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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克拉的眼泪》作者：惜爱
文案 
“有一滴眼泪有钻石的光芒，因为那是最后一克拉的悲伤……”碎石聚集的海滩就像生命中的天涯海角，当所有的眼泪纷飞，就会汇成无法计量的心痛。
我最终像个逃兵，离开你的身边，只是因为我承担不了那比一克拉更重的爱情。
于是，我消失了，忘记了。
爱上一个人，就像割伤的食指，看不到伤口，却痛到心里。
呼喊着，当声音在海浪中无影无踪，当夜空的星光也变得暗淡无光，没有人可以听到！
眼泪有多重？
我告诉你，那是心被掏空后，最后一克拉的悲伤——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青梅竹马 都市情缘
　　

　　引 子

　　你知道一克拉的钻石有多大？
　　你知道一克拉的眼泪有多沉？
　　你知道一克拉的悲伤有多痛？
　　当我重新拿起画笔，再次画下天使的模样，存在记忆里的模样，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女孩，终于忍不住背叛：夏日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静静地凝望。
　　就像彼此眼中的倒影。
　　有你，有我。
　　有晶莹的泪珠盛不住的最后一克拉悲伤……

　　1

　　下一张塔罗牌。
　　恋人。
　　大阿卡那的第6张——恋人，象征透过两性结合的“爱”，能使全人类团结在一起。牌面正立时，这张牌代表道德、美学以及肉体上更高层次的感情与渴望。倒立时，则代表欲求不满、多愁善感和迟疑不决。
　　而我……今天要画的就是它，看着这无意间抽出的练习任务，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咦，梦馨，是恋人哦！”朋友从背后拍着我的肩膀，看着我手中的塔罗牌眼前一亮。
　　我笑了笑。
　　“怎么看上去不开心？你抽到恋人耶！”
　　“你觉得……这是张好牌么？”我扬起手中的‘恋人’问。
　　“当然，那可是爱神的指引！”朋友好像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紫色的盒子递给我，扬起最灿烂的微笑：“对了，这是我在门外捡到的，写着你的名字呢！”朋友悄悄地在耳边问，一脸神秘，“又是你那个他吧？”
　　“嗯，谢谢！”我微笑地放下塔罗牌，接过那盒子，印着陈梦馨三个字，没有惊喜的打开，里面装着一只瓷娃娃，粉色的衣裙，圆圆的脸蛋，长长的手长长的脚，几乎一般长。
　　我轻轻地拿起娃娃下面的玫瑰香卡片，几个字深深印入我的眼瞳。
　　[它的名字叫：‘唯一’]
　　那是他的字，有着骄傲飞扬的独特气质和风格，我认识，因为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这样字体的卡片和信件，只是它们所附带的礼物不一样。
　　“幸福的小女人啊！”朋友超级羡慕地离开。
　　午后。
　　空荡荡的休息室，长长的储物柜很像一个个灵牌，异常清冷。我拿着盒子慢慢的走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格前，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
　　小小的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都印着同一个名字，我将卡片放进礼物堆的铁盒子里关起来。
　　绿色的柜子被我锁住，宛如掩埋住心底不想触摸的部分。
　　不知不觉间，画板上的爱神已经有了粗粗的框架，男人和女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头枕着肩，肩倚着臂，看上去似乎是很浪漫很甜蜜的样子，我的手停了下来，有种画不下去的烦躁。
　　“梦馨，今天又要留下来画么？”朋友背着包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眼我的画板，她知道我画画时的习惯，只是礼貌问问。
　　我摇摇头：“我们一起走吧！”
　　朋友还是吃了一惊，转而笑道：“难得哦！画痴居然丢下勾了一半的轮廓要回家！”
　　“我今天惹你了吗？就知道取笑我！”白了她一眼，朋友却笑得更加灿烂。
　　“因为你今天抽了一张恋人呀！”朋友拿起桌上的塔罗牌在我面前扬了扬。
　　恋人！见鬼，怎么会让我抽中这张牌。
　　难道，他又有什么举动了吗？
　　他，叫费晓雷。
　　是众人眼中十全十美的男生，好像上帝在创造他前就已经准备了世上最好的礼物送给他，聪明的头脑，富有的家世，绝不输于任何偶像明星的外形，在我所知的十几年里，他的生命就和一幅一气呵成的名画般没有一丝瑕疵。
　　于是——
　　我恐惧了。
　　晓雷回来了，带着过去的承诺，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一身笔挺的西装等在圣雅学院的门口，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玻璃色的阳光笼罩着他，在身后烙下深深的黑影，流转的白色飘絮从天而降，在他的身周点缀了些淡雅的光华，英俊高大的身影宛如精雕细刻的中世纪雕像，有着浓浓沉静优雅的味道。
　　“梦馨！”他叫住了我，身边的朋友暧昧的对我笑笑，挥手离开。
　　三年前我就知道他会回来，只是没想到，却整整提前了一年。
　　“晓雷，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短短的两年让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很爱很爱我的男生存在，没有他在身边，没人告诉我我有多重要，没有人像小孩子那样宠我，而我也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虽然现在的生活平静的像白开水一样，却像放逐在自由的空气下让人轻松。
　　“嗯，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三年了，我好想你！” 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住，有力的臂膀胳的有些发痛，我没有出声喊痛。我应该是想他的吧！当我觉得寂寞的时候，当我对着洁白的画板头脑无法思考的时候，我会想起我们曾经年少时一起玩耍的情景，然后就会很温暖。
　　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我淡淡的一笑，望向那双漆黑的双瞳，“你怎么回来了？”
　　他点点头：“我提前完成了学分！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就搭飞机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看样子是被我吓到了吧！”他抱着大大的玫瑰花递到我的面前，“对了，这是你最喜欢的香槟玫瑰，送给你。”
　　“谢谢！”我接过它们，挡住了我的视线，笑容收敛。
　　香槟玫瑰，有着极致精致的花瓣，晓雷第一次送我它的时候是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小时候喜欢小雏菊，许多的花店不卖这种不够金贵的小花，有一次我在一家小店停下脚步，在一朵朵开得很鲜艳的香槟玫瑰下，有一盆很漂亮的小雏菊，或许从那时候，晓雷误会了我喜欢香槟玫瑰，无论在以后的什么节日下，他都会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送给我，我从来就没有拒绝过，这次也没有例外。
　　风吹过耳边，吹起额前的刘海。我垂下眼帘，在玫瑰花的后面迅速的转换了自己复杂的心情，再扬起头时，空气被我的鼻腔过滤出不同的味道。
　　我耸耸肩，“你应该事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啊！你可答应过我了，回来的这天一定会请我去吃黑森林蛋糕的，不许耍赖！”
　　他轻手刮了下我的鼻子，笑道：“就知道你会向我讨债，还好我早已准备好，伦赛糕点店最好的位置！”
　　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晓雷：“你确定是伦赛，那可是要一个星期前就要预订的！”我恍然大悟，“哦，你有预谋的！”
　　“那当然，我回来这么大的日子怎么可以不找个好地方庆祝呢！而且伯父伯母知道了后，还托人帮我订的最好的位置，我可不容易哦！”晓雷绅士地为我拉开车门，自己从另一边坐进车里。
　　微笑的侧脸，有着深刻的轮廓。两年不见，他黑了，成熟了，脱去少年时的青涩，一举手一投足都像个经过英国礼仪训练的贵族，唯一不变的就是看着我的眼神，随着我们年纪的增长变得越来越炽热而执着。我恍了下神，有些不太认识这样的晓雷。
　　车里迷漫着淡淡薄荷的味道，选择了一盘郑中基歌碟，我望向车外，风景匆匆从眼前晃过。
　　“怎么不说话了？我回来让你不开心了？”
　　我回过头，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可能这两天赶画有点累了！”
　　说到这里，晓雷挑起眉：“对了，我想起来，伯母上次打电话还说起这件事，你的画展准备的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什么事，只是还有一副画总是让我找不着灵感，我已经报名了参加艺术轮船之旅，希望可以完成它！”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淡淡的说，方向盘轻轻打了转，车子转出十字路口，向立交桥上飞快的驶去。
　　我想也没想连忙摇头：“不用了！”他的脸色瞬间一僵，我徒然住了口，别过脸注意前方，“我是说……报名已经结束了，而且只是两天一夜，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皱起眉头，声音温和，却有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威力：“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出去，伯父伯母到底在想什么？他们这么放心你参加那什么艺术之旅？”
　　我咬了下唇，伸手将头发挽到耳后，“你不用担心啦，又不会有危险……”我的声音细如蚊声。
　　晓雷瞥眼望向我，不由得蹙眉：“我怎么可以不担心，你是陈氏集团的掌上明珠，也是我费晓雷的未婚妻，这个世上唯一让我牵心的就是你，如果非要去，可以！条件是一定要有我在身边！”
　　我不再说话，这个话题让我窒息。他偶尔会给人咄咄逼人的气息，让我透不过气来，或许这种宠爱就像王子和公主的现代戏码，可是对我来说，那就像我们的心无法靠拢的真正原因。
　　车停了下来，他为我开了车门，我奇怪的看着眼前的范思哲专卖店，“我们不是要去伦赛吗？”
　　“你这身衣服怎么可以到那里，进去换一套吧！”
　　我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很轻松很自在，“只是去吃蛋糕，不用买衣服啦！”
　　“别说了，我们进去挑！”他牵起我的手向里走去，店员为我们开了门，空空的店里有股清幽的紫罗兰香。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空地，对着那些精致的衣服有种深深的无力感。陈梦馨，你到底在怕什么？把不喜欢的事说出来啊！把不满意的心情表达啊！就是为了两家的利益所以就注定要在一起吗？镜中的自己，脸色很苍白，或许在别人的眼中那叫白皙。镜中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真的是自己吗？
　　目光移向为我认真选衣服的晓雷，想起以前……
　　“三年后，我回来娶你！”他离开那天的天空是阴沉的。
　　时间，只是一眨眼的事。
　　将来真的要嫁给晓雷吗？我不禁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总像差点什么。我抹了下脸，再睁开眼，晓雷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手中提着好几件衣服。
　　“在想什么呢！”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衣服递给我，“去试试吧！”那些衣服很美，也很淑女，像洋娃娃身上的精致外套，看起来漂亮的不像真的。
　　“你穿起来一定很漂亮，像你们女孩子玩的洋娃娃一样！”他将衣服在我身上比着，一脸欣赏的说，镜子里的人披着长发，一脸病态的苍白。
　　我皱了皱眉，“晓雷，我……”我抿了下唇，他很认真的听着，我却没有勇气说下去，“你等下我，我马上出来！”我飞快的跑进换衣间，靠着墙大力的喘着气。
　　我使劲的抹自己的长发，感觉自己就像个胆小鬼一样没用，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陈梦馨不是陈梦馨该有多好，那样就不会面对晓雷这么无可奈何了！
　　我沮丧的一一换上衣服出去给他看，他一直摇头，我不停进出更衣室，当我换好最后一件出来后，他的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我终于松了口气。
　　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脖子一暖，他将一条白色的丝巾搭在我的颈上，然后从背后深深的拥抱住我，薄荷的清香萦绕鼻间，是他的体味。
　　我浑身一僵，仿佛被神点住了魂魄。
　　“梦馨，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真的很幸福！”他的语调很慢很轻，有着惑人的气息，“因为拥有你！”
　　“嗯……”我看了下四周，店员对着我们淡淡而礼貌地笑着，红着脸不自在地拉下他的手，“你别这样，很多人都看着！”
　　晓雷的唇抵着我的耳脖间，微笑着说：“让他们看吧！等将来你毕业我们结婚的那天，我还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幸福！”
　　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苦笑着沉默。店员们偷笑地瞧着我们，晓雷却是若无其事地完成结帐，丝巾缠在脖子确实温暖了许多，他拥着我走出商店。
　　黄昏金色的光芒为暗色的沥青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麦色，车来车往的马路上似乎片刻就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看热闹的人，晓雷的车被连累了堵在路旁。
　　“好像发生车祸了！”我停下脚步，望向他。
　　晓雷看了看手表，拉着我的手走向路的另一边：“我们搭计程车去吧，超过十分钟订的位置就会没了！”
　　路过那略微拥挤的人群，我瞥过眼去。人群的正中，一个白发的机车男孩正揪着计程车的主人，那耀眼的银发白的很华丽，白的很刺眼。
　　我眯起了眼，透过攒动的人影向里瞧去。
　　白发的机车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泛白的牛仔裤已经磨出了窟窿，上面沾染着各种颜色的颜料，除此之外便是刺眼的白，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这样没一丝杂质的雪白，像天生的银丝一般，让人很想捏在手心亲自感觉它的凄美和张扬；我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会有这么多色彩，可是却无法给人邋遢的感觉。
　　他，应该是一个会画画的学生吧？我忍不住在心底猜着机车男孩的身份。手被晓雷一直拉着向路边走，望着那个男孩的角度也在不知不觉中移动，
　　长长的白色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模样，嘈杂的路道传来他清晰的大吼声。
　　“浑蛋，你不看路灯吗？知不知道撞了我多重要的东西，你不赔给我别想一走了之！”
　　“对不起，多少钱我赔！”计程车的主人很无奈的连连道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晓雷拦下了一辆计程车，见我发着呆，不禁问：“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
　　我手被他抓紧，我看向晓雷，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走吧！”晓雷为我打开车门，我收回了目光，和晓雷钻进计程车里。
　　他笑了笑：“等会吃完，我们一起去看场电影吧！我知道有部电影很不错，你一定会喜欢！”
　　“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怎么一点都不疲倦，我上了一天课感觉好累哦！”在那双大手合适地力道下，我乖巧地靠在他的肩上，只要今天像以前一样，明天我就会离开，晓雷不会知道，爸爸妈妈也不会知道，这场艺术之旅或许就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那好吧，吃完蛋糕我送你回去！”晓雷为我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
　　车停了下来，伦赛的店门映入眼帘，深黑色的窗棂像涂满巧克力的蛋糕，招牌是伦赛两个巨大的奶油色，繁华的路边，它的存在有点像童话小屋般格格不入。这家店开了近十年，每到我嘴谗的时候就会吵着要晓雷带我来这里吃最有名的黑森林蛋糕，只要当那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就能忘掉所有的烦恼。
　　“晓雷先生，梦馨小姐，你们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服务生带我们去那个最安静的角落，有着一棵巨大的草莓模型挡在座位前，可是只要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舞台，有时候会有很精彩的节目，有时候会有悦耳的钢琴演奏，而这也是我喜欢伦赛的另一个原因。
　　服务生训练有素的为我们张罗一个蛋糕大餐，我喝着清水，眼底一只粉红的绒盒从桌子的另一边移过来停在我的面前。
　　我微怔。
　　“打开看看！”晓雷期待的看着我。
　　绒盒中，一个粉红色的钻石戒指，铂金勾出无丝的丝将钻石的边缘牢牢扣住，在琉璃灯下，闪着迷人而高贵的光华。真的很漂亮，我仿佛看到钻石王国中完美的女人，精雕细刻的指环光滑典雅。
　　“喜欢吗？”
　　我点点头：“很华丽！”
　　“是啊，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爱神！”他将戒指从绒盒里拿出来，执起我的手，为我轻轻戴上，“传说维娜斯离开人间的时候，流下了一滴红尘泪，泪化成了钻石，开采的工人说这钻石出土的时候，纯度相当的高，而且是罕见的粉钻……”
　　他讲着这个戒指的故事，我却陷入沉思中，这个戒指让我想起我画展的最后一副画主题，什么是永恒，像这颗钻石么？始终无法找到主题的意义，曾经我画过钻石，画过宇宙，画过大海，可是还是觉得那全都不是永恒的表现。
　　“梦馨！”
　　我的目光从‘爱神’上移开，疑惑的望向晓雷，“怎么了？”
　　“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生命的另一半，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都不要将它取下来，可以答应我吗？”他很认真，捏着我的手加重了力度，漆黑的双眸幽深，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无法动弹。
　　“晓雷，为什么我们……”
　　此时。
　　店门被人粗鲁的打开，一抹熟悉的雪白从眼前飘过，最后落在舞台上，我奇怪转望向他，刚才那个白发男孩，匆忙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就已经消失在舞台的角度。
　　“是刚才出车祸的人！”我喃喃自语。
　　晓雷顺着我的眼神望去，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你总把我当透明人，明明在和你讲很重要的事。”
　　“对不起！”我愧疚地低下了头。
　　他凝视我良久，说：“算了，吃蛋糕吧！”我的手被他松开，晓雷扯着唇笑着耸耸肩。

　　2

　　行李装进计程车里时，天还未尽亮。
　　清晨。
　　空气干净而新鲜，太阳和月亮挂在天空的两端，一个淡白，一个鹅黄。长长的海路上，计程车开的飞快，车行一个小时里，我一直看向窗外。
　　海风咸咸的，蓝浪扑崖，海鸥在遥远的云间飞翔，初晨的太阳刚刚跳出海平面不久，整个路遥码头浸淫在清冷的阳光里。
　　昨晚妈妈敲响我的房门，我知道这些天她和爸爸欲言又止肯定有事，而且很可能与我有关。
　　妈妈拉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摸着我的直发，手轻缓而温暖。
　　“梦馨，你终于长大了！我现在时常会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去回忆你童年时的模样，发现时间真是一转眼的事，我和你爸也终于开始思考你的终生大事！”她微垂下头，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真的舍不得你这么快就离开我们，只是有些事已经不能再等了！”
　　离开？不能再等？我不能明白，微顰眉头。“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爸的公司很需要晓雷家的帮助，而晓雷那么爱你，我想你们如果早点结婚的话，这样你会幸福，而我们家也能渡过一个难关！”
　　我心一怔。
　　“不是说毕业吗？我现在还是学生，而且我对晓雷……”为难的别过脸去，“妈，你们都觉得我和晓雷在一起是对的吗？”
　　“你讨厌晓雷了？”
　　我摇摇头：“他很好，可是我对他……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时候会觉得他很亲切，有时候却又觉得……可怕！”喃喃的吐出最后一个词。
　　对啊，我怎么会用可怕去形容晓雷！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就是他，这个世上唯一可以承诺给我一辈子幸福的也是他，真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吧！
　　“他对你怎么了？”妈妈微扬起眉头，有些担忧，“他是不是做了对你不好的事？”
　　“不是啦！他怎么可能对我做不好的事！”我笑着说。
　　“那你怎么说他可怕？”妈妈摆了我一个白眼，“我说啊，你如果早点嫁给他，我们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嫁一个疼爱自己的人！”
　　“不是要嫁一个自己爱的人吗？”我歪着脑袋，好奇的问。
　　“梦馨，爱情是很短暂的，好男人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不要轻易放走晓雷，你不要这个世上会有很多女孩抢着要他！”
　　计程车停了下来，我的思绪停驻昨晚的最后谈话，目光被眼前白色的四层豪华巨轮吸引过去，人来人往里，海边码头的早晨热闹非凡。
　　手机在牛仔裤里震动个不停，我拿出来看，上面显示着晓雷的名字，犹豫了会，终于接通了电话。
　　“梦馨，你答应过我不会自己去艺术之旅！”电话那头传来晓雷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说过会陪你一块去的！”
　　“对不起，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不要上船，等我来！”手机那头电流声翁翁作响，晓雷似乎不给人任何拒绝的机会，我顿了一下。
　　“晓雷，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这几年来虽然你在国外，可我知道每天爸爸妈妈都会将我的情况告诉你，我也想真正的吐口气！”轮船鸣笛，震耳欲聋的声音提醒了梦馨，“时间到了，我该上船了！”
　　“梦馨，你不可以这样走掉——”第一次我挂掉了晓雷的电话，提着简单的行囊登上船。
　　我可以想象出晓雷有多生气，一定下一刻就将电话摔到地上。汽笛声响过三声，我停下脚步，感觉船身慢慢地离开码头。
　　“等等我——！”一个奔跑的人影冲向码头，对着远去的轮船拼命的挥手，只是轮船不是人，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唤，我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个男孩，他也拥有一头耀眼得让人羡慕的银发，挑起眉淡淡的笑了笑，然后回过头进入舱里。
　　海风吹过耳边的长发，遮住自己的双眼。海鸥在飞翔，海豚在水中跳跃，船尾激起的浪花像被冰雕破开的艺术品，我出神的望着远方，贪婪的呼吸着咸咸而潮湿的空气。
　　身旁有一个女孩望着天空流泪，沉默地哭泣，努力的控制自己的音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落在她的手上，滴在捏着的颈间项链，上面挂着一只戒指，粉色的钻石，精雕细刻地铂金指环，和我食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低下头，将戒指从指尖取下，阳光下，它的光泽更加璀璨，背过身靠在栏杆上，我将戒指紧紧的捏在手心。
　　它的爱神应该也有一个故事，或许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就像流下的眼泪一样，有一克拉的悲伤，我轻叹了口气，将戒指收入口袋里，环顾整个甲板，我找了个适合的角度打开了画板，正想提笔勾勒心中的图案。
　　“咚——！”此时，一直站在甲板上哭泣的女孩突然倒了下来，柔弱的身体宛如断了线的木偶，我心里一惊，丢下一切冲到她的身边。
　　“你怎么了？！”我扶起她。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出声。
　　夜渐近，女孩醒了。
　　她茫然的望着我，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下意识的握住颈间的项链戒指，“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晕倒是因为贫血，我把你扶进来的！”我转身从桌上端来一杯水递给她，“对了，我叫陈梦馨！”
　　她接过水杯，微笑地说：“谢谢，我没事了！我叫莫蔓，你可以叫我阿MO。”
　　阿MO似乎很紧张她的戒指，在之后沉默的片刻，一直没有放手。
　　“我们真有缘份，居然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我从怀里将爱神拿了出来，摊在她的面前，笑道：“你的也是未婚夫送的吗？”
　　她惊讶的望着我手中的戒指，语调微颤：“我听说爱神在全球只发行了十对，没想到这样也可以让我碰见，！”她将项链拿下来，和我一样摊在手心：“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的母亲？”我睁大了眼。
　　她点点头：“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母亲很爱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却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晚风中带着绵绵的雨水洗刷着偌大的船身，闪电亮光透过狭小的窗子透进来，落在阿MO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使她看上去更是楚楚可怜。
　　“那你母亲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最爱的男人？女人不该嫁给一个自己最爱的男人吗？”
　　“因为最爱的男人有自己想要疼爱的女人，世上总有太多的遗憾不是我们可以掌握的，命运同样如此！”阿MO笑了笑，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说。
　　她拿起戒指项链正准备戴上脖子，此时，船身突然一震，我们不由自主的身子全都向前倾去，踉跄的跌到病床上，手中的戒指脱离掌心滚到船舱的一角，阿MO惊慌的大叫起来。
　　“我的戒指！我的戒指！”她的眼神迷乱，船身剧烈摇晃的同时，仍然努力向戒指所在的角落扑去。眼看着她快要撞上床角，我连忙松开手，跌撞的跑过去拉住她。
　　“你的身体这么不好，不要乱动啦！”我看向角落，两个戒指都安全的躺在卡角处，虽然船身摇晃的厉害，它们也没有移动太大的距离，“你先拉好，我过去捡！”
　　海风像绞了筋的布，全船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警笛声轰轰作响，舱外传来。
　　“出什么事了？”那刺耳的声音让我俩没来由的更加紧张。
　　“戒指——”她仍然惦念着爱神。
　　我咬了下唇，爬起来踉跄的扑向角落，飞快的捡起两个戒指。船身摇晃的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手不自觉抓紧了内舱的栏杆。
　　“谢谢！谢谢！谢谢！”阿MO带着眼泪不停的向我道着谢，将那只戒指戴在食指上。而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安慰她，拉起阿MO的手，另一只手拉开舱门。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去甲板！”她点头，和我一起跌跌撞撞的奔出底舱。
　　舱底一片混乱，不知是谁在船舱的一头大喊一声：“不好了，船要沉了，快逃啊！”
　　顿时四面八方冲出无数的人，尖叫着向甲板冲去，我们被人潮冲散倒在地，心里的恐惧越盛，阿MO挣扎着爬起来，尖叫着蹲在墙角，我顺着人流往她的方向挤去。
　　阿MO像只受伤的小猫，浑身打着颤，不知所措的模样让我不忍心就这样丢下她。
　　“我们一起出去！”
　　拉起她的手，我拼命的向外挤去。
　　阿MO不停的掉着眼泪，跟着我的步子歪歪倒倒，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人群将我向外推去，拉着阿MO的手越来越松。
　　我嘶声大叫起她的名字，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被推出了底舱。
　　大风大雨，肆虐着脆弱的船身，看似豪华的巨轮此时更像是飘荡在大海中的落叶，无助而单薄。
　　我想回到底舱，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人们好像疯了似的，拉不住栏杆的人被大雨和狂浪卷进了海里。甚至连救命也喊不出来，就已经看不到身影。有些绝望的人往海里跳去，有的人则是失措的大叫，
　　戒指在食指，望着它，我皱起了眉头。晓雷，真让你说中了，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一定会出事，或许这次是永别！
　　船身倾斜。
　　我眼前一花，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伸出手胡乱的抓去，终于碰到冷冰冰的铁杆。身边响起无数的尖叫声，男人的，女人的，想拉破了的弦，在离开船身的刹那嘎然而止。疯了的人，失去理智的夜晚，和死神的搏斗的时刻，像极了某个电影的片断，只是主角却只有我一个人。
　　眼前突然回想无数的往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我的双瞳里充满了水气，分不清是雨水，海水，还是……泪水！手好痛，身子好冷，我咬破了唇，还是不能控制的颤抖。
　　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我的画展，我的永恒主题！无力的身子似乎一瞬间充满了力量，拼命的拉住高处的围栏，半个身子几乎悬在空中，冰冷的手仿佛都要失去感觉，风雨打在脸宛如刀割一般。
　　船身从中间断裂，狂风暴雨吞噬着这个巨大的邮轮，海浪打在我的身上，麻木的神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手僵硬的使不出一点劲。
　　“啊——！”我再也没有力气拉住，尖叫在掉下的瞬间咽进口腔里。
　　汹涌的大海如海兽的血盆大口，吞噬了柔弱渺小的生命，在电闪雷鸣中肆意痴吼，我张开了双手，闭上眼。冰冷和绝望淹没我整个人的时候，所有的意识都化为了黑暗。
　　黑暗中，晓雷的模样却是出奇的清晰。
　　那双比宇宙更加漆黑的双瞳，比天涯石更加伟岸的身躯，徒然想起我们的最后一次拥抱，那个温暖却公式的回应。

　　3

　　白雪迷茫的大地，有着长长延伸的脚印，深深浅浅。
　　我踩着那些脚印，向地平线的未知方慢慢走去，腿好像被绑上沉重的铅块，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很大的力气，可是走了很久都不能看到尽头。
　　停下脚步，我回头。
　　来时的脚步全都消失了，雪淹没我的脚踝、小腿、身体……
　　混沌消失，我猛得睁开眼，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冰冷而痛苦的梦。白色的窗帘轻轻的掀起涟漪，窗台上的花瓶里盛着半瓶清水，橙色的小雏菊为花白的病房点缀了些许颜色，甜淡淡的香气冲淡了浓浓的消毒水味。
　　白发男孩靠在沙发上打盹，突出的五官比女孩更加秀丽，挺直的鼻梁，小巧而微上翘的薄唇，呼吸平缓而自然，白发里的耳垂吊着一只银色十字架耳坠。
　　他是谁？我眨了下眼，脑子的飞快的闪过一个片断，那是关于白发男孩的碎片。
　　看着他很久，透明的胶管滴着清净的药水，顺着长长的管子进入我的身体，血管凉凉的。
　　阳光温柔的下午，轻风在窗口拂过，桌上的白纸被掀起一角，一下没一下。
　　压住白纸细笔被页角推动滑下，掉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靠在沙发上打盹的白发男孩一顿，他猛然睁开眼，直起身子快步来到洛可的身边，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角。
　　“张洛可，醒了为什么不叫我？”他皱起眉头，眼角瞥过地上的铅笔，弯下腰将它捡起随意的丢在桌上，“臭丫头，半年总算让我找到了吧！看你再敢给我闹失踪，我就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疑惑的眨了下眼。他是在对我说话么？为什么我好像听不明白，脑子越来越痛，我垂下头，重重的抚向脑子。
　　“你……是谁？”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认识你吗？”
　　白发男孩微怔，瞅着我的眼眸有着质疑。
　　“你敢说不认识我？！”云乌皱起眉头打量我，“失踪半年连脑子都坏了吗？我是封?云?乌！”
　　“封云乌？”我重复着他的名字，仍是一脸茫然。
　　“靠，你不要耍我了，我不会再被你骗了！”封云乌撇着嘴，抱着胸，拽拽的甩手就拍在我的额头上。
　　房间的洁净气息似乎笼罩住他，阳光、高雅、有种梦里的模糊感。这样的男生，如果认识过，我又怎么会忘记呢？可是，现在我的脑海里对他却是空白的。
　　“我没有耍你！”我很认真的说。
　　封云乌盯着我许久，似乎想要在我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你真的不认识我？那你还记得你晕倒在海边前的事吗？”
　　“我晕倒在海边！”嘴干枯的仿佛要裂开。
　　“当然，你失踪了半年，昨天我才在海边捡到你！如果不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才懒得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丫头！”
　　“失踪？”他指的是我？我为什么会失踪？在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咬紧了唇，如针刺入大脑，越想要想起，越是什么都抓不住。手中的戒指在勾住发丝，微痛。
　　我的目光落在食指的粉戒上，怔了怔。这枚戒指泛着清冷而华丽的光泽，坚硬的棱角
　　云乌奇怪的看着我的反应，终于接了我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有些不甘心的说：“算了，我不管你是不是真不认识我还是假不认识我，病好了就给我回学校上学，这半年给你办了休学，你再停学下去，别说毕业连工作也别想找，我可不想养你一辈子！”
　　取下戒指，仔细的想要抓住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
　　“它叫爱神……”
　　……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片断卡住，化为一片蔚蓝的海。
　　……
　　我知道，它们都和这枚戒指有关。爱神，应该是它的名字吧！粉色的碎钻带着我的不知道的过去，像一个诱人犯罪的潘朵拉盒子充满了诡异的秘密。
　　“你休息一下，我去叫医生帮你看看！”
　　见我没有出声，封云乌无趣地离开了病房，在他的身影消失的门后，我依然一直盯着那戒指，转过细细的指环看向内环，上面刻着一行英文：“FOR EVER!”
　　永恒！？我向后靠去，看向天花板。此时，风吹起桌上的白纸掉到我的床畔，我低下头轻轻地捡起。白纸上画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牵着女孩的手，两个瘦弱的身体互相扶持着从一座巨大而破旧的教堂走出，男孩有着稚气却强大的眼神，女孩的脸上荡漾着甜美的笑容，像天使一样可爱。
　　我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脸，那轮廓是……
　　正想着，门被打开，封云乌跟着医生进来：“医生，帮我看下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可没多余的钱孝敬你们医院！”
　　我见状收起了素描画。
　　青青的树木独独的支撑着荒芜的□，我停在医院的小教堂的门前，破旧而简陋的建筑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洗涤，透着种无名的庄严。出神的望着建筑顶端的十字架，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和教堂有关的话题。
　　阳光落在教堂一角的燕子窝，呼吸清晨清新的空气，看燕子一家在这里快乐的生活。在这里一个星期，我终于可以出院了，不禁松了口气。
　　每天，云乌都会来看我，带着打工地方吃不完的便当，据说可以省下医院的开支。他不是个温柔的男孩，总是恶言恶语的威胁我多吃几口，即使那样，对着那些油腻的食物我也没有多大的味口。
　　他是南环艺院的学生，除了学生的身份，有时还会将画好的画送到画廊寄卖，我没见过一个像他那样奇怪的人，即使总是给人冷漠酷酷的感觉，画出来的画却是很温暖，好像天堂一样充满着希望。
　　“你知不知道你住院花了我多少钱，八千块啊！足足是我工作一个月加寄卖画的收入，所以你最好赶快好起来，省得我的钱花的心疼！”
　　他的白发为什么那么白，没有一丝杂质，好像十五的月光那么耀眼？我一直想问，只是每当我对着他那头白发发呆的时候，云乌就会伸手敲我的额头。
　　“别给我发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们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有一次我这么问他。
　　云乌怔了怔，眼神变了变，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当然，我们从小就是孤儿，被玛丽亚修女收养，不过我十四岁，你十三岁的时候那破教堂被地主给卖了，所以我就决定带你出来闯荡江湖喽！”
　　“是你养我长大？”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云乌，“那么小的你怎么做到的？而且我们还没有血缘关系！”
　　云乌盯着我，半晌，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们当了一年的乞丐、小偷、还有非法童工，后来我们还是被人送到福利院，一直到现在我从来都没当你是外人，封云乌这辈子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你张洛可！”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
　　“答应我什么？”
　　云乌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的飞燕，一字一句地说：“绝对不会像爸爸妈妈一样抛弃你！”
　　我的浑身一颤。他的侧脸那么俊美，比天神更加英俊，更加精致，我伸出手想要抚向那透明的脸庞，云乌突然转过脸，我的手停在空中定住。
　　心怦怦的跳得厉害，我放下手。
　　垂下眼帘：“那我为什么还要失踪？”既然和他相依为命，在我的生命里，云乌也不会是个可抛弃的亲人，我为什么还会离开他！真的很想记起一切，看清楚以前的那个我是个怎样狠心的女孩。
　　可是，我做不到，每次看到他，提起我们的过去，就像一根刺一样，刺中的彼此最脆弱的部分。他始终没有告诉我失踪的原因，好像那只是我一次任性的举动，而他选择遗忘。
　　“洛可！”肩膀被人拍到，我回过头，云乌顺着我的目光瞥了眼教堂，“ 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张洛可可是从来对神灵有关的东西感冒的！”
　　我一怔，轻轻一笑：“过去的张洛可看起来是个让你头痛的人！”
　　云乌爽朗的笑道：“那是，不止让我头疼，连教授都被她折磨的神经脆弱！”
　　可是偏偏你们就是爱那样的我，转过身，掩没一丝落寞：“云乌，我们可以走了吗？”
　　云乌唇角上扬，“我给你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等复学了就可以去学校住。”
　　破旧的小货车平稳的行驶在立交桥上，云乌注意着前方的路况，我好奇的翻看向车里的CD：“你看起来是个不懂音乐的人？”
　　“音乐？你难道就懂音乐吗？”他漫不经心的问。
　　“我以为喜欢画画的人会选择轻音乐，那样可以调整情绪。这么多重金属音乐，你就不怕耳膜震破了吗？”我拿起一盘盘摩根咖啡的CD翻看，浓装艳抹的主唱甩着另类的眼儿媚，光盘磨的多，看样子是听得很久了。
　　“你不会搞错吧！这些可都是你硬塞到我车里的。”他挑了挑眉，歪着头瞥我一眼，“不过看样子这半年你改变不少，知道轻音乐对画画的人是最适合的，可惜你不记得了，否则我真想见见那个改变你的人，看他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可以改变张洛可！”
　　沉默，良久。
　　“那个，我失踪是因为某人？”我从CD的最下层找出一盘钢琴曲，放到CD机中。
　　十字路口，红灯悄悄亮起。
　　他踩下了刹车，车停在白线内。
　　车内响起肖邦的G大调钢琴曲，不太健康的音乐声环绕在不太大的空间，封云乌从车窗前拿起一盒香烟，沉默的点燃。
　　我轻舒了口气尴尬的坐直了身子，双手握紧，对着它好像一只小木偶般自我忏悔：“张洛可。张洛可，你怎么又忘记了，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让云乌哥哥这么为难呢！对不起，我有错，不问了不问了！”
　　我搞怪的表情和动作，他奇怪的看向我：“洛可，你——”云乌忍俊不禁的伸手妄想拍我的脑袋以示惩戒。
　　“啊！绿灯喽！”急急地抱着头不让他打到，我指着那亮起的交通灯大叫，无奈的云乌只好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外的空气好的就像沾了香露，有种甜甜的香味，车子行进偏静的大道，树木青青，无数的造型各异的老房子错落的坐落于大道的两旁。
　　“到了！”车停在一个充满古味的老宅前，云乌先下车，然后绕到车的另一头为洛可打开车门，“这是我老板的一个旧房子，我暂时住在你隔壁，等开学了我们一起去学校！”
　　踏出车门，驻立于那扇精致的雕花铁门前。
　　我抬起头闻到一股淡淡茉莉花的香味，如星芒般的白色小花透过门的缝隙探出头来，“云乌，这里好漂亮哦！租金应该很贵吧？”
　　云乌耸耸肩：“是不便宜，不过还好老板看得起我，这个房子又暂时没人住，所以就便宜租给我给他看家！”
　　铁门缓缓的打开，一只微黄的小东西飞快的从里面跑出来，在看到洛可的瞬间扯住了欢快的步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变得警惕，对着她大声吼起来。
　　洛可不禁后退一步，躲到了云乌的身后：“救命啊！”
　　云乌微怔，疑惑的瞥向她：“你以前很喜欢核桃的！”他了然的揽过我的肩膀，“没关系，它不会伤害你！”
　　我会喜欢这只吉娃娃么？怕都来不及啦！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从云乌的身后探出头来，核桃叫得更加凶狠。
　　“我想……它可能不认识我了吧！”我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臭小狗，不认识就不认识，凶什么凶！偷偷地做了一个鬼脸，核桃叫得更凶，已经做好和它开战的心理准备。
　　“核桃，给我闭嘴！”云乌生气的将它抱起来走了几步，把它扔进了狗屋给关了起来，只听到它呜呜的叫声，听的我很不忍心。
　　宅子终于恢复了安静。
　　“那小畜牲和以前的你一个个性，谁凶就怕谁！”
　　“那以前的洛可一定比你凶喽！”
　　他挑了挑眉：“你又知道？”
　　“因为听你的语气，以前我和这个小家伙好像感情不错的！如果是谁凶就怕谁，那么它最喜欢的主人我不是比你更厉害么！”
　　云乌瞪了我一眼：“谁想和那小畜牲较劲，你以为我是你这个成天游手好闲的臭丫头！你真的很臭，高兴的时候，将啤酒当饮料喝；不高兴的时候，会把核桃当包袱一样扔到门外！醉倒了几天不洗不睡，没人受得了你！”
　　我眨了眨眼：“那你呢？我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是怎么对你的呢！”
　　云乌哈哈大笑：“我不会给你机会耍酒疯，如果你真的醉的忘了我这个大哥，我会把你扔到浴缸里好好清醒清醒！”
　　果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猪头，我愤愤地撅起嘴，跟着他向屋里走去。

　　4

　　屋子宽敞而明亮，青绿色的墙纸，挂着巨大的风景画，占满了大半面墙，环顾四周，拉开窗帘可以看清外面皎洁的月亮，落地窗外是一株茉莉花树，此时花香溢满小园，别有一番浪漫的童话风情。
　　“这个屋子的主人一定是个很多情的人！”
　　帮我整理行李的云乌头也没抬，“你猜错了，我老板是个很没情趣的老处男！”
　　我回头看向他：“是你没看清你们老板吧！一个屋子的装潢是最容易反映主人的品味。住在这个屋子就会忍不住想在外面的草地上来个烛光晚餐！”临时起意，我眼前一亮，拉住云乌，“不如我们今天在草地上吃东西吧？不要叫什么外卖了，我们去超市买材料！”
　　“你说风就是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间！”
　　见我撅着嘴，云乌不耐烦的放下手中的活：“好啦，别又做出那种好像我虐待你的样子，走就走吧！”
　　我开心的笑起来，屁颠屁颠的跟在他的身后。
　　这就是我用了这么多天总结出来的杀手锏，无论平时云乌看起来有多凶多不耐烦，只要我苦着脸，他都一定会投降。云乌真的很疼爱张洛可，就算失去记忆，我也能从点点滴滴中感觉到那细腻的温柔。
　　小货车花了十五分钟才驶到中百超市，仰望天上的星星如漆黑夜幕上的钻石，光亮的将这个不算热闹的小镇增添了几分浪漫人气。
　　推上小推车，我们进入购物区，晚上的超市闲逛的人多于购物的人，很多人都是一家人到这里乘凉，而且还有不少情侣在这里挑选喜欢的东西。
　　“啊，这牛排看起来不错哦！”我弯腰拿起，另一只手却比我更快抽走牛排。
　　手的主人眯起眼，撇过价格标签：“吃不饱又这么贵，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无业游民，没有钱的人没有资格吃这些东西！”
　　“我刚出院咧！”怎么会有这种人！
　　“刚出院就更不应该吃这些东西！”云乌的目光飞快的扫过购物价，走过去伸长手从上面取下八宝米，很满意的说，“这个就很不错，便宜，好看，好吃，出院的人就该吃这种又清淡又健康的食品！”
　　“小气鬼！”听你的才怪！我拿起一盒牛肉放进推车里飞快的往前跑，云乌生气的后面大叫起来。
　　“你给我站住，张洛可！”
　　我回头，看他狼狈的撞倒路人，不禁扑哧大笑起来。白发飞扬的封云乌，装酷耍冷的封云乌，还有现在像孩子一样不停向路人道歉的封云乌，短短的十几天，让我对一个陌生的男生有了这么多面的了解，命运真的是件很奇妙物事情。
　　“小心！小姐让开！”
　　转身。转角处传来店员大而急促的声音。
　　“啊——！”头顶的白色箱子正摇摇欲坠，我禁不住尖叫起来。
　　“洛可——！”那是云乌的声音，在白色箱盒落在我头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惊慌失措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像锥子一样刺入我的大脑，我浑浊了，迷乱了，消失了。
　　在某个过去，我看到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好小很可爱，有着让人羡慕的青涩，月色弥漫的草地上，两个人背靠着背，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潮湿的泥土带着浓浓的土香。
　　男孩说：“答应我不要再接受其他男生的情书了？”
　　“为什么？他们每次送情书给我就会送我好多好可爱的礼物！”女孩天真的问，“有娃娃，有画册，还有巧克力……”
　　“这些我都可以送你，甚至他们送不了的东西我也会想尽办法送到你的面前！总之你答应我，不要再去看别的男生一眼，更不要接受他们的礼物！”男孩板着一张脸，很不开心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命令着女孩。
　　“为什么？我不想要你送我！”女孩站起身子，想要离开，“我不喜欢你送的东西！”
　　男孩拉住女孩的手，很重很重，疼的女孩大叫着想要甩掉他，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甩不掉。女孩的尖叫没有让男孩冷静下来，反而更加重了男孩的力道。
　　“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这么久以来你就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吗？五年了，这五年我看着你一天天变漂亮，一天天吸引那么多男生的目光，我的心有多疼，我有多害怕，如果有一天你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你不再是我的，我该怎么办？你到底怎么才能明白！告诉我！”
　　女孩恐惧的连连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那些画面那么痛苦，我的心被它们深深地牵动，男孩的疯狂和女孩的无辜就像昨日的事从我疼的快要裂开的脑子里炸开。
　　我捂着头摔在地上。
　　“洛可，你怎么样？”云乌跌跌撞撞的跑到我的身边，眼角掩不住担忧，他发怒的扬起头，对着那个吓呆的店员大吼：“白痴啊！没长眼睛吗，是不是不想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小姐有没有怎么样……”吓傻的店员语无伦次。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没看到她很难受吗？”云乌抡起了拳头，好像随时就要出手，“我打你一拳再给你说对不起也行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店员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的云乌看上去就像个不良少年，纯白的发刺的人发悚，凌厉的眼神让人不敢用力呼吸，周围聚满了路过的顾客，还有闻声赶来的其他店员和店长。
　　“先生，对不起！这件事请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穿着蓝衣西服的店长站了出来。
　　“满意？！”云乌的声音更加高扬，“什么叫满意，你不知道被那么重的箱子砸到脑子有多严重吗？叫我怎么满意！”
　　云乌揪起了那犯错店员的衣领，我已经不能再沉默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
　　“去死吧！笨蛋——”
　　“云乌，住手！”强忍着一阵阵的疼痛，我艰难地站起身，伸手拽住了他，“我没事！”
　　“别阻止我，张?洛?可！”连名带姓的叫我，这是十几天来的第一次，我看得出他真的很生气，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真的没事，回家吧！”
　　“先生，小姐！只要你们不追究，今天你们所采购的物品全部免费，另外我们店里还送给两位公司周年庆的特别餐会券两张！”店长很快接了上来，从下属的手中接过两张白色的餐券，双手捧到我们的面前。
　　云乌瞥过店长手中的两张餐券：“你以为就这两张劳什子破券还有一两百块的购物费就可以忽悠我们吗？你当我们要饭的啊！”
　　“不要这样啊，我真的没事了！”头没有像先前那么痛，我也看清了现在的状况，“有餐券啊！这不是谁都可以拿到的，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就算了吧！”
　　“你搞什么飞机啊！现在是我给你讨公道，被砸到的人是你，如果傻了呆了是你不是我！”云乌好像被人踩了一脚，脸色超级难看。
　　“云乌哥——”
　　他瞪着我：“叫你别做那种臭脸给我看！”
　　“云乌哥——”
　　他不耐烦的从店长手中抽走两张餐券：“好啦好啦！变笨是你的事，我不管你了！”
　　皆大欢喜，之前脑中跑过的画面就像一道毫不引人注目的小插曲，可是在我的心底却有一个很深很深的痕迹，那对影象中的男孩女孩，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有些心悸又有些狂燥。
　　“头现在有没有怎么样？还痛吗？”云乌和我冷战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说话了。
　　我摇摇头。
　　额头一凉，是他的手。
　　“你以前哪有现在这么善良，早就比我还快踢倒那个店员！”
　　“我以前性格很差哦！”我咬着唇说。
　　“不止差，发起飙来跟个疯婆子没两样！”
　　不禁扑哧一笑，“那你这次是想在我发飙之前救那个店员么？”
　　云乌白了我一眼：“怎么可能，他砸中的可是我唯一的亲人！”
　　两人相视一笑。
　　草地散发着淡雅的芳香，树上的小灯闪闪发光，如星星般的灯光落在云乌很不屑的眼眸里，有丝宠溺，有丝纵容，还有丝孩子气。
　　“不郁闷了？不生气我那样对那个家伙了？肯对着我笑喽！”云乌伸手揉了揉我的长发，将我揽入怀中，“一回来就给我脸色看，我上辈子欠了你吗！”
　　“哪有，明明是你一副想找人开扁的样子！”靠在他的怀里，望向树上宛如精灵般的灯火。
　　此时，肚子很不争气咕咕笑起来。我脸一红，垂下头。
　　封云乌哈哈大笑起来：“好吧！咱们吃牛排去，反正又不是用咱钱买的！”
　　“嗯嗯，那我要大块的，黑椒味，另外我要喝红酒加雪碧，还有水果沙拉，还有意大利面，另外我要加……”
　　“够了，你想吃掉我们一个星期的食物吗？”
　　“小气鬼，我是病人！”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看你的样子像个饿鬼！”云乌恶狠狠的打消了我所有的臆想。

　　5

　　牛排在锅里煎着，散发着诱人的味道，意大利面在开水里鼓着劲。我想不到云乌对厨技会这么熟练，酷酷的模样却缠着一件粉蓝色的围兜，雪白的头发包在头巾里，忙里忙外。
　　我在户外整理餐桌，白色的餐布，摆放整齐的餐具，还有在超市附近选的一束的小雏菊，烛光漫漫，映入我的眼眸。
　　满意一笑，站直了身子，开了红酒为自己和云乌的杯中倒入浅浅的红酒，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中轻柔荡漾。
　　“进去拿沙拉！”云乌端着两盘牛排从屋里走出来，见我忙碌的结果，皱皱眉头，“你在搞什么鬼，又不是高级餐厅，那么多讲究！”
　　“吃牛排讲的是情调，我当然要布置喽！”忙了这么久，没见他说过一句赞赏的话。
　　“情调留着你和你将来的男朋友吧！”他将盘子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把桌上的花瓶给拿下来放到一边，见我没动，拧起眉：“不是吵着要吃沙拉么？进去拿啊！”
　　真是没趣的臭男生！我跺着脚心情很不爽的跑进屋里。
　　牛排很美味，比起那些高级料理店里的食物一点都不逊色，只可惜除了景，吃饭的人和气氛都完全不对。云乌闷着头吃牛排，红酒几乎都没有动，好像赶着吃完解决当一餐。
　　望着他，我的食欲全都跑不见了。
　　“我知道我很帅，你不用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吵着吃牛排，现在吃不进的还不是你，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吃牛排不是这样的！”我撅起嘴，很不满意他的态度，“哪有人吃那么快，而且一次就是一大口，你满嘴都是油，太恶心了吧！”
　　“臭丫头，我受够你了，你管我怎么吃！你把自己的吃完就好了！”他不耐烦的大吼。
　　“封云乌，我是女孩子咧！你怎么可以这么凶对我说话，以为我不会大声啊！”我的大声的回敬他。我之前想错了，他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细腻，根本就是一个恶劣的坏哥哥。
　　“别以为你是病人就可以乱发脾气，我已经很忍你了！”
　　“谁要你忍了！”我其实是个超级嘴硬的人，“别管我啊！干嘛要救我回来，抛弃我，不是一了百了！”
　　空气似乎瞬间停止流动。
　　他的脸色徒然变得很难看，没有再顶回来，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心里怪怪的，好像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说了不该说出口的话。
　　“我……”我想道歉，可是话还没说，云乌就已经放下刀叉站起身，脸色黑的可怕。
　　“随便你！我不吃了——”将餐巾重重甩在桌上，他转身往屋里去。
　　望着云乌的背影，我沮丧的低下头。怎么办？他真的生气了，捂着胸口跌坐到椅子上，望着一桌丰盛的晚餐，这些花了云乌好多好多的心思，而我却硬生生的破坏掉。张洛可，你为什么这么差劲！就算再怎么不满意，也不可以说出那么重的话，这可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否定，牛排吃在嘴里竟也变得无味。
　　夜深人静，云乌工作室的灯光还亮，晕黄的灯光透过狭窄的门缝透出来，在房门前留下一条细细的光影。
　　我透过门缝看去。云乌坐在画板前，手中的笔胡乱的挥舞，颜料沾上他的手，他的工作服，还有五彩狂乱的画板上。浓黑的眉毛拧的很紧，像纠着麻花的黑线，薄薄的唇撇下，俊脸冷漠的像万年极冰。
　　我无声的走开。墙上的钟敲响十下，有节奏的乐弦声，传入我的耳中，低头。餐桌上放着今天拿到中百免费餐券，日期是一个星期后，而那天，我知道是云乌的生日。
　　回头，看向那间透着暗光的小房间，我低下眼帘。
　　天气很闷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我走了两个小时，却始终没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在知道云乌生日的那天，我就想找到一个标着我名字的礼物，想的很简单，做起来却好难。很多礼物都很精美，却都不是我要的。
　　“小姐（先生），来我们绝色陶吧！亲手做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陶器……”广场前好几个女孩子，每人手中都是一摞传单，见人就发。
　　一个女孩子微笑着将传单递给我：“小姐，到绝色陶吧，你一定会有一个满意的手工艺品！”
　　传单是紫色的色调，上面画着一个青花瓷，瓷面是绝色美人。
　　绝色陶艺吧，梦想开始的地方，你平静的心灵港湾，你寄托心意的去所……
　　门被打开，云乌一身清雨狼狈的跑进来，拍拍身上的水珠，瞥了我一眼，状若无事地提提手中的塑料袋：“我拿了便当回来！”
　　“哦！”我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从他的手中接过塑料袋，沉默地去厨房装盘。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云乌闷着头吃饭，电视里播着新闻，他注意听着。
　　我花了一下午去准备生日礼物，失败了无数次我都没有难过，可是被他这样明显忽略的时候却让我难过极了。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说那么重的话，原谅我，不要生气嘛！”
　　他怔了怔，凝视着我。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么？即使是以前脾气很差的张洛可也不会说出昨天那样的话，只是失忆就让你一点都不会考虑到我的心情吗？”
　　“我知道，所以我说对不起啊！”
　　他沉重的望着我：“那你以后还会乱说话吗？我不想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就换来你一句一了百了，什么叫抛弃了就一了百了，你以为我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错了，我封云乌不是大善人，我的承诺给出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请你也不要将我的承诺随意扭曲。”
　　“对不起！”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低下头。
　　“傻瓜！”头顶传来云乌淡漠的声音，“算了，吃饭吧！”夹了个鸡腿放进我的碗里，“多吃点！”
　　“哦！”眼泪偷偷的滑进碗里，我扒了一口，白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眼泪的咸涩。
　　“今天白天去哪里逛过没？”
　　我摇摇头：“我不认识路！”
　　“那晚上想去哪里玩？你以前很喜欢去铁盒PUB，这么久没回来，要不要到那里和以前的朋友打声招呼？晚上我在那里兼差！”渡过吵争期，他的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主动提议带我出去玩。
　　“好啊好啊！”我高兴的大叫起来。
　　“嗯，那快吃吧！”
　　灯红酒绿的后街，震耳欲聋的音乐被一道铁门关在里面，黑夜里只能看到点点的火光，烟晕一圈圈，从火光的顶端升起。
　　我侧着身躲在街后一人高的酒盒旁，绿色的酒瓶透过去，两个年轻的男孩在那里面面相视。我的心跳的很快，咚咚的好像响在耳边。压住自己的心，怔怔的望着他们。不是有意要偷听他们的谈话，或许今晚跟随云乌来PUB就是一个错误，这里混乱堕落的好像地狱般，空气紧崩的几乎让我窒息。
　　当我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就已经被那刺眼的灯光给夺去了思考的能力。
　　“虽然我知道你以前很喜欢到这里，不过今晚在这里跳跳舞可以，绝对不可以喝酒！”
　　以前，又是以前。突然很讨厌听到这个词语， 如果我真的还是那个洛可，是绝对不可能喜欢这样的地方，人人都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女孩妖娆而艳丽，男孩耍着酷抽着烟。
　　就好像今天准备出门的时候，面对以前张洛可满柜子另类的衣服，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空间。这身T恤和牛仔裤画着骷髅头，勾破了膝盖，破烂掉价的一身衣服到了这里居然还被人取笑。几乎每个曾经认识洛可的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我一身中规中矩的打扮。
　　如果这也叫中规中矩的话。终于，其中有人不能忍受完全不同的我，拉住云乌到后街。
　　“云乌，你带来的那个女孩真是以前那个又极端，又娇气又自私的张洛可吗？”好友用着一种好奇的语气，“长像是一样啦！不过我觉得更像是双胞胎，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现在的洛可就很好啊！我肯定她就是张洛可！”云乌好像很不喜欢别人说我不是张洛可，他的笃定没有人不信服，连我也不例外。
　　“你就不觉得很怪吗？就算失忆了也不可能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啊！”
　　云乌顿了顿。
　　他的眼光朝着酒盒的这边望来，我紧张的侧回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或许是时间改变了她，失踪这半年里，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惆怅，云乌低垂下眼眸。
　　好友见他沮丧的模样，重重的舒了口气。
　　“好啦！当我没说！”他耸耸肩，“反正现在张洛可也不错啊，比以前那个性格好，而且超有气质，这样的美少女以后还是少到这样的地方来的好！嘿嘿，否则一定被那些恶狼给啃得皮都没了！”打趣的说法，两人呵呵一笑。
　　我在他们之前溜进了PUB，穿过人群拥挤的舞池。
　　一只挂满了饰物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浓浓的酒气直直的熏向我：“张洛可，好久不见啦！”
　　回过头，入眼是一群流气的男孩，头发染着鲜艳的颜色，醉眼朦胧。我吓了一跳，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我警惕而恐惧的神情让男孩们看得兴奋。
　　“喂，臭丫头，你跑什么啊！”那男孩手一挥，他身后的几个少年纷纷的拦住了我的去路，“怎么这么害怕啊！我们以前那么好，走了半年连小强哥都不记得了么？”
　　男孩一步步走来，望着我惊恐十足的双瞳哈哈一笑，“张洛可，你少装纯情了，变得这么漂亮让小强哥也忍不住想你哦！”
　　“走……开！”我嫌恶的甩开他的手，眼神慌张的扫过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云乌，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被他们迫到角落，我抵着桌角，一手向后摸索着，碰到一个空空的啤酒瓶，抓紧。
　　男孩的头凑的更近：“说什么呢？这么小的声音跟猫叫似的，这可不像你！”
　　“走……开！走开！”我忍不住狠狠的将酒瓶砸向他的脑袋。
　　男孩没站稳，酒瓶砸空了，敲在桌角砰的下碎成绿色的玻璃片，小强借着几分酒意后退了几步，站定。他笑的更加嚣张，对着身边的少年们说：“你们看吧！这样的马子才够劲啦！把她给我抓起来！”
　　几个少年正嘻笑的准备动手。
　　“啊——”徒然传来一声高八度的尖叫，可是尖叫还没有结束。就被我卡在喉咙里。
　　啪啦啦——
　　随着一边串磕磕绊绊的声音，眼前一花，那些男孩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撞开，撞到的桌子椅子倒了一地。
　　我怔了怔，还未回过神来，右手被包裹进熟悉而温暖的大手里。
　　抬眼。
　　我看到了那个宽阔的背影，那颗被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是他，他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勇气都回到了体内，好像只要有他就什么都不怕！
　　“云乌，他欺负我！”我反手拉住了云乌的胳膊，他回手按了按我的手，走进那些男孩。
　　“小强，你该适可而止吧！”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那他薄薄的双唇迸出。
　　音乐声嘎然而止。
　　五彩的霓虹灯划过两人的身上。
　　我不自觉躲到云乌的身后，酒吧的角落好几个男孩注意到这边的骚动，齐齐的聚到了他的身后。
　　人群很快分为了两派，男孩们拿起手中的空酒瓶，女孩们则躲在一边窃窃私语。
　　小强看着场中的形式，挑挑眉。
　　“原来是封云乌！”他嚣张的笑起来，“堂堂大学生也学我们混社团，哈！让你们的老师知道了多心痛哦！”捧着心做作的忧郁，小强身后的男孩跟着大笑起来。
　　“云乌，要我们帮忙吗？”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低声问他，云乌笑的邪气。
　　四面八方聚集的男生在他的身后很快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我看向左右，拉着云乌的手渐渐松了。
　　小强望了望云乌身后的人，眼神淡淡的扫过这边，“这么多人，想打架啊！”
　　“我不想打架，不过你敢欺负洛可试试看！”
　　高大的男孩们从桌上纷纷拿起空空的酒瓶搭在肩膀上，似乎随时开打，高大的身材和小强身后的少年的骨瘦如柴形成悬殊的对比。
　　小强尴尬的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只是开个玩笑，半年不见嘛！打个招呼而已，我小强哥一向很讲礼貌的！”他甩甩手，努了努嘴说，“既然招呼也打了，没事啦！嗯，没事！”
　　“既然小强哥你这么给面子，我封云乌也不想闹事！”云乌向后挥挥手，“大家散了吧！今天每桌加一打啤酒，算我的！”
　　顿时全场一片欢腾。
　　一直到人群的散去，我还心悸未停。音乐声再次响起，强烈的节奏似乎把心跳也淹没了。
　　“云乌！”
　　“嗯？”
　　“小气鬼这次可是下大手笔哦！不心疼么？”我假装轻松的开着玩笑。
　　云乌白了我一眼：“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都是你以前招惹的苍蝇，少给我惹点麻烦，我就可以多活几年，看我头发都是被你气白的！”
　　“我有本事把你头发气得这么白才怪！”很不服气的瞪他，“不要再说以前了，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以前的我是以前的我，你总是这样，带我走吧！”
　　“可是我现在在上班！”
　　“带我走，否则给钱我坐车回去！”我伸出手，不管是不是张洛可，这里也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云乌微怔：“这么讨厌这里？”
　　“非常讨厌！”我努努嘴。
　　他无奈的点点头：“那好吧！我去和别人请个假！”
　　等着云乌出来，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夜已经深了，潮湿的空气打湿了道路，风吹过路旁的树木，叶子啧啧的发出响声。
　　“还有一个星期，那个周年餐会你会和我一起去吧？”
　　“当然去，有免费晚餐吃为什么不去！”云乌转动方向盘，小货车停靠在家门前，“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和你去学校办复学手续！”
　　“复学手续？”下车的脚步停了下来，“这么快就开学了？”
　　“手续要提前办！”云乌跟着下车，拿着一个大包，见我愣愣的站在车前，也停了下来，“有什么问题？”
　　“我和你一个学校吗？读什么专业的呢？”
　　“当然，是你喜欢的经管系！”
　　我笑了笑：“开玩笑，经管系是我喜欢的？！骗人！”
　　“这个专业是你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你！”
　　进入屋子打开灯，钟正好响完22点的钟声。云乌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一罐丢给我，一罐自己打开，懒懒地坐到沙发上，按开电视遥控。
　　“你不休息吗？”我奇怪的看着他。总是很少看到云乌睡觉，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拼命的赚钱，拼命的画画，暑假结束了还要回学校上学。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铁人转世，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多精力。
　　“过会！”他没有看我，目光没有移开电视机。
　　“哦！”我耸耸肩，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打开门时，从云乌的身上传来他手机铃声传来，我停下脚步，竖耳听。
　　“一个星期？……时间太长了吧……”云乌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价钱怎么样？……这样啊！好吧，明天晚上我会过去！”
　　他挂上手机，叫住我。
　　我回过头。
　　“明天晚上我要去趟荷里村，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白天你和我一起去办手续，有什么要我采购的东西，今天想好，我明天我给你解决了再离开！”他说。
　　我一怔。
　　“去哪里？”
　　“是一个画画的活，价钱不错！”云乌的语气漫不经心。
　　“不能不去吗？”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个空空的房子，到处都是陌生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不能！”
　　“为什么？”我皱起眉头，“钱真的那么重要么？”
　　“这次的活对我很重要，你别管！”
　　他关上了遥控，拍拍我的肩膀：“我也去休息了！”打了哈欠伸了懒腰，往自己房里走去。
　　望着云乌的背影，我重重的倒在沙发上，死命的折磨可怜的靠垫。真是烦死了，我干嘛要管他走不走，走多久，一个星期他不在，我正好准备生日礼物，而且没有他在身边，我就不会总是被他气的火冒三丈。
　　对，他走了，我轻松！
　　啪——！靠垫被我一脚给在踢了出去，落在走出房门的封云乌脚下，捡起它，他瞪向我。
　　“臭丫头，下个星期给我好好打扫屋子，让我回来看到你到处乱扔东西看我不收拾你！”
　　“就扔，气死你！”我做了个鬼脸，逃也似的飞回自己的小房。

　　6

　　绝色陶吧。
　　绿色的藤椅像秋千一样轻轻晃动，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十字路口的街道，红灯绿灯，红灯绿灯。
　　这是我在这里呆的第六天，今晚就是云乌回来的时间，也是我这些天努力成果送出的日子，每天从早到晚，做了无数个杯子，失败了无数次。
　　手中沾满了稀陶泥，脚下踩着板子，转动的时候，软软的泥巴在手中成形，变成杯子的模样，简单的圆杯，我会上面画下漫画。
　　陶吧里开着空调，我依然觉得很热，用手背擦尽额头上的汗，望着完成的模型，满意的笑起来。
　　“小姐，可以帮我拿去烧吗？”招来店员，看着她捧着我的心血离去，心理有种无法压抑的满足感。
　　店外的太阳很大，我走出了陶吧，眯起眼戴上墨镜。
　　十字路口还是红灯，我停下了脚步。此时，手机响起，我从口袋里拿出它，“云乌，怎么了？……你现在回来了？……不会吧！”我的陶器还没做好呢！
　　“我在……南……”不能告诉他！
　　“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耳畔响起，我还未回过神，由远而近的汽车拼命的响起。我怔住了，手机的那头云乌叫着我的名字。
　　“啊——！”声音嘶破了我的喉咙，我摔倒在地上，手机甩到了另一边。
　　车停住，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笔挺而高大英挺的男生从里面走出来，他望着我，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扬起头，路边站满了人。
　　我拼命的站起身，手被磨出皮，如果不是这个男生急停，或许下一刻我就死在那轮子下，想起来就后怕，可是男孩的表情真的很奇怪，看到我就像见到怪物一样。
　　我暗笑自己的胡思乱想，捂着麻痛的胳膊，我穿过人群，向路的另一边走去。从头到尾，那男孩都没有出声，好像吓傻了般。
　　“站住！”他低沉的嗓音穿过嘈杂的路口传进我的耳里。
　　我迈出脚步落下，疑惑地转过身，男孩还是一样的眼神，只是其中多了许多我看不清的东西，轻舒了口气扬起只是磨出血的手臂：“放心吧！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陈梦馨——！你给我站住！”男孩徒然大吼，只觉得黑影一晃，男孩跑上前将我一把抱住，激动的语无伦次，“我就知道你没死，那个戴着戒指的女人不是你，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我仿佛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整个人都怔住了。
　　“该死的，活着为什么不找我！”
　　“……”
　　“梦馨，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头脑一片混乱。
　　半晌，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梦馨，给我上车！”他转而拉住我的手，眼神凝重，我恍惚了一下，这样的眼神似乎有些熟悉，当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他的车前。
　　我急急的退后，拼命的的想要甩开他，可是男孩的力道大的惊人，：“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上你的车啊！”
　　警笛声响起来，男孩也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摊在我面前，里面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她的身旁就是眼前这个眼神沉郁的男孩。
　　“不认识？你敢说不认识我，陈梦馨，就是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我也不会相信！”
　　陈梦馨……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叫这个名字，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上了车，在警笛鸣叫的越来越响亮的时候飞快的离，而我却一直未曾从刚才的震撼中找到自己的思绪。

　　7

　　《青花瓷》的故事仍在继续，路旁始终飘荡着周杰伦略显混沌的声音，拉着我上车的男孩皱着眉头。天空的云少得可怜，太阳猛烈的仿佛在炫耀自己的伟大。
　　海边的风吹的人很晕沉，车停在海滩，午后没什么人，只能听到远处海燕的鸣叫和海浪细碎的声音，跟着他下了车，沿着一路海角巨石，我们走了足有五分钟没有说话，或许他在整理，或者在等我准备好。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我，浓眉纠结，深刻的五官细蕴着说不清的悲伤。
　　天边的云朵薄的透明。
　　男孩面对我，琉璃色的阳光漆黑了他一半的脸庞，有些模糊的面容，有些模糊的棱角，却有着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梦馨，你在船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找到你的爱神，那个戴着你戒指的女尸又是谁，不是说好不取下爱神的吗?”男孩缓缓的从脖子上取下和我身上有着同样款式的粉钻，它的形象在我的眼前放大，深刻，让我忍不住想要去碰触。
　　手在空中，停顿。
　　抬眸，我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欣喜，收手，“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真是件神奇的事情，不过，我的确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你不用瞒我，和我一起回家，伯父伯母接到你的死亡迅息后有多担心，你根本想象不到！”费晓雷直视着我，神情凝重。
　　“只不过是长得很像的人，我承认在看到你皮夹里的那个女人的那一刻我也在怀疑自己，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我叫张洛可！是一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人，在我的生命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封云乌！”
　　他抓住我的双肩，凝视着我。
　　“你醒醒吧！我和你一起长大，将来甚至会牵手一生，我不会认错会成为我妻子的人！”
　　“放手！”他的手势抓的人很疼，我皱起眉头，有种被压抑的窒息感，“你才该醒醒，天知道你说的那个女生是谁！送我回到刚才撞到你的地方，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转身往他的房车走去。
　　“陈梦馨，你给我站住！”他在我背后大喊，我没有回头，走到车子旁打开坐进去。
　　手中的陶瓷做工很粗糙，像小孩子捏成的印象派，却是这些天唯一清楚看到我刻的名字的作品。费晓雷最终送我回到原地，可是临走的时候却丢下了一定会找到证据的话，我若无其事，不，我没办法若无其事。他的出现太突然，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我本该充满喜悦的生命里轰的碎了，照片中一模一样的女孩，留在我手中一模一样的戒指，怀疑就像发了芽的种子，在我思想停顿的片刻毫不客气地闯进来。
　　“我不管你是张洛可，还是其她的什么女人名字，总之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你才是陈梦馨！”
　　张洛可，陈梦馨，张洛可，陈梦馨……我郁闷地甩开满脑子的名字看向窗外，天还是亮的，有一颗淡淡的透着光亮的星星挂在天空。有人说，天刚要黑的时候，在天边出现第一颗星星，它叫做黄昏晓。
　　我一直等到黄昏晓，云乌没有出现，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墙上的钟显示在七点五十分，一个不规则的角度。
　　我拿着陶瓷跑到路边，路灯一个个亮起，我从翘首张望到坐到地上望着它发呆，从看到黄昏晓的那刻到满天星辰，那条通往小屋的道路依然一个人也没有。
　　有些担心，小说里爱写迟到的人总是因为不可预料的事情而永远无法履行承诺，或许我在害怕人生就是一部充满戏剧的小说情节，而我就是那个等待的女主角，真有些胡思乱想的烂根，只是越是等下去，越是觉得不安。
　　嘀嘀——！手机的响起，嘹亮的声音打破了等待的沉静。
　　我慌张的接通电话，是来自一个陌名的号码：“是云乌吗？”
　　“丫头，是我！”那边带着浓浓的笑意，“对不起哦，我要回晚了，不过你放心十二点我一定会回来的！”
　　心头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我撅起嘴：“那今晚的免费大餐怎么办？那可是我用生命换来的！”
　　“傻瓜，就只记得你的免费大餐，连我回晚的原因都不问一下，你可真没良心！”
　　我笑了笑：“那你为什么回晚了，明明都说今晚黄昏前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他很神秘的说。
　　“什么重要的日子？”比你的生日更重要吗？这可是我失去记忆以后唯一想要过的节日，在心里默默的埋怨，语气很不好。
　　“我回来你就知道了，等我！”那头不知道有谁在喊他，云乌匆匆地答应了一声，才给我这边敷衍似的蒙了一句：“丫头，十二点前别睡了，就这样！”
　　忙音嘟嘟的响着，我望着手机屏幕发呆。看来今晚还真有的等了，心却没有刚才那么忐忑，他还知道给我打电话，看来始终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
　　回到房子，突然觉得很安静，我想起云乌那间混乱的画室，心里倒是有些好奇，一直在想像云乌那样的人会画出什么样的画呢，一定是混乱的不行了。
　　只是——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满屋子鲜艳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每幅画都很大，看不清画中到底画着什么，只是扭曲后再扭曲，可是却是一眼可以看到画画的人所想要表现的情感，那是种让人震憾的情感，让人在沾上的那瞬间就离不开眼光。
　　一幅幅画看下去，我停在一个还未来得及上颜色的人物肖像上，那是我的模样，这是他所有画里唯一写实的一幅，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我，在恶魔的怀里哭泣，像个脆弱的祈求原谅的孩子。不禁笑了笑，向恶魔祈求原谅，我无法理解自己在云乌心里的形象，只是依然震撼。
　　房间还有一个电视机，有些破旧，看起来很不起眼，我四处找不着遥控，但它开了，因为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我再一次看到了自己，而这次是在那个电视机里，带子有些花，看样子磨损的很严重，是我生日时候和一群朋友在酒吧的包房里被无意间拍下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白色的奶油，大家开心的笑，大口的喝酒，而我拿着话筒像只花蝴蝶周旋在很多很多的男孩子中间，脸上是艳丽的浓装，身上是另类的衣裙。
　　张洛可醉倒在云乌的怀中，痴痴的笑着，大声叫云乌万岁，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魔女，我笑了，不因为自己曾有一个这样面目，更因为我看到云乌红透的俊颜，原来那小子也会红脸，而且对象就是以前的我。
　　“云乌，以后我嫁给你好不好，我要给你个理由照顾我一辈子！省得你带着我找不着老婆！”张洛可醉眼惺松，却口齿清晰，不知道哪一句真哪一句。
　　其他人跟着起哄，云乌尴尬的想要推开她，却被洛可像八爪鱼一样缠得很紧很紧，她借着酒意吻上他的唇，带着没心没肺的灿笑，好像一场玩笑。
　　云乌的白发挡住了脸，他侧着头，我只隐隐看到他的唇角，洛可捧着他的脸，长长卷卷的睫毛扫在他的脸上，有着野性的妩媚。
　　我将画面定在张洛可吻上云乌的那一刻，想要从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看到一点点戏假情真的痕迹，可是我看不到，那或许真的是一场玩笑，而我的心里却有种莫生的情愫，原来自己曾经离云乌这么接近过，超越了兄妹了的界线，跨过相依为命的亲密，停留过男女的十字路过口，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从画室里我找到一个大大的空白画板，没有勾勒一笔一线，只是将所有的色彩往白色的画板上添加，那是我眼中的黄昏晓。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三个小时，我看到那未完成的画，揪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趁着云乌还没回来，我将那幅画藏到自己的房里。
　　落地窗外，云乌提着带子下了车，我飞快的奔出房门，开了大门向他奔去。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将陶瓷藏在身后，偷偷地走到云乌的背后，他正在为蛋糕插着蜡烛，幽幽的烛火温柔的跳动。没有回头，他都知道我在身后，“别闹！”
　　“你还知道今天是自己生日啊，我以为你都忘了！”我要找机会将礼物拿出来惊喜一下。
　　“我想忘啊，只是有人从小就不准我忘！”云乌转过身，面对我，手中捧着一个红盒子，红盒子上系着蝴蝶结，“洛可，生日快乐！”
　　烛火跳动，我却当场呆怔，背后拽着礼物的手僵硬，整个背脊抽紧。
　　“你说什么？”
　　“傻瓜，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忘，就是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连这你也忘了！”他瞥向红盒子，“打开看看，这是我花了一个星期才赚到的礼物！”
　　“不是你生日么？”我伸出一只手接过红盒子，不可置信。
　　“你和我不一样，我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五岁，知道自己的生日，而你是婴儿的时候被修女捡到的，所以没有人知道你生日，后来你说要和我一起过生日，那样可以将两人的快乐加倍，这样或许才能感觉到更多的幸福！”说到这里，我哭了，他停了话，伸出手将我眼角的泪水，“臭丫头，怎么哭了，不是要两个人一起快乐吗？”
　　他伸出手将我搂进怀里，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力道很轻。靠在云乌的胸口，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突觉好安稳，仿佛寻找了千万年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拥抱。感动充斥着两个单薄到可以的身躯，我的眼泪断了线，涌出眼眶，湿透了他的衣衫，咸了我的唇。
　　“云乌，happy Birthday!”收回眼泪，离开他的怀抱，我从背后将礼物拿出来。
　　我们两人在十二点将蜡烛吹灭，拆开彼此的礼物，相视一笑。
　　红色的水晶鞋，珠光漆皮的鞋子上满缀满了透明的水晶，有着诡异的妖艳，却美丽的纯真，躺在纸绢花中，闪闪发光。
　　“你一个星期的活就用来买这个给我？这看起来好贵哦！”连小气鬼都这么大方，我的陶瓷根本就入不了眼。
　　“才知道啊，画的我手都断了才赚了一万元，买你这双鞋子刚刚够，以后你要结婚的时候记得穿上它，这可是下了大血本！”他揪着我的礼物，还是一脸不太相信，灰色的杯子土头土脸，一幅营养不良的次品模样， “你准备的这个杯子？不会漏水吧，看起来怪怪的！”
　　我承认我的动手能力差到极点，不过我也不允许有谁这么瞧不起我辛苦了一个礼拜的作品，手一伸想要将它抢过来，“这个礼物不算，我明天去给你重新补一个！”
　　云乌捏得很紧，仍是一脸瞧不起，眼里却是带着坏笑：“看在你难得这么花心思为我准备礼物的份上，我原谅你！”说着，他揽上我的肩膀，靠着我的头说道，“明天一起上学去，认识多点朋友，可以提高一下你仅剩无几的品味，下次买礼物记得别买手工这么差的礼物！”
　　“这是我做的！”翻个白眼。
　　他怔了怔，突然笑得前仰后翻，“洛可，你真是天才！”
　　刷的一下，我的脸红的彻底。

　　8

　　广播中《依然在一起》的音乐迷漫在整个南环艺院的上空，马天宇羞涩的声音有着呢喃的暧昧。清晨的露珠凝结着夜色的慵懒，悬而未落，就如电影里‘不能说的秘密’！
　　天空干净的仿佛洗净了铅华的女子，深远而蔚蓝，宛如梦境一般。
　　云乌靠在树上望着天发呆，手里拿着素描本却没有动笔，就这样很久很久，同学们从他的身边路过，有些指指点点，有些停下靠近他，她们送给他许多食物还有可爱的手工艺品，好像是讨他欢心一样，只是云乌仍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云乌在南环艺院是个彻头彻底的怪人，才华洋溢，长相俊秀，脾气却古怪异常，是学生会千方百计挖到的人才，平时却除了大活动基本不出现在会里，可是即使他如何古怪，在这个学校，他就是独一无二的校草，只要是他策划的活动，解决的大小事务，都是那么完美无缺，这和他平时丢三落四的行为完全相反，或许这就是个人能力。
　　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大众情人，就是无论离他多近，他都是属于所有人的，那种光热只能远远的感受，似乎在这里他的魅力被放大了无限倍。
　　我走向他，身边路过好几拨女孩子，她们大声的叫着云乌的名字奔向他。
　　琉璃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枝桠茂密的意杨，飘着白色的絮，落在云乌的肩膀，火红的发星星般的结了花。
　　“看什么啊！天上有美女吗？”我坐到他的身边，毫不客气地抢过他的素描本，上面仍是白的一片。
　　云乌瞥了我一眼，垂下眼眸：“我完了！”
　　“大才子，你完什么啦？”
　　“没灵感！”他跨下肩膀。
　　我笑起来：“又接到活了？看你纠结的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封云乌！”
　　他转头认真的揪着我，伸手飞快的刮了下我的鼻子，力道挺重，刮得鼻尖发烫，“我好像很久都没看到你笑了了！”
　　我抿着唇撇开眼，手指搅在一起打结。
　　“是不是有心事？讲给我听啊，我可是你哥，在这个学校就我俩最亲了！”
　　我挑挑眉，撅起嘴角靠在他的肩上：“哪有啊！我又不是傻瓜，干嘛总是傻笑让你看到！”
　　“傻一点好啦！傻一点可爱！”云乌口不饶人，“凶丫头，我盼了多少年都没见你淑女点，你就可怜一下我这当大哥的心情吧！”
　　“是喽，大叔，精神病人都可爱！就你那逻辑真侮辱南环校草的智商！”我很不屑的反讥，无聊的扯着脚边的细草，弄得一身潮湿的苔藓。
　　午后的阳光好懒好懒，让人眯上眼就能一睡不醒。
　　身边的男孩和缓的呼吸宛如催眠曲，很快他拿起素描本开始勾画，黑色的炭笔粗粗细细，黑黑浅浅，像是岁月的痕迹着墨点点。
　　他边画边问：“这些天和其她女生相处的怎么样？你没欺负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淑女吧？”
　　“我……很好啊！”一点都不好！
　　嘴角作出微笑的弧形。
　　“那就好！我还想你融入不了南环的氛围，你的性格倔又任性，有时候得罪谁都不知道！”云乌的脸色明显轻松了。
　　“你呢？你在这里生活的挺写意啊，每天都有一堆MM来讨好你！”天知道我的语气有多酸，为了掩饰那么点小心思，我一下扑起他身边的一堆礼物，“今天所有的东西充公！”
　　“臭丫头，你拿走了我的午餐和消夜！”云乌丢开手中的本和笔守住阵地，却没想到我比他更快，只是转眼间它们全在温暖的怀里。
　　“哥哥应该疼爱妹妹！”小气鬼，大男生和女生抢食物就不怕被人笑。
　　“这些是我的！”他怒吼，见我眼露凶光，云乌拧了拧眉，“至少留给我一两盒，每次都抢光，你蝗虫啊你！”
　　“怎么着，你凶给谁看啊！我才不怕你！”我得意洋洋将我的晚餐加夜宵紧紧的抱在怀里。
　　“靠，张洛可，我算瞧准你那张表里不一的肥脸！”
　　“这是娃娃脸，不是肥脸，气死你！”我笑的东倒西歪，在这个学校就像是被关起了一座没有铁门的大牢，似乎每个看我的人都带着探究，因为我和云乌毫无血缘却亲密无间的关系，因为我无缘无故休学又莫名其妙复学的原因，这一切让我身处这个世外桃源也无法轻松。
　　“云乌，你每天那么忙，真的开心吗？”突然想要知道与赚钱和学生会比起来，我在他心底的地位，
　　“为什么这么问？”他转头望着我，似乎想我在我脸上找到问题的答案，可是那真的要让他失望，在这个学校只用一天我就学会怎样掩饰自己。
　　“除了赚钱学习忙学生会的事，我没见过你对哪个女生好过，不想趁着大学谈一场纯纯的恋爱么？南环校草没谈过恋爱是很丢人的事，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要无法面对广大的粉丝！”
　　鼻子上一痛，火辣辣的，他眨眨眼收回手，一脸无辜：“张洛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怎么就不承认自己是女生，不用这么打击我吧！”突而他放低的音调，很神秘的在我耳边说，“有你这个恶魔我都有的受了，哪还想去害别人！”说完，他大笑的揽住我的肩膀。
　　我的脸刷的红了，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将头垂的很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心里有种麻麻的感觉，我弄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像被松鼠的毛尾巴给挠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此刻的云乌不像个哥哥，我用一种看男生的眼光去看他，发现那真是道美丽的风景。
　　“云乌，如果我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小妹妹，而是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女生，你会喜欢我吗？”
　　云乌想了想，没来及回答。这时，广播中的音乐停了下来，DJ的声音随即响起，唤起了两人的注意，“请艺术系的封云乌同学现在到学生会来一下！再重复一次，请艺术系的封云乌同学到学生会来一下！”
　　“看来我又要走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云乌伸了个懒腰。
　　“你还没回答我！”
　　他邪恶的笑道，“洛可，你到发情期了，打主意到我身上！”
　　我瞪大眼站直了身子，一脚踢到他的膝盖上：“封云乌，你去死吧！”
　　“臭丫头，你不止发情，还发飙，现在我不给你计较，看我以后怎么教训你！”他痛的大叫，怪模怪样的捂住自己的膝盖，“时间紧不跟你扯了，你要记住不要一早上起来就打瞌睡，等会还有大课呢！”
　　这个封云乌……我生气的还想给他一脚，云乌却是早就看出我的企图，灵巧的闪得远远的。望着云乌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的笑容渐渐收敛，心底的落寂更加浓烈，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到了这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大很大，这里云乌有了他的朋友和同学们，不再是像哥哥总是带着妹妹，每天都感觉到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南环艺院座落在海滨城的珞珈山，濒临落霞海峡，环抱整个明朗的海景，天气好的时候总能看到远远海峡对面高高的建筑。校园里种着四季的花草树木，来自于全国各地的奇珍植物，每当三四月的时候，樱园的樱树会开满了粉红的花瓣。
　　宽宽的大道上，夕阳正美。
　　九月里，樱树只剩下光光的树桠，可是枫园却是一片鹅黄，纷纷扰扰的铺满那条古老的石板路，宛如金色的地毯。
　　经管系的宿舍在枫园的尽头，女生宿舍一边，男生宿舍一边，中间黄色的枫叶地毯延绵至此。
　　静静的坐在窗边，晚风吹得人懒懒地想要睡去，想要打起精神，却怎么也做不到。
　　“张洛可，你不要总是缠着封云乌，你以为这样他就喜欢你吗？少做白日梦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的这样警告过我，那些女生很彪悍，至少比我牛多了，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大，可以将敌意化为无形的武器刺激的人神经衰弱。
　　对云乌有种依赖，甚至是种信仰，多么奇特，在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是第一人拉着我手说要和我一起看世界的人。只是不想云乌被抢走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不禁笑自己有多傻，回到这个学校，云乌就是南环的风云人物，就是女孩子们心中的偶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云乌。
　　他能坐在学生会的首座有条不紊的交代活动的细节，也能在篮球场上肆意飞翔，为南环赢得不少荣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孩们尖叫助威，一声声‘云乌’的叫声几乎掩盖了其他的人风华。我应该是记得他的，记忆的深处有着像阳光一样耀眼的白发，那么熟悉那么让人羡慕，或许在我没有失踪失忆前，也曾站在人群之中，远远注视着他。
　　“又在想你的云乌哥啊？”同寝室的尹九歌提着热水瓶推开门，看整个寝室就剩下我一个，冷笑着说，“你要不要脸啊！”
　　我只是听在耳里，却没有出声。没有一个女生像她这么纠缠，只要看到我就要讽刺几句，好像就见不得我沉默，更糟糕的是我还是和她一个寝室的，我已经没有朋友，更不想增加一个室友的敌人，每次见到她能绕路走我也不会和她面对面，只是逃不掉，像今天这样就是，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饭卡准备出门去。
　　“喂，每次和你说话都不理，装清高啊！”尹九歌气愤的拦住我，“别以为你有封云乌撑腰就了不起，不小心出去被人扔水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抬眸，其实这个睡着我上铺的女孩很漂亮，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和精致艳丽的面容，或许是太骄傲，整个寝室只有我们两人没有朋友。每当其她人拉着朋友去自习的时候，我们总是在寝室里各做各的事，这种沉默一直持续了两个星期，现在终于还是要打破这种平衡。
　　“尹九歌，其实我们应该可以做朋友！”我笑的云淡风清，世上没人是不需要朋友的，因为寂寞的时候，在无法接触到云乌的空间，我也想有一个说话的人。
　　尹九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她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瑞丽》状似认真的翻阅，冷冷的说：“谁想和你做朋友，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了！”
　　“我没说你想，是我想行吧！”我走到她的旁边，见她将那本《瑞丽》的书翻的飞快，径直将它按到了桌上，很认真的望着尹九歌的眼睛说，“我知道学校很多女生因为云乌都不喜欢我，但我相信你不是！”
　　“哼，你以为你可以看透人心吗？做作！”尹九歌轻蔑地瞪向她，放弃想要拿书做些杂事，端起脸盆准备去洗脸，可是忙碌的手停下的片刻，她依然背对着我，“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封云乌，而是讨厌你那副装纯洁耍天真的样子。想知道男生在背后怎么评价你么？”
　　看着她冷艳的回过身来，我怔了怔。
　　尹九歌脸一冷，凤眼眯成一条线：“对，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人看着想吐，那些瞎眼的单细胞动物居然会说你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公主啊，这个时代谁还流行这一套，南环可不是童话世界，还是早点滚回你的城堡吧！”
　　门在我的面前重重的关上。
　　寝室里顿时变的寂静。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里重复着尹九歌的话。
　　良久。
　　我静静地坐回窗边，吸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动菜单，屏幕上显示着和云乌的合照，那是他俩在南环艺院的招牌旁照的。
　　阳光下，我的笑容很可爱，很美丽……这是公主的表情吗？做作，还不是普通的做作。
　　我冷哼一声，云乌说的对，我果然有张表里不一的脸。

　　9

　　“张洛可，有人找！”
　　我从绘画社里出来，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他捧着香槟玫瑰，一身笔挺的西装，和这个青春逼人的学校格格不入。
　　我想了想，才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他的影子。
　　“看来你始终放不下的就是画画，我说的没错，你就是陈梦馨！”他将花递给我，脸上有着沉静的笑，“送给你，这是你最喜欢的花！”
　　我没有接，皱着眉看向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找人查我？混蛋！”
　　“梦馨！”他的唇抿的紧，缓缓才冒出一句，“你以前不说脏话的，也不会骂人，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见鬼！”不禁觉得好笑，“你没打听过张洛可以前就是一个小太妹吗？”
　　“你不是张洛可！”
　　“我是！”
　　“你不是！”他比我更倔，“你是陈梦馨！”
　　“去令堂的陈梦馨，我警告你少来烦我！”费晓雷说的没错，现在的我不再是小太妹，可是见着他就没来由的没有好语，估计上辈子就和他有私仇。甩了甩长长的马尾，我转身向画室里走去。
　　手腕一紧，我回头，他拉住了我，他的眼神幽暗的如无底的黑洞：“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才相信自己是陈梦馨，是我的未婚妻！”
　　那沉痛的表情像闪电一般打在我的心里，我呆怔了好几秒，脑子里似乎飞快的闪过一些画面，只是我抓不住，抓不住。
　　半晌，我使劲的抽出手来，“神经病！”
　　他在门外看着我，我知道，即使我的背后没有长眼睛，依然清晰的感觉到那炽热的眼神。挺直了背脊，我装作无事的走进去。
　　“张洛可，我在枫园的喷泉那里等你，带你去清楚认识那个她！”他的声音穿透嘲杂的人声传入我的耳里。
　　我沉默。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会一直等你！”
　　社员将眼光全都集中在费晓雷的身上，一下子社团里安静了不少。
　　“你听着，我会一直等你！”他镇重地重复一次，我的笔停了下来。
　　大家的眼神游离于我和他之间，充满了好奇。
　　我犹豫地转向门外，已经没有他的身影。风吹过窗帘，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夏天为啥这么阴寒？
　　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棂，如金丝般缕缕洒在画室里，少男少女的手中端着五颜六色的油彩，专注于前台雪白的大卫石膏雕像。
　　自从加入了绘画社，更多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停的画。画画的世界没有云乌，没有那些纠缠不去的噩梦，也没有烦人的人际关系，纯粹的只用颜色就可以解决一切。因为画画，我终于找到可以让自己快乐起来的方式，只有在全身投入的时候，才会什么都不想，冥冥中就好像有股力量驱使着我，这种力量将脑中的像变成纸板上的图，包括一直存在脑中的某个模糊的男孩模样，其实这个故事我谁也没告诉过，包括云乌。这恐怕真和自己失踪的半年有关，而那种期间或许就有那么一两个男生出现，而我一点都不想扯到过去。
　　“张洛可，你画的这个人是谁啊？可不像封云乌喽？”画室的其他同学好奇的看着白色画板上色彩鲜明的人像，一大片一大片的黑，不仔细认的话，还真不看不出那是人的轮廓，
　　我心底浮起一抹迷茫，望着笔下越来越清晰的图像，耳边似乎又响起某个声音。
　　见我没有反应，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想什么呢！哇，这画的谁啊，不会是封云乌吧！”
　　被肩上的重量拉回来了意识，我立刻堆起笑容，摇摇头：“没有想什么啊！这副画是乱画的啦，你们不要乱猜！”
　　社团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背后，认真的看着画板的画，若有所思的问：“张洛可，你以前学过画吗？”
　　我疑惑的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我才刚刚学，是不是哪里没处理好？”
　　老师摸了摸下巴，花白的胡子顺顺的滑过手心，笑了笑说：“别紧张，我只是问问！你画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对了，听说你是经管系的，我觉得以你在画画上的天赋，有没有兴趣转到我的艺术系里专修油画，或许对你的前途更有帮助！”
　　转系？！听起来好像挺有趣，至少对着画板比对着那成堆数字更有意思，而且……云乌不就是艺术系的么？我的心跳漏一拍。
　　或许见我闷久不说话的模样，老师笑笑说：“这件事你考虑一下吧！决定了可以到艺术系来找我，我很期待你能成为我的学生！”
　　“谢谢老师！”第一次绝对真诚的和老师说话，这是我进入南环第一件被人承认的事，虽然转系是一件很大的决定，可是想到能在绘画的世界肆意放松，新生的力量也仿佛重新注入了体内。
　　老师一走开，社团的同学也都七嘴八舌起来，他们将我围在中间，一脸不可思议。
　　“天哪，严教授是艺术系的系主任，又是全国油画协会的副会长，连他都建议你转系，张洛可你真太厉害了！”
　　“对啊！全国能成为严教授入室弟子的人可是寥寥可数，你的运气好好哦！”
　　“读经管系出来也就一身铜臭味的商人，哪有艺术家那么有气质啊！”
　　……
　　我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当画家哪有那么简单！”
　　“唉呀，不用担心啦！光就严教授弟子的名字就可以让你在画坛占一席之地了，哪像我们这些靠绘画社团打发课余时间的人。真有那天份，我们早就爬到艺术系去了！”一个娇小白胖的女孩妖媚的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艺术系毕业的女生将来找优质老公都超容易！”
　　“得了吧！就你那模样就是成了画家也没几个男孩敢要，不怕是沈殿霞复活啊！”一个男孩打趣的说，引来女孩的白眼。
　　其他人听到他的调侃全都笑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心里下了个决定。转系对我来说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得找个机会告诉云乌，他应该会开心的帮我庆祝才对。想到做到，我立刻放下手中的画笔，脱下身上的画裙扯下头上的头巾，飞快的向门外跑去，
　　“张洛可，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严教授的声音。
　　我蓦然停下了脚步，终于想起自己忘了请假，急急地转身向老师鞠了个躬：“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有点事！”
　　这个时候云乌应该在篮球社吧！还是得跑快一点，否则等会又不知道在哪个社团里了。穿梭在整个校园里，古老的大钟两根粗黑的指针慢慢的变幻着角度，操场的跑道被红色的塑胶铺满，中间是水泥地的篮球场，几个高大的男生在那里投着球，当他们高高腾起的时候，乌红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我的目光落在通往球场的必经之路枫园的未名泉，费晓雷坐在喷泉池边，顶着毒辣的太阳，脸被晒得通红，我停下脚步，眯起眼望着他好几秒，不自觉间已经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真的在那里！这么大的太阳，他傻啊，这样下去非中暑不可，这世上怎么有这么顽固的人。
　　甩甩头。不能心软，不能心软，我不断的催眠自己。
　　……
　　“我会一直等你！”
　　耳边响起他的话，我停下了脚步，转向他，这么大的太阳，这么热的天，如果真出什么事……我不敢想下去，双脚僵硬的困在原地。看那晶莹剔透的水珠如一道彩虹飞溅，费晓雷半垂着头，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他会一直等下去吧，不出两个小时一定撑不住。
　　正这时。
　　一个蓝色的水袋从天而降，如风般的速度，狠狠的砸在我的身上。
　　“啪——”
　　哗啦啦的水浸入我的身体里，蓝色的袋子挂在我的长发上，冰冷的水将发怔的我弄得木然僵硬。
　　路过的女生尖叫着逃离的她远远的！
　　缓缓地从头上抓下破掉的蓝袋子，我抬起头望向楼顶，早已经看不到人影。
　　“那女孩好像是张洛可吧！”旁人指指点点，夹杂着嘲讽的笑声，“看来封云乌的亲卫队行动喽！”
　　“就是，谁让她像橡皮糖一样整天跟着云乌，最讨厌装模作样扮娇贵的人啦！”
　　“这就是不怀好意接近云乌的下场，活该！”
　　……
　　每个路过的女生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我湿透的站在原地，眼睛湿润。双手下垂，肩膀都在颤抖，我努力的忍耐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一点点的脆弱。我使劲的用手背擦尽满脸的水，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不远处费晓雷正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看着我，他缓缓地向我走来，手伸向口袋，似乎想要掏什么东西。
　　白色的手帕，看到那的一刻，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我飞快的捂住脸转身就逃，天知道心怎么会这么痛，这么难受，无法控制的好像要被撕裂。
　　“梦馨！”他追着我，在我的背后大喊。
　　我冲进了女生宿舍，他被守门的大妈拦住追不进来，我像不会择路的小鸟疯狂的向楼上的寝室跑去。楼梯好像没有尽头。
　　无数的台阶层层向上，身体好累，眼前一花，我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我冲倒在地上，反力将我推倒在墙上，头和墙来个亲密接触，咚的一声，我倒在地上。
　　男孩用白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女孩绑上长长的秀发，生怕伤了她一丝一毫，在蔷薇盛开的花房里，阳光很亮，很刺眼，仿佛要把人的眼睛刺瞎一般。
　　“梦馨，三年后，这蔷薇花开遍这整个花房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新娘！”
　　……
　　头痛的像要下一刻就会死去，那个声音挥之不去，像恶魔一样纠缠着我。
　　……
　　“梦馨，你是我唯一的新娘！”
　　……
　　是费晓雷的声音，我猛的睁开眼，汗水浸透了我的身体，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我微怔。侧头望向那个移动的身影，尹九歌胳膊和头上贴着创口贴，端着水走到我的床前。
　　“你总算醒了，我早警告你小心被人丢水袋的，就是不听！”尹九歌将茶杯塞到我的手上转身对着镜子处理另一个伤口，依然是一脸冷淡：“看你把我连累的，撞的我疼死了！”她的眼神闪烁，好像小心翼翼地掩饰关心。
　　“尹九歌……”我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行啦！道歉那些没营养的话就别说了，楼外有个帅哥据说是追着你跑来的，你看怎么处理吧！”尹九歌熟练地为自己处理完伤口，转过头面对我，“我还没找人告诉封云乌，如果让他知道下面那男生的事，估计你们又有家庭革命了，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谢谢！”
　　“得了，听得肉麻！”
　　“九歌——”我笑起来，和先前想的没错，九歌真的可以当个很好的朋友。
　　“少嘻皮笑脸，这次只是扔水袋，如果决定喜欢你的云乌哥哥，就做好战斗的准备吧！”难得她冰冷的脸上也有一丝浅不可见的笑意。

　　10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坐在无人的教室里，打开收音机，喇叭里传来淡淡的钢琴声，我知道那是一首《爱的代价》
　　“这里是调频98.8MHZ，在我们听过一首《爱的代价》后，报道诗城最新的艺术展示会，国家著名杂志《画魂》推荐，由早夭天才画家陈梦馨创作，‘爱神’主题的画展将于10月5号在国际会展中心的一楼大厅举行，本台有幸请到陈小姐生前的男朋友费晓雷先生坐客，让我们来聊一聊这次画展背后的故事……”
　　费晓雷？我立刻从抽屉里找出那张票，这是我的画展……
　　“……她叫陈梦馨，是一个喜欢吃黑森林蛋糕的女孩，拿起画笔的时候，是在她刚学会走路不久。南海的樱花开的正盛的时候，她说她要将花瓣飘在湖里的美送给我做为毕业礼物。准备永恒为主题的画展已经花了五年的时间，只除了最后一副压轴的永恒画，可惜……我只好将永恒留给那个叫陈梦馨的女孩，这个爱神的主题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希望她在某个角落能听到，无论是天堂，还是这个世界不知道的地方。”
　　广播里费晓雷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暖暖地就像是此刻绚丽的阳光。
　　我哭了，明明想要逃离，想要永远忘记自己，可是再次从他口中听到那个我却是这样感动。他是个很好的哥哥、爱人、亲人，只除了我无法爱上他。
　　哭得累了，我靠在桌上闭上眼。
　　广播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空空的教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阳光的温暖和宽容抚慰着我。
　　我承认。
　　我是个罪人，贪婪的罪人。
　　“洛可！”我睁开眼，云乌坐在我的前座，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听说你不舒服！”他伸手摸上我的额头，探我的体温。
　　“是九歌找你的吧！”我拉下他的手，面无表情：“没事，不想上体育课而已！你不要再骂我浪费你给的学费，大不了退学，反正张洛可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学生！”
　　云乌皱起眉头，望着我，眼里的担忧更盛：“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是在担心你！”
　　冷冷一笑：“担心我？！谢了，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关心会让我误会，会让我以为在这些情意中会带有某些意思，我不想去想，不想去猜测，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孩，普通的，平凡的，自由的！”
　　我一字一句的吼完，转头跑出了教室。
　　其实我很害怕去看到云乌那张写满问号的面孔，就是怕表错了情，就是怕我要面对的是更加尴尬的处境。
　　一连几天，我拒绝接他的电话。
　　我想我需要时间去沉淀自己的情绪。手伸进书包，被扎到的刺痛，我反射性的缩回手，指尖一点红。我习以为常地将手放到唇边轻轻的吮吸，直至看不到那鲜艳的色彩，才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入包中，探索的拿出一颗钉子。
　　今天又换了一种‘凶器’，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从刚开始被吓到花容失色，到现在的镇定自若，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可塑性，即使再遇上蟑螂、蛤蟆那种可怕的动物，我也能冷静地处理掉。最让我开心的是，因为这些不连断的灾难，九歌终于承认了我这个朋友，虽然还是那么冷淡，但是总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无声的陪伴自己身边。
　　“洛可，《财务管理》带了没？”九歌将国际贸易法关了起来，她真是恨透了这些理论课，每次都记不得拿些什么。
　　“你怎么总是拿错书，我们俩一起看吧！”我将自己的书推到课桌的中间。
　　“不能怪我拿错书，我能来上这老古董的课就很不错了，反正等会上课我也是要睡觉的，做做样子吧！”
　　上课铃声响起，老教授拿着教材走进教室，课桌上摊着一本名册，老花镜后的眼睛扫过所有的人，教室安静了许多。
　　“现在点名了！叫到的人站起来一下啊！”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一只笔准备在名单上勾名字。
　　“李柯！”
　　“到！”班长站起身，大声的答道。
　　……
　　“尹九歌！”
　　“到！”我身边的女孩有气无力的懒懒起身，回答后就垮了身子般坐了下去。
　　“张洛可！”
　　“到！”身体僵硬，无法移动一寸，我整个人怔住了。
　　“张洛可！”他又叫了一声。
　　“到！”我拼命的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身子却纹丝不动。
　　尹九歌奇怪的看我左扭右扭不自在的样子，问：“你干嘛啊！身上长虱子了？”
　　“我……我动不了！”我皱着眉想要站起身来，裙子被扯动，发出咝咝的声音，我吓得不敢再动。
　　老师生气了，用教鞭拍了几下讲桌，木质的桌子被敲得咯啦咯啦响，“张洛可，你架子倒挺大的！再不站起来，就给我立刻出去绕着操场跑二十圈！”
　　我尴尬而紧张的望向四周，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老师，有人耍大牌呢！”
　　教室里哄笑一片。
　　“洛可，你的裙子好像被粘在板凳上！”尹九歌想为她扯下椅子，却没想到用力一扯，却扯下了一大片布，裙子后面空荡荡。
　　我牢牢的坐在上面，一阵阵寒意向她袭来，冷汗不自觉从额头滑了下来。
　　“张洛可——”老师声调又加了好几级。
　　“对不起，老师！我的裙子粘在板凳上！”我硬着头皮说完，全班的笑声更大。从未有过的难堪和无助像黑雾般笼罩住我，四周的嘲笑宛如洪水猛兽，不断侵蚀着我被伤害的千疮百孔的心。肺里象有团火焚烧，哽得我呼吸都腥腥的。
　　“洛可……”九歌无奈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让我的身子向她的身上靠过来一些。
　　教室的光线那么耀眼，好像要刺痛我的眼睛。同学们的笑声那么刺耳，仿佛要将她的心跳都吞噬掉。
　　我只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的死去！忍不住，火灼痛了眼睛，眼泪已经不是坚强的理由可以止住，即使面对着全班的人我也无法控制。把头埋进了双臂里，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好像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全都哭出来般，声音凄凉而悲伤。哗啦啦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裙子上，化为点点的痕迹，蕴开。
　　老师不再强求我，继续下面的点名。课一样上着，哭声小的只有我和九歌两个人才听得到，笑过的同学们好像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在小声的议论过后，就开始打趣着校园里发生的其他的事。
　　空荡荡的心灵，满满的教室里飘摇。
　　一个半小时后，老师回去了，李柯带着一群女生围住了我们，双手抱胸，骄傲的望着自己的成果，她终于看到我垮掉。得意的面容如开了屏的了孔雀，骄傲的无与伦比。
　　“李柯，你是不是被打得不够，要不要我再加一巴掌！”九歌生气的站起身。
　　听她这么说，李柯气得不轻，向左右的女孩使了个脸色，几个强壮的女生立刻将她架住，“我不是那些男生，你以为我会怜香惜玉吗！”李柯眯起了眼，瞅着尹九歌威胁的说，“你帮张洛可就是和我作对，我忍你忍够了，今天不教训你我就不叫李柯！”
　　话音落下，那些女生将尹九歌连拖带拽的拉向门外。
　　“九歌！”我想要冲出去，可以裙子后空荡荡，还没站起身，我就一凉的坐了下去，抬起头大声的对李柯吼道，“你们要对付的是我，别害我朋友！”
　　“哈，公主终于发火了！”女孩捂着嘴道。
　　“可惜是个光屁股的公主！”
　　笑声仿佛利剑般刺入我的心里，脑袋里血液疯涌，仿佛下一刻眼前就会黑暗。那一刻，我希望时空的黑洞在眼前出现，这样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么尴尬的言语和场面。
　　李柯慢慢的弯下腰，双瞳对上我，那双得意的双瞳倒映出我脆弱无比的泪脸，她的指尖翘起我的下巴，带着阴冷的笑意：“真可怜，你怎么会这么可怜呢！就是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吸引了云乌是吗？”她的眼神一拧，“可恶，居然耍这样的手段抢走大家的云乌，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他对你另眼相看，凭什么——”
　　直直的望进李柯的眸子，细长的凤眼透着寒意，被抓着的下巴好痛，我皱起眉，伸手的推开她：“放开我，你们这些变态！”
　　我的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引得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移向门口出现的白发男孩。阴影挡住半扇门的通道，灰蒙蒙堵住阳光的去路。
　　我窒息地霍然侧过头！
　　“你们在干什么！”声音充满了怒气，阴影的主人冷冰冰的走了过来，修长而俊美的身形有着完美的吸引力。云乌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虽然常常乱吼乱叫，可是这样大声对我以外的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
　　一定是九歌跑去找他，这么天就是为了避他，还是被撞个正着。
　　真让人头痛！
　　“李柯，是封云乌！”身边的女孩提醒李柯。
　　“我看到了！”她没好气的瞪了身边的人，状若无事的等着云乌走向她们。
　　摆了个姿态，李柯脸上瞬起堆起甜美的笑容，伸出手向他起招呼：“云乌，怎么有时间来我们班啊！”
　　云乌不耐烦地瞥了她们一眼：“我跟你很熟啊，你谁呀！？”
　　“你——”李柯眼角扫过身边的女孩子们，见她们全都憋着笑，脸青了一半，“笑什么笑，给我走啦！”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无数的空椅，刻着漫画的课桌，一片枫叶从窗外飘飘荡荡而来，落在中间的阶梯上，黄色的叶子，脉络清晰可见。
　　教室的中央，挂着泪的我和欲言又止的封云乌。他什么也没有说，蹲下身子，细心地将她被粘着的裙子撕开，然后脱下了外面的衬衣挡在她的身后。
　　“死丫头！”他在她的耳边低吼，声音哽咽，“瞒着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
　　突然很想哭，我垂下眼眸，唇角颤抖，很想忍住，可是眼酸的却不听使唤。抬眸，泪眼，风吹着白云飘，像细细软软的羽毛般滑过敏感易脆的心。
　　我恍惚了，脸腾的红了，像火烧一般。没错，我是张洛可，他是封云乌，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亲人！身子渐渐回复了温暖，双手纠结着他的衬衣反绑在自己的腰间，哽咽着慢慢的打了个结，衣服有他的体味，青草的味道。
　　“云乌，对不起！”
　　他还来不及回应，胸口一重，我扑倒在云乌的身上，紧紧的搂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时空静止，教室黑板上的粉笔灰轻轻滑落，在灰槽里堆成白白的沫。

　　11

　　教室里，只有我的哭泣声，排山倒海般，没有气质，没有形象。
　　云乌轻轻的叹了口气，手缓缓抬起，抚上我的背，黑色的发根柔韧的在手上打了无数个圈，松开后又散了开去。
　　“失踪前，你很少像这样哭泣过，有时候我快要以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打倒你的！”他的嗓音有着平时所没有的轻柔。
　　我也想坚强，可是当云乌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时，所有的坚强都化为了乌有。不，我一点都不坚强，只是假装的样子。
　　“那个张洛可已经死了！”我抬头望进他的眼里，止住了眼泪，“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对吗？”
　　“不，她没有死，她一直就在我心里！”云乌眯起眼反驳我。
　　“难道现在的我不好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记得以前的张洛可，那个她已经在半年前就消失了，现在的我才是活生生的！”
　　他揉乱我的发，看着我发火：“为什么这么生气，我当然知道你是活生生的，无论变成什么样，你和我都和以前一样！”
　　他不可能听得明白，不可能知道我想要告诉他的是什么！我收起了眼泪，抬头怔怔的望着云乌，我记得这眉眼，曾经有三次我匆匆错过。在拥挤的马路，在安静的伦赛，在离别的码头，他比太阳更加灿烂的白发就像与我过去仍有联系的信物，让我始终走不出梦馨的禁区。
　　既然走不出……就进去！
　　半晌，我舒了口气，看向云乌：“那我想转到艺术系专修国外油画，你会不会支持我？”
　　云乌睁大了眼睛：“你？”不禁一笑，“你以前很讨厌画画的，怎么会想到转到艺术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被我挡掉了。
　　“我没有生病，从来都像现在这么清醒过，而且我会画画的！”我很认真的说。
　　“好啦好啦！读艺术系可不是平时涂涂鸦，我送你回去休息吧！”云乌毫不在意的笑了，显然一点都不相信我。
　　“云乌——！”我努力的想要他相信她，“我真的会画画，而且社团老师还说我画的很不错！”
　　“丫头，不要再想些有的没有的啦！”云乌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今天很累，转系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好吗？”
　　不禁苦笑。我知道云乌一定会以为我是一时兴起，毕竟我现在的情绪实在不像是做这个决定的时候。
　　“对不起，云乌！”我收起执着，“我太任性了！”
　　“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他将我拥入怀中。
　　杂乱的画室，披着白布的画板靠满了墙。窗台有一束香槟玫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风吹着蓝色的窗帘，音响里放着《爱转角》，我喜欢一首歌就会不停的听，直至完全忘掉歌手所唱的歌词，然后完全沉入旋律中去寻找创作灵感。
　　收起笔的我对着坐在对面他微微一笑，“在想什么呢？”
　　晓雷摇摇头，微微一笑：“你找到灵感没？”
　　“一点点啦！”
　　“你花了一个星期就听这首歌，才找到一点点灵感？！”晓雷不太相信我的效率会低到这个地步，这的确是我的纠结处。
　　“灵感就这样啦！想要的时候没有，没事的时候就爱突然钻到脑子里。呃……不如我们去试试演绎我脑子里的画面好不好？”仗着晓雷的宠爱，我有些无法无天。
　　游乐园的木马旋转，摩天轮仿佛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我们重复着向左走向右走的情节，望着天空同一个飘荡的断线汽球。阳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畸形怪状，然后演绎在街转角相遇，只是他一直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我开心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脸得意的扮着鬼脸！
　　……
　　“洛可——！”九歌拍醒我，“你在吱吱咕咕哼什么洋腔怪调的！”
　　“啊？”我还有些糊涂，寝室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其她人咧？”
　　“你忘了今天星期六放假！”九歌收拾着衣物，“睡醒了就去找封云乌吧！整天把自己锁在寝室里小心心里变态！”
　　原来今天已经星期六，想起刚才的梦，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起这个梦，对啊，或许就是那张画展的票才会让我这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九歌，今天你准备干嘛？”我想拉她一起去。
　　“怎么了，想拉我当电灯泡啊！免了，我今天可是有很重要的约会！”九歌摆摆手。
　　“不是啦……唉，算了！”我垮下肩膀，披头散发地走进洗手间。
　　城市的电台播放着一首情歌，如流水般清新的音乐流淌在广场的上空，展览馆的门前放着巨幅的海报，蓝色的主色调与天空的颜色融合相透。
　　“关于这次陈梦馨小姐‘爱神’的画展，特别邀请了费晓雷先生，作为陈小姐生前的男朋友，却在她的生后这么辛苦的为她的画展奔波，请问你有什么想要对收音机前的观众说句话吗？”
　　“非常高兴心情广播和《画魂》杂志帮助梦馨完成最后心愿，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画家，在她眼里世界就是由色彩和情感组成的，看到梦馨的画，不只是一副画而已，那是一个世界，属于梦馨的世界，我希望不只是我一个人可以看到她的世界……”他的语气缓慢而深沉，好像述说着某个抒情的故事。
　　“听说朴先生画展的所有支出全由陈朴两家共同赞助，并且所有的收入全都捐给红十字会,这件事是真的吗？”
　　良久都没有说一句，控制室有些冷场。这个星期的第三个电台采访，画展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伤没有淡去，只是随着日子的来临更加深刻。
　　“梦馨不在，现在只是用她曾经的力量去帮助那些有可能失去亲人的人，这也是我最能为她做的事——”
　　DJ微笑：“非常感谢朴先生为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所作的一切，去世的陈梦馨小姐天堂一定会感到非常幸福！好吧，下面我们听一首歌，再继续这次封面人物的采访——”
　　我捏着手中的票，紧紧地。
　　那张海报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那个站在摩天轮下的两个人仿佛就是昨天的情景。那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幅画，却想到晓雷会把它放在画展里随着其他作品一起展出，难道真是我错了么？我痛苦的闭上眼，转过身。
　　“张洛可——”身后熟悉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不能让他看到我此刻的样子，至少不该是属于陈梦馨会有的表情。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
　　“怎么不进去？不想看看那个她眼中的世界么？”晓雷走到我的面前，凝视着我，伸出手将我的头捧起，“脸这么红，站很久了吧！”晓雷的眼神那么有神，仿佛早已看穿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在他的面前我似乎永远都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我要回去！”
　　“那张海报叫爱转角！”他说着和主题无关的事，拉住我的胳膊。
　　我微怔。
　　“它本来不是这次梦馨准备的画展中的一幅，只是我很喜欢所以将它拿了出来！知道为什么?”晓雷望着我，浓黑的眉轻扬。
　　“我怎么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我心虚的侧过眼。
　　他淡淡一笑：“因为那时我感觉梦馨是那么爱我！她是爱我，在做这幅画的时候，在她漂亮的眼睛里我看到爱神的翅膀！”
　　我是爱他的？我是喜欢他的？我望向那海报，遥远的摩天轮似乎在缓缓转动。
　　……
　　“不要仗着我的爱无所顾忌的伤害我，梦馨。”
　　……
　　“你的任性就像一把利剑，考验着我们之间的感情，陈梦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才会想想我的心情！”
　　那是什么时候，在我执意要潜入海底去观看珊瑚虫的样子，氧气管缠住了我的脖子，差点夺走我的性命，是他将我从死神手中抢过来，那时晓雷发了很大的火，我想如果手中有一个鞭子，他也会忍不住抽我几下，要我永远记住死亡的恐惧。
　　我望着他，他的笑容和那时很像很像，带着隐忍的愤怒，越是笑的优雅，越是生气。
　　“我不是陈梦馨，我不是！”后退几步，身子发冷。
　　“没有人可以逃避自己的命运……”他的话就想魔咒，我不想听不想听。
　　音乐声渐大，晓雷的声音隐没在一片歌声中。电流将他的声音传到南环的女生寝室，晚上九点半，寝室里只剩下我和尹九歌，打开桌上的台灯，手提电脑里闪着FM的数字页面，音箱里播放着这一期的人物封面的采访。
　　晕黄的光，人影寂寞。
　　我靠在床上翻着书，嘴里嚼着口香糖，眼角偷偷地打量坐在桌前的尹九歌。她似乎对晓雷的报道很感兴趣，经常看她关心这类消息。
　　“今天你和封云乌去哪里约会了？好玩么？”尹九歌摆动着鼠标，漫不经心地问。
　　“我没和他约会？”
　　九歌疑惑的侧过头，没好气的说：“不会吧，经历过那么刻骨铭心的事情男女主角不该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你们俩在搞嘛啊！都为他牺牲到这份上了，他封云乌是石头做的么？亏我还跑去找他救你！”
　　“上次真的谢谢……”我很真诚的笑着说。
　　“谁稀罕你的谢谢，下次我才不会……不，不会有下次了，摊上你这蠢蛋，我算倒八辈子霉！”尹九歌嘴很毒，听在我的耳里，却有种特别的亲昵。
　　“他真的是石头，我也没有办法……”我喃喃自语。
　　尹九歌凑过去：“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我抬起头，望着她。半晌，咬着嘴唇：
　　“九歌，我想我是爱上云乌了！”
　　九歌翻了白眼：“然后呢——”
　　“然后什么？”我一头雾水，眼神中流淌着疑惑。
　　一本书狠狠的敲到我的头上，九歌大声的问：“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让封云乌去和其她花痴宣布你的存在啊！难道还要继续被欺负下去吗？真被你气死了！”
　　我脸一红，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能告诉云乌，他……他只当我是妹妹，因为我们是孤儿，他这么照顾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我请求过他不要像爸爸妈妈一样抛下我！”
　　“猪啊你！”九歌还想继续敲我的木鱼脑袋，看我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心软了，“那封云乌也没有任何动作吗？这样看你被欺负，就算是妹妹的关系，也该有所行动吧！”
　　我低下头。
　　九歌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理我。
　　“对不起，九歌，让你担心了！”我很不好意思的道歉。
　　“谁担心你！”她关上电脑，开始看书。
　　寝室里静了很久，久得我的眼睛几乎要粘在一起。
　　“张洛可！”我回过头，眼瞳里出现九歌放大的俏脸，“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我听话的点点头。
　　“是不是准备转到艺术系了？”
　　我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都传遍整个艺术系了，也不想想是谁希望你转系，那可是艺术系的主任啊！”
　　“哦！”叹了口气，说，“现在还没决定呢！云乌不相信我会画画！”
　　“又是封云乌！我看你这蠢蛋死就在死在封云乌三个字上。”九歌皱起眉头，目光一扫，瞟到墙上的《彼男彼女的故事》漫画海报。画中的美丽男孩躺在一片草地上，绿色的植物粘着晨曦的露，漆黑的头发上粘着白色的蒲公英。文静的女孩靠在粗大的树身，手里拿着一本《莎士比亚全集》。
　　白色的蒲公英——
　　徒然，她灵光一闪。
　　“洛可，我有办法让你得到封云乌的支持转系！”九歌的嘴角浮现一抹神秘的微笑。

　　12

　　后山的白色细花飞的遍山都是，满天都是雪星星，飞飞扬扬的絮飘落在泥土上。午餐后的阳光让人懒洋洋的，草地也被晒得绿光十色，石桥下有一片湖，波光鳞鳞的时候，能反射出蓝天白云的华丽。
　　云乌将半人高的画架放在湖边巨大的桦树下，架上白色的画板，侧头看向我，见我正闭着眼做深呼吸，拿出手机对我咔嚓一下：“这个角度不错！”他满意的将刚才那张照片拿来当桌面。
　　“你干嘛照我！”我凶恶的瞪向他。
　　“臭丫头，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想让我照，凶个P啊！”云乌不服气的确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甩了甩他臭美的白发。
　　“我才不是那些女生！”我咬着唇，低语。
　　蒲公英一片一片，从远处飞来。
　　“张洛可，蒲公英来了！”一阵风吹来，云乌笑着叫起来。
　　“是蒲公英！”我忍不住伸出手，抓住落在手上的绒絮，笑起来，“好漂亮啊！”
　　云乌呵呵笑着为我将头上的蒲公英拿了下来，感慨地说：“可惜季节已经过了，否则你会看到红色的蒲公英，这是南环后山的奇观！”
　　“红色的蒲公英？”我一脸诧异。当漫天飘舞着红色的蒲公英雨，那不像鲜红的血的么？一定是很诡异而美丽的画面哦！
　　“传说每年的七月初七正午的十二点，就会有红色的蒲公英从东方而来，那是后山的神洒过的幸福！”
　　“这么神奇！云乌你怎么不早说！”我瘪起嘴，懊恼的抓起头皮。画家是不会放过任何靠近过的美景，更何况这个世上有多少人看过火红的蒲公英。
　　云乌伸手压在她的头，挑起眉毛。
　　“我都没看过，只是传说啦！你不要再想东想西了，不是说下午要交社团作业吗？这就是你说有蒲公英的地方，我带你来了，就赶快画吧！”
　　“少催我！”我撇撇嘴。其实没有社团作业，只是九歌说过这个地方是让我可以和云乌单独相处没人打扰的地方，得找机会把转系的事情说了才行。
　　云乌靠着树坐下来，看向我这边，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被那双眼睛这么揪着，心跳得特别厉害。蔚蓝的天空里，白云淡薄的宛如只是给蓝色的加层轻纱，无数的蒲公英还在寻找泥土的味道，树上的蝉唱着歌，阳光透过斑驳的叶子落下点点的光影，湖风吹起我的黑色裙子，掀起微小的幅度。
　　湖风吹的人慵懒，眨了眨眼，困意竟简单的占据了云乌的意识，仰靠着树身，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中。
　　我望着他，一笔一笔，以我不曾有过的认真勾勒云乌的身形。
　　蒲公英飞舞的午后，这个浪漫的午后有太多的慵懒和迷惑，让我不禁沉迷其中。
　　“洛可…… 你，你在画什么？”在我发呆的片刻，醒来的云乌已经来到我的面前。
　　我骄傲地将画夹举高：“画你啊！”
　　他已经看清那画上的图像，只是黑白的色彩，可是在我看来，那就是他给我第一眼的感觉，单纯的白，莫名的黑。
　　“这，是我？”云乌一脸不敢置信的从我手中拿过画板，结结巴巴的问。
　　云乌叹了口气，将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回，我摸不清他到底怎么看我，或许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真实身份吧，我不能想那么多，怕自己想下去，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我吞了吞口水，扬起头，吸了口气：“云乌，我想转系，我要学画画！”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我不想错过，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她不想将自己真实的想法闷在骨子里溃烂。可是，云乌明白吗？
　　“画画的时候，你真的感到快乐吗？”他犹豫地问我。
　　我想他是希望我是快乐，如果再继续现在的生活下去，我迟早会丢掉的灵魂。
　　“是！”我很肯定说，没有一丝犹豫：“我想转系，因为在画画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有时候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他煞有其事的说。
　　“谁的痛苦上？”我不太明白。
　　他指着自己：“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画画，连我画画你都有很多废话！”
　　我呵呵一笑：“那我转系了，你不是有机会报仇了么！”
　　他轻轻的舒了口气，点点头：“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如果再遇到像上次阶梯教室的事，不可以一个人埋在心里！”
　　“真的真的吗？”太好了，九歌的主意果然管用，她真一天才。
　　我从画夹上取下那幅素描，双手捧到云乌的面前，像极了得了宠的猫儿：“这是给云乌哥哥画的第一幅画，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好的，请收下它吧！”
　　他忍俊不禁，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长发，身子缓缓弯曲，低头，温热的唇落在我的额上。
　　蝉停止了鸣叫，湖水的忘了再起波澜。微风吹过夏日的后山，蒲公英在两人的身边轻盈的飞舞，阳光灿烂的宛如金子。
　　云乌轻眨下眼，星眸灿烂。
　　我忘了呼吸。轻扬起头，那是一双温柔似水的带笑眸子，比那湖面更加清澈，比宇宙更加深邃。心砰砰的跳起来，没有规则的，好像乱了方寸般，脸瞬间红了起来。我失措的低头，就怕云乌看见我不正常的脸色。
　　“那我有个要求？”
　　“什么？”
　　云乌放开我，“以后让我当你的男模特，女模特就找尹九歌，话说那小妮子还挺漂亮的！”
　　“你就看人家漂亮，去死吧！”气人，死花痴男，好心情就此一心不回。
　　尹九歌，云乌不会真喜欢她吧？！学校喜欢她男生的可以排着把南环围上两圈，以抢钱为第一人生目标的封云乌也被煞到了么？
　　我想起这次事件的策划人——尹大美人说：“洛可，明天午餐后约封云乌到后山，用你的画打动他。白色的蒲公英一定会让你成功转系的，最好气死李柯那帮贱人！”
　　如果她知道云乌点名只能让她当我的女模不知道是什么想法！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透明的水珠从水龙头滴下，水槽里汇集未流失的水分。上课中的南环出奇的安静，篮球场的篮板下停着一只乌红的篮球；网球场的铁门关着，中间的纱网在风中荡起微小的幅度；400米的跑道空无一人，看台上挂着校庆的横幅，黄色的布红色的字，有了褪色的嫌疑。
　　转入艺术系第七天，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就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一切都是新的，所以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的课堂，美好的同学，美好的画笔；美好的太阳，美好的景色，还有美好的笑容。
　　校园的一角。
　　草地上堆满了无数的画纸，淡淡的黑炭在白纸勾勒出无数的轮廓。有些只是线条，有的是大块大块的方形，被微黄翠绿的树叶点缀着。我跪在一株古老的杨树下，看那树叶在水池中形成的图案，把它想象成下幅画的主题，树叶绘画的自然之图，是我所追求的。
　　只是，我竟痴傻的笑起来。昨天，云乌没有再向朋友介绍我是相依为命的妹妹，而是大方的说我是他最心爱的学妹，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改变么？我希望是，只是云乌一点都没查觉到我的改变。
　　“想什么呢？一个在这里傻笑，在艺术系不会被整出病来了吧？”肩膀被人一拍，回头竟是尹九歌。她依然是一身利落的打扮，漂亮的凤眼眯成条线，背靠背的坐到我的身后，将满地的画纸踢得远远的，一幅洒脱慵懒的美态，一点都不在乎现在其实是上课时间。
　　“九歌……”我吓了一跳，“你又逃课了？”
　　她眼都没睁，“废话，逃课还要找理由吗？我心情超不爽，李柯那贱人看多一眼我就内分泌失调！”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走了，她少了欺负的人，还不骄傲到天上去！”想想又不对，“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恐怕是受不了我的白目，九歌向后一仰，上半身重重的压在她的身上，“拜托，我好歹在这里待了二年，不会连艺术系在哪里都不知道吧！一进这里就看到你一个人对着水池傻笑，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不好意思的干笑：“其实，我只是很开心云乌终于开始对我有些改变了！”
　　突然，背后一空，我失力的倒到草地上。九歌一脸惊奇的望着她，长长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九歌睁大了眼会这么明亮。
　　“改变？封云乌对你做了什么？first kiss？”九歌急性子的把我拉起来，和她双目相对。
　　“没有啦，不要乱说！只是他向朋友介绍我的时候从妹妹变成了学妹！”我脸一红。
　　“切，我还以为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妹妹变学妹，不一样是妹妹么？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傻笑的！”
　　“那不一样！”我摇头，“如果你恋爱了，对象会是哥哥，还是南环的学长呢？”
　　九歌想回答，却被我打断。
　　“当然是学长啦！谁会和哥哥谈恋爱啊，不怕乱伦么！”
　　“少来，你以为我是你，哥哥不要，学长也不要！都一群小P孩，我才看不上呢！”九歌白了我一眼，骄傲神气的说，“我的白马王子是愿意为我去死的人！”
　　世上真有为爱人去死的人么？我以为那更像是小说里才会写到的情节，如果只有死才能在一起，为什么生的时候就不能珍惜呢！
　　“那你的那个他出现了吗？”如果真被九歌爱上的男孩，那一定是最悲剧的男生。
　　没有人问答。我转过头，九歌已经闭上了眼睛睡去，只是看她的睡颜，九歌更像是一个纯真无比的孩子，可是脑子里竟有那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良久，直至颈椎酸痛，我才反身睡在她的身边，从这个角度看天空。叶缝间的阳光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伸出双手也挡不出那缕阳光。左手倒影，右手年华，像极了郭小四的书名。手缝间看去有只鸟站在树桠上，漂亮的羽毛光泽动人，它望着我，而我也望着它。
　　半晌，我的手放了下来，闭上了眼。
　　时间光影。钟楼响起沉闷的声音，学校响起放学的广播声。 一号画室，云乌无趣地看着学生会的资料，修长的指尖翻动着白色的页角，白发直下，挡住他的眼瞳。
　　不远处我一笔又一笔的勾勒他的轮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轻微的呼吸声流淌在画室里。
　　MP3里放着S.H.E的《他还是不懂》，一遍一遍的听，可惜这么久我始终找不着感觉，即使画了许多许多的封云乌，却没有一个是我满意的。
　　“云乌，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停下画笔，若有所思的望向他。
　　手一顿，翻页的动作停住，“怎么想要问这个问题？不会又有人要你帮忙递情书吧！少来，我忙死了，少来烦我！”
　　我摇摇头：“只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你曾喜欢过人，很好奇嘛！”
　　“你从来都没对我好奇过！”他坏笑两声，“好现象，转系果然有助于你的身心健康！”
　　我扁起嘴，瞪圆了眼，凶巴巴的说：“你在嘲笑我！”
　　云乌却笑的更大声，习惯性的揉了揉洛可柔软的红发，看向那没成形的画板，皱皱眉头。
　　“都一个小时了，你不会告诉我连草稿都没打好吧！”那是什么表情，我关上MP3。
　　“我只是在思考！”很不服气的说，“而且我很想知道真正的云乌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呀！”
　　“你真的想知道吗？”云乌压低了声音凑近我,一脸神秘。
　　我不自觉向后退了退，重重点点头。
　　云乌的眼底滑过一抹伤痛，快得我以为那是错觉，他仿佛沉静在回忆的深处，漫不经心地讲起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女孩闯入过我的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见到的是天堂下来的小天使，在我努力的想成为她的某某时，可惜她却让自己从天使慢慢变成舞女，……”
　　“那个某某还爱她吗？”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云乌一怔，无语，重重的舒了口气，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会议纪录，脑子里却是如麻一样乱，云乌看了眼还在期待答案的我，状似轻松的敲在我的脑袋上，说：“继续画吧，晚一点我还有事！”
　　我知道他在逃避，耸耸肩重新拿起画笔。
　　空静的画室。各种各样的颜料凝固在色盘里，有种诡异的美。同一个空间里，却是心思各异的两人。

　　13

　　国际会展中心。
　　鲜花迎着风盛开，《爱神》的画展迎接来来往往的人们，旗帜飘扬，印着大大的字，淡蓝的色彩像海般清雅，如波浪起伏不定。
　　正午时分，展厅旁边肯德基里坐满了用餐的人，孩子们拿下着冰激淋飞快的跑过广场，白色的甜雪渐渐融化。广场中央巨大的白蓬挡下耀眼的阳光，晓雷坐在展厅广场边的石球上，无数的人从他的面前走过，情侣们亲昵的说着只有他们才能听得懂的情话，女孩子们羞涩的笑着。
　　我远远的看向会展中心的正门墙体，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报，印着天堂的去路。摩天轮缓缓转动，五星齿轮上挂着灰色的吊厢。天边，一道彩虹绕过，红橙黄绿蓝靛紫的长带，将蓝天点缀的多姿多彩。晓雷站在摩天轮下，仰望着远处，他曾以为我会从期望的地方出现，却没想到我其实已经站在另一个角度观察他。
　　空间定格，像少女漫画的某个情节。记忆的琴弦仿佛被谁拉响，巨大的画板盖住整面白色的墙，我手中的颜料将整个天空染的橙黄，一次次的修正，终于停下了笔。
　　“《爱转角》！其实我们中间只隔了个转角，只要走过去就会看到！”我斜着眉，很有感触的说，“明明那么近，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我呢？”
　　晓雷很无辜的说：“我以为只要我在原地站着，你就会回来找我！”
　　“你以为！”我笑了笑，“我如果故意忘记去找你呢！”
　　晓雷沉默，状似思考良久。
　　“我不会等你！”我似乎早就有预谋，所以那时才会说那样的话。
　　“如果我们彼此寻找，却错过了！那样有意义吗？”他轻抚着我的脸，自信满满的说，“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等你，等逃避不了的那天你一定会回来！”等！他似乎一直都在原地，其实早就张开了张大网，等着我自投入网，就像这次的画展，在人前他是多么痴情的男主角，为了死去的女友完成最后的遗愿，见鬼，他就是看穿了我对画画的无法割舍。
　　低眸，我轻叹了口气，将手的空可乐罐高高抛起，扔向远处垃圾桶，优美的抛物线划过，只听哐啷一声，准准的投中。
　　一点整，喷泉的音乐响起，斗牛士舞曲强烈的节奏激进高扬的水珠，太阳折射出琉璃色的光芒。我站起身子，正想转身。飞扬的水花晶莹剔透，穿越珠帘的另一边，晓雷微笑的看着我。
　　我的视线被粘住，微怔，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动作，转身就跑。
　　“陈梦馨，张洛可——！”他在我身后大喊，“你跑啊！你跑得了自己的过去么！”
　　赶路的人们停下了脚步渐渐围到了上去，水色映天，在我的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我的脚步放慢，最终停了下来。我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恢复记忆，恨自己在听到他的声音脚步竟是这样的沉重。
　　一个牵着妈妈的小孩抬头望向身边的大人，大大的眼睛透着好奇，“妈妈，那个姐姐怎么了？”
　　“可能是看到了哥哥吧！”妈妈想了想回答。
　　“那姐姐为什么会哭？”
　　我为什么会哭？小孩子的话让我徒然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或许姐姐见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开心的哭喽！”妈妈顿了顿终于这样告诉天真的孩子。
　　最重要的人……我抹下脸上的泪珠飞快的冲过喷泉，身上滴着水，一路伴随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一脚一个湿印，踏在阳光普照的广场上。脚印由深到浅，慢慢的被蒸发掉。
　　天空飞过无数的彩蝶，盘旋在蓝天白云下，远远望去，海报里的摩天轮好像长了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跑得很快，穿过重重的人群我消失在地下道，阴冷的地下我拼命的往前跑，晓雷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到。
　　“洛可，你怎么身上湿了？”背后被云乌拍了一下，我吓得回过神来，“看你，我才走开一下，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我上辈子欠你的总让我莫名其妙担心！”他没好气的将一瓶绿茶塞进她的手中：“快喝吧！等会还有课，我送你回去！”
　　“我饿了！”真的好饿，想不停的吃东西，把所有的不安全都吃到肚子里拉出来。
　　“你不是刚吃过吗？大肚王，别的女生都减肥，就你一点节制都没有！”云乌忍不住K了我一下。
　　“我是长不胖体型，今天出来采风是很费体力的事！一定要补充好能量才行！”
　　“就知道找理由。”他习惯的伸手将我的头发揉乱，没好气的问道，“想吃什么？我警告你看着价格吃，我这个月紧的很！”
　　“少哆嗦，吃不穷你的！”我歪着头给了云乌一个大大的白眼，蹦蹦跳跳的跑下电梯。
　　地下道两旁的店子，摆着香喷喷的食物，我没等云乌说完，就寻着那香甜的味道走向半人高的玻璃柜前。是黑森林蛋糕！红色的草莓点缀在褐色的蛋糕上，白色奶油画出一朵朵百合花。我笑起来，心情竟突然变得象阳光一样灿烂。
　　“这是蛋糕店！洛可！”云乌在身旁提醒我，“你从来不吃这种甜食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蛋糕店！”我没在意他说的话，指着那只黑森林蛋糕对店员说，“你好，麻烦帮我拿这块蛋糕！”我掂起脚尖，专心的看店员将蛋糕拿出来装盘，玻璃柜里鹅黄的灯光都比不上我热烈的眼神。
　　“洛可，你确定要吃这个吗？”云乌皱起眉跟着我走进店子里，沉默的看我大口大口的吃着蛋糕。
　　甜甜的带着丝丝的苦味，吃进嘴里，就像吞下了人间的所有滋味，回味着过去的酸甜苦涩，才会将所有的不开心吞进肚子，这是我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都会想要尝试的味道，黑森林，它就它名字给人的感觉那样，永远不必去追究在那漆黑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云乌只是这样看着我将一整块蛋糕消灭光。第一盘，第二盘，到了第三盘时，他抢过了我的盘子：“你不能再吃！”云乌拧紧了眉说，“我们该走了，这个打包！”
　　半空中，他端着盘子的手被我给紧紧抓住，我努力的去扮演张洛可的角色，努力到连自己都快透不过气，我不是她，我怎么可能是她，但是我不想变成那个陈梦馨，那个被控制的洋娃娃，即使这样，身体中属于梦馨的影子还是牢牢的跟着我，怎么也甩不掉。
　　“洛可，你到底怎么了？”不出声，只是一个劲的吞咽，云乌有些担心一直闷着头吃蛋糕的我。他怔了怔，不再用力想要夺走我的蛋糕。
　　此时，滴眼泪滴到他的手背上，云乌微怔，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眼泪的我：“你……哭啦！”他伸出手想要为我抹去眼泪，我却不自觉向后一退。
　　“让我吃吧，大不了以后我赚了钱一次还给你！”我伸出手抹去眼角的眼泪，挤出一丝笑，“吃着它可以让我想起以前的好多事！”
　　“什么？！”云乌惊愕地张大了嘴，“你恢复记忆了？”
　　我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只是想起一点点片断。”那是一个值得怀念的生日。
　　“一个店子，很漂亮的一个蛋糕店，里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黑森林蛋糕，有两层那么高，很漂亮的褐色。有一个人从背后握着我的手切蛋糕，他在我的耳边说……说……”双手纠结，咬着唇竟说不下去，晓雷在我心底是美梦或是噩梦，我已经分不清。
　　云乌伸出手，将手覆在她的双手上，温暖的紧紧包裹住它们：“什么样的蛋糕店？”这是封云乌罕见的温柔，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有些不知所措，摇头：“我不知道，那画面太快！”
　　“真的没有看清那个男孩长得什么样子吗？”他紧张的拧紧眉。
　　我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封云乌，眯起了眼，咬破了唇，血冒出嘴角的破皮，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怎么办？他开始怀疑我，如果他知道我不是张洛可，那么……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不行，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能被揭穿，不可以。
　　我突然抽回了手抱住头，长长的发丝在指尖倾泻，苍白的面容有股无助的神色蔓延扩大。
　　“头好痛啊！好痛……”我死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发丝被我扯断了好几根，我忍着痛，歇斯底里地大叫。
　　“洛可，不要想了！”云乌拦向我近乎自虐的双手，将我抱住，“我不逼你，你想吃黑森林，那就吃吧，只要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他用手帕擦拭我嘴角的血迹，口里一直说着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像我以前所听到的，突然发现有件事从开始的那天起，就被我忽略了，我一直想要当张洛可的理由难道仅仅是因为晓雷吗？或许不是。

　　14

　　满地的画凌乱的散着，有的背景是黑布，有的则是蔷薇树下，有的则是一大片星空。
　　窗外星星灯火，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画室里响着一首钢琴曲，不停的播放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的心不能平静的时候，就会循环听一个曲子或是一首歌。
　　此时，门被敲响！我放下画板，抬起头：“请进！”
　　云乌开门走了进来，嘴里嚼着口香糖，进来后便走了一个空地坐了下来：“我听教授说你已经三天没去上他的课了，还好这次要准备校园祭的画作幌子，否则你肯定被当！还在生我的气？”
　　“没！”我诧异的看向他：“云乌，你把头发染黑了？”眼前的云乌那耀眼的白发已经不复见，黑色的头发同样没有一丝杂色，突出的五官显得更有轮廓，黑发的云乌少了以前的不羁，好像瞬间成熟了很多。
　　他尴尬地揉揉自己的黑发，说：“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比以前好？”
　　“你让我想起一个日本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也是将白发染成了黑发，可惜那是一个悲剧！”
　　“叫什么名字？我看过么？”他对我说的话题好像很感兴趣。
　　“《恋空》！男主角为了给怀孕的女主角家人一个好的印象，所以改变了自己，可惜他的改变并没有换来幸福，最后死于癌症。”
　　云乌的眼神变了变，嚼着口香糖的动作停顿：“丫头，整天都看些乱七八糟的！”他凑过来，看我正在作的画，“你这三天都没睡吗？脸色这难看，就为了这些该死的画？”
　　我耸耸肩，很认真的笑道：“你不要管这些啊！我告诉你哦，这很重要！这三天我为了画出你的样子，真的想通了很多事！”
　　沉默。
　　云乌嚼将口香糖吐在一块巾纸里，狠狠地甩在地上。
　　“想个屁，猪头，想起那个男人是不是又要跟他跑掉！我哪里亏待你，你非要想些那些事，不想呆在我身边就说出来啊！我又没拿绳子绑住你！”他突然对着我大吼，额上青筋直冒，“说了不逼你了，你个猪头干嘛逼自己去想！”他越吼越小声，说到最后，云乌侧过脸去。
　　画作掉在地上，叭的发出咯啦的响声，我呆怔的不敢吭一声。云乌看上去很难过，黑发下的眼眸和他的发一样深沉，宛如沉默以久终于复活的火山。
　　“我想做真正的张洛可，而不是披着这个名字的女孩，我想……”
　　话未完，下一刻我被一股力量揽入炙热的怀抱，他的声音倏然轻柔，带着哀求的脆弱：“曾经你要我答应你不会像你的父母一样抛弃，十几年来我做到了。那么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乌——”我支吾出声，手臂痛的麻木，“放手！”
　　音乐停止，CD碟迟钝了，发出吱吱的声音。捏着我肩膀的手突然松开，关节发紧，还是逼着自己恢复冷静。
　　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安静，连卡机声也好像消失了，墙上的时钟缓缓的走动着，黑色的指针指在八点一刻点上，像心跳一样发出强烈的“怦怦”声。
　　“半年前，你失踪了，如果想起以前，你或许又会再一次消失！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你离开，因为我……”他欲言又止，只是看着我。
　　半晌，眼帘垂下。
　　见他满腹心思的面容，我皱起眉头，没来由的生气：“所以……就命令我做到绝不抛弃你么！封云乌，张洛可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是妹妹，是宠物，还是听话的娃娃，没有人可以命令我，就是你也不可以！”我不是娃娃，不是被随意支配的听话宠物，因为给予过所以想要索取，男生都是一样的，永远这么自私。
　　我用力的推他，更想的是伸手去打碎那张比晓雷更加善良的面具，只是我最终也做不到。
　　云乌眼底划过一丝伤痕，别过眼去。半晌，低沉的嗓声吐出一句话：“对不起！”
　　CD终于转了过去，音乐又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只是一次失误。
　　“没关系！”我淡淡的回答，心却破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我们都太激动了，这和平常的样子差太多太多，见他不再说话，又没有离开的举动，我抿了抿唇，不想让这沉闷的气氛继续下去，重新拿起地上的画给他看，当刚才发生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他没有说些莫名其妙的事，而我也没有发脾气。
　　在张洛可的世界只有封云乌，他是我的亲人，我是他的亲人，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我太神经质了，居然把他想成像晓雷那种宠物爱呢！想到这里，我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云乌，我想要带这幅画去参加校园祭，你说好不好？教授说第一名会登在杂志上。”
　　“好！它是你画的，你想怎么样都行！”他冷着张脸放下瞥了眼画板，说，“你在房里关了三天，出去散散步吧！”
　　两人走到楼下，一直眯着眼打盹的核桃突然睁大了眼竖起耳朵，摇着尾巴跑他们，我伸开双手呼唤着它的名字，吉娃娃欢快的跳到我的怀里。小家伙右眼被一块黑毛挡住，圆鼓鼓乌漆漆的大眼睛撒娇的揪着她，小舌头舔得手心粘粘的。
　　“看来核桃已经接受了你！”云乌伸手摸了摸核桃的头，说，“要带它出去遛吗？”
　　“嗯，为了和它培养感情，我可是经常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去陪它散步呢！”我笑嘻嘻的抚摸着核桃的头，小家伙很享受的靠在我的怀里。
　　街角的灯火通明。核桃欢快的在路边的草地玩耍，黑白颜色的身体在绿草间若隐若现，社区里幽静而浪漫，星星在乌黑的天空，宛如一只只眼睛，闪烁着凝聚着魔力的光华。
　　两人慢慢的散步在迷漫着花香和草味的小道，看到一张长椅，我率先跑去坐了下来，仿佛整个身体放松了似的，全身向右仰去，直至感觉颈锥的关节发出咯啦的响声，才歪着头对云乌说：“这三天真是累毙了！”
　　云乌坐到她的身边，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先休息一下吧！”他将手覆盖在我的眼睛上，“过会我叫你！”
　　我嗯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核桃玩了一会，就跑到我们的脚步趴下。云乌轻轻抚摸着我的眉眼,扬起头，望向远方。
　　“云乌！”
　　“干嘛！？”他漫不经心地答应。
　　“你为什么会选艺术系的？像你抢钱的个性应该读经管系啊！”我睁了眼。
　　十月金秋，月色如水，石板路上的青苔饱含了露水。星光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云乌看着远方，黑发和夜色融为一体：“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读经管系的男生一身铜臭味，所以我就转了！”
　　“那个人是谁？你以前的女朋友吗？”我好奇地看着他。
　　云乌深呼吸，摇摇头：“我没交过女朋友，只是觉得她说的对，女生都喜欢不务正业的人，可以带着她流浪天涯！”
　　“靠，什么逻辑！”
　　“洛可，不要说脏话！”他很不满的叮了我一下。
　　我撅起嘴：“我肯定指使你读艺术系的女生出口的不只一个‘靠’字！”
　　云乌伸手叮得我满头包：“妹不教哥之过，你给我文明点！”
　　我坐起身子，伸出小指头：“云乌，我们来个约定好么？和我参加这次校园祭一起拿奖！”
　　“理由呢？”云乌满不在乎,“又没钱拿！”
　　嘴角的抽筋，“我想知道是你牛X，还是我够牛X！”
　　一只大掌盖在她的脸上，我向后一仰，柔顺的红发又再次被揉乱：“臭丫头，输了还不给我哭鼻子！”大手的主人大笑。
　　核桃汪汪的叫起来，在我们脚边欢快的站直了身子。
　　“天很晚了，回去吧！”
　　“我一定不会哭，你还没答应我？”我固执的摆动着小指头。
　　云乌微微一笑，伸出小指头勾住它：“好吧！只要你能进入这次的决赛，我请你吃大餐！”
　　两个小指在空中纠结，打了转然后盖了章。
　　“OK！这样你就不会反悔了，回家吧！”我心满意足的跳起来。
　　云乌抱起核桃正准备追上她，手机铃在此时响起。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看了我一眼毫不犹豫的摁上了。
　　“不接电话么？”神神秘秘地不知搞什么鬼。
　　“不重要！”
　　花园的树下，云乌盯着那号码好久，又看了看四周确定了没有人才重新按通那个号码。我偷偷地躲到树后，总觉得他摁下号码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莫sir，能找到张洛可的出境记录吗？……什么？”那边又说了什么，云乌只觉得全身被一道凉水泼醒，愣了半分钟，直到手机那边响起声音才回过神来，“好，谢谢，我知道了！”
　　张洛可的出境记录？我心一惊，他真的怀疑了，什么时候开始，是吃蛋糕的时候？还是我要转系的时候？失力的跌坐到树下，该怎么办？怎么办？手抓着树身磨的发痛，我拧紧了眉，胃部在抽搐。
　　拿出手机，在手机里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必须将这件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光标停在晓雷的名字上，很长时间……我犹豫着是不是要摁下去。

　　15

　　我有很多秘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爸爸妈妈珍爱的乖女生，不是歌里唱着天使翅膀的娃娃。
　　可是，我必须学会为伪装，学会背负阳光。
　　——陈梦馨
　　脸上是浓浓的妆，宛如一张魔鬼的面具，妖娆的将我妆扮成另一个人，那个传闻中的坏女孩张洛可，喝着血腥玛利等着晓雷来临。
　　五颜六色的光将我的皮肤照的光莹剔透，赶走无数苍蝇。七点三十五分，晓雷推开了PUB的门。
　　他一眼就瞧见了我，依然是整洁的西装，依然是光鲜彻底的外表。
　　“你终于知道约我，梦馨！”看了我的装束，他皱着眉脱下了西装披在我的身上，我懒懒地推开，西装掉在地上。
　　音响的声音很嘈杂，晓雷无语的捡起西装搭在手，牵起我的手往外拉。
　　“费晓雷，我有话和你说！”
　　“我听你说，不过这里不行。”他冷冷地瞪着我。
　　手被捏得发痛，我用力的甩开，“费晓雷，你是不是要把我逼走才满意，在你心里，我只是玩具是不是？”我大吼，眼泪迸出眼眶，黑色的墨汁划下眼帘。
　　他一怔，拉着我的手松开。
　　“看清楚了，这是陈梦馨真面目，她是坏女孩，不是你心里的天使，从来就不是，知道为什么想起一切却不承认自己是谁么？我不想见你！”我指着自己这张五颜六色的脸说。
　　疯狂的音乐嘎然而止。
　　PUB静悄悄。
　　五秒，四秒，三秒……灯光变得流离，转动的多情。
　　“不想见我还约我？”晓雷的声音静的如同抒情的雨滴。
　　“你一直在查我，我知道！”
　　“是，我就是在等你回来，在那个摩天轮下，你说过如果不回来就是故意，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运，陈梦馨是，张洛可也是，没有谁可以代替得了谁！”声音暗沉而低哑。
　　“没有人想做陈梦馨，那样的人生就想被布置好的偶像剧，从小你就告诉我，怎么做是对我最好，什么样的陈梦馨才是陈梦馨，我从来不是，为了满足你们，我一直都在扮演着另一个我！”我呆呆地面前的血色液体。“我的世界没有风浪，如果不是那次的事故，我想我一辈子也找不回真正的我！”
　　晓雷拉着我的手渐松，他坐上了高脚椅，一口喝下那杯清水。
　　半晌，他沉沉地说：“你也知道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这样都不满足……”晓雷有些激动，可是依然压抑着，“你想要的自己，就是像张洛可那种毫无节制的人生？梦馨你错了！那不是你，也永远不会是你！而且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晓雷将杯子重重的扣在吧台上，紧抿着的唇让那张英俊傲慢的面容显得冷峻自制。
　　我失败了，他的样子让我知道自己无论花多少唇舌也不可能说服他。或许有着说服的念头本来就是一件愚蠢的事。
　　“真洛可在哪里？”
　　他望着我：“日本，我只能查到她的出境记录！”
　　晓雷的话让我想起云乌的那通。话。捏着酒杯的手关节突出，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那云乌调查张洛可的事，也是你……”
　　“是我！”晓雷没有否认，幽深的黑瞳有种凌人的气势，“在他怀疑的你的那天起，我就慢慢地透过渠道将消息传达给他！”
　　我的身体宛如石雕。我抱着的希望一点点破碎，我还在猜测以云乌的人脉能查出洛可的出境记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在黑暗处或许有一个人作着手脚，真的是晓雷。
　　我的眼泪迸发了，像汹涌而出的水泉，瞬间铺满我整张脸，那潮湿的、被伤害的心像被戳穿了的气球，破了，痛着……
　　“果然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捂住脸痛哭起来，像个闹腾的孩子用力的捶打他。
　　他默默地承受着我的失控，我的拳头由重转轻，由快转慢，这些花拳绣腿无法疏解丝毫无助迷茫。
　　身上一暖，晓雷将西装披在我的身上，他的头压在我的肩膀上：“梦馨，你知道的！”
　　晓雷浓烈的气息紧紧的锁住我，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
　　是，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心里的酸意泛滥成灾，眼泪如泉涌湿透了我的衣裳。
　　秋千荡漾，黄色的叶子飞舞，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桠，在水泥路上印下点点光影，斑驳陆离如星光从夜空来到了白天的人间。酒红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如一团艳丽的火焰燃烧。银铃般的笑声迷漫在巨大的杨树下，洛可撑着秋千，让自己飞得更高。
　　孩子们在街边公园里跑来跑去，小小的纸风车各种各样的颜色，红的、黄色的、绿的，在小小的手中飞快的旋转。
　　十米外，云乌撑着画板，目光随着她翩翩起舞的身子而动。他眼神漆黑，像夜空里星星。五分钟，只是拿着一支铅笔寻找着女孩的身材比例。
　　别人说认真的男人最帅，画画时的云乌就像画里走出的花泽类，一举一动都是美丽。秋千荡得很高，已经让人可以忘记地心的吸引力。额前的刘海也在飞翔，扫着脸庞有些微痒。
　　云乌手中的碳笔终于在画纸上找到了定点，飞快的勾勒起来，画了会，突然碳笔断了，落在地上，在灰色的石板路上烙下淡黑的痕迹。
　　他弯下腰捡起来，断成两半的碳笔捏在手心，软弱无力。
　　云乌轻舒了一口气。
　　树上的树叶打着旋落下，如童话里舞动的精灵。一个孩子手中的风车掉了，绿色的纸车吹到秋千下，我跳下秋千捡起那只风车，孩子跑到她的身边，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孩子有点小小的兴奋，当我将风车吹的飞快时，红润的面容像涂了胭脂神采飞扬。
　　嘀嘀——！
　　云乌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通：“嗯！十点校门口见！”
　　他收起画具走向我：“我们走吧！油画社的社员已经在校门口等着我们！”
　　“嗯！”我将风车交给小孩子，拿起树旁的行李包很开心的对云乌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同学出去采风，而且是二天一夜，晚上还能烤肉烤鱼，太棒了！”
　　云乌撮了下我的额头：“出去别像个疯丫头，这次去有任务的，知道么！”
　　我摆摆手：“安啦！这次可是关系到校园祭的作品，我不会忘的！”我拉起他的手，“快啦！否则他们又要说我们不守时！”
　　小车刷的超过他们，刮起一抹风，吹起两人的衣角。背上的画板锤击云乌的脊背，一下一下。远处停着一辆旅行车，几个社员见到我们跑去，纷纷挥手，我们加快了脚步，追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你们去哪里了？不是说好在校门口等么！”九歌虽然不是油画社的社员，可是一听说他们这次两天一夜的采风之旅，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连会计课缺席也无所谓，“如果你们两个不到，老教授鸽子我就白放了！”她很不好气的埋怨。
　　“对不起啊！我们提早了半个多小时，这里又没人，所以才和云乌去公园里去等了！”我向各个社员道歉，谁知大家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云乌答应要参加这次的油画社的采风活动可是激动了一大排女生，如果不是有人数限制，采风早就变成了云乌亲卫队微服出巡。
　　司机大叔在车上招手，大家陆续上了车，九歌一上车就将我身边的位置抢占，直至云乌上车，才将他给拉到那个位置，转身还给我眨眨眼。
　　我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偷偷地看到身旁坐下的云乌，他正在整理行李，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和一个MP3。
　　车缓缓的行驶，离开了南环的校门。
　　“离月桂山有三个小时路程，你想听MP3吗？”云乌说，“这里面是我昨天刚刚下载的歌！”
　　我微笑的接过来。耳边响起《出神入化》，飞轮海的歌曲带着疯狂青春动感，在一路平稳的时候响起。女生们有点小小的兴奋，坐在最前排的胖女孩拿起车上的麦可风指挥着大家唱歌，而云乌首先被点明，大家推推拉拉，将打盹的他拉到车前。
　　司机也被感染，将CD放进了车载播放器里，车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opera2！opera2!opera2!”同学们齐声叫起来，掌声有节奏的响起，云乌的脸刷下白了。
　　“换首歌吧！”他干笑，“这首歌难度太高了，海豚音——！”
　　我将耳塞拿下，饶有兴致看到被整到的封云乌，终于在全车人的齐声吆喝下，他合着拍着轻唱起来。飙高的音有些破，引起女生们的尖叫，她们狂喊永远爱封云乌的口号。
　　云乌依然是一脸的从容，俊美的脸庞没有丝毫尴尬，标准的厚脸皮外加爱炫的个性，仿佛天生的明星，只是站在某处就能闪闪发光。
　　歌声飘出车窗，不算悠扬，却留下一路欢笑，洛可望出去，车已经开出市区。一大片黄色的小雏菊开满广阔的起伏的山坡，沾满了油彩的自然之神将这片天地点缀的倾国倾城。天空蓝的出奇，像成就了绝世的永恒。
　　我从后面一排望向九歌，她用力的鼓着掌完全融入这片欢乐的海洋之中，我想起和她的聊天内容。
　　我收回了目光，转而投向窗外。
　　……
　　“九歌，让你抽一张塔罗牌！”我早就抽出了爱神那张牌，可是九歌闷能抽出一张特BH的女王。
　　“女王！?我发了么？”她惊奇的将那张牌翻来覆去。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我抽到女王碍着你了？”九歌漫不经心地问，“看你那什么表情，又在为封云乌烦啊！我看得出来封云乌是喜欢你的，只要你努力点，他是不会逃出你的手心！”九歌拍拍我的肩膀给我安慰。
　　我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时刻总有会失去自己的感觉！”
　　“失去自己？”九歌不以为然的笑道，“你是太幸福了，所以才患得患失！”
　　我垂下眼眸，拿着女王牌时眼神暗淡：“你有没有曾经梦醒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有没有明明自己就很正常，却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呼唤自己，我经常这样，有时候有也想骗自己都是幻觉，有时候却在想我到底是谁！”
　　九歌皱起眉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叫是不是真的张洛可，难道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张洛可吗？”
　　我抬起头凝视九歌，眼神平静：“你不会明白当另一个人的感觉，在我失去记忆的那后，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张洛可，这一切就会全都没有，包括封云乌！可是当我想起一切，反而发现我已经深陷其中再也回不了头！”
　　九歌惊诧的挑高眉：“你是说，你失过忆了？”
　　……
　　景物穿梭，如时光流逝。
　　田野的花香在风中徜徉，如静静的水从山涧下来，透明而美妙。车里播放着流行歌曲，男孩的声音清澈而干净，大家闹累了，车厢里安静非常。
　　风吹过脸庞。我想起晓雷，从PUB分手后，他时常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出现，更多的时候静静地站在远方望着我。
　　而我，故意视而不见……

　　16

　　旅行车停在森林公园的门外，少男少女们拿着自己的行李全都下了车。
　　路边的树叶透明清香。
　　下午的阳光轻轻照耀，金黄色的光茫如母亲的手抚慰整个大地，太阳在山的另一头只剩下大半边脸。
　　我将太阳帽和太阳镜全都戴好，跟着队伍下了车。眼前是一片青绿，远远眺望去，能看到零星的鹅黄，那是小雏菊的颜色。
　　“不要掉队，都跟上！”社长拿着喇叭对着所有的人喊，旅游车转头开走。
　　空气中迷漫着阳光的味道，像朵儿绽放的花香。
　　行李有些重，我没走多久已经掉到了队伍的最后。云乌回头停下脚步，为我将最重的行李接起：“我来拿！”
　　“不用！”我硬撑着，周围人的全都将目光集中到我们身上，看戏的神情让我很尴尬。
　　“明明就拿不动，死撑个P啊！”云乌不由分说已经扯过我的行李，用力扛起。
　　我脸一红跟了上去。
　　九歌笑的妖气，她单手搭在我的肩膀，挪揄道：“学长，我很弱不禁风，可不可以也帮我拿啊！”
　　一群女生在旁边起哄：“学长，我们都很弱不禁风的！”
　　男生哈哈大笑起来的，我知道我的脸刚才更热了，从云乌身上将行李拉过来，低声说：“还是我自己拿好了！”
　　云乌白了九歌一眼，扯着行李带子的手更紧：“尹九歌，你少唯恐天下不乱！”
　　九歌打了个哈欠，状似没听到他说什么话。
　　队伍没走多久，就已经到了森林公园的度假旅社。完全自然材料做成的几间连体小别墅，红色的屋顶，和式的拉门，棕色的像糖果做成的窗子，几个别墅的后面是一条小溪，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小屋子。
　　女孩子纷纷丢下手中的东西，尖叫的跑了进去。
　　我愣住了。
　　九歌拉住我，急急的说：“还发什么呆啊！再不去抢房间，一定被那群家伙把好房子给占了！”
　　她回头对云乌一笑：“学长，现在把洛可交给我吧！”
　　云乌瞥了我一眼，将行李交给我，和其他男生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她：“你们收拾了行李记得到溪边集合！”
　　我们答应得漫不经心。
　　“听说晚上这里还能听到蝉声，而且还能看到萤火虫，我们一定要占一个好房间！我还没在这个季节来森林公园过，洛可我可是托了你的福才有机会来哦！”她呵呵一笑，打开一间屋子的门，完全和式的装饰，让人感觉像到了日本的名古屋。
　　“现在快十一月了，还能看到这些？”我跟在她的身后，一头雾水。
　　“估计是没有，不过我听说一个很狗血的偶像剧剧情哦！”
　　我走到另一扇门前，打开。
　　“什么狗血剧情啊？”
　　九歌整理行李，呵呵笑着说：“你听说过为爱撑过夏天的萤火虫没？如果你能在这个季节看到萤火虫，这就表示你已经找到你真爱！”
　　“啊！真的假的啊？”我侧头看向她。
　　九歌耸耸肩：“假的，你读艺术系或许还有什么浪漫细胞，换到我这种成天和数字打交道的人身上，那根本是有钱人耍出的骗人的把戏，不过这一招骗小MM还不错！”
　　我忍俊不禁，头又重新转向门外。
　　温柔的风吹过，有些萧瑟。
　　门口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飘着叶子，上面还系着不少红丝带，我转过头好奇的问九歌：“那棵大树是许愿树吗？”
　　九歌侧头瞥了一眼屋外：“那呀，不是！据说是这里的守护神，那棵树比这座山的年纪还要大，有灵气呢！”
　　“那为什么上面系着那么多红带子！”我指着那边说。
　　“这里很多雨，这些红带子比较像是晴天娃娃的意思，这里的主人懒得做那么多晴天娃娃，所以用红带子代替去祈祷经常能有晴天！”九歌边说边做事。
　　晴天娃娃，红带子！真像一个美丽的传说，脑子浮现一幅画，那里有这棵古老的大树，还有随风飘舞的红带子，以及在树下打着盹的封云乌……
　　我不自觉穿着鞋子走出屋外，站在那棵树下，扬起头看阳光在树叶中停留，不禁伸出五指遮住无数道刺眼的光芒，阳光透过五指落在我的眼里，突然觉得自然真的好神奇，这样一棵树生长这片原始的环境，比城市被圈禁的保护物种也充满了灵气。
　　“洛可，你别在那里看啦！快进来整理行李啊！等会还要集合呢！”九歌在屋里喊我。
　　回头应了一声，转头回到屋里。
　　下午三点，森林的风大了，天空也不再是那么蔚蓝，白云依然如雪，像一团团造过型的棉花糖。
　　我深深的吸口气，让这清新的空气洗涤肺里的灰尘。
　　所有的人都说采风从明天开始，今天晚上来个野外party，而这个提议更是得到了几乎所有的人的赞同，大家分了下工，就各做各的准备。
　　云乌提着桶来到溪边，清澈的溪水下，鱼儿欢快的游来游去。水底的细沙清晰可见，鹅卵石色彩诱人。
　　我脱下鞋子一步步的走向溪里，冰凉的水淹没脚踝，赤脚在水底的轻沙上留下一个个脚印，然后又被水流给抹去。
　　“洛可——！”正在清洗水桶的云乌抬起头，不禁大喊，“很危险，快上来！”
　　我正弯身去抓那只从脚边游过的鱼，脸上洋溢着花般灿烂的笑容。
　　“云乌，不如我们抓几条鱼回去烤吧！”
　　“臭丫头，你活腻了？！快上来！”云乌将桶放在一边，向我跑来。
　　脚下的鹅卵石滚动，脚下一滑，我尖叫一声，整个人趴到很深的溪中。
　　溪水冰凉，很快淹住我的口鼻。发不出声音，脚尖踩不住，水流太快，我伸出手在空中乱舞，好容易升出头，还没发出呼救，又再次沉下去。人像浮萍，随着水流眨眼间到了深水区。眼前一片模糊，似曾相遇的窒息向我袭来，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恐惧，脑海里仿佛被闪电打过，耳边甚至响起许许多多的呼救声。
　　一个个人影在黑夜中跳进漆黑的海中被无情的海水吞噬，水灌进我的口鼻，让呼吸都变成奢侈的事。
　　“救……咳……救命！”声音微弱的似乎随时就要消失掉。
　　“洛可——”云乌嘶声力竭的呼唤，他奋力的向我游去，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水花激烈。岸边的景色都变得模糊，死亡如此接近，我似乎重新经历了船上的一切，如果就这样死去，我或许就解脱了。
　　四肢无力，身体渐渐地沉下去……

　　17

　　有人摸着我的发，很温柔很温柔。
　　“你不是洛可，你到底是谁？”耳边还响着某人的声音。
　　我猛的睁开眼，入目的是飘荡的窗帘，木屋里没有人，点滴掉着，透明的液体流过血管，冰凉冰凉的。
　　小雏菊在窗台那瓶装着半瓶清水的花瓶里随意姿态，窗外一眼就可以看到那条差点吞没我的小溪，远远看去，依然清澈透明。
　　九歌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件外套。
　　“你醒了，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掉到溪里去？”
　　“云乌呢？”
　　“他……”九歌顿了下，“我让他去休息去，刚才救你他累得半死！”
　　我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么？”
　　“当然！”九歌将外套盖在我的身上，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云乌哥哥有多疼你，我看他全身都湿透了，当然把他赶去换衣服，可能过会就会过来吧！”
　　三个小时，点滴打完，我再次睡醒还是没有见到他，心里很不安。
　　午后。
　　云乌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溪中的流水，很久很久。
　　阳光将他的影子斜斜的投在地上。我四处寻找云乌，终于远远的看到溪边孤单的他，脚步减慢，轻轻的走向他。
　　“想什么呢？我溺水了咧，你怎么还可以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坐着。”我在他身边坐下。
　　“医生说你只喝了点水，没事！”他抽起烟，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吞吐云雾，似乎满腹心事，让人看不透。
　　我没来由的生气：“你这是关心我的样子么？”
　　我以为他至少会表现的更加紧张下我才对，然而，云乌却并没有如我愿，脸部表情依然一成不变。这样的封云乌真是少见，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凝重的表情过。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试探着问他，如果在我昏迷时耳边出现在的声音是真的，那么云乌或许知道了真像。
　　他一怔，侧头看了我：“我该知道什么？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的想点事！”
　　“想什么？”
　　“想你半年前到底去了哪里？”
　　寒意穿过脊背，如闪电击穿我的身体，额上淌下一滴冷汗。
　　我沉默良久。
　　“你不是不要我想起以前吗？”
　　“是啊！何必想那些事情！”云乌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身向度假别墅走去，轻轻自语，“有些事只能自己解决，谁也帮不了！”
　　我怔了怔，回过神，他已走远。地上的烟灰被风吹到溪里，随着水飘得无影无踪。
　　我拔开腿追上他，拦住他的去路。
　　云乌停下脚步奇怪的看向我：“你干嘛？”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直直的望着他，“告诉我，不要让我看到你这个样子，不要让我胡思乱想！”
　　云乌皱起眉头，他反问我：“那你自己说你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做得最错的就是喜欢上你！我无话可回。
　　“封云乌，”我顿了顿，“你真是个笨蛋！”
　　而我就是那个笨蛋中的笨蛋。
　　喝了太多的水，醒来后我就不曾好过过。晒了一会太阳，我重新回到了医务室。
　　夕阳的晕红透过玻璃窗弥漫进来。两个空床，我半躺在中间的那张床上，双眼无神。云乌走进去，我望向他，依然沉默。
　　“听九歌说下午还是不舒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坐在我的床头，用手探了探我的额温。
　　我很不耐地推开他的手，“我好的很！”
　　“你在生气！”
　　“费话！”没好气的拉上了被单。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弄乱一池湖水的人根本就是你这个臭丫头！”他伸手将捂住我头的被沿给拉下来，“我哪里招惹你了！”
　　不是招惹我，而是我的胡思乱想将我的心情推入低谷，看着云乌无辜至极的模样，心一虚：“当我脑子进水了，当我无理取闹，我错了行吧！”
　　两个同时沉默，盘旋的低气压瞬间充盈了整个医务室。
　　云乌看着我，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很生气。我的唇动了动，却始终无法说出比刚才更有气势的话语。
　　“你还知道……当然，就是你的错！”他语调缓慢而沉郁，“你的出现就是一个错误！”
　　抬眼，我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能清晰的从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茫然的倒影，微怔。
　　“你……”我瘪下嘴。
　　云乌伸手捂住我的嘴：“我也想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样，照顾你到嫁人的那天为止，甚至可以看着你找到喜欢的人,就算是被爱伤害的体无完肤，我也会像哥哥一样去安慰你。可是，为什么要我对你产生男女的感情，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张，熙，爱！”他一字一字的叫着我名字，宛如法官般等待着我的自辩。
　　我懵了。
　　男女的感情？他的意思是……爱情？！我不可置信的睁大眼，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云乌在向我告白吗？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的话仿佛有魔力般，牢牢定住了我，也将我的心深深的绻起。我无措的
　　淡蓝色的窗帘被飞吹起，世界仿佛也被人定住了。
　　我的眼前只有他逐渐放大的脸，阳光变了色，华丽的光晕像小小的彩虹。
　　“云乌，我……”
　　“丫头，什么都别说了！”他弯下身子……在我还呆滞的神情下，他吻上我的唇。
　　冰冷而柔软的唇，鼻尖充斥着云乌独特的气息。他迷离的眼瞳，我狂乱的心跳，像是受了极大刺激，完全不受自我的控制。
　　黑发一缕一缕……我的眼前放大，曾经比太阳更华丽的雪白变成深沉的乌漆，像那双宛如宇宙尽头的黑瞳……
　　我的牙齿在颤抖，在麻木，唇与唇之间，惑人的气息紧紧的锁扣住我的全部神志。
　　灼人的香气——
　　热了唇、烫了心、迷了意识。
　　直至云乌离开我的唇，我连眼睛都不敢没眨一下。
　　云乌揽住我的肩膀，单手将挡住我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再吻你！”他的声音带着戏耍的笑意。
　　我回过神来，呆愣地眨眨呆滞许久的大眼，干涩。脸咻的一下通红，我突然拉起薄被将自己头整个包住。天哪！刚才的样子一定傻毙了！
　　“洛可！”
　　“不要叫我！”糗死了！
　　“这样啊！那你继续把自己包住吧！我出去了！”云乌假装转身作状要走。
　　我心一紧，将被子一掀，急急的叫住他：“等等！你给我说清楚，刚才到底什么意思？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可以那么戏弄么？！”我恼羞成怒地对着他大吼。
　　缓慢地脚步停驻。
　　当机的神经紧绷。
　　云乌微转过头瞪向我。
　　双手捏的很紧，脊背发硬，他生气了。
　　“戏弄？！丫头，你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
　　“我迟钝——？！”明明反常发神经的是他，居然说我迟钝。
　　“不止迟钝，还像猪一样笨！”他把我送给他的词加工了全都还给我。
　　我气的发抖，不说话。
　　他走近我，弯下身子。我从未见过他这么认真的眼神，脸的温度持续上升：“丫头，我喜欢你！”
　　“哦！”我愣愣地答应。
　　“我不会随便吻一个女生，更何况是对你！”他的眼瞳真的很亮，像星光一样。
　　我傻傻的点头。
　　“九歌说的对，我们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人先说出口！”他伸手捏捏我的脸蛋，“等你开口，恐怕是猴年马月！”
　　“九歌？”云乌的反常全是因为九歌找过他，那么说……我的暗恋他已经知道了。
　　“是啊！”他摸摸头，“还被那小妮子给啪了一头包！”
　　想起九歌教训云乌的样子，我呵呵地笑起来。
　　云乌收起笑容，很认真的望着我，睫毛在脸颊下倒映淡淡的影子：“我不管你是张洛可，还是其她的人，我喜欢的人是你！”
　　“……”
　　听得很明白，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让我听力这么好。
　　“我知道你心底有我！”
　　“……”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抱住我，把脸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或许在这世上另一角落，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爱着你的人，可是那样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最喜欢的人是你，而你现在最喜欢的人是我，这样就够了！”
　　淡淡的消毒水味在鼻间飘过。
　　他是知道了么……我听得出他的话中有话，可是我不敢问，不敢求证，很怕这一切都会随着我的疑惑出口变成一场泡沫。
　　如果他真的知道真像……
　　如果他其实因为我是张洛可而说喜欢……
　　如果……为什么会想那么多‘如果’……至少云乌现在面对的是真正的我，说喜欢的那个人是我……
　　靠在他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那么坚定而自信的声音，我终于鼓起勇气，抬眸。
　　“云乌，我喜欢你！”
　　“我希望你不仅仅是喜欢我，我要你爱我！”他霸道地说。
　　有首歌唱着，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没有人永远爱一个人，也没有人的心底只有一个人。可是，心爱的人说爱的那天起。我相信，童话也有不骗人的故事，我可以成为被王子爱着幸福天使就是最美的童话故事。

　　18

　　篝火舞动，风吹过树梢。溪前的大石块上有一群手牵手跳舞的少男少女，他们围着火堆，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歌曲。火堆上架着鱼，锅子冒着浓浓的白烟，百合饭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大家都不要吵，全都安静下来！我，尹九歌有个提议！”九歌跑到火圈的中央，拍着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长长的头发直顺而亮泽，纤细的小蛮腰包裹在一身利落的洋装里，场面瞬间被她控制住了。
　　“九歌，不要玩啦！快说啊！”
　　有的同学兴致勃勃，纷纷要求她赶快说。而九歌却是不紧不慢，神神秘秘的模样。夜色变得更加华美，美丽的星空有一道流星划过。流星的尾巴长长的，在漆黑的天空留下淡淡的白色的浅痕。
　　九歌抿抿唇，眼光飞快的扫过周围所有的同学，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这么好的气氛，这么难得的机会，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啊？”
　　“游戏？”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说：“九歌，你可别出什么森林探险的游戏啊，现在是晚上，这里很危险的，我建议大家不要走散！”
　　九歌摇摇头，笑道：“当然不是什么探险游戏啊，我可没那么老土！大家先听我说完嘛！”她顿了一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那颗许愿树的传说？”
　　“你说的是那个挂着红丝带的大树么？”有人很快就接下她的话。
　　九歌弹了下手指头：“宾果！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棵比这座山还要老的灵气古树！传说曾有一对恋人在那树下互相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可是因为后来来自各方面的阻饶，那对恋人却始终未能在一起，然后这棵树就有了一个诅咒——”
　　女孩子们惊愕的望向她，越是觉得阴森森的后背发凉。
　　我心提了起来，皱起眉头瞅着九歌：“那和你说要玩的游戏有关吗？太恐怖的我不要玩！”
　　“怕什么啊！虽然是个诅咒，却也是一个很美丽的传说啊！”九歌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如流星般绚丽的光芒。
　　男孩子们跟着起口哄。
　　火堆中的火烧得很旺，跳动的火苗妖艳夺目。
　　九歌见大家都没有异议，接着说：“今天我请老板在那颗树上挂上大家的名牌，女生抽圆形的牌子，而男生抽方形的牌子。等你们抽好后，我会告诉你们怎么游戏！”
　　所有的同学都在那棵红丝带的树下集合，树上挂满了彩灯，像一颗颗小星星，风吹动红丝带，众人听到风铃的声音。
　　我仰起头，看向那棵美丽的古树。
　　女孩子和男孩子们分开两队，纷纷摘下树上的木牌。九歌指着其中一个木牌对我说：“选那一个啊！”
　　“那一个？”歪歪头，踮起脚尖将那块木牌取了下来，上面刻着一个‘尤’字。一头雾水的我回头一看，九歌早不在身后。
　　云乌望着头顶的木牌，其他男生都已经开始行动，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动。
　　九歌在人群中闪了闪。
　　我还未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到了中间。
　　“看清楚木板的字吧！如果男生和女生的木牌的字可以合成一个字，那么就可以成为搭档，离这个度假别墅五百米外有一个废弃的小屋，谁能先到那个小屋，谁就是这场游戏的冠军，如果谁是最后一对到达的，那么今晚的劳工组合就是他们啦！”她呵呵一笑，“我们所有吃的东西就该失败者负责哦！”
　　此时一群女生向云乌拥来，七嘴八舌的将自己手中的木牌想要和他合字，我站在原地，好笑的望着他尴尬的模样。
　　“云乌，你看我的是一个‘不’字哦——”
　　“云乌，我的是‘欣’字！”
　　“云乌，我的……”
　　“云乌——”
　　“……”
　　九歌走到中间，呵呵的笑道：“是不是所有的女生都和我们的南环校草合字了呢？如果谁能和封云乌手中的‘人’字合字，谁就是封云乌的独一无二的搭档哦！”
　　女生们都很不满意的跺脚离开，拿着自己手中的木牌去找其他的男生合字。九歌话落的同时：“谁拿着可以和云乌的合字举手啊！”
　　四周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等待着。
　　我不好意思地举起来，小声说：“好像我的可以！”
　　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的身上，云乌笑了。
　　“唉，连命运之神都在帮助他们，我们看来真是没戏了！”女生们超沮丧的说。
　　男生们很不服气。
　　“你们女生不要那么看不起人吧！难道这里只有封云乌一个男生吗？我们可都是学校的精英！”
　　“你们是精英？”女生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有好多只大牛在天上飞哦！”
　　“女生就会以外表评人！”
　　“对啊，谁让你们已经没内涵了，连外表都没有，唉！悲哀啊！”多么遗憾的语气，让那些自命不凡的男同学气得快内伤了。
　　听到女孩子们反驳其他男生的话，我捂着嘴笑，云乌扯扯我的头发，低声说：“你不要在这里幸灾乐祸！”
　　“云乌，我们会受这棵树的诅咒么？”
　　“猪啊，怎么可能！”云乌捏紧手中的木牌，眼角瞥过尹九歌，嘴角抽筋。
　　每个人都找到木牌的另一半，一对一对的少男少女各自组合，见大家准备妥当，九歌笑着大声说：“在这棵树下成为搭档的男女能最快到达废弃小屋的就是被祝福的一对哦！所以绝对不可以错过，否则这棵古树会以它的方式惩罚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诅咒！？”惊呼声阵阵。
　　“九歌，可不可以退出这个游戏啊！我不想和笨蛋合作！”有人已经开始想打退堂鼓。
　　“你说谁笨蛋啊！我才不要和你这个女生合作——”
　　“……”
　　“3——”九歌举起手，竖起三个指头。
　　“九歌，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们——”哀号声不绝于耳。
　　“2——”她依然不受影响的喊着口令。
　　“GO——”
　　九歌的一声令下，几乎所有人都迈开了步子，云乌牵起我的手大步的向前跑去，很快就领先了其他的同学进入岔道。
　　脚下是柔软的泥土，森林独特的清香像精灵的歌声。我的手软软的，掌心温热。云乌回头看我，抿唇而笑握紧了冰凉的手。
　　“他们好像都没追上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喘着气，回头看身后，却没看到任何人。
　　“不会的，白天我来过这里！”他看向前方，指着林中的小木屋说，“你看，就在那里！”
　　路灯的尽头，小房子像童话世界小矮人的家，屋子外种着很多很多不知名的花朵，幽暗的灯光下竟散发莹莹的光芒。
　　“我们到了！”真没想到我们是第一对到这里的搭档，那么说他们是可以受到古树祝福的一对么？这样的祝福好容易哦，真像是命运的安排！我偷笑，暗自心喜。
　　“嗯，我们在里面等着看谁最后到！”云乌松开她的手，到口袋里去掏电筒。森林的风突然大了起来，空气也变得冰冷。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月光瞬间暗淡。
　　啪啪啪——
　　天空滴嗒嗒的落下水珠在两人的身上，大滴的雨点渐大，我们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雨点打湿了头发。
　　“下雨了！”惊呼，我慌忙的用手挡在头上。
　　“我们进屋避雨！”云乌伸手为我挡住头顶一片天空，大雨倾盆而落。
　　路灯闪烁了几下，突然全都灭了，前路一片漆黑，乌云盖住了月光，洛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云乌？！”我伸手想抓住他，可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我尖叫一声，身子不断下落，抓着云乌的衣角，连带着将他也拉了下去。
　　云乌反手将我抱住，用身体保护她不被坡下石块擦伤，可是身上却传来阵阵疼痛。止不住下滑的趋势，他伸出一只手想要紧紧的抓住途中的某个突出物，指尖磨烂了，而云乌终于抓住一棵细树的身干。
　　我难受的呻吟一声，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拼命的将我抱住，“洛可，你怎么了？快醒醒！”手上感觉一点粘稠，云乌伸出放在我的脑后的手。
　　一阵闪电划过，手心满是鲜红的血，他僵硬的正如一只散了线的木偶。
　　“洛可——”他声嘶力竭地叫着。
　　只有狂雨的山间，空荡荡的没有生物，树叶疯狂的摇摆，闪电雷声接踵而来。
　　亮光照在他湿润的脸庞。
　　血液狂乱的奔腾，我窒息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
　　我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晓雷的脸庞、爸爸妈妈的模样……有人说人将死，就会看到一生中最眷念的人……
　　“晓雷……”我哭了，“爸，妈……”
　　耳边响起船的笛声，画面像被撕扯的锦帛，断裂，无数道鲜血淹没了。我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好像整个人沉入冰海的深处，再也无法呼吸，再也无法见到阳光。
　　云乌背着我拼命的往上爬，雨水沿着他伤痕累累的指尖流下，透明的雨水变成艳红落在泥土里。
　　“洛可，你会没事！会没事的！”他不断这样的告诉自己，告诉被伤口侵痛的麻木的自己，雨水模糊了视线，前方变得更加迷茫。阵阵呢喃变成自我的催眠，云乌一次次的滑下去，又一次次的往上爬。
　　眼皮动了动，脑中的画面像无数的炸弹爆掉，几乎把我的记忆轰得杂乱无章。
　　“梦馨，我等你回来！”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疼……”微弱的声音。
　　云乌激动的将我扶起：“洛可，洛可——”云乌紧紧的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我。
　　风依然强烈，小木屋的灯闪闪烁烁，雨打在瓦片上，发出哗哗啦啦的刺耳响声。雨，电，雷，所有的恶魔都被他关在门外。
　　浓重的阴郁迷漫在森林公园的天空，山间小教堂的扬琴声悠扬的响起，宛如来自威廉古堡的华美乐章，蝙蝠在教堂的角落蛰伏，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

　　19

　　海浪拍打着石涯，蓝色的天空宛如一面镜子，海沙的边缘，男孩双手插进口袋，风吹过他严肃而冷峻的面容，海鸥呀呀的叫着，盘旋在大海的上空，广阔无垠的海平面风平浪静。脚边的细沙轻陷，一步一个脚印，当海浪指过的时候，却又无痕无迹。
　　我和晓雷将鞋子放到一边，坐到沙滩上。
　　远处有一对情侣在那里打情骂俏，男的弹着吉它唱着情歌，女的拍着掌为男孩伴奏，远远看去很像一幅幸福温馨的画。
　　“这次考试我准备以海为背景！”我侧头望着他说，“其实，我一直觉得美人鱼就是天使的化身，而海豚就是海神的□！”
　　“美人鱼？”晓雷好奇地挑高了眉，“你见过美人鱼吗？”
　　我喝上一口橙汁，不以为然地挑起纷乱的发挽到耳后，说：“你不知道女生都有无可救药的童话情节么？而且神话中天使不一定会和天使在一起，天使也有可能和魔鬼在一起，生活只不过是一出悲剧！”
　　晓雷沉默着半晌没出声。
　　我的手指无趣的在沙里画着图，幼稚的、模糊的，宛如孩子的涂鸦。
　　发际一软，抬头。他的手中在我的刘海上摆动着。
　　“什么？”我伸手想要取下来。
　　他拍掉我不安份的手：“别动，我已经给你戴好了！”风吹不起纷乱的发海，它们牢牢被一股力量攒在一起。
　　晓雷满意的坐回原处：“很不错！”
　　“发夹！”我从包里拿出小镜子，透明的镜面反照黑发中透出的秀气华丽，一朵香水玫瑰的发饰，粉色的花瓣是钻石的碎片，妖艳的夹身纯白晶莹……
　　梦醒时，我哭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心底对晓雷到底是害怕还是喜爱，那种负罪感像影子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即使在快要死去的时候，还会清晰的回想过去。
　　云乌什么都没有问，他紧紧的抱着我，帮我擦拭脸上的泪水，并在我耳边低语：“没事了！没事了！”
　　“对不起，云乌！”他或许以为我只是做了场恶梦。
　　“嗯！”他轻轻地答应着，轻吻着我的额头，“等你好了，我们去吃黑森林蛋糕，你一定要快点好！”
　　云乌的身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略带苍白的脸和乌白的唇看上去很憔悴。
　　“你的脸色很不好，伤重吗？”我担心的问他。
　　他抬了抬伤得最严重的手臂，无所谓地说：“我好的很，别看我绑得像个粽子，医生护士太小题大做了！”他摸着自己的头，头转向门边，“对了，九歌和你的同学们都在门外等着看你，你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么没精神的样子。丫头，加油！”
　　门打开了，同学们都冲了进来，纷纷热情的拥抱我，晓雷悄悄地退到了病房外。
　　九歌紧张的不停的向我道歉，“对不起啦，我没想到你们会掉到下坡，如果早知道会害你们变成这样，我一定不会出这个主意！”
　　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着那天夜晚的意外，我的思绪却飞得老远老远。
　　晓雷这个时候在干嘛？应该在公司里忙碌吧！或许还在寻找那个真正的张洛可——
　　九歌的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转过头，眼里噙着泪，拼命的想要将眼泪收回去，只是酸意迷漫的眼眶痛过的神经已经无法自我抑制，我埋进自己的掌心，“对不起，对不起！”我胡乱的擦着眼泪。
　　同学们被吓到了。
　　“亲爱的小爱，别害怕，有我们在这里！”九歌伸出双臂抱住我，“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抽泣着，靠在九歌的身上，闭上眼：“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一个本该属于我的梦！天知道，那是多么的让人不安！”
　　她们拍着我的肩膀，来自同学们的力量。
　　九歌抿抿唇，微笑：“就算是最恐怖的恶梦，也会很快的被驱走！这个世上，爱情和友情是最伟大的！对吧？”她回头询问身后的同学，他们纷纷点头。
　　“洛可，你要好教训九歌，那天就是她怂恿我们玩那场诅咒游戏……”
　　九歌生气的插起腰，一脚踢在说话的男孩大腿上：“你在说什么蠢话，难道我想那样吗？”
　　“可是，如果不是你，云乌和洛可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开始互相抱怨。
　　“我哪知道那天的天气会突然变得那么糟糕！”九歌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也有去找他们的说……”
　　“行了吧，还好云乌和洛可没事！”
　　“现在不是没事有事的问题！”女孩子全都不满意一群男孩子站在九歌的身边。
　　九歌歪着头：“那你们想怎么样？”
　　“嗯……？”他们左看右看，其中一个男生呵呵一笑，“这次的学园祭，你能来当南环的艺术之星形象代言人，我们就绝对不会为云乌和洛可报仇！”
　　原来这是个蓄谋已久已久的阴谋。我呵呵的笑起来。
　　病房里，小雏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九歌的苦脸好像纠结的油彩画，男孩和女孩们讨论着这次事件，轻松的气氛渐渐地消去我的恐惧。
　　门再次打开，云乌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很多的饮料。
　　“过来拿饮料喝，喝完全都给我回学校，整个医院就你们最吵，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同学们全都知趣的迎向他，而我看到九歌脸上一闪而过的严肃，以及……我说不出的感觉……
　　挪威森林蛋糕店。
　　空气迷漫着甜甜的糕点香味，悠扬的钢琴曲如水般流淌在这家布置温暖的小店。七天前我和云乌约会无意中路过这家新开的蛋糕店时，被当成第100对光临的客人尝到当天的特别制作的情人黑森林蛋糕，由此就无可救药的爱上这里的一切。
　　蛋糕师傅是个可爱的老人，以前从法国修业回来在全国最高级的蛋糕店当首席蛋糕师，现在退休了闲着没事，于是自己也开了间这家不大却让人感觉温馨的小店。他说人活着就要开心，与其用一个大蛋糕店把自己累的像头牛，还不如开着一个能给客人带来幸福的小店，所以这家店每天只卖一百块蛋糕，而且每种口味都不同，我就只爱这里的黑森林蛋糕。
　　他的手上和身上至今还包着纱布，额头还有些未消肿的伤痕，淡淡的隐在半长的刘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莫名的笑意。
　　“你不要总是看着我吃，你也吃啊！”我将餐单竖上两人之间挡住他的目光。
　　“因为我喜欢看你吃黑森林蛋糕时陶醉满足的样子！”云乌将餐单平放下来，眼瞳闪着动人的光芒，“让人感觉像只猫！”
　　像猫？！猫吃蛋糕会满足陶醉吗？莫名其妙的比喻。我鼓起腮帮子，很不服气的说：“那喜欢猫的男生，哇，很灵异哦！封云乌，你给我记着！”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让我感觉自己很没气质，这是很严重的事！”
　　云乌忍俊不禁：“早知道自己吃蛋糕的样子没气质，就少吃点，肥死你！我告诉你这蛋糕吃完就不可以再吃了！”
　　“本小姐天生丽质，吃再多也不会胖！”我撅起嘴，“你答应今天下午都陪我的！”
　　“我是答应今天下午陪你，但是只是因为要做你的模特，你别忘了你的画还没完成，再这样拖下去，我看你拿什么参加这次的校园祭！”
　　对啊！我和云乌约好一起参加这次的校园祭，只是我的到现在还没有完成，耸耸肩，我强打起精神。
　　“没关系啊！反正有你，那个以我为模特的《天使》那么棒，一定可以得奖的，你要是得了奖金，就带我去贝伦里蛋糕店里吃那块限量版的魔幻黑森林蛋糕好不好？”
　　“饶了我吧！”
　　咚——！云乌的头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现在只要听到我说黑森林蛋糕就是一副绝倒的模样，我呵呵一笑。
　　帅气的服务生双手捧着一个造型独特的蛋糕来到他们面前，“洛可小姐，云乌先生！这是老板特别为两位做的莫卡黑森林蛋糕！”
　　“天哪！蓝克，这真是老板答应送我们的吗？好香哦！”兴奋两眼红星闪闪。
　　正当我想大快朵颐的时候，面前香喷喷的蛋糕被对面的一只手给拖走了，而我只来得及眼睁睁的看着美味的蛋糕从眼前远去。
　　“云乌，我要吃啦！”眉头皱的老高，我大叫。
　　云乌对服务生招招手，嘴角抽筋：“蓝克麻烦你把它打包！啊……还有帮我谢谢老板，我们很喜欢！”
　　服务生对我们轻轻点头，将那蛋糕从云乌的手中接过来。
　　我眼巴巴的看着帅气的服务生将心爱的蛋糕拿走，云乌伸手将我的手拽住：“好啦！有机会吃到的，现在去学校！严教授已经向我投诉好几次了，你总是忘记交作业，明知道严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你还不知悔改！”
　　“才怪，严教授干嘛找你投诉！”我不信，严重BS他的无理夸张。
　　“某人行为不良，作为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严重连累到我纯洁高贵的形象。严教授是希望我要好好教育一下家人什么叫师生关系！”云乌超自恋的甩甩头。
　　“臭美！谁是你家人了，哼——”我的嘴撅得高高，心里却甜甜的。
　　透明的落地窗外阳光灿烂。
　　蓝天上一架飞机缓缓飞过，尾后划过一条长长的白痕，像天使长长的羽尾。
　　艺术大楼古典的外墙挂着校园祭的大幅标语，一楼的大厅里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有的是南环的学生，也有的是校外的游客，甚至其中还有来自艺术界的名人。
　　午后的阳光像镶着金的丝钱进入这片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我拉着九歌拼命的往艺术系跑，脸上有着温柔的光泽。
　　“九歌，你跑快点啊！”
　　脚步响在经管系的女生宿舍里，路过的女生都奇怪的看着我们慌慌忙忙的样子。九歌的步子凌乱。
　　“洛可，你急什么，封云乌的画又不是立刻会被拿下！”
　　“那可说不定，严教授说云乌的画是他的一个突破，和他以往的作品完全不一样。严教授说想要说服专家团对他的画风作一个评价，说不定会立刻进学校收藏室！”
　　九歌呵呵笑起，很无奈的加快了脚步。
　　“他本来就是天才， 又不是第一次画出让人惊叹的了！你激动个什么啊！”
　　“秒妮，你不会相信，等你看到那副画就知道！”
　　两人很快来到艺术系大楼，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校外人员，有的低头议论，有的则抬头品味。树叶在午后的风中沙沙轻响。
　　“听说《夏日》的作者和《天使》的作者是一对恋人，而且他们画的就是彼此，真是好漂亮的一对恋人哦！”耳边飘过路人的话。
　　我缓缓的走向那幅《天使》，阳光洒在我的眼中，倒映出画中纯净的女孩。女孩穿着南环的校服，双手展开站在一片白色的蒲公英中，那些白色的飘絮仿佛白色的羽毛。天边的红晕笼罩大地，白皙的脸庞洋溢着幸福的光芒，红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宛如一首来自天堂的歌。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画，一点都想不到在云乌心里，我会是天使！”我沉醉在喜悦和羞涩中。
　　“恶！”九歌在一边狂吐，“你少做出那张白痴的脸，真是让人受不了！”
　　“切，我说的是事实！”我骄傲地转向这幅画的另一边，是我花了无数日夜画出的云乌，名为《夏日》的画。
　　“你们真是优秀的让人羡慕又嫉妒！所有的人都被你们的作品吸引，这是南环校祭这么久以来最热闹的一次！”她看向我，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许愿树的祝福成真了，你们会成为南环有史以来最相配的一对恋人！”
　　“才知道啦！”脸皮厚也是要天赋的。
　　九歌单手搭上我的肩膀，神气十足的说：“你还真利用那棵树，连《夏日》也拿它作背景，牛！不过这幅画的名字你该起名《秋日》，现在都十一月了！”
　　夏日，我想起从医院里醒来的那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封云乌，这个夏天有太多事发生，她有了温暖的家，爱上一个温柔的人，还为他拿起了画笔！
　　“不，这个夏日是我最难忘的季节！”我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幅《天使》，轻轻的，一朵笑容在脸上绽开。
　　偌大的主任办公室，黑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严教授拿起桌上七八本杂志递给沙发上坐着我和云乌。广播里放着课间曲，陈小春的《乱世巨星》，强烈的节奏有种叛逆的韵味。
　　严教授坐到他们对面，笑说：“洛可，云乌！恭喜你们，这次《夏日》和《天使》受到社会各界的极度赞扬，而且这次展出还被刊登在各大媒体报纸，这次不止是南环的荣耀，而且是你们的光荣！”
　　云乌望着那杂志发呆，一句话也没有说，尖翘的下巴有着深沉的凌碎。
　　我奇怪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干嘛发呆啊？”
　　“啊？！”他惊的回过神来，“我——”结结巴巴的说，“对不起，严教授！下午还有课，我和洛可可以先走吗？”
　　云乌牵起我的手离开了主任办公室。笔直的沥青路上，他的手很烫，带着微弱的颤抖。
　　“封，云，乌！”我用力的扯住拉着我狂奔的云乌，“你很不礼貌，拉着我那样从严教授办公室出来，你到底怎么啦？”
　　云乌紧绷面容：“这段时间你不要到处乱跑，要出校门就打电话给我，如果有陌生人找你，你也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我回家也要向你报备啊？”我挑高眉，“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老爸，干嘛比爸爸还紧张啊！”
　　“总之，你要记住我的话，这段时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讲话！”
　　“……云乌，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这样的云乌我从来没见过，吸一口气，关切地凝视着他。
　　“我很好！”
　　“那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云乌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努力的平静自己的心情。
　　我踮起脚尖，伸出右手轻轻贴在他的额，云乌身体一颤，睁开眼：“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件让人恐惧的事！”他拿下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丫头，可以答应我刚才我所说的，这段时间不要到处乱跑！”
　　他的声音低沉而忧郁，没有了以往的不羁，怀抱那样温柔，像生命中可以依靠的一棵大树。我闭上眼睛靠在云乌的胸口。其实我每天都在害怕着，这样的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当真的张洛可出现后，这个怀抱就会属于那个人，而我却什么都不能说，像个驼鸟一样逃避着。
　　梦馨，一直是一个逃兵。晓雷那里，我这里，都是一直在逃。

　　20

　　笔在指尖晃动，时不时掉在本子上。
　　我的眼神定在台上大卫石膏上，脑子里却是想着与画画无关的事，杂志上登出我和云乌画的那天，他的精神就很不稳定，时常总能注意到他用一种难解的眼光盯着我，他不再接受其他女同学送的礼物和便当，认真的处理学生会和自己的学业，转眼间仿佛换了一个人。
　　有时，温柔的像个帅气骑士。
　　有时，暴躁的像吞了座活火山，对着和我讲话的陌生人大喊大叫。
　　有时，我看不透他。
　　有时，我怜惜他。
　　有时，我背过身，找个地方数着我们恋爱日子。
　　“洛可，你看这个《画魂》的杂志上同时登的陈梦馨和你的画风是不是很像！”好友偷偷的将最新一期的《画魂》杂志递到我的面前，小声的说，“听说这个叫陈梦馨是已故的画坛天才少女，近三个月的杂志都有登着她的画，现在还将她和你的画拿到一起比较，你要出名了哦！”
　　杂志上的摩天轮真的很刺眼，那么相近的画风，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仿佛命运的手将事实的真像一点点揭开，毫不留情。我已经努力改变自己，画风却出卖了我。
　　“洛可，我觉得你可以接受一下《画魂》杂志的人物专访，现在那个韩梦馨可是相当出名的人哦，如果拿来和她比较，一定会比她还要红——”
　　门突然砰的被推开，那声巨响将所有的私语全都扑灭。
　　好友愣住了，瞬间住了口。
　　“封云乌，你在干什么！？”教授皱起眉头，云乌的视线在教室里飞快的扫过，落在了我的身上。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影上，骤然静寂。
　　画室里静悄悄的，半裸的大卫模特摆着POSE，雪白的身躯身上搭着一块红色的布。
　　我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门外，云乌站在那里，绷紧面容。
　　“封——云——乌！”女孩们纷纷丢下手中的画笔，双手捂不住尖叫声。
　　他缓缓的走近我。
　　在所有的注目下，停驻在我的面前。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画室里的水龙头滴着水，透明的水珠反射出彩虹般绮丽的光彩。
　　他望着我，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那双手沾着五彩的颜色，像刚刚从童年的恶梦中逃出的孩子，彷徨失措。
　　我望着那只手，迷茫的眨着眼睛。
　　一下，两下……
　　“洛可——！”
　　我还来不及应声，下一刻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每个人都傻了眼，严教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封云乌，你当我的教室是什么地方，你们要谈恋爱等下课好吗！”
　　“教授，对不起！对不起！”洛可不自在的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他的怀抱，“云乌，快放开我啦！”
　　“我只想每天见到你，只想将你留在身边，只想看到你吃完黑森林蛋糕后满足的笑容，所以，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他的眼神那么悲戚，我怔住了。
　　我的心底因为他的话窜出一股恐惧。
　　“答应我！”云乌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眼光，使劲的拽着我的手。
　　手好疼，五彩的颜料过渡到我的手上。我低下头，两只手的颜色似乎融化在一起。
　　那般诡异的色彩和形态！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不会离开你！”用的是肯定句。我喜欢当张洛可，在她的世界可以拥有我所有的东西，爱情，友情，亲情，还有……自由。
　　“这是你说的！”
　　“……嗯！”我重重的点点头。
　　云乌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轻轻的舒了口气，这会才注意到周围人包含着各种意味的眼光，甚至严教授也以一种想要教训却仍在忍耐着的面容。
　　他立刻向严教授道歉：“对不起，我——”云乌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教授向他摆摆手：“算了，我看在你们这次在校园祭为学校增光的面子上不追究你们，不过不可以有下次，封云乌你也确定你的女朋友现在很安全不会有恐怖份子将她带走是吧！那么请你立刻离开我的课堂，我还要上课！”
　　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我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云乌耸耸肩，向教授鞠了个躬走出画室。
　　艺术系大楼的窗子在阳光下反射下两眼的光芒，巨大的横幅在风中飘动，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校南环艺校校园祭圆满成功’的字样。
　　晓雷仿佛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当我猛然路过某个熟悉的街道，当我站在过去消失的海边，或是在面对着自己最爱的黑森林蛋糕的时候，他的影子偶尔会出现，然后瞬间消失。
　　那速度让我几乎都要忘记曾经有一个男孩从小就对我说，我的一生是被他命定了的。
　　“丫头，你过来！”远处的云乌向我招招手。
　　我望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回过神来。
　　“哦！”我应了一声，朝他大步的走去。
　　他的面前是一个漂亮的假模特，穿着白色蕾丝的长裙，长长卷发搭在胸前，修长的腿在长裙中若隐若现。
　　“怎么样，好看吧！”
　　男人都有变态的蕾丝情节！晓雷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以前我的柜子里满是公主蕾丝裙，看着都恶！我很不屑地撅起嘴冷哼一声，拿起衣服上的标签。
　　“是呀，价格也很好看哩！”我恶作剧似地抬高了声音，让我下面要说的话可以传到店里的每个角落，“先生，你有变装癖也要找个合气质的衣服吧，你穿这件好恶咧！”
　　服务员纷纷向云乌投去充满意味的目光。
　　“臭丫头，你给我闭嘴！”他捂住我的嘴，一边对其他人抱以尴尬地笑容。
　　“唔……”我拍我掐，云乌发痛的抽回手，“你是恶魔投胎啊，居然掐人，很痛咧！我还说想买漂亮衣服送给你，我现在决定，别想我再在你身上花一分钱，包括每个星期一次的黑森林大餐！”
　　“算了吧，你要我穿那种公主装出去，还不如杀了我！”不过少了黑森林大餐的确是让人头疼的事，我对黑森林果然是有变态的癖好。
　　我双手抱胸，将我的不屑无限的放大。
　　云乌努努嘴，望着那公主蕾丝裙低声说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我听到一些断续的词语，也让我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被无情的表露出来。
　　[过去]、[陈梦馨]、[失忆]、[费晓雷]……短短的几个词，足够让我吓的一身冷汗。

　　21

　　清早。
　　我走出艺术系大楼，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双手伸开个大字，一脸幸福的模样。
　　“自由万岁！”我用力的喊出声，好像将所有的压力瞬间释放。
　　一本书从身后毫不客气打在我的头上，云乌熟悉的声音响起：“大老远就听到你在鬼叫，只是考完期末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刚从大牢里放出来！”
　　我回过头，撒娇的挽住云乌的手：“当然，你不知道考试对学生来说是多么痛苦的折磨，每天晚上我都要往脑子里塞好多理论的东西，这几天我的脑子里都要被凡高、毕家索，欧洲意大利文化给占的资源浪费了，我昨天就放誓，今天考完最后一天，我就把这学期的书全都扔到地下室去再也不要看到它们！”
　　云乌瞅着我，超煞风景地说：“你就不怕被教授当机重考！”
　　“那是不可能的，我这么努力如果还要重考，就是上天不公平！”我狡黠一笑，“我相信老天是会厚待努力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全部及格，为了提早庆祝我能顺利完成这一年的学分，身为男朋友的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黑森林蛋糕呢！”
　　云乌狠狠地刮下我的鼻子，脆弱地鼻尖发烫，“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要我在你考完来找你就是为了K我一顿！”
　　我撅了撅嘴：“你舍不得啊！好啊，我找其他男生请我吃！”我转身就要走，却被云乌一把拉住，我偷偷地笑起来，随后仍是板着一张脸面对他，“怎么啦，你不信我找不到请我吃黑森林蛋糕的男生吗？”
　　“别闹了！”他无可奈何的笑道，“你不知道我也会吃醋的么？”
　　我不以为然地扁起嘴：“不知道啊！你又没说过——”
　　话还没有说话，声音就淹没在霸道的吻中，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吞没，有着令人脸红的窒息气味，带着惩罚的嘶摩。心跳好像响在耳边，‘咚咚咚’杂乱无章的跳动。我被拥进宽厚的胸膛，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睛。
　　“那……现在你知道了？”云乌笑的华丽。
　　天空飞过一群白鸽，排成人字形，盘旋在蓝色的边际。
　　我羞涩地点点头。
　　街角的挪威森林的瓦上只闪着一盏灯，在这片热闹的小道上显得遗世而独立，一个黑森林蛋糕模型摆在门外。黑色的巧克力鲜活欲滴，红色的草莓点缀那片黑色上，仿佛森林里的一个个童话小屋，一朵纯洁的百合花竖在草莓的中间，宛如一对对白色翅膀。
　　“云乌，我给你说哦！今天主任告诉我，天边艺术大楼的作品会从我们这些新人里出来哦！而且只要通过天边股东的认可成为进入艺术大楼的其中一人，那么我就会获得一个很大一笔钱哦！”
　　云乌揉揉我的头发，痒痒的，“唉呀，你个女孩子怎么也钻到钱眼里了！是我的教育失败，还是你天生就有这方面的潜力！”
　　“这是和你学的啊！”我靠在他的肩上，幽幽地说：“从小到大，你这么辛苦，我从来就没有分担过你的压力，总是让你一个人扛子，即使我失踪再回来，你也没骂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忍受着我任性、神经质，从不就没有放弃过我！”
　　他无语，只是淡淡地笑着。
　　“我长大了，以后可以赚钱帮你！”
　　“洛可，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为钱的事烦恼，真正的你应该像公主一样过着无忧的生活，这样画出来的画才会是干净的，才会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停下脚步，挽着云乌的手颤抖。
　　店门在我的面前打开，透过洁净的玻璃，我看到了他……还有他们。
　　消失了好长时间的晓雷，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孩子爸……是我看错了么？那不是……”妈妈语无伦次。
　　“梦馨！”爸爸失语，被妈妈抓痛的手感觉不出丝毫的痛楚。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洛可，怎么不走了？”云乌回头看我，眼神飞快的扫过我面前的三个人，平静地拉起我的手。
　　“哦！”我低下了头，跟着他离开。
　　蛋糕店的门关关合合，里外的灯光闪闪烁烁。
　　晓雷慢慢转过身，他的面容僵硬的好像没有血色的行尸走肉。
　　“晓雷，是梦馨！”妈妈想要追过去，却被爸爸死死的拉住，他对着她摇摇头，侧头看向那个一直僵站着的晓雷。
　　我走的很快，被云乌拖的很用力，几乎是用仓皇而逃可以形容。
　　“云乌！”我大声的叫着他，他不回头，也不说任何话。
　　突然，晓雷朝着我们快要消失的街角冲来！推开拦住他去路的人，推开挡住他视线的人！人们看着在小道上踉跄奔跑的人，他的外套向后掀起。
　　混乱的视线，狂乱的风。
　　“梦馨——！”嘶声厉竭的呼喊穿透黑色的夜空，穿过嘲杂的街道，穿过无数的人们传入我的耳里。
　　我蓦然停下脚步，身体一僵，整个灵魂都被那不远处传来的呼唤所捕获。云乌也停下了脚步，他终于回过头，看我像木头人般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
　　“洛可，不要停下来！跟我走！”低郁的声音在风中化为水气。
　　“云乌，你在发抖！”我松开他的手，他的手好凉。
　　“不要听，不要停下来！”他反手抓住快要脱离的手，俊美的面容纠结在一起。
　　晓雷怎么会那样叫我？难道爸爸或是妈妈出了什么事吗？我回过头，看晓雷的身影在人群中越来越清晰，我向他走了过去。
　　“求你，不要回头！”他突然大喊拦在我的面前，伸开双臂挡住我的视线。
　　“梦馨！伯母晕倒了！”晓雷瞬间出现在云乌的身后，我着急的推开云乌，一把抓住晓雷的胳膊，着急的大叫，“你说妈怎么了？”
　　面前的那双眼瞳闪着狂喜，不知所措，悲喜交集像个孩子一样全都聚集在那双眸子里。
　　我刹然捂住自己的嘴。
　　我承认了，承认自己是陈梦馨。那么……云乌。
　　我紧张的转过头，云乌在我的身旁，疑惑而惊诧的望着我。
　　四周仿佛没有了热闹的说话声，只剩下夜市小摊上一首陌生的老情歌，在他的耳畔飘荡——
　　……
　　追寻，在陌生的街道，在无人的教堂
　　忘不了在一起天空的颜色，那时你有张天使的笑脸
　　我们唱着同一首歌，彼此祝福彩虹也有雨天
　　当我们的脚步重复，追寻不再继续
　　找到你是爱的命运
　　唱一半的歌曲，那是愈合的伤口
　　……
　　拥抱，晓雷的身子颤抖，仿佛第一次见到我般，溢着惊喜和恐惧的失控。
　　“梦馨！梦馨！梦馨……”他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字字句句仿佛都流着鲜血，“我……终于……找到你，终于——！”
　　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去思考晓雷这反常的举动背后的意思。
　　他为什么要装第一次见面？那么激动，那么惊讶……
　　这不是晓雷的举动，不像他一向的性格。
　　我隐约的闻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夜风冷得让人发抖，歌声依旧，路过的人们继续着自己的路。
　　时间定格。
　　闪烁的五彩灯光瞬间无色。
　　手中的体温恍然所失，回过神的我用力推开晓雷，‘啪——’响响的巴掌火辣辣的印在他脸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追上来看到一切的爸爸妈妈全都定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受伤的晓雷被我掴的别过脸去，脑子纷乱的如一团麻。
　　我用力的喘息着，眼光撇过爸爸妈妈，他们站在晓雷的身后。
　　“梦馨，你怎么这么做？！”他们生气的大吼。
　　晓雷拦住了他们，一脸平静：“梦馨，你一定很生气为什么我这么晚不来找你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他的演技这么好，我第一次发现这是一出有着预谋的相遇。
　　“梦馨——！”晓雷对我伸出手。
　　我一手打开它们。
　　“我男朋友在这里，你也敢非礼我！”说着，我重新挽住怅然若失的封云乌，“云乌，帮我教训他！”
　　云乌微怔。
　　晓雷拉住了我的双臂，激动的摇晃她：“陈梦馨，你看清楚，我是费晓雷，你的男朋友，你的未婚夫！”
　　“梦馨！”爸爸妈妈皱着眉头，“我们找了你好久，如果不是晓雷，恐怕也不会相信你还活着，你怎么可以打晓雷！”
　　我状若平静的瞥过他们，然后望向不语的云乌，他依然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看出这样一出认亲的戏码。他为什么不说一句话？为什么不反驳？不是一直害怕失去我吗，为什么现在却像个无关紧要的人？是我想错了，还是他并非真的爱我？
　　半晌，我缓缓拉下晓雷缚住双臂的手，冷静无比的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韩梦馨，我叫张洛可！你们认错人了！”
　　“梦馨，你看清楚啊！我们是爸爸妈妈，难道你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吗？”爸爸妈妈睁大了双眼，紧张的拉住我。
　　对不起，爸爸妈妈，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我在心底默默地忏悔着，抬起头。
　　“一点都不认识！”那么肯定的语气。
　　云乌惊诧的侧过头看向我。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云乌可以证明，我不是你们说的陈梦馨，也不是你们的女儿！”我紧紧握住云乌的手，想要他说些什么。
　　清冷的夜色下，冰凉的风不带丝毫感情的飘过对视的两个男人之间。
　　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
　　惶恐的晕眩直击云乌的神经，强烈的不安促使他紧张的紧紧握住我的手。
　　“云乌！”我握紧了他的手，想要他能肯定的告诉他们我的身份。如果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的话，没有人可以将我从他身边带走，即使我自己也不可以！
　　“梦馨……”晓雷比我更快一步的撰紧手腕，阻止了我离去的脚步。
　　我吃痛的咬着牙，没有回头，手腕上的热力火箭般周游到全身，直击心门。
　　“请你放开，认清楚点！她是洛可，张洛可，不是你认识的陈梦馨。”这几句话，云乌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掰开他的手。手心的汗在云乌握紧的手掌里溢了出来，里面还有浅淡的红色。我感觉那粘粘的稠意。
　　指尖烙出了血丝，浸进我的指甲，我的心里一惊，抬头望进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晓雷有些重心不稳的晃了晃身形，喃喃的呼唤着“梦馨……”
　　“我们走……”生硬的三个字，如同巨石压顶，艰难的从我的嘴里迸出。
　　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去思考手心的伤口背后的意义……
　　“梦馨——！”晓雷那种充满穿透力的呼喊，只能停留在我的身后，让风吹走，飘向远方。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回头和云乌离开这里。

　　22

　　人潮依旧，黑暗的天空成为星辰的舞台，围绕着月光起舞。
　　夜风清凉，吹起我黑色发梢，昏黄的路灯映照我不安的脸色，抿紧的唇瓣泛着不安的光泽。
　　茉莉花枝摇摆。
　　沉静。
　　呼吸混浊。
　　我抬头看着云乌，黑发挡住了那漆黑的双眸，月色照不见瞳孔，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心思。
　　这样的云乌让我很害怕，好像下一刻就会转身离去。
　　我紧咬着唇，想要解释。可是现在才发觉，我所有的解释都很苍白。
　　我是陈梦馨，这是事实，无论我用尽心机，这个秘密也终将摊在阳光下。那个被他呵护在手心的女孩，应该是那个失踪找不着回家的张洛可。
　　她，不是我！云乌已经知道了我恢复了记忆，却依然努力的互相欺骗，就好像约好了般。
　　猛地，我抱住了云乌，紧闭双眸，弯弯的睫毛不安的抖动起来，如同在冰雪中屹立的雪莲花。
　　“云乌，对不起！”我道着歉，即使他会听不明白，我还是会这样说。
　　云乌有些僵硬的环住了我，脸上僵直的线条此时才得到一点点的缓解。
　　“我知道，你是洛可！”声音压抑
　　良久，彼此的心跳完全重叠，侵袭的凉意不得不绕道而行，我才缓缓的在路灯下抬起头，碎发自两边自动排开，露出一双纯净里带着些许期望的眼神，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水晶剔透的泪珠。
　　“云乌……”
　　云乌动容的动了下浓眉，瞳孔里满满的都是我的容颜，他微微低下头，吻掉那颗如同珍宝的泪，又用手指滑过我的脸庞，轻柔的擦去痕迹，轻声应着。
　　“云乌，不要放开我好吗？永远也不要放开我好吗？”声音里夹了更多的颤抖，更多的想听到他肯定答复的急切，我不想做任何的改变。说我是鸵鸟也好，乌龟也罢，我只想认定眼前的人，努力将脑海里都印上他的模样，雕刻在心里。
　　云乌放开我，眼神悠远坚定，一板一眼的神态下那张淡薄的唇畔呈现着静默的状态，即使在黯然的路灯下，都掩藏不住他的坚毅。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指尖传给我。口气充满了诱惑，如屹立在暴风雪中的松柏般坚定。
　　“丫头，除非它碎了，我才任你离开，让你自由。”
　　我笑了。笑得仿佛冰雪里的一缕阳光，虽融化不了一方天地，却足以灌溉云乌的心田，让他恣意生长发芽，绿荫一片。
　　我再次投入他的怀里，聆听他悦耳的心跳，忽略掉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任其自由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渗透到地底下。
　　“云乌，我永远都是你的洛可。”声音轻的只存在两人之间，我深深的吸纳来自他身上的独特香味，享受只怕是片刻的温暖，也让我满足的怀抱。
　　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拉的细长，衣襟在凉风中，轻微摆动，两个贴近的心，在这一刻，没有动摇！
　　“费晓雷，你混蛋！”我气愤的伸出想要打在那张脸上，伸手的同时却被他紧紧的拉住手腕，动弹不得。
　　风吹的耳畔发寒。
　　我瞪着他，想要将手抽回，使完了劲也没用，他扣得很紧。
　　“我是混蛋，那封云乌呢！”他冷笑着，“其实他早就知道你是假的，否则他不会去查真正的张洛可的同时却又不拆穿你的面具！张洛可，我这么做只是让你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你醒醒吧！”
　　“你住嘴！”我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晓雷吃痛的抽开了手，我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了危险的距离。
　　晓雷走向海滩，望着远方。白色的西装飘起，像少女的裙摆，如雕刻的五官锐利的棱角于风中冷漠。
　　他说：“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或是他找到真正的张洛可，某一天当张洛可站在你的面前告诉你的封云乌，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忍痛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拒绝去思考这个可能性，有时候我会想真正的张洛可会消失也是因为某种原因，想要逃离原来的生活，所以她会努力的不让自己回来，可是一旦事实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做？云乌会丢下张洛可吗？真的不知道。
　　“云乌不会抛下我，他发过誓！”我的声音有丝不确定。
　　晓雷淡淡一笑，骄傲地昂起头：“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你和真正的张洛可之间，封云乌会选择谁，只要他抛下你选择张洛可，那么你就乖乖的回来做我的新娘，陈家唯一的公主陈梦馨。”
　　我摇头：“我不会和你赌，真是可笑，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这种赌！”我别过身去。
　　“你在害怕，害怕他选择的最终不会是你！我一直在想封云乌是不是把你当成张洛可的替身，我查过他们的过去，封云乌曾经暗恋过张洛可，只是因为身份的关系，他一直将这份爱藏在心底，只因为在张洛可的心里一直就只当他是亲人，是哥哥！”
　　“不要再说了！”我捂住了耳朵。是啊，我知道，有一卷被云乌珍藏的录影带，我看到那个脸红的他，那个应该是在恋爱和亲情中挣扎的男孩，这是我一直回避的事实。
　　“你在害怕，因为你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替身而已，所以不敢和我赌！”他的目光凌厉的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那低吟的话语，那压迫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打击着我的信心。
　　我皱起眉头，面向晓雷。
　　至少我不能让他在心底嘲笑我之前所做的事，我要赌一次，赌我花了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一定可以取代张洛可在云乌的心底的地位。
　　“好，我赌即使张洛可即使真的出现云乌的面前，他也不会抛下我！”
　　“你发誓，如果你输了，你就回来！”晓雷在我的话后加一句话。
　　我点头，对着海和蓝天伸出手：“我发誓，如果我输了，我会离开云乌的身边！”这是我最多可以做的，离开云乌和晓雷到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梦馨，你——”他瞪着我。
　　“费晓雷，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云乌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也认了。可是要我重新当回那个被你摆弄的洋娃娃，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梦馨，你看着我！”他说，双手钳着我的双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爱，被海浪卷走的风。
　　我想起那个名为爱神的戒指，还有在内里刻着FOR EVER的英文，阿MO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很痛苦的吧，自己所爱的人不爱自己，爱自己的人无法被自己所爱。
　　爱神，很浪漫的名字，应该是幸福的象征，却偏偏要蒙上一层悲剧色彩。就像阿MO带着我的戒指坠入海底死去，一直到最后一刻都紧紧握住的却并非是原来属于自己的爱神，多么可笑的闹剧，多么可笑的巧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轻扬起头，让眼泪硬生生的吞回去发酸的眼眸，轻轻地挣脱他，说：“
　　我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海滩。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晓雷走到这一步，以前我们的感情似乎很好，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有了这么强的叛逆心！我想了想，这似乎在那场海滩遇到云乌开始，没有那段特殊的记忆开始，我就已经在改变。

　　23

　　秋季末日，假期已经过了一半。接到九歌的电话，我随便换了一套衣服就出了门，上岛咖啡的门前依然放着夏日的向日葵，高大的枝杆顶着金黄色的花朵随风飘摇。
　　我打开门，服务生微微一笑：“小姐，是一个人吗？”
　　我摇摇头，四处在幽静的厅里寻找，不远处，九歌伸手向我挥挥手：“洛可，这里！”
　　“谢谢，我朋友已经来了！”我向门口的服务生点点头，向九歌的桌子走去，坐下：“放假没回家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你还真够朋友！”
　　九歌笑了笑，望着洛可红润的面容：“假期找了个经纪公司跑通告作广告模特，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找你出来喝饮料，其实我是有件事放在心里很不安稳！”
　　点了一杯可可：“什么事啊？”
　　“你……还记不记得费晓雷这个人？就是那个为了去世女友举办大型画展的有钱男人，这件事在南环的女生里传得厉害！”
　　我微怔：“你为什么说起他？”
　　“他到学校的附中查过你失踪前的资料，我有同学以前和你以前是一个寝室的，那个费晓雷给了她一千块把所有关于以前你的资料全都告诉他！”九歌为难的纠结起秀丽的眉，“难道你以前和他发生过什么事么？”
　　晓雷又想干什么？我头疼的低下头。
　　九歌关心的抚上我的额头：“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和云乌吵架了么？”
　　“没事！”我微笑摇摇头，“只是一场误会，他认错人了。以为我是他以前的女朋友韩梦馨，听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连爱好都一样，不过终于还是会弄清楚的，我不是韩梦馨，我是张洛可！”
　　服务生将可可放在我的面前，我双手捂在杯身，热量通过手心传到身体里。
　　九歌抿了抿嘴：“你一点都想不起失忆前发生事情么？”
　　我摇摇头：“其实想不想得起来不重要，我觉得现在很幸福，就这样永远下去也好。我不管费晓雷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反正那都会和我无关，我就是我，没有人可以改变，也没人可以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的话，九歌恐怕不会听懂，换了我是听众，也不会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
　　玻璃窗外，夕阳染上一抹金色。
　　街上车来车往，我轻轻的一笑。
　　“云乌答应过我，让我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无论我是谁！”
　　“你一定曾经怀疑过！”九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我听说失忆的人脑子里一定会有以前的印象，就算是片断也好，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在你的脑子里到底曾经出现过什么，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九歌，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宁愿很多梦永远都不用醒来，我还是那个爱哭爱画画的张洛可，那个眼里只有云乌的张洛可！”我凝视着她，半晌，垂下头。眼泪在快要溢出来的同时，我迅速将纸放在鼻间，装作擦拭的动作掩饰。
　　我的脑子轰轰作响，唇瓣被咬的微痛。九歌怔怔的望着我，“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我红着眼抬起头：“什么？”
　　九歌轻舒了一口气，微眨了下睫毛：“像个努力说服自己的傻瓜，以前我真的很讨厌你这个样子，明明就在乎，明明就恐惧害怕，却还要强装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害怕我恐惧，我是个胆小鬼！我怕我的幸福会随着真正的张洛可出现的那一刻全都消失，泪水开始在脸上流淌，我趴在桌上闷着声哭，“我真的不知道！”贯穿全身的悲伤渐渐地侵蚀着我的意思。
　　“你别这样！好啦，当我什么都没说，不要哭啦！”九歌尴尬的看向四周，立刻从小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别人都看着呢！”
　　纸巾那么薄，好像随时就会化掉，眼泪进去便什么也看不到，我的体内忽然阵阵冰冷。“九歌，我是不是很坏？”
　　“你胡说什么啊！谁说你坏了，如果你真坏，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你看现在倒像是我欺负你的恶女人！”九歌叹着气，将我的脸勾起，小心翼翼地用纸巾为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没好气的说，“如果被云乌看到，准骂我一顿不可！”
　　“他不会！”我破涕而笑，“他除了对我凶，我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凶过！”
　　“那是因为他的心底对你很在乎！”九歌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话，“其实有时候爱情也会改变一个人，我真的希望你能一直幸福下去！”
　　我心底蓦然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我能幸福的，只要永远像现在这样，不能容许胡思乱想，更不能让云乌看到我的害怕。
　　夜色迷漫的海面，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遥远的边岸看不清尽头。
　　即将进入冬季，沙滩上的人少得可怜，软软的沙陷进我的鞋中，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十几米开外路灯昏黄，无法穿透黑夜将这片海岸照得更加清晰。
　　咸咸的味道充斥鼻腔，耳边传来海鸥的鸣叫声有种诡异的寒噤，宛如女人的哭泣。
　　我静静走在沙滩上。
　　孤单的身影。海风吹乱我的发，身体冷的麻木。这里是我复活的地方，走到那个据说我被冲上岸的原地，坐下。
　　指尖流沙慢慢落下，在沙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
　　对着这小小的一角，我什么都无法思考。晓雷开始行动了，他在探查张洛可的过去，可能在不久以后，真正的张洛可就会出现，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痛痛的，好像有把刀插在胸口，只要一移动就鲜血淋漓。
　　“梦馨！”
　　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我慢慢回头，望进那双黑玉般忧郁的双眸里。幽暗的夜色，晕黄的路灯，那人的神态竟是那么温柔，他是费晓雷。
　　我低垂下头，恍惚着想从他的身边走过。
　　晓雷苦笑：“现在看到我就要转身就走！难道我就真的那么可怕，让你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对不起！”我低声说，“因为你每次出现给我带来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如果我告诉你这是巧合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每个星期我都会来这个海边，一直都想或许你有一天会到这里来，只是，我从来就没有等到过！曾经我们也有过很快乐的童年，不像现在只要一见面就好像是仇人一般。”
　　夜晚的海滩看不清海平线，清冷的海风也仿佛从不知名的天涯海角吹来。
　　“你还记得这个海滩么？十一岁那年，你说海豚湾有一个传说，如果谁可以向跃出海面的海豚许下心愿，就会找到生命中的真命天子！那时我就站在你的身边，还记得那个吹得响的海螺吗？那是我……”
　　我抬起头，正眼望向他，低声说：“请你不要再说过去！”
　　“为什么不能说！从小到大，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晓雷凝视着我，大声说，“而你现在却告诉我我所以为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说像我控制的娃娃，你见过被我真正控制的人或事吗？我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花那么多心思，甚至将我的理想和未来全都压了出去，就只为了……给你一个幸福的将来！”
　　他的声音哽咽，我别过头去。
　　“是吗？那是我的错，让你没了理想没了抱负。费晓雷先生，你别把你所有决定的起因怪在我的身上，那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我起步向海岸的大路走去。
　　“你不了解我，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会认真听听我的心声！”晓雷挡在我面前，高扬的声调在风中化为虚无。“我曾经说过吗？其实我只想成为一个赛车手，而不是当朴陈两家企业的救世主！因为你的父母想要他们未来的女婿是个负担整个家族兴旺的人，因为他们要他们的女儿嫁给一位给予安稳和优越生活的男人！”
　　赛车手？我的呼吸停顿。晓雷什么时候会有那个念头，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他穿着赛车服驰骋在赛车场上的情景，那和这个优雅的模样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这样也和你没关系吗？”他说，“我会为了想要控制一个女孩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因为是你，所以我可以忍受在未来几十年成天面对那些报表，那些枯燥的年度发展计划。因为那个人是你——！”
　　他的话好像不断的重复着，耳边晃过仿佛叩经时纠缠的责难，手绞结在一起，我抿着唇，不能因为他的话而妥协，我怕只要我一流露出脆弱的样子，会将之前的武装全都化为乌有。
　　“这样也没关系吗？”他轻轻地问道。
　　是，这样有关系吗？
　　“那和我没关系！”我低头想从晓雷的身边绕过去。
　　听到我回答，他怔了怔。
　　突然手一紧，我回头看向拉着我的晓雷，皱紧眉头：“你又想怎么样？我不想再听你说，放开我！”
　　“我会找到真正的张洛可来证明你的身份，你的一切只会和我有关系，不是他封云乌！”
　　“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喜欢的人是云乌，只有他才是我的爱人。无论你想证明什么，不要扯上我，不要烦我，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我发了疯胡乱的喊着。
　　晓雷冷峻的面容带着受伤的意味，望着我。
　　“梦馨！”
　　我懊恼地别过眼去，深吐出一口气：“对不起，请你不要逼我，我真的很累，放过我吧！”我用力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张洛可现在正在第一女子监狱，而且明天就是她出狱的日子！”
　　“你说什么！”我惊愕地止住脚步，抬起头。
　　“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她，因为我会将你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亲自带到你的面前。”晓雷很平静，“所以，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等那个叫陈梦馨的女孩，所有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就像我们的赌局！”
　　海浪一层一层冲上岸，又一次次退了回去。
　　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无人的海滩宛如地狱的幽冥湖，看不到尽头。
　　“真正的张洛可？你……你找到她了！”
　　我怔怔的低喃。
　　“是啊，真正的张洛可，那个不会画画，不喜欢吃黑森林蛋糕，只会喝酒抽烟偷东西吸毒品的小太妹！”
　　“胡说！”我的心跳停在胸口，眼神迷乱，“我才是张洛可！”
　　“你从来都不是她！”
　　“闭嘴——！”我用了所有的力气推开他，捂住耳朵拼命的对他大吼。海鸥扑着翅膀从海崖上惊起。
　　我睁大惊孔的双眼，颤抖着后退。
　　海风冰凉的海边。
　　颤抖的步子踉踉跄跄，一步、两步。
　　衣诀飘起，像随时会消失的纸人，长发纷乱的打在那张苍白惊人的脸上，我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含糊：“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她回来？为什么不让她永远消失掉，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晓雷无语，拧紧的眉头一直未曾舒开过。
　　我真的是一个坏女孩，居然希望真正的张洛可就这样死去化为灰烬不再存留于这个世上，我是那么的邪恶，这个念头连我的自己都感到可怕。
　　“……”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恐怖吧！那个生活在城堡里快二十年的公主居然是一个这么坏的恶魔，可是……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不停的捶打自己的胸口。
　　“梦馨，你不是恶魔！住手，住手！”晓雷拉着我的手，“只要你认输，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我不能失去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为什么——！”
　　“晓雷，你可以帮我吗？明天给我杀掉张洛可，让她永远也不要回来！”幽幽的声音伴着淡淡如雾的微笑，我想象着张洛可满身血的躺在马路中间的样子，那情景一定很凄美，不错，只要那样，我就可以永远当张洛可。
　　“梦馨……”
　　“请叫我张洛可！”我揪起晓雷的衣领，一字一句的说，“你不是喜欢我吗？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杀了真正的张洛可，我会分出一半的时间当你的陈梦馨，我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天真的去喜欢你，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你。你喜欢洋娃娃，我就做你的洋娃娃！你喜欢城堡里的公主，天堂里的天使，我都可以扮！”我走近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喜欢我当你的妻子，我也可以！”
　　身子一重，我被晓雷推倒在沙地上，他激动地指着我变形的脸，很不客气的吼道：“梦馨，不要再发神经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疯婆子！”
　　我慢慢地从沙地上爬起来，对着他没形象的大叫：“是啊，我就是个疯婆子，被你逼疯的，被你逼的！”
　　我不会让晓雷好过，我发誓，我要他感觉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晓雷半晌没有出声，他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
　　一分钟，两分钟……海风冷的让人发抖。
　　我们这样对持着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会成为海滩上的一尊石像。
　　“对不起！”晓雷终于低声说，幽然的声音打破了海滩的沉静，成为风以外唯一让我感到发凉的声音。
　　“不用说对不起，每个人心底都住着一个恶魔。你有，我也有，或许连云乌也有！”我冷冷的一笑，“云乌不会抛下我，因为他舍不得我恨他！”
　　脚湿了，浸透在冰冷咸咸的海水中，路灯昏黄，两人的寂静海滩，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24

　　桌上摆着和云乌的合照。那不是我和他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的，而她叫张洛可。
　　我每天睡前都会拿起她，看她的样子，然后想象着自己是照片中的人。
　　也曾想过将它换掉，只是每次想要收起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出现晓雷的声音。
　　咚咚咚——！
　　门被敲响。
　　我放下手中的相框，眼光移向那扇木门：“进来！”
　　云乌端着一杯装满白色液体的杯子走进来：“晚上喝一杯牛奶吧！”
　　“嗯！”我发现他真是越来越懂得关心女孩子了。“为什么你还没有睡啊？”
　　“我准备睡了，看你的房间灯亮着，所以来看看喽！”他坐到我的身边，伸手抚着我的脸庞，“怎么睡不着啊？”
　　“失眠了！”我点头。
　　“为什么？你一向比猪还能睡的！”他呵呵一笑。
　　什么比喻！我送了他一个超级白眼。
　　“请你注意一下用词行吧！难道你和一只猪谈恋爱啊！”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只知道如果你再不好好睡一觉，一定会从猪进化到熊猫！”
　　云乌看向我床头的相片，拿起来，仔细的抚摸着照片中的那个女孩：“时间过的真快，已经一年了！”
　　“是啊，一年了！”我放下杯子，将自己缩到两腿的中间，胸前垫着一块枕头。
　　好像有些无话可说，我把玩着枕垫，左右摇晃。
　　“那个——”我们异口同声，然后看向彼此，笑起来。
　　“你先说！”他说，“很少见你样子的，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失眠了？或许我可以帮你哦！”
　　是啊，我一直这样放心不下只会更难受，等待着真正的张洛可来临，根本就像是等待判刑一样，我为什么不试探一下？或许……我可以提前作好准备。
　　我深吸了口气，根本搞不懂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真洛可出现，我就会去医院挂急诊。
　　“那个，我是帮我朋友问的，她其实很烦恼一件事，却不知道怎么解决？”
　　“什么事？”
　　我不安的缕着自己的长发，低语：“就是……我的那个朋友曾经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男朋友，突然有一天，男朋友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就……就出意外变成植物人。
　　她发誓要等男朋友醒来，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没有醒来，在这个时间，男朋友的双胞胎弟弟喜欢上她，并且对她很好很好，而且我那个朋友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爱上了男朋友的双胞胎弟弟，而且她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要永远和那个弟弟在一起。”
　　停顿。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出这个故事和我们现在的状况很相似。
　　……
　　云乌认真的听着我的故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飘荡的眼神移往别处。
　　“那你朋友还爱以前的男朋友吗？”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继续虚构我的故事，也是我故事的重要环节。
　　“后来，我朋友的男朋友醒了，他一直以为我的朋友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她，可是面对着即使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我的朋友也无法选择，一个是曾经爱过的人，一个是重新爱上的人，你说她该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云乌努了努嘴，站起身。
　　“花心的女生，却自以为有多有情有义！怎么选择？当然别选啊！换了是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早点跳出去，省得每天对着两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家伙！”
　　他说的轻飘飘，我却听得郁结。云乌的意思是当我和张洛可同时站在他的面前，他会离开再也不会出现么？因为不想所以才不要选。还是……他根本就是当这只是一个故事。
　　头一重，云乌的大手压在我的脑门上，他弯下了身子，看着我笑起来：“怎么一个苦瓜脸，不要为你的朋友操心了，那是别人的事就让别人去解决！”
　　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心里想着，还是回了他一个干笑。
　　“啊，明天咱们去看《功夫熊猫》吧！听别人说特搞笑！”
　　“票很难买的！”
　　“有钱就能买得到！”他倒是有几分暴发户的天份。
　　“等你买到再说吧！”我现在可没心情和他讨论电影，明天张洛可一来，所有的真像摊在阳光下，别说是看电影，恐怕连喝茶的机会或许都没有。
　　阳光照在桌上的相框上，熟悉却陌生的笑脸。
　　闹钟哇啦啦的响起。
　　我眯着眼人被子里伸手摁了它。
　　早上九点，核桃钻进了我的被子。
　　我猛得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今天是真正的张洛可回来的时间，也是我和晓雷赌局的结果公布的一天。
　　走下楼，云乌正在吃着面条，见过下来，面条没断他却怔了好一会。
　　“今天什么日子，可以让只猪也起这么早！”
　　我瞪他一眼，“今天是杀牛的日子！”
　　云乌呵呵一笑。
　　门外传来引擎熄灭的声音，我的身体为之一僵。
　　“你怎么了？有认识的人要来吗？”云乌吃完了面，抹着手走到我的身边和我一样向门外看去。
　　核桃汪汪的叫起来，飞一般的向门外奔去。
　　“核桃宝贝！”从晓雷的车子上跳下来，洛可抱起核桃连亲了好几下，晓雷为她提着行李走进来。
　　耳边是静静的呼吸声。
　　静的就像晴天里的惊雷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云乌，我回来了！”她抱着核桃走进来，脸上带着妩媚的微笑。
　　“洛可——！你怎么……回来了！”云乌惊愕地张大了嘴。
　　“我不应该回来吗？你当然不希望我回来，怕我出现打扰了你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吧！”洛可走到我的身边，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转向云乌，说，“听费晓雷说的，我还不相信这个世上真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来着！”说着这话连洛可自己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娇嗲的嗓音，不屑的眼神。我们望着彼此，就像面对着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有着一双充满野性的猫瞳，只是看着便有种被吸去魂魄的感觉，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有这么相像的人出现，同样的面孔却是陌生的两人，这样的情节不该是小说里出现的么？
　　晓雷放下了行李，走到洛可的身边。
　　“梦馨，真正的洛可我已经带回来了。”平静而冷静地语气，“封云乌，你现在应该认清事实了吧，张洛可和陈梦馨根本就是两个人，你凭什么要将梦馨从我的身边抢走？！”
　　“胡说！”云乌不敢相信的后退一步，恍惚着自言自语。
　　“云乌哥，一年不见了，你比以前更帅喽！”洛可热情的挽住他的臂腕，眼光瞥过僵硬的我。
　　“如果知道你会变得这么有魅力，一年前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白发换成了黑发，你是因为她而变的么？”说着她笑起来，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大方的伸出右手，“听说这半年你都在扮演着我的角色，和我的男朋友谈恋爱的感觉怎么样？他可是南环最优质的男生哦！”
　　我站在原地，所有一切真相如同高人的手指，一下就定中了她的穴道，让我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鼻息间的温气掠过人中，再可有可无的和空气融合。
　　“洛可，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亲人吗？这一年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现在回来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云乌愤怒地扫掉桌上的杯子，哗啦啦一地的破碎。
　　“因为流浪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家，而你就是我的家！”洛可说的很认真，很真诚，“你承诺过永远都不会抛弃我，我也一样啊，就算再坏也好，你都是我最牵挂的人！”
　　云乌不再说话，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我的存在根本就是多余。
　　“云乌，还记得昨天的故事吗？”我问。
　　他侧过头，不解。
　　“你说如果你是我的那个朋友你会选择早点跳出去，那么现在呢？我和张洛可之间，你只有一个选择，你会选择谁！”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句话说完，那语气很轻很轻。
　　“你早就知道今天洛可会回来？”他瞪着我，“你说的那个狗屁故事，就是要试探我的反应。洛可——不，陈梦馨，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云乌很生气。我知道他是不可能抛弃洛可，不可能违背当初的承诺。可是，我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我只想知道答案！”
　　“答案？！”他冷冷一笑，“你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是不是？”
　　“云乌哥，你可不要忘了。她只不过是顶着我名字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和费晓雷快要订婚的女人！”洛可走到我的面前，从我的脖子上一把扯下项链，摆在云乌的面前：“在费晓雷那里有一个相同的戒指，听说它叫爱神，是费晓雷送给陈梦馨的订婚戒指！”
　　“这不是！”我立刻打断了她，“这不是订婚戒指！”
　　“难道费晓雷就没送给你一只叫爱神的订婚戒指吗？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接受过吗？陈梦馨你少装圣洁了！”洛可的反问让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接受过，因为无法逃离，所以我只有顺从，但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一切。
　　“无话可说了是不是？”
　　“不是，我没必要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解释我的过去！”
　　晓雷从身上拿出那只真正的订婚戒指，和洛可手中的一模一样，“这个戒指我一直带在身上。梦馨，它一直等着你！”
　　云乌突然大笑起来。
　　三人的目光移向了他，他笑的猖狂，让人心惊不安。
　　他拿起洛可手中的爱神，看了看：“我恐怕也是不相干的人。是呀，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洛可，却不问你，还承诺不会让人带走你，你的过去我无权干涉，你也没有义务告诉我什么！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错误！他居然用了这样一个严重的词语。
　　“梦馨！”晓雷扶住我摇晃的身子，而我却轻轻地推开了他。
　　“你是陈梦馨！”没有人出声，只有洛可淡漠的声音响起，“我才是张洛可这个名字的主人！”
　　“云乌，你真的认为这是一个错误么？那我们的相爱……”
　　他别过眼眸，淡淡的说：“那你觉得呢？”黑玉般的双瞳渐渐黯淡。
　　心如绞痛的我慢慢的蹲了下去，大滴大滴的泪涌了出来，一滴两滴沉重的掉落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渍。
　　“梦馨……你怎么了？”晓雷也蹲了下去，满脸的忧色。
　　“在你们的眼里我就像个傻瓜对不对？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我哭得很难看，泪水从面颊一直流淌到颈间。
　　洛可蹲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语：“陈梦馨，你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是吧！想要和云乌在一起，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随即她放大的声音，说：“费晓雷，你还不带你的新娘回家吗？难不成在这里等着过年啊！”
　　“洛可，你给我住嘴！”云乌瞪向她。
　　我低下头。
　　“我为什么要住嘴，如果你还知道我是谁，就请这个姓陈的立刻滚出这个家。”洛可带着强烈的厌烦，粗鲁的一下就把她给拉了起来。
　　啪——
　　我侧过眼去，洛可的脸上被人掴出一个大大的红印，晓雷冷凝着一张脸，“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你没资格赶梦馨，这里也轮不到你说话！”
　　“你打女人，你是不是男人啊！”洛可扑到晓雷的身上拳打脚踢。
　　云乌上前拦开了他俩，大吼：“你们全都——”
　　“住手——！”无法忍受这因我而起的混乱，我尖叫起来。
　　时间静止。
　　三双眼睛同时望向我。
　　我使劲的擦去了停留在脸上的泪。对着仿佛照镜子一般的洛可缓缓的勾起了嘴角，我的脸在抽筋，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走行了吧，没有我，你们爱干嘛干嘛去！”我轻轻地说。
　　“那还不快滚，难不成要我用扫把赶你走吗？不要脸也要有个限度。快滚，别逼我说更难听的话。”洛可尖锐的话刚说完。
　　“梦馨——”晓雷叫住了我。
　　“梦……陈梦馨——！”唤着不太熟悉的名字，云乌叫住了我。
　　我回头，目光从晓雷移到张洛可，最后停在云乌的脸上。我承认这一瞬间我还是不知所措，但是不知所措后我却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勇气，我奔出门外，用毕生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
　　跑出庭院，天阴沉沉的，风吹起地上的树叶疯狂的打着转。
　　这个美丽的，记录了许多回忆的小别墅，这个和它主人有着一样性格的天地，我知道我失去了，或许永远也无法回到这里。
　　云乌还是追了出来，一个人。他拉住了我，风好大，吹的我眼睛很痛很痛，不停的向外淌着眼泪。
　　“梦馨……我……”他张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吞吞吐吐的僵持在我的面前。
　　他后悔了吗？后悔生我的气，还是……我不知道。
　　“我和晓雷打了一个赌，如果在真的洛可回来后，你选择了她而不是我，那么我会认输回到他的身边。现在这状况是怎么样，其实我一直就知道答案，你无法舍弃她！不仅仅因为她是你的初恋，更因为她带着一分推不掉的责任！”
　　“你怎么知道她是……”他拼命地甩甩头，“这不是重点！我也骗了你，我一早就知道你不是真的张洛可，天知道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不，我一直都知道，从你去查张洛可的离境记录那天起！”
　　秋天的风竟然寒冷的像北极，我的心阵阵的锐痛，如无数的细针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刺入，我看着事情朝着危险的境界发展，那么明显，我却什么都无法做。
　　骨子里，我是个懦弱的人。
　　云乌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
　　“你调查张洛可的每一步都是晓雷精心设计的，包括那次带着我爸爸妈妈出现在你面前，知道这些你是不是很惊讶，我们其实都互相欺骗着！”我抬起眼帘，水纹波浪的眼波直直的逼近云乌，声音冰冷的仿若雪山上的千年的寒冰。
　　“梦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乌失控地摇着我。我们的恋情就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谎言和欺骗之上，他应该会这么想。
　　“还记得你讲过那不喜欢蛋糕女孩的故事，还有那个让你决定念艺术系的初恋情人，她就是张洛可是不是！我明白你喜欢的是她，而我一直都是她的影子，她的替身，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我几乎喊了出来，沙哑的音质在庭院里回荡，震飞了环绕在周围的空气。在云乌震惊的空挡离开他，对准大门跑了出去。
　　北京时间，14点15分。
　　天空飘着雨，宛如上天的泪水，浸湿了自己脆弱无比的心。
　　我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湿透的星芒看不清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哭得象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象任性离家出走却找不到回家路而失声痛哭的孩子。
　　风狂乱地吹在脸上，奔跑的脚步也开始狂乱，交通灯不紧不慢地变换着颜色，人们撑着五颜六色的伞从我的身边走过，无数辆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黑色的水花，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
　　“你是陈梦馨！”没有人出声，只有洛可淡漠的声音响起，“我才是张洛可这个名字的主人！”
　　……
　　我是张洛可的影子，我是陈梦馨心底的恶魔，我是谁？拼了命的想要逃出来，却还是沦陷在里面，傻瓜吗？我大笑着。
　　脚步纷乱，走一步停一下，直至身边的人慢慢减少，红发沾在我的脸庞，眼睛痛的像被盐水灼伤。
　　“吱——”刹车声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司机气急败坏的猛按喇叭，对着我很不客气的喊叫：“绿灯了小姐，你找死拜托你去跳海，别在这里害人！”
　　跳海？！他说的对，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很好！
　　车像风一样从我的身边开过，我侧过头看着计程车卷着纷乱的雨水长扬而去。
　　我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中间，雨水顺着脸庞淌下，狼狈的发丝失去了光泽。不禁扬起头，天空飘洒的雨滴打在脸上，无数滴流下，无数滴又重新占满我的面容。
　　红灯再次亮起。
　　人行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人，有人撞过我的肩膀，在模糊的视线中，他们头上的伞更像是许愿树上无数的飘丝带，玉桂山的小木屋里，那些残缺的片断越来越清晰。
　　路的尽头是一片海洋，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雨，一直都不曾停过。
　　望向那片暗蓝的海域，仿佛早已失去平静时的包容和幽静。
　　一艘破旧的渔船停在海滩上，浪淘沙，在它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岁月痕迹，我好似被抽离了魂魄般。我木然地爬上了小渔船，好像找到了别人再也无法找到天涯海角。
　　雨点随风飘进小舱，破旧的帘布在雨中狂舞。
　　安静的小舱，所有的忧愁都被隔绝在外。
　　我缩在一个小角，双手抱着膝，身体依然很冷很冷，心依然很痛很痛，她放声大哭起来，没有任何顾忌的大声哭。
　　哭声混在雨声中，和上天的眼泪融为一体。

　　25

　　两个月后……
　　绵阳小镇，秀之小学。
　　两层楼高的教学小楼，简陋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走廊的尽头几盆白色的小雏菊轻扬着纯朴的身躯，阳光温柔的午后是枫叶轻歌曼舞的SHOW TIME，我望向楼外。
　　天空一道白色的线，蓝色的幕色一眼望不到边，我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风雨大作的傍晚……
　　我下来你出去
　　讲再会也心虚
　　我还记得到天上团聚
　　吻下来豁出去
　　从前多么登对
　　每年这天记得再流泪
　　手机狂躁的响起，我从晕睡中醒来，眼睛肿痛发胀。船外依然雷电交加，暗黑的海水翻滚着，小船宛如风雨中飘浮的落叶，脆弱不堪。
　　摇晃的船身让我头晕，我扶着船沿呕吐着，刚刚恍会神。
　　一道大浪打来，船身打了坎，脚下一滑，我从船头栽到船尾，手机的铃声刚熄灭，又再次响起。
　　我匆忙地拿起。手机上显示着九歌的号码，在之前还有无数来自云乌和晓雷的电话，电池的信号闪烁着，很快就会消失。
　　“九歌，救我！”
　　“梦，馨，呃，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到处在找你！”
　　“我在——”抬头看看天，低头对手机那边说，“我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是在海上——嘟——！”
　　电话那头断了线，嘟嘟的盲音断断续续，诺基亚的标志飞快的闪了下，屏幕熄了光。
　　不是吧，这个时候给我没电。我使劲的拍打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船身摇晃起来，由慢到快的旋转起来。
　　我扑到船沿，不远处的海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绞动的海水被吸进海底二万年，闪电落在旋涡的中央，吸入吞噬。
　　我冷的发抖，抓着船沿的手发白。
　　最后，我是怎么晕过去，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没有失忆，记得所有的一切，包括和云乌最后的摊牌。
　　那个闪电都绝望的傍晚，我再一次被命运重新设定。绵阳小镇是个安静的世外桃源，这里没有真真假假的爱情，也没有来自身份的纠结。
　　孩子们喜欢拉着我的手，说老师的画就像童话一样，他们的童话比我想象中更简单纯美。
　　我轻扬起头，深吸了口气，抱紧手中的简易画模，迈开行进三年四班的步子。
　　“陈老师！”背后传来年老师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他也正拿着语文书和教案向我跑来，模样纯朴而腼腆。
　　1米73不高的个子，瘦弱的身材，文质彬彬的气质，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让他看上去更加老实憨厚。年伦，学校唯一一个由北大毕业的高材生，也是个充满理想的爱心人士。
　　“年老师，上课啊！”我习惯了废话，不过中国人就该这样才叫亲切。
　　“是呢！”他举着自己手里的教材，笑道，“陈老师在这里还习惯吗？学生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摇摇头，说：“他们比我想象中乖好多哦！”而且想象力出奇的丰富，这可能就是小镇和大城市孩子的不同，自然的纯净造就了他们，连我都觉得虽然只是在这里呆两个星期，我的画风也有了突破性的进步。
　　“那就好，那就好！”年伦抿唇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手在裤子里摸出两张纸，红着脸，书尖顶起自己快要掉下的眼镜。
　　“年老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了？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心的望着他，只见两条红龙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我吓了一跳，“你流鼻血了！”
　　“啊！”他不知所措。
　　“抬头抬头！”我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掏出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他，“先把鼻子堵住，我……我送你去医务室！”
　　教室就在前面，我在想是先去两个教室和学生们说一下，还是立刻将这个快要晕过去的老师送急诊。
　　“陈老师，你别走！”年伦拉住六神无主的我，声音弱弱地，“我没事，一下子就好了！”
　　“你流很多血啊！”他会不会失血过多？
　　年伦将其中一张纸券塞进我的手里，语无伦次：“没关系，我习惯了！这个……是我一个朋友转给我的，不知道陈老师星期六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
　　《功夫熊猫》？！电影票上写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猛然想起上一次和云乌曾约好去看这场电影，可是我们终究没有看成，这部戏……让我遗撼！
　　“陈老师，我记得你昨天站在这个电影的海报前很久很久。呃……反正也是多出来的一张……我是说，不看也是浪费，而且听说这片子很好笑的！”他扬着头塞鼻孔的狼狈样子让人觉得好笑，我点点头。
　　“我也早想看这部片子，只是一直没机会买到票！那谢谢年老师了，晚上七点一刻，看完正好吃宵夜，我请你吧！”我扬了扬手中的票，看他已经睁大眼低下头，幸庆那白色的纸巾已经没有变红，他的血还真是水龙头，收放自如。想着，不禁笑得更灿烂。
　　倒背，
　　贴背，
　　葱花，
　　芫荽，
　　疙瘩，
　　萝卜。
　　天上是什么?
　　星星；
　　地上是什么?
　　冰棱；
　　河里是什么?
　　鸭子，
　　双双、对对，
　　是一家子！
　　我离开出租房，撑起伞走出古老的巷口，青灰色的墙面延伸到路的尽头。孩子们穿着黄色的红色的雨衣，唱着《倒背，贴背》的童谣一路跑来，童稚的声音回荡在细雨和老宅的土墙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几个孩子，嘴角上扬。
　　到这里两个月，我学会很多很多的童谣，没事的时候也会跟着哼唱。
　　拦下一辆的士，我看了看手中的表，离电影开始还不到半个小时，年伦一定等得急了，我拿出手机正准备拨通他的电话，此时，手机却突然响起。
　　九歌的名字闪烁不停，我迅速的接通，笑着问：“大明星，有什么事找我啊？”离开那个城市唯一有联系的只有九歌，有时可以在时尚杂志上看到她的靓照，她是越来越漂亮了，过火的让人不敢逼视。
　　的士穿梭在城市的大街上，窗外的雨水纷乱的打湿了鲜红的车身。
　　“梦馨，对不起！”她一开口就向我道歉。
　　我一头雾水：“对不起我什么啊？”
　　“那个……”手机那头吱吱唔唔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迸出两句话，“梦馨，你一定要保重，我对不起你！”
　　这个九歌什么时候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来着。我笑了笑：“九歌，我都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说出口的，是……我的经纪公司和朴氏企业合作广告，费晓雷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来找我的时候看到你给我寄的信才逼我说出来的。”她的语气慌张不安，而我听在耳中更是像被雷击中。
　　“……”
　　“梦馨，原谅我！如果我不告诉他你在绵阳小镇的地址，他一定会全面封杀我……”九歌还想解释什么，却被我打断了。逃不掉！我陈梦馨无论转生多少次都逃不出他费晓雷的手掌心么？我愤恨的关上手机盖。
　　他要来了，我该再次离开吗？舍不得这个小镇，更舍不得那些孩子，还有我的画。重重的吸一口气，我向后靠起闭上眼睛静静的思考。
　　“师傅，还有多久才到天喻电影院？”
　　“小姐，转个弯就到了！”司机大叔说着，车头一转停在电影院的门前。
　　年伦站在屋檐下，手中拿着张电影券，厚厚的镜片上沾满了雨水，焦急地望着路过的每一个人，不时看着手腕上的表。
　　“年老师！”我快跑几步钻进屋檐下，拍去身上的雨水，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你等很久了吧！”
　　他猛地摇头：“我刚到，没有很久！”
　　真是个不会撒谎的男人！我笑了笑没有拆穿。“进去吧！”我掏出那张票，“还好没有打湿！”
　　他点点头：“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可是快要开场了，你还要买什么啊？”
　　“我很快就回来！”他转身向小卖部跑去，我终于明白这家伙原来是去买零食，还真是可爱的容易害羞的人，难道他当我们这是在约会吗？我们甚至算不上知己，他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指钟一秒秒的走动。
　　入口处的人越来越少，年伦抱着一大堆零食跑过来：“我们进去吧！”
　　我满腹心思的点点头。
　　《功夫熊猫》是个很轻松的动画电影，整个影院的人都看得哈哈大笑，年伦不停的吃着零食，影片放到一半他已经把它们全部扫光光。我将自己手中的递给他，“你吃吧！”
　　年伦摇摇头，推开：“你一点都没吃！”
　　我笑了笑：“我不习惯吃这！”当然这是开玩笑的，以前和云乌看电影时我们都会将最后一点零食抢光光，我们两个像是孩子，打打闹闹地谈着恋爱。
　　要和对的人约会，否则会是一个很不顺的体验。妈妈说，就算是那个所谓最完美的人费晓雷，我们的约会跟打一场角色战没什么区别。
　　年伦将所有的零食解决了，电影也终于放出ENDING的字幕，肚子饿得咕咕叫。
　　“你的肚子还装得下东西么？如果可以装得下，我们去吃韩国料理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小店！”
　　“嗯！”他很开心，红着脸点头。
　　“陈老师……呃，我可以叫你梦馨吗？你也可以叫我阿伦，不用一直叫我年老师，大家不在学校，那么生疏好像怪怪的！”他一紧张就会拼命的挠头，而且说话时嘴角会一下一下的抽动，看来是不会跟女孩子相处。
　　我耸耸肩，微笑：“阿伦，当然可以！你喜欢怎么叫都行！”不过最好别叫我香香，那样我会想吐。
　　“啊，真的吗？真的是太好了！”他激动的握住我的手，好像我刚才是答应了他的求婚而不是换小名。
　　我暗嘲一下，这男人还真是一活宝。
　　笑了。
　　我们刚走出电影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
　　“咝——”
　　一辆银色的宝马停在我们面前，亮眼的车灯照亮前方，光束中依旧能看到飘着毛毛雨丝。
　　我们停了下来。车窗降下，坐在驾驶室的男人缓缓的转过头，英俊冷淡的面容，深刻而分明的五官，浓黑而长扬的眉毛略显纠结。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禁不住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大脑一片空白。
　　我定住了，目与目相接，转开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快就来了，快的连我做准备都来不及。
　　“梦馨，你们认识吗？”年伦奇怪的看看我又看看他，问。
　　我怔了怔，摇头。
　　“我们不认识！”说着，侧手向路边走去。
　　车门打开，晓雷从里面走出来，“梦馨！你当真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还记得尹九歌？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有多担心你，你知道伯母已经因为你病倒在床上，你知道伯父有多憔悴。你还要当逃兵到什么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撞上年伦，摸摸发痛的鼻梁，“啊，好痛！”
　　“呃……”他看上去仍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痛你？”
　　他伸手想要给我揉鼻子，我不自觉地向外闪了一步，说：“我没事，你等我一下！”
　　我大步走到晓雷的面前拎起手中的包使劲的砸在他的身上。
　　重重的，一下下，甩着包的手发酸，我停了下来。
　　我是个善良的女孩，我是个好脾气的女孩，我是个有耐心的女孩，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的让他尝一下这种无处可去的滋味。
　　我恨恨地说：“你又跑来干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大，女人那么多，你干嘛就非要我不可！我上辈子欠了你费晓雷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打的疯狂，毫无形象可言。
　　头发乱七八糟搭到额前，我冷静地向后一抹。
　　晓雷向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说：“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你至少该和家里报个平安，当时九歌说你一个人在海上，你知道我们……”他说不下去，只是看着我，深吸一口，说，“跟我回去！”
　　“不可能！”
　　“你必须和我走！”
　　“那你等着天上下红雨吧！”这是我们的对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意气。
　　年伦吓到了，僵硬的站在身边，一脸惊愕。他是没见过我发飙的样子，估计以后都不会腼腆的请我看电影，等不到请吃宵夜了，不用开始就可以结束掉，多好。
　　“这个……两位，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或是有什么误会！”年伦小声的站在我俩的中间说。
　　“阿伦，对不起！今天有点累了，宵夜改天！我先回家了！”我伸手拦的士，阿伦立刻跑到我的面前。
　　“那我送你吧！”
　　“不用！”我冷冷地答，车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我钻进车里，和司机说了住的地方，车窗吹起一阵冷风。

　　26

　　弄里的阿婆又开始唱歌，她是唐古拉的女人，声音嘹亮而清朗。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看不出年轻时的一点点影子，小镇的古典将她身上草原的豪迈隐藏，每到满月，她就爱坐在院子里唱《成吉思汗的传说》，我走进宅子，路过她的身边。
　　她停下了歌唱，叫住了我。
　　“梦馨小姐，有个男人来找过你，我说你和男朋友去天喻看电影了！”阿婆咧开嘴呵呵笑道。
　　我点点头，解释道：“阿婆，约我看电影的是我同事。你说的那个男人我见到他了，谢谢！”
　　阿婆微微一笑，又开始唱。我坐到她的身边，随着她的眼神望向月亮，圆圆的皎洁明亮，一点都没有雨后的夜模糊朦胧。
　　“阿婆想家了？”
　　阿婆的歌停了，或许很少有人陪她说话，她的眼睛看上去亮晶晶，像宝石一样明净。
　　“离开家乡五十年，很多东西都记不起来了！”
　　“可是阿婆不还记得那些歌的名字和词么？唐古拉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因为它孕育出那些书中的英雄儿女。
　　阿婆笑的很开心：“你知道吗？那里有半膝盖高的草，远远看去像绿色的海。我家有很多的牛羊，放牧的时候，我都会选择可以看到雪山的地方，雪山总有一半的身子在云里……女孩们会边放牧边唱歌，男孩子会骑着马儿奔驰在草原……”
　　晓雷斜靠着门框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手中夹着一只烟，忽明忽暗。
　　同一片月光下。
　　我听着阿婆讲着年轻的故事，而他在屋外或许听不到我们在屋外讲了什么，却没有进来打扰。
　　“梦馨小姐，你想家了！“阿婆说，“想家的人我见多了，你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生会一个人来这个陌生的城市！”
　　我不置于否，笑笑。
　　“阿婆，离开一个城市和来到一个城市有时候都需要一个理由，而我也没想过留在这个城市，只是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喜欢上了就留下来！”
　　阿婆布满皱纹的手覆盖到我的身上，有点粗糙却更多的是温暖。
　　“终究是要回去的！从哪里来，有一天就会回到来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例外！”阿婆说话这句禅意颇深的话，站起身举着拐杖步履不稳的走向自己的屋子。
　　院子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转过头看向我缓缓走进来的晓雷。
　　第一次，我不带有任何怨恨。我的恨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场海难有机会不再做自己开始，我选择了逃避和怨恨。看到阿婆，我似乎看到五十年后的自己，对着月光唱着以前的歌，一次又一次直至自己再也走不动，孤单的一个人连过去和家乡的样子都记不起来。
　　瞬间，我的灵台出奇的清晰。
　　“梦馨，让我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你，不要再逃，不要再推开我！”他悲伤的抚摸着我的脸，手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
　　曾几何时，晓雷变得这么憔悴这么疲惫，他永远都是那么优雅和俊美的男人，为了我改变了，两个月他一定四处找我，或许前世欠了我，所以这世被我折腾。
　　“晓雷，你为什么要爱我，少爱我一点，你可以比现在更幸福！”我哭了，泪水冲出了眼眶滑下脸庞，鼻子发酸，我抽泣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大手为我擦拭去湿润，那动作让我想起另一个男人，曾几何时他们都为我拭过泪，都让我刻骨铭心过。
　　晓雷叹了口气：“我很想放手。这两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一个人开车到海边，站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沙滩上吹着刺骨的冷风。我问自己，你的死是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是不是一开始就该像哥哥一样去爱。”他将我的手捏住往下移，一直停在心口，指尖轻微的震动，来自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沉重而有力，我的指尖发烫，想要收回，手却被晓雷紧紧地抓住。
　　“可是，它不愿意！我将就不了自己去喜欢另外一个人，将就不了看着你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没那么伟大。你可以打我，骂我，如果世上有你，我会一直追逐；如果……世上没你，我会让这里一直空着绝不住进任何一个人。因为……这是前辈子约好的，我们即使投胎几百次，我的选择都只有你一个！”
　　月色荡漾的眼瞳，像梦里的天涯海角，任何女人都会陷入的深情。我从来没有听过晓雷的真心话。
　　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如水的夜晚，这个古典的老宅，歌声回荡的南方唐古拉。
　　我的心轻轻颤动。
　　轻轻地，不意察觉。
　　晓雷和阿婆说好，在我的隔壁租了间房住下。每天早晚他会开着车送我去学校，学校里的孩子和同事都说我有一个很帅很帅的男朋友，我红着脸否认，却发现想象力是人们与生俱来的能力，越是想要扼杀在摇篮里越是茁壮成长。
　　年老师每次见我都会低着头避开，不再像以前找着借口约我，样子尴尬好笑。晓雷的出现改变了我，还有很多人，只要他的宝马出现，孩子们就回扑上去吵着要带着他们兜风，而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了在我成年之后最纯净的一面。
　　我吃着火锅，一边呼呼直哈气，晓雷满头大汗，干净的袖子卷起，通红的唇直往翻，他还是强忍着，只见他面前的啤酒一杯接着一杯，颇有劳动人民的气魄。
　　让人不禁菀尔。
　　“你一直在这里，公司那边怎么办？”
　　他喝尽一杯，脸上的红潮似乎更盛：“我每天都通过网络处理一些常规的文件，如果有重大的会议，我就坐飞机回去再来！”
　　“这样耽误很多事，没想过什么时候回去吗？”
　　他倒酒的手顿了顿了，反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无语。
　　“伯父伯母很想你，昨天我和他们通电话，伯母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说话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我准备叫你一起听，只是他们说算了。我想他们不想给你压力，伯父一直说，你变成今天都是他逼的，他们很内疚。回去吧，梦馨！你不能逃避一辈子，包括封云乌！”
　　他终于说起那个不轻意在我面前提起的名字，我知道他憋了很久，云乌是我无论怎么也无法逃避的人，那个白发飞扬的像黑马奔腾的骑士，也是在我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给我爱情和亲情的男孩。
　　可是，他还是那个大声叫着我臭丫头的封云乌么？最后分手时他的绝决，我的冷漠。我们背对背分手的最后一刻，是那么痛的回忆。
　　“梦馨？！”晓雷推了推发呆的我。
　　我回过神来：“我还要想想！”
　　“你愿意考虑和我回去的事？”晓雷显得很惊讶。
　　我点点头：“阿婆说，人总要回到来时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例外！我希望当我回去的时候，事情都能得到解决，而我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晓雷的唇角上扬，弯出雪莲花都绽放的美丽弧度，我看呆了，一向冷浚严肃的费晓雷原来笑起来会这么……美丽，美丽的事务总让人流连，包括人，我开始思考。

　　27

　　手中的画笔无意中打了坎，颜料落在地上，红色的宛如鲜血一样。
　　我想起早上和晓雷分别时，他拉着我推车门的手说：“今天我坐下午的飞机回去一次晚上就回来，到时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我点点头：“你不要先订机票，或许我这几天还不想走！”
　　“放心，机票随时都可以订到！”他没有逼我，表现出足够的耐心。
　　打开车门，我一步步的走向校门，突然背后传来晓雷的声音，我疑惑地回过头。他从车里拿着一把雨伞向我跑来。
　　“我听说今天可能会下雨，你带着吧！”
　　我捏着它，看他转身回到车旁，那背影陌生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舍不得，好像这一别，我们就永远不会见面。
　　“晓雷！”我的心比我理智更快的叫住了他。
　　晓雷停住开车门的手，回头看我：“怎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我的眼神飘到手中的伞，举起说：“这个谢谢！还有……晚上回来等你一起去吃烤肉！”
　　他微微一笑：“好的，等我！”说完，他利落的钻进车里。
　　一直到车开走，我才慢慢地向校门里走去。
　　中午开会的时候，窗外果然变得阴沉了。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爱神，这是那个夜晚晓雷为我重新戴上的，我没有拒绝，没事的时候我习惯去摸摸它。
　　“陈老师，你有没有感觉到……”
　　恍了会神，只见身边的年老师突然站起身接住会议桌，可是桌上的文件和水杯会都剧烈的晃动起来，我莫名其妙的看向其他老师。
　　大家也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怔怔的坐着，一时间没人出声音。
　　叭——！杯子倒了下来，滚出桌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溅在破碎的杯沿，形成诡异的图案。
　　“地震了！”
　　终于有人大叫一声唤回了所有人的意识，大家开始疯狂的向外跑，我回过神也跟着大家向外冲去。地震，是我想都没有到会经历的灾难，它发生的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会议室在一楼的最顶头，没花几秒钟，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年老师跑过一楼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学生们还没出来！”他惊恐的转了方向往回跑，我想起那些可爱的叫着我老师的孩子们，奔跑着发抖的脚步也停下来转了身。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我冲进教室，孩子还是一片茫然中，有的摔在地上大哭起来，大家吵吵闹闹的，还没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片的石灰粉往下落，地裂了。我脚一歪撞到了墙上，脚踝传来刺骨的疼痛。
　　“全都给我往操场跑，快点！”我大叫，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忍着痛上前拉起两个孩子往门外跑，脚扭的发肿。
　　四处是尖叫和痛哭声，人影攒动。在一楼的孩子在楼塌下前冲出了教学楼，我看见年伦从外再次冲了进来，头上腥红一片，手上身上全是灰尘。
　　我拉住他，这幢楼是八九十年的混砖，抵抗了没几下，房子已经从上到下一层层往下垂，“年老师，来不及了，你不能再进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楼上还有孩子们没出来！”他推开我，转身向里冲去。
　　此时，我们头顶的一片墙宛如没有支柱的积木哗的一下全都倒了出来。
　　“啊！”我反射性的伸手去挡。
　　“陈老师！”耳边传来年伦的声音，下一刻他已经挡在我的身上。房子压了下来，地裂开了缝，我们往下坠，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孩子全都随着我落到偌大的地缝里，石块砖块玉板重重的一层一层的垒在一起。
　　我的眼前灰了……
　　最后的记忆是年老师那张灰尘满面的脸，拙劣的眼镜已经不知道飞到何处，我看清了那双清澈的眼眸。
　　第一次来到秀之，带着我参观整个学校，认识孩子们的男孩……
　　“陈小姐，第一次教书吧？”
　　“嗯！”那时，我只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而教书是个轻松而稳定的活，我并没有崇高的品质，至少不像年伦那么有爱心，可以手持着一张北大的学士证来这个小地方当一名小学老师，可是两个月他让我明白了一个当老师快乐的人生理由。
　　人真的可以活得毫无所求，只为了理想。
　　“那你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一切！”说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凝结了一切美好的元素，让人似乎觉得这里是一个逃脱一切的世外桃源。
　　我在他的身下，感觉无数的重块落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和他这么接近过，我们的距离只和陌生人近一些，可是现在……耳边仿佛回想当初红着脸流着鼻血的年伦。
　　火辣的痛占去了我的意识，
　　马背上的家园因为你而辽阔
　　到处传扬你的恩德
　　在牧人心头铭刻深深的铭刻
　　啊.哎.啊.哎.啊.哎.
　　……
　　每一个降生的婴儿
　　都带着你的血性
　　每一张牧人的脸庞
　　都有你的轮廓
　　每一座毡房的梦里
　　都有你打马走过
　　每一座毡房的梦里
　　都有你打马走过
　　……
　　歌声整齐的在耳边响起，那是我教给孩子们的歌，关于阿婆故乡的歌〈成吉思汗的传说〉，有些孩子们哭泣着，那些平时很调的小男孩带着女孩们唱着歌，他们似乎用着某种方式告诉我他们不是孤单的，他们活着，在废墟里的某个黑暗的地方。
　　“王蓉，莫雨轩，李由兰……”我叫着她们的名字，歌声有了中断了，被叫到的人回应着我，他们活着。
　　那一刻，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比我从海难中获救更让我激动。
　　年伦的尸体还是温热的，而我却并不害怕，伸手摸向他的脸，紧闭的双眼，血已经凝固了，我不害怕不恐惧。
　　“孩子们，坚持下去！一定有人会来救我们的！”我不确定，可是我知道必须这么告诉他们，因为我应该是被压在下面唯一的老师，第一次意识到老师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
　　“老师，我好痛好累，好想睡！”有个孩子哭着说，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
　　我伸手，一片黑，无法摸到她。
　　“别睡，咱们唱歌！老师教你们唱唐古拉阿婆的歌好么？想象我们将来去到很美很广阔的大草原，那里有奔腾的骏马，还有雪白的羊……”我把书中描写关于大草原的风景统统的说了一次，不止是给她们听，也是给我自己。
　　“陈老师……”另一个孩子很羡慕，“我们能去唐古拉吗？”
　　“一定能的！”是的，只要我们能坚持着活下去。
　　“那我们再唱啊，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们不知道外面的天气，只觉得湿湿的泥水沿着断垣流下，滴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外面一定下雨，晓雷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他还留了我一把伞。
　　他算到了一切，天气、我的决定，却算不到这一切……

　　28

　　雨还在下，脚下不时有震动，混着泥水的石砖往下压，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我哭着唱，嘴像火烧一般干躁，我知道只要我一停下来，他们好不容易有的信心就没了，我不能停，即使渴了就喝年伦的血。
　　那滋味很苦很涩，很难受，不因为它们是从一个已经快要失去体温的尸体上流下的，而是因为他是年伦。
　　我要活下去，活到最后。活着回去见爸妈，晓雷还有……云乌。
　　外面发出敲打和刨土的声音，细听才清晰，还有纷纷杂杂的脚步声。
　　“孩子们，有人啊！咱们大声喊！”我怔了一秒，大声的提醒着大家。
　　于是，整个黑暗快要消失的声音徒然增大了好几倍，大家用着自己最大的力气呼唤，直至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梦馨——！回答我，梦馨！你在哪里？”我不敢相信，那是晓雷的声音。他没有离开，没有走。
　　“晓雷——！”我想要堆开面前的石块，却引来一阵沙土狂洒，近处传来某些孩子的呻吟声，我不敢乱动。
　　上层的杂音更多，他们似乎找着了我们的位置，孩子们都跟着叫起来。
　　“梦馨，你在下面！？”晓雷就在上面一个很近很近的地方。
　　“先救孩子们！先救他们！”而此时似乎一切都不重要，被年伦用生命想要守护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我也想一起守护。
　　“梦馨，真的是你！”他努力的搬动着我上面的重物。
　　“晓雷，先救孩子们！”我坚持着。
　　“我们有很多人来这里救人，你告诉他们先坚持一会，很快的……很快的就可以出来了！”
　　“孩子们，听到了吗？”我笑起来，大声对黑暗喊。
　　有人回应：“是晓雷哥哥。”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人兴奋，我们似乎在绝望中看到署光，身上的疼痛变得无关紧要。
　　十分钟，二十分钟，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知道越来越多的孩子出去了。
　　终于，头顶透出一点光亮，我看到晓雷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梦馨——”他叫着我的名字，我答应着。
　　医务人员迅速到我掩埋的地方，为我伸出地面的那只手掉上点滴，晓雷为我提着掉瓶，站在我上方的某个地方，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喝着水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所有救援的人都跑到空地上，只有晓雷在原地不肯离开。
　　摇了几下，大地又恢复了平静。
　　疼痛对我来说已经是比麻木更加僵硬的感觉，全身估计只有大脑还是健康运转的，我看到医护人员和军装走过来将晓雷拉到一边。
　　“还有一位老师，十四名学生在下面，大家努力！”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加快了动作。
　　雨不停，不知是不是上天都在为这次灾难中死去的人而哭泣。
　　晓雷回到了我的身边，凝重的眼神停留在我的头顶，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他们把你叫去干嘛？是不是我这边不好救，没关系！我可以等，先救学生们吧！”
　　晓雷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他说：“梦馨，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爱的人都是你！”
　　我不明所以，望着他。心里有着不详的预感：“你说什么意思？”
　　他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我冰冷的手。
　　“你告诉我！”我说。
　　“他们说现在交通由于山体滑坡而中断，大型机器暂时进不来，而这座楼几层全压了下来，你的双腿压在下面过久供血不足，必须截肢早点救出来治疗，否则会错过治疗时间，那时内脏都会受到影响，恐怕生命也会有危险。”他慢慢的说完，我听得出晓雷的假装冷静。
　　而我，想哭却更想发狂的大笑，只我什么都没有做，面无表情的听他传达上帝的安排。这是我的惩罚么，两次死里逃生，终于不肯再放过我，要我为自己的任性买单，没有双腿……陈梦馨变成不能行走的人……变成残废！
　　“梦馨——”
　　“请暂时不要叫我！”我不再出声。
　　有些孩子的尸体被担架抬出了废墟，记得在前一刻，我还曾听过他们的歌声，可是他们在雨中却再也不能醒来，苍白而幼嫩的身体因为像花朵那么娇嫩。
　　为什么上帝就不能对他们仁慈些？他们还是孩子，还那么小，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还活着，还活着。
　　仰起头，望向天空。天已经黑了，无数针般的雨丝滴在我的眼里，身边的年伦也在雨中，如果他活着，一定会为死去的学生而痛哭。或许此刻在天堂正在哭泣，这些都是他们的泪，他们离去亲人的泪。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次机会活着，却不给他们一次机会，为什么不给？
　　陈梦馨，你不可能当一辈子幸运儿！即使什么也没有，至少还活着。
　　我闭上眼，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向一直在我身边的晓雷。
　　“请他们动手吧！”我平静的说。
　　陪我二十年的双腿，从来就没有好好对待的双腿，对不起，永别了！
　　和大地亲密接触的朋友，永别了！

　　29

　　阿婆的歌反复的唱着，色彩鲜艳的服装随风飘扬。我似乎梦回阿婆青春羞涩的年代，对着雪山放手的唱，山的另一头传来阵阵的回音，来自神山的骏马如飞云而来，带着阿婆的情郎，他们微笑的看着彼此，他拉起阿婆的手一起骑上神马，飞驰而去，消失在云端。
　　她幸福了吧！那么美丽的阿婆，终于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色。这么熟悉的情景，我似乎又轮回一世。被子的一半是空的，没有痛楚，只是一个决定就没了。
　　晓雷拎着东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见着我微微一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最艰难的时刻我已经渡过。
　　我盯着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然后将小雏菊插到床头的小花瓶里，里面有些水，似乎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小雏菊？”
　　“嗯，阿婆告诉我的！以前一直没有发觉，还以为你喜欢玫瑰。”插好花，他从袋子里拿出粥，说：“吃点东西吧！”
　　我一怔，身子被晓雷撑起：“阿婆现在怎么样？”
　　他微微一顿：“昨天发生地震飞机取消，我赶回弄里，老宅子已经全倒了，一片废墟，我找不着阿婆，就想到学校那里去试着找找，当时整个教学楼都倒了，有部分学生和老师逃了出来，不少人都去里面救人，只是大家忙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个关于阿婆的梦，是一个预示吗？或许阿婆已经遭到不幸，这场天灾带走了太多人的生命，我已经绝望了。他们宛如一个个年幼的小鸟被狂风卷入黑暗的地狱，阿婆如果活着她还是会痴傻的想着过去，想着唐古拉，如果……我不能容忍自己有那样的臆想。
　　我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不知道，交通已经全断了。连通迅也是，我无法和家里联系，等你好点，我再想办法，一定可以回去的！”
　　时间越来越久，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裹着乌白的纱布， 一脸菜色的望着我，说：“听说秀之小学死了不少学生，有一个叫年伦的老师为了救学生被压的面目全非！”
　　有些受了轻伤的学生会拿着鲜花和水果来病房里看我，哭着问：“陈老师，年老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是不是死了？”
　　孩子们好像瞬间长大了，这么近亲历身边的人死去，那些前一刻还活生生的面孔，下一刻却再也无法见到，孩子们的眼泪哭干了，我也是。
　　“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这么说。
　　孩子们点点头。
　　终于有一天，病房里再也住不下人了，晓雷说：“梦馨，有一个人要见你！”
　　我问：“是谁？”
　　“封云乌！”
　　我僵住了，断截的伤口麻麻发痛。
　　“他在哪？”
　　“顶楼！”那里是唯一安静无人的地方。
　　我点点头，“那你可以推我上去吗？”
　　再见到云乌，其实我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个起风的日子，我推着轮椅来到他的身边，他悲伤的看着我。那是悲伤的让人感动的眼神，云乌蹲下身子，和我的双眼平视，拉起我的手，只吐出一句话：“丫头，你为什么那么傻！”
　　我的确傻，我承认。不傻就不会跑到绵阳小镇，就不会遇到这场地震，更不会因此失去两条腿。
　　我淡淡的瞥眼：“你怎么跑来了？洛可知道吗？”
　　他别过眼去：“我来看你不关她的事，是费晓雷找关系我才可以到这里来，否则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你！”
　　“你不恨我了？”我欺骗过他，这些无法忘记。
　　云乌摇摇头，站起身：“梦馨，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像以前一样生活，我们会很快乐的！”
　　我抬起头：“我是个没有腿的废人，你一点都不介意？”
　　“我爱你！”他回答我。
　　我无语。脑子里一片混乱，空空的顶楼，清寒的风吹着我的眼发凉，晓雷站在楼梯口，抽着烟靠着墙，他站着的姿态如一只孤独的鹤。
　　手一暖，云乌拉起我的手：“你不是走不了，可以让你走的方法有很多种，能不能走在你自己！”
　　我的目光移在覆在我手上的那双大手，心凉凉。
　　“云乌，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他反问。
　　“你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晓雷。”我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望着我：“丫头，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伤害晓雷，不能，我知道。抽回自己的手，对他淡淡地说：“云乌，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有时候我想上天让我死这么多次，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给我逃避的机会，其实无论我怎么逃避，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所以现在就有了报应！”
　　“梦馨，这不是你的错！”
　　我转过轮椅，背对着云乌，“所有的人都在为这场悲剧哭泣，不要再说了！”
　　晓雷来到我的身边，他看了云乌一眼，推着我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头顶的数字慢慢减少，晓雷沉默着，而看到镜子里反射的倒影，他英俊的脸何时变得那么瘦削，挺拔的身影变得单薄，这么久以来，除了照顾我，他还参于了志愿者，和其他人一起寻找被埋者，没有好好睡过一天。
　　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风到耳后，状若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将云乌带到这里？”
　　“你不想见到他吗？”
　　“我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你不快乐我就想找一个让你快乐点的理由，封云乌或许是其中一个，我已经没有办法。”
　　灰暗的眼瞳蕴含着疲惫的意味，红腥点点的手指包扎着挺拔的白色纱布，灰了脏了红了。我扭捏着双手，想要抬起的手始终没有勇气。
　　哐——
　　电梯门打开了，他重新推起我，慢慢的向走廊的一边走去。

　　30

　　嘀嘀嘀——
　　紧急的信号灯突然响起，伴随着大喇叭：“各值班医师请注意，又有新一批二十五人进入本医院急救，请值班医生立刻去急诊室。再重复一次……”
　　推着轮椅的人停了下来，晓雷抬起头，看向那闪烁不停的红灯。
　　我说：“你去吧，我可以自己回病房！”
　　他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推着轮子往不远处的病房而去，快到病房的门口，医院剧烈的晃动起来，轮椅一歪，我撞到墙上，整个人从车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
　　身子甩在墙上，撞出大大的肿口，我捂着血流不止的头，一手拉住可以固定身子的地方，手定不住沉重的身子，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向旁边倒去。
　　轮椅失去平衡整个向我倒来，狠狠地压在我的身上，腿上传来剧痛，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再次裂开，我拼命的想要推开轮椅，却怎么也推不开。
　　眼泪不止的涌出眼眶，我忍着不让自己叫住声来，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将来难道要一辈子靠着别人，我怎么可以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我怎么可以当别人的累赘一辈子……
　　“梦馨！”轮椅被用力地推开，云乌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透过他的肩膀，泪眼模糊间我看到楼梯口晓雷站在那里几秒，然后转过身消失。
　　晓雷……我僵硬的哭泣着，心绞痛像被人用刀狠狠的捅着，那比腿上的伤口更让人痛。
　　房子停止了晃动，身子一轻，我被云乌整个人抱起来，我看着楼梯口，晓雷不再出现。
　　“我去叫医生！“将我放到病床上，云乌紧张的说。
　　我拉住了他，摇头：“等一下再去，现在他们都很忙，我只是受的小伤！”
　　“你在流血！”他大吼。
　　“流血而已，我还死不了！”我生气的瞪向他。
　　他瞪着我，突然不说话，一屁股坐到我的床头。我的胸口起伏着，别过头去。我想我是疯了，莫名其妙的迷了心窍。
　　同一病房的病友奇怪的看着我们，空间仿佛静止了。
　　云乌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走出病房。
　　血还在流，染红了枕头和床单，像一副诡异至极的画……
　　一天一夜，我没有见到晓雷和云乌之中的任何一人。
　　五级以上的地震又发生了六次。
　　阳光从我的窗前从有渐没，月光被漫天的乌云遮去了光彩。
　　又一天清晨，悠扬的吉它声从病房里响起，云乌扛着民摇吉它在病房里弹奏着，引来一群人的大声怒骂，我呵呵的笑起来。
　　中午，他搞定了病房里每个病友，吉它声再次响起，大家吃着饼干拍着手合着他的节奏唱起歌来，这个本来充满眼泪的地方瞬间充满了欢乐。
　　“小陈啊，这个男的和晓雷谁是你的男朋友啊？两个都很不错哦！”隔壁床的大妈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
　　“他叫封云乌，是我哥！”我笑着说。
　　“你们不同姓啊！”大妈疑惑的目光从我和他的身上晃来晃去，“长得也不像！”
　　原来云乌还会弹琴，以前我从来就没有发现，他会是这么多才多艺的人，总是觉得他的个性怪异，大大咧咧不懂得体贴。
　　我轻轻的扇动眼睫毛，说：“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
　　大妈会意的点点头：“原来是同父异母！”
　　我绝倒。
　　“那晓雷就是你男朋友吧！我听医院的护士小姐们说，你男朋友又好看又有钱，好像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你可要小心点哦，很多护士小姐都盯着你男朋友的！”说着，仿佛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张照片递给我，“这是我侄女，北大的高材生喽，漂亮吧！还没谈朋友，你把你哥哥介绍一下，我侄女这样好的女孩现在找不着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笑脸吟吟，站在北大的门牌下，清纯可爱。
　　“我……”
　　大妈似乎想到了什么，问：“对了，你哥哥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干笑两声：“大妈，您先把照片放我这边，有机会我给他看看！”
　　终于，云乌弹完了吉它，他将轮椅推到我的床前，为我掀开了被子，说：“今天天气看起来很舒服，我推你出去走走。”
　　大妈给我眨了眨眼，我点点头，被他抱到了轮椅上。医院的空地上搭满了帐篷，晓雷正在帮助护士将送来的病人安顿在医院的空地上，回头看到我，放下手中的事走过来。
　　“梦馨，感觉怎么样？昨天伤口还痛吗？”他蹲下身子手摸向我的额头受伤的地方。
　　我微微一笑：“还忙吗？”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送来不少人，又发生了几次大的地震。”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晓雷放下手，抓住我攒在一起的手，说：“你不用担心，现在交通已经通了一些，很快我会安排让你们离开！”
　　我们？我回头看了看云乌，疑惑的望向晓雷：“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晓雷淡淡一笑：“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在外学习的那几年并不是主修商业，而是在军校里学习如何当一名军人，一个军人有军人的信念，我会留在这里一个月再离开！有封云乌送你回去，我会很放心！”
　　晓雷的兴趣不是商业，连学的专业也不是商业，可是他却为我投入到两家的公司运作中去，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人。
　　回到病房，大妈还拉着我问她侄女的事情，而我却全不在状况，肚子胀胀的，我转着轮椅往洗手间去，走廊尽头的平台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我停下动作，仔细瞧去。
　　门上的玻璃透出两人的侧面，云乌和晓雷面对着面，好似在说着什么。我转着轮椅靠近他们，平台的门虚掩着，我好奇的将耳朵贴到门板。
　　“洛可和梦馨果然是双胞姐妹，你为什么不告诉梦馨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张洛可！”晓雷转过身去。、
　　门外的我微怔。我和洛可是……亲姐妹，怎么可能？
　　“我想我们都清楚，如果这件事戳穿对两人来说会多不公平。同一个母亲生的却是过的两种不同的生活，从小梦馨就像众人手心里的宝贝被宠着，而洛可却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一个受着良好的教育，而另一个却变成现在的小太妹。不知道这件事情，梦馨不会感到内疚，而洛可不会憎恨上天善待梦馨而不善待她的事实。”
　　“那梦馨的养父母当时为什么不一起收养了两个，以他们的条件不需要丢下洛可，让她跟着我受那么多苦，你知道那几年我们为了生活什么都干，好几次洛可都差点被那些人带去卖掉，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云乌重重的捶在门板上，我吓得收回了头。
　　过了良久，我才听到晓雷的声音。
　　“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重要的是我已经安排了两天后的直升机，会将一批重伤员送到大城市进行治疗，你们可以转机回去，我不想将梦馨交给你，换了以前的我，我甚至不会让你知道梦馨在哪里。只是现在我知道，有很多事已经改变了，就算是不想放手，想一直去追逐，在我们之间却始终有道墙，让我无法接近，即使我们靠得那么近……”
　　我的浑身不止的颤抖，发着冷，我转着轮椅离开。
　　两天后，他要送我走。
　　听到这个，我却好难受好难受。仿佛心被人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难道……我爱上晓雷了？我喜欢上从小到大都不曾喜欢上的人？我不敢想，不敢去肯定。

　　31

　　夜晚，四周静悄悄，只能听到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我闭着眼，想要睡，却怎么都睡不着，过了这个晚上，后天我就要走了，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两天的日子，我无法入睡。
　　门悄悄地被打开，脚步声轻轻，一直到我的床头。
　　床头的灯很暗，照在我的眼上，我紧紧地闭着眼，粗糙的手抚在我的发际上，一直向下落在我的滑落的被子上。
　　被子被扯起到我的肩膀，我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望着我，心跳得很快，我拼命的平静，那熟悉的气味是属于晓雷的，从几何时闻到他的气息我就如此不寻常，那个茫然无助的夜晚，他为我撑起希望的天空，将我从废墟中拉出，陪着我淋雨一直到医院急救，在我为失去双腿疼的死去活来的哭泣时，是他紧紧的搂着我，用他安定的气息温暖着我，那个霸道而可怕的晓雷消失了，陪伴着我的是真实的晓雷。
　　“我舍不得你离开，可是我必须放手，必须那么做！”他坐在我的床头，自言自语，“爱得你心都痛了，曾几时我不在乎你快不快乐，你爱不爱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忍受一切的不完美。真是傻瓜，那样的我和一个杀手有什么区别！”
　　现在，可以不放开，为什么让我有依恋的时候才想着要放手？
　　“梦馨，你一定要幸福！”哽咽的声音，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脸上。
　　晓雷……哭了，我闻到了水珠里的咸气，想要睁开眼。
　　“让我以为你睡着了吧，就算醒着也别睁开，不要看到我这种狼狈的样子，我希望在你心里的费晓雷永远都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而不是会流泪的软弱家伙。千万不要睁开眼，求你，让我以为你是睡着的，我在一个自言自语，如果你有听到，也要假装不知道！”
　　我闭着眼，假装睡得不安稳地转过身子，埋进枕里。
　　“还记得以前送给我的十字绣吗？好丑，在军校里拿出来看的时候还被人笑，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这么多年你已经很少主动为我准备礼物了，我其实知道原因，你讨厌我总是缠着你，我也不想被你讨厌，你说的不错，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或许你曾经是，可是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我这样想着，紧紧的闭着双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我害怕他再也不说这些真心话。
　　他拉着我的手，不再说话。
　　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他却松开了手，然后起身离开，床头凹陷的地方微微平复，直至那扇门被再次的关上，我才轻轻地睁开双眼，伸起手抚向那滴泪水滑过的地方，皮肤是紧绷的，微疼。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床头的灯幽暗，只让人看得见身边一寸见方的地方，我从枕下取出‘爱神’的项链戴在脖子是。然后坐着一整夜想着从前。
　　……
　　教堂的钟声华丽的敲响，穿着婚纱的美丽新娘捧着粉色的玫瑰花挽着新郎的手一步步的走过红地毯，在神圣的上帝面前发誓。
　　新娘说：“YES，I DO！”
　　于是，婚礼进行曲隆重的响起，她抛起手中的鲜花，那一团锦绣在空中散开，如天女洒向人间的幸福，落在矮小的我身上。
　　小小的晓雷从地上捡起一朵双手递给我，脸上净是少有的不合年龄的成熟和镇重。
　　“梦馨，这个送给你。”
　　我却别过头去，大声说：“我不要！”我很讨厌玫瑰花，因为太浓郁的香味总是让我觉得很俗气。
　　“这是新娘的祝福，你一定要收下！”晓雷盯着小小的我，我却向后退去。
　　我不需要新娘的祝福，更不需要来自晓雷送的玫瑰花。我转身往教堂外跑去，沉重的门被打开，刺眼的光芒瞬间笼罩住我。
　　“小心啊，梦馨！”妈妈在身后大喊，我还未回过神来，晓雷就已经将我扑倒在地，一辆自行车匆匆地从他的小腿上匝过，晓雷的脸胀的通红。
　　他看着我，像个小大人一样摸着我的头：“不要怕哦，我会保护你的！”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我是多么的混乱，似乎我这辈子都无法逃出费晓雷的视线，他永远都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盯着我，像野兽对猎物一般，一刻也不想放过。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胸口浓郁的悲伤渐渐化去。我的眼神一凝，扯过一边的轮椅奋力的挪动身子。
　　空净的走廊到处睡满了受伤的人们，呻吟声呼吸声浑为一片，我的轮椅仿佛在人墙中穿梭，向着尽头的电梯前行。
　　“费晓雷！”我听到云乌的声音，猛然停下动作将轮椅驶向一边的阴暗的角落，侧过头去看，楼梯的转角处晓雷正拿着一堆文件，此时云乌随后跟上来。
　　“怎么又是你？”晓雷挑了挑眉，停下脚步。
　　怕被看见，我缩回身子，只微微侧过头。
　　“我怎么了，知道你很忙，只不过是志愿者用得着那么拼命吗？”云乌没好气的说。
　　“如果你是想来评价我做事的方式。对不起，我很忙，没时间和你闲扯！”说罢，晓雷转身准备错过离开，云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可以看着梦馨和我离开，不会再耍什么手段？”这才是云乌真正想要搞清楚的事。
　　晓雷不屑地侧过头：“如果我要耍手段，别说让梦馨跟着你离开，就是这辈子你想再见到她都是不可能的事。”
　　云乌皱起眉头，“那你以前……”
　　我努了努嘴，头几乎贴在墙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梦馨为了你甚至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还为了你逃到这个小地方当个普通的美术老师……算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事，带着她走就一定要答应我要让她幸福！”
　　让我幸福？！放手和不放手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在他眼底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决定命运的东西吗？
　　我正想转动轮椅走出去，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时间仿佛被冰冻住，几乎每一个忙碌呻吟活着醒着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通——！
　　我捂住了嘴。云乌的那一拳狠狠的击在晓雷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拳接着打了下来，晓雷的脸顿时肿了一片，血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流出，滴在他手上的文件袋上。
　　晓雷倒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我呆呆的看着。
　　四周传来刺耳的尖叫声，时起彼伏，我蓦然醒来，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叫声。
　　晓雷抬起了头。
　　云乌定住了。
　　他们看着我，一脸愕然。
　　“梦馨——！”两人异口同声。
　　我想要弯下身子去扶晓雷，只是身子弯到一半就已经无能为力，晓雷踉跄的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抹去鼻子和嘴边的血，微笑的脸扭曲着：“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找你的！”我说，从他的手上将手帕拿过来，仔细地为他重新擦拭脸上的血，“伤口要消毒才好！云乌，可以帮我去找护士要点消毒液和绵签吗？”
　　云乌怔住了。
　　“你打了人至少收拾一下这个场面吧！难道要我这个残废去做这些事情吗？”我不禁放大的声音，冲着云乌大吼。咬着唇我别过头去，扭着手帕。
　　“我自己来，没事！”晓雷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文件，云乌沉默着抢在他前面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捡了起来堆到晓雷的怀里。
　　他看了我一眼，对晓雷说：“我去拿药，你们到阳台等我！”
　　所有的人全都继续手上的事情，只是视线仍然不时的撇到我们身上，云乌离开了，晓雷将文件放在我的腿上，推着我走向医院的尽头外阳台。
　　夜晚的风很冷，天空依然飘着细雨，打在外延而出的屋檐上，发出啪啦啦的响声，我看着外面，四处的房子倒的倒，歪的歪。连在这座医院的视线都是扭曲的，这个城市迷漫着孤独迷茫的气息。
　　我们沉默许久。
　　终于是我打破了这番静寂。
　　“晓雷，后天什么时间的飞机？”我笑着问。
　　“下午二点钟！”他说。
　　“哦！”顿时没了话，本来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身子有点冷，打了个寒战，肩上就已经被披上了件薄薄的外套，我微扬起头，身边的晓雷和我一样望着远方，我拉紧了衣服，消毒水混杂着晓雷独有的气味深深地包围着我。
　　我不想沉默，记起我们共同的话题，笑起来：“还记得你最后给我过的生日么？你亲手给我做了一个黑森林蛋糕，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围着围裙忙碌的样子，和你以前的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那蛋糕我学了三个月才做成的！”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有枪手，否则怎么会做得那么好吃！”我笑了笑。
　　晓雷抿了抿唇，抹了下自己凌乱的发际。
　　我想说什么呢？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要说到什么时候，本来是值得回忆的事情却在此时使人显得异常的尴尬。
　　再次沉默，仿佛离别前的无话可说，我该说些心里话，在做了那么伤害晓雷的事，说了那么讨厌他的话，我应该去挽回点东西，如果……他还爱我，他……还爱我吗？
　　或许他的爱已经变成了对所有同胞的大爱，那些孩子，那些受伤的人们比我更需要像他这样的人的帮助，爱到可以看着云乌从他的面前将我带走。
　　“我可以不走吗？”我终于说了出来，心跳渐渐地加快，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地方很快会成为疫区，你的腿需要更好的治疗，你必须离开！”
　　“我成为你的累赘了？”所以不能成为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我没这么想过！”晓雷摇头。
　　我低下头，淡淡一笑：“可你的意思让我这么想。我突然知道云乌为什么会打你，我明白了，我会乖乖的和云乌离开！”
　　难过的转过身去，云乌站在门外，透明的玻璃映出他高大俊秀的侧身，见着我转身，他从外推门进来，默默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晓雷。
　　我们回到了病房，他抱我上床，为我盖上被子，然后凝视我许久。
　　“回去我想见洛可，她现在还好吗？”
　　云乌努努嘴：“和以前一样，我管不了她！”
　　“我们长得这么像却有两种不同的性格，命运还真是奇妙，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上天对我的惩罚是不是就为了弥补这么多年对洛可的亏欠！”
　　云乌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丫头，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快睡吧！”
　　“对不起，刚才对你发脾气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大吼大叫，你打晓雷也是因为他让我难过了是吗？从我没了这双腿开始，我的脾气就变得好暴躁，你一定很讨厌我！”
　　云乌状若无事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算了，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也是。你从以前扮演洛可的时候就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的，从来就不会对我说，即使那些是因为我的原因，不是每次都有一个尹九歌可以站出来帮助你，你一定要学会坚强，只有这样才能活得幸福。”
　　又是幸福！他们似乎都喜欢将这个词挂在嘴边，我神经衰弱的去想这个词的发明人是否真的明白那种纯粹至极的满足感，我似乎从未体会过。
　　一夜，窗外的雨奏着小曲。
　　嘀嗒嘀嘀嗒——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中我看到两个男人远去的背影，而他们的身上都有着‘爱神’悲剧的光环。
　　醒了，我才终于明白，拥有“爱神”的人反而是会失去幸福的人。
　　阿MO的母亲是。
　　阿MO是。
　　或许……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尾声

　　山的那边传来草原儿女的歌声，高原马飞奔在绿草间，飞扬的鬃毛如草间的铃兰花，大雕盘踞在云端，高昂的头颅越过碧蓝的天空。我张开双臂用力的呼吸着纯净而稀薄的空气。
　　只是一个月，我装好义肢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当踏上阿婆的故乡才明白她对这里的依恋，西藏的灵山，成吉思汗传说兴起的地方，也是我绘画灵感的来源。
　　找了个地方，我架好的画架，每天只能在这里呆上两个小时，其它的时间我必须到温暖的地方，否则腿就会痛的厉害。
　　心已经平静了，和晓雷分手已经过去了太久，这么多年，我终于感受到自由的空气。
　　云乌也背着画夹四处旅行，有时会寄来明信片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他去的地方都是金光闪闪的大都市，据说那里有钱的味道，可以让他灵感大甚。
　　不错，我们三人终于回到原点，谁也不打扰谁的自由。
　　当我那夜悲伤的醒来，好像转世过一番，所有的结都在故事的终了有了结果，我解开了爱神的诅咒，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堂。
　　教授说，陈梦馨的画已经到了新的境界，拥有自己的灵魂。画中的天堂，就是我梦中的唐古拉山，就是阿婆的歌。
　　嘀——嘀嘀——嘀——嘀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我看了看显示屏会不心一笑：“洛可，你又怎么了？”
　　“无脚鱼，你给我快点滚回来，我被这些人烦死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在某个发布会的现场。
　　和洛可的相认是件极戏剧性的事，从灾区回来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将自己关在家里，有一天云乌突然打电话话给我喝醉酒的洛可发生了一场要命的车祸，这或许是上天给我安排的一次机会，让我可以用自己的血去拯救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于是我们终于不再彼此仇恨。
　　洛可总喜欢叫我无脚鱼，说我没了腿还像只讨厌的泥鳅玩失踪，于是经纪人在找不着我的情况下，只好每次求助于与我有一样面孔的洛可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见面会发布会，于是张洛可成为了一走出去就会被认出来的艺术明星。
　　可也只是这样而已，无论她多么郁闷多么不耐，还是依然会为我站在大众的前面，似乎是种变相的保护。
　　“无脚鱼，你可别想多了，我不是在帮你，我这个人最讨厌欠人人情了，你救了我，看你没脚的可怜分上，我才站出来的，谁让我俩一个妈生的！”我还记得她很不屑的别扭模样。
　　谁让我们是一个妈生的，我不禁笑起来，她比我更在乎这个事实。
　　画板有些潮湿，啪啦啪啦的宛如无色的墨汁从天而降，。
　　我仰起头，惊奇的发现——
　　在这片湛蓝纯净的天空下，蒙蒙细雨中缕缕阳光温和地铺洒在这片黑土地上。记得有位诗人把这种西藏特有的艳阳中的“雨”形象地比喻成“太阳雨”。我相信这是来自太阳的祝福和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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