉得自己除了能领导自家公司，还能领导报社，经常安排桑小晴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总结啊、报告啊、发言啊。看在钱的分儿上，小晴硬着头皮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在刘总广袤的办公室里，刘总坐在像棺材那么庞大的办公桌后面，差不多只能看见一个脑袋。成刚与桑小晴在老板桌对面遥远的沙发上正襟危坐，楼上办公室正在装修，刘总说话的声音就这样消逝在电锯声中，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一个硕大的脑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2)
作为伸手要钱的弱势群体，成刚和桑小晴偏偏还要做出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了解的知心模样，频频点头示意，会心微笑，仿佛演哑剧一般。
突然间，楼上的电锯戛然而止，刘总的声音便一下子突兀起来：“刚才说了那么多，我的意思就是，今年已经在贵报投了不少广告了，年底就算了吧。”
这个消息无疑是个噩耗，桑小晴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当铺的车怕是要拿不回来了。
成刚也大惊，抢着说：“刘总，合作这么长时间了，年底您一定要支持支持。”
刘总摆摆手：“媒体这么多，头头脑脑的都是弟兄，支持你不支持他，不妥嘛。”
眼见刘总站起身来欲做送客状，桑小晴楚楚可怜地说：“刘总一向侠义，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帮帮我们啊。不然，今年的任务完不成，年底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显然这句话说得刘总很有优越感，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暧昧地冲着成刚笑道：“哈哈哈哈哈，成主任，你们这个小桑啊，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长得俊俏，业务能力也很强嘛。”
成刚眼见气氛缓和了，立刻把话头往关键词上递：“再漂亮的花也要滋润啊，小桑背了几十万的房贷，就指望年终奖改善生活呢！刘总一定帮帮忙！广告！广告就是我们的命哪，刘总一定要放在心上。”
“时间不早了，请你们吃个饭吧，边吃边聊。”刘总发出了邀请，成刚松了口气，总算这笔业务还有回旋的余地。
写字楼下面就是间豪华中餐厅，刘总当仁不让坐主桌，几个电话一打，超大的豪华包间里呼啦啦一下子就坐满了。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马主任，人送外号“一斤不倒”，哈哈哈哈，这位是关经理，这是……这是报社的成主任，还有美女记者小桑。”刘总跷着二郎腿，一圈人挨个儿介绍下来，被介绍的人，一个个假笑着打哈哈：“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特色应酬：张三李四王五赵六，谁也不认识谁，待会儿两杯酒下了肚，统统变成了兄弟姐妹。
跟所有的饭局一样，刚开始的气氛还是很亲切友好的。酒过三巡之后，男人们脸上泛起了潮红，说话的嗓门也大了，手势也多了，舌头开始打弯弯了。刘总说：“成主任，你们是文化人，我最喜欢跟文化人一起喝酒！”
成刚口齿不清地说：“刘总……抬……抬举了，我哪里是文化人，顶多是文化流氓罢了。”
众人哄笑。
刘总接茬：“我……我才是真正的流氓。”
众人纷纷作惊愕状、不解状。
“我姓刘，人称老刘，老刘很忙——简称‘老流氓’！” 刘总得意扬扬地解释道。
在座所有人想笑的不想笑的都只能跟着笑，还有人拍巴掌鼓掌，以示绝妙。刘总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高举酒杯：“来，喝酒！”
作为酒桌上唯一的女性，桑小晴自然容易脱颖而出成为被灌酒的焦点。
“来来来，小桑，我敬你一杯。一口干掉我们明天就签广告合同……啊哈哈哈哈，好，小桑真是女中豪杰啊，成主任，强将手下无弱兵哪！你们干脆都跳槽来我这儿干吧，保证高薪，啊哈哈哈哈！”刘总说。
“桑美女，我们喝一个……不行了？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就更不能说了，给个面子，合作那么长时间了，一杯酒的情分都没有？什么都不说了，干杯！”关经理说。
“桑小姐，我敬你。酒量就是练出来的，我陪你操练操练！来，我先干为敬！”那个不记得姓什么的人说。
每杯酒都有充分的理由让你喝，还有充分的理由让你干掉，桑小晴频频举杯，喝得胃里翻江倒海。
“失陪，我去下卫生间。”小晴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出去，趴在卫生间里大吐特吐，刚才吃下的东西，统统回归大自然。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3)
吐完了，用冷水洗了个脸，深深吸一口气，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去。那一刻，桑小晴神情恍惚，眼神飘忽，脸颊印着奇异的红，对酒的畏惧心理已经统统消失，抱着喝死拉倒的决心和勇气重新举起酒杯。
一顿饭从傍晚5点半吃到10点，刘总也喝得七晕八素了，终于举着酒杯说：“酒在杯中了啊。”
桑小晴真的喝高了，捏着手中的酒杯喊：“别呀，喝，只要喝不死就喝！”一仰脖子，把杯中的半杯酒倒进喉咙。
众人起哄喝彩拍桌子：“美女记者，好！有潜质！”
桑小晴借着醉意盯着刘总：“刘总，我的年终奖就抓在您的手上了啊！”
刘总顿时感到倍儿有面子，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明天就签！”
第二天醒来，小晴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酒店，怎么回到的住处，怎么倒在床上睡着的，唯一清晰印在脑海里的事情就是：刘总说喝了这杯，就签广告合同，然后自己一仰脖子，喝了。
头痛得似乎要裂开，手啊脚啊好像都不听使唤，桑小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赶去报社，起草了合同，盖了广告章，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马不停蹄赶往金城地产公司。
刘总正西装革履端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了小晴，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小晴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
果不其然，刘总挂了电话，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什么事？”
小晴赔着笑奉上广告合同，刘总却只是瞄了一眼，说：“再说吧。”
“刘总，昨天咱们不是说好的吗？您说今天就跟我们签的呀！”小晴汗都下来了。
“桑小姐啊，酒桌上的话能算数吗？昨天喝得有点儿高，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喏，你问我秘书，我们的今年的广告份额的确都用完了。”刘总很无辜的样子。
小晴恨不得把这家伙搓成一团从三十几楼扔下去，却还要坚持笑道：“刘总，还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我们今年的广告任务，就仰仗贵公司了。“
刘总一挥手：“知道了，我很忙，就不送了。”
桑小晴终于转过身，缓缓地从刘总办公室里走出去，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让人想要逃离。
手机响了，是成刚遥控指挥：“小晴，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个老狐狸变卦了。”小晴的声音闷闷的。
“啊？”成刚立刻喊了起来，“你是怎么做事的？”
桑小晴听了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这就是领导，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问前因后果，只在乎那个结果。结果坏，责任全是下属的；结果好，功劳全是他们的。
成刚锲而不舍地拨小晴的手机，小晴打定主意不接，于是成刚发了个短消息过来：我刚才太急躁了，向你道歉，刘总那里又出什么问题了？速与我联系。
小晴想了一下，回了电话：“对不起成主任，刘总我搞不定，看来您得亲自出马了。”
“再去试试，去试试看！”电话那头儿很焦灼。
“昨天喝多了，我头很痛，去不了了。”
“小桑啊，不要看我平时对你好，你就能对工作吊儿郎当！”成刚很有些生气，“如果我去找刘总，人家愿意投广告了，那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您能力强啊，所以您是大主任，我还是群众甲啊！”桑小晴抢白道。
这话说得成刚倒扑哧一下笑了：“你这个丫头，伶牙俐齿的，昨天辛苦了，下午放你半天假，我亲自去找老刘谈！”
桑小晴回去蒙头大睡，梦见自己和张海舟结婚，宾客陆续都来了，新郎张海舟突然人间蒸发了，小晴哆嗦着拨他手机，却总是拨不对号码……小晴妈大怒：“新郎死到哪儿去了？这婚我们不结了！”
小晴一下子惊醒了，满头大汗，睁着眼睛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不过是个梦。
这梦真不吉利，小晴想。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4)
这时候，海舟如心有灵犀似的打来了电话：“小晴，你真的不理我了？”原来，通过各方面的调查考证，张海舟终于证实了，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当铺已经作为一种新兴行业再次兴盛起来，桑小晴用汽车做抵押，完全可以借回4万块钱。“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下个月就回国了，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
女人真是水做的，即使冻成了冰，男人几句温言软语，便也融化了。
桑小晴自租了房子从家里搬出去后，小晴妈失去了一个打击对象，一时间显得有些失落。为了排遣寂寞，她开始与邻居张大妈结伴去参加电视台组织的万人相亲会，为各自家里的大龄青年寻觅生活伴侣。
这个周末，桑小晴正在开会，老妈发来信息，只有一个字：“回。”
这里插播一句，小晴妈刚刚买了手机，还不太会用，经常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给女儿，譬如“我是你妈”“你妈是我”之类。
没多久，又收到了一条：“家饭。”散了会，小晴打电话回去，才知道老妈要表达的完整意思是：“晚上回家吃饭。”
小晴下班后，晃晃悠悠荡回家，路上还买了个烤山芋，边走边吃。快到家了，遇见的熟人就多了起来，李家姐姐王家阿姨，每个人都好热情：“小晴啊，回来啦？”招呼得小晴心里热乎乎的，老地方自然有老地方的好处啊。
刚进家门，小晴就很不淑女地狂喊：“吃饭吃饭，饿死了。”话音刚落，才看见沙发上坐了一个中年男同志。小晴心里琢磨着是老爸的牌友，便嘴甜了一下：“叔叔好。”
中年男仿佛暗中被针刺了一下，脸上顿时显现怪异神色，却又隐忍了下去。
小晴见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立刻一屁股坐下来，拎了条烤鸭咬了一口，嘴里还不忘客气：“叔叔来吃啊，别客气，我们家不讲究的！”
小晴妈听见动静，抓着锅铲就从厨房冲出来，一巴掌打掉小晴手里的鸭腿：“死丫头，还有点儿规矩没有？”这边向中年男赔笑：“见笑了见笑了。”
中年男神情尴尬，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直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小晴也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莫非此人是老妈的领导？不对啊，但凡认识个把领导，老妈也不可能下岗在家这么多年啊？
终于，一家人连同中年男都坐在了桌上，小晴妈用无比和蔼的声音说：“小晴啊，这是赵伯伯家的大侄子，在香港做生意的，最近回家乡看看，寻找投资项目。”
“哦，港商啊？”小晴没心没肺地笑道，“投资投资我们报社吧，广告拉不着，快倒闭了。”
“胡扯什么！”小晴妈冲女儿一瞪眼，下一个瞬间又笑靥如花对中年男道：“我家女儿喜欢开玩笑，别见怪啊。”
“哪里哪里，年轻人就应该这样的。”中年男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
“来，赵叔叔吃啊！”小晴这一客气，没把她爹妈给吓死，小晴妈一拍筷子，一脸惊愕。
小晴妈冲小晴爸使了个眼色，小晴爸便借故去厨房拿汤勺，离开了吃饭现场。
“小晴啊，你怎么能喊人家叔叔呢？人家不过比你大十几岁嘛。”小晴妈略带夸张地训斥自家女儿，见中年男面无表情，立刻转过脸来对着女儿咬耳朵：“死丫头，这是老娘帮你介绍的对象！”
小晴大惊失色，一口饭喷出来：“妈，你有病吧！”
小晴妈冲女儿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别给我胡说，一边掩饰似的与中年男客气：“吃菜吃菜！”
中年男赶着小晴妈的话头打岔：“香菇青菜，蛮清爽的。”
正巧小晴爸从厨房拿着汤勺出来，听见客人夸菜，他爸一得意，说：“今天买的是1块2的青菜，是不错哦！”
结果小晴妈立马翻脸了，满腔怒火找到了发泄口：“为什么不买8毛的？买这么贵的青菜，你赚多少钱啊？我这辈子跟了你算是倒霉了，你个窝囊废，你个败家子……”
                  第二章 您是大主任，我是群众甲(5)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小晴还有10万块钱的广告任务没有完成。如果广告任务完不成，就拿不到年终奖，拿不到年终奖，就没办法去当铺赎车，车赎不回来，就意味着小晴每个月都要付出去2000块钱利息……
小晴焦灼不安，四处找钱，愁得日日吃不好，夜夜睡不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广告部出了件大事：成刚被金城地产的老刘挖去当策划部经理了。人家敢于在年关辞职，可见老刘开出的条件不低！
第二天，桑小晴背着包包来上班，习惯性地要把当天报纸送给成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空着的座位，才意识到以后这项工作可以省略了，一时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就像一颗常常会痛的智齿，一旦拔了去，反倒不习惯。
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桑小晴打开名片夹，打算在年关这个节骨眼儿上广泛撒网，重点培养，看看有没有商家愿意投点儿广告。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
“喂。”桑小晴极不耐烦地接起来。
“晚上回来一趟。”小晴妈下达指示。
“回来干吗？”
“有事!”
“没空，有事说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晚上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哼，上次搞个港商大叔回来吃饭，这次不会搞个美商爷爷等着吧？你女儿英语可不好啊。”桑小晴没好气地说。
“你个死丫头，真是不识好歹。你的车抵押在当铺里你还挺爽的是不是？你钱多是啊，一个月付出去2000块利息，你还不如拿来孝敬你老娘！”
“啊？我的亲妈哎，你打算给我钱？我晚上回来，啊……不，我现在就回来，你等着我！”桑小晴一蹦三尺高，提了包连窜带跳冲了出去，走到电梯间又折回来：“叶纯，头儿问就说我出去谈广告了啊！”
回到家，只看见小晴妈垂头丧气地坐在饭桌前，饭桌上整整齐齐码了4沓红钞票。
小晴见了钱，立刻扑上去，口里胡乱嚷嚷：“老妈啊，我太激动太震撼太语无伦次太感激涕零了，人间自有真情在啊，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慢着！”小晴妈打掉女儿伸出来抓钱的手，“家里就这么多余粮了，你让我再看看，我再看看！”
“好啦，有什么看头嘛！”小晴三下两下把钱给塞包里了，“我说老妈，我欠人家当铺4万，你就告诉我家里就4万余粮了，我要欠人家8万，你是不是告诉我，家里也只有8万了？”
“你个死丫头，我生你养你到头来原来是条白眼狼啊。你算算看，你上大学，我掏出去多少钱，4年啊，就算1年1万也要4万！人家胡伯伯家胡雪，当时上的中专，一早就出来赚钞票了！趁着年轻嫁得也好，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指望着你大学毕业能光宗耀祖呢，谁知道还是一天到晚惦记着家里这点儿钱！”小晴妈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好不容易帮你寻到个合适的对象回来相一相，结果你喊人家叔叔，你以为自己十六七啊？你二十六七了！桑小晴我警告你，你那个什么假洋鬼子，我是不认的，招呼跟你打过了，到时候别怪你老娘翻脸不认人！”
小晴妈的嘴巴像机关枪，啪啦啪啦子弹仿佛用不完，小晴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边准备拔腿开溜一边打断她老妈的话：“行了行了，反正你生我就是赔本买卖，就是失败投资！你有本事也生胡雪啊，你生我桑小晴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臭丫头……哎……你别走，我跟你说，这4万块是投资哦，你那房子有我的股份的！我就不相信我老是赔！”小晴妈追在后面大叫。
桑小晴一分钟也没有耽搁，立刻去当铺把车赎回来了。
开着积满灰尘的小飞度，把音乐开到最大，桑小晴满心欢喜：咱也算有房有车了！
                  第三章 大大的Surprise(1)
张海舟终于要回来了，加上又签了两笔合同，今年的广告任务跌跌爬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桑小晴这些日子喜气洋洋。
这天中午，小晴正在食堂里吃午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那头是故意憋出来的瓮声瓮气：“桑小晴吧？你下来一下。”
小晴尚未开口询问对方姓甚名谁，那头就啪嗒把电话给挂了。
毕竟曾经在社会新闻部待过，桑小晴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她没敢一个人下去，打电话给了大厦的物业，物业非常重视，派了两名人高马大的保安陪同桑小晴下楼会客。
电梯门刚一打开，小晴就看见那个高高的个子，穿着浅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冲着小晴微微一笑。
是海舟！小晴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海舟一个箭步冲过来，拉住小晴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就这么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对视了半天，小晴突然抱住海舟大哭起来，海舟揽着她瘦弱的肩膀，嘴里呢喃：“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嘛！”
保安大哥在一边目瞪口呆，但见此情形，应该能够确定该身份不明男子既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小偷强盗，便放心地上楼了。
小晴又哭又笑：“你不是下周才回来嘛，搞突然袭击啊！”
“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大大Surprise！”
“说中国话！”
“我想死你了。”
从那天开始，桑小晴的日子就变得五彩斑斓起来，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逛街吃东西看电影，天天都是好日子。
小晴妈眼见女儿这么多天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倒也惦记得慌，差遣小晴爸打电话给女儿，问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下个周六吧，我带海舟一起回来！”小晴对她爸说，“你跟我妈说一声，她要是那天不给我面子，别怪我以后不认她！”
星期六上午，小晴还没起床，海舟的电话就到了：“开门！”
小晴从被窝里爬出来，披头散发腾腾腾跑出去，把门锁打开，又噌的一下，钻回被窝。
海舟进来了：“懒虫，还赖着床哪！”
小晴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感觉到一股清冷甘冽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沉醉不已。
正缠绵着，小晴突然问道：“亲爱的，你买什么去见你丈母娘了？”
“嗯，啊？”海舟手口并用正陶醉着呢，哪有工夫回答这个问题啊。
小晴百忙之中扭头看了看房间，除了电脑桌上放了海舟的背包，并没有发现红红绿绿的大包小包，不禁“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海舟抬起头，“弄疼你了？”
“起来起来，去超市，买东西！”小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身。
张海舟还赖在小晴的身上，小晴一使劲，硬生生把他推开，自顾自地开始穿衣服：“我看你在国外待得脑袋锈逗了，你空着手去见未来丈母娘啊，我们家要被笑死的！我们楼上的一个姐姐，去年男朋友上门，带了多少东西啊，两个人拿了三趟，可有面子了！”
噼里啪啦一通话，说得张海舟激情全消，用被子蒙住头，好半天，才把脑袋露出来：“你——你太不相信我的办事能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晴妈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可了不得了，小晴，苏宁电器给咱家送来一台大液晶电视！进口的！三星的！”
“啊？中奖了？”小晴脑袋转不过来了。
“什么呀，有送货单，买的！1万多块呢？是不是你买的？”
“我买的？我钱多啊我？”
“那会是谁呢？活雷锋？”小晴妈在那头自言自语。
小晴见张海舟一脸坏笑，突然领悟过来，得意扬扬地对着电话说：“活雷锋？比我们家困难的人多了，也没见活雷锋伸出援助之手啊！告诉你吧，张海舟买的！”
                  第三章 大大的Surprise(2)
“哎呀，小张真是的，乱花钱！”小晴妈嗔怪着，小晴似乎已经能顺着电话线，看见电话那头老妈那张掩饰不住的笑脸了。
中午，小晴挂在海舟的胳膊上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小晴就开始不停地打招呼：“张爷爷好！”“陈奶奶好！”“米阿姨好！”。
这些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热情招呼：“回来啦！你妈在家烧菜呢！”
小晴心想：爹妈肯定早已经宣传过了，现在估计整个家属院都晓得她桑小晴要带男朋友回家了。
还没到家，就看见堆满杂物的楼道中间架着硕大的液晶电视包装盒，差不多堵住了整个过道，足见主人的显摆意味。小晴叹了口气：估计整个小区又快要知道桑家准姑爷的见面礼是什么了。
“妈呀，盒子没用就扔掉啦！把路堵得死死的。”小晴冲她妈撒娇。
“你别小看这些纸盒子，将来你搬新房子要派大用场的呀！到时候零碎东西装在里面，你自己开车都能运走！”小晴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长串话说下来，才腰系围裙出现在大门口，染过的暗红色头发吹出了巨大的花型盘在头上，刹那间高了有10公分：“哎哟，这是小张吧，欢迎欢迎……不用换鞋了，反正地也不干净……进来进来。”小晴妈殷勤地把准姑爷让进屋：“家里小啊，见笑了。以前更小，后来我们小晴买房子搬出去了，现在还显得宽敞些个……那什么谢谢你啊小张，现在都流行液晶的，还是进口的，三星的！真是破费了！”
没等海舟接茬，小晴妈又冲厨房喊了一嗓子：“老桑，你瞎忙什么呢！小晴他们回来了。”
小晴爸提着菜刀就慌慌张张跑出来，跑了一半，才意识到手中的家伙不那么体面，哐当一声顺手把刀搁在鞋柜上，冲出来欢迎准姑爷。
“哎呀，你怎么能把菜刀放在鞋柜上头？多邋遢呀！”小晴妈一声尖叫，小晴爸不吭声，忙不迭地抓起菜刀一头钻进厨房。
“你叔叔现在人没还老，就糊涂得要死，别见怪啊！”小晴妈刚笑着对海舟打哈哈，几乎一瞬间就把脸板了下来，冲厨房里嚷嚷：“十三点！刀洗洗干净，消毒！用84！”
“来来来，小张，先吃点儿水果。”小晴妈就像演员一样，转眼间又满脸堆着笑开始张罗招待客人了。
“谢……谢谢伯母，我自己……自己来。”海舟被小晴妈的先声夺人震慑住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们家小晴啊，从小就犟，你别惯着她。不过这丫头也能干，上了几年班，车子房子就靠自己置办下来了。”小晴妈殷勤客套的笑开始转变成皮笑肉不笑，一语双关，既炫耀了自家女儿有车有房，又提示了一下张海舟，这房这车跟你没什么关系！一个电视机就想堵住我的嘴？没门！小晴妈暗地里得意。
海舟尴尬地笑笑，没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老桑，开饭！”小晴妈跑到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又拿了几个酒杯绕出来：“小张是从外国留学回来的哦？”
“是的，加拿大。”
“学什么专业啊？”
“工商管理。”
“工伤管理？到底是外国啊，专业就是多！但是受工伤的人毕竟是少数嘛，再说这事也应该归政府管啊！”
海舟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工商非彼工伤。
“来来来，先吃起来。”小晴爸招呼着。
冷菜已经全部上桌，厨房里，热菜都切好配好，花红柳绿的摆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小晴妈陪着小情侣，正准备端起酒杯，就听见厨房里传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可是声音又没有了，只闻见浓重的油炝味，海舟忍不住想咳嗽，又怕未来丈母娘误会，极力忍着，脸憋得通红。
这个时候，小晴爸举了个炒勺从厨房里走出来，万分悲痛地宣布：“没有煤气了。”
“啊？”小晴妈错愕片刻，随即指挥小晴爸，“晃煤气罐!”
                  第三章 大大的Surprise(3)
“晃过了，不行。”小晴爸从实招来。
“行了行了，煤气没了就出去吃吧！”小晴急得跺脚。
“出去吃？钱多啊！”小晴妈冲女儿喊，想想准姑爷在场，又觉得不妥，当下又换了和颜悦色的模样：“也不完全是钱的事，关键是你爸把菜都准备好了，一门心思想让小张尝尝他的手艺，我去打打电话让换煤气的快来就是了。”话没说完，就冲进卧室打电话。
片刻之后，就听见小晴妈在房间里大喊：“什么？现在没人送……要两个小时？不行！我们都等着吃饭呢！半个小时必须送到！啊？喂？喂喂喂……”
小晴听罢起身，去卧室对老妈说：“行了行了别打了，出去吃，别在家里丢人现眼了。”
小晴妈也很无奈：“送煤气的耍滑头，跟我说忙，送不过来，以后不用他家的气了，关键时候拆我的台！出去吃就出去吃吧，家门口的胖子大盆菜就不错！”
“去希尔顿吃！”
“啥？这时候敲老娘的竹杠？”
“海舟请客。”
“不是谁请客的问题，小晴，那里都是洋盘货，中看不中吃的！浪费谁的钱都不好是不是？有那个钱给我，我保证给你弄出一桌子像模像样的好菜出来！”
“行了吧，煤气都没有了，一天到晚省省省，好了，丢人了吧？”
“唉……死丫头，走吧走吧。”
临出门，小晴妈又出幺蛾子了，指挥小晴爸：“老桑，把桌子上的泡椒鸡爪装在饭盒里带着，能少点一个凉菜了。”
“行了行了，您别出去给我丢人了！”小晴连拖带拽，把她妈给拉出了门。
小晴开车，载着自家爹妈和即将加入这个家庭的张海舟奔赴希尔顿。
五星级酒店的环境，很容易让普通平民百姓自惭形秽，小晴妈一进酒店大门就觉得自己的皮鞋不够亮，头发有些毛，穿着也不够时髦，很不体面。扭头再看看小晴爸，更是觉得不堪入目：背驼着，腰弯着，走路外八字，裤脚又有些短了，一走路就露出墨绿色的棉袜……简直是不能看。小晴妈又忍不住嘀咕起来：“老家伙，邋遢死了。”
“够了啊！”小晴爸低声警告，小晴妈又不吭气了。
到了希尔顿，张海舟就仿佛到了自己家，取食物、布菜、招呼服务生，如鱼得水。
小晴父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小晴爸别扭地拿起刀叉，准备对付一块牛排。“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天天厨房》里面教过的。”小晴妈低声提醒着。小晴爸慌忙将刀换至左手，全身气力都集中在这把小小的餐刀上，啪嗒一刀砍下去，用力过猛，牛排飞出餐盘，黑胡椒汁溅了一身。
“哎呀，猪猡。”小晴妈一边骂一边拿起纸巾在小晴爸衣襟上胡乱抹着。
小晴爸也觉得难堪，一把夺过纸巾，自己赌气似的使劲擦，额头上的青筋一爆一爆的，眼角边的皱纹更深了，一低头，已经没有头发的头顶一览无余。
小晴坐在对面，看着昔日强大的父亲如今老态毕现，心中一凛，一股酸楚的感觉冒上来，她忙低头掩饰，在包里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爸，用这个擦。”
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就过去了，小晴妈又开始拉家常：“小张啊，你家父母在哪里高就啊？”
“我爸爸在电力公司工作，我妈妈以前是幼儿园老师，现在内退了。”
“电力公司？电老大哦！你爸爸拿钱不会少吧。”小晴妈两眼放光。
“行了，妈，这你也问。”小晴抗议。
“问问怕什么！”小晴妈锲而不舍。
“呵呵，还可以吧。其实我父亲也是农民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海舟含糊其辞。
“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吧。”小晴妈换了一个问题，她想知道的是，将来有没有人跟准姑爷争家产。
“是的，我也是独生子女。”
“噢。”小晴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略为夸张地叹息道：“你们两个独生子女在一起，以后谁也不让谁，头疼哪！”
                  第三章 大大的Surprise(4)
“阿姨放心，我一辈子都会让着小晴的。”张海舟神情严肃地向未来丈母娘承诺，小晴听得一阵感动，在桌子下面紧紧扣住海舟的手。
这顿饭总的来说算是宾主尽欢，海舟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招呼服务生前来买单。
“一共是1152元，谢谢。”服务生递上了账单。
“这么贵？”小晴妈一把抢过账单，招呼小晴爸；“你算一下，怎么这么多钱？”
“288元一位，四位一共是1152元，没有错，女士。”服务小姐温柔地解释，但心里一定超级不耐烦了。
“打个折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吧，算1000，以后我们经常来照顾生意！” 小晴妈确认没算错账后，又对服务小姐嚷嚷，说到“经常来照顾生意”时，还对小晴爸挤了下眼睛。
服务小姐也被这位豪迈的大妈震撼到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海舟实在看不下了，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金卡递给服务小姐：“去吧去吧。”
吃完饭，海舟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了，小晴开车送父母回家。
海舟礼貌地打开车门，将小晴父母送上车：“小晴慢点儿开，叔叔阿姨再见。”
“再见再见，有空常来家里玩！”小晴妈客气道。
巨大的液晶电视让小晴家的陋室蓬荜生辉，五星级酒店的就餐经历更是让小晴妈得意非凡，小晴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地前来参观的邻居。
“韩国三星！”小晴爸对着隔壁胡婆婆的耳朵嚷嚷，“听得见吗？三——星！”
“啧啧，这电视整得跟电影似的！小晴这丫头真有福气，老桑你运气好呀，钓着金龟婿了！”
“还是生女儿好啊，看看你们家小晴，羡慕死人了！”
“哎呀呀，以后你们桑家日子要过飞起来了，希尔顿，我这辈子都没进去过哦，听说那里的马桶都镶金边呢！”
小晴爸妈笑眯眯地站在屋里招呼客人，所有的应酬话、赞美话、奉承话照单全收。小晴妈笑得一脸褶子：“哪里哪里，进去了也就那样，菜嘛贵得要死，也不见得多好吃！马桶倒没有镶什么金边，不过水龙头倒是金光闪闪的，都能照出人影了。”
小晴爸更是乐呵得满脸开花：“是啊是啊，规矩还多得很，光是刀子就有好几把，以后请我去我都懒得去，麻烦！”
小晴窝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父母满足的神情，突然间觉得很幸福，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多多的赚钱，让他们享福。
                  
嫁期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不要跟我说分手(1)
成刚走后，广告部的帅哥靓女群龙无首，加之快过年了，广告任务也都七七八八地完成得大差不差了，便更加自由散漫。报社常总编忙着述职送礼拍马屁，也实在腾不手抓管理，估计心里盘算想着年后安排个厉害角色过来，给广告部这帮老油子小猢狲上上规矩。
小晴的父母也接纳了张海舟，隔三差五地叫女儿带着准姑爷回家吃饭。吃得多了，婚事自然就提上了日程，可是，小晴至今还没有见过海舟的父母。据说海舟的父亲工作很忙，一直在外地调研，海舟的母亲担心老公吃不好，也跟着一起去照顾他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年关。
桑小晴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年终奖，不多不少4万块，看见ATM机上显示的数字，小晴脸上荡漾开了笑容：这一年没白忙啊！所有的苦和累，到头来，都会有个说法的。
小晴想：海舟父母再忙也要回来过年吧？海舟出手就是一台液晶电视，自己的见面礼也不能含糊。左思右想，去老凤祥买了条足金手链，竹节状，绞成繁复的款式，很适合50出头的女性。金子，既贵重又保值，送人多么漂亮！况且这条链子也要万把块，跟液晶电视不相上下了吧，再留下1万自己花，剩下的2万还给自己亲妈——反正家里就一个孩子，倒过来倒过去，最终还是自己的！
怀揣着金链子，小晴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未来婆婆笑眯眯的和蔼模样，她喜气洋洋地开车回报社，这天是大年二十九，也是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去点个卯就回家过大年了！
刚回到办公室，正得意扬扬向同事展示新买的金链子，就听见桌子上的电话铃催命一般响了起来，小晴飞奔过去接。
“桑小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总编打来的。
小晴心里纳闷，这个节骨眼儿找我干吗？升职？加薪？发红包？敲开总编办公室的大门，小晴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板着脸坐在沙发上，总编跑前跑后地亲自出面端茶倒水，可见来者的身份不一般。
“小桑来了啊？来，我给你介绍，这是电力公司的一把手张总，曾经做过我们宣传部的副部长，我们的老领导了。”
“张总您好。”小晴客气地打招呼，心里却琢磨：怎么着？报社打算派我去电力公司拉广告？
“来来来，张总喝茶。”总编此刻已全无“总”的风度，满脸孙子样，讨好地奉上待客用的特级碧螺春。
“不客气，常总编，我想与桑小晴小姐单独谈谈，不知道贵报有没有空着的会议室？”张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会议室空调不行，天太冷……这样吧，你们就在我办公室聊，我回避一下。”总编弓着身子退下了了。
领导遇见比他更大的领导，瞬间就变成了奴才。
正在桑小晴胡思乱想的当口，张总清清了喉咙，很多领导开口讲话前都喜欢这么干，意思是：我要讲话啦，注意力集中。
可这个时候，张总又不说话了，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射向桑小晴，直到把小晴看得心里发毛，才开了腔：“你就是桑小晴？”明知故问，语气冷漠，透着不屑和敌意。
对方习惯性地用手抚摩着下巴，露出左手手腕上金闪闪的劳力士，沉默良久，终于抛出了个超重量级的炸弹：“我是张海舟的父亲。”
小晴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做何反应，心里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定了半天神，终于稳住了，再细看领导同志的脸庞，果然依稀有海舟的影子。
见小晴不说话，领导又咳嗽了几下：“你和海舟的事情，我们家长都知道了。不知道海舟有告诉过你，我和他母亲是不太赞成的。我一直想来找你谈谈，但工作很忙，实在是抽不出空，眼看就快要过年了，我希望能在年前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桑小晴的心开始狂跳，她镇定了一下，问：“为什么？”
“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
“譬如呢？”
                  第四章 不要跟我说分手(2)
“海舟刚毕业，我们还是希望他先立业，后成家。”
“那我们可以先不忙着结婚。”
见小晴有点儿穷追不舍，海舟的父亲又摆出威严的姿态：“桑小姐，有些话呢，我们也不想明说。海舟原来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现在呢，经常在家跟他妈妈闹别扭，他妈妈很伤心呀。”
桑小晴越听越不是滋味，什么叫“原来很懂事”，合着认识我以后才开始不懂事的？
“我们给海舟卡里打了2万块钱，本来是想让他去买一身西装找工作面试的时候穿，结果这小子不声不响把钱花掉了，我们问了半天，才知道给你们家买了台液晶电视。”
小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辩解道：“我不知道这钱是你们给他的，我以为这是他的积蓄。”
“积蓄？笑话！他长这么大，没上过一天班，哪来的积蓄？”话一出口，海舟爸也意识到这话太小市民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于是换了种语气：“总之，我们是不赞成海舟与你交往的。虽然现在时代进步了，但我们仍然认为，门当户对非常重要，我们海舟在书香门第长大，很善良，也没什么心眼，所以我们也希望他的妻子能够有相似的成长环境和生活阅历。”
虽然海舟爸讲得很婉转，桑小晴还是听出来了，人家是嫌自己的家庭出身不好，觉得自己心眼多。小晴很是窝火，她一字一顿地对海舟爸说：“这些话能不能请海舟亲自跟我说呢？还有，日后若谈私事，就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找我了。”
海舟爸爸很生气，拂袖而去：“如果你是这个态度，我就没必要跟你谈了。婚姻是个天平，两边的重量要基本对等，你也不想想你有什么？”
常总编就在门外的走廊上徘徊，见海舟爸铁青着脸出去，连忙冲上来：“张总您这就走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张总，张总……”
中国人就是这样，到了年关，什么事都等过了年再说，要真有什么事，这年能过好吗？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走光了，桑小晴才缓缓起身收拾包包，看见装着金手链的大红锦盒，千百般委屈更是涌上心头。她想了一下，把礼盒从包里掏出来，随手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桑小晴回到家，情绪一直很低落，又不能当着父母的面表露出来，怕她老妈刨根问底地追问。果然，吃饭时，小晴妈不停地问东问西——“你过年总归要去见见海舟父母了吧？”“海舟初几来我们家吃饭？你的大姨他们想见见他。”“你们过年一起去爷爷奶奶家拜个年吧？”……
小晴心不在焉地应着，胡乱刨了几口饭，就借口约了朋友出去玩逃也似的跑掉了。
路过Seven Club，小晴便一头扎了进去，酒吧里暖气开得很足，桑小晴脱掉大衣，坐在吧台上，给自己要了一杯冰薄荷酒。
透过酒杯淡绿色的液体，下午在总编办公室里的一幕一幕仿佛过电影般在小晴眼前掠过。小晴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一步一步，都是靠着自己努力走出来的。但自己的父母，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竭尽所能和全力让孩子长大成人，这一点，和任何富妈妈阔爸爸都没有区别。
她能想象到，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视机一定是开着的，老爸应该在厨房张罗过年的菜，而老妈呢，肯定拿块抹布东擦擦西擦擦，嘴巴里不停地絮叨：“你们父女俩都是邋遢鬼……”
放在眼前的手机闪了一下，短消息！小晴眼前一亮，一把抓过来，却是叶纯发来的，一个普通的拜年信息，看过之后，更浓重的失望情绪涌上来。
一直等到深夜，终于等来海舟的信息，言简意赅：“我妈住院了，过年我不能陪你了，自己照顾自己。我会处理好的，给我点儿时间。”
小晴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有些悲壮地走出酒吧。
这事还真不能怪海舟。
事实上，海舟在加拿大读书的时候，海舟妈就开始给儿子张罗女朋友了，好在那个时候天高皇帝远，海舟也就虚应着，压根儿没放心上。
                  第四章 不要跟我说分手(3)
别看海舟妈不上班，政治活动能力可强着呢。她也打麻将，不过麻将搭子不是官妈就是官太太。如同《色?戒》里的场景：水晶吊灯下，小小牌桌三尺见方，四双带着钻戒的手，在小巧的骨质麻将中翻飞。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含义深远意味深长，出哪张牌，给谁家听给哪家吃，都有政治目的。一场牌打下来，彼此思量彼此揣测，比上班辛苦千百倍。谁要升了，谁要下了，谁被双规了，谁被拖累了……官场上的风云变幻，往往都是太太们最早得到消息最先看出端倪。
海舟爸之所以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与海舟妈的麻将政治分不开，当时海舟妈认识了省里一位当权领导的太太，在不断地输钱输钱再输钱之后，终于与领导太太结下了深厚的牌桌友谊，也为丈夫的晋升埋下了伏笔。
正是因为这样，家里的大小事，海舟爸一向很尊重太太的意见。至于宝贝儿子海舟的婚事，海舟妈有着明确的指导意见：女方家里必须非富即贵，非官即商，只有强强联合，自己家族才能持续兴旺发展。所以，海舟妈给海舟介绍的女朋友，不是市长的侄女就是房产大鳄的闺女，无奈儿子不在身边，也只能纸上谈兵。
如今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了，这小子也是逮着机会就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不说，还要再煲上个把小时的电话粥，说话拖长了尾音，温软甜蜜。
海舟妈好不容易约了市长太太带着侄女出来吃饭，给了海舟2万块钱让他买件正装。哦，是的，买正装的目的是相亲并不是找工作面试，海舟爸找小晴谈话的时候，还是说了善意的谎言。
令海舟妈大为光火的是，海舟不仅没去赴约，还把钱花在了别的女人家里，让她在市长太太面前颜面大损，由此断定桑小晴是个狐狸精，勾住了儿子的魂。于是告诉丈夫，无论怎么样也要找到这个丫头，斩妖除魔，让儿子重获新生。
海舟父母早已经意识到桑小晴会把这件事告诉儿子，但他们没料到的是，儿子出去读了几年书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大男孩了。得知父母瞒着自己去找女朋友“谈心”后，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门还没关就冲母亲大吼：“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
吼得海舟妈仅存的内疚之心都消失了，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儿子：“就凭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凭你吃好的穿好的我出的钱！”
“我不稀罕！”海舟大喊，“从小到大，你们眼里就只有权！只有钱！一门心思想着往上爬，一门心思想当更大的官，你们考虑过我吗？你们就是自私……”
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海舟妈摇摇晃晃瘫在了沙发上，她的心脏病发作了。
海舟也傻掉了，手忙脚乱地找出速效救心丸，泼泼撒撒地端来热水，终于海舟妈一口气缓上来，颤抖着嘴唇说：“儿子啊，你要把你妈给气死啊！”
这个年是桑小晴有生以来最难受的一个年，所有的热闹、高兴、欢天喜地都是别人的，她心里一揪一揪地疼，整夜整夜地失眠，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酬着。
休假的最后一天，小晴傍晚出门帮老妈买盐，刚出楼道，就看见张海舟伫立在那里，他瘦了，憔悴了，嘴角边上火起了一串晶亮的水泡，想必这些天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沉默了很久，小晴刚要开口说话。海舟惊恐地直摆手：“不要说，不要……跟我说分手。”
所有的怨和恨都消失了，小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无声地哭了。
海舟把母亲心脏病发作的经过告诉小晴，他很自责：“小晴，给我点儿时间，我一定会这件事处理妥当的，选个好日子，我们结婚。”
海舟的老妈还在病榻上躺着，海舟跨越半个城市赶来，只是为了告诉小晴：他要娶她。这句话，抵得过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海舟匆匆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小晴却突然觉得悬了多日的一颗心放下来了，堵在胸口的一口气也平顺了，爱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是一味药，药到病除。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1)
新年伊始，报社终于委派了新的广告部主任，据说是常总编从其他媒体挖来的行业精英。业务上是不是精英不知道，生活上绝对精英：大红色宝马325、浪琴军旗手表、香奈儿墨镜、GUCCI大衣，一周7天，每天的衣服、包包都不会重样，热爱化妆，热爱高跟鞋，热爱星巴克，但坚决不在店堂里吃，一定是买了带出来……使桑小晴一下子联想到《穿Prada的女魔头》里著名的魔鬼女上司。
另外一个大跌眼镜的消息是：桑小晴升职了，成为广告部的主任助理，顶头上司就是赵云。
在赵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广告部议论最多的八卦消息就是：赵云这个女人不过30出头，她哪来这么多钱？桑小晴觉得很无聊：人家不偷不抢，钱多钱少关你们屁事？钱多也不分给你们花，钱少也不管你们借！但还是有八卦达人为大家解开了谜团：赵云前夫是宝马4S店的大股东。
宝马股东？哦——难怪她开宝马！
前夫？哦——难怪还只开了辆宝马3，没换辆宝马7！
同样一个春节，海舟过得也相当愁苦，这头是病怏怏的老妈，那头是眼巴巴等着的女友，守着老妈却挂念小晴，见了小晴又惦记老妈，实在是煎熬。
过了年，海舟爸就为儿子落实了工作单位——申华集团，业绩相当好的一家上市企业，据说每年中层领导的分红都超过20万。这家公司，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打破头想进去，可是有限的几个名额全部给了有关系的“内部指标”。要不怎么说找工作实际就是老爸们比实力呢！
海舟躲在房间就给小晴打电话：“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下周就要去昆明了。”
“刚上班就出差？”
“不是，是去下面分公司锻炼，估计要去一年。”
“啊？那我怎么办？”
“你可得等我。”
“那可说不准的，我们两个人太不门当户对了，我们平头百姓哪敢高攀高干子弟呢？”
“你再说！你再说我就不去了，我班也不上了就守着你！”
“好了好了，你乖乖去吧，早点儿独立，我等你回来。”
说到这儿，两人似乎没话说了，可又感觉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要我送你吗？”小晴打破了沉默。
“哦……不用了吧，我爸妈送我。”海舟结结巴巴道。
小晴勉强笑道：“你这次回来没有通知我去机场接，也是因为你父母在吧？”
海舟不说话，等于默认了。
挂了电话，小晴心里嘀咕了半天，为什么海舟刚去公司报到就被发配去了外地？莫非也是海舟爹的功劳？但这个疑问，她没有告诉海舟，在小晴的潜意识中，她也希望男友能够锻炼锻炼，尽快成熟起来，妥善处理自己与他父母的关系。
海舟坐在直飞昆明的班机上，关机前最后一个消息发给小晴：“等我回来娶你。”
收到消息时，小晴正在赵主任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等候指示，低头看短信时，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因为正忙着，所以只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小晴曾经很无聊地和叶纯揣测过自己的新上司，一个离婚少妇的漫漫长夜将如何度过。很快，小晴就得到了答案。这个离婚少妇若没有应酬，就必定让桑小晴应酬自己，经常下了班还有若干个电话追过来。电话内容千奇百怪，都可以写一千零一个故事了，赵主任似乎越来越离不开小晴，她视小晴的手机是号码百事通，通百事，知天下。
“桑小晴，眼看广场活动就要开幕了，你打听一下，未来两周的天气情况怎么样？”
广场活动也就是后天，要查未来两周的天气干什么？桑小晴不好问，只好通过各种渠道查询气象台的天气预报。
“常总编家里的电话是多少号？他晚上在不在家？”
这个似乎应该问常总太太吧，但小晴还是忍着，保持着客气：“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头莫名其妙发大火：“你不知道你问去呀！”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2)
“小晴，我听同事说报社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菜很不错呢！你还知道具体地址在哪儿啊？”至于这家粤菜馆叫什么名字，哪位同事推荐的，或者老板姓什么，则统统不知道。即使是号码百事通的VIP升级版也不可能这么智能吧！
“小晴，你知道现在IBM最新款手提电脑多少钱吗？”
“不知道。”小晴老老实实答道。
对方反问：“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晴于是崩溃。
“我现在有个关于改版的新想法，我说你听好不好。第一……第二……第三……喂，你怎么不出声？你在听吗？”
“在听。”
“那好，你把我刚才说的三条重复一遍。”
……
即便是这样，桑小晴也不能关机。因为赵大主任走马上任的当天，曾语重心长地跟桑小晴谈过：“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24小时开机。”
这番话如果换成刚说出来，小晴心里一定会犯犯嘀咕，但如今的顶头上司是个女人，自然不必多想，小晴点头的同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将是多么恐怖的要求。
既然美女主任不允许关机，不允许停机，不允许手机没有信号，桑小晴只能经常让手机占线了。
每天8点多钟，海舟都会打电话给小晴，电话一通就是个把小时。早晨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刚才干吗、现在干吗、即将干吗……一一汇报过之后，也就实在无话可说了，又舍不得挂，思念浓得化不开，只能开始用象声词表达情意。
“海舟，我想你了，嗯——嗯……”这个嗯不用张口，只用鼻子念出来，先念第二声，由第二声转第三声再转第一声，形成连贯，那气息，仿佛一根线，似断非断，百转千回。
“小晴，我也想你呀。让我亲一下吧，啵——啵……”仿佛不会说话的婴儿，不停地将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地吐口水泡泡。
恰巧桑小晴的诺基亚手机听筒声音有点儿高，而叶纯通常那个时间都会在小晴的房间里打电脑游戏，不得不将这些肉麻致死的情话一一听了去。
听得久了，实在要发泄出来，那段时间，叶纯的MSN签名是：“上联：嗯嗯嗯嗯——，下联：啵啵啵啵——，横批：大爱无言。”桑小晴每每看见叶纯上线都要笑得打跌，那可能是灰暗的日子里不多的亮色之一了。
赵云很善于挖掘关系发动关系，听说小晴未来的公公在电力公司当一把手，兴奋不已：电力公司？多好的口子啊！想不到这丫头手上还有这等好资源。
是的，资源！人际关系就像地底下的煤炭一样，只要发现了，挖出来，就是财富！
赵云把桑小晴喊到办公室，兴致勃勃地想与她探讨如何挖掘资源、利用资源，没料到桑小晴面无表情：“赵主任，很抱歉，这事我办不了。”
赵云做出一副体己的表情，微笑道：“我知道你要避嫌，没关系，只要你男朋友帮忙引荐一下就可以，我亲自出马。”
领导要亲自出马，小晴再说“不”就是不识相了。
领了任务，怏怏不乐地给海舟打电话：“我们主任想拜访你老爸，你能不能跟你老爸说一下？看他什么时候方便，最好明天，总之越快越好，省得她一天到晚烦我！”
“什么事？”
“估计是想拉广告吧！哎呀，你别管什么事了，就帮忙约一下吧，谈成谈不成就是赵云的事了。”
“好吧好吧。”
当天晚上，海舟就打电话跟他爸说了这事，海舟妈耳朵尖，听见了只字片语，忍不住嘀嘀咕咕：“瞧瞧这个丫头，还没怎么着呢，就蹬鼻子上脸了，介绍这个来介绍那个来。你别见，就说没时间！”
海舟爸思忖了一下，随手拨了个电话给秘书：“小罗，明天一家报社的广告部主任要来拜访，你接待一下，她姓赵，赵主任。”
第二天，赵云去了电力公司，秘书小罗按照老板的指示，热情周到地接待了她。赵云也算是老江湖了，并没有被小胡脸上客套的笑容所迷惑，她半开玩笑地说：“我想见一下你们张总，别跟我说他忙哦，我知道他在公司，我就在这里等他！”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3)
“那您就等吧。”小胡微笑道。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张总的办公室有专用电梯，来无影去无踪，您爱等多久就等多久。
赵云真等，作为一个广告人，这点儿耐心与毅力都没有，还做什么广告？她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看报纸，基本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着，随时留心对面总经理办公室的动静。一刻钟过去了，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赵云从烦躁到疲惫，居然靠在沙发上眯着了。
小胡给领导打电话：“张总，那个女的还赖着没走呢。”
张总愣了一下：“哪个女的？”
“就是您昨天让我接待的，您忘记啦？”
“哦——”日理万机的张总算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对秘书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吃饭吧。”
挂了电话，张总来到贵宾接待室，临近中午，楼道里异常安静，他远远见赵云靠在那里睡着了，于是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可是这个女人居然没醒。他站在她身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而她睡得很香，浑然不知，均匀的鼻息吹着散落在脸颊的碎发上下拂动，轻轻柔柔的划过来飘过去，让看的人都觉得痒痒的；嘴巴不时咂一下，露出两颗白色的牙齿，旋即又合上，舌头伸出来一小点儿，舔一下涂着柑橘色唇彩的嘴唇。
30多岁的女人，睡姿居然如此俏皮，张总饶有兴趣地看着，赵云，就这样被“看”醒了。她睫毛扑扇了几下，张开眼，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身材瘦削，穿着深色衬衫，墙角的小射灯照在他脸上，目光下视，愈发显得神情专注。那眼神，除了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有两分温柔三分怜惜。电光火石间，彼此都怔住了。
还是赵云先反应过来，她很快起身，很快整理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您好，我是赵云。”
“你好，我是张剑龙。”他笑了一下，眼角细碎的眼角纹更深了一些。
“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此次来，是想与张总聊聊合作的事情……”
“啊，好，来这边请。”
因为与电力公司接洽顺利，也因为电力公司张总特别友好的态度，赵云心情大好了一阵。但或许张总经理的确很忙，又或许电力公司真的不需要做广告，总之，张总的电话愈见稀少，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人家寥寥数语推脱正在开会，赵云又渐渐恢复了冷漠。她的情绪变化都表现在脸上，桑小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再也不会想到，让赵云忽晴忽阴的源泉居然是海舟他爹。
报社的广告任务是以周为单位计算了，每个星期都有指标，每个月都有考核，赵云不得不亲自带着桑小晴出去跑广告，这次去的是一家整形医院。
当赵主任的大红宝马刺溜一下，停在人家大门口时，奇迹出现了，这家医院居然跑出来两个西装笔挺的大帅哥，一左一右，恭恭敬敬护着车顶打开车门。赵主任很是受用，笑眯眯地用慢动作下了车。两位帅哥前方引路，并帮女士推开玻璃门，一招一式，都透着五星级酒店专业门童的范儿。
帅哥刚把赵主任和小晴引进接待室，坐在前台的一排美女刹那间起立、鞠躬、微笑，小晴惊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却听赵主任在一旁轻声对自己说：“放松点儿。”
赵主任自己果然很放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优雅地跷起二郎腿，车钥匙和GUGGI手包就随意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接待小姐很有眼力见儿，一眼就瞅出来两个女人中，这一个比较有钱。于是热情地扑过来，说出一串彪悍的话：“女士您好，女人到了您这个岁数，保养非常重要。我们医院的光子嫩肤效果非常好，可以祛除您脸上的斑……”
小晴在一边听得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心想到底是美容院的工作人员啊，就是专业，可以透过这么厚的粉，观察到人家皮肤上的斑。
赵主任脸色大变，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这位小姐已经反复死了多次了。
这个时候，小晴出来打圆场了：“我们是来找马院长的，不是来做整形的。”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4)
可巧马院长外出办事了，赵主任终于爆发了：“什么？我不是约好的吗？”
小姐很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你！赶快，给马院长打电话！就说我来了！”赵主任下不来台，冲小晴大叫。
“我没有马院长电话，是您亲自联系的。”小晴叹了口气，这个院长是赵主任通过市卫生局拉到的关系，神神秘秘，一直像贩毒一样单线联系。
赵主任开始转用眼神谋杀小晴了，小晴也不示弱，瞪着眼睛看过去。
两人就这么暗中发力，互相看了半天，赵主任终于先忍不住了：“走吧，改日再来！”
小晴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脊梁已经出了冷汗。
刚要出大门，就撞见马院长正急匆匆地往回赶，赵主任仿佛有变脸绝技，一瞬间，脸上就挂满了笑：“马院长，您可回来了，等您半天了。”
“哈哈，您赵大主任光临，我就是在天涯海角也得赶回来啊！”马院长也是应酬好手。
赵大主任顿时觉得刚才丢的面子又失而复得了，一边趾高气扬随着马院长向院长办公室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小晴：“帮我拿着包。”
小晴郁闷地拿起包，手指甲暗暗发力，不知道有没有在那个名牌手袋上留下伤痕。
马院长和赵主任并排走在最前面，桑小晴肩上背着自己的包，一手提着主任的包，一手抱着资料夹，像个使唤丫头，一溜儿小跑跟随其后。
进了院长室，马院长和赵主任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小晴狼狈不堪地跟进来，还没来得及把大包小包放下，就听见赵主任冷冰冰的声音：“小桑，去我车里把手机电池拿过来。”
小晴愣了一下，心想：我似乎不是你的生活助理吧。
可没容她多犹豫，赵主任又催了：“快去呀。”
小晴放下东西，拿了车钥匙，三步并做两步去拿手机电池，再用最快的速度送过来。
赵主任正在与马院长谈笑风生，见到小晴，脸刷的一下挂下来，接过手机电池，很不耐烦地说：“你再出去逛一逛，我和马院长有事要谈。”
马院长的眼睛如同探照灯，刷地照过来，关注这个下属的反应。桑小晴强忍着火，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
前台小姐见桑小晴进进出出的很好奇，小晴有些尴尬，于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遍。然后又去医院的大厅看宣传栏，看那些丑女如何在整形医生的鬼斧神工下变成另外一个人。看到宣传栏的每一个字几乎都要能背出来了，赵主任依然没有动静。
小晴想干脆去交一下手机话费吧，马路对面就有中国移动的营业厅。
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刚掏出200块钱，手机响了，赵主任的：“你怎么不在门口？快过来！有急事找你！”
小晴纳闷了，难道是小学生罚站？要守在门口一动不动？揣着一肚子的火，没头苍蝇似的冲过马路，惹得汽车喇叭声一片，司机探出头骂：“找死啊！”
小晴气喘吁吁地回到办公室，赵主任的脸色已经转晴了，看来这笔生意谈得还算愉快。
“你跑到哪里去了嘛？人家等得急死了。”见小晴回来，拖长了声音嗔怪道。
又来了又来了，小晴心里直犯酸，这个女人撒起娇来不分时间地点人物，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在附近逛逛而已。”小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卑不亢。
马院长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女人，仿佛看戏一般。
“小晴，马院长有个侄子，在作家协会工作，出过书哦，大才子哦！想找个对象，我们报社有没有女孩子没有男朋友？你给张罗一下，一定要上心啊，这可是政治任务哦！”赵主任娓娓道来，这就是所谓的“急事”。
呸！小晴在心里骂，这是什么狗屁政治任务啊！
为马院长侄子找对象的事情，桑小晴并不热心，可架不住赵主任热情，每天晚上打电话问结果。小晴烦不胜烦，想到舍友还没有男朋友，就顺手把叶纯给隆重推出了。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5)
经过桑小晴的威逼利诱，叶纯终于松了口，同意第二天赴约，但前提是要桑小晴陪着去：“万一遇上色狼，也好有个帮手。”
约会地点在报社附近的云中餐厅，听说小晴要陪叶纯去相亲，赵主任心情很happy的让两人提早下班。结果两个人下午4点就抵达云中喝下午茶了，等到傍晚6点，还没见到才子的影子。眼看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近一个小时了，叶纯坐不住了。
小晴急忙劝道：“我的姑奶奶啊，100步已经走了99步了，你千万要挺住啊，想想于丹易中天，想想韩寒郭敬明！”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飘似的走到了两人面前，头发长、胡子长、指甲长，但身材短。他把手按在桌子上，凝视着桑小晴问道：“请问你是叶纯小姐吗？”
桑小晴没想到才子是这副另类模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会用手指着身边的叶纯。
叶纯也很震惊，结结巴巴地搭话：“你好，我是叶纯。”
才子不说话，也不落座，右手轻抚胡须，微微皱着眉头，做凝神思考状。
叶纯彻底断了当作家太太的念头，想走，小晴在桌子下面一直踢她的脚，两人暗中搏斗着。
“请坐啊，想吃点儿什么？”桑小晴招呼才子。
“随便。”才子抱着胳膊说。
“没有随便这道菜哦。”小晴翻翻眼睛。
“那你帮我点好了。”才子嘻嘻笑道，接着从包里抽出一本书，郑重地双手捧给小晴，“这是我的拙作，请多指教。”
小晴掀开封面，上面却分明写着“叶纯小姐雅正”，于是笑着递给叶纯：“人家给你的。”
才子有些不快，对小晴说：“改日我再送你一本，不不不，不改日了，就明天好吧？”
小晴很尴尬，故意不接茬，指着鸡排饭对叶纯说：“趁热快吃。”
谁知道才子先生却在这个时候对着叶纯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少吃点儿，我看你该去减减肥了。”
叶纯差点儿喷饭，冲着才子撂下一句：“我看你也该去增增高了！”说完抓起包转身就走。
小晴连忙去追，才子却拉着小晴的胳膊，口中嚷嚷：“随她去随她去，我们聊聊。”
“去你的！”小晴一把推开才子，摔了100块钱在桌上，也跟着夺路而逃了。
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相亲不仅让叶纯备受打击，也引发了一系列事件。
首先，赵主任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把小晴叫到办公室交心：“人家马院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他的宝贝侄子就看上你了……是，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听我说完好不好？你先应付一下他侄子，我这边合同眼看就要签了，整整60万哪！小晴啊，你要掂量掂量，今年的广告任务这么重，你也不做牺牲，我也不做牺牲，这任务谁来扛啊？”
见小晴不说话，赵主任以为她同意了，做出体己的模样道：“好了小晴，做人要灵活一点儿，无非是陪他吃吃饭，看看电影，你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再说了，你和你男朋友又没有结婚，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嘛。去，给人家打电话，约出来见个面，人家作家还要送书给你呢！”
小晴见赵主任渐渐都不讲人话了，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不可能。”
赵主任吃惊：“为什么？”
“我不是演员，我不会演戏！”小晴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桑小晴！”赵主任声色俱厉，“你要想想后果！这60万丢掉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您是领导，我是小兵，您说谁负责？”小晴心里窝火，回嘴道，“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女间谍的！”
下班了，领导同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终于，整个报社只剩下自己了，赵云深吸一口气，软软地瘫在椅子上。她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个女人，生气了没人哄，哭了没人擦眼泪，走了没人找，遇到挫折了自己搞定。譬如这次教训下属，很显然，自己失态了，可是她是为了自己吗？她还不是为了报社。没人能懂，谁能懂呢？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6)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嗞嗞的电流声，赵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默默数着，一阵阵的悲凉涌上来。她是一个孤单的女人，下班了不回家，无论多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问一声，想到这里，赵云突然苦笑了一下：如果是到时间不上班，那是一定会有人催的。
赵云就这样靠着椅子上很久很久，搭在椅背上的真丝围巾飘落在地，她也懒得去捡，仿佛所有的气力都已经耗尽，每动弹一下都会伤到元气。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黑色的天空仿佛是某种巨大兽类的阴影，随时会吞没你，或者我。
终于，赵云感到饿了，她缓缓起身收拾包包，开车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灯开电视，图个亮图个人声。她给自己下了几只速冻饺子，想了想，又丢了一小把银耳放在小锅里熬煮，没找到枸杞，便又放入几颗红枣，女人不对自己好点儿，指望谁对你好呢？
简单吃完饭，赵云开始绣十字绣，很多寂寞的晚上，赵云都在这交叉成十字的针脚中度过。正绣到一朵莲花的茎，苍绿搭配咖啡色，线很容易打结，不容易绣，一针、两针、三针，交错反复，纠缠不休。
与此同时，张剑龙的车正机场高速上飞驰，他刚刚从日本谈判回来，疲惫不堪。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风了，下起了小雨，车窗外夜色迷离，烟树苍茫，眼前竟然没来由的掠过一抹柑橘色，它闪烁着，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像一捧悠悠的清水，荡漾在心间。
看看时间，才8点多，还不算太晚，调出她的电话，拨过去。
电话铃吓了赵云一跳，瞥了眼来电显示上“张剑龙”三个字，赵云愣了一下，竟然疑心他是不是拨错了号码，深吸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接起来：“喂，张总您好。”
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犹疑道：“干吗呢？”
赵云的心理防线一下子被击破了似的，一手揭开窗帘，答非所问：“竟然下雨了。”
彼此沉默了片刻，他们同时说：“你——”又同时噤声，接着便同时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缓和了。窗外的雨，像一张大网，一直网到两个人的心里去。车进了市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张剑龙让司机停车：“小刘，你打车回家吧，我自己开车去办点儿事。”
大机构里的司机，都会在必要的时候变成聋子和哑巴，小刘二话不说，立即下车，当然，即使下着雨，他也不会忘记绕到后座去为领导开车门。
张剑龙的电话一直没有挂，待他启动汽车，第一句话就是：“我来找你喝一杯，你在哪儿？”不容置疑的口气，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约20分钟后，这个男人卷着湿淋淋的雨气和寒气出现在她的面前，头发上还滴着水，落在肩头，打湿了衣裳。他们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很快纠缠在了一起，女人的左胸口有一颗小而敏感的红痣，他很快发现了她的秘密，粗暴地将嘴唇贴上去，他带着霸气的进攻令她激动令她颤抖，她忍不住要尖叫，忍不住要流泪。在男人即将要迸发的那个刹那，女人“呀”了一声，他们压抑了多年的渴求和欲望像将熄的炉火，被竹篾子挑起来被风一吹，腾的一下，火苗就如同蛇信子般窜出来……两人几乎同时抵达巅峰，那种感觉，如同风口浪尖，如同生死边缘。
这一夜，张剑龙没有回家，从赵云家出来，他独自去酒店开了间房。他的身体上有太多女人的气息，张太太是很敏感的。
这么多年，他恪守清规戒律，因为要在政治上有所发展必定戒骄戒躁戒毒戒赌戒女人。克制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居然还是没有守得住阵地。同时，他又好像有些开心似的，沉寂了这许久，居然宝刀未老，一个晚上，可以梅开二度。房间里宽大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身影，那个黑色的影子不时被远处高架桥上飞速掠过的汽车拦腰截断，他看得发痴，有些怜惜自己的样子。
就在父亲落寞地看着自己影子发呆的时候，海舟也在辗转反侧，他的小晴居然被领导逼着与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交往，纵然是做戏，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如此一出戏？
                  第五章 穿GUCCI的女魔头(7)
实在忍不住，海舟又爬起来给小晴打电话：“我怎么也睡不着，那个女人竟然这样欺负你！辞职，咱不干了！”
“亲爱的，我的房子车子信用卡，都在嗷嗷待哺，请问我辞职了，谁养它们？”小晴用尽可能温柔的口气，向从小不为钱发愁的高干子弟阐述这个现实的问题。
“当然我来养！”干部子弟果然豪气冲天，不假思索大包大揽。
“得了吧，大少爷！”小晴乐了，“请问你赚的钱够买你身上的巴宝瑞衬衫吗？够买你脚底下的Versace休闲鞋？你还得靠你老爸养着呢！没你老爸，你连这份工作都没有吧？”
“你……”海舟气结，“你太小看我了。”
小晴的玩笑话让海舟真生气了，他第一次主动挂断了电话。
辞职？海舟脑子里灵光一闪：回去找小晴，自己找工作，自己创业，谁都不靠，就靠自己！海舟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激动异常，同时又有些怕，紧张加上兴奋使他拿手机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奔回房间，三下两下打好了辞职报告，并发送至经理的邮箱，同时用最快的速度预订了回家的机票。
                  第六章 “聚众淫乱”(1)
海舟突然回来了，这令小晴又惊又喜又气，惊喜自然不必解释，小晴气得是他没跟自己商量一下，就放弃了那么好的工作，
“放心，没有后台背景，我一样可以找到好工作！”海舟相当自信。
可是没有后台背景的小晴深知，在职场里打拼，自信固然重要，但一个有权有势的老爸，似乎更加重要，并且前者是可以锻炼培养的，而后者则是可遇不可求的。
当天晚上，海舟拎着行李箱回家，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海舟爸照例不在家，海舟妈见儿子回来了，以为是出差路过，高兴得很，跟前跟后问长问短。一时间，海舟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陪妈妈聊家常。
新闻联播刚放完，老爸就回来了，这显然不是他的风格。见海舟在家，海舟爸一点儿也没有吃惊，铁青着脸说了句：“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海舟立刻知道，老爸知道自己辞职的事情了，突然之间，他觉得很沮丧：似乎从小到大，自己就没有秘密。小时候在学校跟同学闹着玩，把教室玻璃给打了，还没放学，老妈就拎着一块新玻璃来学校了。中考填志愿的时候，老爸的意见是报以学风严谨著称的一中，可海舟一心想念有音乐特长班的九中，他瞒着家里悄悄把志愿给改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料到志愿表刚刚交到学校，老爸就好像有通天眼一样，立刻通知老师改了回去。一中的分数线更高。“高也不怕，咱找人！”海舟妈说。
海舟爸一副什么都了然于心的神情，让海舟产生了严重的逆反心理，他磨磨蹭蹭地跟着父亲去了楼上书房。
“你居然一声不响地辞职了？”海舟爸压低了嗓门，却掩饰不住恼火。
海舟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知道！哼，我就知道！”海舟爸气急，“你甭跟我说这么多，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丫头教唆你的，我这么听话的儿子，硬是被带坏了！我让他们把你调去昆明……”海舟爸意识到失言，打住了。
“什么！原来我去昆明也是你安排的？”海舟大喊。
“嚷嚷什么，小心你妈听见，你妈心脏不好，你想气死她呀！”海舟爸低声训斥儿子。
“看来我辞职是辞对了！”海舟冷冷地说。
“你这个浑小子，将来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我就是吃尽苦头也不要你们来管这管那！”
“你给我滚！”
“滚就滚！”
海舟和他爸几乎成了仇人，不明就里的海舟妈又一天到晚问儿子：“休假几时结束？你去了昆明这么久，跟那个丫头究竟断没断？长痛不如短痛，你年纪不小了，别拖……”
海舟觉得这个家自己是住不下去了，趁着老爸不在家，借口跟老妈说回昆明了，就拎着箱子投奔女朋友去了。
第二天，两人睡得像死猪，朦朦胧胧中，小晴听见“丁零丁零”的声音。
“去，接电话去！”小晴用脚蹬了一下海舟的肚子。
“不理他！”海舟翻了个身，摆脱了小晴野蛮的睡姿。
“丁零丁零”的声音不停在响，小晴极其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无绳电话。
“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是一片忙音。小晴猛然反应过来，响的是门铃，她侧耳听了一下，觉得没动静了，一个翻身又缩进被窝。
这时候，电话真的响起来了，桑小晴愤怒地摁下接听键：“谁呀！”
“我！你妈！几点了还在睡？”电话那头似乎更加愤怒。
糟了！这下桑小晴完全醒了，一个激灵跳下床，一把掀开被子，把赤条条的张海舟拖出来：“快快快，快躲起来，我妈来了！”
门铃一声急过一声，小晴急得在房间里打转，冲动地想把海舟从五楼窗户推下去。
一拍脑袋，小晴呼的一下窜出去，猛敲隔壁叶纯的门。睡眼惺忪的叶纯刚把门开出一条缝，桑小晴就一把将只穿着短裤的张海舟给塞了进去，顺手扔进去一条浴巾，连话都来不及讲上一句，又啪的一声反手合上门。
                  第六章 “聚众淫乱”(2)
自己赤着脚飞奔回房间，胡乱套件浴袍，东捧西抱用最快的速度将海舟的衣服、电脑、球鞋一股脑儿塞进衣柜。这个时候，门外的小晴妈已经恨不得找块板砖砸门了。
小晴妈一进门，就如同嗅觉敏锐的警犬，在房间里警惕地绕来绕去，还掀开小晴床上的毛毯抖了抖，试图找出犯罪线索一般认真仔细。
小晴紧紧裹着浴袍，两眼盯着她妈的一举一动。在长达20多年的斗智斗勇中，小晴知道在她妈面前，越是有问题越是不能心虚，越是要理直气壮强词夺理，在气势上压倒她。
所以当小晴妈满腹狐疑地问女儿“搞什么名堂？这么久才开门”时，小晴扯着嗓门喊道：“你不知道我星期天要睡懒觉的啊？你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来！来干吗？查岗？捉奸？”
小晴妈果然被震住，讪讪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嘛，你好长时间没回家了。”
“我都忙死了，做个破助理，一天24小时，起床就上班，下班就睡觉，哪有时间回家？”小晴渐渐占了上风。
“你看看你这儿，像个猪窝一样，我帮你打扫打扫，啧啧，你这个样子怎么嫁人哪？”小晴妈说着就要伸手去叠被子。
这时候，小晴的眼睛瞪大了——她猛然发现床头柜上赫然放着一包杜蕾斯避孕套。
藏着掖着是来不及了，小晴呼啦一下冲过去，一屁股坐在床头柜的杜蕾斯上，嘴巴里嚷嚷：“别弄别弄，我待会儿还要睡回笼觉，别把我这点儿热气掀没了！”
“我走我走，你睡觉吧。”小晴妈心疼女儿，穿上外套准备走，小晴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一反常态连蹦带跳地冲去客厅开大门，嘴上还不忘亲热：“妈，慢走啊！”
事情坏就坏在这儿，就在小晴异常热情地送客时，小晴妈大喝一声：“停！”
小晴被吓了一跳，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这屁股上粘的是什么啊？”小晴妈走过来，从小晴的睡裤屁股上扯下一个小盒子，凑近了一看，顿时爆炸了：“啊？避孕套！”
原来，这杜蕾斯避孕套是超市的促销装，买一赠一，两包被双面胶粘在一起，于是盒子上不可避免地残留着胶水。刚才小晴奋不顾身地坐上去，小盒子就亲密地粘在屁股上了。
小晴妈怒气冲冲地又一头扎回小晴的房间，一把拉开衣柜门，里面的男式臭鞋子臭袜子哗啦一下淌了出来，再翻翻，居然还找到了嘿咻时用的巧克力味润滑剂。
“臭丫头，我说怎么一天到晚不回家呢？你到底在胡搞什么，啊？你说话呀！”小晴妈举着润滑剂怒不可遏，说着说着，猛然想到一个巴掌拍不响，从事流氓活动还需要男女搭配，于是又噌噌噌跑出去找，厨房是开放式的，一目了然，小晴妈又去拉卫生间的门，居然还别出心裁地掀开马桶盖看了看，嘴里骂骂咧咧：“等我找出那个臭男人，拉出去阉了他！”
最后，小晴妈终于把目光聚焦到隔壁房间紧关着的房门上。
小晴见老妈的眼神不对，一个劲儿地劝：“行了妈，我都多大的人了，能管好自己，您赶紧回家吧。”
“管好自己？”小晴妈更加怒了，“就把自己管到男人床上去了？啊不，把男人管到自己床上来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小晴妈没工夫跟女儿废话，侧着身子，铆足了劲儿就去撞叶纯房间的门。这可是套老房子，陈旧的木门早已经腐朽，锁基本上就是一个装饰，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晴妈这么肥胖的身板，炮弹一样地撞过去，木门呱嗒一下就瘫痪了，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门里面的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缩在被窝里发抖，一个围着女式浴巾披着女式浴袍窝在沙发上发抖。小晴妈指着海舟，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爆发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彪悍语言：“你们——你们居然聚众淫乱！”
叶纯经过这场闹剧之后，义无反顾地搬了出去，她对小晴说：“我已经对嘿咻这件事情落下了心里阴影，再跟你们这对活宝住下去，日后不是被刺激得性亢奋就是吓得性冷淡。再说，我也没脸再见你妈了，聚众淫乱？这是个什么罪名啊？”
                  第六章 “聚众淫乱”(3)
小晴也觉得很对不起人家，主动承担了一个季度的房租。
叶纯走了以后，小晴与海舟正正经经过起了两人世界，不过鸡零狗碎的事情也陆续多了起来。民以食为天，但两个80后都不会做饭。中午小晴吃食堂，海舟就窝在家里叫外卖；晚上就约好了一起出去吃，或者小晴下班的路上买了熟菜带回来。
吃过的碗，绝对没有人去洗的，就这么在水池里泡着。一位有经验的家庭主妇告诉小晴，家里两个人都不干活，拼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的那个人就输了。小晴深以为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碗里长出绿毛。
张海舟也能看得下去，日日在水池边走来走去，就是能视而不见，当这些脏碗是空气。
当碗柜里最后一个空碗也用完时，严峻的形势逼迫着两人必须做出残酷的决定：究竟谁来洗碗？两人商量的结果是打扑克，约定五局三胜，谁输谁洗。
好不容易找出扑克，两人将堆满杂物的饭桌开垦出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地方，在一堆剩菜、奶瓶、饼干、话梅中开始洗牌。张海舟在国外待了几年，很久没摸扑克了，再加上手气差，三两下被桑小晴剃了光头。输了才琢磨过来：“不公平，我俩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小晴自然不愿意，争过来吵过去，几乎要翻脸了。就在这个时候，小晴的电话响了，小晴气呼呼地接起来，居然是江帆打来的问候电话，开口就是：“别告诉我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桑小晴当然记得她，为着4万块钱，两人已经好久没有来往了，她本来以为，昔日的闺蜜会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呢。
江帆听说小晴和海舟正在家里打牌，立刻表示要拉了老公过来参战，四个人一起斗地主。见小晴犹豫，江帆在那头说：“姐们儿，你不会还为了借钱的事情生我气吧？我老公一直怪我当时没有及时告诉他，他说‘小晴开口了，甭说4万，就是40万咱也没二话’，后来你没找我，我估计你弄到钱了，你这么聪明，这么点儿小钱，出去跑跑就赚到了。”
马后炮的大话说得好生漂亮!小晴心里那个气啊，出去跑跑就赚到了？当我是刘翔啊？
海舟赋闲在家有段日子了，闲得发慌，倒是很欢迎客人上门：“告诉他们，家里乱，不要介意啊！”
很快，江帆就带着老公上门了。好长时间没见，江帆的老公宋辉比结婚时胖出一圈来，模样也变了：三角眼、蒜头鼻、四环素牙。海舟暗想，这种长相的人千万别去犯罪，否则刑侦科的同志立马能把你从人堆里揪出来。
初次上门，两口子带了一些水果和一束百合，宋辉直嚷嚷“薄礼薄礼，不成敬意”。结果这个家里硬是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放，只能提在手上，最后小晴找出一个硕大的垃圾袋，将茶几上的垃圾非垃圾一起摞走，才算为薄礼腾出了地方。用同样的办法清理干净了餐桌，四个人正式开始打牌。
江帆夫妇打对家，两人串起来打，这一点，有海外教育背景的张海舟非常鄙视，好在也不赌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江帆也是菜鸟，两口子互相参考着对方的牌，出一张牌要想上半天，都还是要输。偏偏江帆还不听他老公的，要自己做主出牌，宋辉终于忍无可忍了，噌的一下站起来：“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老子让你出个对A把他们顶住，你他妈的偏要过。这下好了，打成这样，你把分赔给老子！”
小晴与江帆应该算是一个辈分的，就听她老公一口一个老子，硬生生把小晴脸上的笑容驱逐出境了。
这牌是打不下去了，眼看时间也不早，小晴打着手电送江帆夫妇下楼。下了楼，两人朝着绿色的奇瑞QQ走去，小晴道：“哟，买车啦？”
江帆点点头，宋辉却生怕小晴因为这车便宜而看轻了自己，连忙抢着说：“女人啊，就不能惯着，你今天帮她买奥拓，她明天就想买奥迪；今天帮她买宝来，明天就想要宝马。江帆就是个无业游民，买辆QQ代步，主要用途就是买菜，将来接接小孩，车身小停车还方便呢，维修保养也便宜……”话说得这样无礼，江帆这个无业游民居然还咧着嘴巴附和着傻笑。
                  第六章 “聚众淫乱”(4)
是啊是啊，自行车维修保养更便宜呢，小晴心里想，她生怕宋辉会将QQ无原则无休止地夸下去，连忙道了别：“慢走啊。”
宋辉却一把将小晴拉住，嘴巴凑过来：“唉，等一下。”
昏暗的路灯下，该先生嘴巴里参差不齐、黄黑相间的烂牙一览无余，小晴禁不住一阵恶心，屏住呼吸道：“什么事？”
宋辉向江帆使了个眼色，自己便笑着退下了，江帆扭扭捏捏地凑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听说你男朋友是电力公司老板张剑龙的儿子？”
小晴一怔，这才知道了江帆夫妇此行的主要目的，她想了一下，说：“是的，不过父子俩闹翻了。”
“为着什么？”江帆夫妇将桑小晴团团围住，眼中充满期待和好奇。
“因——为——我！”小晴一字一顿地说。
海舟曾笑嘻嘻地对小晴说，没有小晴之前，吉他是他的大老婆，床是他的二老婆，电脑游戏是他的三老婆，他每天都要拨弄大拨弄大老婆，晚上睡睡二老婆，中途玩玩三老婆。
自从和小晴同居后，加上暂时赋闲在家，姨太太们都升级了，白天打游戏晚上睡觉，或者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总之就是纠缠于这两个老婆之间。
时间长了，小晴不乐意了：“你就不能出去找个工作？你不是说要养我的吗？你就这样养我啊？”
海舟有海舟的道理：“你知道不知道打游戏也可以赚钱的，新兴产业呢！”瞥见小晴脸色变了，赶紧过来哄哄：“乖，等我升了这级立刻就去找工作，否则就算找到工作了也没办法专心上班。小晴你放100个心，你老公从小到大学习顶呱呱，堂堂海归MBA，还怕找不到工作？3年不开张，开张吃3年！”
小晴呕着一肚子气去上班了，一出门，只见楼下停着一辆锃亮的新款奥迪A6，还是军牌，迎头拦着她的小飞度。
军牌就牛啊？小晴敲奥迪的窗子：“师傅，麻烦让一让。”
奥迪没动窝，驾驶室的门倒开了。
小晴连忙说：“不用出来了，倒车容易，我帮你看着点儿。”
开奥迪的是个中年男人，看都没看小晴一眼，径直绕到车后方，恭恭敬敬把后车门打开。就像演电影似的，只看见一条腿优雅地落地，不过电影里的腿通常是穿着高跟鞋裹着透明丝袜的女人腿，这是条西裤搭配布鞋的男人腿。好半天，车后座的那个人才完整地进入桑小晴的视线，闪亮登场的是海舟爸张剑龙！
每次现身都折腾那么大动静累不累？小晴心里直叫苦：我只是跟你儿子谈恋爱，既没作奸又没犯科，值得那么大动干戈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叔叔早。”
“谁是你叔叔！”海舟爸冷冷地说。
小晴不希望把关系搞得太僵，心里暗想我只当你是个变态的广告客户，于是憋着气，继续轻声说：“我上班去了，麻烦您让司机让一让。”
海舟爸开门见山：“我不是已经找你谈过了吗？你怎么还纠缠着海舟？居然让他把好端端的工作辞掉了啊！你知道吗？这事到现在还瞒着他妈妈！你看看你，搅和得我们全家都不得安生。我真诚地再跟你谈一次，离开我们家海舟吧，他现在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你老是这么拖累他，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一番话说得小晴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说：“海舟辞职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是大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并没有纠缠他，他现在就在楼上，您大可以上去把他逮回家。”说着就打开自己的车门，准备上车。
“慢着！”海舟爸急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啊？你相不相信，只要我一个电话，你今天就会被炒掉！”
小晴的火再也压不住了，她停住脚步，一字一句地对海舟爸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当真掉根汗毛能把我们小老百姓砸死？现在，我要去上班，请你的司机赶紧让开……”正巧这时候赵云打电话给小晴，小晴接起电话说了声“赵主任啊”，海舟爸就愣了一下神，旋即钻进汽车，绝尘而去。
                  第六章 “聚众淫乱”(5)
那几天，小晴一直心神不宁，真担心海舟爸使个什么坏，让自己丢了工作。现在海舟工作还没落实，家里又断他的经济来源，自己除了要养车还贷款，还要负担两个人的日常生活，经济已经很拮据。
等了几天，日子如常，小晴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海舟爸也不过说说气话，这么大领导也不至于这么小气量。
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海舟是一天不洗澡都不行的，小晴只好去国美刷信用卡买了个新的，反正以后搬新家也是用得着的。原定于周六送货，但赵主任那天突发奇想要策划一个楼盘评奖大赛为春节房展会助兴，急召小晴去报社加班。
小晴临走前嘱咐海舟：“你在家等着，送货的人说下午到，水管的位置我跟你说过了哦，记得让他们安装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把水管打破！”
海舟正沉浸在电脑游戏中，嘴里一连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小晴颇不放心：“我说什么你听见没有啊……哎……我说你一天到晚在家里打游戏，就不能出去找个工作啊，哪怕是随便找一份先干着也行啊？”
海舟不耐烦了：“又来了又来了，整天就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烦不烦啊？你就会说我的缺点！我张海舟怎么能随便找个工作呢？我跟你说了几百上千遍了，我休整一段时间就去找工作！”
“我不说你的缺点谁来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连小学生都知道！”
“忠言说一遍就行了啊！”
“我就是这样一天说8遍你也不听啊！我是丁点儿都不想找个大爷回家伺候。”
“你伺候我？你不买菜、不做饭、不打扫卫生，你什么也不干你伺候我什么了？”
“合着我累死累活一天班上下来还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你有没有人性啊张海舟？”小晴发火了。
“桑小晴，够了啊，你还走不走？你不走我走！”海舟也怒了。
小晴砰的一声关上门，气呼呼地走了。
海舟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真是相爱容易相处难，昔日那个温柔俏皮的桑小晴哪儿去了？
到了下午3点多钟，小晴接到国美的电话：“桑小姐吗？我们为您送热水器，家里怎么没有人？”
小晴惊讶：“有人啊？”
对方说：“我们就在你家门口，里面没人！”
小晴拨海舟手机，没人接，再打家里电话，还是没人接，小晴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海舟不会在家里煤气中毒了吧？想到这儿，连腿都软了，飞车赶回家，家里却空无一人。再打海舟电话，接了，懒洋洋的声音，伴随着很大的风声：“我没听见手机响啊。我等了好长时间，装热水器的都没来，我就买了个风筝在市民广场放着呢！你不是说老打游戏伤眼睛要出来活动活动吗……”
小晴无语了，默默地挂了电话，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绝望情绪一点点滋生，原来，过日子竟是这样的难。
伴随着一场恶吵，小晴家的热水器终于安装到位了。
原来用的那个热水器是燃气的，随时都有热水用，而新买的这个，是电热水器，需要提前烧水，于是，新的矛盾又滋生了。小晴觉得现在实行分时电价，每天晚上9：00以后烧水洗澡最划算，烧上一夜，第二天早晨也有热水用。
每天早晨，小晴垂死挣扎般爬起床，匆匆洗漱一番就要赶去上班，临出门，她会把电热水器关掉，反正水箱是保温的，海舟就算11点起床，也还是有热水用。而海舟呢？每天一起床，习惯性地就去开热水器，他喜欢随时随地有充足滚烫的热水用，所以要一天24小时都开着热水器，以保证他的需求。
小晴下班回家，只要看见家里热水器上的指示灯亮着，就会很生气：“张海舟，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热水器白天不要开。”
“白天我也要用热水的呀！”
“你用这么多热水干什么？开澡堂？”
“洗手洗脸啊！”
                  第六章 “聚众淫乱”(6)
“大少爷，合着不是你交电费啊？你又不上班，柴米油盐我一个人担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啊？”
“又来了又来了，桑小晴你有没有文化？热水器处于保温状态反而比开开关关更省电！”
“靠，你说话有没有理论依据？晚上电费3毛一度，白天是6毛还是5毛5啊，差了一半呢！你会不会算账？”
“一天到晚算来算去，活得累不累啊？”
“哦，你不算，你活得轻松了，把负担全部加我头上了！我凭什么呀！你跟你说，你这种浪费行为要是被我妈看见，那可就没日子过了。”
“哼，我看我给你家送大电视的时候，也没听见你妈说浪费电！”海舟冷笑。
“我妈那叫懂礼貌！别人送的，再怎么不好也得客气着！”
“懂礼貌？那叫抓大放小！你妈多狡猾啊，眼见有西瓜了，还在乎丢点儿芝麻？”
“切，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你爸不就是个总经理吗？瞧你这口气，我以为你爸是总统哪！电力公司总经理也就厅级干部吧，你爸这样的到了北京，顶多也就是个芝麻小官，扔人堆里找都找不到！”
“桑小晴，不许随便乱说我爸！”张海舟怒了。
“哦，就许你乱编排我妈？什么西瓜芝麻的，我们家根本不稀罕你那破电视！”
“不稀罕？你妈那天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啧啧，我要是送你家一套房，我都担心她乐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哼哼，张海舟，我求求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乐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机会呢？”
“你！”
“我……”
                  
嫁期 第三部分
第七章 风雨夜，绣花巷(1)
一夜未眠，第二天，赵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青白，肿着一双眼睛，憔悴不堪。她叹了一口气，拿起粉扑，一下、一下，轻轻往脸上敷。
走进办公室，正遇见常总：“小赵，早啊，今天脸色不太好嘛，工作太辛苦也要注意休息哦！”
赵云不由自主地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面颊，挣出一个笑脸：“昨天没睡好，谢谢领导关心。”女人真累，所有的愁苦、哀伤都无法掩饰，一张脸就生生把你卖了。
“对了，这个季度广告任务完成的怎么样？加加紧啊。”常总笑着把话锋一转，又把话题引向了工作。
赵云点点头，心里掠过一阵凄凉：领导关心你，那都是为了让你为他卖命。这个世界，究竟有谁可以让你依靠？赵云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拉电力公司这笔广告，任务完成就有奖金，领导靠不住，男人靠不住，只有钱是实实在在的，它们待在你的钱包里，随时准备听你差遣为你服务。
想到这里，赵云立刻给张剑龙打电话，他正在开会，压低了嗓门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忙着呢，你找个人把方案给我送过来就是。”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赵云有些懊恼地喊来叶纯：“你去做个活动方案，嗯……随便什么活动，只要跟公益靠点儿边就成，问他们要20万吧。方案做好给我看一下，然后你给电力公司张总送去。”
“直接给张总？不是一般都给宣传部吗？”叶纯有些奇怪。
“叫你给张总就给张总，哪来那么多话！”赵云恼了。
既然是随便做个方案，叶纯自然是能轻省就轻省，直接在网上当了一个“随手关灯，环保从我做起”的策划方案，改头换面就交了上去。赵云扫了几眼，随口说：“可以，下午就送去吧。”
中午，小晴和叶纯一起在食堂吃饭，而小晴妈又一次造访女儿家，这时海舟正沉浸在魔兽的世界之中，大门居然没有锁，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小晴妈一时也没有发现窝在电脑后面的张海舟，只是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地板上、沙发上、窗台上、餐桌上，到处是散落的衣服、开了口的话梅、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脏兮兮的白袜子……转身关上门，感觉门把手上搭了条软乎乎的抹布，拎起来一看，居然是条男式内裤。
地板上是厚厚的一层灰，只有几条细细的小径是略微干净的，显然是用脚踩出来通往各个房间的路。小晴妈没什么文化，否则她一定会联想到鲁迅先生的名言：“其实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再去厨房看看，冷锅冷灶又是灰又是油，水池里堆着常年不洗长了绿毛的碗，案板上搁着没有盖盖子的九峰堂洋槐蜜，一只形迹可疑的虫子正沿着瓶口逡巡游弋；没有喝完的奶茶、没有吃完的麻辣烫一股脑儿堆在橱柜上，散发出阵阵怪味。
小晴妈叹了口气，找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护着头发，开始打扫卫生。
海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上厕所，小晴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警惕地跑出来看。海舟正一边对着马桶放水一边自在地吹着口哨，如若无人之境，冷不丁撞见一个头扎毛巾、手持抹布、面若冰霜、目露凶光的小老太太，吓得怪叫一声，忙不迭提起裤子。
小老太太见是自己的准女婿，面若冰霜立马变成面若桃李，笑着说：“没事没事，今后你跟小晴结了婚我也是你妈，给自己妈看看怕个啥？”
海舟涨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恨不得一头扎进抽水马桶淹死自己。
小晴妈顺着海舟的眼神也看进了抽水马桶，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扑过去，操起地上的马桶刷就开始狂刷，一边刷一边喊口号似的咋呼：“哎呀呀，这马桶里都是尿碱都是尿碱！”
眼见未来丈母娘大步流星奔进奔出地忙活，海舟不得不提着个扫把跟着做样子。中午泡的泡面还没来得及吃，一瓶CD真我香水摇摇欲坠压在泡面盖上，海舟粗手笨脚，衣袖一带，啪嗒一声，香水落地，顿时，浓烈的香水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七章 风雨夜，绣花巷(2)
这是桑小晴平时用惯了的香水，蕴含着常春藤叶的清新，柑桔果的甜美，还有一丝淡淡的黄兰香，非常女人的味道。小晴喜欢只喷一点点在耳垂后面，若有似无的香味只有亲近时才闻得到。
香水瓶破碎的那一刹那，当熟悉的味道以如此浓烈如此进攻的姿态扑面而来时，张海舟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香水真的跟女人一样，可以很迷人，也可以很呛人。
下午，小晴正好要去电力公司附近拜访客户，就捎着叶纯一起出门。等红灯的时候，叶纯拿出小镜子左照右照，嘀咕着：“唉，眼看我就老了，眼看我就要成剩女了。”
“待会儿去电力公司，拿下一个帅小伙！”小晴鼓励她。
说话间就到了电力公司，叶纯下车，经过重重盘问终于抵达张剑龙的办公室。
“张总您好，这是我们赵主任让我交给您的活动方案，请您过目。”叶纯奉上手中的文件夹。
这个女孩，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细眉细眼的很可爱。漂亮女孩好办事，百忙之中的张剑龙仿佛见到了一束阳光，态度便分外和蔼起来，打开文件夹笑道：“什么方案啊，我来看看。”
叶纯站在张剑龙的办公桌前等着，很不自在，偷偷用眼睛东看西看，张剑龙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体坛周报》，翻开的那页正是意甲最新夺冠的赔率，国际米兰和AC米兰成为最大热门，叶纯忍不住歪着脑袋看起来。
张剑龙粗略看完手中的活动方案，抬头看见这个女孩正伸着脖子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桌子上的报纸，觉得可乐，叶纯撞见张剑龙的眼神，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更喜欢尤文图斯队。”
这个文弱的女孩居然喜欢足球，张剑龙有点儿感兴趣了：“说说，尤文图斯你最喜欢谁？”
“当然是皮耶罗了。”
“我也喜欢皮耶罗，不过我更喜欢因扎吉。”张剑龙微微笑道。
“啊！”叶纯怪叫一声，“天哪天哪，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因扎吉了，他就是那种用忧郁终结对手的前锋，太迷人了，我爱死他了！”
“是啊，他的体格也并不是很强壮，也没有超人的速度，但是他在禁区里灵敏的嗅觉却让他成为了一名天才射手。”张剑龙赞许地点点头。
“太对了，你说得太对了！”叶纯露出了自来熟的本性，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趴在张剑龙的办公桌上嚷嚷：“他是绝对的抢点型前锋，我个人认为按照意大利队的传统打法，因扎吉是一个最佳的前锋人选，再加上一个强力中锋维埃里或托尼配合，意大利队可谓强大。可惜，因扎吉长期受伤病困扰，状态时好时坏。”
见眼前这个女孩子说起足球眉飞色舞，张剑龙不禁童心大发：“丫头，下午咱都不上班了！我带你去足球吧看录像喝下午茶去。”
说到不上班，叶纯一下子心虚了，眼神也黯淡下去，她吞吞吐吐：“张总，您是自己领导自己，我可是一个小兵，不上班要挨批的！”
“谁批？赵云，哈哈哈哈，你让她来找我！”张总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所谓的足球吧设在一个别墅小区的高档会所里，装修非常豪华，连沙发都是海豹皮的，大屏幕上播的是本届意甲的精彩进球，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放满了足球画报和足球杂志。
看得出，这里的老板很巴结张剑龙，他们刚进门，老板就从吧台里冲出来握住张剑龙的手：“张总，您好您好，今天怎么有空来啊？”一边说一边扭头给服务生下命令：“快，准备果盘和点心，还有，把我珍藏的那罐乌龙茶拿出来！”
张剑龙只是淡淡点点头：“你别忙，我们自己招呼自己。”
老板依旧满脸堆笑：“好好好，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叶纯在一旁冷眼看着，有权力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都自有一番风度，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是一般的帅小伙所能具备的。
因为是上班时间的下午，足球吧里的生意比较清淡，张剑龙仿佛找到忘年交似的，兴致勃勃地与叶纯聊足球、聊官场、聊人生……最后又聊到家常。
                  第七章 风雨夜，绣花巷(3)
“其实，我本人并不是很反对我儿子和你那个叫桑小晴的同事交往的，事实上，我觉得这个女孩挺不错，聪明独立，她身上的很多优点是我儿子所没有的，他们在一起可以互补。问题在于海舟的母亲，她希望海舟能够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说白了，她希望海舟能和王市长的侄女结婚，王市长的能量非常大，他明年可能会调去省里，前途无量。王市长的儿子已经在美国定居，国内最亲的就是这个侄女。”张剑龙说着说着自己都纳闷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丫头说这些，可是，憋在心底里的那些话，就像烧滚了的开水，扑哧扑哧要往外冒。
当天晚上，叶纯和张剑龙看完球赛又去避风塘吃了宵夜，张剑龙亲自驾车送她回家。叶纯的新家在绣花巷，听这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条悠长狭窄的弄堂。
“别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这里很安全的，路口就是派出所。”叶纯笑道。
“不行，我不放心。”张剑龙握着方向盘很严肃地说，那口气，有点儿像父亲对女儿，又有点儿像男人对情人。
叶纯的心怦怦直跳，吓得不敢再多说，生怕失言。
车开到弄堂口，就进不去了，他们下了车。深夜的江南，天空挂着细细的月牙，风很清凉，巷口孤单的路灯发出昏黄的灯光，照得人影很长。他们默默地走着，偶尔胳膊会触碰到对方，但又很快分开，那种感觉，对张剑龙来说，很像——初恋。
直到回到家里躺到床上，身畔躺着熟睡的妻子，张剑龙还觉得胳膊痒痒的，仿佛被女孩的胳膊轻轻撞到。
第二天上班，小晴几乎忘记了叶纯去给海舟爸送方案的事情，一个劲儿地向叶纯抱怨海舟把她的真我香水给打了，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突然想起了这件事，随口问了句：“对了，昨天你去送方案怎么去了那么久啊，赵云都问了。”
叶纯反应很激烈：“什么？她怎么问的？”
小晴吓了一跳：“你别激动啊，她就是问你怎么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我说你手机好像没电了，她哦了一声就走了，哎，你是不是偷偷跑去逛街了？”
“啊？哦……我去美容院泡澡了。”叶纯有些结巴，脸都红了，对着要好的朋友说瞎话，实在有些尴尬。
小晴根本没多想，多想的是赵云。中午大家都去吃午饭了，赵云把叶纯叫到办公室，神色凝重地批评她：“你昨天下午怎么没回报社？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怎么一点儿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啊？”
“我手机没电了，下午去张总那儿送方案，他一直在开会，我等了好长时间，后来办完事我看时间不早了，就直接回家了。”
“张总说什么了吗？”赵云不动声色地问。
“没说什么。哦，他说他会跟您联系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叶纯讨好地加上后半句。
赵云满意了，神情也松弛下来，脸上有了笑意，她拍拍叶纯的肩膀，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你们想偷懒也可以，只要活儿干完了，来不来上班我都不管，但是你们一定要把手机开着啊，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了一个晚上。”
叶纯心里冷笑脸上热笑：“好的好的，谢谢领导关心，我以后一定注意。”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1)
每年一度的房展会就要到了，这是赵云来报社后经历的第一次大型活动，她热情万丈，召集广告部所有成员开会，集思广益，看怎么样才能把开发商口袋里的钱弄过来做广告。
叶纯介绍情况：“《生活周报》弄了一个最佳创意奖，《楼市》杂志正在策划最具升值潜力楼盘，还有什么最佳人文环境、最佳设计理念……”叶纯的本意是，评奖这东西已经很泛滥了，没有新意了。
赵主任怒了：“瞧瞧，瞧瞧，好点子都给别人抢了去呀！你们平时在干吗？”众人不吭声。
赵主任面色严峻，突然间一拍脑袋：“有了！我们就搞一个房产界的奥斯卡奖！”她为自己的想法激动不已：“把这个最佳那个最佳都囊括进去，搞一个最大最全最广最深的奖，不怕开发商不掏钱！”
赵主任好大喜功，一个电话打给常总编：“常总，这次房展会，其他媒体搞单项奖，我们就弄一个奥斯卡奖，看谁能拼过谁！”
常总编当然高兴：“好好好，敢想敢做，你们冲在前头，报社全力支持。”
此时此刻，小晴多么希望赵主任能开口跟常总编说一声：“先拨点儿钱过来做启动资金。”可是赵主任却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声音激扬地通知大家：“看到了吧？常总编说了，全力支持，大家一定要把这个活动做出彩！”
报社不出钱，只出政策：活动所需要的奖品、用餐、酒店……统统用广告去换。大家苦笑，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活动刚一上马，整个广告部顿时忙得人仰马翻脚不沾地，每个人都领了各自的任务，谁负责联络，谁负责催款，谁负责会务，谁负责采访……作为赵主任的助理，小晴更是事无巨细都要跟进。
赵主任最先想到的是，要请以往有合作关系的开发商老总吃饭，先取得老客户的支持，然后打着老客户都参加的旗号去拉新客户。这样的饭局，标准一定不会低，报社又不准备出钱，怎么办？
领导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作为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人，桑小晴只好四处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看哪家酒店愿意赞助。
酒店还没落实好，赵主任已经把客人全部约好了，十万火急致电桑小晴，问到底在哪里饕餮。听说酒店还没找到，赵主任大为恼火：“桑小晴，你还想不想干了？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现在请客时间都定了，地方还没有找到，你让我这客怎么请？我再给你半天，半天！这件事情必须给我搞定！”不容小晴辩解，那头啪嗒挂了电话。半分钟后，电话又响了：“几个老总都说湖景大酒店不错，你去找湖景的老板谈！”
小晴心里郁闷啊，你他妈吃饭不想掏钱，还搞得像大爷一样，还指名道姓吃这家吃那家，你当自己是总统还是我是总统啊？嘴巴张一张，人家湖景大酒店就免费请吃请喝？
费尽周折，小晴终于联系到湖景大酒店的公关经理，对方很客气：“桑小姐，我也很想帮助您，但我得上报给老板批，需要一些时间。”
“能不能麻烦您尽快？我非常着急，因为宴请就安排在后天。”
“我会尽快，但我不能保证领导一定会批下来，也请多多理解。”
事情办到这里，似乎只有一个等字了，眼看下午赵主任就要结果，小晴想干等也不是办法呀，又辗转找到湖景大酒店孙总的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声音像蜜糖一样甜：“孙总您好，我是《时尚周报》的桑小晴……我怎么知道您手机号？呵呵，孙总在业界这么有名，想手机号码要保密可是千难万难啊……这次冒昧打扰，是因为我们报社最近要请几位重要的客人吃饭，人家点名要到贵酒店……是啊是啊，贵酒店的红烧大鲍翅全城第一……但是我们报社经费真的很紧张，所以想问问孙总，能不能用广告置换的方式冲抵餐费呢？这件事情领导交代给我，要是做不好，领导要炒我鱿鱼了……虽然素昧平生，但我听说孙总为人仗义豪爽，最喜欢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这次能不能帮帮忙，滴水之恩，小女子定当涌泉相报……”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2)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桑小晴全神贯注地对付电话那头的孙总，连赵主任走到身后都全然不知。赵主任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桑小晴拿着话筒忽而含嗔带怨，忽而巧笑倩兮，心中一阵阵发紧：这个丫头不简单，日后要防着点儿。
电话那头的孙总被小晴捧得如梦如幻，一高兴，居然一个结都没打就同意了：“你们几个人吃啊？吃5000块够了吧？广告也不要做了，我们酒店单靠着口耳相传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这就算我们对新闻媒体的支持嘛！”
“孙总，您真是太好了，谢谢谢谢谢谢！”桑小晴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回头，正撞见赵主任阴森森的眼神，如释重负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桑小晴在白天在外面奔波，晚上回家再看见海舟像蜘蛛一样挂在网上打游戏时，就更加不爽，一气之下，下了最后通牒：“张海舟，如果你再不出去找工作，那你就重新找个女朋友吧！”
海舟终于有了些觉悟，花了三天时间，精心做了简历，附有大学到硕士的成绩单、获奖证书、实习报告、导师推荐信，厚厚一沓，封面是喷绘的铜版纸，好像时尚杂志一样。
桑小晴看了简历直摇头：“太厚了，应聘考官一天收到多少本简历，哪有工夫看？”
海舟不乐意了：“做成这样还不引人注目吗？”
“你以为厚就引人注目啊？人家在意的是内容，不是形式！”
“内容就是靠形式体现的！我的成绩、才能、优势、特长，都在这本简历里，缺一不可！”
“问题是人家要有耐心看才行啊！”
“桑小晴，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有耐心呢？是你一天到晚催着我出去找工作的，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做简历，你又来泼我冷水！”
“好好好，我不泼你冷水，你就等着别人泼吧。”
第二天，张海舟起了个大早，西装革履，开着小晴的车去了国展中心，那里有一个高级人才招聘洽谈会。汽车后座上，一摞厚厚的简历摇摇晃晃，连刹车都得小心翼翼。离国展中心还有两站路就开始堵车，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水泄不通，海舟只好就近将车停在附近超市的停车场，提了十几份简历步行过去。
越走人越多，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全是人，海舟只好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场馆内蠕动，拎袋里放着厚厚的简历，勒得手指生疼生疼。
好不容易挤到大门口，警察们站成一排维持秩序，前面的人流慢了下来，后面的还在一波一波向前涌。张海舟踉踉跄跄挤在其中，无数人踩过他的脚，当然他也踩过无数人的脚，终于进了门，手中的纸拎袋终于承受不住简历的分量，来了个底儿掉，哗啦哗啦简历统统落在了地上。张海舟连忙弯腰去捡，后面涌上来的人潮熙熙攘攘拥上来，很快就就把他淹没了，顺势向前的人们没地方落脚，直接踩着他的后背就往前挤。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警察利用人墙将人潮分流，一把拽起海舟：“不要命啦，这时候还敢往地上蹲！”张海舟脸色惨白，怀中还紧紧抱着抢救出来的三四本简历，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又顺着人潮冲进了国展中心。
海舟抱着经历，绕场半周，觉得适合自己的职位很少，犹豫了半天，才投出去一份简历。考官接过来，翻了一下，问：“在加拿大留过学？”海舟使劲点头：“是的是的，布鲁克大学工商管理硕士。”考官点点头，随手将简历丢在一边，再也不看海舟一眼，喊：“下一个。”
这时候，海舟觉得呼吸困难，头晕恶心，找到一个通风的过道，背靠着墙壁，将领带解开，缓了半天，才略好些。再出去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场馆里的人稍微少了些。小山一般的简历就堆在地上，人们从上面踩过来跨过去，盒饭送来了，工作人员就从简历堆里找出几份干净的，直接垫在盒饭下面，吃完了，随意撕几张纸包着饭盒扔进垃圾桶。
见此情形，海舟的心彻底凉了，再也无心恋战，抱着剩下的简历撤退了。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3)
外面阳光甚好，梧桐路的绿叶迎风招展、生机勃勃。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神情严肃，仿佛都在赶路。只有海舟，东张西望一步三晃，路过垃圾桶，停下来，想了一下，将手中的简历丢进去，他自我解嘲：“与其你来扔不如我自己扔。”
开着车，海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红灯停，绿灯行，只是漫无目的地顺着路开下去。
小晴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海舟有气无力地说。
“慢慢来吧！”小晴也叹了口气了，“我在报社，你快把车给我送过来吧，晚上我们要在湖景大酒店请客，太远了，没车不方便。”
“我晚上也要用啊，我晚上要去屈臣氏买牙膏。”
“随便哪家超市买买得了。”
“不行，我要用的那款牙膏只有屈臣氏有卖！”
“少爷，你帮帮忙好不好！事情有个轻重缓急，是你买牙膏重要还是我工作重要？我就不相信你用其他牌子的牙膏刷牙会毒死！”小晴急了。
“那好吧。”海舟闷闷不乐地答应，“就你有工作，就你的事情全世界最重要！”
到了下午将近5点钟，海舟仍然没有把车送到，桑小晴打电话去催，好半天，才有人接，海舟用一贯的懒洋洋的声音说：“马上到。”
又等了半个小时，海舟还没有到，小晴等不及又打电话过去：“你到哪儿了？”
那头依然是一句：“马上到。”
“你他妈的浑蛋！”小晴啪地摔了电话，抓起包就下楼打车。
正是晚高峰时分，每辆出租车上都有客人，赵云早已经到了，打电话催小晴：“你到哪儿了？”
小晴撒谎：“在路上了，就快到了，堵车！”
“你快点儿啊！”赵云发怒了，“我们请客吃饭，一定不能迟到！”
小晴更加焦急，越急越没有空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恨不得一头扎进车流撞死才好，死了拉倒，一了百了！
前面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下客，小晴踩着高跟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过去，一把拨开也在拼抢这辆出租车的中年妇女，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师傅，去湖景大酒店。”
汽车开动了，外面中年妇女的骂声还在耳边回荡，桑小晴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看看手表，立刻又紧张起来，用哭一般的声音哀求司机：“师傅，你快点儿开，我赶时间。”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小晴以为又是赵云，看也没看就对着话筒喊：“到门口了，到门口了！”
那头却是海舟的声音：“小晴不好了，我撞车了！”
小晴简直要崩溃了：“啊？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人没事，车坏了。你快来呀，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交警一会儿就到！”
“海舟，别着急，你听我说啊！”桑小晴强作镇定，“我现在走不开，你打电话给保险公司，保卡就在行车证里夹着，然后听从交警指挥，我吃完饭就过来找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吃饭呀！”海舟急了，“我搞不定啊，我从来没在国内处理过交通事故，再说了，我还不是为了给你送车才撞上的吗？你一个劲儿地催催催！”
小晴气呀：“你早点儿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耽误我多大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头不说话了，小晴听到手机里不断提示有电话打进来，一定是赵云的，连忙对海舟说：“我真的有急事，晚点儿给你打，你一切听交警的！”
桑小晴连滚带爬赶到酒店，客人已经全都到齐了，赵云正笑盈盈地陪着大家喝茶说话，瞥见小晴进来，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压低嗓门训斥道：“你怎么回事？让这么多领导等你一个！”
小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出了一点儿小意外。”
赵主任已经将菜点好了，鲍鱼、燕窝、澳龙、长江刀鱼、河豚……一道道大菜被装在精美的器皿里端了上来，再加上4瓶茅台，看得小晴触目惊心：这5000块能打住吗？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4)
席间，海舟不停地打电话给桑小晴，问东问西，扰得小晴坐立不安。手机一响，赵云便用能杀死人的眼睛瞪着桑小晴，恨不得冲上前扇这个丫头两巴掌，顺便把她的手机给扔了。
小晴自知不妥，在接完第三个电话后，悄悄关掉手机，同时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我迟到了，实在对不起各位领导，我桑小晴自罚一杯，先干为敬！”一仰脖子，满满一杯白酒下肚，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
男人们起哄：“哈哈哈哈，不够不够，不罚则已，罚必三杯，这是规矩！”
小晴深知此刻不宜多话，怎么说都是一个喝字，加上心里怄着海舟的气，于是左手酒杯右手酒瓶，又连着喝了两杯。
“好！”桌上喝彩声一片。
这顿饭吃得客人格外满意，借着酒意，纷纷向赵云表态：“房展会的活动，肯定大力支持！”赵云听了高兴，左一杯右一杯喝得也极为豪爽。
最后，赵云和小晴去总台签单，账单上的数字是：9860元。收银小姐很客气：“孙总吩咐了，给贵报社5000元的签单额度，你们只需要支付4860元就可以了。小晴看着赵云，心说这下看你怎么办，这事可怪不着我了，我可事先就告诉过你，只有5000块。
赵云喝高了，借着酒意对小晴发号施令：“你！给孙总打个电话，把剩下的钱给免了。”
小晴几乎要晕过去了，心里想：我是孙总老婆还是孙总老妈啊，人家凭什么听我的呀？人家跟我素昧平生，能给5000块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好意思得寸进尺？合着不丢你的人啊。
“快点儿呀！”赵云在一旁催促。
小晴灵机一动，拨了张海舟停用的一个手机号码，然后很无辜很无奈地对赵主任说：“孙总手机关机了。”
“那你先垫一下吧！”赵云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小晴万分疲惫地回到家，海舟像个门神一般堵在大门口。
“天塌下来都明天再说，我累死了。”小晴甩了鞋子就躺倒在床上。
海舟憋了一肚子的火，根本就是不吐不快。他上午招聘会受了气，傍晚又跟人撞了车，人家一车四个壮汉，团团将他围住，张牙舞爪，出口不逊。书生气十足的张海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交警还没赶到，便将身上仅有的1000块钱乖乖掏出来赔给了人家。交警来了，对方的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个傻乎乎的海舟，路上堵得一塌糊涂，交警来了就训他：“怎么不知道靠边儿！”
一天的委屈受下来，他迫切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说话，安安慰慰他。可是偏偏桑小晴半死不活地往床上一躺，连句话都懒得说，醉得一歪脑袋就睡着了。
海舟一肚子的话发酵成了一肚子的气，随着小晴的小呼噜越打越响，他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把小晴推醒：“你就知道睡！”小晴半睡半醒神情恍惚，“嗯”了一声，又要蒙头睡去，于是海舟一把将小晴身上的被子给掀了。
这下，小晴彻底醒了，她冲着海舟咆哮：“张海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桑小晴，你还好意思问我想干什么！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回来问都不问一声，我要是真撞死了，想必你哭都不会哭一声吧！”
“你死了吗死了吗？你1米8多往这里一戳，不比谁都茁壮成长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回来你还跟我胡搅蛮缠，你让不让我活了啊？”
“你说话真是不凭良心啊！我跟你胡搅蛮缠？要不是为了你桑小晴，我用得着吃这个苦头吗？多少好车我爱开哪辆开哪辆，你那个小日本车，搁以往我看都懒得看一眼。”
“大少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大老远从云南死乞白赖地跑到我这里来的吧！你来了吃我的喝我的，我上班你睡觉，好说歹说你老人家总算愿意出门找个工作，我立刻把仅有的1000块现金给你，结果你倒好，自己睡过头了开快车，把我的车也给撞了，把我的钱也赔出去了，我屁都没放一个，你倒好意思说我？”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5)
“我不说你说谁？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我撞车我赔钱，原因是什么，是你在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我！晚高峰路上多难开啊，我是开一日本破车，又不是开飞机，想快也没法快！你有没有体谅一下你男人，忍一忍，等一等，就差那三两分钟？不就是吃顿饭吗，少了你，厨师就不做菜了？饭店就不开张了？”
两人吵了半宿，还是小晴做出了让步：“海舟，咱们不吵了好吗？整天这么吵来吵去，感情都要吵没了。”
第二天，小晴没精打采地去上班，汽车送去修理了，只能搭公交车去上班。
到了报社第一件事，就是报销前一天晚上垫出去的4000多块钱，这笔费用她可是刷信用卡透支的，报社的报销速度缓慢，但愿能赶在最后还款日把钱给还上。填好了报销单给赵云签字，赵云一脸惊讶：“不是签单吗？你怎么还付钱？”
小晴不知道赵云是昨天喝高了还是在装傻，急忙把自己往外择：“不是您让我先垫着的吗？”
于是赵云很勉强地接过报销单签了字，末了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常总编给不给报。”
小晴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到了下午，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这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小晴查了一下工资卡，竟然比以往少了整整一半。小晴坐不住了，急忙去找会计，心想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会计小丁查了半天：“没错，就是这么多。”
小晴只好再次去找顶头上司赵云，对方仍然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模样：“真的吗？我不知道呀，我帮你问问老总吧。”这一问就没了下文，小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好越级找一把手老总问，心里反复琢磨，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大诚科技公司将进一步开拓海外市场，需要招聘一位海外业务部的经理。
小晴在拜访大城科技的黄总时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立马将张海舟隆重推出，当然她隐瞒了她俩的关系：“我有一个朋友刚从加拿大留学回来，工商管理硕士……是啊，专业很对口，非常优秀，精通英语和法语，还能弹得一手好钢琴。”
“他会不会弹钢琴无所谓，我要问的是，你这个朋友有工作经验吗？”
“啊，有的有的……”小晴开始半真半假地吹嘘了，“在国外好几家公司都实习过，回国以后在申华集团也干过一段时间。”
“申华集团？那是家有实力的公司啊！为什么不做了呢？”
“嗯……大公司嘛……对新人的束缚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他主动辞职的，呵呵呵呵。”
“好啊，明天你朋友有没有空，我想找他聊聊。”
在此需要补充的是，海舟已经陆陆续续面试了8家企业，有国际知名企业，也有小外企办事处，还有使馆类工作，行业涉及快销品、电子行业、软件行业、汽车行业、物流行业、咨询和培训行业……结果都是等通知，这一等就没了下文。
其中最彪悍的一次面试，前后只用了3分钟，那是一家日资企业，HR是中国人，一上来没说几句就问：你能接受的最低工资是什么？你要的这个工资我们是给不了的（海舟在资料中写的期望工资是5000元/月）。
这位HR先生如此直接如此单刀直入的问法让海舟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说：“那贵公司能够为这个职位支付多少薪水？”
没想到那个面试的人说：“现在工资水平很低的！这个职位在我们公司里只有两三千。”
海舟心里想，两三千就两三千吧，骑驴找马，也比在家闲着强啊，于是一咬牙说了一个字：“行！”
对方好像也很惊讶，问道：“你说‘行’是什么意思？”
海舟说：“行的意思就是可以。”
对方说：“那我们就谈到这里？”
海舟稀里糊涂地说：“好，再见。”
就这样，张海舟同学面试都成了面霸，海归也成了海待。
第二天，在张海舟踏上去大诚公司面试的征途前，小晴千叮咛万嘱咐：“他问你什么，你要多说话，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涉及到专业领域你不是很懂的，你就实话实说，表明自己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一定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并掌握它……”
                  第八章 面霸是这样炼成的(6)
海舟轻轻敲开了黄总办公室的大门，黄总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第一印象倒是很不错，客气地说：“来，请坐。”但在看到海舟递过来的简历时，黄总的眉头就有些皱起来了，前后几十页，用彩色打印机打印，还配有插图和照片，如果再增加一点儿感情纠葛什么的就能出一本自传了。
“看来，你的经历很丰富哦。”黄总有些吃力地拿着简历。
“啊？”海舟没有听出黄总的嘲讽意味，还谦虚呢，“过奖了过奖了。”
黄总显然有些头大了，硬着头皮问：“你在申华集团工作过。在原先公司，负责协调具体项目的过程中，你一般会采取什么行动或措施达成你事先设定的协调沟通的目的？”
海舟想了一下，回答道：“我就直接告诉对方我要什么，然后说明理由，就这样。”
“难道每次沟通都会很顺畅吗？如果遇到困难，比如，你需要的信息，对方不能或者不愿意及时提供，你会怎样去沟通呢？”黄总循循善诱。
海舟道：“在过去的工作中，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我提出的对方一般都能够接受。”那当然，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谁没事找事去得罪电力公司老总的儿子？
黄总并不知道海舟是谁的儿子，他又问：“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是你发现一份报告有些问题，你和你的同事都找不出问题的原因，而你的上司又催着要这份报告，你会怎么处理？”
这一次，海舟回答得倒是很干脆：“遇到过，我的上司会帮着我们一起找。”
黄总几乎要吐血了，恨不得堵这个小伙子一句：这样的话，我们对你的上司倒是很感兴趣，他有没有兴趣跳槽？但看着海舟诚恳得有些木讷的眼神，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说：“小伙子，你回去等通知吧。”
                  第九章 床单上的血迹(1)
桑小晴的薪水莫名其妙降了一半，垫出去的4000多块钱也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对小情侣的生活立马陷入困境。
海舟没有收入，老本早就吃光了，凡事都是小晴掏钱。海舟觉得两个人都快成一家人了，这点儿小钱不用计较，困难是暂时的，面包会有的，钱会有的。但小晴心里郁闷哪，不仅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我来，连洗车、停车，甚至逛街买瓶矿泉水也是我来，海舟在一旁熟视无睹面无愧色，我又不是银行！凭什么呀！
小晴憋不住，跑回家跟老妈诉苦，小晴妈还算沉得住气，开导女儿：“你别急啊，人家爸爸好歹是电力公司一把手，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失业在家吗？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对人家好，说不定人家在考验你呢！”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啊。我现在就事论事，张海舟整天不工作，耗在家里打游戏，吃喝拉撒都是我掏钱！现在好了，我的工资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啦一下降这么多，再这样下去，我都不想干了。”
“晴啊，你说，你工资的事情，会不会是海舟家里人搞鬼，目的是把你们拆散？”
小晴听了老妈的话，一下子回想到第二次见海舟爸的情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有可能。”当下就忍不住，要回家找海舟兴师问罪。
小晴妈连忙阻止：“千万别，你整天跟他吵吵闹闹，最后肯定要分手。海舟那个小赤佬钱也花了，人也睡了，到头来一点儿亏没吃着，拍拍屁股走人。小晴啊，现在你要沉得住气，我是做妈的人，我比你清楚，海舟的爹妈最后肯定要服软的。到那个时候，我们自然底气就足了，就算以后结了婚，你婆家也不敢瞧不起你。”
小晴一想，老妈说得有道理呀。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了，再去吵一吵闹一闹，没准儿就真的只有分手一条路了。小晴可没有老妈想得那么实际，她只是觉得，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为了一个钱字，说散就散了，实在是舍不得。见女儿面露忧愁神色，小晴妈主动表态：“从下个礼拜起，我每天去帮你们打扫卫生，做饭烧菜。你们那个家，像人住的吗？像个猪窝！人住在猪窝里，能不吵架吗？”
小晴的困境，叶纯一一看在眼里。最近一段时间，她与张剑龙交往甚密，很多商务宴请，张剑龙都喜欢叫上她，叶纯酒量不错，又会说话，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瞎扯一番，总能让宾主尽欢多喝几杯。当然，这些她都不会告诉桑小晴。
叶纯会将小晴和海舟的近况一一告诉张剑龙，看得出，每次说这些，张剑龙都听得很仔细，但是讲完了，他就会若无其事地说：“不管他，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为了一个女人把那么好的工作辞了，男人没有事业哪个女人会爱？”说着说着就转移话题：“丫头，晚上想吃点儿什么，我请你。”
“嗯，那好吧。”叶纯做了一个沮丧的鬼脸。
这个女孩仿佛一阵清新的风，她让张剑龙觉得放松，觉得舒服，很多时候，单单看她大口大口地吃东西，就觉得很满足。然而，有时候，她也会有意无意地把手伸到衬衫里把Bra的肩带拨正，思考问题的时候，她会用手指像弹琴一样在锁骨边拨弄……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张剑龙觉得她不是仅仅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也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女人。
这种新奇的感觉让张剑龙沉醉，他渐渐疏远了赵云，只是推说忙，常常失约。赵云心里怨，却又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身心俱疲。周四，按照惯例，如果张剑龙不出差没应酬，是他们约会的日子。
赵云早早回到家，更衣沐浴再化上淡淡的妆，等他。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都播完了，他还没来，赵云忍不住发了个消息给他，只有一个标点符号：“？。”消息发出去10分钟，那头才回，两个字：“马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赵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耳朵却专注地捕捉着楼梯间一丝一毫的动静，只要有一丝丝的响声，她的心里就会莫名一紧，直到确认不是他，她才渐渐松口气，旋即，失落和寂寞又涌上来，如潮水，一波又一波。
                  第九章 床单上的血迹(2)
时针指向深夜11点——他不会来了，她松了口气似的，往床上一躺，用瑜伽教练教给的方式放松——大臂放松，小臂放松，每个手指都在放松……可还是睡不着。
赵云听见外面下雨了。又下雨了，她闭着眼睛苦笑了一下，雨越下越大，伴随着电闪雷鸣，她感到害怕，更多的是无助，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拨通了张剑龙的手机。响了两声，随即就被按掉了，于是她所有的勇气，顿时灰飞烟灭。
张剑龙夫妇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外面刚刚打了第一声雷，两人就不约而同地醒了。黑暗中，张太太轻声说：“要不要把楼下阳台的窗户关上？”张剑龙没搭话，但是已经准备起身。“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正好上洗手间，顺便去看看。”张太太说着就坐了起来，一边用脚摸索地上的拖鞋，一边打开小夜灯。
张太太穿着月白色的真丝睡裙，裙角一路飘着出去，张剑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细微的声响，突然想到那个细眉细眼的女孩子，她会怕打雷吗？他有些懊恼，恨自己没有做大事的样子，无非是个女人，何必搞得朝思暮想，多少官场上叱诧风云的男人最后栽在女人身上。这都是教训，引以为鉴，引以为鉴哪！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张剑龙摇摇头，准备继续睡觉。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张剑龙做了一把手后，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睡觉都放在枕头边，生怕公司出什么安全事故。深夜的手机铃声分外刺耳，张剑龙吃了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像触电一般坐起来，结果一看来电显示就气不打一处来：“操！”他暗暗骂了句，挂了电话。
张太太也听到了手机铃声，她匆匆走进屋问丈夫：“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城北端局的充气机故障，导致一片居民小区停电。” 张剑龙故作轻松地说。
“唉，你当个总经理，我也跟着一天到晚把心悬着！”张太太重新躺下，“赶紧睡吧。”
张剑龙却担心赵云还会再打来，却又不敢关机——外面狂风大雨随时可能有事，于是他干脆起床：“你睡吧，我还是不放心，去书房打几个电话派人去现场看看。”
这一夜，叶纯倒是早早就睡了，她从桑小晴那里搬出来后，独自租了一幢老洋房的一楼。房子被前一任房客装修得有情有调，还有一个爬满葡萄藤的小花园，非常小资，叶纯第一眼看了就喜欢得要命，当即就下了定金。她忽略了老房子的许多毛病，譬如：弄堂太窄车开不进，地势低潮湿，电路老化……她没料到在一个狂风大雨的夜晚，这幢房子的所有缺点会同时显现。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也不知睡了多久，叶纯被一声炸雷惊醒，猛得张开眼睛，只看见窗外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划破天际，一时间还真有些怕。她伸手开床头灯，灯不亮，她更害怕了，摸索着下床去开吊灯。脚一落地，地上的水冰凉冰凉的一直没到腿背，叶纯“呀”了一声，触电一般缩回到床上，哆哆嗦嗦摸出手机，借着手机的微弱光亮，她看见自己的家已经是一片泽国，还有源源不断的水从门下淌进来。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床上探着身子去摸吊灯的开关，仍然没亮，估计是停电了，叶纯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只听见墙角传来吱吱喳喳的声音，用手机照过去，只见三四只黑乎乎的老鼠正在五斗柜上爬来爬去。这下叶纯真的彻底崩溃了，她毕业后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仗着年轻胆子大，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怕，可是这个时候她害怕极了，她感觉自己在地狱里，到处都是窥视着自己的魂魄。她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哆哆嗦嗦拨通了张剑龙的电话，大哭：“你能不能来帮帮我，来帮帮我？”
那时候，张剑龙刚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眯着，问清了缘由，沉吟了一下道：“你别慌，我这就来。”说着就起身换衣服。张太太在卧室里依稀听见丈夫出门的声音，料想是他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想嘱咐他开车小心，但是懒懒的不想说话，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九章 床单上的血迹(3)
张剑龙火急火燎地赶到叶纯家时，叶纯正缩在床上瑟瑟发抖，见了张剑龙，先是一愣，然后就拼命往他怀里钻。借着手电的光，张剑龙光环视了一下叶纯的小窝，满屋子水一时半会儿实在没法清理，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走，先找个地方睡觉。”叶纯只知道点头，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脖子。
张剑龙把叶纯送到了皇冠酒店，进了房间，张剑龙把叶纯搂在怀里：“宝贝，有我在不怕了，不怕了。”叶纯把湿漉漉的头发和冰凉的脸贴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在卫生间洗了澡吹干了头发，整个人才感觉活了过来。这时候，理智和道德才统统回来了，她甚至不敢出卫生间的门，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张剑龙。
张剑龙正在开门取服务员送来的早餐，见叶纯出来，笑道：“小丫头，你刚才可把我给吓着了，吃点儿东西吧？”叶纯难为情地笑了笑，没说话，顺从地坐下来，拿起蛋糕吃了一口。张剑龙自己则钻进卫生间，匆匆洗了个脸，开始用吹风机吹湿透的衣服。卫生间里弥漫着洗发水的味道，叶纯的蓝色发卡还挂在毛巾架上，浴缸里有几根卷曲的黑色长发，纠缠在一起，仿佛是某种暗示似的，张剑龙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转念去想公司机构改革的事情。待平静下来，才推门出去，此时叶纯躺在了床上，白色的被子一直拖到鼻尖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自己。
张剑龙走过来坐在床边，他看见她的瞳孔收缩了，好像有些怕的样子。“你好像有些紧张哦。”他柔声道。叶纯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所措的样子。张剑龙哈哈大笑起来，他伏下身隔着棉被抱着这个女孩，怜惜地看着她：“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旷工一天乖乖睡觉！”叶纯抗议似的张了一下嘴巴，可还是没说话。张剑龙看懂了她的心思，继续说：“明天你们领导要是为难你，你就让他们来找我！”说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把她放下。
“我走了，中午过来给你送中餐。”
叶纯闭上眼睛，听着他拿车钥匙的声音、关灯的声音、锁门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睁开眼，给小晴发了个消息：“我生病了，帮我跟赵云请一天假。”然后才放心睡去。
整个上午，张剑龙都没有心思上班，本来还要去市里开一个安全生产的会议，市政府规定必须一把手亲自列席，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开什么劳什子会，推说生病让副总代劳了。他有些懊恼，这么多年，自己在官场上腾挪跳跃，生活中闪转进退，向来游刃有余，力道和方寸都尽在掌握。今天，却为一个小女人伤了神，他始终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女人拿下？她是赵云的下属，又是小晴的好朋友，身份实在特殊……理智告诉张剑龙，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中午，张剑龙给叶纯打个电话，想借口开会让她自己去吃中饭，可是叶纯的手机一直关机，张剑龙又有些担心：这丫头昨夜淋了雨，不会是生病了吧。想到这里，心里竟一阵阵的发紧，还是忍不住驾车去了酒店。
没想到叶纯还在睡，厚厚的窗帘将日光挡在了外面，微光中，她婴儿一样的睡姿让张剑龙情欲薄发。他伏下身，轻轻吻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叶纯朦胧间，以为是在做梦，不由得迎合这个男人，微微张开嘴巴。直到张剑龙加重了力道，她才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反抗，推他掐他打他，可是这个男人霸气十足，他一把将她的手反剪至身后，含住她的耳垂，温热的鼻息萦绕在她的颈间，叶纯猛地战栗了一下，随即身子就软了下来，好像身体里有千朵万朵的花，争先恐后地渴望绽放。
张剑龙像一个将军一样策马挺进的时候，身下的女孩痛苦地叫了一声。
“弄疼你了吗？”他停下来柔声问。她摇头，表情复杂，他管不了这么多，继续压下去，粗暴地喘息着抵达巅峰。
直到平静下来，张剑龙才发现了床单上的血迹，殷红的，斑斑点点，像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他有些惊慌，又有些感动：“对不起，我不知道……”叶纯将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下眼泪，所有女孩的第一次都会哭吗？她不知道。
                  第九章 床单上的血迹(4)
张剑龙扳过她的身子：“小丫头，你一定在想糟糕了完蛋了，对不对？其实我跟你一样。”叶纯笑了一下，随即就嘤嘤地哭出来。
张剑龙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让我们来想一下，接下来怎么办？首先，你那个像水塘一样的家肯定是不能住了，你先在这里住下，我帮你找房子……”叶纯不哭了，安静地听着他的安排。
“这段时间我不会来打扰你，等搬了家安顿下来，你想让我来我就来，不想让我来，我就躲得远远的，总之，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好了，我的小猫咪，擦擦脸，我带你去吃饭。”
皇冠酒店的西餐厅非常不错，有白衣少女正在演奏钢琴，曼妙的钢琴声如水一般在38楼的旋转餐厅流淌着。张剑龙就近选择了这里，很奇怪，他从来不会带赵云去公共场合吃饭或者喝茶，但带着叶纯他却毫不担心，也许是因为他们看起来更像长辈和晚辈，或者上级和下级。
赵云已经好几天没有张剑龙的任何音讯了，她的心里很难受，她很怕他就这么冷落了自己。中午时分，大家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她握着手机，下了很久很久的决心才拨通了张剑龙的电话。
手机响了，张剑龙一看是赵云的电话，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一皱，但他还是接了：“你好。”刹那间，赵云心中所有的缱绻和温柔都被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两个字摧毁了，她本来想说“你好吗？我想你了”，可是被这两个字呛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电话那头悠悠的钢琴声，那是《少女的祈祷》，学过钢琴的赵云很熟悉这支曲子，略带伤感，又异常柔美。
“说话！”张剑龙有些不耐烦了。
“哦，没、没什么事，我就想问问你合作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这个活动能做吗？”赵云结结巴巴地说，还好，她还有公事做借口，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呢？
“我已经给市场部了，到时候我让人联系你们。”
“好的……那，再见吧。”赵云挂了电话，一阵又一阵的失落和沮丧涌上来，心里尖锐的痛，满腔的愤懑不知从何发泄，她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掌心，留下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想了一会儿，她下定决心似的想把张剑龙忘掉，她打电话给叶纯，想把事情交代给她，从此与这个男人形同陌路永不联系。叶纯在那头刚说了一声“喂”，赵云就惊呆了，因为她听见了叶纯的电话里也传来了《少女的祈祷》，舒缓的琴声仿佛是一条流淌的河，波浪式的旋律线和上下行的音型，带着柔和的回旋静静地从听筒中淌出，刚刚演奏的应该是第六小节，现在就要收尾了。
赵云只听见自己的头脑中轰的一声，愣在那里，叶纯“喂”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厉声问：“你在哪儿？”
叶纯不知道哪里又激怒了这位领导，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发高烧，在家休息呢！”
赵云没说话，啪的挂了电话，悲伤、耻辱、愤怒一起涌上来，原来，她只把张太太当做情敌，以为张剑龙要回归家庭，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手下的小丫头，不动声色就把这个男人给拿下了！
叶纯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张剑龙问。
“赵云莫名其妙给我打电话，打通了又不说话……”叶纯有些担心，“估计我没跟她请假，她生气了。”
“赵云？”张剑龙心里惊了一下，随即安慰叶纯，“大不了换个工作，到我公司来做我秘书，怎么样？”
叶纯埋下头喝海鲜粥，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我错了，我怎么去面对小晴面对海舟啊？”
“宝贝别哭，让别人看了多不好！”张剑龙连忙递过纸巾，“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第十章 赔钱货，拆白党(1)
小晴妈开始乐此不疲地来小晴家给小情侣当钟点工，天天来，海舟谨遵小晴的教导，帮着打打下手，哪怕是做样子，于是丈母娘扫地他倒垃圾，丈母娘炒菜他递盘子，丈母娘洗碗他擦桌子……
小晴妈手里忙，嘴巴也不闲着：“海舟，你在加拿大的时候有没有谈过外国女朋友啊？”
“海舟，你老是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情，还是让你老爸给找个工作吧。”
“海舟，你和小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啊？你爸爸妈妈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啊？”
“海舟……”
一天两天还行，久而久之，海舟受不了了，他冲小晴抱怨：“能不能让你亲爱的老妈不要来了？”
“我妈来义务劳动，分文不收还倒贴菜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小晴不乐意了。
海舟无话可说，心里却很是郁闷：我又没请她老人家来义务劳动，我自己的家脏点儿乱点儿我高兴，我不会做饭我吃泡面我乐意。可是这话能讲出来吗？不能，讲出来准得吵架。
海舟只能惹不起躲不起，小晴妈一来他就走，小晴妈走了他再回来。可是小晴妈仿佛识破了他的伎俩，来了就打持久战，不待上一个下午坚决不走，大有把这里当成第二居所的趋势，搞得海舟去也没地方去，有家也不能回。
又过了一阵子，小晴家隔壁开始装修，电钻电锯轮番上阵，搅得四邻痛不欲生。碍于人家是多年的老邻居，装修又是为着娶媳妇，小晴妈也不好意思跟人家理论，想到女儿家还有一间空房，干脆拉着小晴爸投奔女儿来了。
小晴事先与海舟打过招呼了：“我爹妈来就是暂住，邻居装修好了就搬走，顶多个把月，这期间，如果我老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还望大少爷海涵。”
海舟头皮发麻，硬撑着从嘴巴里吐出个：“好吧。”
俗话说远香近臭，这话可真不假。自从住在一起，小晴妈看海舟，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整天嘀嘀咕咕跟老公和女儿状告海舟的罪行：
早晨从来没有在10点以前起过床，懒惰！
刷牙挤牙膏老是从中间开始挤，没常识！
洗手擦肥皂的时候不知道把自来水给关了，浪费！
经常半夜三更还在床上折腾那点儿事，不心疼老婆！
这么多不满意，小晴妈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碍于海舟是自己的准姑爷，只能忍着。除了忍着，还要尽心尽力地伺候女儿和姑爷的日常生活，所以更是郁闷，又没有别的更好的排解方法，只能不停地向小晴父女俩絮叨。
海舟也郁闷，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凭空冒出来两个大活人，睡懒觉也不能睡安稳，打游戏也不能专心，甚至连和女朋友做爱都要偷偷摸摸小心谨慎——老房子不隔音哪。
一边是老妈，一边是男朋友，小晴一直在尽力维持着某种平衡。眼看老妈对海舟的怨气越来越大，而海舟对老妈也是烦不胜烦，小晴只能在中间和稀泥，哄哄老妈再劝劝老公，但始终治标不治本。
那段时间金价飞涨，报纸电视整天教唆人们投资黄金，小晴猛然想起自己准备送给海舟妈的那条金手链，她灵机一动，把手链交给海舟：“你拿给我妈，就说是你买来送给她的。”
海舟毕竟是男子汉，如此借花献佛不像大老爷们儿干的事：“这不好，以后我赚了钱买个更大更粗的送给你妈。”
吃晚饭的时候，海舟掏出包装好的礼物递给小晴妈：“阿姨，这段时间多亏您和叔叔在这照顾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就去百货商场买了条金手链，您看看，喜欢不喜欢。”
小晴妈沉了多日的脸果然笑成一朵花，当场拆开包装，把手链搭在自己的手腕处比划：“哎呀，你这孩子真是……你还没找到工作，哪能这么乱花钱？阿姨不在乎这个。”
很多事情坏就坏在一个意外上。小晴信用卡的对账单一直都是寄到单位的，从来不会带回家，可这次偏偏神使鬼差地将以前的一张对账单揣在了包里。星期天换休闲包，又顺手将这张账单塞进了外套口袋。
                  第十章 赔钱货，拆白党(2)
小晴妈为女儿洗衣服的时候找到了对账单，发现有一笔在老凤祥金店的消费，消费金额是9848元，立刻联想到海舟送给自己的金手链，上面悬挂的价格牌也是这个数字。原来这手链是女儿掏钱买的呀！小晴妈顿时火冒三丈。
心里憋着火，干活的时候，下手也重了，把桌子板凳撞得嘎嘎直响。海舟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见老太太在家里莫名其妙地置气，心里还纳闷呢，又是谁惹着她了？
不一会儿，小晴的爸爸买菜回来了，小晴妈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这莴苣怎么这么老？哎呀呀，你买的哪里是草鸡，分明就是吃激素吃饲料长大的肉鸡啊！你真是笨蛋到家了，我真是命不好，跟着你受一辈子苦，买只鸡都不会买，这日子我跟你真是没法过下去了……”
骂归骂，发脾气归发脾气，回到家饭桌上五六个菜已经热气腾腾摆放上来了，其中有海舟最爱吃的红烧鸭拐。饭桌上，小晴妈的诉苦大会继续召开，因为听众的增多，其诉苦内容也更加丰富多彩了，居然连小晴爸曾经与一个有夫之妇眉来眼去过的八卦往事也被小晴妈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这时候，小晴爸终于无法将小晴妈的唠叨当背景音乐了，他压低了嗓子喝了一声：“够了啊！”
小晴妈可能真是气了，继续毫不畏惧地说下去：“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就要说！我算看出来了，小晴跟我一样，命苦！找个男人回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工作工作找不到，钱钱也挣不着，我们一家老小还当个宝贝护着。”
海舟听听觉得不对味了，怎么矛头指向自己了，他忍着，心里一边拼命开导自己：咱不跟老太太一般见识，一边使劲儿往嘴巴里扒饭。
小晴也听不下去了，抗议道：“妈，你少说两句吧。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小晴从来都是用这种语气跟老妈说话，但这次却不知怎么激怒了她妈，饭碗一丢就开始骂小晴：“你这个死丫头，赔钱货，弄个小白脸回来让老娘伺候，天天睡到中午才起来，连牙膏都是老娘给挤好，洗脸水要端到面前，就差往这个拆白党嘴巴里头喂饭了！我真是命苦哦，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这日子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哦？”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海舟依旧埋头吃饭，但是胸口的起伏已经很明显，他竭力压着火气，拿筷子的手却已经禁不住有些发抖了。
“妈你说话过分了啊，谁是拆白党？谁是小白脸？海舟不是刚买了条大金链子孝顺你吗？人家不就是不会做家务吗，不就是暂时没找到工作吗，你至于这么损人家吗？”小晴极力帮海舟说话。
不提大金链子还好，一提大金链子小晴妈更是要跳脚了：“你糊弄鬼哪？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链子是谁掏的钱啊？桑小晴，你这点儿小心计耍到老娘头上来了啊，你当真大姑娘倒贴啊！”
张海舟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噌噌噌走进房间，片刻之后又冲出来，把一枚亮晶晶的钥匙往桌子上一拍，对小晴妈说：“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房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家人早帮我买好了！联排别墅！您活这么大见过什么是联排别墅吗？看着您是长辈我一直让着您，您别欺人太甚！”
小晴爸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钥匙牌上刻了字，小晴爸轻轻念出来：“龙凤山庄。”
龙凤山庄是这座城市里一处著名的高档楼盘，现在的单价已经过万，小晴失了神：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房子？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小晴一言不发，扭身进了房间，拖出一个大箱子，开始把海舟的衬衫、裤子、内衣、鞋子，一股脑儿往里面塞。
小晴妈大惊失色：“你要干吗？”
“我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小晴沉着脸道。
“可是他有这么大的房子……”
“有房子，有房子他不告诉你，不给你住！有钱？有钱不给你花！反过来花你的钱！那他有房子有钱有什么用！”
小晴给海舟发了个消息：“我们分手吧。你的东西锁在汽车后备厢里了，你自己拿走吧。”手指一直在抖，就这么几个字，写了很长时间。
                  第十章 赔钱货，拆白党(3)
躺在床上，桑小晴根本无法入睡，心里始终惦念着那个男人，他去哪儿了？会不会喝酒？会不会出意外？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亮了。桑小晴终于忍不住了，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飞奔下楼，车还在，箱子已经被拿走了。小晴傻傻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关上后备箱，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事实上，早在海舟还在加拿大念书的时候，父母就为他准备了婚房，他还记得妈妈把房门钥匙给自己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海舟啊，以后你要是谈朋友，一定要低调，别说房子的事。人心隔肚皮，现在的女孩子精明得很呢，谁知道人家图你的人还是图你的房啊？”
海舟当时他还是个单身汉，根本没把这房子当回事，钥匙随手放在钥匙包里了，房子也只是过年回国时去看过一次。
有些隐瞒，当时是无心的，可时间越久越不知道如何说破，瞒着瞒着，就好像是处心积虑一般了。
海舟摔门而出后，也实在没地方可去，一个人在马路上游荡，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像孤魂野鬼。闹成这样，究竟怪谁？好像谁都有责任，又好像谁都没有错。海舟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刷地开过来，直冲到海舟面前才一个急刹车，海舟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闪到一边。这时候，车上下来一个胖子，三角眼、蒜头鼻，好生面熟，胖男豪放地拍着海舟的肩膀：“兄弟，好久不见啦！”
海舟想起来了，他是小晴好朋友的老公宋辉，强打精神打了个招呼。
“怎么啦？垂头丧气的，跟女朋友吵架啦？”
海舟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走，哥哥带着你去快活快活。”见海舟犹豫，宋辉又正色道：“我正好要请客户去唱歌，一起去玩玩，散散心嘛。”不由分说，把海舟拽上了车。

宋辉将海舟带到了YES吧，吧台处坐着几个打扮得妖艳暴露的女子，一见客人进来，便嘻嘻笑着送飞吻。一个假睫毛比头发还长的女人见海舟正看着自己，立刻向他眨了下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私处，海舟吓得赶紧收回自己的眼神，这个女人发出放肆的笑声。

宋辉熟门熟路，带着海舟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包间，大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男人，灯光昏暗，闪烁的彩灯轮换着从脸上划过，让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狰狞。宋辉将海舟隆重推出：“这是电力公司一把手张总的公子。”

下面立刻有人接茬：“啊哈哈，小张总！”

海舟有些纳闷，宋辉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同时也有些不快，他不喜欢别人一介绍自己就是“谁谁的儿子”。

一番寒暄过后，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冲着KTV公主大喊：“妈咪呢？”不一会儿，一个妖艳的女人进来了，一见黑衣男，立刻扑上去：“周哥，好久没来照顾生意了。”

海舟家教甚严，只在网络上了解过红灯场所，第一次亲身见识，既新奇又有些紧张。

妈咪一声招呼，十几个女人妖妖娆娆地进来了，都化着浓妆，穿着晚礼服，有点儿明星走红地毯的范儿。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摆出各种姿势让男人们挑。
“来来来，都转个圈，他娘的，怎么都这么丑！”

“哈，中间那个穿超短裙的，走两步走两步，哈哈哈，走光了吧。”

“右边那个短头发的，你他妈的板着脸给谁看呢，给大爷笑一个！”

男人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喊着闹着，最后选了两个女孩留下，随后妈咪又带了一帮女人进来，他们又选了两个。

“张公子，别傻坐着呀，你也挑一个。”黑衣男一屁股坐在了海舟身边，嘴巴里的酒气冲进海舟的鼻子和耳朵里，又臭又痒。

“不不不，不要了。”海舟连连摆手，顺便往旁边挪了挪。

这时候，妈咪一屁股坐到了海舟和黑衣男中间，一手搂一个，海舟让开了，妈咪不以为意，对黑衣男说：“周哥啊，你不给面子，你说你多久没来了，我好想你啊！”说着说着，就把另一只手伸进了黑衣男的裤子里：“摸摸，想死我了，哎呀都硬了啊！”

其他男人激动了，起哄：“闷骚——闷骚。”

周哥大笑，反手伸进妈咪的裙子：“那你也让我摸摸你湿了没有！”

小姐们点了歌，一群男人一群女人就在那里打闹，玩骰子，输了脱衣服，有两个小姐脱得光光的，毫不在意的走来走去，与这个男人搂搂，给那个男人捏捏，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海舟看得面红耳赤，心怦怦直跳，觉得实在待不下去，匆匆与宋辉打了个招呼就要告辞，出了门，才看见小晴发的消息，一气之下，决定去取自己的行李。

宋辉追出来：“小弟，别害羞嘛，现在要做大事都要在外面玩，玩通了玩转了，这钱也赚到了。你看看外面这车，奔驰宝马路虎宾利，这不是什么低级趣味，这是高档场所！”

海舟不愿意露怯，对宋辉说：“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要去拿东西。”

海舟带着宋辉去了小晴家楼下，取了行李后又折回YES吧。这回，宋辉硬是帮海舟找个个长头发的小姐：“来，陪我们少爷喝酒！不喝好不给小费哦！”

于是，长发MM便尽职尽责地教会了海舟“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海舟被灌得酩酊大醉，恍惚间，长发不时法拂到他的脸，痒痒的，透着诱惑的意味，他就靠在女人温软的怀里睡着了。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海舟被宋辉推醒：“少爷，咱们走啦。”一时间，海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嘟囔了一句：“天亮啦？”众人哄堂大笑。定了半天神，海舟才缓过来，见自己竟然倒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顿时大惊，酒也醒了大半。长发MM娇笑：“我被你躺得腿都麻了。”

黑衣男掏出一沓钱，爽快地抽出几张，塞进长发MM的胸衣，顺势捏了一把：“满意了吧？”长发MM嘻嘻笑着走了，随后，黑衣男开始给另外几个小姐发小费，一人三张百元大钞，小姐们都心满意足地收下来，说：“谢谢周哥，以后多照顾生意哦。”

宋辉送海舟回家：“到哪儿？”

海舟想了想说：“台城公寓。”

宋辉不动声色地载着海舟，向这处名为公寓实为豪宅的住宅小区驶去。

第十一章   上班这点儿事

海舟走了，一个招呼也没有，一个道别也没有，只要想到这个人，小晴心里就一牵一牵地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人很快就瘦了下去，下巴也尖了，眼睛显得更加的大。正好那个时候房展会活动拉开了帷幕，小晴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寄希望用忙碌来冲抵痛苦。

美女主任策划的什么奥斯卡奖，在报纸上登了一个整版的活动启事，没有一分钱的投入，没有一个客户有意向参加，没有一个领导表示愿意捧场，活动就已经算是正式拉开帷幕了。

开会的时候，赵云表示当前工作的重点是解放思想，开拓市场，她对小晴说：“如果有两三个品牌开发商愿意参加我们的活动，那么我们去找其他客户谈的时候，就有说服力了。你这个星期的重点工作就是拿下金城，你原来的老上司成刚不是在那里当策划总监吗，听说他对你印象不错，熟人好办事，你下午就带着策划案去找他！软磨硬泡也好，死缠烂打也好，总之，你要把金城拿下！”

小晴沉闷地应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就好比要打仗了，你还一副焉了吧唧的模样，这上了战场不是找死吗？桑小晴，打起精神来！我们的活动启事已经登出去了，一个整版哪！要是活动搞不起来，责任谁来负？”又来了又来了，小晴头都大了：谁负责，谁官大谁负责！眼见小晴仍然不出声，赵主任下了死命令：“你的工资和报销都还悬而未决，赶快把这件事情搞定！”

见赵云这么剑拔弩张，叶纯忍不住帮小晴说话：“年初的时候我们已经了解到了金城今年的广告安排，活动好像一律不参加……”

“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赵云打断她，眼神冰冷阴沉，叶纯不寒而栗，立刻噤声。

小晴见叶纯为了自己受委屈，忍不住投去关注的眼神，叶纯却避开了，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圆珠笔。

看在钱的份儿上，桑小晴强打精神给成刚打电话：“成主任……啊，不不不，现在该叫您成总了哈，最近得意啊，把我们老部下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吧。什么时候有空，接见我一下啊？”

成刚笑道：“你怎么今天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啊?是不是为了你们报社那个活动？”

小晴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个老狐狸，消息倒挺灵通的，但嘴上却亲热地说道：“哪能呢？我桑小晴有这么功利吗？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怕您把我忘了不是，问候一下，巴结一下领导。”

“哈哈，小晴啊，你真会说话呀！不过我还不了解你？你没有事情的话是不会想到我的，所以我给你打预防针啊，我们公司的广告预算有限，所以我们今年主要投放户外广告和电视广告，平面媒体根本没有计划。”

小晴赶忙接茬：“我们这次的评奖可是空前绝后的，规模大，奖项全……”

“我知道，什么什么‘地产奥斯卡’，小晴啊，现在消费者多精明啊，谁不知道这个奖那个奖是怎么回事啊？去年一年，我们得了几十个奖，奖杯拿回来都没地方放，烦都烦死了，今年老板明确跟我说了，什么评选活动都不参加！所以你别到我这儿来，来也是白来！”

“成总，我找您就只能是谈广告啊，我就不能来聊聊天？正好我有个朋友想买你们的房子。”

“聊天当然欢迎了。”成刚总算松了口。

小晴也总算松了口气，一通电话打下来，斗智斗勇，脑细胞不知道要死多少个。看来工作的确可以转移失恋的痛苦，小晴挂了电话，满脑子都在琢磨找谁扮作“想买房的朋友”，一起去见成刚这个狐狸兼色狼，总算将海舟暂时放在了一边。

男朋友没有工作靠得住，前者一言不合撒腿就走，后者只要你对得起它，它绝不会对不起你。

思来想去，小晴约了江帆一起去拜访成刚。

江帆刚跟旅行团去了一次香港，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跟小晴汇报在香港的所见所闻。听得小晴不耐烦了，趁这个女人回忆女人街在旺角还是在尖沙咀时，赶紧打断她：“我还有事，不多说了。总之，你就装作很想买房子的样子就成！我到时来你家接你。”

到了江帆家，江帆正对着镜子往脸蛋上刷粉，见小晴来了，噌地站起来，把屁股撅到小晴的面前，说：“看我的牛仔裤！”

小晴仔细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啊，于是问：“怎么啦，你没胖啊！”

江帆大声抗议道：“什么眼神！瞧瞧，CK的！”然后指指身上的小外套：“这也是CK的，现在我只穿大牌的衣服！”

小晴正纳闷呢，心想这才几日不见，老朋友不至于变成这样吧？结果更彪悍的事情发生了，江帆一把揭开上衣的领子，把Bra的带子拉出来：“黛安芬的！”然后拉出内裤一角：“也是黛安芬的！”

小晴当时就懵了，连声道：“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生怕她再展示一下卫生巾，告诉自己这是护舒宝的。

好容易等江帆把自己收拾停当，小晴拉着她出门了，这时候，江帆提出：“开我的车去。”理由是：“既然我要假装买房，就要装像一点儿，有车总好过走路。”

小晴只好钻进江帆的QQ，告诉她：“金城公司在大明路南端。”

“哎呀！大明路在哪儿啊？”江帆一声惊呼。

小晴苦笑道：“前面路口向左，你开吧，我告诉你。”

江帆驾驶技术糟糕透顶，平均每次起步都要熄火两次，后面的车喇叭响成一片，江帆自岿然不动，小晴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心理素质真好！

一路上，江帆向小晴大谈特谈嫁个有钱人的好处，极力劝小晴和海舟复合：“你们不就是一点儿小矛盾嘛，有什么呢？我告诉你，海舟这种抢手货，流到市面上可就没有了，你不看紧点儿还跟人家闹什么分手！”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大少爷模样，一天到晚要人伺候着，那还找什么老婆，找个保姆算了，人家比我专业对口多了。”小晴怄气道。

“小晴，你傻了吧，你知道我老公为什么这么爱我？我告诉你，我天天在家不像有的少奶奶闲得无聊就看韩剧日剧，我订了好多女性杂志，杂志上面说得可有道理了。”

“说什么了？”

“譬如说，你可以不会做番茄蛋汤，但是你一定要会做老公喜欢的红烧肉，不需要你会做出山珍海味，但是你一定要会做你老公喜欢的几道家常菜。这样他出去的时候就会说这个还不如我老婆做的呢，他就会想快点儿回到你的身边，就是你拿菜谱学习的样子，也会让他记得你。”

小晴苦笑：“我可以琢磨怎么烧红烧肉啊，可是买红烧肉的钱从哪里来呢？还不得我出去挣去？”

“再譬如，你要当你老公唯一的私密助理。哦，不是要你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衣服你通通全包，别的衣服你可以让保姆或是别的什么人去洗，老公的内裤和臭袜子你却是一定要洗的，不管它多脏多臭；你要保证他每天都换干净的袜子，而且决不能让他穿坏袜子，把他的每双皮鞋都擦得干干净净；要保证他要穿的内衣，有你处理过的香气。”

小晴都快无语了：“合着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的，回家还要加班帮他洗袜子擦皮鞋？他自己手断了啊！”

“切！”江帆不以为然，“大学的时候念书我不如你，但论夫妻相处之道，你倒是要拜我为师的。”

好不容易开到目的地，江帆挎着包包下了车，小晴瞄了一眼说：“呦，最新款LV嘛！”

江帆听了，立刻把包塞到小晴的怀里：“你看你看，A货，仿得像不像？”

小晴接过来仔细一看，摇摇头：“像是像，但细节方面还有点儿不一样。”

江帆哼了一声道：“在国内没多少人知道这是真是假！人家一看我开着车，一定都以为我背的是真货！”

小晴苦笑不得：“江帆，你要背的是真货，也就不会买一台跟你包包同价的车车了。” 

成刚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一见小晴和江帆进来，非常热情地起身迎接：“欢迎啊，两位大美女。”

小晴对成刚说：“就是这位大美女要买房。”说着，暗中扯了下江帆的衣服。

“成总您好，早就听小晴说过您，我叫江帆，是小晴的好朋友。”江帆笑道。

“呵呵，小晴一定少不了要说我坏话的！”成刚冲小晴挤了下眼睛，随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售楼处吗？让潘璐璐到我这里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踩着高跟鞋一遛小跑过来了，看起来非常年轻。

“成总您叫我？”

“小潘，这位江小姐想买我们的房子，你给介绍一下。”成刚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但表情却有些暧昧，小晴不由地联想到成刚热爱勾引未婚女孩的不良嗜好。

小潘很大方地过来打招呼：“美女们好，哎呀，我是该叫你们姐姐呢还是妹妹？”

这女孩真会说话啊，一句话就让小晴心花怒放喜逐颜开：“我这么年轻吗？”因为这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22岁，江帆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老了老了，奔三了，你多大啊？”

“我是86年的。”女孩说，小晴和江帆听了便快速心算，算算女孩比自己小多少岁。

“哈哈，你们都年轻得很呢，都是80后。和你们一比，我都成老爷爷喽。”成刚故作心酸地说。

“哪里哪里，现在都说80后，其实81的和89的差了9岁呢。我和小晴算是80后，人家人家璐璐应该是后80。”江帆突然提出了一个后80的新鲜概念，让众人刮目相看。

买房毕竟只是幌子，小晴还是拐弯抹角找机会向成刚提出了广告的事情。成刚哈哈大笑：“小晴啊，我就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潘璐璐带着江帆去看房子了，小晴与成刚谈广告，谈报社的旧人新人，谈地产的风云变幻。谈得深了，成刚也对小晴说了几句体己的话：“金城老刘把我挖过来，说是给我做策划总监，实际上他把权利握得牢牢的，哪怕是发个5000块钱的广告都要他签字，所以我也难啊。”

“民营企业都是这样，老板很不得把大事小事都大包大揽，成总您这么能干，迟早是要挑大梁的。我们这个活动的确是很有卖点的，你看看有没有可能帮忙争取一下，我现在被新来的主任逼得简直要自杀，压力很大，年纪轻轻就天天失眠。”桑小晴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往可怜里说。

“现在还真是哪行都不好做啊！”成刚叹了口气，“我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广告还不了解吗？一天到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人家还不理解，觉得媒体工作多好多好，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背着。”

好说歹说，成刚终于答应小晴报个计划给老板：“但至于老板能不能批，就跟我无关了。”小晴千恩万谢地告辞，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副座上，觉得很累很晕，好像晕车要吐的感觉。她连忙下了车，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晃眼，一只小麻雀飞飞停停，遏制不住的思念，在心头弥漫开来。

缓了半个多钟头，小晴方才觉得好些，取了车回到报社。赵主任见小晴回来，告诉她：“晚上和万博公司的领导吃饭，你一起去。”

小晴顿时觉得刚回来的力气飕的一下又飞走了，她轻声说：“赵主任，今天我状态不太好，能不能就不参加了？”

“不行！今天的饭局很重要，万博可是我们的大客户。”赵主任一口回绝。

照例是一大堆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照例是谁敬的酒都不能不喝，吃过饭又去唱歌，小晴喝多了，举着话筒泣不成声地唱《爱的代价》：“走吧走，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苦挣扎……”

与此同时，张海舟正和宋辉一起在酒吧喝酒。宋辉是个地道的生意人，当他从老婆口中得知海舟父亲的身份时，就一直想找机会接近海舟，没想到，海舟和小晴的吵架倒成全了他。海舟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宋辉每天晚上约他泡吧，夜店里劲爆的音乐让人震撼，五彩的射灯让人眩晕，加了绿茶的黑方让人迷醉，海舟觉得自己爱上了沉沦。

DJ伴着舞曲的前奏大喊：“朋友们，李白同志说，人生得以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大家舞动你们的双手尖叫一声……”

台下尖叫声口哨声四起，海舟也扯着嘶哑的喉咙“啊”了一声，挣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海舟借酒消愁，一杯一杯把自己往死里灌。可是每每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心里就愈发地失落，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耳边的鼓点仿佛还在咚咚地敲打，觉得自己好像是孤魂野鬼。

这天酒吧里人太多太闷，海舟他们比平时略早散了场，与宋辉告了别，就一个人摇摇晃晃往家走。

走到百家乐门口，看见一群男男女女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居然有桑小晴！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几乎是瘫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而这个男人的手也不甚老实，不时探入小晴的衣服去抚摸她的背。

海舟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在手上掂了掂，二话没说，上去拍到那个男人的脑袋上了……

海舟和小晴分手，这件事情对海舟父母来讲，绝对是天大的乐事。可是海舟这样夜夜宿醉，也让他们担心不已，海舟妈自我安慰：儿子只是暂时放纵，过几天就好了。结果，过了几天不但没好，反而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是张海舟家属吗？到派出所来一趟吧，你儿子把人家给打了。”

海舟妈当时就站不稳了，张剑龙扶着太太火速赶到派出所时，伤者已经去医院治疗了。小晴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的沙发里，酒已经醒了大半，眼睛里透着惊恐的表情。

海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却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见父母来了，露出惊异的笑容说：“那家伙该死，欺负我的女人！”

“你，你……”海舟妈一手指着儿子一手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爸，你也真是，我妈心脏本来就不好，您还带她来凑什么热闹……”

啪的一声，海舟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张剑龙一记耳光。海舟妈扑上去护着儿子：“你打他干嘛呀！有话不能好好说！”海舟妈抱着儿子大哭，海舟僵直着脊背，咬紧了嘴唇，一脸倔强。

“妈妈，我要娶小晴。”海舟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海舟爸妈听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缩在房间另一侧的小晴也是一怔，不相信似的盯着海舟，也不说话，就这么望着，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了。

好在被打伤的那个家伙伤势不重，吃了点儿皮肉之苦缝了几针就回来了。听说打人者是张剑龙的儿子时，这家伙居然表现得十分荣幸，不仅没让海舟家里赔钱，反倒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说自己喝多了冒犯了小晴，请海舟别把这事往心里去。

处理完海舟的事情，天已经快亮了，安顿好老伴，张剑龙就匆匆赶去上班了，忙了一夜，疲惫不堪。

张剑龙很是感慨，当年在机房抢修电力设备，3天只睡6个小时，照样生龙活虎，如今呢？这岁数真是不饶人。他匆匆往公司赶，想着还有时间在沙发上靠一会儿，可真的躺在沙发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想到叶纯，她这会儿在干嘛呢？肯定还睡着呢吧。

想到这儿，张剑龙不由的笑了一下，真是一个温柔的牵绊。随即又想到海舟和小晴，感情这东西，自古到今都是拿得起放不下吧，做父母的越拦就越拦不住。

为了筹备活动，小晴每天给成刚打8个电话，开始还客客气气请他帮忙争取，后来就赤裸裸地提出来可以给他回扣了。成刚终于有些松口了，在电话里对小晴说：“回扣就算了，小晴，我还不知道砸报社是个啥情况，给的那点儿回扣还不够吃顿像样的饭。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但我也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成刚故意欲言又止。

小晴急死了：“说啊说啊，只要我能办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成刚沉吟了半天，方才开口道：“嗯……我们公司那个叫潘璐璐的女孩，你见过的，她想换份工作，报社现在还要不要人？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帮她安排安排。”

小晴试探着问：“那个女孩是成总亲戚？”

“不是不是，朋友而已。”成刚慌忙解释。

“好好好，我一定帮忙打听着。”这时候，小晴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果成刚对人家没想法，是不会轻易帮她忙的，有付出必定要求有回报。至于职场，也就是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大家互相提防又互相依附，维持着一种变态的平衡。

“小晴你真好，说老实话，我刚到金城的时候每天上班看不见你，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呢。”成刚开始犯酸了。

“潘璐璐找工作有什么要求啊？”小晴赶紧转移话题。

“嗯……离家要近，不能加班不能出差不能应酬，不能是秘书助理不能跟老板过多接触……”成刚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晴听得头皮发麻：“天哪，有这样的工作？能不能介绍我去做啊？”

成刚笑起来：“呵呵你别紧张，我开玩笑的，总之要轻松一点儿，单纯一点儿的工作，女孩子嘛。”

小晴无语了，现如今回家做少奶奶都要不停地学习女性杂志呢，哪里还有既轻松又单纯的工作？挂了电话，桑小晴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向赵主任汇报了。

“总之，如果能给这个女孩安排个位置，成刚也愿意帮我们争取到广告。”

赵主任思忖了片刻拍了板：“就说我们报社招聘内勤，让她来！”

小晴傻了：“这也行？”

“怎么不行？内勤一个月1200块，一年才14400块，如果金城公司能投个20万广告，这女孩来不来上班我都发钱给她！”

小晴心里暗自称奇，看来一个人能当领导绝非偶然，瞧这帐算得多精明。

当小晴将“后80”女孩潘璐璐领至赵主任面前时，人家很亲热地迎上去，挽住赵主任的胳膊，甜甜地说：“报社的领导真年轻啊，我该叫您姐姐呢还是叫您妹妹？”原来这招适用于任何年龄段的女性啊，小晴在旁边听了差点儿没晕过去。

不出所料，赵主任当即大悦：“哈哈，这个丫头真会说话，你差不多可以叫我阿姨了。”

“啊？”潘璐璐瞪着一双清纯无辜的大眼睛，继续忽悠：“怎么可能？”

赵主任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细纹真切地浮现出来，岁月的刀子不饶人，一张脸就生生把年龄给卖了，无论化妆品怎么高级，无论别人怎么拍马屁，铁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赵主任还是由衷地对小晴说：“新来的潘璐璐很不错，要多关照关照人家，别什么活儿都让人家干。”

遵照领导指示，小晴真的很关照潘璐璐，什么活儿都不敢劳她大驾，连复印份文件都亲力亲为。潘璐璐小姐整日无所事事，把办公室当做茶馆，逮着人就找人家聊天，不说上半个钟头是不会停的，问的问题千奇百怪：
“你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拉一笔广告能有多少提成啊？”
“赵主任是不是离过婚？她前老公是干什么的呀？”
“你帮我介绍个男朋友吧？要求不高，长得帅一点儿有钱一点儿就成！”

渐渐地，众同事见她就躲，她往谁的格子间边一靠，别人就拿起电话做忙碌状。只有桑小晴，看在成刚的面子上，对她还算客气礼貌。所以潘璐璐特别喜欢跟小晴说话，只要看见小晴出现在办公室，她就兴奋地迎上来：“小晴，我跟你说哦……”吧啦吧啦说下去。很多时候，桑小晴都有种幻觉，觉得老妈跟踪自己到了办公室。

她说她的，小晴该做什么事还做什么事。把潘璐璐的声音当做背景音乐。久而久之，小晴还是从背景音乐中得到了一些八卦资讯，譬如潘璐璐和成刚的关系，成刚和金城刘总的关系，刘总和报社常总的关系，常总和美女主任赵云的关系……错综复杂，真伪难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潘璐璐和成刚确实有一腿，潘璐璐告诉小晴，她大专实习期去金城地产找工作，面试她的就是成刚，成刚破格录取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潘璐璐，策划部门没有空位，就把她安插到了售楼处。

接下来，潘璐璐详细地向桑小晴描绘了成刚勾引自己的全过程，先是一起去酒吧喝酒，喝晚了也喝高了，潘璐璐没办法回到位于郊区的学校。于是成刚开了房间，只开了一间，见潘璐璐犹豫的样子，成刚保证自己不会侵犯她；房间只有一张床，成刚再次表示，自己只想抱抱她，不想怎么着……最后潘璐璐冷静地总结：“男人这一辈子有三大谎言：我不会碰你！我不进去！我会一辈子爱你！”

桑小晴倒吸一口冷气：22岁的女孩子，就已经如此大彻大悟。

海舟父母终于同意了海舟和小晴的婚事，既然那么离不开，结婚就结婚吧，总好过一天到晚在外面喝酒惹事。

接下来的一切，立刻一马平川，报社不仅给小晴报销了餐费，还将前几个月少发的工资一一补足，会计一个劲儿地揽责任：“小晴对不起对不起，还真是我搞错了。”海舟在宋辉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颇有实力的IT企业做总经理助理，上班第一天，公司就给配了车：帕萨特领驭。小晴几乎疑心海舟老爸就是一手通天的玉皇大帝，他一松口，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

海舟在新单位顺风顺水，老板总是很客气地给他派活儿，做份西南市场的预算啦，采购15台重启设备啦，总结一下二季度的工作情况啦……这些工作对于海舟来说，真是小菜一碟，每每做完了向老板交差，老板更是左一个辛苦了，又一个感谢，搞得好像海舟不是他招来干活儿的员工倒是请过来的大爷。

朝九晚五，绝不加班，迟到早退似乎也没人过问，停车费、汽油费统统可以报销，上午##递上去，下去钱就拿到了，即便这样，会计还一个劲儿递道歉：“本来上午就能给你的，但临时有个急事去了趟银行……”

唯一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是，同事对海舟客气有余热情不足，除了打招呼，没有人主动找海舟说话。有的时候，几个同事谈论什么说得正热闹，见海舟一来，便打着哈哈散开了。海舟心想，一定是自己刚来领导就这么待见，其他同事看了心里不舒服，况且同事之间也应该保持一定距离，免得生是非。

因为小晴的父母还住在小晴租住的房子中，海舟便一直住在自己家，只要有空就开车接送小晴上下班，若小晴手头的活儿还没干完，海舟就会在休息区边看报纸边等她。一来二去，海舟认识了潘璐璐，等小晴的时候，潘璐璐就凑过来聊天。在潘璐璐眼中，海舟似乎天南地北，无一不懂，海舟说什么，潘璐璐眼中都会流露出惊异和崇拜的神情，令海舟很受用。

海舟不止一次地对小晴说：“你们办公室那个小丫头很可爱啊。”

小晴冷冷一笑：“可爱？这丫头心机可深着呢！”

海舟不以为意：“她就是个小孩嘛。”

说完突然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对小晴说：“前天，我去接你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CK的外套，她问我为什么把CK两个字母绣在胸口，我说那就是商标，CK是Calvin Klein，是一个美国品牌。她问我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说2000多吧，她吓死了，说抵她两个月工资了。她还问我……”

“潘璐璐告诉过我，她所有的内裤都是CK的，她怎么不认识这个牌子呢？”小晴忍不住打断他。

“怎么会呢？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单纯啊。”海舟看起来很失落的样子。

“现在三五岁就是一代，人家后80的跟我们80后的已经隔了一代了！”

第十二章   生活其实就是无数道选择题
金城公司终于愿意投放广告了，当金城公司的大红印章盖下去的一刹那，小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通过广告部所有同事的努力，愿意参加评选的房地产商已经超过10家，所谓的奥斯卡奖终于可以凑合着办起来了。

报社例会上，常总编肯定了广告部这一个阶段的工作，说了些大话套话，最后才问了他最想问的：“赵主任，前一阵子听说不是要和电力公司搞个活动吗？进展如何了？”

听到电力公司四个字，赵云的心里颤了一下，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叶纯，叶纯抱着胳膊看着别处，面无表情。顿了好一会儿，赵云才说：“我这段时间忙房展会没顾上，这就去跟进。”

大会开完广告部又开小会，赵云盯着叶纯：“电力公司张总那儿怎么说？”

叶纯心里有些发虚，躲着赵云的目光，轻声说：“张总说他会处理的，我就没联系他了。”

赵云心里一阵阵发凉，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她扫了一眼桑小晴，又看了看潘璐璐，清清喉咙下了命令：“有能力的人就要重用，没本事的终将被淘汰，桑小晴最近一段时间工作表现不错，值得肯定，还有潘璐璐，人家虽然是新来的，但广告经营意识非常强，有培养潜力！这样吧，电力公司这个活动就交给你们俩……”小晴听了刚要说话，赵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说：“因为小晴和张总的关系，所以小晴不要亲自出面了，小潘去谈，小晴在后方给予必要的指导和支持。”说着一扬头发：“小晴，这样可以吧？”小晴不得不点头，赵云冷笑瞥了一眼叶纯：“好了，散会！”
散会后，叶纯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晴也跟着走过去说：“赵云就是这样，批评一个人的同时必定要表扬一帮人，你别放心上啊！”

潘璐璐也跑过来小声说：“叶纯姐，你放心，我才不会去找电力公司呢！我先答应着，主任要是再问我，我就说去过了，人家不愿意赞助，我主观上尽力了，客观上有困难，那也怪不着我了吧。”

潘璐璐分析得丝丝入扣，小晴和叶纯对视一眼，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冷气：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别看这丫头一天到晚在办公室里啥事不干，骨子里精明得很呢。

待潘璐璐走了，叶纯才情绪低落地对小晴说：“小晴，我可能会辞职。”

“辞职？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太累了。”

“别瞎想了，上班就这么回事，不可能不辛苦的。辞职了你吃什么？别瞎想了，我还要找你做我伴娘呢！”小晴以为叶纯是说气话，也没在意，揉揉她的头发就去忙了。 

这天叶纯搬家。搬家对她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是她命运的一个节点。

早在一个星期前，张剑龙就将一把锃亮的钥匙放在了酒店总台，那是市中心的一套两居室，著名的精装修楼盘，市值超过100万。张剑龙什么话也没留下，但他似乎又是把什么话都说了。

叶纯毕业后就来到了这座城市，为了理想打拼奋斗，几年下来，仍然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车子，她频繁地相亲，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和她组成一个家的男人。叶纯凝视着钥匙苦笑了一下，即使找到这么一个男人又怎么样呢？双方家长把棺材本全部贡献出来给他们付首期，两个人省吃俭用还贷款，最起码得10年，这房子才能还清。10年，女人能有几个10年？这中间他们会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得喝进口奶粉，用帮宝适的纸尿裤，得上早教班，大一点儿了就得择校，从幼儿园择到高中，然后就是考大学、找工作、找对象……自己的生命渐渐枯萎在另一个生命中。

她又想到张剑龙，这个老男人就像一杯红酒，外包装精致而考究，成色丰厚而神秘，抿在嘴里甜中带涩，他的游刃有余、张弛有度，都那么吸引人。但如果自己接受了这套房子，那算什么？情妇？二奶？这些字眼刺痛了叶纯，她恨恨地将钥匙掷出去老远。为什么，为什么让她来选？其实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却故意把选择权留给她！

仿佛就是一道选择题，A是平淡的生活，B是刺激的冒险，选A还是选B？理智告诉叶纯应该选A，但感情上却老是控制她去选B，最后让她做出选择的，是张剑龙的一个电话：“宝贝，房间请保洁公司打扫干净了，明天就搬家！”所有的理智轰的一声坍塌了。

叶纯只收拾了两个箱子和一包杂物，搬家公司的工人见了好生诧异：“就这么些？”

“就这么些。”叶纯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屋，决绝地走出去。

这一次搬家，叶纯的感觉很不好，隐隐觉得仿佛是一个诀别，与过去的生活，踏上一条不归的旅程。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鬼迷心窍似的，明知前面是个坑也也停不住脚。

张剑龙正在新家等着，见工人进来，便进了卧室不再出来。叶纯站在客厅里指挥工人放东西，张剑龙始终待在房间里，工人临走的时候感慨：“姑娘你真能干，搬家这么大的事情，你爸都不用烦神。”

听到关门的声音，张剑龙知道工人走了，才慢慢走出来，拥抱叶纯：“宝贝，想我没？”

叶纯苦笑了一下说：“刚才搬家的工人说你是我爸。”

“哦？”张剑龙也愣了一下，随即捧起叶纯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当我最亲的小女儿不好吗？”

叶纯眨了眨眼，仿佛随时要哭出来似的：“你的女儿？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整个家庭都是政治的牺牲品，现在，我也是了？”

张剑龙大笑：“怎么可能，你是我的战利品，我一定会把你捧在手掌心上的！”

战利品，这三个字让叶纯的心刺痛了一下，但是，却又无从反驳。张剑龙看出叶纯的不快，他把叶纯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抚摩着她的头发：“宝贝，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啊，我们公司有一个年轻人叫黄涛，他老家在农村，很穷。黄涛考上了西安交大，学费要5000多块钱，黄涛的爸爸为了孩子，就去工地做搬运工，白天黑夜地做活。有一天，爸爸实在太累了，就窝在沙滩旁睡着了，谁知道，工地装沙的大卡车卸下一车渣土，硬是把爸爸给活埋了。结果，工地赔偿了3万块钱，黄涛就是靠着这笔钱读完了大学。”

见叶纯仰着脸听得出神，张剑龙笑了笑：“我说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有的时候，金钱和爱是可以画等号的，父亲为了孩子，能用命去换钱。宝贝，我是认真的，对你，我充满了心疼和愧疚，我会尽我的能力补偿你。这套房子会用你的名字去办房产证，接下来，我会定期给你钱，你可以不用上班不再受领导的气，可以买你喜欢的东西，不要觉得难堪，这是我的爱。”

这时候，赵云给张剑龙发来消息，只有几个字：速来我家。张剑龙的眉头不由得就拧起来，叶纯很善解人意地说：“你有事啊？有事就走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张剑龙很不想去面对赵云，但又有些担心，赵云仿佛知道了自己和叶纯的关系，不知道她会作何举动？当官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就是，当你不清楚对方手里的牌，你就不能对人家甩脸子。所以，张剑龙吻了吻叶纯便匆匆赶往赵云家，等红灯的时候他一直在自嘲，看来女人多了绝对不是好事请。赵云这个女人不简单，他几乎下了决心，要对此做一个了断。

赵云散着长发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袍过来开门，一走路，那衣服像有了魂魄似的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张剑龙跟在她后面，都有些凝心这个女人是不是个鬼？

“张总架子好大，我这个小庙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啊。”赵云阴阳怪气地说。

张剑龙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女人都这么爱吃醋，嗯？”不由分说吻下去，刹那间，赵云原本想说的话想生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女人是风情万种的，如果说叶纯是一座尚未被开发的矿藏，那赵云就是很成熟的矿藏，可以源源不断地探索出宝贝。张剑龙很满足，身体上的满足会带来精神上的空虚，他很怕这种感觉，所以从来都是完事就走。这次，他一反常态，点一支事后烟，缓缓吹起圆圆的圈：“你不觉得，我们的身体是很契合的吗？这样不是很好，你为什么总是多想？”

“我什么都不想，就想你经常来看看我，我很寂寞。”赵云卷缩在床上，背朝着他。

“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嗯？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和叶纯有什么是吧？”张剑龙主动挑明，“你真是多想了，我老了，哪有这么多精力，叶纯长得很像我的小侄女，除了海舟，这是我最疼的孩子，可是她去年得白血病去世了……”

张剑龙是有一个表侄女得白血病死了，但是那女孩跟叶纯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当时表弟还来向张太太借过钱，至今都没还上。

赵云一听就心软了，翻过身盯牢他：“真的？”

“当然，叶纯跟我儿子一般大，我能把她怎么样？”张剑龙沉声道。当官多少年，说谎不眨眼的本事也就练了多少年，如今，早已经炉火纯青。

赵云一下子就信了，柔情似水地抱住他：“以后不许冷落我，不许躲着我，不许不接我电话！”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你的三不许我记住啦！”张剑龙摩挲着她光滑的后背，心里琢磨这事有些难办了。

从赵云那里出来，张剑龙又去了叶纯家，叶纯已经准备睡觉了，看见张剑龙用钥匙开门进来，竟然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你……你怎么这么晚还来？”

“想你呀！”张剑龙看着这个女孩就想笑，上前抱住她，“你不想我吗？”

叶纯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摇摇头，很快又点点头。张剑龙很喜欢她慌张的样子，手探进她的睡衣笑道：“哪里想我呢？”叶纯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他的亲热，没想到，他却没有进一步行动，轻轻放开她，正色道：“宝贝，你别上班了吧，跟我在一起，没必要为着几千块的工资拼命。”

“怎么想到说这个？”叶纯歪着脑袋，“不上班我会脱离社会，而且也会无聊的。”

“不会啊，你可以去旅游、逛街、做美容、学习瑜伽，还可以报个英语提高班，将来你想出国念书的话也便当。”

“这不就是二奶的生活吗？我不！”

张剑龙叹了一口气：“你再考虑考虑吧，我都是为着你好。”

“不用考虑了，我一定要上班！”叶纯挣开了张剑龙的手，第一次在他勉强表现得斩钉截铁没商量的模样。

“好好好，听你的。”张剑龙一脸被打败的模样，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叶纯手上：“喏，这里有100万，买几件你喜欢的衣服吧，不够跟我说。”

“100万？”叶纯摊着手心，仿佛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我不要我不要。”

“傻丫头！”张剑龙揉揉叶纯的头发，“记住，这只是我的爱，嗯？好好睡一觉，我走了。” 

经过那么多波折，海舟和小晴终于打算结婚了。

结婚可以很简单，领个证，几块钱，分分钟搞定；也可以很复杂，牵涉到方方面面，男方亲朋，女方好友，房子车子，彩礼陪嫁，大动干戈。

当结婚这件事被提上日程，无数件事情就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装修房子、预订酒席、买婚纱、选婚戒、找婚庆公司……每一件事情都足够复杂。

好就好在海舟父母愿意为这件事情掏钱，海舟妈说了：“我们家就海舟这么一个儿子，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小晴：“我们准备出30万，你们家呢？”

小晴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说：“嗯……我要回去跟我父母商量一下。”

海舟抗议道：“妈，哪有这么问话的。”

海舟妈正色道：“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孩子结婚，毕竟是件大事，掏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愿意掏钱给孩子办婚事！”

“妈——”海舟眉头皱了起来。

见海舟又要拉开架势和他妈吵架，小晴连忙说：“海舟，阿姨说得对。结婚对两个家庭来说都是大事，不可能只让你们出钱，虽然我们家是工薪阶层，但嫁妆总还是要出的，我家也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爸妈不会装傻充愣的。”小晴本意是和事的，结果说着说着，言语之中就有了酸味，心想：不就是你家比我家阔嘛，何苦这样挤对我们？

当着小晴的面，海舟妈掏出一张中国银行卡：“海舟，这里面有30万，不要省，花完了再找妈要。你妈存钱做何用，还不是为了儿子吗？我儿子结婚一定要好好操办的！”

海舟送小晴回家，等红灯的时候，海舟把卡塞给小晴：“上缴给领导。”

小晴气呼呼地说：“不要，不稀罕你家的钱！”

海舟赔着笑：“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是你的钱。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刚才是我妈不对，待会儿我批评她。”

小晴紧张了：“千万别，你妈肯定又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了，她小心眼！”

回到家，小晴爸妈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晴把中行的卡往她老妈面前一拍：“喏，里面有30万，是海舟爹妈给我们结婚用的。”

小晴爸本来都要打瞌睡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小晴你要把卡收收好哦，现在有人偷看到你的密码就能偷偷把钱转走了！”

小晴妈眼睛都直了，拿起银行卡横看竖看，惊呼：“海舟家真有钱。”

小晴抱着膀子问她妈：“人家出了30万，咱家能出多少？”

“啊？”小晴妈傻眼了，“咱家也要出啊？”

还是小晴爸明事理，一五一十分析给老婆听：“海舟家里条件好，我们就更不能寒酸了，否则小晴嫁过去要让婆家瞧不起的。”

小晴妈犯愁了：“可是咱家没钱啊。”

“没钱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能让海舟家里说闲话！”关键时刻，小晴爸是一言九鼎的。

小晴自己有将近5万块钱的积蓄，小晴妈把银行存折找出来算，连本带利息勉强能凑出3万多。为了这事，小晴妈夜里都睡不着觉，半夜三更硬是把小晴爸摇醒：“要不，找你大姐借一点儿？”

小晴爸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里一片空白，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嘴巴里答应了一声“哦”，就翻身又要睡过去。

小晴妈怒了，一脚踹过去：“死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睡觉？你给我醒醒！”

小晴爸终于彻底清醒过来：“都什么时候了？大半夜的，你想把我折磨死啊。”

“家里就3万块钱了，人家家里可是出了30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啊，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抢银行？”

“你去抢抢看，还没进去就被保安给枪毙了！”

“我还没进去，保安就知道我要抢银行？”

“你那副模样就不像好人！”

“说正事说正事，我看就去问我大姐借点儿，再问二姐借点儿，加上小晴的存款，凑10万块钱。”

“唉……”小晴妈一声长叹，“也只有这么办了，老桑你说说看，这嫁女儿，婆家穷发愁，这婆家阔也头疼，总之生小孩就是来讨债的，都是讨债鬼！”

第二天，小晴爸就用自行车载着小晴妈去了小晴她大姑家、二姑家，两家分别借了1万。把钱给小晴的时候，小晴妈表现得痛心疾首：“闺女，你要买房子，4万块。现在要结婚了，老妈又出了5万块，其中2万还是借的。你算算看，我和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们把棺材本都贴给你这个败家子了！”

小晴听说爹妈跑去问大姑二姑借了2万块钱，二话不说，从里面抽了两沓钱出来，“咱不借钱，没听说过女儿出嫁还要爹妈出去借钱的。”

小晴爸又把钱推过去，粗糙的手指按在红彤彤的钞票上，右手拇指上还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创可贴：“女儿，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到婆家有面子吗？我们家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已经竭尽所能了。咱们这么算啊，海舟家里也许有100万，所以他们出了30万；我们家只有3万，但我们借也要凑出了5万，比数字，我们不如他们，比心意，我们家远远胜出。海舟家就海舟一个儿子，我们也就你一个闺女，为了你，我和你妈怎么苦都愿意。”

小晴听了鼻子一酸，想哭，她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爸、妈，钱我不要了，把借的钱还掉，剩下的你们留着养老吧。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给你们添负担了。”

小晴妈也感动了：“小晴，这钱是爸妈给你在婆家撑面子的，一定要拿着，买些家具和电器什么的。将来亲戚朋友去参观新房，就知道我们女方也是风风光光嫁女儿的！”

小晴爸也跟着说：“是啊闺女，这钱是我跟你妈对你们的爱和心意。我们这么老了还图什么呀？不就图你幸福嘛。只要你过得好，你爹妈就是做梦也能笑醒啊。”

小晴噙着泪花收下了钱。 

第十三章   明天就去登记

1

婚房就是龙凤山庄的那套联排别墅，小晴先后找了好几家装饰公司，装修预算都在30万左右。小晴心里嘀咕了：海舟妈给了30万，如果全部用来装修发那个字，那其他事情就没法办了。于是小晴同海舟商量：“干脆我们吃点儿苦，找个包工头包清工算了，能省好几万块钱呢！”

如今海舟应酬也开始多了，几乎天天晚上有饭局。他听了小晴的建议，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向他老妈汇报了，挂了电话，告诉小晴：“我妈说了，装饰公司她帮我们找。”

当天晚上，海舟和得醉醺醺地给小晴打电话：“刚我妈打电话给我了，说最后定的是大华装饰公司，全包的价格是10万。”

小晴惊得说不出话来：“10万？天上掉馅饼了？”

海舟口齿不清地说：“大华的老总是我爸好朋友，我爸一句话他就得小跑步过来，心甘情愿倒贴帮我们家装修……还是我爸廉正，一定要把成本给他……”

那头闹哄哄的，小晴听见有人说“喝酒喝酒，这时候不作兴给老婆电话”，这时候，宋辉把手机接过去对桑小晴说：“弟妹，海舟跟我在一起，喝得有点儿高。放心，结舌后我会把他安全送回家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又被海舟抢了过去：“男人的事女人别管！”啪的一声，挂了。

半夜一点多，小晴被手机铃声惊醒，接起来，是海舟醉醺醺的声音：“老婆，我想你。如果没有你，我就不活了。”电话那头很空旷，有很大的风声，偶尔能听见街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声，伴随着海舟含糊不清的大喊：“小晴，我们明天就去登记！”接着就唱起来：“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小晴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哪儿呢？都几点了还不回家睡觉！”

海舟就呜呜哭了起来：“小晴，我想你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快点儿回家吧，别让我担心啊。”小晴柔声安慰道。

海舟继续哭：“今天，今天他们终于开口了……呜呜呜呜……宋辉帮我介绍工作是有目的的，我们老板对我那么好也是有目的的，他们想让我爸买我们公司的设备，今天终于开口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呜呜……今天晚上吃饭，他们给我使软刀子，怂恿我借着酒劲给我老爸打电话。小晴，我真没本事，到哪里都摆脱不了我爸的庇护……”

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一下，她对海舟说：“乖，有什么事明天说，你现在赶快回去睡觉。你在哪儿？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要了，太晚了，女孩子出来不安全，我快到了。”海舟清晰地说，随后又高声唱起来：“桑小晴我爱你，我爱你桑小晴，张海舟最爱桑小晴，哆哆啦咪发发哆……”

第二天是周末，小晴不放心海舟，早晨起床就去了海舟家。

站在海舟家门口，小晴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张剑龙出差了，海舟妈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喝茶，小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阿姨早。”

阿姨头都没有抬，仿佛是对手中的茶杯说话：“坐。海舟还睡着呢，你等一等吧。”

小晴“嗯”了一声，拘谨地坐在了沙发上，两人无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难挨。海舟妈依旧悠闲地喝着茶，脚上穿着一双紫色的绣花拖鞋，露出白皙的脚面，保养得极好，几根青色的静脉隐约可见。而小晴僵直着身子做淑女状，哪怕是挪动一下屁股都轻缓柔和，尽量不让黑色的小牛皮沙发出现颤动。

海舟妈站起来给手中的薄瓷茶杯蓄水，终于赏脸看了一眼小晴，这一看又看出了问题：“你最近好像晒黑了，要去保养保养，我们海舟是男孩子还白白净净的呢。”

好好的一句话，偏要说成这样，言下之意就是小晴配不上海舟。小晴心里憋屈，嘴上又不敢冒犯未来婆婆，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早了，去看看海舟起床没。”海舟妈再次发话了。

小晴如释重负，逃跑似的离开了客厅，楼刚上了一半，海舟妈突然道：“等等，你生辰八字多少，我找个算命先生帮你和海舟算算。”

小晴心想，妈呀，都什么年代了，结婚还算生辰八字啊，她实话实说：“我是1981年5月12日生，但我妈不记得我是几点几分生的了。”

海舟妈一皱眉：“哎呀，没有时辰就算不准了！”见小晴还站在楼梯上，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唉，没见过这么粗心的父母，连女儿几时生的都不记得。”

小晴吐了吐舌头，飞快地钻进海舟房间，海舟已经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小晴走过去：“少爷，醒了啊。你妈还是领导太太呢，怎么这么迷信？还要帮我们俩算八字呢！”

海舟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别管她，她每天晚上还要念经打坐呢！我爸官当得越大她就越迷信，对了，你怎么来了？”

“你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又哭又闹的发神经，我不放心，一早就跑来看你。”

“是吗？”海舟一脸茫然，显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也没什么，你说宋辉他们终于开口找你爸办事了？”

“是啊，哦，我想起来了，他们想让我爸采购他们的设备。”

“你答应了？”小晴急切地问。

“这不是小事一桩，我打一个电话，我老爸就同意了。反正买张家也是买，买李家也是买，我做个顺水人情多好，何况宋辉和我们老板对我都不错！我跟宋辉说了，接下来看他们表现，如果他们上路子，以后电力方面的生意多得是！”海舟得意扬扬地向小晴表功，与昨晚的失落判若两人。

小晴眉宇之间闪现出一丝忧虑：“海舟，你不觉得这样不合适吗？宋辉他们在利用你，如果你不是张剑龙的儿子，这些见利忘义的家伙就会一脚把你踢开。”

“哈哈，可问题是我就是张剑龙的儿子啊，而且是唯一的儿子。我老爸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公司关张，一个签字，就能让他们发大财！”海舟伸了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宝贝，今天我们去买戒指。”

海舟妈听说小两口要去买钻戒，便阻止道：“这里的钻戒又贵款式又少，我等会儿打个电话给你张阿姨，让她从南非给你们捎。”

“哎呀，我要买什么你都不让，真是的！”海舟半是撒娇半是怄气地说。

“阿姨说得对，南非产钻石，我们何必在这里花冤枉钱。”小晴轻声说。

很难得，海舟妈向小晴投来赞许的眼神，她说：“西装和婚纱也别在这里买，下周末你们去趟香港吧，我让你爸帮你们订机票。”

2

难怪古代人把高官厚禄作为读书的终极目标，小晴深深地感慨：有权有钱真是好办事啊。结婚这件人生大事，数不清的事情要操心张罗，但因为权钱相助，每件事都顺风顺水，水到渠成。

一对1.5克拉的钻戒，纯净度很高，切工非常精致，市价至少20万，但海舟妈只花了5万就拿到手了。

海舟准备结婚穿的西装依然是他最喜欢的巴宝瑞，小晴的婚纱则是大名鼎鼎的Vera Wang。大牌就是大牌，款式简单流畅却蕴含着说不出的华美。小晴试穿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不相信就在不久前，自己还为了借4万块钱而焦头烂额。

这座城市最好的罗马假日婚庆公司的女老板就是海舟妈的牌友，听说海舟要结婚，当即拍了胸脯保证：“一定给大侄子操办一场最顶级最豪华的婚礼。”海舟妈听了连连摆手：“低调，要低调！”

婚礼用的玫瑰、铃兰、香水百合统统预订好了，婚礼前一天会从云南空运过来；婚车用劳斯莱斯大头，配车一水儿的黑色奥迪A6，后来张剑龙觉得劳斯莱斯太张扬，换成比较低调的沃尔沃S80了。

云顶国际会所，好日子早已经被订光了，张剑龙也不知找了什么人，硬是把10月1日这个黄金得不能再黄金的日子给夺了过来。22桌婚宴，打了折后每桌是3888元，能够吃到澳龙和鱼翅。

婚房装修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期快得不像话，一天一个样，毛胚房眼睁睁就变成一座光鲜华美的小宫殿。

小晴陪着海舟与园林公司的领导吃了顿饭，无意中说到自家的小花园想种些花草树木，一位自称是“园林专家”的关总立刻自告奋勇站出来：“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小晴正在新房与设计师讨论墙纸的图案，关总一个电话打过来：“桑小姐，我们送了一些植物过来，你们家在龙凤山庄几号？”

“啊？您真的来了啊？我过来接您。”小晴拿着手机跑到小区门口，顿时大吃一惊，外面停了一辆巨大的康明斯卡车，车上全是绿油油的树，其中一颗参天大树的树冠几乎要拖到了地上。桑小晴震撼啊：我们家是庄园吗？是牧场吗？

这时候，关总肥胖的身躯从路边一辆黑色广本轿车里下来，呵呵笑着：“也不知道你家花园有多大，我就让工人各种树都帮你们准备了些。”然后屁颠屁颠跟着小晴去看了花园，关总惊呼：“这联排别墅就是张总为儿子准备的婚房啊？哇塞！张总真是太清廉了，太让人感动了，大公子结婚，怎么着也要住个独立别墅啊！”

小晴一旁冷眼看着，心想你对着我拍张总马屁没用，我不会转告他的。

工人师傅们真的很专业，他们只是去小晴家的花园看了看，便从卡车上拖下几颗树苗，分别是桂树、桃树和香樟，沿着墙根种下；花坛里则栽了米兰、含笑、茉莉、月季和玉堂春；东北角的葡萄架下则种了三角梅，一位头上扎着白毛巾的师傅告诉小晴：“到了明年夏天，你们就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了。”

小晴笑眯眯地站在花园里，想想着来年春天这里将会是一片姹紫嫣红，想想着日后孩子和狗狗猫猫在这里打成一团的幸福……她不会料到，自己看着这些花花草草种下去，却无缘亲见一朵花开。

小晴想找叶纯当伴娘，本以为她会满口答应，出乎意料的是，叶纯听后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推辞：“啊？我……我可能要回老家。”

“我结婚你都不来？你敢！”小晴开玩笑，“我10月1号结婚，你2号再回老家也来得及，就这么说定了哦！”

为了这事，叶纯非常苦恼，张剑龙笑话她：“怕什么？人家说当三次伴娘才嫁不出去呢，你才当这么一次就怕啦？”

叶纯将一只抱枕狠狠地砸过去：“伴娘是老公公的情人，你不觉得荒唐吗？”

张剑龙被抱枕击中，做投降状：“我的姑奶奶，你别绕好不好？你是我最爱的宝贝，你去做你好朋友的伴娘，这是两件事，不要钻牛角尖！”

“好，这是你说的，海舟结婚那天，我一定好好让大家看看，我是怎么爱你的！”叶纯嘟着嘴巴嚷嚷。

张剑龙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别生气啦，宝贝，我买辆车给你赔罪好不好？喜欢什么车？”

“奔驰，宝马！”叶纯还怄着气。

没想到张剑龙却很认真地说：“你选一个型号告诉我，我去办。”

叶纯瞪大了眼睛：“你这么有钱？你哪里来的钱啊？不会是来路不明的吧！”

“唉，我真要喊你姑奶奶了，什么来路不明啊，你知不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啊，以后可不能瞎说！”张剑龙作势要打，叶纯嘻嘻笑着躲。

“臭丫头，你躲不过如来的手掌心！”张剑龙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好了好了，我投降，我向如来请罪！”叶纯连连告饶。

“宝贝，买了车咱就辞职好不好？”张剑龙正色道，“你想呀，一个报社的小急着，整天开辆宝马上下班，别人会怎么看呢？”

“这有什么，赵云还不是开辆宝马？”叶纯见张剑龙又提到辞职的事情，忍不住气呼呼地说。

冷不丁提到赵云，张剑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很严肃地说：“叶纯，你刚才问我这钱是不是来路不明，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是。官场也有潜规则，你不遵守，你就不能融入这个圈子，别人就会防备你，排斥你，你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但，但这是犯法的呀！”叶纯的声音都发抖了。

“宝贝，这就看运气了，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还不错。以后你别问这些事了，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现在你理解我为什么让你辞职了吧？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大家都是一个水平线上的小白领，你突然有钱了，住好房子开好车了，就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你使绊子，换一个社交圈子从头开始，你会更轻松的。相信我，我的经验毕竟比你丰富一些。”

“那，那你再让我考虑一下吧，车我不要了，反正打车也挺方便。”叶纯的心怦怦跳着，她一时还难以消化这么严重的事情。 

3

小晴忙着筹备婚事，她没有发现好朋友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但赵云发现了，她不止一次试探叶纯：“最近有没有相亲啊？”“帮你介绍个男朋友好吗？”叶纯总是淡淡一笑：“算了吧，这事还得看缘分，我相亲都相伤了。”

赵云继续着每周一次与张剑龙的约会，他们的身体非常契合，每次都非常完美，她愿意用任何方式让他快乐。张剑龙也很感动，主动提出愿意在事业上帮助赵云，可越陷越深的赵云一口回绝：“我什么都不要，我该有的都有了，你多给我一点儿时间就够了。”为了表决心，赵云甚至连那个张剑龙已经批了的广告策划活动都没有办，为此还挨了领导的批评，可是赵云义无反顾，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20岁，单纯地爱一个男人，在每一夜晚思念他，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

每次张剑龙洗澡的时候，赵云都会偷偷翻看他的手机。因为张太太也经常有意无意地把玩张剑龙的手机，所以他在这方面特别注意，通话记录和短消息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叶纯在他手机里的名字是“报社小叶”，自己则是一个单字“赵”，她欣慰的同时，反倒觉得自己好笑，吃手底下一个小丫头的醋。

当房展会接近收尾时，报社的房产奥斯卡评选结果也出炉了。凡是参展单位，毫无悬念地都获了奖，成刚所在的金城房地产获得了一个最佳人居环境奖。

赵云让小晴去街边图印社为获奖单位做奖杯，正巧小晴想外出去婚庆公司确定席卡颜色，很愉快地领了任务，背上包就跑。“做最便宜的哟！”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婚庆公司等待新娘顾问的时候，小晴简单算了笔账。装修款海舟妈给结了，反正真结假结也不知道，因为装修的时候项目经理一天说8遍：“公司不可能要你们家一分钱的”；去香港买衣服、戒指、酒席定金……这些大头项目划的都是海舟家给的中行卡，这张卡目前还有3万多的余额。新娘美容、做头发、买内衣、买鞋、买床上用品小晴用的是自己的钱，大约花去了2万多。

小晴盘算着，该置办的都置办了，该买的也都买了，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花大钱的地方了。两张卡并一并，还有10万块钱的富裕。酒席钱可以用宾客的礼金支付，应该还能赚一笔。算得挺开心，打电话给海舟报账，谁知道海舟他老人家正在陪集团领导视察分公司，非常不耐烦地说了句：“我忙着呢！”就挂了电话。

小晴微微一蹙眉，对海舟的担心又浮上心头，想了想，给海舟发了条消息：“忙是好事，但一定要低调，过头的话不要说，过分的事不要做。”海舟没回。

当晚，小晴去自助银行将海舟卡上的钱转了一部分到自己卡上，凑足10万交给老妈，“放你那儿吧，放我这里东花西花就没有了。”

小晴妈是见钱眼开，见了钱就高兴，乐呵呵地打开这个柜子又拉开那个抽屉：“放心放心，我一定帮我闺女收好了。”东藏西藏，总是不放心，鬼鬼祟祟一头钻进房间不出来了。

潘璐璐打电话找小晴聊天，小晴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靠，就把结婚买了哪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买的，什么牌子，市场价多少，自己掏了多少……一五一十八卦给潘璐璐听。

电话那头非常配合，一惊一乍又是惊叹又是叹息，最后潘璐璐说了句：“小晴姐，我妒忌你。”虽说是开玩笑的语气，却透着一丝认真。

第二天上班，小晴因为先去了金城地产办事所以10点多才到报社，叶纯将她拉到一边：“你这个女人缺心眼呢还是被幸福冲昏头脑了？”

“怎么了？”小晴不解。

“你是不是把你结婚筹备的细节都给潘璐璐说了？今天大清早，她就开始帮你宣传了，钻戒原价20万你5万就买到了，到香港买婚纱的机票也由你老公公单位报销了，云顶国际会所只花了1万块钱定了22桌……”

“胡说，那1万块钱是定金，婚宴当天再付全款。”小晴气红了脸。

“总之潘璐璐把你未来公公描绘成了腐败分子，海舟是纨绔子弟，你是寄生虫！”叶纯轻声警告小晴，“这丫头人小鬼大，你跟她说话不要没遮没拦的。”

“妈的，她妒忌我她也找寄生虫去呀，或者干脆找寄生虫他爸，没事乱嚼什么舌根。”小晴恨恨地说。

小晴无心的一句话，叶纯听了却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好像想对小晴说些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自己的格子间。

海舟妈粗中有细，对儿子和未来儿媳说：“你们俩一共攥着40万，现在估摸着还剩下10万出头吧。”

海舟不管钱也不算账大大咧咧应了句：“没了没了，都花光了，妈你再给点儿？”

小晴见海舟妈冲儿子瞪眼睛，生怕未来婆婆误认为这话又是自己教唆海舟说的，连忙老实地说：“是的，还有10万多。”

海舟妈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晴：“这钱就不要还给我们了。给亲家吧，你父母攒钱不容易，能拿出10万块钱，说明他们尽心尽力了。”

小晴一时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未来婆婆的风格啊，她是哪根筋搭错了，良心发现还是大发慈悲？

小晴还想说什么，海舟妈笑吟吟地把手一挥：“行了，就这么办吧。明天晚上请你父母来家里一起吃顿饭吧？这都快结婚了，我们还没见过亲家呢！”

小晴被忽悠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只坚信一条：当敌人对你笑的时候，说明更加猛烈的进攻即将开始了。

4

果不其然。

第二天，小晴爹妈为了赴约，特意换上了出客的衣服，小晴爸还专程跑去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剪了头发刮了脸。一路上，小晴妈有些露怯，不停地问女儿：“我穿这件宝蓝色的衬衫会不会显得太艳了？”我这双皮鞋是金桥市场45块钱买的，你老婆婆会不会看出来是便宜货？”“他们家肯定要脱鞋的，你爸脚臭怎么办？”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吼小晴爸：“你现在就把鞋子脱了，举到车窗外面吹一吹。”

小晴爸肯定也紧张，对老婆的话马首是瞻，立马摇下车窗，脱下皮鞋，拽着鞋跟迎风吹着。

“哎呀！”小晴妈皱着眉头捏着鼻子，“臭死了。”

快到海舟家了，谁知道广州路居然堵车，小晴妈又开始紧张了：“要死，要迟到了，第一次见面迟到不好的，小晴，我看我们走过去还快一点儿。”

小晴被搅和得也心神不宁，冲她妈吼：“走着去车扔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停一下。”见女儿有情绪，小晴妈小心翼翼地说。

“这地段停车都是9块一个小时，停不停？你要停就停！”小晴没好气地说。

“那算了！”小晴妈小声嘟囔了句，扭头看见小晴爸还在吹鞋子，小晴妈的嗓门立刻抬高八度：“你脑子有并啊？马上快到了还不把鞋子穿穿好！”

到了海舟家，海舟爸妈很客气，一家三口站在门口迎接：“欢迎欢迎。”海舟妈穿着很符合年龄的乳白色针织上衣，质地很好的米色长裤，端庄典雅，那神情虽然笑着，却是隔着距离的，就像过去大户人家的太太。

小晴妈心里暗暗懊悔穿着这件过于鲜艳的衬衫，表面上仍然装作不卑不亢的样子：“亲家母亲家公，你们好啊！”小晴爸则一个劲儿地搓手，嘿嘿干笑着。

因为还有应酬，张剑龙只陪着喝了一会儿茶就先走了，再三道歉：“小晴爸妈对不起啊，今天是省里领导请客，实在是推不掉……”

小晴爸立马接茬：“领导总归事情多的，不用管我们，没事没事！”

小晴妈登了丈夫一眼，怪他妄自菲薄，然后笑着对海舟爸说：“以后是亲家了，少不了常来常往的，自己人就不必客气了。”

听了这话，海舟妈不由得皱了皱眉。

饭菜都是从会所餐厅订好送来的，海舟妈用少有的热情招呼小晴爸妈夹菜喝酒。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海舟妈殷勤地说道：“再添点儿甜点？”

“不要了，不要了！”小晴爸嘴里还含着墨鱼丸连连摆手，“已经吃撑了。”

小晴妈连忙用书面语补充道：“实在是太丰盛了，谢谢亲家母款待。”

“海舟，你带着小晴去楼上去，我们大人之间谈点儿事。”海舟妈对儿子朗声说。

海舟早就吃饱了，正闲着无聊，听了老妈的话，立刻拉小晴上楼打游戏。小晴则有些忐忑不安：未来婆婆今天这么热情，不知道又有什么蛾子。

海舟妈笑盈盈地看着儿子和小晴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转向小晴妈说：“我们做家长的谈一谈吧。”言语之中，很有一股自上而下的气势，说到这儿，话锋偏偏又是一转：“小晴这孩子，我是真喜欢，既从聪明又能干，比我们家海舟不知道强多少倍呢。”

小晴妈不知道亲家母这是唱的哪一出，只是陪着呵呵干笑，小晴爸跟着说：“海舟也不错，很懂事很识大体。”

闲扯了半天，海舟妈终于扯到了正题上：“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小晴妈咋呼：“亲家母你这就见外了，都快成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小晴有什么缺点你也告诉我，我回去收拾她！”

“是这样，现在做婚前财产公证很流行啊，当然……海舟和小晴肯定是能够白头偕老的，但凡事都有一个万一，对不对？万一有一天他们感情不和的话，现在做一个公证防止将来扯皮。”

小晴妈的脸红了白白了红之后，一句话都没说，站起来就对着楼上喊了一嗓子：“小晴，我们走！” 

第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劈腿事件

1


为了婚前财产公证的事，小晴和海舟大吵了一架。

“这事肯定是你和你妈商量好了的，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嘛？何苦把我们一家骗去吃饭，好吃好喝先招待着，可怜我爸我妈还跟着傻乐，绕来绕去最后跟我妈说要做财产公证，你不相信我跟我结什么婚呢？”

“桑小晴，你说话要负责任，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你不知情就那么配合你妈，硬是要把我拉上楼去打什么游戏？”

“你你你，可真会联想，美国中情局怎么没把你挖掘出来去做FBI？”

“张海舟，我看你也很适合去做卧底，可真会装啊。”

“好了好了，不相干的话就不要多扯了。小晴，我觉得你的反应也过激了点儿。婚前财产公证怎么了？大宗财产白纸黑字写清楚，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矛盾，不是很好吗？现代人就是要有契约精神！”

“你少跟我上纲上线，你们家这样做就是不相信我，不尊重我！防这防那的累不累啊？干脆不要结婚算了！”

“小晴，你懂点儿道理好不好？我们家的财富都是我父母辛苦创造的，他们当然担心了，而且我们结婚就已经花了他们不少钱了，在小事上能不能迁就一下老人呢？”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可是原则性的问题！我迁就你家老人了，谁来迁就我家老人呢？我家人为了你妈一句话，找我大姑二姑挨个儿借钱，要说心意，要说奉献，你家人根本赶不上我爸妈！”

“那是……”海舟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跟小晴打了个招呼，说“晚上有事”，就匆匆开车跑了。小晴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傻傻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海舟将西装外套潇洒的搭在肩膀上，轻快地穿过绿意盎然的花园，然后钻进汽车，一个漂亮的调头，开走了。

婚房已经装修好了，欧式古典风格，典雅大气，赏心悦目。小晴一个人站在客厅繁复的水晶吊灯下，觉得这个家和自己格格不入。隐隐的，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个房子与自己无缘。

小晴沿着有着漂亮木头条纹的橡木楼梯上楼，二楼主卧满铺着柔软的地毯，美克．美家的欧式大床上铺着老妈选购的深红色床上用品。小晴疲惫地往床上一躺，猛然记起为自己铺床时老妈说的话：“床上用品一定要买品质好的，男人也跟床单被套一样，要选耐用的，不然洗几次就皱得不像样子。”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顺着鼻翼淌到了嘴巴里。

也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睡到晚上10点多才醒，头晕得不行。给海舟打电话，好半天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小晴问：“你在哪儿？”海舟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喂”“喂”，然后咔嗒一下，电话断了。

小晴握着手机躺在床上，隐隐听见窗外的水景景观营造出的潺潺水声。时间仿佛江南弄堂里的一条小河，绵延流长，顺着河水望过去，小晴看见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羞涩的海舟，看见找不到工作时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的海舟，看见现在意气风发张扬不羁的海舟……闭上眼睛，海舟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木讷的、深情的、苦闷的、得意的……

就这样，小晴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夜里很不踏实，醒了好几次，出了一身的汗。 

那天海舟并不是没有听见小晴的“你在哪儿”的询问，他与一帮男人在夜总会唱歌，身边依红偎翠，美女如云。虽然只是应酬只是逢场作戏，也实在不方便接小晴电话，只好借电影《手机》里的招子，装作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就果断地挂了电话。

半夜12点，宋辉又打来电话，说在古堡酒吧玩，于是海舟又转场去了古堡。正一边喝酒一边划拳玩得很high,海舟的肩膀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回头刚想发火，却见身后站着的是潘璐璐，穿着鹅黄色吊带背心，锁骨处贴了一串心形的水晶贴，很是妩媚。

“这么巧？小晴没来吗？”潘璐璐笑嘻嘻地挨着海舟坐下来。

“男人出来玩带……带什么老婆？”海舟喝高了，“来，我们划拳。”

酒吧里很吵闹，潘璐璐要说什么话都必须把嘴巴贴到海舟的耳朵边，甜丝丝夹杂这芝华士酒香的气息飘进耳朵，海舟觉得自己有点儿迷醉了。

深夜散场，因为喝酒了不能开车，海舟和潘璐璐很有默契地钻进了同一辆出租车。潘璐璐借着酒劲整个人靠在了海舟身上，指甲有意无意地隔着牛仔裤划过整个男人的腿，海舟年轻的身躯仿佛着了火。

司机问：“去哪儿？”

海舟嗯了半天说不出来，潘璐璐一只手缠缠绵绵沿着海舟的胳膊攀上来勾牢他的脖子，伏在海舟耳侧用若有似无的声音说：“我跟你走。”于是海舟对司机说：“去香格里拉酒店。”

第二天，海舟醒来，头痛欲裂，用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昨夜与谁同眠。潘璐璐还在身畔沉睡，海舟支起身子，点着了一支烟。

很快，潘璐璐也醒了，见海舟在抽烟，撒娇道：“讨厌，熏死了。”说完就要伸手去搂海舟。海舟本能的躲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伤了潘璐璐的心，她哀怨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海舟的脑子乱极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怎么会与女朋友的同事开房，“咳……”他清清喉咙，“我昨天喝多了。”

潘璐璐不说话，闭着眼睛。“你知道，我和小晴就快要结婚了……”海舟继续说着。

潘璐璐的睫毛动了动，两行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海舟伸手去擦，潘璐璐一把抱住他，抽泣着：“我又没有让你负责任！你怕什么？我一开始就喜欢你，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爱你。”

2


从酒店出来，先去停车场拿车，再送潘璐璐去上班。看着潘璐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那幢熟悉的写字楼里，海舟觉得事情实在是有些糟糕。大约过了10分钟，海舟心情复杂地给小晴打了个电话：“干吗呢？”

“没干吗！张海舟，我态度明确地通知你，我不会跟你去做什么婚前财产公证的！”小晴说完啪地挂掉电话，她还沉浸在昨日的争执中，没想到事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虽然小晴态度不好，但海舟还是略微松了口气：潘璐璐没跟小晴说什么。同时加快了车速，向公司驶去。

小晴刚挂了海舟的电话，小晴妈又打电话来，絮絮叨叨地嘱咐女儿：“千万不要去做什么婚前财产公证，实在不行就跟他们说，这婚不结了！闺女你想想看，他们家房子也装修了，酒席也订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你一拿势，看他们怎么办！”

小晴烦不胜烦，一个劲儿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呀，你行不行啊？我还要干活呢！”

小晴在接电话时，潘璐璐一直留神听着，待小晴挂了电话，潘璐璐笑着问：“又是你老妈啊？”

“第一个是海舟，刚才那个是我妈。哎呀，烦死了！”小晴嗔怪道。

“呵呵。”潘璐璐奇怪地笑了一下，走开了。

这时候，赵云匆匆忙忙来找小晴：“放下手头一切事情，赶快去趟金城地产，他们还欠我们5万块余款，本来说活动做完就付，结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见着钱影！”

小晴说：“我先把发稿单整理出来就去。”

赵云一下子就翻脸了：“桑小晴，我现在指挥不动你了啊？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这笔钱要回来！”

事实上，这天一大早，赵云就叮咛小晴：“放下手头一切事情，立刻把发稿单整理出来，中午之前必须给我！”

每件事都重要，每件事都是十万火急，如同刀悬在头上不得不办，但下属只有一双手，两条腿，再科学的统筹方法也抵不过不按常理出牌的领导。小晴只好将整理了一半的发稿单锁进抽屉，提起包包就去了金城地产。

市区里的任何路段总是车来车往，很不畅通，小晴起步刹车刹车起步开了半个钟头，好不容易能看到金城公司的那幢楼了。手机响了，小晴低头一看是赵云，只好忙不迭地接起来。

“桑小晴，我让你整理的发稿单呢？”

“还没弄好啊，您不是让我‘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去金城催款吗？”小晴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要冒火了。


“什么！还没弄好你就跑出去了？你搞什么！”那头似乎火更大，“那是常总一再嘱咐中午要看的呀！”

“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刚刚到金城。”

“回来！立刻给我回来！”那头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啪的挂上了电话。

“去死吧！”小晴猛地砸了下汽车喇叭，不管不顾地打了左转向灯开始野蛮调头，后面车喇叭响成一片。 

为了婚前财产公证的事，海舟和小晴陷入冷战，潘璐璐微笑着斜插一脚，海舟就借着机会出轨了。两个女人，一个笑脸相迎，一个冷眼相对，一个温柔可人，一个整天找你吵架。这时候，相信大多数男人的感情天平都会倾斜，海舟也一样。他每天下班都和潘璐璐腻在一起，怀着对一个女人的愧疚和另一个做爱，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小晴依然蒙在鼓里，心里较着劲：冷吧，战吧，看谁先低头！

海舟妈不知道从哪个律师那里打听到，房产、汽车、家电……只要是婚前购买就属于个人财产，仍然属于个人所有。也就是说，即使不去做公证，这些财产仍然属于张家，与小晴没有关系。海舟妈着实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暗暗后悔，早些咨询律师就好了，也免得自己做恶人。

结婚路上的绊脚石清除了，但婚姻的男女主角，一个夜夜笙歌彻夜不归，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仿佛人间蒸发。海舟爸妈开始有些着急了，特别是张剑龙又从叶纯那里得到讯息，说是小晴对海舟的情绪很大。

海舟妈亲自打电话给小晴：“晴儿，最近怎么不来家里吃饭？晚上一定要来哦。”再打电话给儿子，不由分说下了命令：“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要给我回家吃饭。”在海舟妈的强行安排下，海舟和小晴总算是握手言和了。当小晴抬眼向海舟投去一个微笑时，海舟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难办了。

吃完饭，海舟送小晴回家，小晴轻声说：“咱们去龙凤山庄住吧？”这是一个暗示，她希望这个美丽的夜晚，能够与海舟一起共度。

海舟不动声色地答道：“哦，好。”

车开到半道，海舟突然说：“哎呀，龙凤山庄的钥匙忘在家里了。你带了吗？”他知道，龙凤山庄的钥匙又大又重，除非事先说好，小晴从来不会带在身上。

果然，小晴好生失望地说：“我也没带。”本来她想问：“你回去拿还是我回去拿？”

可是没等她问出口，海舟已经调转车头：“还是送你回家吧，乖，早点儿睡觉！”

3

送走小晴，海舟从口袋里摸出调成静音的手机，一共21个未接电话，还有十几条短消息：“速回电！”

回电话过去，那头哭哭啼啼：“海舟，你没事吧？我都快急疯了！”

海舟的心就软了，飞车赶去找潘璐璐。

这个女孩，坐在太平洋门口哭得像只小花猫，见到海舟立刻扑到他怀里：“你讨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海舟怕人看见，连抱带拽把她拉进车里。他没发现，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车里的男人，正冷冷看着这一幕，这个男人正是成刚。

海舟载着潘璐璐直接去了酒店，疯狂过后，潘璐璐趴在海舟的胸膛上，娇声说：“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尽兴过的海舟正昏昏欲睡，含糊着应了一声。潘璐璐抱着海舟的胳膊摇，试探着问：“我们结婚，好不好？”海舟心里一惊，紧张起来：“我快要和小晴结婚了，你是知道的呀！”

“瞧把你吓的。”潘璐璐试探失败，闷闷不乐地翻过身，海舟也睡不着了，两人背对背想心思。
婚期越来越近了，海舟就像走钢丝一样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手机总调静音会耽误事，于是海舟自作聪明的把潘璐璐的手机号设置成为“潘主任”，潘主任一天8个电话，有的时候，就当着小晴的面给海舟打：“老公啊，你干吗呢？我和我同事一起吃饭呢！我同事叫桑小晴哦，改日介绍你认识！”海舟在那头很尴尬，极力憋着腔调：“你你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晴还在忙着向金城公司催广告费，打了几次电话，成刚总是搪塞，没办法，小晴只好去金城找成刚。成刚不在，前台小姐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于是小晴便坐在办公室里等。约莫等了20分钟，成刚黑着脸回来了，见小晴在，愣了一下，说：“你们也别怪我不给钱，什么狗屁奥斯卡，一塌糊涂乱七八糟，那个破奖杯我100块钱我就能买回来！”小晴的脸红了红，那个奖杯是她负责买的，只要80块。

成刚放低了声音：“小晴，你我这么熟，我也不诓你，广告款迟早会给你的，毕竟是签了合同的。你不要急，我们走财务流程是有个过程的。”

认识了这么久，难得听成刚说这么体己的话，小晴有些感动：“谢谢你，成总。”

彼此沉默了一阵，成刚突然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姓张，电力公司张剑龙的儿子？”

小晴点点头，心想真是树大招风，未来公公的身份自己谁也没告诉。居然谁都知道。

“唉……”成刚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什么。

小晴没听清，刚想问他说什么，成刚已经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从金城地产的楼里出来，小晴的心里就一阵阵发紧。挨个儿给老爸老妈未来老公打了一圈电话，确认这些人都平安无事，方才觉得自己神经过敏，开车回报社。 

快递公司的小弟正在办公室等着，小晴在网上订了一件湖蓝色的伴娘礼服。小晴当着众多同事的面，将礼服拆开检查，确认无误后，方才签收。伴娘叶纯笑得有些僵硬，但还是坚持笑着，其他女同事纷纷起哄：“哇，叶纯，你这个伴娘当得赚了啊！”

潘璐璐也站在一边看，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小晴也没注意，还硬要拉着潘璐璐陪叶纯一起去试衣服。三个女孩找了间空办公室，叶纯脱了T恤和牛仔裤，露出腰间一块青色的胎记。

“哟，海舟身上也有胎记。”小晴为叶纯拉开裙子的拉链随口说道。

潘璐璐面无表情地接过话：“是啊，在左腿上。”

小晴当时还笑了一下，继续小心地撑开裙摆，打算递给叶纯。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海舟的胎记在左腿腿根，不时亲近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桑小晴整个人都呆住了，双手还捏着裙子，停在半空中，脑袋里仿佛有什么在敲，咣咣直响，回头茫然地看着潘璐璐，虚弱地问：“你说什么？”

潘璐璐一脸决绝，豁出去一般，丢下一句：“你自己去问张海舟！”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晴气急败坏地冲去找海舟，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究竟和潘璐璐是什么关系？”

“你胡说些什么呢！”海舟虚张声势地嚷嚷，但毕竟是有些心虚，不敢直视小晴的眼睛。

“潘璐璐都跟我摊牌了，你别藏着掖着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张海舟，你……”小晴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写字楼下，穿着职业装的男人女人进进出出，他们板着面孔，心事重重，每天都像复印纸一样乏善可陈。站在那里低头垂泪的小晴，仿佛是复印纸上多出来的一滴油墨，立刻引起人们的关注，指指点点，兴奋不已。

“走，我们回家说！”海舟去拉小晴的胳膊。

路很堵，海舟开车，身后传来小晴颤抖的声音：“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舟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小晴蜷缩在汽车后座，牙齿已经把嘴唇咬出血来。“有一次在酒吧，遇见了，我们都喝高了。”

“原来喝高了就可以乱性！”小晴冷冷地说，“哪一天？”

“就是我们吵架那天。”海舟支吾道。

小晴冷笑了一下，不再说话，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后背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却硬憋着不出声。

“小晴，你别这样，一切都是我不对，你要哭就哭出来。”海舟急了。

小晴却不哭了，拿出手机，开始给自己父母和海舟父母打电话，哭哭啼啼：“这个婚我不结了！”海舟看了好不焦急，却又不好阻止，眉头越皱越紧。 
4

其实张剑龙早在一个钟头前就已经接到了叶纯的告警电话：“不好了，出大事了！海舟和我们报社一个女孩搞劈腿，结果被小晴知道了，小晴现在跑去找海舟了，不知道会不会自杀啊！”末了叹可口气：“唉，真不懂了，我们报社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女人，怎么净跟你们张家纠缠不清呢？”张剑龙当时正准备开会，叶纯在电话里一惊一乍的，他不知道劈个腿究竟能劈出什么惊天大事来，考虑片刻还是决定回家一趟。

小晴妈在家里包饺子，接了小晴的电话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就往海舟家赶，半路上绊了脚，一瘸一拐最后一个才赶到。小晴见了她妈，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小晴妈见女儿哭得伤心，也不问青红皂白，冲上去一把抱住小晴，也跟着哇啦哇啦哭开了。

海舟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好不容易等小晴平静下来，抽泣着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两家大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海舟家里不以为然，小晴爹妈义愤填膺。张剑龙一脸温怒地看看表，心想赶回去会议应该还没结束，于是丢下一句“瞎胡闹”，便坲袖而去；海舟妈则一脸错愕：“小晴啊，海舟不对，我们会教育他的，你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见海舟妈表现得这么无所谓，小晴妈不乐意了：“亲家母，你护犊子我们没意见，但是这不是什么小晴，这是生活作风败坏啊，是腐坏啊！我们闺女真算识大体了，没去海舟单位找领导告状，只是跟家长说说委屈，是吧？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姑娘！”

小晴爸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支持小晴妈。小晴爸妈逼着海舟承认错误，海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我没什么错，这都是我情感的真是表达，我有什么错呢？难道非要让我说谎话，假模假样地承认错误才叫对吗？感情的事，从来就没错和对的！”

小晴爸怒了，一拍桌子大吼：“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海舟妈也忍不住了，站起来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嘛，对不对？干嘛要这么火急火燎的？你是家庭妇女，整天打打麻将也没什么正事，海舟爸爸这么忙，他一个分神，万一造成决策上的失误，那损失可就大了，组织也要追究他领导责任的嘛。”

“我是家庭妇女怎么了？我是家庭妇女你儿子就能欺负我女儿了吗？”小晴妈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开了。

“欺负？怎么欺负了？我儿子打她了还是骂她了？小夫妻吵架，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你女儿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等于说他们两吵架了，你儿子就能出去找女人啊？”

“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跟你们说话我累都累死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眼见两个妈吵成一团，小晴也不哭了，偷眼看看海舟，他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很绝望的神情，小晴心里有些后悔，不应该把事情告诉父母。这时候，小晴妈一把扯过小晴：“这还结什么婚？不结了！走，跟妈回家！”一家三口，摔门而去。

事情的发展，并不在小晴的意料之中，她的本意是找双方家长，让大家知道他的、她的委屈，该打的打，该揉的揉，接下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海舟的出轨，令她非常伤心，但内心里，从来没想到要分手。

见小晴愁容满面，小晴劝慰女儿：“我们家不做出点儿样子，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呢！你放心，海舟肯定会来找你的。眼看就要结婚了，他们家花出去这么多钱，海舟爸不就是个国企领导嘛，又不是开银行的，他也是靠工资吃饭，这次为了儿子，估计家底也要掏空了，所以呀，现在被动的是他们！”

那边海舟家里，海舟却这样开导儿子：“别耷拉个脑袋像打了败仗似的，你是个男人，敢做就要敢当！桑小晴这个丫头，我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要也就不要了！儿子你放心，她一定会来找你，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上哪儿找我们这么好条件的？咱家条件这么好，什么都是现成的，大不了咱换个新娘子，气死她们家！”

张剑龙应酬回来，专门把儿子叫进书房谈心：“儿子，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也是在所难免的，但你有点儿离谱了，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偏偏找了小晴的同事？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嘛！”

海舟还犟：“爸爸，哪个男人没有冲动的时候？做什么事情前都瞻前顾后琢磨一下前因后果还叫什么男人？”

儿子正戳中了老子的软肋，张剑龙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脸色阴郁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的突然沉默让海舟有些不安：“爸——”张剑龙无力地挥挥手：“你出去吧，你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张剑龙点燃一支烟，贪婪地吸了一口，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他思索着，赵云和叶纯天天裹在一起上班，没准儿就会出什么事，叶纯的反应他可以料到，她会哭会生闷气还会不理他，但只要哄哄就没事了；而赵云，他无法把握这个女人的心思，也无法预测她会作何反应。他发了一阵子呆，眼看手指中的烟卷已经燃尽，于是狠狠地摁进烟灰缸。混到现在这个位置，千难万难只有自己知道，不能让女人搅了局，不能再拖了，他想。

张剑龙摸出手机，给叶纯发了个消息：“你考虑辞职吧，就算是为了我，嗯？”

收到短信时，叶纯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如今的她，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可是，她却开始害怕孤独，孤独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待在四处渗水的屋子里，眼睁睁看着谁悄然无息地漫上来，却无能为力。当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当她走在闹哄哄的街头时，当她开会、写稿、与小晴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都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想了很久很久，叶纯才回复：“好吧，等这个月做完。”

第十五章     千刀万剐的小三

1

小晴回家到头就睡，居然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感觉身子还是有些软，头也有点儿昏沉，小晴用力按了两下额头，然后习惯性地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刚立刻透射进来，温柔地洒在手臂上。这种暖暖的感觉在刹那间竟让小晴有了一丝错觉，觉得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家还是那个家，海舟还是那个海舟，自己还是那个自己，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

小晴轻轻地将头抵在窗玻璃上，恍恍惚惚地想着，或许可以像过去的每天一样，平静、和谐、温馨、幸福地过下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该说话就说话，该上班就上班……

对了，上班，每天这个时候小晴已经准备上班了。小晴猛地从玻璃上抬起头，愣了一下，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快步走到衣柜前挑选衣服。日子还要过下去，手头的工作一大堆，潘璐璐也一定在办公室里虎视眈眈，所以自己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去上班！

挑了件黑色蕾丝边的吊带衫，罩上粉蓝色的中袖针织衫，搭配咖啡色的铅笔裤，再穿上刚买的真美诗浅口小皮鞋，一个美丽知性的白领丽人就出现在了镜子前面。小晴拢了拢头发，清清爽爽地盘起来，再用梳子挑出来几缕，让发丝随意地垂在鬓角边，然后用眉笔淡淡地扫几下眉毛，浅浅地描上橙色的口红。小晴端详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还不错，深吸一口气，提着包出门了。

再说潘璐璐，她对海舟的感情，一日深过一日，开始的时候“只付出不索取，只等待不计较”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为此与成刚分手，为此与小晴摊牌。年轻就是她的资本，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去追求，别人的痛苦与她何干？自己的痛苦，才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很多次，她要求海舟与小晴分手，可海舟态度暧昧含含糊糊一拖再拖，始终在两个女孩之间走钢丝。当小晴在办公室里展示伴娘礼服时，潘璐璐终于忍不住了，她决定釜底抽薪，一刀把钢丝斩断，再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摊牌之后，潘璐璐就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思想准备，可没想到事发第二天，小晴就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镇定自若地打开电脑准备干活，连看都没看潘璐璐一眼。潘璐璐心里发虚，仿佛用尽力气打出去一拳，却打空了。她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走到小晴桌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宁愿犯错，也不能错过。”

“闭嘴！”小晴依旧在敲打键盘，头也不抬。

“桑小晴，我还年轻，我有时间等，有时间耗，难道你不想早点儿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吗？”

“年轻？”小晴抬起头来，盯牢眼前这个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过两年就老了。”

潘璐璐怔了一下，僵在那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豁出去似的，随后用很快的语速说：“桑小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他一只手指着月亮对你山盟海誓，另一只手可能躲在桌子底下给我发短信！你知道张海舟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怎么跟我联系的吗？是在卫生间里，他把门锁着，而且把水龙头打开，我能听见像小溪一样哗哗的水声，他就在小溪边对我说，他想我，他想要我……”

小晴噌地站起来，一记耳光甩出去。办公室里顿时骚动起来，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同事们左顾右盼，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小声而快速地传递着一句话：“怎么了？怎么了？”

潘璐璐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慢慢地把脸抬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桑小晴，我不欠你了！”

潘璐璐当众挨了小晴一巴掌，等于向全报社昭示她抢了小晴的男人。小小一间报社，因为这么一桩桃花事件，顿时暗潮涌动蜚短流长，潘璐璐不声不响地辞职了，更让此事出落得镜花水月扑朔迷离。

小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约叶纯出去喝酒，喝得烂醉，对着叶纯大哭：“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小三更要千刀万剐！叶纯，你……你不谈恋爱是对的，当初有多少甜蜜最后就有多少痛苦……”叶纯听了，心里一阵剧痛，忍不住与小晴一起抱头痛哭！

挑起分手事端的是小晴妈和海舟妈，最后充当和事佬的也是这两个女人，在双方家长的张罗下，海舟和小晴提前搬入了新房。两人相敬如宾，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感觉与以前不一样了。

海舟送小晴上班，小晴下车的时候，以前会用恶狠狠地语气叮嘱：“慢点儿开。”现在则轻轻说一句：“谢谢。”亲热的时候，往往到了关键时刻，小晴却本能地推脱，她说：“我心里有阴影。”海舟沮丧地躺到一边，轻声叹息：“睡觉吧。”

如果海舟下班回来晚了，或者有推不掉的应酬，小晴就紧张，担心他与潘璐璐在一起，不停地打电话发消息，海舟接得慢一点儿她都要发脾气。女人永远不会忘记创伤，总会不时提起，再提起。   

夜里，见海舟睡着了，小晴轻手轻脚地起床，从海舟的口袋里掏出海舟的手机，她急切地按着键，搜索着一切可疑信息和电话记录。而海舟根本睡不沉，睁着眼冷冷看着这一切，手机幽幽的蓝光反射在小晴脸上，映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怕人。

事实上，海舟与潘璐璐的联系并没有中断，反倒因为家人的压力和小晴的盘查，让他们的关系有了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意味。深夜中，枕边躺着一个人，心中却念着另一个人，一颗心仿佛蚂蚁在啃着，焦灼、煎熬、钝钝地痛。

海舟从小就不会选择，他的面前从来都是平平坦坦一条直路，即使偶尔出现一条分岔，也早就有指示路标提前等候。面对两份感情，他无法割舍，小晴拉一拉，他就往小晴这边走，潘璐璐拽一拽，他又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可两个女人一直在相互较劲，海舟便左右为难了。

一天晚上，海舟借口要去公司取手机充电器，开车出门后就一去不复返了，打手机不接，发消息不回。小晴心里难受得要命，躺在床上静静地看墙上的古董钟不紧不慢地走着，10点、11点、12点……到了夜里一点钟，小晴实在是又气又担心，便爬起来换了衣服去公司找海舟，公司保安睡得迷迷糊糊地说：“没人来啊。”小晴又怕他喝多了出了什么事，于是沿着海舟经常行走的路线来来回回地开车找着。

此时的城市，安静迷离，市井巷口的路灯下停歇着一两个馄饨摊，路上不多的车仿佛夜游的精灵，呼啸着开过去，尾灯在前面黑黝黝的道路中一明一灭。深夜的电台，放着许巍的《蓝莲花》，小晴握着方向盘，跟着音乐大声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唱着唱着，泪流满面。

小晴一直绕到东方发白才回家，发现海舟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位上，冲进房间，海舟正呼呼大睡。小晴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怒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家，居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真的这么不在乎吗？她一把掀开海舟的被子：“你别睡了，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在这个天刚蒙蒙发亮的时候，海舟叹了口气，艰难地说：“小晴，你知道汽车调头吧？遇到窄巷子，一把方向盘是打不过来的，要慢慢放手，哪有说不来往就不来往的。”

2

潘璐璐辞职后，赵云有些紧张地问小晴：“潘璐璐是成刚介绍过来的，就这么走了，金城房产会不会跟报社结梁子？”

“我不知道。”小晴的态度非常冷淡。

赵云瞪着小晴，小晴面无惧色目光凌厉地回瞪过去，心想：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文件甩到你脸上，大不了老娘也辞职不干了！赵云从来没见小晴这副架势，也怕吵起来做领导的没面子，嘟囔了句什么话便讪讪地走了。

桑小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照常地上班下班、谈广告写策划。心里很苦，有时候太难受，就停下来，去卫生间把门插上，背靠着门板，捂着嘴哭，哭完再洗把脸出来，继续谈广告写策划。

叶纯每天中午陪着小晴一起吃午饭，一日赵云端了餐盘也过来加人，叶纯和小晴顿时噤了声。赵云一心想亲民，表现地非常体己地堆小晴说：“你不要理那个小三！就像你老公被一只虫咬了一口，你需要的是和你老公谈怎么治疗怎么恢复，和那只虫有什么好谈的？”

小晴和叶纯对视一眼，小晴说：“赵主任，我没听懂您的意思。”一句话，就把赵云排斥在知情者之外了。

当事人不领情，赵云有些尴尬，笑着转移了话题：“叶纯，听电力公司张剑龙说，你长得很像他侄女啊？”

冷不丁提到张剑龙，叶纯差点儿被噎着，咳了半天说：“哦？是吗？呵呵呵呵。”

赵云没看出什么不妥当，但已经觉得很无趣了，正好常总编端着餐盘往这个方向走，赵云立刻起身迎过去：“常总，吃饭啊？”

赵云走了，叶纯还有些惊魂未定，再看看小晴，她夹着菜的手居然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你看看，这事连赵云都知道了，我估计报社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同一时间，潘璐璐也在吃午饭，不过她是一个人，在海舟公司楼下的上岛咖啡，一盘黑椒牛柳饭，吃了一个多钟头。窗口的第三个座位，可以看见海舟的车，还能看见车前挂着的泰迪熊玩偶。

突然，海舟出现在视线里，潘璐璐猛地站起来，流着泪，死死扒着窗台痴痴地看着他。奇迹发生了，海舟在开车门时无意中往上岛咖啡瞄了一眼，就这一眼，就看见了泪流满面的盘璐璐。他愣在那里，两人就这么互望着，仿佛岁月凝固了，时间停止了。潘璐璐冲出来，抱着海舟大哭：“求求你带我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当然，私奔是不太现实的，那天，海舟陪着潘璐璐一直待到深夜才回来。回到家，一推门，只见桑小晴板着脸坐在沙发上，身畔坐着神情凛冽的小晴爸妈。

这一瞬间，海舟对小晴的愧疚顿时荡然无存：“小晴，我们的事可不可以自行解决，你为什么总是要惊动家长？”

小晴妈一听这话就炸了，她指着海舟对小晴说：“女儿，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不要对男人太好，要么他会瞧不起你，要么他会对不起你！”

见小晴妈又要拉开吵架的架势，海舟倦怠的走进卧室：“对不起，我很困，我要睡觉了。”

“他这是什么态度，这是什么态度？”小晴妈气得跳脚。

海舟回到房间里倒头便睡，小晴送走了父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居然能够睡得如此安稳？小晴扶着门框，凝神听着，心里很失望很绝望，觉得昔日自己深爱着的海舟，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小晴终于忍不住，粗暴地将海舟推醒。海舟正在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迷路了，没有路灯，没有指路的人，他想打电话给父亲问清方向，可那个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却总是拨错。猛地惊醒，海舟一下子坐了起来，正看见小晴板着脸坐在床头，脸色被屋里的小夜灯照得发青，不由地惊呼一声：“啊！”

小晴的眼睛闪着光，半晌，才幽幽的说了句：“难道我就这么可怕吗？”说完，转身去了客房，海舟叹了口气，觉得很累很累，重重地躺下，就再也睡不着了。 

隔壁房间，桑小晴也在辗转反侧，她抛起一枚硬币，正面就是争取，反面就是放弃。硬币落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是心碎的声音。只要一秒钟，结果就出来了。可小晴却不敢走近去分辨，远远地，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命运。鼓足勇气去看那枚硬币，果然是反面，小晴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往下沉，往下沉。

第二日，潘璐璐很早就给海舟打来电话：“我想你，你来好吗？”声音发着颤，怯怯的。

海舟沉默。

那头哀哀地抽泣，小声地祈求：“我受不了了，你来看我一眼吧？我真的受不了。”

海舟忍不住了，开始起身梳洗换衣裳。

小晴听见海舟起床发出的动静，她披上睡袍走到起居室，这时候，海舟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想到那枚硬币，小晴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给自己给海舟最后一个机会，她问：“你去哪儿？”

海舟头也不回：“我去公司。”

“去公司干什么？”

“有点儿事情。”

“星期六也有事情？”

“嗯……做一份预算……老板赶着要的……”海舟有点儿心虚，扭头看了看小晴，“我走了，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好吧。”小晴转过身，哗啦一下，眼泪就流下来，心里无声地呐喊：求求你别走，别走！

随着咣当的关门声，小晴的心一沉，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海舟还是走了。 

3

小晴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挑剔到每个墙角都不能有灰尘，上上下下三层楼，用了整整一天才清理完毕。看着干净得没有人气的房子，小晴笑了一下，开始给浴缸放水。

浴缸里滴了檀香、橙花与薰衣草调配的精油，有着很好的镇定安神功效，水汽中散发着清爽柔和的香味，一夜没合眼的小晴慢慢睡着了，直到水渐渐变凉，小晴才醒来，皮肤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手指轻轻按下去就有一个印记。小晴起身，换上干净的衣服，先给赵云打电话想请一个星期的假。

赵云一听就不高兴了：“你有什么事情要请那么长时间的假啊？”

“我……我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小晴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行！广告任务这么重，没让你们加班就不错了，星期一必须准时来上班！”赵云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那一刻，小晴很想摔电话，很想对那头吼一声：“我不干了”，但是她没有。离开了海舟，她还要过，父母都老了，还等着她照顾。所以，她轻声说：“好吧，我知道了。”

海舟陪了潘璐璐一天，想到出门时跟小晴说好晚上一起吃晚饭的，所以傍晚5点的时候就提出要走了，潘璐璐抱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到了6点钟。

“我真的要走了。”海舟站起来，潘璐璐就这么坐着，眼巴巴地看着他。“我真的要走了。”海舟又说了一遍，决绝地开门出去，他似乎能够感受到身后潘璐璐的目光，可他狠狠心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只见家里干干净净，空气中充满了檀香精油的芬芳味道，小晴正在收拾东西，见海舟回来，小晴居然还笑了一下：“回来了。”

海舟有些诧异，问：“你要出差吗？”

“不！”小晴继续忙着叠衣服，“我们分手吧。”

“什么？”海舟仿佛没听清。

“我们分手吧！”小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吵得恩断义绝，势不两立……我知道你很难做出选择，以前，你买什么颜色球鞋，选什么口味的冰淇淋都会跑来问我，那么……让我再帮你做一次选择吧。”说到这儿，小晴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她抱着海舟，一个劲儿地说：“算了吧算了吧，我知道你没有去公司，我知道你去找她了，我什么都知道。”

海舟抚摩着小晴突出的肩胛骨，手微微地发抖，强撑着微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留住我？”小晴不说话，海舟又问了一声：“为什么？”

小晴轻轻推开海舟，躲进房间梳头发，很长恨长时间，怎么也不肯出来，海舟敲了敲门进去：“让我再帮你梳一次头发吧。”小晴低着头，海舟拿起梳子，刚梳了两下，小晴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梳妆台上的橡木台面上。

海舟挑出一根分叉的头发，俯下身用牙齿咬断，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起：“你、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陪你去剪头发？”

小晴哇的一声哭了：“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那次，理发店的小弟不小心，剪刀在小晴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海舟大发雷霆，一把将那个小弟推开，带着小晴回家，又心急又心疼，一路上对小晴絮絮叨叨：“以后我帮你剪头发，只许我一个人动你的头发！”

海舟把小晴放在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外拿，这是小晴小时候最心爱的洋娃娃，眼睛会眨，穿着红格子的布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这是一只檀香木首饰盒，刻着龙凤吉祥的图案，是他俩一起在同里的老街上淘到的，当时小晴还笑着说，将来可以一代代传下去……她当真是要走啊，把她的前世今生都带着了。

小晴又一件一件往里面放，一边哭一边说：“你还记得你在加拿大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你说让我等你回来结婚。我多么想结婚啊，我多想当新娘啊……你知道吗？其实我买那么贵的婚纱很舍不得的，可是我穿上它多漂亮啊！我当时就想，女人一辈子能穿上这么一件婚纱就是死也值得了……海舟你真好啊，你说不管多贵都买，你说只要我开心钱算什么，真好啊！可是，我要走了，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

第十六章  工作比男人更可靠

1

小晴拖着箱子回到家，小晴妈见了，还颇为得意：“俗话说得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一进一退，夫妻之道。男人生气时，女人要忍，等男人火气过去了，女人就可以冲锋陷阵随便痛扁。”

小晴仿佛没有听见，匆匆忙忙跑出去，过一会儿又拖了个大箱子进来，小晴妈傻了：“你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嘛？你真不打算跟他过了？”

见女儿一副悲悲戚戚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小晴妈不敢多问了，小心翼翼帮小晴掩上房门。絮絮叨叨跟小晴爸说：“幸亏我们还没搬回去，否则女儿一个人就难过了，说不好都会自杀！”小晴爸顿时紧张起来，每隔三五分钟就贴着女儿的房门听听动静，确定女儿没有自寻短见。 

时间的河流，永远不会因为个人的喜悲而停止流动。星期一的早晨，路总是要更堵一些，桑小晴照常出工，进报社大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笑着跟保安打招呼。上了楼，她把自己的MSN签名换成了：“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

叶纯一看就懂了，发来两个字：“分了？”

“分了，”小晴一边打字一边接赵主任的电话，全心忙碌时，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悲伤了。很好恨好，小晴对自己说，男人没了，还有工作。男人说翻脸就翻脸，工作不会，你对得起它，它也一定对得起你。总而言之，工作比男人更可靠。

叶纯这个小间谍立刻把消息告诉了张剑龙，口气很着急：“你快想想办法吧，他们真的分手了。”张剑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两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儿，都快结婚了还闹什么闹？但是他不想与叶纯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于是回了条信息：“他们的事自己解决，开会中。”叶纯嘟了嘟嘴巴，懊恼地合上手机。

当天晚上，张剑龙去赵云家，刚脱了衣服，赵云就忍不住要问：“听说你儿子和小晴分手了？”话音刚落，张剑龙鼓起来的士气顿时瘪了下去，怎么折腾都无法重整旗鼓。赵云好不愧疚：“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烦心事。”说着就要凑过去吻他的耳垂。张剑龙有些反感的推开她，仰面躺在赵云的床上瞪着天花板想心事。

男女之间，有些微小的动作都会让对方敏感，赵云被张剑龙推了一下，立刻就生气了，扭过头背对着他，只等着他来哄。歇了十几分钟，张剑龙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穿衣服。赵云终于忍不住了：“你要走吗？”

“嗯，”张剑龙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哐当带上门走了。

张剑龙对赵云又一次冷淡下来，这个男人向来忽冷忽热，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给自己的每一次心动，都要以加倍的心痛作为补偿。 

广告部开会的时候，赵云告诉大家：“我们最近要和美伦整形美容医院合办一个活动，叫‘寻找美丽使者’，先在全市海选，初赛、复赛，最后选出三个女孩可以免费整容。”大家都不作声，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做活动时一项很辛苦的事，但愿事情不要落在自己头上。“这个活动的前期准备工作就交给桑小晴吧，小晴，你先做一个招募启事，把爱美的女人们都动员起来！”赵云环顾了一下四周，下了任务。小晴的心提了起来，与此同时，其他同事的心都放了下去。

很多任务，领导把它描述出来，只是轻轻巧巧一句话，这句话中每一个要素，都能够让下属疲于奔命。首先，要把活动预告发布出去，广而告之，吸引人气。小晴先找美术编辑做了“寻找美丽使者”的活动广告，登在自家报纸上，再发到网站上。为了扩大影响，小晴还找到了合作的广告公司，希望借用人家还没卖出去的户外活动广告牌。人家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我们这是黄金位置，一年几十万呢！你算算，一天多少钱？”

小晴赔笑：“薛经理，你们现在不是还没卖掉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我们用半个月，制作费用我们自己出。”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桑小晴，你没看见广告牌上贴着招商电话吗？我们一天也没闲着啊，就算招不到商，也算是我们自身的形象广告！”

“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一些版面给贵公司，让你们刊登自己的形象广告。”

“这……”

见对方犹豫，桑小晴开始趁热打铁：“我们报社的发行量最近节节攀升，况且我们报社的读者群都是年轻的白领，广告效果非常好。就这么说定了哦，我们合作这么久了，这点儿小事情还不帮忙啊？” 

广告部开会的时候，赵云告诉大家：“我们最近要和美伦整形美容医院合办一个活动，叫‘寻找美丽使者’，先在全市海选，初赛、复赛，最后选出三个女孩可以免费整容。”大家都不作声，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做活动时一项很辛苦的事，但愿事情不要落在自己头上。“这个活动的前期准备工作就交给桑小晴吧，小晴，你先做一个招募启事，把爱美的女人们都动员起来！”赵云环顾了一下四周，下了任务。小晴的心提了起来，与此同时，其他同事的心都放了下去。

很多任务，领导把它描述出来，只是轻轻巧巧一句话，这句话中每一个要素，都能够让下属疲于奔命。首先，要把活动预告发布出去，广而告之，吸引人气。小晴先找美术编辑做了“寻找美丽使者”的活动广告，登在自家报纸上，再发到网站上。为了扩大影响，小晴还找到了合作的广告公司，希望借用人家还没卖出去的户外活动广告牌。人家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我们这是黄金位置，一年几十万呢！你算算，一天多少钱？”

小晴赔笑：“薛经理，你们现在不是还没卖掉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我们用半个月，制作费用我们自己出。”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桑小晴，你没看见广告牌上贴着招商电话吗？我们一天也没闲着啊，就算招不到商，也算是我们自身的形象广告！”

“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一些版面给贵公司，让你们刊登自己的形象广告。”

“这……”

见对方犹豫，桑小晴开始趁热打铁：“我们报社的发行量最近节节攀升，况且我们报社的读者群都是年轻的白领，广告效果非常好。就这么说定了哦，我们合作这么久了，这点儿小事情还不帮忙啊？”

对方终于松口了。

广告是顺利地发出去了，全市人民也都知道了这么一场活动，常总编开会时还专门表扬了赵云：“小赵啊，这个活动影响还蛮大的，我女儿的一帮同学都知道喽。”

“常总，为了这个活动，我可是费尽心思啊，开始广告公司死活不愿意让我们上户外广告，非要跟我们要钱！切，我们怎么可能让报社出一分钱呢！我跟他们磨啊磨啊，这不，终于松口了。您别说，他们的广告效果还真不错。”赵主任毫不犹豫面无愧色镇定自若地抢了桑小晴的功。

“辛苦辛苦，还是要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嚒。”常总编显然非常满意。

类似的情形小晴经历过好几次了，每次她都义愤填膺，当然，只能默默地义愤填膺。这次她不愿意做无名英雄了，不动声色地说了句：“对了常总，广告公司的薛经理让我向您问个好，他说要请您喝酒呢！”巧妙地暗示老板，这家广告公司是自己去谈的。

“哈哈哈哈……”常总编似乎领会了小晴的意思，笑得更开心了，而赵云却冷冷地瞪了小晴一眼，心想：这个丫头翅膀长硬了，敢给自己下绊子了。 

2

活动貌似开展得声势浩大，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广告散出去以后，只有零零星星的咨询电话，报名的则是一个都没有。赵主任很着急，她对小晴说：“你想想办法，至少找100个人来参加这次活动。”

小晴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面不改色的答应下来。上班这几年，小晴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领导交代什么事，哪怕是让你去撬动地球，也都先答应着，不要强调困难，不能说不，否则领导一句话就能把你顶回来：“你还没有去做，怎么知道不行？”过些时候，再找领导汇报：“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发现做不了。”这时候的不行，就不是你主观上的问题了，而是有各式各样的客观原因。

第二天，小晴向赵云反馈情况：“主任，我昨天联系了我的所有朋友，她们都不想整容。”

“不想整容也没关系，来捧捧场总是可以的。”

“大家工作都比较忙，没时间。”

“桑小晴！”赵主任火了，“你怎么做事的？我不要听你说过程，我只要结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要100个人！”

这时候，常总编正好走过来问报名情况。

赵主任手一摊，显得好无辜：“我早就把事情交代给小晴了，到现在还没人报名，我就搞不懂了，这事有这么难吗？”一句话，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桑小晴。

虽然领导会把责任推给你，但她不会轻易开除你，毕竟她还指望你给她干活。小晴心里直嘀咕：是不是应该烧烧香？情场失意也就罢了，职场怎么也这么背运？ 

下了班，她去了珠宝店，打算为自己买块玉，玉是通灵的，看看戴了是不是能转运。别指望别人对你好，首先要自己对自己好。挑了半天，看中了一块小小的玉如意，用红绳栓了挂在脖子上，清凌凌的一块翠色荡漾在胸口，十分俏丽。

去收银台付款，小晴从钱包里往外掏钱，突然想起一句话：“我像玉一样是通灵的，我会一辈子保护你。”这话是谁说的？小晴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排队买东西的人很多，后面的人很不耐烦，催促着快点儿快点儿，小晴拿出信用卡，输入密码的时候，想到这个人离开了，他离开了！小晴猛地夺过信用卡，转身就走，硬憋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心里想：你这个骗子，你再也不会保护我了！

走出商场，腿都软了，靠着门外的立柱边，心痛得不能自已，原来之前的平静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痛就像一把匕首插入心窝，当时不怎么觉得，而后才慢慢扩散开来。

而此时此刻，海舟正在龙凤山庄的新房里与潘璐璐谈判：“虽然我和小晴分手了，但我也不能跟你结婚。我没有办法忍受与一个女人筹办婚礼，最后却与另一个女人结婚。”

“我们可以不住那套房子，甚至可以不办酒，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只需要去民政局领个证。”潘璐璐不愿意，对任何女人来说，爱她最好的表达，就是同她结婚。

“结婚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情，牵扯到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家族！”海舟摇头，“我很累，我需要休整一段时间。”

“你不会还在想着桑小晴吧？”潘璐璐心里酸酸的，想忍没忍住。

提到“桑小晴”三个字，海舟心里一牵，生生地疼着：“你不要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你们男人，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最后得不到得那个，总是最好的。”潘璐璐恨恨地说。

海舟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盯着天花板发呆，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向后躲，有些怕的样子。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时候，海舟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便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间。电话是桑小晴打来的，她第一句话就是：“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他们的电话打了很久，深夜的宁静中，海舟的声音时大时小，潘璐璐坐在沙发边，用指甲不断地掐自己的手背。终于，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把茶几上的杂志、水杯都扔出去，砰砰作响。海舟打完电话回来，对盘璐璐说：“我送你回家吧，不早了。”

“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住了。”

“那我回家了。”海舟驾车回了父母家。

3

待海舟再回到龙凤山庄的时候，发现房子已经大变样，小晴喜欢的酒红色欧式大花床单已经换成了粉红色的田园碎花；起居室的格子地毯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羊皮脚垫；小晴没有来得及拿走的零碎物品，已经被打包堆在阳台上：“这些东西她还要不要？要就赶快拿走，不要我就扔掉了。”潘璐璐忙得一头大汗，她急于驱散这幢房子里前女主人的气息。

海舟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冲潘璐璐发火：“你想干吗？”

潘璐璐好生委屈，也不做声，傻傻站在那里仿佛受了惊吓，海舟又有些不忍心了，揽过她：“换了就换了吧，我们去吃饭。”

海舟一直没敢对父母说与小晴分手的事情，张剑龙也想让小两口冷静一段时间，一直装作不知道。眼看婚期一日近过一日，老妈整天在家里研究请谁不请谁，海舟心里也跟猫抓一样着急。思来想去，居然自己跑去云顶国际会所把婚宴给取消了。

这头前脚刚离开酒店，那头酒店老总就打电话给张剑龙了：“张总，令郎要取消婚宴，没什么情况吧？”

张总不动声色道：“哦？是吗？可能是小两口吵架了吧，我回去问问。”

酒店老板心里着急，黄金周的好日子啊，多少人抢啊，你这边退订那边就有人打破头地抢，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依旧哈哈笑道：“小孩子吵架，正常正常！婚宴我还给您留着，到时候等您回电话哦！”

张剑龙挂了电话，脸就阴了，对正在汇报工作地下属说：“你先出去，我有点儿其他事。”下属知趣地捧着文件退下了。张剑龙立刻给儿子打电话：“你去退订婚宴了？究竟搞什么名堂？”

海舟嗫嘘着说：“我突然不想结婚了，能不能把婚期延后？”

张剑龙严厉地说：“胡闹！为什么不想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儿破事呢？我这么多朋友，上下级都知道我儿子10月1日结婚，你说退订就退订，你让我怎么做人？小子我告诉你，这婚就是今天结明天离也必须给我像模像样地办了！”

被老爸骂过之后，海舟在办公室发了一个下午的呆，临下班前，老板亲自来找海舟：“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没什么，天气有点儿闷。”海舟勉强欠欠身，算是对老板大人的迎接，整个公司，他是唯一一个见了老板不起立的人。

“哈哈哈哈……”老板边笑边扔过去一个信封，“打开看看，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儿。”海舟疑惑地揭开信封，吓了一跳，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人民币。“海舟啊，这次电力公司能采购我们的设备，你立了大功，我老早就说过，长江水一个人是喝不完的，有钱大家赚，这份是你应得的。”

“我只是跟我爸打了个招呼而已，这点儿小忙，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立功。”海舟把钱推回去。

“别跟我见外，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这是生意场。5万块，不多，带女朋友去欧洲转转够了！”老板用力拍了拍海舟的肩膀，“只要你老爸点个头，钱是赚不完的，想开点小伙子，晚上跟我出去散散心，自己快乐最重要。”

一听说海舟晚上不回家吃饭，潘璐璐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有应酬？跟谁？在哪里？几点结束？哦——你不会是约了桑小晴吧？”海舟突然觉得好烦，什么也没说便挂了电话。

“海舟，准备好了吗？马上走！哦，对了，今天请方世达公司的采购部总监吃饭，先吃两颗海王金樽，那小子一斤半的量，能喝着呢！”生意场是什么？不是开会谈判招投标，是灯红酒绿，吃喝嫖赌，尔虞我诈。

吃饭+唱歌是最流行的搭配，客户愿意跟你一起喝得六分醉四分醒，然后去KTV搂着美女吼一嗓子，临走再塞上红包，基本上这单生意就能够拿下了。“吃着喝着玩着拿着却不办事的白眼狼，迟早要进去的！”这是海舟的老板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

如果时间定格在7月1日凌晨1时30分，桑小晴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浅白色的月光透了一点点进来，依稀照出家具的轮廓，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潘璐璐正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每隔两分钟就会拨一下海舟的手机，可惜那头永远是冷漠的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潘璐璐的心越来越沉，她打开中国移动的网站输入海舟的手机号，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密码。

海舟在夜总会，喝得正HIGH，和一个长着小虎牙的MM玩游戏。“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啊哈，你输了，喝酒喝酒！什么？不喝？不喝酒亲一下。”

方世达公司的总监显然喝高了，对一个穿着白衣服的MM大喊：“3000块，待会儿跟我走？”

白衣MM显然是个刚入行的新人，她有些害怕，眼神躲闪着摇摇头。

“5000！”总监先生加码了。

白衣MM继续摇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妈咪看不过去了，扭着腰肢过来，倚在总监身上：“哎呀老板啊，这丫头是新来的，什么也不懂，千万莫见怪。您要去哪儿，我陪着就是……”

“你陪？你当你自己是谁呀！”

妈咪依然不气不恼，笑嘻嘻摇着男人的胳膊：“别生气嘛，出来玩就是讨个乐。”

“她跟我走，我就乐了。”总监不依不饶。

这时候，海舟的老板走上前，把白衣MM拉到一边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MM就主动走过来，略显生硬地挽住总监的胳膊：“大哥，我们走吧。”

事后，海舟才知道，老板出了1万，条件就是让这个女孩陪客户一夜。“尊严算个屁，别跟我扯这没用的！”海舟老板不以为然地总结，“什么都是有价的，只是价码高低不同而已。”

海舟拿了那5万块钱心里有些不安，悄悄跟老爸说了这事。“哦？”张剑龙轻飘飘地说，“这一笔，你们老板至少赚了80万。”言下之意好像是这笔钱给少了，原来钱来得这么容易？来得这么容易的钱可靠吗？毕竟是现刮现得钞票，海舟实在不舍得把它还给老板，想到小晴的房子快交付了，到时候要交契税交维修基金再添置些家具电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便把这笔钱直接汇到了小晴的卡上。

小晴当时正在筹备“寻找美丽使者”的活动，寻找一切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游说她们能够捧个人场。可惜大多数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对整容都没什么兴趣，桑小晴打了一天电话，只有7个女孩表示“可以帮忙凑个数”。

赵主任相当不满意，支了个损招：“你去市中心，看见时髦的女孩子就向她们介绍我们这个活动……你不要跟我说困难，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我以前都做过，没什么难的！”小晴面露难色，生生把想要表述的困难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桑小晴就在市中心广场上的阴凉地支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报名表、宣传画册和报纸，桌子边放了一个易拉宝，是这次活动的宣传海报。眼见来来往往的MM各个汗流浃背行色匆匆，桑小晴实在没有勇气拉住其中一个，问人家：“你好，想要整容吗？”

渐渐地，白花花的太阳越来越无情地照下来，桑小晴也热得没有办法，干脆钻到旁边的星巴克喝咖啡，透过玻璃窗，听着音乐，尽职尽责地守着这个烂摊子。实践证明，人事舒服不得的，没凉快多久，小晴就开始打瞌睡，头枕着胳膊心想就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还做梦，梦见小时候和一帮小伙伴去偷葡萄，个子矮，从家里搬来方凳子，邻居小哥哥把自己抱到凳子上。正准备踮起脚伸手摘葡萄，却被人发现了，小伙伴们很不义气地一哄而散，就丢下自己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凳子上不敢往下跳，又急又怕哇啦哇啦哭。那么小，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眼睛还是湿的，头一抬，看见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正在把自己的摊子往小卡车上装。小晴一个激灵清醒了，学《不见不散》里的葛优，尖叫着跑出去：“人在呢，人在呢！”

“人在正好，罚款！”

啊？桑小晴傻眼了。好说歹说，东西才没有没收，但是罚了200块钱，小晴没敢跟赵云汇报，只好自认倒霉自己认栽。在银行ATM机取款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卡上整整多了5万块钱。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许霆案重演了？

4

活动的广告做得轰轰烈烈，报名者寥寥无几，赵云心急如焚，毕竟这个活动的负责人是她。领导一急，倒霉的往往是下属，一天24个小时，她不分时间地点，想起来就跟桑小晴打电话：“报名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什么？还是招不到人？桑小晴，你的工作能力太差了！你这个月还想不想拿薪水？”

被骂得多了，人都已经麻木了，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否则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但薪水还是很要紧的，桑小晴不能不当一回事。第二天，第三天……连着一个星期，小晴都在街头发宣传单，鼓动着来来往往的女孩：“你可以变得更美……”连拉带拽忽悠人家报名参加活动，一边还得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城管队员。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星期的地摊王做下来，桑小晴手上已经有了一摞厚厚的报名表，97张，差不多完成任务了。小晴高高兴兴地去报社交差，赵云剑有这么多人报名了，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异常和蔼温柔地堆小晴说：“辛苦辛苦，干得不错哦，这几天我压力太大，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你一定要包涵啊。”

“不辛苦不辛苦。”小晴违心地应酬着，领导就他妈的是个演员，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赵云果然是个演员，她随手翻看着这些报名表，翻着翻着，脸色就沉下来了：“怎么都是打工妹啊？怎么就没一个漂亮的？小晴，这不行啊，要多找点儿漂亮的，能歌善舞的，这样的选秀才有看头嘛……你再辛苦辛苦，去看看艺术学院啊，音乐学院啊，有没有女孩愿意报名！”

小晴觉得自己快挺不住了，沮丧地拿回报名表，轻轻嗯了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呆坐了很久，才缓过劲来：主任当我是超人吗？要找到足足100个花容月貌能歌善舞的女孩来参加选秀活动，而奖品却是免费整容？

正好叶纯走过来，小晴拉住她，很无厘头地问：“你还认识什么星探啊？”听小晴介绍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叶纯给她出主意：“酒店漂亮女孩多，去联系联系。”桑小晴在头脑里把自己所有的社会关系统统理了一遍，于是想到了湖景大酒店的总经理孙融，赶紧翻出电话号码本找孙总的电话。

孙融不愧是生意人，很快从这个活动中发现了商机：“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一批素质高的女孩子参加选秀，甚至还可以为这次活动提供场地，但条件是把我们酒店作为主办单位，所有的宣传广告必须有我们酒店的名称。”

小晴一听心里就乐开了花，心里呐喊着：太好了太棒了太OK了，面上还要装矜持：“孙总，这件事应该没问题，但我还要去请示一下领导。我们这个活动宣传很多，想要参与的商家很多，我会尽力为贵酒店争取的。”三两句话，把形势化被动为主动了。

孙融在那头哈哈大笑：“小桑啊，你很能干，日后不想在报社干了来我这里啊！”

小晴爸是这个小家庭里唯一的男人，他不知道女儿和海舟为什么说掰就掰了，女儿的伤心，虽然极力掩饰着，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一直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晴爸决定去找海舟爸，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

这件事，小晴爸谁也没有告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出客的衣服，骑自行车去海舟爸的工作单位。这幢楼很高，小晴爸推着车往院子里走，很快就被保安拦了下来：“哎，自行车停外面。”小晴爸老老实实退出来，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给保安递了支香烟：“麻烦您帮着看一下哦，现在偷车贼可多了。”保安拿起香烟看了看，见是5块钱一包的红河，便随手丢在桌子上，点点头，爱搭不理地表示知道了。

小晴爸走进大厅，这里的保安又把他拦住了：“哎，你找谁？”

“抽烟抽烟。”小晴爸陪着笑又如法炮制地敬烟。

“不抽。”年轻的保安很严肃地板着脸。

小晴爸伸出去的手又尴尬地收回来，讪笑着拿出一支烟准备给自己点上。

“这里禁止抽烟！”保安一声厉喝，小晴爸准备点烟的手吓得一哆嗦，塑料大火机掉在了地上。

“你找谁？”保安拿出登记本。

“我……我找张总。”

“哪个张总？”

小晴爸一下子傻了，难道还有好几个张总？他不记得海舟爸的名字了，支吾了半天才说：“就是那个一把手张总。”

保安一脸不相信，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晴爸，很不屑地又问了句：“你？找张总？”

“我找他有点儿事，你跟他说小晴爸爸他就知道了，劳烦您给通报一下。”

保安很不情愿地拿起电话：“喂，罗秘书吗？楼下有个老头找张总……说是什么小晴爸爸，没说什么事……我不挂……请他上来，好好好，我知道了。”

“大叔，您这边请！”挂了电话，保安的态度立刻180度大转弯，一直把小晴爸送到了电梯口，又帮他按了电梯，“张总在24楼2408，刚才态度不好您千万别在意啊，我不知道您是张总的亲戚。”

张剑龙正坐在办公室等小晴爸，让秘书为小晴沏了茶，态度是冷漠而客气的：“请喝茶。”小晴爸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办公场所，他装作熟稔的模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想到泡茶的水是滚开的，一下子烫着了，哇的一口吐出来，喷在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小晴爸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撅着身子就用袖子去擦。

张剑龙冷眼看着，过了片刻，才说：“没关系，我让人过来弄干净，你坐你坐。”

电话响了，张剑龙接电话，官腔十足：“我不是已经安排了吗？这点儿小事怎么都做不好？”语气是平静的，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小晴爸看着坐在大班台后的未来亲家，未曾开口就已经有了一丝怯意，安静地等张剑龙挂了电话，他才清清喉咙鼓足勇气开口了：“我知道您很忙，我不知道您的电话号码否则可以事先约一下了，我是为了孩子的事……”

“这是海舟不对！”小晴爸话没说完，张剑龙就为此事下了结论，“你放心，我回去找他谈，小晴是个好姑娘，我们家请柬都写好了，他们一定会结婚！”张总仿佛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一锤定音。

他们一定会结婚！这句话好像一颗定心丸，小晴爸悬了多日的心放下来了，千恩万谢地告了辞。下楼见了保安，又很友好地递了一支烟，这次保安双手接过来，点头哈腰：“谢谢谢谢！”

第十七章  女魔头出差记

1

说也奇怪，自从张剑龙在赵云面前丢了男人的面子以后，赵云那曾经充满魅力与魔法的身体对他不再有任何吸引力，约会渐渐潦草稀疏，经常一两个星期都不会见一面。

倒是叶纯，年轻的身体一步一步被开发，让他越来越有探索的欲望。没有应酬的晚上，张剑龙多半会待在叶纯的公寓里，陪她吃饭看电视，听她絮絮叨叨说上午干吗了下午干吗了，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契合，感情上也越来越依赖。

在张剑龙的软磨硬泡下，叶纯终于决定辞职了，她一毕业就应聘到了这家报社，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张白纸，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被涂上颜色，压抑是黑色，成功是红色，兴奋是橙色，失望是灰色……受气受委屈的时候，无数次地想到过大不了辞职不干，如今真的要走，去有那么多的难过与不舍。辞职报告早已经打好，加了密存在电脑里，一天天地拖下来，从小晴和海舟筹备结婚拖到两个人冷战分手，终于，叶纯狠了狠心，将报告打印出来直接交给了顶头上司赵云。

赵云显然非常吃惊，她一直觉得叶纯一个外地女孩，能在这个城市立足，全仰仗这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如今突然要辞职，实在让人想不通。

“身体欠佳？”赵云抖了抖手中的报告，白纸黑字哗哗作响，“你年纪轻轻就身体欠佳？哪里欠佳了？”

叶纯到底是有些心虚，硬撑着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太方便跟您说。”

赵云冷不丁被下属这么一冲，一时间有些下不了台，她把辞职报告惯在桌子上：“我不批！”

天下只有上不了的班，没有辞不了的职，反正也不想干了，规矩程序都是废纸，叶纯越级将报告直接交给了常总。

常总有个习惯，不管下属工作多优秀，业绩多出色，只要辞职报告递到他的手上，他从来不会挡道。他的逻辑是，到了这一步，人家分明就是下定了决心找好了退路，多说无益，多留不妥，干脆放行！

辞职报告果然很顺利地批了，一时间，叶纯的心里空落落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同事们一如往常在写稿、打电话、接传真，一派繁忙。她有些们茫然，再有一个月的工作交接，自己就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这间报社，承载了如此多喜悲与哀乐，梦想与奋斗，从此一笔勾销，只是履历上的一行工作经历。

“叶纯，你傻站着干吗？帮我看一下铜板双通广告的报价是多少？”小晴对她喊。

叶纯一惊，本能地报出一组数据：“32500元。”然后才找出广告价目表核对，分文不差。

当小晴爸得意洋洋地告诉女儿自己已经去找过海舟爸的时候，小晴立即跳了起来：“谁让你去的？你去干吗？我们俩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呀？”

小晴爸没想到小晴反应这么激烈，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哼哧哼哧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嘛。”

小晴看着老爸的样子既心酸又心疼，也不好多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出门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兜着圈，小晴心里乱急了，她的包里鼓鼓囊囊装了5万块钱，她一直放在身边想还给海舟，却一直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

当汽车开到龙凤山庄大门口的时候，小晴吃了一惊，她居然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将车开到了曾经的婚房。

她缓缓地开进小区，停到那幢熟悉的小楼下，痴痴看着房间里亮着的灯，百感交集。握着手机，鼓足勇气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可只响了一声，就慌乱地挂了电话。

她不敢听他的声音，生怕他只说一声“喂”，自己就忍不住要回头，跟一个女孩争着抢着卑微地爱他。

其实那天真的很巧，海舟推掉了公司的应酬，也没有赴潘璐璐的约会，只想一个人待着静一静。海舟躺在沙发上，手机远远地搁在餐桌上，期间响了好多次，他都懒得去接。可是这个只响了一声的电话，却让海舟心里一动，他象触电一样爬起来拿手机——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号码，海舟急忙回拨过去……

手机响了，桑小晴的心怦怦直跳，接不接，接不接？最终，她打开手机翻盖，只“喂”了一声，就不能再说下去。

海舟以为是信号不好，快步走到窗边：“小晴，喂，你说话呀，说话呀。”一低头，看见楼下停着小晴的车。

海舟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晚上，他飞奔下楼，见小晴伏在方向盘上，他敲了敲车窗，小晴慢慢抬起头。然后，海舟就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闪烁的泪花，越来越满，终于流了出来，又快又急，一下子布满了整张脸。他们隔着车窗望着对方，仿佛旧时的默声电影，就这么四目相对，没有对白。

那个晚上，月亮皎洁，星光淡薄，远远近近所有的细微声都逼近耳畔，依稀有婉转的笛声在温柔的夜色中荡漾，小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散发着沉沉的香味。 

2

那天小晴回家后，和海舟通了很久的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小晴仿佛觉得过去那些好日子都回来了。

女人的第六感应真的很灵，潘璐璐打海舟电话总是占线，她便鬼使神差地拨了小晴的电话，也是占线，整整两个小时，他们两人的电话都同时占线，潘璐璐的心，一点一点在下沉。

第二天，海舟约了小晴一起吃晚饭，就在那家经常去的牛排馆。服务生笑盈盈地过来招待：“要不要试试我们新推出的情侣套餐？”海舟和小晴相视一笑，点了点头。红酒送来了，海舟细心地为小晴斟了半杯，又加了两块冰。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请你吃西餐吗？”

“怎么不记得呢？”小晴笑了，“那天你太紧张了，打翻了红酒，泼了我一身。你知道吗？那天我穿的那条白裙子，是为了见你特意去百盛买的，好贵啊，狠狠心裁买下来。”

“对对对，我知道那条白裙子，后来我想帮你送去洗，你死活不让。”

“因为我舍不得，我觉得那是一个……一个纪念。”小晴突然有些伤感。

海舟隔着餐桌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眼前这个女孩低垂着眼帘，有些怕的样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扑闪扑闪，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时间一下子刷刷倒退回去……

这个时候，海舟的手机响了，把两个人同时拉回现实，海舟有些心虚地看了小晴一眼，接起电话：“喂……我陪客户吃饭……说不准，你别等我了。”

小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究竟爱谁？不一会儿，小晴的手机也响了，低头一看，居然也是潘璐璐打来的，小晴叹了口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该轮到你吃醋了。一开始不想接，可对方却锲而不舍地打，小晴的情绪由感慨转向了愤怒，终于接了电话。

“桑小晴，我告诉你，离我老公远一点儿，昨天你跟海舟打了大半夜电话以为我不知道？”潘璐璐气势汹汹，把满腔的怒火一起喷射出去。

“哦？”小晴轻声道，“这话还是跟你老公说吧，他就在我身边坐着呢。”说着便把手机递给海舟。 

海舟惊愕，拿起手机如同烫手的山芋，潘璐璐尖锐绝望的喊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海舟直接挂掉了电话。抬起头，正撞见小晴哀伤的眼神，海舟下定决心似的盯着她：“让我们重新开始。”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今天晚上就跟她说。”

小晴不知道海舟会怎么摆平这件事，她只知道，潘璐璐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么张扬的女孩子，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但自己已经过了不顾一切的年纪，她要顾东顾西，所以，她很怕潘璐璐找上门来，当着全体同事的面质问自己：“你为什么抢我老公？”虽然小晴没有抢，虽然海舟也不是他老公，但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不会计较这些细节的，单单这么一句话，就足以让桑小晴颜面扫地，无法做人。

正好这个时候赵云要去北京开拓品牌广告市场，小晴自然得跟着一起去，虽然小晴知道与这个强势而古怪的女上司一起出差，一路上的艰难险阻绝不亚于唐僧去西天取经，但千难万难总归比和盘璐璐正面交锋要强，所以她积极响应出差公干。

为了能够落个给报社节约开支的好名声，赵云选择了坐火车，让小晴定了两张当晚10点20分的卧铺票。“赵主任，票送来了，您看我们是几点在火车站碰头呢？”小晴问。“你9点钟来我家吧，我们一起走。”赵云头也不抬。小晴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家离火车站很近，打车不过是个起步价，而赵云住城东，跟火车站的方向正好相反。

晚上9点，小晴准时来到赵主任家。刚敲开门，就震撼了一把，寻常人家的玄关，无非是放个花瓶或是挂排衣帽钩，这个只有女主人的家，却在门口挂了一张女主人的巨幅照片：黑衣，红鞋，眼神茫然，双手抱在胸前，好像有些冷的样子。经过艺术加工的照片，美是美得，可是在小射灯的照耀下，却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小晴不敢多看，换了鞋赶紧闪身进门。客厅沙发后的墙壁上，依然挂了女主人的大照片：穿着没及脚裸的长裙，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漂亮，有着30多岁女人独特的质感和风韵。

家是整洁而宽敞的，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男人的痕迹，餐桌上搁着一副十字绣，是一簇簇怒放的雏菊，已经快要完成了，每一针都工工整整透着心思。小晴暗暗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这个在职场上张牙舞爪争锋相对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女强人，空余时间竟是这样度过的，一个女人的年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丝线中划过、在针脚中溜走的吗？小晴心里闪过一丝怜惜，是女人对女人的，她突然间想亲近她。

“愣着干吗？快帮我把这些资料收进包里！”赵主任一声厉喝。

小晴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开始收拾东西，女人太强势，往往最后伤的是自己。

赵云摊开的行李箱异常丰盛，她带了很多衣服，职业的、休闲地、淑女的……五颜六色，与之相配的包包和鞋子自然也少不了；另一只箱子里塞了手提电脑、文字资料、化妆品，居然还有一大盒子药；火车上要用的茶杯、一次性拖鞋和一条薄薄毛绒的披肩则放在一只环保拎袋里，随用随取很方便……不过出差一个星期，吃穿用度一样不拉全部都带在身边，可见这个貌似强大的女人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

小晴暗自庆幸自己只带了个小旅行包，否则这么多东西，两个女人不可能带得走。七手八脚拖着箱子出了门，下了楼，女强人大喊一声：“不好！”随后用命令的口吻对小晴说：“你看着行李，我忘记喝牛奶了。”说着就把手中提着的环保袋往小晴手里一塞，咚咚跑了。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小晴守着一大堆行李心急如焚，等了约莫10分钟，终于看见女强人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打车啊，你怎么不打车？时间来不及了。”你也知道时间来不及了啊，小晴恨恨地想，把行李丢在人行道上，自己跑到路边去打车。“哎呀呀，你怎么能把我的行李箱靠在树上呢？新秀丽的呀！”一瞬间，女强人好像情绪突然又好了，嗔怪着向下属撒起娇来。

这个地段出租车有些少，好不容易才打到车，赵主任往里一坐，剩下桑小晴哼哧哼哧把大包小包给塞进后备箱。路上，赵主任再一次惊呼，这次是忘记带手机备用电池，不过时间真的不允许她回家拿了。于是她就很沮丧，抱怨三星手机的待机时间短，抱怨电话太多辐射太大，抱怨工作真辛苦，动不动要出差还不能坐飞机……

“小晴，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呢？”

“为了赚钱。”

“你说我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股市里还有几十万，我还要上班干什么？”

小晴心里郁闷，您这是诉苦呢还是显摆呢？小晴知道，赵云这个时候最想听自己说：是啊，真是不明白，你这么有钱还上什么班呢？可小晴偏偏不想顺着她，小晴说：“那就不上班好了。”果然，赵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一路再无他话。

上了车，时间已经不早了，小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中铺准备睡觉。

赵云莫名其妙地又恼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到了北京怎么开展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小晴心里气啊，我没有想法，我就是困，但还是挣扎着爬了下来，强打精神坐在赵主任旁边的座位上。

这个时候，火车熄灯了，只留下暗暗的过道灯。

“啊？怎么关灯了？”赵云抱怨道，“小晴，去，让他们把灯打开！”声音说得很大，周围的旅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小晴低着头，这个女人我不认识，不认识……

好不容易，小晴才使赵云了解到，自己没有本事指挥列车员不熄灯，也没有本事安排正车厢的乘客都开着灯睡觉。于是，赵云又开始抱怨工作压力大，出差不能坐飞机……巴拉巴拉絮叨了半天，赵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桑小晴，我手机快没电了，快让他们帮我找个插头充电！” 

3

北京之行一直不顺利，到处吃闭门羹，极大地打击了赵主任的雄心壮志，小晴又很悲壮地成为了出气筒。

东达饮品公司是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客户，可是人家公司在顺义，赵云觉得打车太贵，街头找了辆黑车，谈妥了价格，来回100块钱。这黑车司机原来是装饰城帮人运货的，徒然改拉人，很多习气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上了车就把背心卷起来，露出肥硕的肚子。两个女人相视一愣，心里都想，算了算了，忍一会儿就到了，硬憋着没出声。黑车大哥只认识几个装饰城，车开到了顺义的家具城后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了，这哥们儿左绕右绕兜了半天，终于抵达了东达公司，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女人冲锋陷阵一般往营销部徐总办公室跑，被前台小姐挡在了门口：“对不起，徐总正在开会。”

“是这样，我们与徐总约好的，但是司机不认识路所以迟到了，很不好意思，麻烦你能不能进去通报一下？”小晴气喘吁吁地跟前台小姐解释。

“对不起，我们领导特忙，你们迟到了是你们的问题。”前台小姐一口京片子，牛气冲天，头也不抬，继续打字。

到底姜是老的辣，赵主任背着包立刻就往公司里面冲。前台小姐冲出来拦：“不行，站住，嘿，我说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小晴气了，一把将前台小姐拉开：“闭嘴，你什么态度！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做人要讲礼貌吗？你知道素质两个字怎么写吗？”

北京这地界藏着龙卧着虎，前台小姑娘见桑小晴这么横，疑心她是不是哪个领导的女儿或者是老婆，哦不，领导老婆没这么年轻的，或许是二奶？就在她愣神的工夫，赵主任率领小晴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徐总办公室。

徐总果然在开会，一圈人正围着看幻灯片，猛然被打断显得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问：“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对不起，请听我们解释。”赵主任有些慌乱。

“我非常忙，改日再约时间吧。”徐总低头继续点鼠标。

“徐总，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难道您就不愿意花两分钟听听我们的合作方案吗？”情急之中，小晴大声说道。

听了这话，徐总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桑小晴：“好，我就给你们两分钟，你们说吧。”

“徐总，我们是专程赶来拜访您的，司机路不熟所以迟到了，我们真的特别抱歉。我们这样不顾礼貌地闯进您的办公室，也是实属无奈，但也可以看出我们的合作诚意。我们报社在时尚媒体中影响力还是不小的，发行量也超过30万，可以说，我们的每一个读者都是贵公司的产品受众。对于贵公司这样的品牌客户，我们报社相当看重，专门制定了一系列的合作方案，包括硬广告的投放和软文的配合，以及不定期地举办活动扩大影响。这是我们起草的策划方案，请徐总过目。”赵主任不愧是女强人，这么多务虚的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话音刚落，小晴就把已经打开的文件夹送到徐总眼皮底下，容不得他不看。

徐总拿起方案，扫了几眼：“这广告价格还是有点儿高嘛。”

赵主任和桑小晴相视一笑：这事有门儿！

赵云有点儿矜持地说：“广告价格高自然有高的道理，我们回去请示领导，一定给徐总一个最最优惠的价格。”

谈判异常顺利，出了人家公司的大门，桑小晴和赵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脸颊绯红两眼发光，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你今天真漂亮！”两个女人又一次化敌为友了。

可下了楼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那黑车破旧的身影，打司机电话，那个胖子司机的手机居然关机了。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晴说：“可能是人家等不及回去了，把咱们撂这荒郊野地了。”

赵主任一声娇蹎：“哎呀，这怎么成？我们两个女孩子走夜路多危险啊。”

小晴倒不怕走夜路，但听见奔四的上司自称“女孩子”，还是忍不住鸡皮疙瘩直竖。在路边等了半天，没有一辆车租车经过，两个人只好徒步往公交车站走。虽然日头渐落，但暴晒了一整天的大地开始发散它的热量，两个女人都穿着窄裙，踩着高跟鞋，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终于走到了公交车站，可硬是等了半个钟头也没有一辆公交车，天色渐黑，四周连个人影都不容易见到，路边将道旁树投下一个又一个诡异的阴影。这个时候，起风了，树叶哗啦哗啦直响，几只幽灵一般的鸟，在空中盘旋着哀鸣着。

远处终于缓缓开来了一辆公交车，小晴心中一松，向赵云投去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可能是郊区线路的缘故，这辆车上的乘客很少，每个人都板着脸，呆滞地看着窗外，只听见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声。不知怎么得，小晴突然想起了“鬼巴士”的鬼怪故事，心里紧张得要命，一转眼，瞥见赵云拿着公文包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也在害怕。此时此刻，小晴突然间觉得平日嚣张强势的赵云很像邻居家的大姐姐，她伸手握住了赵云的手，赵云感激地看了小晴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又坐了几站，乘客渐渐多了，车厢里男人吼小孩哭也渐渐有了人气，两个女人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没有松开。

4

回程的夜车上，两人头碰头坐在走廊边的小卡座上，火车哐当哐当走着，窗外黑黝黝的田野和水塘，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不断地展开，再展开，无穷无尽。就在这么一个晚上，赵云向小晴倾诉了自己已经结束的婚姻，作为交换似的，小晴也讲述了自己与海舟的故事。

赵云托着腮，出神地看着窗外，幽幽地说：“那个时候，我既年轻又漂亮，心气儿很高啊，挑剔啊，总想找个英俊、体贴、顾家又多金的男人嫁。现在想想，哪有这样的男人，如果真有，那他就是圣人了。女人好光景不过那么几年，挑来挑去，年纪渐渐大了，眼看好多同龄的女同学都做妈妈了，心里也急，正好那个时候前夫追得紧，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便嫁给了他。结果结婚第二个月开始，便有小三给我打电话，接着就有小四小五……我觉得那个时候我就像个灭火队员，一天到晚忙着扑自家后院的火，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离婚了。他留了一套房子和一辆车给我。”

“就是你现在开的这辆？”小晴问。

“不是，留了辆酷派跑车给我，离婚后我去了广告公司工作，赚了些钱，就把酷派给卖了，你可能知道，我前夫是宝马4S店的老总，我就去他们公司买的宝马。我承认我是虚荣的，我就想让他看看，没有他我一样过得很好，而且越过越好！”

“你觉得现在过得好吗？”小晴突然想起赵云家那未完成的十字绣。

“说实话，不好。很多朋友说，赵云这婚离得成功！结婚才一年，分到的财产值100多万，上班一年可赚不到这么多！”赵云叹了口气，“小晴，其实我真希望我能够有一个寻常的丈夫，有一个淘气的孩子，我天天围着他们转，上班的时候也在琢磨晚上做点儿什么好吃的喂饱他们……可是现在呢，我出差门一关就走，对谁都不需要打招呼。”

火车呜咽般低沉地嘶鸣了一声，拱着身子渐渐停下来，是个不知名的小站。深夜的月台上影影绰绰挤了不少人，一个男人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仿佛人的命运。

第二日醒来，赵云的脸色有些黯淡，显然是没有睡好。马上就要到站了，她还坚持在晃动的车厢里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小心翼翼生怕涂花了，高难度动作。小晴收拾好行李，见赵云还在对镜贴花黄，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么美啊？有男士来接站？”

“别胡说，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睡了一觉，赵云又恢复了常态，她不是什么邻家姐姐，她是领导！教训小晴的时候，口红只涂了一半，上嘴唇红彤彤，小嘴唇没血色，看起来十分诡异。

小晴很尴尬，嗯了一声就假装收拾行李避开了赵云的目光。赵云仿佛依稀记得前一天晚上的倾心交谈，那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交心，觉得有些后悔，同事毕竟是同事，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何苦说这些劳什子往事？她掩饰似的咳嗽了一下：“小晴这趟你也辛苦了，今天回家歇歇吧，明天再来上班。”

可以偷懒一天，小晴心里窃喜，回家倒头睡了大半天，晚上又与海舟去九佰锅海吃了一通。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肩并肩手挽手，亲密无间地在街上走，江山如此多娇，生活多么美好，对，就这样，走下去。 

第二日，桑小晴去报社上班，叶纯一把拉她过去：“你昨天怎么没来？”

“赵云放我一天假。”

“你傻冒儿啊？你没来，人家来了，辛苦大家吃，功劳她一人占！”

“真的？”小晴有点儿不相信。

“骗你干吗？昨天开会，赵云本来可以不参加的，可人家硬是挤进来，畅谈北京之行遭遇的种种艰难险阻，以及她如何克服种种艰难险阻看见希望的曙光，如何抓住那1%的希望，付出100%的努力……你桑小晴三个字，人家连提兜没提。”

他妈的，桑小晴忍不住要骂人了，她回想起那天深夜的火车上，赵云目光飘渺，呵气如兰地对自己倾诉：“那个时候，我既年轻又漂亮……”

小晴忍不住对叶纯感慨：“同事之间真是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叶纯反问：“那你我之间呢？”

小晴理智地分析：“我修正一下，两个级别相同没有利害关系也没有竞争关系的同事，可以成为朋友，你我正是这样的关系……”小晴有些伤感，“等你哪天升职了，可能我们就要疏远了。”

“放心，这种情况永远不可能发生地！”叶纯笑了，“我辞职了。”

“啊？怎么可能？”小晴大惊。

“累了，想休息了。”叶纯淡淡地说，一直躲避着小晴的目光，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不堪。

第十八章  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1

潘璐璐的事情，最后还是劳烦海舟妈出面摆平的，可能是出了一笔钱。“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海舟妈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小晴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总有要出事的预感。

婚期临近，海舟和小晴两家人，开始统计参加婚宴的亲戚朋友，积极筹备发请柬，买喜糖、喜烟、喜酒。“订了22桌，海舟爸是领导，各方面朋友多，我们要16桌，给你们女方家6桌，怎么样？”海舟妈打电话给小晴妈，看似询问，实为通知，因为她已经把自家的16桌安排好了。

“只有6桌啊？”小晴妈有些失望，“我们这边要请的客人也很多，干脆订24桌怎么样？”

“那可不成，我们海舟爸是领导，要注意影响的，儿子结婚办那么多桌，群众看了可能要说闲话的！”

“那……那好吧。”小晴妈勉强同意了。

小晴出差回来听说这事，立马不乐意了：“凭什么就给我们家6桌？我们家光是亲戚加加就有三四十个人了，还有你和我爸的老同事，老邻居，至少要8桌才够嘛！太欺负人了，我找海舟说去！”

“我的小祖宗，你就省省吧，眼看你们俩差点儿就黄了，好不容易和好了，咱们能退一步就退一步吧，只求你和海舟能顺顺当当把这婚给结了，只求你们能安安生生过日子……”说着说着，小晴妈就哽咽了，平时宠着惯着的闺女，小时候整天撅着嘴巴要“妈妈抱”，转眼间就要嫁人了，这当妈的能不感伤吗?

小晴也有些难过，她搂着她妈：“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跟海舟吵架了，结婚以后，每个星期都来看你们。过几个月新房子就交付了，到时候你们去住，也让你和老爸享受一下新房子。”

左压缩右压缩，小晴家终于把亲戚朋友控制在6桌以内，小晴妈有些遗憾地对小晴说：“这王伯伯一家不能请了，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去年他家小儿子结婚，我和你爸都去了的……”

小晴爸怕小晴难受，赶忙打断老伴：“行了行了，到时候单独请就是了。”

“就你话多！”

叶纯从离开报社的那一天起，就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张剑龙的人了，不管以前，不想以后，只求保持现状，彼此各取所需。叶纯对张剑龙的感觉很奇怪，有时候，她是他的小女儿，有时候，她就是他的情人，红颜知己。这种复杂的关系让叶纯恐慌，她总是对自己说，跟他3年，带着他的钱，换一个城市重新生活。她总是安慰自己，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感情失败的伤心女子，跟她们比，自己至少得到了充沛的物质弥补，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就当自己为张剑龙打3年工好了，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卖身吗？跟妓女有什么区别？

辞职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胡思乱想，夜里乱梦三千，反而比上班时候更加憔悴。张剑龙心疼这个小情人，买了辆宝马Z4送给她，公寓的房产证也办下来了，是叶纯的名字，不费吹灰之力，叶纯就有了上百万的身价，可是，她为什么那么不快乐呢？

叶纯断掉了以前所有的同事和朋友，张剑龙又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为了派遣寂寞，叶纯开始学习花钱，买了很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大牌，很多时候只是瞄一眼，连试都不试就对专柜小姐说：“我要了，包起来吧。”

可只有刷卡付账的那一瞬间她是快乐的，当把这花花绿绿的衣服包包提回家，她的心又沉到谷底。没意思透了，打扮给谁看呢？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座熟悉的城市她就只认识一个叫张剑龙的人。

叶纯抱着胳膊俯看脚下的车水马龙，眼神迷离，她依稀看见几个月前的自己：每天早晨都要花一番心思选衣裳，打扮妥当出门，弄堂口看报纸的大叔、遛鸟的大爷、卖早点的奶奶，一路招呼过来，然后搭24路去上班，到了报社，小晴、窦苗、陈东南……又是一阵热闹。如今呢？自己有了房子有了车，可热闹是别人的，自己没有。叶纯叹了一口气，老天爷总是公平的，有得必有失，所以，天上掉馅饼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清楚再去捡。

眼看就要结婚了，伴娘却莫名其妙失踪了，桑小晴到处找叶纯，电话不通就发短信，几乎每天晚上都发。直到有一天，小晴收到了叶纯寄来的包裹，打开这个硕大的礼盒，那条熟悉的湖蓝色礼服飘然滑落，里面还有一件礼物，是一对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天鹅。天鹅底座下压了一张小小的贺卡。

致海舟与小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叶纯

小晴看着那熟悉的字体发愣，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却找不到头绪把事情理清楚。大婚在即，只好临时安排了自己的表妹做替补伴娘。

2

8月8日，小晴和海舟决定挑这么个好日子去领结婚证，各自向单位请了半天假，中午约在杰克快餐店随便吃一点儿就去婚姻登记处。

一切都挺好的，吃饭的时候，小晴还挺高兴地，对海舟说：“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失身了。”

“失身？”

“失去单身。”

“那我还不是一样，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吃亏。”

“结婚就是女的比男的吃亏！”

“好好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领导，你就是咱家的一把手，行吗？心里平衡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晴笑。

吃完饭，两人手挽手出门，一个服务生正好端着盘子冲过来，差点儿没撞着。服务生是个愣头儿青，端了盘子继续往前走，板着脸，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小晴生气了：“喂，你站住！你是不是应该跟我们说声对不起啊？”服务生仿佛没听见，低着头摆弄餐具。小晴冲上前，记了这个服务生的工号就开始拨杰克快餐连锁的投诉电话。

海舟劝她：“算了算了，人家小伙子也不容易，一个月挣不了三瓜两枣的。”

“这年头儿谁容易？想轻省回家躺着呀，出来混就要讲规矩！”小晴不理海舟，继续打电话。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你跟一个服务员计较什么？你现在一点儿不像个女人！”海舟抱怨道。

小晴啪地合上手机，杏眼圆瞪：“张海舟，你除了人身攻击还有别的本事没有？”

“我这是人身攻击吗？我这是实话实说！”

小晴扭头便走。海舟望着小晴的背影，一生气，径直去停车场开车。小晴本以为海舟会来追自己，扭头一看，海舟的车竟然一个加速开跑了。小晴在后面气得顿足，冲着汽车屁股大喊：“张海舟，这婚我不结了！”

海舟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开门，正撞见老妈灼灼的目光：“儿子，这么快回来了？证领了吗？”

“没有，和小晴吵了一架，她跑了。”

“哎呀，你们俩个呀！这个小晴也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呢！”海舟妈抱怨。

“也不能全怪小晴，我也有责任。”见老妈一个劲儿地数落小晴，海舟忍不住要帮着女朋友说话，这个节骨眼儿上，决不能制造婆媳矛盾。

“你们两个别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吵架，8月8号，多完美的日子啊，而且我请人算过了，今天阴历也是适宜嫁娶的好子日……不成，今天你们一定要把结婚证给领了，快，这就给桑小晴打电话让她过来，不，还是你去接她，不然来不及了。”海舟妈不由分说拨通了小晴的电话，逼着海舟说话。

海舟接了小晴又奔赴婚姻登记处，路上疯狂堵车，等开到目的地，人家正好下班。

“同志帮帮忙，帮我们办一下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小晴求人家。

“对不起了姑娘，你看看外面多少想领结婚证的，帮你个忙帮他个忙，我们还要不要下班了？要赶好日子就趁早啊！”工作人员不为所动。见此情形，海舟悻悻地给他老妈打电话：“今天没领着啊，人家下班了。”

海舟妈急了：“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们不要下班。”

估计一手遮天的张剑龙指缝间还露着光，人家婚姻登记处哐当一声关了大门，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的下班走人了。过了好半天，海舟妈的电话才打过来：“儿子，你们回来吧。没领着也没关系，到时候你爸找人给你们补办个8月8日的结婚证。”

小晴听了，简直啼笑皆非，问海舟：“搞这个形式干嘛？盖个8月8日的戳就能保证永不离婚了？”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我妈是迷信了点儿，还不是为我们好。”海舟轻声反驳。

看着婚姻登记处门上那把陈旧的大锁，仿佛看见一个不好的兆头，小晴和海舟心里都疙疙瘩瘩的，小晴更是有些害怕，她问海舟：“你说我们会不会结不了婚？”

海舟拍拍她的头：“傻丫头，不会的，明天一大早我们就来！”


海舟回家跟老妈一说，海舟妈硬是不答应：“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你爸帮你们找人办，等一等，等一等，你们又不是怀了孩子，急什么！”

老太太还真是一语成谶，小晴这个月的例假迟迟没来，买了测试棒一测，怀孕了。这个消息让两家人沸腾了，最高兴的是海舟妈，一改以前对小晴冷淡的态度，恨不得把儿媳妇给供起来，每天上香放贡品伺候着，还乐滋滋地跑去金店为还是胚胎的孙儿买了一颗金花生。

小晴也有点儿母凭子贵的意思，吃了饭也不去洗碗了，捏着金花生笑眯眯地问婆婆：“您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孙子呢？”

“我找人算过了，肯定是男孩。”海舟妈笑得合不拢嘴，还用胳膊顶海舟爸：“哎，你去找找妇幼保健院的张院长，让他帮忙做个B超看看……” 

张剑龙正愣神呢，最近几天，局里一个副主任被双规了，如果顺着这条线往上捋，很可能就会查到他这里。是谁在整自己呢？他在心里排出了若干名字，又否定了若干名字，好在他做事一向谨慎，应当不会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他正在积极寻求帮助，想把这个副主任给捞出来，或者干脆把他给弄进去，可是检察院逮着了替罪羊是不是能就此罢手呢？他看着小晴突然想起了叶纯，两个女孩差不多大，一个正喜气洋洋地准备做新娘做妈妈，另一个却守着一盏孤灯等一个老男人，他突然觉得对不起这个丫头。要是能躲过这一劫，就让叶纯远走高飞，自己退休，侍弄儿孙颐养天年。正想着，冷不丁被海舟妈一问，张剑龙随口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都喜欢。”

小晴感激地看了一眼海舟爸，未来公公正坐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配挂，面向慈善得好像弥勒佛。说话间突然睥睨了一眼小晴，似笑非笑的模样竟然异常狰狞。一瞬间，小晴觉得后脊梁一片冰凉。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海舟妈给小晴夹了好多菜：“多吃点儿，养胖点儿，将来给我们张家添个大胖孙子。”又来了又来了，小晴微微皱了皱眉头，勉强拈了根青菜送进嘴里。“你看看那你，嘴巴一点儿都不泼辣，这个时候就是要吃！要多吃！”海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晴吃饭。

“妈——你吃你的，你这样看着人家，她哪好意思吃啊？”海舟嗔怪着，“现在人营养都够，生孩子这种事，就是要顺其自然，补这补那反而不好。我一个大学同学，他老婆怀的是双胞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喝多少水都要用量杯量，结果小孩生下来，全是脑瘫……”

海舟妈赶紧呸：“你这张臭嘴，小晴多吃点儿最终是好事，本来她就太瘦了，现在女孩子都要喜欢瘦，皮包着骨头有什么好看，吃，多吃！”

张剑龙在家吃饭从来不喝酒的，这天晚上破天荒喝了半斤茅台，声如洪钟地对小晴说：“你好好保养身子，别听海舟妈的，男孩女孩我们都喜欢！”

小晴受宠若惊：“谢谢叔叔，我知道了！”

吃完饭，海舟送小晴回家，小晴对海舟说：“我怎么觉得今天你老爸有点儿怪怪的？”

“可能是要抱孙子高兴吧。”

“什么孙子孙子的，搞得我压力大得要命，万一生个女孩估计你那个妈要把我给吃了呢。”

“又说傻话了吧，我倒是喜欢女儿呢，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嘿嘿，到时我就喜欢情人不喜欢你了。”

“你敢？”小晴尖叫着扑打海舟。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别摔着自己，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动物……”  

家里，张剑龙已经醉了，靠在沙发上说胡话：“老婆，我对不起你呀……你看看，一转眼你的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我要能闯过这一关，就退休……退休，好好陪着你，带着孙子到处玩玩。”

海舟妈捧了个细瓷茶杯，尖着嘴巴轻轻撮了一口：“你又喝多了吧，赶紧进屋睡觉去，难得在家吃个饭还要喝酒，你还要不要命啦？”

“我不困，我要跟你说话，我跟你说啊，万一有什么事，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房子是我装修得，我请的设计师装修队，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张剑龙突然低声说道，神智清醒，严肃异常。
                                                                                                                                                                                                                                                                                                                                                                                                                                                                                                                                                                                                                                                           
海舟妈心里突的一下，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公司一个中层干部被双规了，上头已经派了审计小组下来，我正在通过省里的关系搞定他们的头头儿，你不要太担心，事情还能够控制住，怕只怕万一啊，你记住我说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

海舟妈话都说不出了，哆嗦着手摸出速效救心丸吞下去，颤抖着双腿走到房间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前，挣扎着跪下来，恭敬地拜了三拜，这才说：“老张，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地方！”

张剑龙眼睛湿润了，他抚摩着老伴儿的手，笑了笑：“你看你想什么呢？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这话我20多岁的时候就对你说过，我张剑龙说话算数的，咱们快要有孙子了，你还要帮着海舟带孙子呢！别怕，我会安排好的，相信我。”

温暖的灯光下，海舟爸妈头靠着头偎依在一起，墙角的老座钟滴滴答答走着，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他们结婚30周年纪念日了。 

3


经过多方面的打点和斡旋，被双规的副主任终于顺利回来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剑龙悬了多日的心放了下来，多日都吃不下东西的胃口突然回来了，他第一时间给叶纯打电话：“丫头，在家里等我，下了班带你去吃寿司。”叶纯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没事了，心情大好地撒娇：“不嘛，我想吃火锅。”“好好好，火锅就火锅！”张剑龙达笑着挂了电话。

叶纯接了电话就开始化妆换衣服，去见这个男人。这已经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亮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粉扑一点一点遮住略显黯淡的肤色；用眉笔加深眉毛的颜色和弯度；用眼线液将眼睛变大变有神。

下了班，又临时接到上级单位的电话，说是要加强电力保障工作，第二天要开紧急会议，要求张剑龙出席并发言。没办法，赶紧找秘书写发言报告，写完又进行了一些改动，一直拖到7点多钟才下班。张剑龙几乎每隔10分钟就给叶纯发个消息：“宝贝乖，马上就好。”

忙完手上的活儿，张剑龙匆匆赶去接叶纯，开在宽阔的东方大道上，一辆大红色的宝马出其不意打了一把方向，斜着冲出来将张剑龙的奥迪别住。张剑龙一脚急刹车，吓出一身冷汗，下了车刚想骂，看了一眼车号，顿时头皮发麻，这是赵云的车。果然，赵云缓缓摇下车窗：“张总，怎么有兴致亲自驾车呢？”

张剑龙只好微微一笑：“小姐，你打招呼的方式很吓人啊！”

这熟悉的笑容让赵云眩晕了一下，她很快调整过来，挑衅似的看着他：“张总很忙啊，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引起张总的注意。”

张剑龙知道赵云心里一直怨着自己，他不想与她发生正面冲突，于是缓和了一下气氛说：“最近好不好？”

“不好。”赵云坐在驾驶座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剑龙。

一时间，张剑龙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表打着哈哈说：“别闹了，嗯？我赶着去接一个朋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没料到赵云真的发动了汽车：“走，哪里？”

张剑龙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能有丝毫表露，只好说了句“跟着我吧”就转身上车。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在路上绕来绕去，终于去了蓝山会馆。路上给叶纯打了个电话：“宝贝，我临时有事情不能来了，别生气啊，你去给自己挑件礼物，我买单，就算我赔罪了好不好？”

叶纯妆也化好了，衣服也换好了，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失望。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心却沉到海底似的一片冰凉。她拿起卸妆液，将一笔一笔描好的眼线擦掉……擦到一半，一串眼泪刷地滚了下来。
张剑龙和赵云，分别驾驶着各自的车抵达蓝山会所，这里果然一切如往日的生意清淡，张剑龙松了一口气。

面对赵云，张剑龙用手握着拳头挡着嘴巴咳嗽了一下，说：“对不起，我……”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赵云打断他，“你其实没约什么朋友对吧？你也没想到我会跟着一起来是吧？”

“你误会了，你想太多了，我开车的时候接到朋友的电话说他有别的事情。”张剑龙有些难堪，他慌忙解释着。

赵云用“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深深看了张剑龙一眼，旋即低下头：“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对不对？我也觉得自己烦，我甚至觉得我自己贱，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自己不找你不给你打电话。今天遇到你，是一个偶然也是一个必然，因为我每天下班都会绕路从你公司楼下走，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呢？”

张剑龙听了，有一些诧异又有一些感动，他沉着声音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今天，其实在广州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我一直在你后面，每个路口，我都会并排停在你的右边，我希望你能看见我跟我打个招呼，可是你一直很着急的样子，你往我的方向看了好几次，可是，一直没有发现我。我并不是想纠缠你，我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态度，我们之间完了吗？只要你说一声‘是’，我立刻走人，从此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里……”赵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她硬是忍着把话说完。

张剑龙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见赵云捧着咖啡杯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便伸手握过去，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

这时候，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的餐桌旁：“张总，你好啊。”

张剑龙一惊，立刻像触电一样本能地站起来，恭敬地将双手伸过去：“周秘书长，您好您好。”

赵云叹了一口气，也收回了手，冷冷地看着刚刚那个柔情似水的男人像川剧里的变脸一样，转脸就是一副卑微谄媚的模样，她觉得——恶心。

“这位是《时尚周报》的广告部赵主任。”张剑龙有些尴尬地介绍。赵云勉强起身，向这位不知是什么来头的领导笑了笑。

领导只是点了一下头，连正眼都没有瞧一下赵云，就对张剑龙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着，头向会客区的方向一偏就径直往前走，张剑龙忙不迭跟着，连“等一等”都来不及与赵云说。 

这位领导是省政协办公厅的秘书长，张剑龙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此劫，他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当然，他不仅仅是为了帮张剑龙，更为了帮他自己。这次他带着家人来蓝山会馆吃饭，无意中遇见张剑龙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关系暧昧，顿时火冒三丈：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注意影响，自古红颜是祸水，这张剑龙在悬崖边绕了一圈被拉回来，怎么他自己又想往下跳？

赵云有些悲哀地看着张剑龙的背影，这个气度非凡的男人此时就像哈巴狗一样，弓着身子屁颠屁颠跟在比他官更大的人身后。这时候，张剑龙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声音很响还配合着震动，吓了赵云一大跳。赵云喝了一口水，试图不去理睬，可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拨。

赵云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时“报社小叶”，赵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着接通了电话。那头幽怨地“喂”了一声，没听见回答又试探地问了句：“是你吗？”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啪嗒挂了电话。

没错，是叶纯，赵云听出来了，她的心怦怦直跳，难怪叶纯莫名其妙辞职了，难怪张剑龙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了，难道他在跟自己上床的同时还搞定了叶纯？那么多的疑问，在赵云心里逐渐清晰起来，她迫不及待地翻阅张剑龙的手机，她看见了张剑龙还没有来得及删除的发给叶纯的消息：“百忙之中亲亲宝贝。”“宝贝乖，马上就好。”“宝贝等急了吧？饿了吧？”赵云的手指发抖，心里一阵阵发冷，她紧紧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这时候，发件箱里最后一条消息引起了赵云的注意：“那笔款项全部换成美元，共计1200万，已转移至小A的账户，账号是325897428。”赵云的牙齿咯咯作响，胸口一起一伏，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张剑龙又神秘问题？她略一思索，将这条消息转发至自己的手机。” 

“老弟，我先说个段子给你听！”周秘书长似笑非笑地对张剑龙说，“有一位领导想体察民情，就乘坐公共汽车体验百姓生活，汽车上人很多，一位漂亮的小姐正好贴在领导身后。汽车开动后，小姐便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蹭着领导的屁股，这位领导感觉很棒啊，不动声色就让她蹭，结果下了车才发现，钱包丢了。领导到了办公室就组织手下开会，说：“‘同志们哪，作风问题的背后往往就能揪出经济问题啊。’”

张剑龙自然听懂了周秘书长的意思，他既不敢笑又不敢不笑，哈着腰站在那里异常尴尬。周秘书长拍拍他的肩膀，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剑龙啊，你走到今天不容易，这次出事，你自己最清楚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大家转危为安的，现在才刚刚松了一口气，你就这么不注意。老弟，红颜祸水，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张剑龙在一旁讪讪地笑：“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周秘书长大手一挥，打断张剑龙：“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你这个身份就不应该再公共场合与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当然，你也许觉得我管太多了，你可以想干吗就干吗，OK，没问题，不要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就是！”

周秘书长拂袖而去，张剑龙面朝领导的背影，保持着恭敬的姿势，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不见。他站在阳台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两口，随即摁灭了烟头，嘴里骂了一句，气咻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刚坐定，赵云就指着手机兴师问罪：“张剑龙，叶纯刚才打电话来了，你还敢说跟她没关系吗？”张剑龙极力隐忍压抑的火气此刻噌地冒上来：“你他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问这问那！”他甩下200块钱，抓起手机和包起身就走了，把椅子撞得东倒西歪，引得服务员和不多的几位客人纷纷侧目。

赵云低着头，仅仅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手掌的嫩肉里，生生地疼。沉默了良久，她好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找出手机：“114吗？请查一下市检察院24小时举报热线电话。”

此时，叶纯正在为自己的冒失而懊恼，她以为刚才接电话的是张太太。她在房间里乱转，想打电话又不敢打，写好的信息也不敢发送，心一直怦怦乱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4

一个星期后，张剑龙出事了。当时他正在主持例会，刚发完言就被带走了。

小晴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当她匆匆赶往海舟家时，检察院刚从书房里搜出了整整1000万现金。1000万哪！那么多红彤彤的钞票堆在客厅里，海舟整个人都傻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书房里还有一道暗门，里面两个巨大的保险柜里堆满了钱、手表、金条和字画。

其实当检察院的人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海舟妈就已经崩溃了，歪躺在沙发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大千世界，所有人不过都是渺小的一粒尘埃，只是顺着生命的河流自然向前，不能掌控自己的起点，也不能掌控自己的终点，甚至许多时候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不管你是一介小民，还是厚禄高官。

海舟坐在地上，那么多人在他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小晴立在墙角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他只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只想闭上眼睛睡觉，睡觉，这一切都是个噩梦，醒来依旧一片艳阳天。他似乎就真的睡着了，又似乎很清醒，他听见办案人员打电话请示上级：“还要继续搜查吗？”他看见医生给母亲吸氧打点滴，母亲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沙发上任人摆布；他甚至还对小晴笑了笑：“你回家吧，没事了。”

是的，事已至此真的没事了，没有一点儿挽回的余地，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小晴冲了一碗麦片粥，端到海舟面前，海舟虚弱地摆了摆手，小晴沉着声音用命令的口吻说：“喝！”海舟乖乖地接过碗，双手捧着，看着碗里的麦片说：“这下什么都没有了。”他低着头，头发凌乱，白皙修长的手指贴着碗沿一直在抖。小晴于心不忍，靠近他，像一位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轻轻放到自己的腹部，用温柔沉静的声音说：“乖，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

搜查的警察走了，海舟妈在这个一片狼藉的家里被监视居住，小晴试图将地上散落的书和杂志拢在一起，海舟走过来拍拍她的背：“别收拾了，这房子保不保得住还说不准呢。”小晴头也没抬继续忙活，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还是自己家吗，这不还住着呢吗，日子还得过下去，得过且过可不成。”

海舟终于忍不住了，一头扎进卫生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张海舟，以后这个家可就靠你了，你要放下臭架子，学会受委屈，学会拍马屁，学会吃苦头！” 

海舟爸出事的第三天，云顶国际会所的经理就打电话给海舟妈了：“嫂子，大公子原定于10月1日的婚宴……”海舟妈咬咬牙说：“办，一切照旧！”

然而，发出去的帖子十有八九来电话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这个时候，谁不想着避嫌？海舟妈气得几乎要晕过去：“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这帮没良心的，想当初老张帮了这些人多少忙啊，这会子连个头都不敢露！别把我惹急了，否则我去检察院把他们那些破事全部抖搂出来，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海舟劝道：“妈算了吧，现在我们不是落难了吗，云顶国际会所太贵了，现在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看这婚礼干脆缓一缓再办吧，我去跟小晴说，她不会有意见的！”

“不行！”海舟妈干脆地说，“结婚是喜事，就是要冲冲喜，没准儿你爸就回来了呢。”

海舟苦笑了一下，家里光现金就搜出1000万，老爸没个十年八年怎么可能回得来啊。见儿子低头不语，海舟妈继续说：“儿子，给你办喜事的钱都是干净钱，是我这么多年的退休工资！你爸出事之前也跟我说了，想抱孙子啦，你们赶紧把婚事给办了，再给张家添个胖孙子，我和你爸……我们就是死也瞑目了……”海舟妈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手，生怕他会飞走一样。

海舟看着妈妈，觉得她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白头发一簇一簇地冒出来，额头上的皱纹触目惊心。生活中的磨难度好似一把刀，刀刀催人老。海舟心痛不已：“妈，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不是有客人临阵退出吗？成，咱就换人，小晴家里不是还有好多亲戚朋友没请了吗？一起请过来，不够就加桌！”海舟妈斩钉截铁地说。

与此同时，小晴家里也在紧急开会。

小晴妈拍着大腿唉声叹气：“哎呀呀，这下可倒霉了，天要塌下来了呀！我这一辈子都没享过福，就指望着女儿出嫁了，我也好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又发生了这种事情！这个海舟爸，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是好人，人家笑都是露上面牙齿的，他倒是露出下面牙齿，这种人古代都是大奸臣，抗日的时候就是大汉奸！”

“好了好了，你少说几句吧，别马后炮了！你现在说人家又是大奸臣又是大汉奸的，你也不想想当时你从海舟家里回来，哪个眼馋劲哦！说我没本事，让我看看人家海舟爸，一人做官全家享福，现在呢？全家跟着倒霉！”小晴爸既烦心又有些幸灾乐祸。

“当时就不应该同意这门亲事，宁愿小晴安安稳稳嫁个本分人。”小晴的大姑妈也颇为懊恼。

“现在让他们散怕是晚了吧？”小晴二姑说。

“晚了晚了，肚子里都播下种了！”小晴妈跳脚，“本以为一人当官全家享福，好了，这下去监狱里享福吧。我琢磨着就是这家人不安好心，预感到老头子会出事，赶紧让海舟把生米做成熟饭，这会子我们想后悔都不成了，总不能让孩子没爸爸呀！”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呢。”小晴爸嘀咕了一句。

小晴妈的大嗓门顿时在上空炸开了：“怎么想不到？他从贪污受贿第一块钱开始，就应该想到有今天！我说我们老百姓怎么这么穷呢？钞票都给这些贪官给弄走了！1000万，整整1000万哪，就这么锁在家里头，然后海舟妈假模假样跑过来问我们女方家：‘孩子结婚打算出多少钱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东家借西家凑，真是比慈禧太后还要恶毒！”

“弟妹，现在讲什么都没用了，还是支持小晴和海舟把婚礼办起来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说不定还有钱！”小晴大姑神秘兮兮地说。

这时候，小晴一脸疲惫地回来了，亲戚们无一例外地盯着门口，紧张地看着小晴换鞋、洗手、喝水。“你们看我干吗？10月1日等着喝喜酒啊！”小晴身心疲惫，却硬撑着故作轻松

5

随着案情的深入，海舟妈被牵扯进来了，随即是叶纯和赵云。海舟妈一直以为张剑龙是个好丈夫，冷不丁知道好丈夫在外面还有女人，这两个女人竟还是儿媳妇的同事，就彻底垮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咚的一声倒下去，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总算是把命给保住了。

检察院本来是要审查海舟妈的，但海舟妈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实在也审不出什么东西，只派了两名女检察官在医院里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太。

大老婆是审不了了，情人们依次过堂。一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说张剑龙情妇不下10位，个个年轻貌美，身怀绝技，张剑龙倒霉就倒霉在女人上。赵云因为和张剑龙之间没有任何经济方面的往来，所以没什么大事，出来之后就从报社辞了职，从此杳无音信。

9月7日的那个深夜，秋凉如水，赵云在家里默默地绣着十字绣，那是百合花的最后一片叶子。绣完了，她收了针，摩挲着凹凸有致的针脚，又举起来仔细端详，好像很满意的模样。看了很久很久，她摸出打火机，将这幅绣了大半年的百合花付之一炬。客厅一角，放着整理好的行李，第二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充满爱恨情仇的地方，在盈盈跳跃的火花中，她仿佛看见刚来到这座城市的赵云，年轻得让人心疼，弯弯的一双笑眼，不停地问着自己：你怀念吗？你伤心吗？你后悔吗？

叶纯则因为涉嫌窝赃罪和知情不报被刑事拘留，之后因窝赃罪被逮捕，全部财产被查封，一夜之间得到的房子、汽车，也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深夜，走廊上彻夜通明的日光灯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惨白的光影，叶纯蜷缩在看守所得角落里，眼前不断浮现出和桑小晴合租房子的那些日子，两个女孩一起踢踏着拖鞋去吃麻辣烫，一人占着位子另一个人去点菜，小晴站在摊子边对自己挥手：“叶纯，你要海带结、鸡翅、千张，还有什么……”她还记起自己的初恋，在北大楼的草坪中间，那个单眼皮男生紧张地握住自己的手，两只手的手心都在出汗、冰凉而潮湿……

此时此刻，小晴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我在哪儿？我是谁？我怎么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才缓过神来，小晴拉开窗帘，出神地望着窗外，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叶纯，你还好吗？你怕吗？你想家吗？

小晴恨叶纯，可那恨却总是提不起来，总是想到从前，那些青葱的好日子就像放电影，一幕一幕从眼球掠过。一闭上眼睛，叶纯的脸就浮现在眼前，笑的、哭的、蹙眉的、咧嘴的，那么多生动的小模样就这样脆生生地涌过来，小晴的心里一牵一牵地痛。人生就像一出戏，却比戏更意外，更荒唐。戏唱完就落幕了，可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海舟爸进去了，海舟妈病倒了，海舟也差不多要垮了，老爸的情人居然比自己还小，谁能不垮？这10月1日的婚肯定是结不成了，小晴去酒店将婚礼延期到来年的3月。良辰吉日都被订出去了，只剩下3月4日，4因为跟死谐音，再加上3和4这个组合让人联想到不三不四，所以只有这个日子还空着。

小晴妈去查了下皇历，有些担心地劝小晴：“换一天吧，这天不宜嫁娶。”

小晴也管不了这么多了：“4就4吧，无所谓，家里都成这样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形吗？民不畏死，何奈以死惧之？”

小晴怀着孩子，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海舟妈，还要对海舟进行心理安慰，苦不堪言。海舟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异常懂事，对小晴表态：“我以后要好好工作，养活这个家。”有时候又恨烦躁绝望，破罐子破素摔似的对小晴吼：“我都这样了，你们都别管我了，你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的嫁了算了！”小晴理解他，不论他怎么对待自己，小晴都默默地承受下来。

这个时候她更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强。婆家三个人，一个进了监狱，一个进了医院，还有一个精神接近崩溃边缘，如果不把自己当外人，小晴算是唯一一个正常人，她必须挺住。

娘家呢？更不能多说一句，稍微露出愁苦神色，老妈马上就会接茬：“你觉得苦？一拍两散得了，反正这婚还没结！”

有时候，小晴忍不住，站起来就说：“不结就不结，我这就去把孩子打掉！”

小晴妈又忍不住冲过来拉住：“你这个死丫头，你当打胎是打酱油啊，当心以后再也生不出！” 

第十九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1


不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海舟妈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海舟便回到公司上班了。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迎接同事的异样眼光，他告诫自己：异样眼光算什么？有色眼镜算什么？指指点点算什么？父亲出事了，自己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学会忍耐和坚持。

小晴很欣赏，她目送海舟出了门，柔声说：“下班早点儿回来，晚上等你吃晚饭。”

“都这个时候了，你认为还会有人情我吃晚饭吗？”海舟苦笑了一下。

半个月没上班，公司的前台小姐又换了一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前台就是水流最湍急的那个兵种，三天两头换新人，一个月1500块，只要长得漂亮会说普通话就成。新来的女孩子不认识海舟，仔细查看了海舟的工号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刚来不久，不认识你，请进吧。”

公司里仍然一派忙碌气氛，没有人对海舟过分冷淡，当然，也没有人对他过分热情。这样平淡的气场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让海舟感到恐慌，他低着头，避免和同事打招呼，快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桌子上摊着新发下来的企业内刊，头版头条就是公司近日与新加坡某财团达成协议，融资3000万开发新型办公软件。看看日期，正是父亲出事的第三天，一旁配有签约仪式的大幅彩照，公司领导神采奕奕，笑逐颜开。一个财神爷倒下了，还有千万个财神爷前赴后继，英明神武的商人们迅速调转车头，追逐着利益和金钱。

回来上班了，总归要去领导那里报个到，海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去敲老板办公室的大门。老板正在打电话，见海舟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海舟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左手。老板的电话很漫长，细听听，无非是最近大盘涨了跌了的闲扯淡，好不容易等他挂了电话，又来了客人拜访。老板对海舟一挥手：“你先去吧。”于是海舟在老板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愣是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这样也好，总算是照过面了，不就是个IT公司的小老板吗？有什么可牛的！海舟知道，从现在开始，像众多小职员一样，他也要学习阿Q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海舟的工作是为公司的新项目做战略分析，但公司一年也就两三个项目，所以海舟更多的工作是，顶着张剑龙儿子的光环陪老板应酬。如今，光环变成了枷锁，张总的儿子也仿佛一块破抹布，被丢在公司一隅无人问津了。

声色犬马光彩夺目的日子一下子变得艰难晦涩，中午订盒饭吃7块的还是9块的都要思量半天，深深地无力感和挫败感让他很痛苦。他努力压制着克服着绝望的情绪，努力想找些事情来做，可公司就这么多活儿，这么多人，一旦领导觉得你没事情做就会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将你扫地出门，谁会将手头的工作分出来？分活儿就意味着分钱，谁跟钱过不去？

海舟就这么被晾了一个星期，看着新来的大学生连送份文件都一路小跑，那种恐慌的情绪像野草一样滋生蔓延。

回到家里跟小晴一说，小晴有气无力地随口说：“老板晾你你就耗着，反正他不能随便炒你鱿鱼！你是签了3年合同的，受劳动法保护。他要像欺负前台小姑娘一样欺负你，你就把他那点儿隐私抖出来，给这个主人送礼给那个局长送钱，这都是商业贿赂啊！反正现在咱是光脚的，他是穿鞋的，不怕！”

海舟依旧眉头紧锁，幽幽地说：“你不理解我。”

小晴躺在床上，很困倦也很悲伤：“我理解你，可是，这有用吗？”

海舟站起来，躺在小晴身边，头抵着小晴的后背，也不说话，就这么挨着她，咻咻地鼻息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小晴叹了口气，转过身，像个母亲一样把他揽在怀里。两人就这么彼此依偎，昏昏沉沉睡去，希望明天一切都可以好起来。

第二天，果然有了一线转机，临下班前，老板给海舟打电话：“晚上我请热电厂的厂长吃饭，你认识的，一起去吧。”

顿时一抹暖意一股热流涌上海舟心头，老板没有忘记自己，没有忘记！

海舟冲进洗手间，重新扎好领带，又给头发喷了一遍啫喱，镜子里的小伙子英俊儒雅，虽然显得有一丝憔悴，却增添了别样的风度。海舟对着镜子笑了笑，默默地对自己说：“我行，我可以！”

海舟开车，载着老板和宋辉奔赴饭店，一路上，老板旁敲侧击，打听薛厂长与海舟爸当年的关系。

“薛厂长是我爸的老部下，以前是电力公司规划处的副主任，后来热电厂重组，我爸力荐他当了厂长，可以说他是我爸一手提上来的。这个人很会做人，逢年过节都到我家里送礼，他老家是苏州的，所以一到秋天，就往我家一筐一筐地送螃蟹，所以我们家人吃螃蟹都只吃蟹黄，蟹肉给保姆带回家。”海舟兴致勃勃地回忆。

“你爸出事没牵连到他啊？”老板问。

海舟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他勉强道：“没有吧，他就是送烟送酒送螃蟹，又没有送钱！”

“官场和生意场一样，瞬息万变，全凭运气！你爸运气不好。”老板下了结论。

海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闷。

过了好久，老板才问：“热电厂最近会采购一批电脑，现在盯着老薛的人很多啊，海舟，你说老薛会不会念你爸的旧情，把订单给我们？”

海舟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唉！”老板感慨，“人走茶凉啊，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话已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妥，自己近日来对海舟的态度，可不就是人走茶凉的最佳诠释吗。所以老板又赶紧解释：“海舟，你别误会啊，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

“没关系，这是事实，我没误会。”海舟瓮声瓮气地回答，赴宴前积攒的好心情到这里，已经烟消云散一笔勾销了。

2


凉菜全部上桌了，52度的五粮液也斟满了，就这么等啊等啊，薛厂长却始终没有出现。因为是求人办事，海舟老板也不敢催，只能坐在那里干等。越等越急，越等越气。等到7点钟，实在忍无可忍，气势汹汹抓起电话打给薛厂长，电话接通的那个瞬间，爆着青筋的脸突然挤出璀璨的假笑：“薛厂长啊，您老的大驾何时光临啊？”

那头故作惊讶：“什么？我给你发消息没收到吗？我临时有事，过不来了。实在是对不起啊，改日我请你！”说完，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海舟老板的火气腾地窜起来，把手机扔给海舟：“我不管你怎么样，求也好跪也好，一定要把这个浑蛋给我喊过来！否则拿你是问！”

海舟接过电话，见宋辉正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红了，这饭局是老板大人亲自约得，这位薛厂长也是老板大人单线联系的，怎么就要拿“我”是问呢？海舟压着火，拨通了薛厂长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薛叔叔您好，我是张海舟，您还记得我吧？”

那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呢？你小时候还管我叫过干爹呢！”

海舟稍稍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这会儿我和老板一起在粤和酒楼恭候您呢，无论如何抽空赏个脸吧，否则我们老板要拿我是问了！”海舟边说边瞟了一眼身边面色严峻的老板。

薛厂长用急切得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你看的语气说：“海舟啊，刚才打电话就跟你们老板说了，我今天是真有事，改日，改日我请好不好？”

海舟说：“那我们等，您办完事过来，不管几点我们都等！”

“哎呀呀，你们真是……不要这个样子嘛，大家都那么熟了，就不要客气啦！有什么事情直接电话里头说！”

“薛叔叔，自古以来喝酒不谈事，我们就是想请您吃个饭，一定要给个面子！”海舟脸涨得通红，过去万事不求人，现在求人万事难，真是难啊。

磨了半天，薛厂长终于松口了：“那好吧，我稍微迟一点儿过来，你们先吃就是了。”

“不不不，我们等您，多迟都等！”海舟赔着笑脸，心里直骂自己真他妈贱！

挂了电话，老板的脸色终于阴转多云：“还好，这家伙总算是答应来了。去，让服务员先下三碗鱼汤面，饿死了！”宋辉坐着没动，海舟只好起身去找服务员。

海舟刚出去，老板就对着包间门一努嘴，对宋辉说：“现在他让我很头疼啊！”

“哪晓得他爸会出事呢？”宋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海舟是他介绍过来的人，“不过这小子今天表现还行，没摆大少爷架子，忙前忙后的，刚才跟老薛打电话表现也不错。”

“是啊是啊，要是老薛能卖个面子，这单生意能做成，我可以再养他个一年半载！”

三个人吃了面继续等，眼看快要9点了，薛厂长还没现身，宋辉忍不住了，试探着对老板说：“要不，再打个电话催催？”

“不好吧，他说来一定会来的，现在肯定在办事，打扰人家不好！”海舟小声说。

老板沉着脸，一言不发，心头的怒火越积越大。又过了10分钟，老板终于对海舟说：“你打个电话问问。嗯，别催他，就说我们先点菜，问他喜欢吃什么。”海舟拨了号码，可是，那头传来令人绝望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浑蛋！”老板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酒杯震得直晃，海舟一惊，也不知道老板是在骂薛厂长还是骂自己。

宋辉劝道：“算了算了，这个厂长太不是东西，跟这种人不能做生意。”

“就是，他不来，咱自己吃！海舟，倒酒！”老板撕扯着领带，脸色比猪肝还难看，这样被人放鸽子，摆明了人家瞧不上他这个老板。

宋辉和海舟小心翼翼地陪着老板喝酒，老板一口一杯，看起来很是吓人。三五杯酒下肚，老板的舌头开始打弯弯了：“老子开公司这么久……天天跟这些乌龟王八蛋打交道，累都累死了！”突然，眼睛直直地盯着宋辉：“你还想当老板啊？你来！”接着又瞪着海舟：“你呢？想不想当老板？”说着又一仰脖子，干掉一杯，“嘿嘿……你们其实都想当老板是不是？那好，你们来，你们来啊……天天给当官德陪吃陪喝赔笑脸，送烟送酒送钱，海舟你还知道你老爸暗地里收了我多少money?阎王送过了，还要送给你这个小鬼，中间还有那么多个处长科长办事员要打发……我赚点钱我容易吗？养你们这些兵，一个月要花掉我多少钱！五险一金缺一样不交马上劳动局就来找麻烦，15号发工资，就是拖一天下面这些浑蛋就要造反，我累啊，听见手机响我就怕，生怕哪个外地领导突然大驾光临要接待，天上人间一个单没有万把块钱根本下不来，最后还要带小姐走，妈的，这些费用都是没有##的呀！”

海舟默默地听着老板发牢骚。谁不知道你难？谁不知道官场黑生意场乱？你既然做到这个位置，整天被人老板长老板短笛喊，就必须有所担当。想轻省？那容易，把公司卖了回家陪老婆带孩子，可你愿意吗？


那日，宋辉和海舟陪着老板，一直折腾到深夜两三点，第二天早上7点钟，海舟就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去上班，小晴纳闷了：“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早点儿去吧，今非昔比了，省得别人说三道四的。”海舟一边洗脸一边无奈地说。

小晴看着海舟的背影发怔，她觉得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以前是海阔天空任我逍遥，现在知道脚踏实地了，懂得看人脸色了……这样，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到了公司，海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薛厂长打电话，没打通，那头占线。

与此同时，在隔壁办公室，老板正与薛厂长通话。薛厂长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对官场的门道还没有摸清楚啊。你昨天怎么想起来把张剑龙的儿子他也叫上呢？现在张剑龙就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你知道不知道，张剑龙双规前后，他家门口就秘密装了摄像头，所有去他家的人都被检察院请去协助调查了。你说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跟他家里人有牵连啊？”

老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哎呦喂！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啊？该死该死！我当时就是想，张海舟是小辈，一直景仰您，所以就把他也叫上了。”

“景仰？”薛厂长哈哈大笑：“他能景仰我？这个小伙子我算是看着长大的，清高自傲，他老爸当权的话，这些全是优点，现在就不谈了！”

“是啊是啊，薛厂长您分析得太对了。不过小伙子一直在我公司干，不能他老爸一出事，我这边就把他挤走，不厚道嘛！”

“我知道你这人善良，但做生意嘛，有的时候还要硬起心肠。说老实话，我们这次采购对你们公司还是很感兴趣的，但如果张剑龙的儿子在你们公司，我就不好办，别人会以为我和张剑龙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其实他就是我的老上级，哦，原老上级，逢年过节礼节上的拜访而已。”

“薛厂长您多么清正廉洁我还不知道？请您吃饭都请不动的，绝对是我们的好干部。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板感激涕零地捧着电话，昨天还骂人家混账王八蛋，今天就赤裸裸地表白：“薛厂长您是我的贵人哪！”

挂了薛厂长的电话，老板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又拨了个电话给宋辉，脸色阴沉得可怕：“张海舟这个人不能用了！你先把他给我叫来，我探探他的口风。”

宋辉于是打电话到海舟办公室，没人接，再打手机，还是没人接。宋辉急了，打电话给老板告状：“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人不在办公室，手机也不接，搞什么名堂！”

老板气甚：“他当自己还是公子哥啊，我今天非要治治他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毛病！”

海舟从洗手间出来，又去楼下取了份快递，10分钟后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宋辉的，一个是老板的。

当然是先回老板的电话了，结果电话刚打通，海舟只来得及说了个“喂”字，老板就滔滔不绝由一个未接的电话延伸到海舟的人品素质修养甚至家教问题，海舟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就一股一股的热血直往头上涌。

“你当你自己是谁？离了老子，你谁也不是！”老板还在大发脾气。

“我谁也不是，我是我自己！我辞职！”海舟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头突然安静了，海舟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老板会作何反应。

给别人打工，最重要的就是个忍字，老板的骂功和下属的忍功是成正比的。老板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经骂的下属，也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一时间竟然有点儿懵，愣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到人力资源部把手续办一下吧。”语气冷漠得仿佛根本不认识张海舟这个人，说完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海舟举着电话傻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业了。

3


海舟酝酿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拿起电话，准备将这个坏消息告诉小晴。小晴正在开会，一见是海舟的电话，抓起来就说：“海舟我正忙着，一会儿打给你。”

海舟又只有机会说个“喂”字，他很沮丧，非常沮丧，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这时候，办公桌电话响了，他以为是小晴回复过来，谁知是办公室的小李：“张经理，听说你辞职了，老板让我协助你办手续。”

痛打落水狗吗？海舟恨恨地挂了电话，摔门而去。

小晴并不是不想接海舟的电话，当时常总编正在发火，发火的原因是集团领导批评时尚版面没有新意，而时尚版是广告的重头版面，原来一直是赵云主抓，由小晴负责执行。如今版面不好看，大领导批评小领导，小领导铁定要批评小兵。如今赵云不在了，作为顶着主任助理头衔的一个小兵，小晴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一个劲儿地默念：我就当他在唱歌，我就当他在朗诵，我就当他在放屁。

常总编“唱完了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问小晴一句：“你看这个时尚版应该怎么搞？”

小晴小心谨慎地反问：“领导的意思呢？”把皮球又踢回给常总编。

常总编叹了口气，挥挥手无可奈何地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明天大家再碰一碰。”

桑小晴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准备给海舟回电话，常总编又召唤她了：“你过来。”

“哦。”小晴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又回到总编室。

“桑小晴，这是杭州一家时尚类报纸的铜版纸，你仔细看看，做得多好，多有新意啊！CD、兰蔻、雅诗兰黛、倩碧，这四个大牌睫毛膏哪款防水效果最好？人家记者做实验，涂在羽毛上放在水里泡一夜，哪款花哪款不花，一目了然！”常总编摊开报纸指指点点。

桑小晴不知道常总编究竟又要使什么蛾子，所以趴在桌子上看了半天，也没敢发表意见。

“怎么样？有创意吧？我们可以借鉴啊，我们就是要多看多学多参考别人的长处才能进步，我想了一下，我们找几款大牌的防晒霜，涂在白纸上放在太阳底下晒8小时，实际测量看哪款防晒霜效果最好！”

“涂在纸上怕是没用吧？”小晴脱口而出。

“对呀！”常总编一拍脑袋，“要涂在皮肤上，就涂在你的身上试！亲身体验才最有发言权嘛！”

桑小晴那个后悔呦，很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总编却显得很HIGH：“你在一条胳膊涂上四款产品，用笔画好线，晒上一天，哪款防晒霜效果最好简直一目了然。我们这期就做防晒霜，下期做美白霜，下下期做保湿霜，等吸引了固定的读者群，我们完全可以去跟这些大牌要广告……”

总编大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越说越激动，作为试验品的小晴不得不打断他，就此次实验的可操作性提出问题：“我家里只有曼秀雷敦，你说的那些大牌防晒霜，我买不起。”

“哦……”总编一下子从云端落到了地上，猛然想起小晴家里刚刚出了事，沉吟片刻道：“要不，你先去买，等拉到广告再找报社报销。你放心，这样有创意的栏目做个一年半载，肯定能拉到广告！”

“我……我可没钱买。”

“那你找人借。”

“我也借不到。”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还想不想干？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别跟我强调困难，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你干什么都有困难，报社雇你干什么？不能干就别干！”常总编终于发飙了。

小晴低着头不做声，心想我忍忍忍，暴风雨总会过去的。

当晚，海舟和小晴各自带着一身疲惫回家。

“宝贝，晚上我们吃什么啊？”海舟极力想营造一个轻松点儿的气氛。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小晴的脑袋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

“谁气我们家宝贝了，我找他去！”

“我们老板，赵云……走了，直接由他来欺负我了。”  提到“赵云”这两个字，小晴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也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海舟并没有在意，小晴也没有再多说，依旧那么懒洋洋地躺着神游太虚，值得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公公的官司婆婆的病，联排别墅没收了，海舟父母的这套房子能不能保得住还难说，即使保住了，将来海舟妈出院住在一个屋檐底下，那日子，想想都觉得可怕…… 

“小晴，我辞职。”突然，海舟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

“什么？”小晴一个激灵滚下床，“辞职？为什么？”

“我们老板太欺负人了，我一气之下……”海舟嗫嚅道。

“你一气之下就辞职？你怎么不一气之下揭竿而起，把老板灭了自己当老板啊？”

“我……”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还当自己是高干子弟啊？人人都要顺着你捧着抬着你，你是谁啊？现在家里是个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辞职？老板他不欺负人他就不是老板了，我一天到晚背欺负还不得老老实实兢兢业业？为什么？就因为他给我发工资！大少爷，你能不能看在钱的份儿上，忍一忍忍一忍啊！你老妈躺在医院里，这才两个星期就花掉3万多了，我们还要结婚办酒，哪样不要钱？”小晴指着海舟控诉，声泪俱下，“张海舟，你别装缩头乌龟，你明天就去找你们老板，跟他说你不辞职，你继续干！你们签了3年合同呢，你没有过错他不能随便炒你！要炒也可以，赔钱！”

海舟双手抱头，死都不说话。

“我说那么多你听见没有？明天必须去找你们老板！”小晴推着海舟。

海舟仍然埋着头，半晌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不去！”

“张海舟，你——你不是男人！”小晴满脸是泪，一字一顿地指着海舟说。

海舟依然像雕塑一样，伛偻着背坐在那里，小晴气得吐血，不依不饶冲过去说：“你说话呀，你装什么装，说话！”

海舟积攒多日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只听轰的一声，他将前面的茶几掀翻了，还没等小晴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推开门走了。

半夜，海舟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小晴又气又急又怨又恨，一面想着他干脆死在外面算了，自己找个家世清白的男人，安生嫁了过日子，一面又忍不住换了衣服出去找。

深夜出门找海舟，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城市的黑夜总是那么光怪陆离，闪烁的霓虹，冷清的街道，呼啸而过的黑色汽车，都给夜色增添了几分迷离。路边烧烤摊坐了几个醉醺醺的男人，见小晴的车停在路边，便乱喊一气：“姑娘，喝啤酒啊！”

小晴冷着脸摇上车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忍不住又去拨海舟的手机，这回通了，好久才有人接：“喂，这里是荷叶酒吧，手机的主人喝醉了，快把他领走，我们要打烊了！”

海舟醉得像死猪一样，小晴和酒吧保安连拖带拽地把海舟拖上车，海舟在车后排呼呼大睡。小晴开着车，行驶在漫长的夜色里，深夜的电台反反复复放着一首歌，女歌手轻轻地吟唱着：

  推开窗看天边白色的鸟
  想起你薄荷味的笑
  那时你在操场上奔跑
  大声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
  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
  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
  就这样永远不分开
  我们都是好孩子
  异想天开的好孩子
  相信爱，可以永远啊


小晴的眼前像放电影：海舟拉着她的手，海舟亲吻她的额头，海舟把她举起来，很高很高地举起来……路口的红灯亮了，小晴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后座的海舟此时却突然醒了，含糊地说了句：“来，喝酒！”

第二十章  生存比脸面重要一万倍


1

小晴的房子终于交付了，精装修小公寓，果然很有品位。小晴妈去看了赞不绝口：“啧啧，多漂亮！我闺女就是有眼光，听说这个地段的二手房都要1万出头了，这房子升值了升值了！”

就当新邻居们热火朝天地忙着添置家私的时候，小晴却忙着跑法院、检察院、法律事务所。海舟爸的案子一直在调查取证，迟迟没有判下来，律师说，至少10年起步。海舟妈涉嫌共同犯罪，但因为身体原因被取保候审。联排别墅没收了，正住着的大房子也终于难逃厄运，限期一个月必须搬家。海舟和小晴为着结婚置办的婚纱、礼服、钻戒、项链，也统统被当做赃物给没收了。

这一步，是桑小晴早就料到却又一直祈祷不要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当时她正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叹了口气，继续打电话：“胡总您好，我向您介绍一下贵公司的广告安排吧！”说着说着，一阵反胃，身体开始有妊娠反应了，强忍着恶心，继续说：“从这周开始，每周有一个半版广告，按照刊例价的5折，这已经是我们最最优惠的价格了……”

幸好海舟家还有一套老公房，那是海舟妈单位分的，空了十几年了，50平米的小两居，跟小晴家差不多大，可是在城北，离小晴报社很远。形势急转直下的结果就是，如果海舟和小晴结婚，只能住小晴新买的那套房子了。

小晴妈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们这究竟是是嫁女儿还是娶女婿啊？没房子还想娶媳妇？没门儿！”话虽这么说，可小晴妈的心里太清楚了，就照海舟家现在这么个破落样，再瞅瞅现如今噌噌向上窜的房价，别说是买个房子给儿子结婚，就是买个坟给老太太安葬，怕是都掏不出钱。小晴妈愁啊，整夜整夜谁不着觉，黑暗中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盘算着：这事该怎么办？

和小晴吵过架之后，海舟被小晴押着去公司找老板恶吵：“我们海舟没有辞职，他说他要辞职？你有录音吗？有辞职报告吗？你们随意裁员，无非是看到海舟爸出事了，海舟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想一脚把他踢开，没那么容易！海舟现在反正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如果公司不赔偿他的损失，那我们就去劳动部门举报，去新闻媒体投诉！”

被小晴一搅和，老板也怕无事生非，让会计赔了海舟2万块钱的损失。海舟明白了，关键时刻，生存比脸面重要1万倍。事后，老板跟宋辉感慨：“张海舟要有他女朋友一半厉害，我说不定还舍不得让他走。”

拿着这2万块钱，海舟找了支马路游击队，把老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就草草搬了家。海舟妈出院回家，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老泪纵横：“儿子，委屈你了。”

海舟扶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脊背，鼻子酸酸的：“没事妈，你只管安安心心把身体养好，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一个月4000块，公司管一顿中餐，挺好的，再加上小晴一个月5000多块，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有万把块钱，也算中产了不是？日子会好起来的，小晴爸妈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超过3000块，不也过得挺好？”

老太太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家怎么能和我们家比？”第二个反应是：“你工资怎么还没小晴高？”

海舟陪着笑：“妈，您又小心眼了不是？小晴父母真不错，咱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家从未嫌弃过什么，小晴也处处托关系帮忙……”

“她当然该帮忙！她肚子里都有我们张家的种了！”海舟妈打断儿子。

“妈，这话我关起门来说啊。我们家一落千丈，小晴又没和我领结婚证，她完全可以把孩子打掉跟我分手，对不对？”

“她敢？”海舟妈激动得要跳起来，“她要敢打掉我孙子，我拼了老命也要找她算账！”

海舟见跟老妈说不通，心想老太太刚从医院出来，住进这小破房子，肯定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日后慢慢再做她工作吧，于是把老妈安顿在了大房间。

海舟妈靠着床沿喝了几口热水，老太太想起来了：“小晴呢？”

“小晴上着班呢，我也是请假来接您的，待会儿就要去公司。”海舟解释道。

海舟妈若有所思：“你们晚上回来吃饭吧？好长时间没在家里吃饭了。”

“好好好，晚上我们回来吃。我下班路上买几个现成菜得了，我走了，您睡一会儿，千万别起来，您刚出院，身体还虚着呢。”海舟帮他妈铺好床，又端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嘱咐了几句又匆匆赶往公司。

快下班时海舟给小晴打电话：“晚上一起陪我妈吃个饭。”

小晴的脑袋利马就大了：“我能不能不去啊？我现在吃什么都反胃，架不住你妈阴阳怪气地说话。

“我的姑奶奶，你就别给我添乱了好不好？我妈今天刚出院，又搬到这么一个破房子里，这会儿心里肯定难受着呢，我们一起陪陪她吧。”

“陪她可以，请她老人家千万不要招惹我，我现在娘家、婆家、单位三面受敌，现在你张海舟又跟着搅浑水，简直是四面楚歌了我。”

“你别把我老妈想得跟老妖婆似的，她下午还念叨你，一心盼着你给她生孙子呢！”话一出口，海舟就知道失言了。

小晴听到“孙子”二字，好像点着了的爆竹：“什么孙子？宋丹丹都说了，生男生女老爷们儿时关键！”


2

小晴怀孕后，车就交由海舟开了，下了班，海舟匆匆去超市买了几个熟菜，又赶到报社接小晴，回到家已经快7点了。海舟妈在家已经等不及了，自己颤颤巍巍去厨房淘米，结果水龙头太紧，拧不开，一使劲儿，一箩米全部撒在地上了，老太太吓得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海舟和小晴回家推门一看，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将米一粒粒地撮在一起，海舟快步上前扶起老妈：“妈，您这是干什么？不是跟您说了吗？待在床上别起来！”

海舟妈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嘟哝道：“我不是想让你们回来吃个现成饭吗？”

小晴看到这一幕，也觉得好不心酸，轻手轻脚找了个扫把，帮着把厨房打扫干净，但小晴根本不会做饭，胡乱抓了两把米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玖倒进电饭煲准备煮饭。海舟妈在旁边一阵尖叫：“你不放水啊！”小晴吓得手一抖，手里的不锈钢米箩掉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好不容易把海舟妈安顿好，把熟菜全部装盘放在饭桌上，准备好碗筷，再掀开电饭煲一看，糟糕了，小晴煮饭水放得太多，等于是熬了一锅粥！海舟没敢告诉老太太，立马飞奔小楼找了家小饭馆买了两盒白米饭，然后再盛到饭碗里，总算是折腾得能吃晚饭了。

海舟妈坐在粗木椅子上，哆哆嗦嗦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毫无色香味可言的超市产品，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些垃圾食品让人怎么吃啊？我可是每天晚上要吃一盅燕窝的呀。”刹那间，小晴对老婆婆的怜悯之情荡然无存。

三个人各怀心思吃了饭，饭毕，没有一个人起身收拾碗筷。小晴实在看不下去了：“海舟，你抹桌子，我洗碗！”说着，起身去了厨房。海舟属于算盘珠不拨不动的那种人，一般情况下，小晴指挥了，他也都会响应。海舟妈见儿子屁颠屁颠跟着媳妇儿准备进厨房，低声厉喝道：“站住！坐下！”

小晴等了半天，不见海舟端碗进来，出门探头一看，母子俩正襟危坐，心里那个气啊：合着你们都是大爷我是伙计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怎么也轮不到我当伙计啊！于是也一屁股坐下来，不动了。夹在中间的海舟有心打破僵持局面，故作轻松地说：“老妈老婆都要人疼，这碗只好我来洗喽。”

“你看电视去，我们张家就没出过洗碗的男人！”海舟妈命令道。

小晴最烦老太太张家长张家短，搞得好像旧社会的大户人家，人家大户人家大宅大院，家里佣人比主人多，保姆比孩子多，奶妈比亲妈多，你跟人家比得上吗?

为了和平，为了大局，小晴硬着头皮洗了碗。老太太在外面教训儿子，声音四平八稳穿过不隔音的墙壁飘进厨房：“儿子，我告诉你，我们家就是穷死了，也不可能叫你洗一个碗！”小晴听得头皮发麻，在厨房里面敲敲打打，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声，借以表达自己无言的抗议。

当晚，小晴没回自己家，就和海舟窝在那个只有6平米的小房间里，放下一张1.35米的床和一张电脑桌，连转个身都困难。小晴躺在床上感慨：“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你小声点儿，这话可不能给我妈听见。”海舟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妈听见怎么了？我就要说，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小晴故意大声又说了一遍。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海舟扑上来作势要挠小晴痒痒。

小晴一边笑一边躲，断断续续地说：“我跟你说啊……呵呵……我们家就是穷死了，也……也不可能叫你洗一个碗。”

“你再说你再说！”海舟加重了力度。

“我就说，哈哈……我就说。”

两个人苦中作乐笑成一团，海舟的手就开始不老实地探进小晴的内衣，小晴半推半就，娇喘连连。动静就这么传到隔壁海舟妈的房间，老太太急啊，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怀着孩子呢，前三个月最危险，哪能这么着跟丈夫疯呢？又怪儿子，怎么这么忍不住呢？就这么贪恋床上这么点儿事啊。转念一想，又为儿子开脱，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正常正常！还是儿媳妇不好，不知羞耻就知道图快活！

情急之下，海舟妈开始敲墙，可能是隔壁动静太大，也可能是自己力气太小，敲了半天，小两口的笑闹声依旧隐隐约约传过来。海舟妈无奈之下，只好气呼呼地起床，用力去撞儿子的房门，她也没想到海舟房间的门锁是坏的，门就这么砰的一下就撞开了。房间里开了盏床头灯，昏暗的灯光正映在海舟雪白的屁股上，小晴“啊”的一声尖叫，立刻用被子蒙住头，海舟来不及反应，连蹦带跳下了床，胡乱拉了条浴巾围在腰上。

海舟妈也呆住了，愣了半天，才气哼哼地说了句：“她怀着呢，你们不要乱来！”又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桑小晴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我回家，这日子没法过了！”海舟手足无措，光着身子站在地上，傻乎乎看着小晴一件一件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海舟一把拉住她，紧紧揽在怀里：“求求你，不要走。”

温热的鼻息传过来，小晴一阵心软，她反过身抱住海舟，头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着斑驳的墙壁，茫然无措：这样的日子，有完没完？


3

第二天，小晴的表姐从国外回来，海舟找了个借口没去。

下班后，海舟去超市买了两把锁，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两个卧室房门安上锁。海舟妈见儿子板着脸忙活，知道儿子在为前一天晚上的事生自己的气，为了缓和气氛，她凑过来说：“儿子，饿不饿？”

“不饿，你先吃。”海舟虎着脸继续干活。

“生气啦儿子？我也是为你们好，小晴这个时候不能过夫妻生活。小晴呢，怎么没回来，不至于跟我这个老太太怄气吧？”

“回家了，她姑妈的女儿从国外回来。”

“国外？哪个国家？”

“好像是澳大利亚吧。”

“哦，那没有加拿大好。”

“妈——”海舟不耐烦了。

“好好好，妈不说了。”海舟妈住了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屋顶上的涂料块。“啪！”掉下来一块。“啪！”又掉下来一块。

海舟装完锁，草草扫了地，手忙脚乱下了两碗泡面，自己和母亲一人一碗。

“妈，我们还是请个保姆吧，总让你吃泡面哪成啊？”海舟一边呼哧呼哧地吃面，一边面无表情地建议。

“吃饭不要那么大声，一点儿教养都没有，乡间粗鄙之人吃饭才吧唧嘴呢。”海舟妈很不满意地答非所问。

海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条划拉到嘴巴里，说：“我明天就去家政公司帮你找个住家保姆。”

母子两再也无话，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上邻居家正在看新闻联播，男主播铿锵有力形势一片大好的洪亮声音，穿越墙壁飘过窗户传到海舟的耳朵里。

城市的那头，小晴的一大家人正在俏江南聚餐，小晴表姐当时是作为护士劳务输出的，后来在国外混得不错，此次衣锦还乡荣归故里，顿时成为整个家族的荣耀。就像小晴当年与张家公子确定关系时的情形一样，亲戚们微笑着，簇拥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终于，众亲戚将表姐在国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一天上几次厕所之类 的问题都问过之后，关心的焦点落在了小晴身上。

“小晴，你现在和海舟到底过得怎么样？”大姑妈问。

“就那样呗。”小晴轻描淡写企图一语带过蒙混过关。

“一落千丈啊！”小晴妈憋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终于捞着了发言的机会，“现在海舟家搬到城北的老房子去了，就50平米，连个转身都困难！”小晴妈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家也是50平米，滔滔不绝继续诉苦：“小晴怀着身孕，还要为海舟爸的官司海舟的工作东跑西跑，老太太刚出院，脾气古怪着呢，一天到晚在家里发神经。有一天，居然连门都没敲玖闯进海舟和小晴的房间，人家小两口正亲热呢……”

小晴几次想用眼神阻止老妈，可小晴妈说到激动处哪停得下来呢！小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还是小晴爸看出女儿的不自在，打断小晴妈：“事已至此，就不要多说这些没用的了，钱没什么，关键是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

“哎呦……”小晴妈一声怪叫，“谁说钱没什么？有钱当然没什么，关键是海舟他们家现在没钱！也就是你这种窝囊废会说这种窝囊话，你没钱，我跟这着你受了一辈子苦，买把小青菜还要讨价还价，我可不想女儿跟我一样！”

小晴爸也恼了：“好啊，你不想女儿跟你一样，让她和海舟散伙得了！一天到晚钱钱钱，你是嫁女儿啊还是卖女儿！”

“什么卖啊卖的，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我就是不想她跟我一样嫁个穷鬼受一辈子苦一辈子气！”小晴妈一边拍桌子一边怒吼。

小晴的几个姑妈面面相觑，毕竟弟媳妇骂的穷鬼就是自家弟弟，有心想帮着小晴爸说两句话又担心战火升级。这时候，小晴愤而离席：“你们有完没完，天天就知道吵吵吵吵！”

女儿走了，小晴爸妈也偃旗息鼓了，各自虎着脸坐着生闷气，众亲戚连忙充当和事佬：“算了算了，孩子的事我们别管了，是好是歹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小晴妈红着眼圈说：“说是这么说，但我养了她20多年，当然希望她能过好日子！海舟家垮台了，他家里的那个老太婆又那么古怪，我们不护着小晴，谁护着她？”这话说得实在，小晴爸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小晴见多识广的表姐说话了：“舅舅舅妈，你们也别发愁了，事情已然这样了，我们还是想小晴和海舟好好过。不过我们还是应该以防万一，小晴的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因为有贷款，将来结婚后，贷款部分还是算共同财产，现在房子升值这么快，最好还是能做个约定，万一将来小两口过不到一起，这房子还是小晴的。”

众亲戚纷纷点头，只有小晴妈面露难色：“这房子一直是我们家小晴在还贷款，就是防止以后说不清。海舟家没出事的时候，海舟妈跟我提过要做什么婚前财产公证，我当时就没同意，这事就算了。现在我们家又提，会不会……”

“舅妈，这您就不懂了，海舟家和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他家的财产都在海舟爸名下，唯一在海舟名下的那套房子也没有贷款，属于婚前财产，说白了跟小晴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咱家小晴的房子不一样啊，贷款28万多，结婚以后，就算是小晴一个人还款，还给银行的钱也算是两个人共同还的，这房子就有海舟一份！舅妈，你回去一定要和小晴说说，人心隔肚皮，现在为了这个房子打破头的事情多了，我们一定要防患于未然。”

4

当晚，小晴妈小心翼翼地将婚前财产公证的事情跟小晴说了，小晴嫌烦，闭着眼睛囔囔：“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啊，我还没结婚呢，你们就一天到晚琢磨我离婚！”

小晴妈急的直跳脚：“我的小祖宗哎，谁琢磨你离婚啦？我们不是说万一吗？为了你这个房子，我和你爸把棺材本都贴进去了。你想想，万一你们过个几年过不下去了，男人三十一枝花，海舟照样能找个年轻小姑娘。你呢？你怎么办？到时候你拖个孩子……”小晴妈的话还没说完，小晴突然怪叫一声冲到水池边干呕起来。

为此，小晴的表姐专门来舅妈家给小晴上课：“我的小妹呀，如果你貌若李嘉欣，家世希尔顿，手段武则天，那我什么都不说了，这个世界属于你。但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白领，只有这么一套小房子，所以你就不能不提防着。万物生长靠太阳，人生幸福靠自己，婚前财产公证就跟保险一样，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钱，只要你放在身边，它永远是你的，男人？你永远也管不住关不牢，女人一定保护好自己，幸福捏在自己的手上！”

表姐一番励志的话让小晴陷入沉思：男人还真是靠不住，海舟爸看上去那么威严正统还金屋藏娇呢，海舟还没结婚就出过轨，结了婚谁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但这事怎么对海舟说，海舟妈能同意吗？

第二天，海舟给小晴打电话：“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妈想你了。”

“是你妈想我还是你想我？”小晴不依不饶。

“嘿嘿，其实是我想你啦，还想咱们的乖宝宝，这两天反应还那么剧烈吗？”

“你跟你妈少气气我就成。晚上你来接我吧。”小晴挂了电话，脑子里开始琢磨怎么向海舟说财产公证的事情。

当晚，海舟家里新找的钟点工将晚饭做好就离开了，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准备开饭。“来来来，先喝碗汤，我特意让钟点工去买的新鲜仔排，小火煨了一个下午呢。”海舟妈难得这么热情的招呼小晴。

小晴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碗：“阿姨，您坐，我自己来。”

刚揭开砂锅的盖，天花板上一块涂料啪嗒落进了砂锅里，煨了一个下午的汤就这么壮烈牺牲了。小晴急忙将砂锅转移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正听见海舟妈对着海舟发脾气：“你们的房子什么时候交付，这个下三滥的地方实在没法住人！”

小晴当即傻了，那房子什么时候成“你们的”房子了，当年买房子就差4万块钱，海舟见死不救差点儿这房子就买不成，怎么这一转眼，这房子就成“你们的”房子了？小晴实在忍不住，上前很认真地对海舟妈说：“阿姨，房子已经交付了，现在正在通风防止装修污染。但这房子从首付到贷款，一直是我一个人负担的，是我的房子，不是我们的房子！”

海舟妈一下子就火了：“你和海舟就要是一家人了，还什么你的我的？难不成你们俩个人在这个破房子里结婚啊？”

海舟见婆媳二人又要起争执，连忙和稀泥：“不就是个小房子吗，妈，您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一边说着，一边向小晴使眼色。

小晴可不吃这一套，她干脆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来，对海舟正色道：“既然说到这房子，那我们今天就说说清楚。阿姨，这套房子是我们家买的，贷款也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还，您瞧瞧这座城市里有女方结婚倒贴房子的吗？没有吧。我家人为了我和海舟能生活得舒服，把新房子让出来给我们结婚，好，没问题，只要我们过得好就行。现在我和海舟手头还有一些钱，用来办一场简单的婚宴也够了，不会再给双方家长增添负担了，但这房子必须说清楚，是我的财产！另外，那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只有一间房间，恐怕只能住我们两个人，阿姨，到时候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小晴从来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与海舟妈说过话，一番义正严词之后，海舟妈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新房不仅和自己无关，和儿子的关系也不大。于是饭也不吃了，转身回了房。片刻之后，房间里传来呜呜呜的干号，时而婉转，时而洪亮，时而清脆，时而低沉。

海舟放下碗筷进屋安慰老妈，海舟妈抽泣着对儿子说：“你还口口声声说小晴家对我们家好，屁！一个小破房子还要做婚前财产公证。我问你，就算你们结婚以后她来还贷款，她的工资都还给银行了，你们吃喝拉撒还不是得用你的钱？我们男方没要求房产证上加上你的名字就已经很大度了，女方家还好意思做什么公证？真是得寸进尺了！你去跟小晴说，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做这个公证！大不了这婚不结了！”

小晴一个人无趣地吃了饭，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我错了吗？

过了很久，海舟才出来，小晴急切地看着他：“怎么说？”

海舟一脸疲惫：“再说吧。”

“别再说呀，眼看婚期就要到了，这都迫在眉睫了，我回家怎么跟我妈交代呀？”小晴急了。

“你要跟你妈交代，我还要跟我妈交代呢！你也真是的，我妈现在身体那么差，你还刺激她做什么？”

“我刺激她？我那句话说得不对不在理？难道我要天天说些假大空的胡话哄她开心才行吗？”

“那当然，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是要哄啊。”

“张海舟，合着你妈是老人要哄，我妈就不是，能随便应付是吧？你们家出了一个贪污犯一个窝赃犯，我们家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生怕刺激到你们，你们倒好，给了三分颜色就打算开染坊啊？”

“你……你桑小晴，要不是看你怀孕我真想抽你！”

桑小晴一仰脖子：“来呀，你不抽不是人！”

海舟气急之下，高高扬起巴掌，手在空中举了半天，最后落在自己的脸上：“唉，不就结个婚嘛，他妈的哪来这么多破事！” 

第二十一章  葬礼上的剩菜残羹，正好可供婚礼享用


1

吵归吵闹归闹，这婚还是要结的。在一片吵闹中，桑家和张家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终于达成了协议：结婚后，小晴住在海舟家，小两口每月付1500块生活费给海舟妈。而小晴的新房用于出租，租金冲抵贷款，此房属于桑小晴的个人财产。

对此结果，小晴妈很失落，嘟嘟囔囔对小晴爸唠叨：“人家姑娘结婚都是新房子新家具，我们小晴却只能住那么个旧房子，我心里真是难受啊。”小晴爸一声叹息：“算了算了，你想想海舟妈身体那么差，身边也离不了人，也只能跟儿子一起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好歹能收个租金，以房养房现在不是时髦吗？”

海舟妈也不满意，整天和儿子嘀嘀咕咕：“你说装修得好好的新房子非要租给别人住，别人住能爱惜吗？看着好像是收到租金了，到时候房子收回来还得重新装修，租金都贴进去还不晓得够不够呢！小市民就是小市民，只能想出这么个损招，吃力不讨好！”海舟听得终于不耐烦了，一句话冲回去：“您不是小市民，您来出个好点子呀！”海舟妈顿时不吭声了。

海舟和小晴终于去婚姻登记处领了结婚证，非5月20日、8月8日、9月9日这样的黄金时段，登记结婚还是很便当的。当大红色的小本本拿到手，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长舒了一口气：“结婚，真不容易啊！”

当小情侣正式成为小夫妻后，两个家庭又坐在了一起，此次碰头的目的主要是商讨筹办婚礼的相关事宜。小晴妈说：“当务之急是确定桌数，这次我们家要个8桌吧。”随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海舟妈，海舟妈硬着头皮道：“那我们男方也要个8桌吧。”

“啊？你们家有那么多人来吗？”小晴妈惊呼。

“当然有，单是乡下的亲戚就不止这个数！”海舟妈逞强。

“光人多有什么用，关键是份儿钱收不收得回来！”小晴妈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又慌忙解释道，“主要是云顶国际会所的酒席钱太贵，2088元起，我们双方都压缩压缩吧，我们还是想办法控制在6桌。”

海舟妈撇了撇嘴：“唉，干脆让他们旅游结婚，出去玩一趟得了。办婚礼劳民伤财，最后份子钱还不够酒席钱！”

小晴一听玖差点儿蹦起来，暗中狠狠掐海舟的胳膊，凑在他耳朵边说：“婚礼是婚礼，旅游是旅游，两者缺一不可，你让你妈不要混淆视听啊！”

结果根本不需要海舟开口，小晴妈率先投了反对票：“那可不成，那多没面子啊！亲戚朋友都在一边看着呢。”

海舟妈叹了口气，自知躲不过这关，思索了很久才说：“这样吧，我们家要3桌就够了，他们小夫妻的朋友同事再请个3桌也差不多，一共6桌吧。”

酒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还有更多的问题接踵而来：请谁不请谁、谁坐主桌、找谁做证婚人、婚车、司仪、喜烟喜酒喜糖……每一件细小的事两家人都会产生巨大的分歧，小晴和海舟面面相觑头皮发麻，我的妈呀，不就结个婚吗，怎么比打仗还要艰苦呢？

眼看婚期临近，经过一轮又一轮艰苦卓绝的谈判，总算这场婚礼的大致轮廓基本出来了：2088元的婚宴12桌并备一桌：婚庆公司皇冠婚礼套餐，一共是3888元，包括婚车、现场布置、金牌司仪、婚车头车市克莱斯勒300C，配车是4辆黑色君威；喜酒是洋河蓝色精典，喜烟是硬壳中华，喜糖是诗帝，蜜月游通过携程订了巴厘岛自由行……

领了结婚证后，小晴经常住在海舟家，已为人妻将为人母的小晴也开始坐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对海舟妈敬而远之，倒也相安无事。

一日冷空气突如其来，海舟正好出差，不放心老妈一个人在家，所以打电话给小晴让她过来。小晴别别扭扭地来了，客气地打了招呼，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海舟妈看了几分钟《士兵突击》就回房间了，半天都没动静。小晴不放心，探头望了望，海舟妈正戴着老花镜趴在床边逢被子，被子很厚，针很难戳进去，海舟妈全神贯注一针一线地纳着，小晴又悄悄退出来，继续看许三多。半晌，海舟妈吃力地抱了床被子出来了：“小晴，今天冷，给你加床被子。这是新棉花胎，是海舟的姨妈千里迢迢从老家带过来的。”小晴有点受宠若惊，赶紧接过被子，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当晚，小晴窝在柔软暖和的棉被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挺好，有钱有有钱的苦恼，没钱有没钱的乐子。


2

第二天，海舟出差回家，钟点工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老妈正和小晴围着餐桌摆筷子，一派和谐温馨的家庭气氛。海舟情绪特别高，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吃罢便匆匆洗澡了。小晴还没吃完，就见海舟妈推门进了海舟的房间，小晴心里嘀咕，老太太又要干什么？果然，两分钟之后，屋里传来海舟妈的声音：“小晴，你怎么能这样放衣服呢？”

小晴放下手中的饭碗进屋一看，差点儿没晕过去，她辛辛苦苦收拾好的衣服竟然被婆婆大人一件件全部拿了出来，正横七竖八地摊在床上。“小晴，你这样放衣服是不行的，这柜子上下两个抽屉，你怎么能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上面的抽屉里，把海舟的衣服放在下面呢，女人的衣服怎么能放在男人的衣服上面呢？这样晦气的！”小晴对海舟妈的温情当即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当初就是看中这个柜子上的抽屉很精致才买下来，海舟还指着上面的抽屉雕花对小晴说：“我老婆就像这朵花一样美，我要给老婆买更多的漂亮衣服放在里面，好不好？”小晴亲了海舟一下，然后，两人就把这个价值2800元的柜子买了下来。期待放在陋室里能够蓬荜生辉。

小晴还没缓过神来，海舟妈又指着一条男士裤子大叫起来：“哎呀，男人的裤子哪能叠呢，男人的裤子要笔挺，必须挂起来！”

可房间这么小，唯一的这个柜子显然找不出多余的地方挂裤子了，小晴正犹豫着，海舟妈一把关上房门，指着门背后的挂钩说：“喏，你把你的包拿下来，海舟的裤子以后就挂这里。”

小晴都傻了，觉得海舟妈简直就是个演员，昨天演的是温情戏，今天演的是威严戏，看着屋子里一片狼藉，小晴一气之下甩手走了。她知道，待会儿海舟洗澡出来，必定还有一出苦情戏。

海舟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了解了事情始末后，叹了口气，问他妈：“您老人家是不是在家待得太闲了没事找事啊？您能不能下楼遛遛弯儿，跟街坊邻居聊聊天儿，对身体也好，对心情也好。”

“你也不看看这个地方住得都是什么人，我跟他们有什么可聊的，不是一个层次嘛。”海舟妈偷眼看着儿子，嘟囔着说。

“好好好，那就不聊天儿，只散步行了吧？”

转身回房间，又给小晴打电话：“我知道肯定是我妈挑刺儿，我的姑奶奶，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看在她是我妈的份儿上别生气啦？你就当我妈是客户好不好？你拿出移动客服的精神对待客户——嘴上迎合就是不往心里去，好不好？”海舟心想，男人真他妈不容易，又要哄老妈又要哄老婆。

小晴本来憋着一肚子气，听海舟这么一说，倒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我当你妈是客户？人家客户都是能给我创造效益的，你妈能吗？”

“我妈不是给你创造了一个好老公吗？不生气了好不好，明天我还要陪你去试礼服呢！”

“好吧好吧，原谅你了，不过麻烦转告你妈，请她老人家不要没事总招我！”

海舟已经渐渐习惯了丈夫这个角色，他在老妈和老婆之间游走，习惯了她们的明争暗斗，也习惯了摆平她们。如今，他像一个普通的有家室的男人一样，每天下班就回家，把工资交给老婆，暗中塞点儿奖金给老妈，这俩女人就好像跷跷板，这边高了他就跑过去压一压，那边低了，他就冲过去抬一抬，在他的不断奔跑中，跷跷板总算维持了某种平衡。

加菲猫说，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小晴把猪肉卷理解成柴米油盐，婚姻中，爱情会转化成亲情，只有柴米油盐是永恒的，想要过下去，就要有耐心，学会将自己的个性磨平，去适应自己的老公，适应自己的婆婆，适应即将出生的孩子，适应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与海舟妈闹完别扭没几天，小晴便回来了，婆媳见了互相点点头，笑了笑，也便算和解了。

此时，婚礼已经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吃饭时，小晴撒娇地对海舟说：“我们同事也是3月结婚，她们去首饰店定做的结婚首饰，特别漂亮，还能刻上自己名字呢，我们也去看看吧？我还想帮我妈定做一个花戒呢……”话说出口酒后悔了，赶紧弥补：“再帮阿姨定做一个，阿姨，您喜欢什么式样的啊？”

海舟妈似笑非笑：“我不稀罕，还是给亲家母买吧。”

小晴心里默念，我是移动客户，我是移动客户，半天才挤出笑脸说：“我妈是拿她自己钱买，我只是想帮她选个款式。”海舟妈用鼻子嗤了一下，没说话。小晴愈发觉得自己这番话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想解释又无从开口，只好埋头大口吃饭。痛苦的早期反应消失后，小晴现在的饭量非常大，胃口也特别好，海舟妈夹起一块鱼肚皮上的肉放在小晴碗里，海舟趁机解围喊：“妈你偏心眼，我也要！”一家人又笑起来。饭桌上的阴晴不定风云变幻就好像政治舞台，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第二天一大早，小晴就拉着海舟去定做首饰了，除了给自己的，秉着不偏不倚的态度，为双方母亲各选择了一枚样式典雅的花戒。中午他们去了小晴家吃午饭，小晴妈乐呵呵地翻看着戒指的图片：“啧啧，式样不错，喜欢喜欢。”话音刚落，看见了海舟妈的那枚戒指，马上脸色就有了些许变化：“哦，亲家母也定了啊，她也是自己付钱的哦？”

海舟一听就很反感，我帮我自己妈买枚小戒指还要问她要钱，做买卖啊？于是不顾小晴直向他使眼色，坚持说：“不是，是我送给我妈的。”小晴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又不便表露，只好将手中的锅碗瓢盆摔摔打打地撒气，嘴里嘟囔着：“喊着钱紧钱紧还乱花。”随手将锅盖重重地盖在锅上，对小晴喝道：“快吃！吃完好给你婆婆送戒指去。”

小晴和海舟不说话，埋头苦吃，小晴妈转身去了厨房。一般平民百姓都有个优点，就是擅长自我解嘲，具备阿Q精神，小晴妈刚洗了一个锅盖就想通了：海舟妈就海舟一个儿子，她的东西将来不都是海舟的？海舟的不就是小晴的？不要计较太多，反而显得自己小心眼。想到这儿，小晴妈心里又平衡了，乐呵呵地探出头问小晴：“你们婚礼那天，是我代表女方家长发言还是你爸代表啊？”

小晴呼呼噜噜喝着汤，头也不抬说：“随便。”

小晴妈的头又缩了回去，一边洗锅一边说：“理论上应该是你爸发言，他是一家之主啊，但这个家伙太上不了台面了，估计到最后还是得我来……”说到这儿又探头喊：“小晴，到时候要说什么你给写下来，我们背背就行。”


3

后天就大婚了，海舟和小晴都开始休婚假，修养身心，准备迎接人生中那个重要无比的时刻。

这天，海舟陪着小晴回娘家住，安排钟点工在家陪老妈，结果海舟妈第二天早晨6点就给小晴打电话，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小晴就让海舟接。

海舟迷迷糊糊地对着电话嗯啊了两声，就把电话递给小晴：“我妈找你。”

小晴接过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婆婆尖利的嗓音就像连珠炮似的炸开了：“你怎么做老婆的，打早晨的让海舟接手机不让他睡觉！”

小晴顿时无语了，世界上只有他儿子是人，是需要睡眠的，别人都是机器人，屁股后面插根电线，只要开机就能连轴转，时辰一到还能生小的。

小晴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跟婆婆闹矛盾，她在心里谱了一首诗：对待婆婆，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像细雨一样滋润，像对待签约前的客户一样卑躬屈膝。妈的，她暗骂，如果自己能把对待海舟妈的热情都放在工作上，那在报社的业绩至少翻两番。

经不住海舟妈三催四催，小两口一路颠簸又回到海舟家。刚到家，海舟妈就亲自拿了一双拖鞋柔声对小晴说：“来，换鞋。”小晴的后背立起一层汗毛，直觉，女人的直觉，有事！如果，她微笑着对小晴说：“有件事啊，想跟你们说一下。”

“昨天晚上我托人算了一卦，你妈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相克，所以你以后没什么事就少回娘年吧。”海舟妈一副生怕媳妇生气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此时此刻，小晴还尚能忍得住，在这个家里当了那么久的客服，关键就靠一个忍字。她一边换另一只鞋一边笑笑：“那都是迷信，您也信呐。我们中午吃什么，肚子都饿了，海舟你也饿了吧。”

海舟连连点头，他也觉得自家老妈提这么个要求是在有些不可理喻，帮着小晴嚷嚷：“吃饭吃饭，饿死了。”

海舟妈不依不饶：“这些鬼啊神啊，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海舟爸爸出事前，家里供着的菩萨突然裂了道缝，你说玄不玄？我算过之后心里怕呀，就担心孩子在你妈那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一大清早就打电话让你们回来。小晴，你看这婚礼能不能让你妈就别出席了？”

小晴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让自己的亲妈不要来参加自己婚礼？这叫什么事啊？见小晴低头不语，海舟妈继续说：“让你妈顾全一下大局，到时候给她看录像也是一样的嘛，全方位立体式还有慢镜头。”

看录像也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黄牛倒卖球赛门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高价去卖黄牛票？不就图一现场气氛吗。女儿结婚不让娘家妈妈出席，简直是天下奇闻闻所未闻。

为了不与婆婆发生正面冲突，小晴强忍着干笑两声，没说话。海舟妈却如同祥林嫂上身，我们家当初对你如何如何，我如何如何，海舟如何如何，这算命的如何如何……小晴继续拿出移动客服的态度，你说啥都等于放屁，我不为所动。正准备进房间，海舟妈“啊”的一声背过气去了。这招真是杀手锏啊杀手锏，小晴再冷漠无情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赶紧同海舟一起，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虎口，终于把老太太弄醒过来。海舟妈一睁眼，眼睛里就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我是为你们好啊……”

海舟握着老妈的手：“妈你别说了，先休息休息，后天就是婚礼了，您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有个三长两短啊。”随即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小晴，小晴冷冷地回瞪海舟，硬憋着没说话。直到安顿好老太太，小晴压低嗓门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告诉你张海舟，我妈不来我也不来，你跟你妈结婚去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似乎大战当前自己人起了内讧，海舟和小晴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海舟妈提出来，她要亲自与小晴妈沟通，希望小晴妈能够顾全大局，不要出现在婚礼现场。海舟一听就急了，那还不得吵翻天啊？赶紧阻止并急中生智编了个谎话：“妈，小晴妈其实挺善解人意的，我们跟她说了属相相克的事情，她老人家专程去庙里求了红腰带辟邪。”

海舟妈半信半疑：“这管用吗？”

小晴仿佛抓着了救命稻草：“当然管用，庙里的高僧打了保票的，我妈捐了好多香火钱呢！”

海舟妈满意了，不仅仅是因为亲家母去求了红腰带，更重要的是女方家对男方家意见的重视。她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就让她去吧。”那口气，那腔调，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封建社会时期封建家庭里的一把手老太太。小晴气得哼了一声，强忍着没接茬。

结婚前一天，小晴搬回家住，这天晚上，她和妈妈一起睡。小晴妈帮女儿将一件婚纱、两件礼服、一件旗袍以及配套的首饰又检查了一遍，摩挲着白纱上的珠片，小晴妈似乎在自言自语：“闺女要出嫁喽，当妈的老喽。”

小晴听了鼻子一酸，把头埋在被子里，这一睡就睡着了，梦见自己穿着婚纱，焦急地对老妈汗：“别忘了系红腰带。”老妈就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反复地问：“听不清，说什么？”天亮了，这一觉好像刚睡就醒了。

化妆师打电话来说马上到，然后就是摄像师打电话问海舟家的地址，大婚之日果然不同凡响，需要有指挥家的气魄、大将军的从容、参谋长的智慧和秘书长的井井有条。可惜小晴就是个普通人，她化妆的时候，老妈正穿着家常衣裳在厨房里煮百合莲子汤，小晴还念叨着别忘了让老妈换衣服的时候系红腰带，千万别忘了，可被接下来的几个电话一催，终于还是忘了。

4

接新娘、女方亲友参观新房、新人去公园拍外景……忙了一天，小晴的脚肿了老高。海舟心疼地帮她揉：“再坚持一下，晚宴过后就解脱了，我们……”话没说完，司仪拿着台本急匆匆过来：“新郎新娘，你们看小天使唱歌还是放在新人介绍之后好不好？”

傍晚6点，男女双方的亲戚好友陆陆续续抵达酒店，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喝茶聊天，等待婚宴的开始。小晴爸妈早就到了，一直在张罗着各自的亲戚朋友，小晴妈今晚化了淡妆，穿着一件镶金线的酒红色羊毛衫，黑色的西裤，显得格外年轻。

海舟家的亲戚不多，海舟妈把亲戚安顿好后就与小晴妈打招呼：“亲家母，今天看起来真是精神。”

小晴妈大笑：“你还不是一样，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小晴还要靠你这个婆婆好生调教啊！”

这话当然是客气话场面话，可偏偏海舟妈正色道：“那是当然，小晴是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以后怎么照顾老公？”

小晴妈新 想，这个老太太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呀，可是今天是大喜之日，小晴妈还是笑着说：“是啊是啊。”

可小晴的姑妈再一旁听见了，气不过，插了一句嘴：“海舟妈妈呀，现在时代不同了，都是男孩子做家务啦，我们家小晴还指望你们海舟照顾呢！”

海舟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笑：“互相照顾，互相照顾，哈哈哈哈。”

这时候，送蛋糕的师傅来了，小晴妈连忙接了蛋糕往主席台的推车上放，这一伸手，露出了腰间的黑色皮带。海舟妈瞥了一眼，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走上前，借故帮小晴妈拉衣服，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海舟妈心头的火噌的一下窜了起来，她指着小晴妈的鼻子喝道：“你怎么不系红腰带，你不是去庙里求红腰带了吗？”

小晴妈一脸疑惑：“什么红腰带？哎，你说你指我干嘛？”

海舟妈明白了，肯定是小晴根本没跟她妈说这事，这笔帐应该算在儿媳妇的头上。于是把手放下来，凑近小晴妈的耳朵低声说：“亲家母，这不怪你，一定是小晴他们没跟你说这事。前几天我找了个大师算命，大师说小晴肚子里的孩子跟你这个外婆犯冲哩，所以你现在赶快走，还来得及！”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挥手的手势：“快走快走，小晴在前门迎宾呢，你从后门走。”

小晴妈肺都气炸了：“什么犯冲不犯冲，我看你才犯冲呢，要走你走，我不走。”

海舟妈一看这情况，赶紧去搬救兵，颤颤巍巍把海舟和小晴拉过来，痛心疾首地说：“你们干的好事！海舟，你不说小晴妈求红腰带辟邪的吗？你看看你看看——”说着就伸手掀小晴妈的衣服，小晴妈本能地伸手一挡，海舟妈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海舟一看就急了，推了一把丈母娘：“你推我妈干吗？”

小晴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没推啊，她自己摔倒的。”

“就是你推的！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啊，怎么这么着下毒手！”海舟气极了，出言不逊。

小晴听了不干了，冲上前护着自己的妈：“张海舟，你有病吧？明明是你妈先惹事的，我妈只是挡了一下。”

小晴妈急了：“别吵了别吵了，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小晴小晴，是你妈我不对，你们不要吵了，赶快去门口迎宾，马上你们报社的领导、同事就要到了。”

海舟妈眼看矛盾要激化，也挣扎着爬起来：“是啊，海舟，你们公司的老板也要来吧，快去快去！”

小晴怄了一肚子气，刚想走，海舟一把拉住她：“站住，今天你妈必须向我妈道歉。”

“松手！”小晴冷冷地说，海舟不说话，也没松手。

“松不松？”小晴又问了一遍，眼睛里已经要冒出火来。

小晴妈也过来拉：“算了算了，海舟，别耍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好不好？”

“不可能！”海舟的胸口一起一伏，一把甩开小晴妈的手，“自从我们家出事，你们家人就一直看不起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大不了这婚我不结了。”

“啪！”小晴扬起巴掌给海舟一记耳光，挣脱了海舟的手转身就走。在场来宾的眼睛仿佛探照灯，刷刷地照过来。海舟妈傻了，小晴妈也愣住了，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对大家说：“小两口开玩笑呢，呵呵，呵呵。”

这一巴掌扇得海舟彻底爆发了，他三两步追上小晴，狠命一推，小晴的腹部重重撞在了桌子上。“你他妈想造反——”海舟的“反”字还没说出口，玖看见小晴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起不来，不一会儿，鲜红的血就浸湿了洁白的婚纱。海舟顿时惊呆了，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小晴妈一声惊呼，冲过来抱住女儿，拼命喊：“快！快拨120，救护车救护车！”海舟妈连滚带爬地也跑过来，试图把小晴妈拉开：“你躲远点儿，你躲远点儿，我说你和我孙子犯冲吧，我的老天呀，这下完了，全完了！”小晴妈一边哭一边骂：“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给我滚，你们全家都给我滚！小晴……我的女儿呀——”

小晴的意识逐渐模糊，她依稀听见周遭一片哭喊很是吵闹，120的笛声由远至近，她拉着妈妈的手，艰难地说：“妈，我对不起你们……这婚，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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