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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同
作者：齐萱
你是意同
前辈作家萧丽红女士在她的作品之一《桂花巷》的跋中第一句话就开宗明义的说：剔红是我。而剔红正是书中那个敢爱敢恨、时而温柔、时而坚毅甚至时而虔恶、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主角。
开始动笔写意同时并没有想过它一定会出版用起第一人称的写法也就毫无顾忌挥洒自如。
意同完稿后已经决定要让她面世问题因此因应而生。
比如说大家一定会讶异于她和我前二十八本小书完全不同的风格。
不过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难因为意同完稿于去年我写完念奴娇后的休息期间当时一心想要尝试不同的题材与写法首先便选择了电脑也就是说意同是敲出来而非写出来的。
后来交给出版社也曾想过把她放在另一个系列中换个笔名出版她但后来由于种种的因素意同仍然得与齐萱和各位朋友结缘。
而其实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吧那就是当朋友们看过这本书后一定会问：意同是你吗？齐萱。
意同和我一样住在台东
意同和我一样在台南念书
意同和我一样做文字工作
意同究竟是不是我？
亲爱的朋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不。
不意同不是我。
意同只是我理想中的一个人物她有我许多的心情也有我许多的憧憬但她并不是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
如同以前那些小书中的湘青、芷筠、之凯一旦离开了我的手她们便都成为自有生命的个体若是她们曾经有令你感动过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有一点点的欣慰。而其实她们之所以能够打动你的心原因可能也很简单那就是你可以在她们的身上找到些许自己的影子如同在别人的故事中绽放自己的笑容或者流下自己的眼泪。
所以与其重复的猜测意同是不是我倒不如让我告诉你一个更接近事实的答案：意同是你。
是的谁的生命中没有困顿？没有迷惘？没有错失？没有挣扎？没有选择？没有犹豫？没有决定──要命的是还往往是错误的决定？
成长的岁月尤其是一连串跌倒与看看有没有勇气再站起的组合。
意同要讲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而已谁没有经历过甚至正在经历呢？
意同是你你是意同。
唯愿这本对我的写作生涯有着比较特殊意义的小书也能继续感动你那么一点点。
若是如此那就真的是你意正与我意同了。
身为一个文字工作者还有比这更大的心愿与满足吗？
就将这本小书连同我的祝福一并送给正拿著她的你──真实的意同。 
                  第一章 懵懂
等等我嘿！等等我！我拚命追上车拍着门大叫心底则咒骂着：的神气以为我喜欢迟到我又不是故意的。
开才叫了一声门就突然开了还差点夹到我的手。喂！没有眼睛没看见
曹意同？
是我。
上车了就等你一个人。
莫名其妙的被拉上车背包却又被卡在门闾害得我上半身猛往后倾连带把还拉着我的男孩也往我的方向带引发了满车的惊呼与笑声。
等到我们经过好一番折腾终于解套时前面三部车已经开出老远了我自顾自的挑了最近的座位坐下正想闭上眼睛一个声音又传过来吵我：
曹同学这是我的位置。是那个刚刚若不是拜我眼明手快所赐绝对会因为司机老大突然将车门打开而随着我一起掉下车去的男孩。
我会晕车。
什么？
这人是白痴？我说我会晕车刚刚又赶得急连早餐都没吃所以请你把这座位让给我行不行？
他突然笑了起来还一边将头摇个不停只留下一句：外文三活动中心文学院总干事我们山上见了。
不晓得他为什么把我的官方资料背得这么熟坦白说我也没兴致搞清楚索戴上太阳眼镜并朝他挥了挥手权充回应的招呼。
你会晕车？那要不要吃颗晕车药？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旁边有人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爱说话、想说话？或者是我自己的心情不对？
现在吃也没用了我终于转头对她一笑：不过还是谢谢你。　抱歉抢了你同伴的位子。
其实这位子本来就是为你留的只是一直等不到你我才让孙昌祥坐过来想与他讨论一下这往后三天两夜的社研活动。
经她解说我总算弄懂了她要我叫她阿妙。跟我一样阿妙也是三年级的学生历史系的去年她是历史系的副总干事所以今年循例在卸任以后帮忙同样也已经算是前任的活动中心总干事团担任这次负责训练校内所有新任系总干事及社团负责人的社研营的工作人员；而她正好是我们这一组的辅导员。
孙昌祥是你们小组的组长你是副组长往后三天你们得要好好合作。
你说什么？
昨晚在活动中心有个行前会议但你没有到可是你又是组内唯一的女生所以──
旧事重演我还真是幸运先是懵懵懂懂的被选为文学院的总干事现在又被莫名其妙的拱为副组长看来我还真是鸿运当头想不红都难。
你并不想为文学院的同学服务？阿妙听出了我口气中的讥嘲。
我这才想到读历史系的她好歹也算是上学期末总干事团改选时我的选民之一但回忆起暑假前的种种却又让我无心亦不愿对这件事有任何的隐瞒遂滔滔不绝的讲起来把我竞选的内幕一古脑儿的全说了。
我说我根本没有野心、没有壮志、没有权力谁晓得才回了一趟家再到学校来时已经被系上推荐为总干事候选人。
在这个南台湾学生人数首屈一指的大学里大概有人觉得光选一个主席什么的实在不足以日理万机所以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创设了总干事团每年从文、理、管理学院各选出一名工学院则因为系所多所以多一个名额选两个人总共五位院总干事组成活动中心总干事团统理校内系务及社团活动。
我们学校以上学院起家招牌系也俱是土木系、机械系、电机系、建筑系等等想当初考上这里的外文系时还有人对我妈咪质疑：那里有外文系？
要不是科系正合我意我才不填这个志愿！
现在可好只因为外文系夜间部有两班比起日夜间部均只有一班的中文、历史两系硬是多了一班所以多年来凭借人海战术文学院总干事从来没有由出自其他两系的人担任而我曹意同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上了宝座。
难怪上学期末我看其他三个学院候选人的竞选海　报满天飞就是找不到我们自己人的名字。
我还记得课指组主任找我们过去开选前会议时其他几个人拚命争取曝光亮相的机会只有我一直不吭一声后来主任大概注意到了就问我有没有问题。
他应该知道你是同额竞选稳操胜算当然可以老神在在。
我问了埃我丢了个意外的答案给阿妙。
哦？问什么？
我问他：主任海　报我可不可以不贴？我还刻意用当时一本正经的口吻学给阿妙听。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开来边笑还边说：我想我总算有点明白你们系为什么推荐你出来竞选了。
是吗？我反而没有她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对了后来海　报我还是贴了主任说至少要贴三张当下散会后我就去买了三张海　报纸和一罐广告颜料带回宿舍去要我的室友帮忙结果她左看右看写都还没写就先问我：意同你不觉得纸太大张了？
不会吧？阿妙应该已经猜到结果了。
所以海　报纸当下一裁为二我越说越乐首度笑出声来。写完第一张她又有话说了：意同你不觉得？这回我比她聪明立刻将剩下的一半纸再对折裁成两张现在你明白我的竞选海　报为什么会那么不起眼了吧。
但我还记得你的政见阿妙突然面带微笑正色道：短而有力句句打动我的心所以我把自己那原本打算作废的一票投给了你总干事别让我们失望。
我那一天那一天我究竟讲了些什么？不对令我不愿去回想的不是那一天我到底说了些什么而是在那的前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妙我头突然有点晕我
她往前头看一看唉呀！一声瞧我们聊得兴起原来已经开始上山了难怪你会觉得不舒服你先闭上眼睛我去跟阿宝拿绿油精让你擦一擦清爽一些。
体贴的她在离座以前还为我拉上了窗帘我则摘下了太阳眼镜闭上眼睛。
片刻后我感觉到她回来了也晓得她见我双眼紧闭知道我就算还没睡着也一定不想再受干扰干脆迳自在我两边的太阳上轻点了两下。
很快的我就闻到了绿油精那特有的辛辣清香味荒谬的是在心底蓦然响起一首旋律是缘油精的广告歌曲词却是改编过的：
绿油精绿油精
爸爸是个老妖精
哥哥、姊姊、弟弟、妹妹都是小妖精
妈妈是个狐狸精！
我想笑但不晓得为什么流过心头的却俱是苦涩。
那我能不能哭？开玩笑！我何必哭又为什么要哭？
可是我明明刚刚过了一个再辛辣不过的暑假其中的况味绝不下于如今正不断刺激着我两侧鬓边的绿油精。
于是我想起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迟到为什么
魏慕觉是我国中的同学记忆里他就是那种你可以想像得到的优点他全都有的优等生。
现在教改的口号叫得响亮但那时号称地方明星国中的我们学校能力分班是想当然耳的事谁也没有质疑过；而身为每个年级十八班中唯一两班所谓Ａ班生的我们在校中自然而然成为师长口中的生命线是要延续学校高升学率的菁英分子。
魏慕觉呢？
好像从进国中开始他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运动、才艺样样都行功课更是不在话下所以虽然我们是在国一下能力分班后才成为同班同学实际上班上没有听过他这个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名号者几希
但是我非常、非常的讨厌他。
为什么？
如果你正在期间偏偏往横长的速度总超过竖的天天看着魏慕觉毫无顾忌的追求班上任何一个长得秾纤合度的女同学那你会做何感想？（就算你其实并不想和他有那种瓜葛。）
不过真正让我决定讨厌这个人的却是导源于二年级时的一次郊游。
我们那个二十来岁疼魏慕觉像在疼她未来孩子的女导师把每一个表示不想参加郊游的同学叫去关心力劝大家应该要团结。奇怪难道她真以为一起出去玩一天我们这?平常为分数斤斤计较的孩子就能亲如手足？
总之我走进去她的办公室时心情很差脸色也不太好看。
曹意同为什么填了不参加的回条？
要不是因为她与我表姨曾是高中同学实在太清楚我家的情况我还真想告诉她我没有钱缴车费。
这次月考理化考得好差不好意思再跟妈妈说要出去玩。
55嘿不差啦正好是我的座位号码。
我抬起头来才发现魏慕觉站在办公桌的另一头翻着手中的成绩单说蓦然想起他这学期是学艺股长。
因为和他的座位号码同分所以不差？
我什么也没有再说光是在走出办公室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为了表示我的不在意那一次的郊游我最后还是参加了只是我们的女导师却因为我的拂袖而去而整整跟我讲了一路的礼仪。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要一直讨厌他到死。
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自尊是很重要的而到死为止则是我当时可以想到的最长时间。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慕觉他只说：有吗？我讲过那样的话？不过说真的你该不会是为了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才故意考出那样的分数吧。
这一回我依旧瞪大我的眼睛但里头蕴涵的意义和他的反应一样都已经大不相同。
好了啦一家里面有一个人懂理化就好这样教起小孩子来也比较方便对不对？
谁的小孩？你的吗？
咦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不然你看他往右头一指我随即看到车窗衬着外头落下的夜幕正好变成一面天然的大镜子映射出我们并坐的身影。你看我们两人像不像是一对小夫妻。
那是我们两人最后一次同车好像也是在短短三个月的恋爱当中唯一一次的同车而行谁教我们读的是相隔遥远一南一北不同的学校。
国中毕业后模拟考总是拿第一名的慕觉理所当然是不会留在家乡的于是九月以后我穿上了在地女中传统的白衣黑裙而他也进了著名的红楼此后三年我们竟然都没再见面。
然而那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升上高中的我不晓得是因为已经脱离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叛逆年龄还是终于在文史课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总之一下子像极了破蛹而出的蝴蝶一般开始悠游在校园内。
从高一开始我就相信自己考得上大学因着这份自信使我在三年后真的如愿以偿时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投到家乡的青年刊物上除了诉说那一千多个日子以来母校所给予的种种照顾外顺带痛批了一窝蜂往外求经的学子。
我忘了位在东台湾的故乡终究是个小地方而那些外出的学子绝大部分老家也都还在这里于是他们看到了我那篇文章于是他们觉得被冤屈了于是在大一的寒假所举办的国中同学会中我见到了魏慕觉那个我曾经决定要讨厌他一辈子的男孩。
听说你有意在暑假帮即将升高三的学弟、学妹们办一个夏令营提供他们升学资讯并且分享大学生活的经验。
你好像都清楚了嘛干嘛还来问我？他好像更高了有多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吧还是那副运动家的身材。
神气姑娘我可也有一百六十四公分高加上七公分的高跟鞋站起来绝对不会比他矮到哪里去问题是如果我现在突然起身大家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于是我只好继续仰着头看他。
仰着头看他？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讨厌这个人到死没有办法因为──我仰着头看他。
我一直仰着头看他从国中认识他开始。
其实我就一直仰着头看他。
我代表那些不晓得饮水思源的同学们来问你可不可以让我们加入也贡献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负面教材？
曹意同你变了好多不过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变。他话中有话的说。
我与他镜片后的双眸牢牢对视了数秒钟终于按捺住问他我哪里变了的冲动只说：要怎么与你联络？
他笑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显然一开始就认定我会接受所以早早准备好的卡片来递给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再讲可是我却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他心中的得意一种属于天之骄子的得意。
二月回到学校后我们开始断断续续的联络起来谈学校、谈社团、谈活动、谈文学、谈电影也谈爱情。
喔不我们不是在谈恋爱而是谈各自的爱情观或者应该说是我在听他隐隐约约的提及一段又一段的恋情那几乎也算是他大学生活中的另一项斩获。
然后暑假开始了活动热热烈烈的展开慕觉担任总干事在那些即将面临联考关卡的学妹眼中他的魅力自然无穷但也只有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或者应该说只有我这个身兼协调任务的发起人晓得在朋友当中他的求好心切有多么咄咄逼人这次的共事又让他与旧日同学闹过多少意气、起过多少次冲突。
只因为我高中没有留在这里读就把我当外人这太荒谬了！他不只一次的向我发牢骚。
所以你更不能退出你如果半途而废就真的辩不赢我了。
我跟你辩过什么？
你对我那篇文章中的一些话不是一直都不服气吗？
意同我早就辩输你了。他突然说了句我听不太懂的话。
哦有这回事？
国三上有一次班会老师要我们分成男女两组辩论男女分班或合班好？。
你们赢了结果我还记得。
但个人冠军是你所有的评审老师一致认为担任女方主辩的你是讲得最头头是道的一个。
难得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我是你的手下败将要忘记也难。
什么意我扭头看他：你是男方的主辩！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笑了一笑好像我记起这件事比取得正一起办活动的伙伴们的了解还要来得更加重要。走吧惜别会一完这次的活动就算功德圆满了看在你的份上我会待到结束为止。
我搭住他往我伸过来的手被他拉了起来再一次发现我又是在仰头看他
曹意同曹意同？醒一醒我们到了该下车啰。
我睁开其实一直都只是合着而没有真正睡着的眼睛看一眼窗外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溪头。 
                  第二章 追寻
意同你来了？停好脚踏车才抱起大包小包往礼堂里头走冷不防的就差点被身边的一个声音吓到。
小方你不在前头帮忙蹭到门边来干什么？吓死人了。
学姊他一脸无辜的说：是那些牛说他们饿了要我随便去买点东西来吃谁晓得一走出门边就碰到你。
又把你当打杂的使唤了？我要他出去帮我把绑在脚踏车后座的纸箱抱进来。我照十个人份算的应该够了。
十个人的粪曹意同好臭、好臭。在我们的身后突然又多出个声音来。
学长！
是你孙昌祥。
可不就是我嘛走、走、走小方你学姊手上的东西你不会帮忙提一些？
我跟着他们两人的脚步一起往偌大的礼堂内唯一亮着灯光的舞台走。
你不是到垦丁去了？
孙昌祥闻言立刻侧头兴奋的说：这么关心我？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就会臭美难怪刚才会出口成脏。我马上回报他。
我是没有你周围男生那么会附庸风雅文学素养一个高过一个啦但好歹我们也做过一夜的夫妻是不是？
不过是社研营晚会上的一出短剧嘛从溪头回来这么久了那个头衔你还一直把着不放怎么不怕女朋友吃醋？
我孙昌祥连老婆都娶了哪里还敢乱交女朋友惹恼了你你那四个保镖会放过我？
不跟你扯了听说你是这次迎新晚会的经费总管。
不然我会计念假的埃
会计、会计不是快快忘记的意思吗？
瞧他难得被抢白的呆样我正想乘胜追击台上那边看清楚我们的人已经先欢呼起来：哇！贤伉俪一来我们就得救了。
老婆你今晚花了多少钱？别忘了跟我提领公费。孙昌祥一边发放点心一边朝跃上台去的我说。
香肠他们叫着他名字倒念过来的谐音外号：人家曹意同没有那么小气你就不必瞎操心了。
她不穷我可穷得很俗语说：肥水不落外人田。你们没有听说过吗？对了老婆老婆！你刚刚有没有听见我说了句成语？我没有说错吧？
踱到舞台一角去的我突然觉得有些疲倦只朝他挥了一挥手至于他要如何解读就随便他了。
孙昌祥是社研营中我们那一组的小组长外表上看来他相当、相当的玩世不恭因为大学重考了三年的关系使得与我们同年级的他在年龄上其实都大了我们一到两岁再加上他的善于表现很快的便成为三天两夜活动中众人瞩目的焦点。
其实会出来竞选总干事或社长的人哪一个血液中没有一些爱现因子或许也因为熟知这一点才令孙昌祥采取了一种耸而有力的表现方式务求更加突出。
比如说他会在用餐时突然喝令我们全组人用筷子插起一颗卤蛋然后起立向前头的师长们致意无厘头的程度完全不下于银幕上的谐星。
又比如打从演过夫妻后他就一路追着我叫老婆有一次我骑车经过他们系馆还听见他朝我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引来同行同学的侧目。
坦白说我搞不清楚这样的一个人却也不想弄明白因为眼前的我午夜梦回还经常会想起
意同拎着大包小包过来自己有没有吃？
是工学院总干事之一土木系的陈菲力。我早吃过了你呢？刚刚小方跟我说你们都快饿扁了喂工作要做命也要顾别忘了这只是我们上任后的第一场重头戏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看来你已经比较进入情况了。陈菲力索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被骂惨了嘛。我苦笑着回答他。
对了今天有人代你出头喔。
谁？出什么头？
跆拳道社的副社长是你们班上的男同学吧？
Simon？他说了些什么？
下午刚好是武术社团排练的时段一练完他就过来递给我一根菸然后在一起吞云吐雾当中说：我们班有一个女生和你们一起做事。我说我晓得就是曹意同嘛。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就好Jo的办事能力强不强我不晓得但她亲和力十足却是系上公认的你也许不知道早在大一下时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就曾经找她出来搭档选系总干了后来当然落选妙的是Jo竟然到那时才想到似乎应该问一下我们那个男同学为什么要选她？嘿说到这里他暂且打住喊我问道：你真的一路跟人家选选到落败了还不晓得他为什么要挑你做搭档？
迎上陈菲力狐疑的眼光我重重点了头说是事前我的确不晓得班上那个男同事为什么会邀我。
那你现在晓得了？
嗯他先问我记不记得当他邀我出来一起竞选时我的反应我说我当然记得我二话不说就应了声好。
他就是要你这份热情与冲劲。
冲动还差不多幸好当初没选上不然还不晓得我们系会被我搞成什么德行。
我倒不是这么想。
哦？我侧头看他眼带询问。
我认为你是真有能力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将它发挥出来而已。
我瞧他说得慎重再想起这近一个月来他们四个大男生对我这总干事团内唯一的女生非但不怜香惜玉反而展开近乎报复的特训不好奇的问道：Simon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请我们好好的照顾你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你们班上的男同学绝对不会闷不吭声他们人数虽然少可也不会坐视班上女同学被欺负而不管。
这段话委实令我既惊讶又感动因而一时之间竟然半声也无。
陈菲力好像完全能够了解似的他拍拍我的肩膀承诺道：我叫他放心现在也向你保证前阵子那些老要你去做一些耗费体力却无啥功用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其实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知道呀你们气我整个暑假都留在家里也不跟你们联络甚至连社研营都差点迟到其实我
本来想要告诉他我迟到的原因但话到嘴边还是被我给咽了回去。
这些人眼前正一边分食点心一边讨论晚会事宜包括陈菲力在内的这些人都是我升上大三后才认识的人虽然合作的感觉很好但现在的我却还无法交出自己。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晓不晓得那一天当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展示馆内拿着粉笔弯下腰去画线时心中有多感动？
不画出线来各社团的摊位没办法摆隔天新生训练时不就来不及招揽新社员了我可不想成为所有社长、团长们围剿的对象那可比得罪你们四个更可怕。
我表面上说得轻松其实那一天刚弯下腰去昼线时确有满怀的委屈但越画到后来心情却越平静连汗滴满地都不再在意直到那一刻活动中心文学院总干事的头衔对我才算有了真正实质的意义。
陈菲力大声笑了起来。我保证往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因为我有一个跆拳道高手的守护者？我调侃他。
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与诚意。
他说他相信我。
我蓦然转首望着台下的一片漆黑几乎无法承受那句话的重量。
他说他相信我而现在的我根本无法谈及信任不晓得自己还值不值得被信任甚至对自己都失去了信任的力气记忆迅速退回到上学期末关于一通电话、一件情事、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决定？为什么？慕觉在电话那头气势汹汹的逼问。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就在学期快要结束整个校园正弥漫着因为快放暑假而轻松又因期末在即而紧张的独特气氛时我从图书馆骑车回到宿舍门前就看到了慕觉那高大的身影。
那时候掠过我心头的第一个感觉是：厌烦。
没有任何人会比我自己更加震惊他是我自升上大二后就念兹在兹的人！
藉著书信往返我们交换着若即若离的心事藉着同时放假回家的机会我们在彼此的言谈和眼神中试探感情的温度。
听着他一段又一段来来去去情史的我多少次想跟他说：看看我慕觉难道你会不晓得我的心情？又或者我得永远扮演着听你倾诉的好友角色？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还是任由他来去如风任由他在心情郁闷时也不管是晚上几点一通电话便把我叫醒直聊到东方天色将白。
我甚至试着在校园内驻足可是不管我接受多少男子的邀约心头挂念的依旧是远在北部的慕觉。
十月份国中同学突然想到要在台北聚一聚我上去了车到新竹另外一个念清华的同学上车来抵达台北后我们便直接上山与十来位同学会合。
但是我却遍寻不着最想念的那张面孔。
午夜时分我翻个身在冽冽的山风中好像听到匈牙利舞曲？
毫无理由的我就晓得是他来了。
悄声下楼往外走果然在山边草亭中看见他拉小提琴的背影。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蹑手蹑脚的了可是一曲既毕他还是一转头便找到了我。
我以为站在这个方向乐声绝对只会随风飘散不至于吵到你们。
会觉得吵是因为只用耳朵听。
他盯住我看了半晌暗夜之中只见双眸炯炯。
累不累？
想来就不会累。我们在干什么？打哑谜吗？可是或许也只有在这平静的黑夜里我才能与他交换着这般的心事。
你大概想不到台北也有这么安静的地方吧瞧他往上头一指。还看得见星星喔。
那不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吗？
寒假会回家？
当然。
带你去山上看日落海　边看星星如何？
到山上去看日落？
没想过吧？你现在读书的西岸那边海　边落日固然壮观但是我还是喜欢东部的夕阳景象一轮红日独落山头很符合
我帮他接了下去：你对孤决的要求。
他的眼中有一抹惊讶接着便涌上了然。那张卡片是你放的。
国中三年级时班上选模范生导师独排众议想尽办法提高各项参选标准的门槛创造出种种单对他有利的条件终于将他推上宝座。
但班上却有一位男同学不服气便在隔天发起了联名签署要求改选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改选提议流产所有参与连署的同学均被狠狠训诫了一番带头的男生还被记了一支小过。
你知道我也是连署者之一吗？
名单我看过当然知道。
那你怎么还会猜出？那张书卡是我特地挑了个早趁其他人都还没到教室时放进他抽屉的。
我其实也是直到最近才猜到的。
喔。
小草有无数伴侣大树只能仰天长啸。他念出了那张书卡上的句子：谢谢你。
现在听起来实在有点驴我用两声轻笑来掩饰心头的紊乱。更何况那好像有鼓励你继续和大家疏离的味道。
至少在当时那对我来说是一份莫大的安慰代表着还有人了解我。
是吗？那就好。我原来已经把他带在心中这么久了吗？这念头令我备感沮丧转身就想回屋里去。
等一下。
我驻足回身还来不及问什么一件外套已经披上我的肩膀。穿着吧山上风大。
你呢？不进去睡一觉明天给大家一个惊喜？
社团忙死了我本来其实只挪得出时间来参加明天喔应该说是今天晚上的聚餐但我想见你所以从学校出来后就骑车上来了。
伯父不会担心？我刻意淡化听见他说想见我时的喜悦。
他早习惯我的早出晚归。慕觉他们家几乎已经算是搬到台北了。
如果我根本没上来呢？又或者我累坏了一直没有出来呢？
他偏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坦白说我没有想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你
习惯了什么？我正怀期待他却已嘎然而止。
反正我就是想来。最后他只说：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隔天晚上我们一边聚餐一边看着辉映窗外整片夜空的国庆烟火在我悸动的心中蓦然浮现幼时读过的一课课文。
亲爱的中华祝你生日快乐。奇怪我并没有念出声来为什么转头一看赫然发现慕觉已经坐到了我的身旁。
怎么满脸惊讶？那不是你正在心中说的话吗？
是的确是我刚刚在心中默念的话可是你为什么
嘘看又开一朵烟花了错过可惜。
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已经大半都转移到他的身上烟火虽然灿烂但是得不到关注的心岂不更像是烟火一样的？
几乎是一放寒假慕觉的电话就到。
回家第一件事干什么？
看你的信。妈妈说信是我进门之前邮差刚送过来的。
对了意同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啰我们已经约好周末到杉原去了。
你们你们是谁？
就是我们这里哪个我认识的人是你不晓得的？
就不晓得所有喜欢你的人当中是不是也有不排斥我的人？
又胡思乱想了大树。我取笑他。
我是大树那你是什么？他冷不防的丢出一个问题来。
我？小草之一吧。
胡扯好了记得
我知道帮你多看看台东。
哎你怎么知道我心中下一句话就聊到这反正周末见面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收了线存心不让我再有机会开口。
不过这个仇我那天就报了当大伙儿看见等在海　边的他都瞪大眼睛时只有我视为理所当然的说：慕觉来得正好帮我拉开这块帘幕好挡风。
慕觉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往我走来说：我就晓得你会猜到。
不我什么也没猜我决定对他说一次内心话。我只是决定接纳朋友的一切包括他随时随地会带给我的惊吓。
他仰头大笑映着阳光的牙齿洁白整齐笑声爽朗嘹亮马上和其他一样不怕冷的男孩下海戏水去了。
等到太阳偏西时他才又出现在我身旁。
可以走了吗？
走？我看一眼大半仍在戏水的朋友们说：他们准备要回去了？
说好要去看我的日落的你忘了？
现在？我终于露出了令他满意的惊讶表情。
走吧再晚时间就不对了。
我再看和我们相隔有一段距离的大伙儿一眼心想至少要跟他们说一声可是脚步却已经随着慕觉移动等到人坐到他身后就更是将什么都给忘了。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到哪里去没有问他通常都在哪里看山里的夕阳甚至没有问他要多久才会到只觉得有他在身旁我什么都可以放心。
这个习惯后来一直延续下来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我便从来、从来都不问他要带我到哪里去。
意同你会不会唱以前的一首民歌木棉道？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开的陈菲力从另一头喊着问也把我从回想往事当中拉了回来。
我是个标准的歌盲拍一拍我站起来说：但我会弹钢琴你起音我来合奏。
掀起琴盖我让自己陷入乐声当中但当那一群男生合谐的唱出：
─爱情就像木棉道季节过去就谢了时我还是差点乱了节拍。 
                  第三章 漂流
嗨老婆老婆你喂！曹意同你要到哪里去？
一直到光线暗掉一大半我才发现眼前多了个人。
是你埃
不要这样嘛好像发现是我让你很失望的样子。孙昌祥一脸委屈的说还往后头指了一下。好歹在这里也应该给我一点面子是不是？
经他提醒我才分神看了一眼。你们系馆。
是我们系馆而走廊上那一堆则是我的兄弟从看见你开始我就跟他们吹嘘说我老婆来了待会儿介绍给他们认识结果你却目不斜视的直往前走实在让我糗大了。
是吗？那我跟他们挥一挥手能不能对你稍作补偿？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我已经向那些因为自己没有戴眼镜所以看过去只能算是一团的人影挥了挥手并继续朝前走。
喂你要到哪里去？怎么没骑车？他跟了上来。
回家。
校庆到了你们活动中心不是有一连串的活动他们怎么会让你落跑？
谁？
陈菲力他们。
我外婆病了我妈还特地打了电报到宿舍来你说我应不应该回家一趟？
他的表情立时为之一变。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形；要不要紧呢？
我不晓得。我低着头几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应道。
但孙昌祥显然是将我的意兴阑珊视作忧心忡忡。这样那你车票买好了没有？干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回系馆去牵摩托车载你到车站去。
不用了啦后火车站有多近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收假以后就回来埃我肯定外婆一定没事那不过是喜欢把儿孙都叫到身旁的老把戏而已只是我当然无需跟孙昌祥解释这种家事。
你有没有划过船？谁知他突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来。
我这才首度抬起头来正视他坦白说我并不是不晓得孙昌祥对我似乎有意思我也不否认自己并不讨厌他。虽然在那次社研营中我曾听过同一间房的历史系总干事批评他长相流气个圆滑说话低俗。但那个时候的我实在是无暇亦无心去批评或论断任何一个人只觉得大我们两岁高中念的又据说是补校的孙昌祥言行举止之间确实流露出一股江湖气。
问题是那干我什么事呢？
直到前阵子陈菲力又跟我提到了这件事；当时新鲜人之夜已经接近尾声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坐在音箱旁正全神贯注在节目流程上的孙昌祥。
他的玩笑从来没有给过你压力或困扰吗？
你指的是他老冲着我叫老婆的事。
他可不只是在口头上叫叫而已不是吗？
他说的是这些日子每次大伙儿忙完相约去吃消夜时孙昌祥总是在我问谁要载我时大喊：当然是我谁敢跟我抢载老婆？的事。
无所谓啦。
无所谓！对于我的回答显然有些意外的他立刻转头盯住我看。真的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我也扭头回望他说：难道你希望有个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的小器伙伴？
可是
可是什么？
万一有人想追你呢？你不怕孙昌祥会成为障碍？
谁想追我？我心念一动立即问他：是你们这些兄弟团里的人吗？
在学校里搞社团就像预先实行将来的就业情况一样总要建立起丰富的人脉才好办事久而久之系、院总干事及各社团负责人之间自然而然形成手足般的感情并不足为奇。
孙昌祥也是兄弟之一你想如果他是来真的那其他人就算对你有意思碍于这层关系恐怕也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不够勇敢的人本来就不够资格涉足情海。
意同你他仿佛首度捕捉到我的另一面。
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你看最后一个节目了真美。
陈菲力调回头去看台上。台上国乐社一票人谁晓得你是在说哪个人漂亮。
我说你们啦这次看你们为晚会尽心尽力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团队合作的感动现在再有人间我觉得什么样的人最美我一定会说全心投入工作的人最美。
我记得当晚说这句话时自己的眼光正好落在即便身处天气已经微凉的初秋孙昌祥依然整个汗湿的背上在平日看似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这个男人其实还是有他在乎、关注的事情吧。
虽然受到这样的震撼有了这一番体认但是几天后的庆功宴我还是缺了席。
正因为这番体验使我对眼前的头衔有了全新的感受让我开始认真思索自己在未来的一年内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又能付出什么？
而一旦这样想这样做问题便接踵而来。首先是无可避免的必须回头去看自己从当初被拱出来候选到之后故意表现得好像真的想要选上的心情转折同时还得应付总干事团中与我年龄最相近脾气也最冲的管理学院总干事郭凌对我的处处制肘时时留难。
我知道郭凌会这样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过去的态度确实太闲散、太疏离甚至可以说是太过分但我偏偏无法对他们做任何解释只好一忍再忍企图以实际的改变来扭转他对我的印象。
可是当我得知他把安排校内两大海　报栏的工作编派给我却不曾将细节交代清楚导致我就快要让庆祝　光复节的海　报开天窗因而挨了课指组一顿训时终于觉得自己再也忍无可忍。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走出活动中心的我只晓得自己想要离开那里甚至想要离开学校越远越好。
结果一进教室准备上英国文学系上总干事也是同班同学的江悦晨就过来跟我说：海　报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已经让系会的美工组帮你赶工一定可以赶在今天晚上贴上去。
悦晨我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只要记得在下回外文系或文学院办活动时帮我们多争取一些经费就好。她朝我眨一眨眼道。
我按住了她的手实在想要多说一些话可是最后只重复吐出了两个字：谢谢谢谢。
自己人谢什么Simon不是说吗？咱们文学院在学校里虽然是弱势团体可是团结自然力量大的嘛。她走开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对了公布栏去看了没有？你拿到了一份奖学金数目还不小喔如果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倒是可以先用来请我们吃一顿。
是上学期末用大二上的成绩申请的一份奖学金我几乎都给忘了弄清楚可以自己上台北去受奖也可以等他们寄过来后我想出走的念头便愈发强烈起来。
于是在犹豫了几天以后有一天晚上我终于随便找了台公共电话从背袋里抓出一把铜板想联络台北的朋友说我要上去住几天。
塞进十元硬币我开始按号码然后在接通声中等待对方接听一连串流利的动作几乎都是无意识的直到电话被接起──
喂。
耳膜才触及那个声音我整个人就呆掉了。
那是慕觉的声音我刚刚反射按的是他家的电话号码。
喂？
所有的声音都梗在我的喉咙里我想跟他说什么？又能跟他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这组号码不是早该被我遣忘了吗？
他在那头不再说话了可是也不将电话挂上如同我听出他的声音一样他也已经猜到在另一头的人是我。
我盯着显示幕上逐渐减少的数目字：九、八、七
慕觉你为什么不说话？
六、五、四
慕觉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三、二、一。
慕觉其实我──
我想去──
来不及了电话已经在哔声后断线就好像我们两人的关系再也无法连结无可挽回。
我手持听筒缓缓弯腰蹲下仿佛不如此就无法遏止具体成形正由内往外扩散的剧痛一样
意同、意同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人硬将我扶了起来。
拉我的人是新鲜人之夜的男主持人董承维。我没什么只是赶着上辅系的课呃你晓得我大二开始就选中文系当辅系今年碰到有一堂必修科目撞堂所以不得不去上中文系夜间部的课我
我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对于眼前的狼狈根本无能为力。
但董承维什么都没有问只用他那出了名好听的声音说：我不晓得你饿不饿但是我晚餐没吃却真的饿了你陪我去吃碗鱿鱼羹好不好？
过后我打消了上台北的计画和郭凌的合作默契也渐入佳境但想要离开一阵子的念头却始终没有淡过刚好在这时接到家中打来的电报所以
没有我跟孙昌祥说：我没有划过船。
那等你从家里回来我们去划船。
好埃我用一贯对待他的随意方式漫应道。
那给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好打过去找你约时间。
但是我并不想给他电话号码如同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有意约我出去一样所以我说：我来学校向来搭同一班车最后我只告诉他我的车班时间。还得先回宿舍一下。
行了我就那个时间到女生宿舍去接你。
一直到他的身影在车窗外逝去我才想到我说的是发车时间该不会被他误会成为我抵达的时间吧？可是算了反正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刚才答应了我等到穿过地下道走出后火车站一定早把约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我又何必瞎操心。
还是想一想四个小时后该如何应付家里的两个女人吧。
我有一个成员组合十分奇特的家庭平常只有我与妈妈两人碰上外婆闹情绪的时候人口就会突然暴涨好几倍。
先是弟弟会和我一样被召回去再来是爸爸和舅舅会赶过来舅舅来接外婆回家爸爸则是来带弟弟回去。
实在荒谬！
从小到大我就不晓得要如何跟同学、朋友解释我的家庭状况。
外婆十八岁出嫁二十五岁丧夫丈夫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两子一女在那个时代一个家无恒产的寡妇要养活三个稚儿实属不易所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她成了某个男人的外室。
男人提供她足够的生活费外婆则提供一个温柔乡并且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如今已故的男人即是我的外公而那个随母姓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
两个舅舅与一个阿姨对外婆还算孝顺对于同母异父的母亲也颇为亲近只是外婆年纪大了偶尔总会发发牢骚碰上这种时候两位舅妈就会语出讽刺气苦了外婆然后她便会使小子不是跑到我家里来就是上台中去找我那至今犹单身担任一所国中校长的阿姨。
而舅妈们最爱拿来说嘴的无非是她们母女三人的特异情形。
我的母亲是在十九岁那年认识单身到东部来赴任的父亲他三十出头风度翩翩又兼是她的上司总之接下来的情节你随便拿任何一出连续剧或任何一本小说来套都行。
女方珠胎暗结男方信誓旦旦偏偏就是离不了婚而生下头胎女儿的我以后母亲非但没有离开那个根本不愿负起父亲责任的男人反而再接再励又生下了小我两岁的弟弟只因为男人的妻子连生六个女儿却始终没有为是家中独子的他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香火。
有了这个弟弟以后妈妈的地位总算如她所愿的稳固了；所谓的稳固就是男人的妻子默许了她这位如夫人的存在也正式领养了弟弟让他回去认祖归宗从满月以后就留在父亲的家里做独孙备受宠爱。
我呢？抱歉祖父那边并没有将孙女凑成七仙女的打算所以我就一直留在妈妈的身边。
而且我也跟她一样从母姓。
每次外婆到家中来时我想到这一门祖孙三代皆同姓就觉得应该要骄傲可是浮上心头的却经常是滑稽二字。
已经转入商业界发展的父亲每年当然也会固定过来数趟有时带着弟弟但更多时候他都是单独一人。
正如同弟弟是父亲的独生子一样我也觉得自己是独生女妈妈的独生女；父亲那里我连去都没去过一次。
这样的一双姊弟哪里亲得起来？而我相信在弟弟的心目中那边六个姊姊也一定比我这个同胞姊姊要来得更像亲生手足。
所有的影响其实都是渐进的就如同我的适应一样也是随着成长的过程慢慢累积。
父亲、弟弟、异母姊姊们带给我的尽是一种似近还远的感觉让我从很孝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自己结交朋友因为唯有这样拓展来的人际关系才能给我一种为人喜爱的安全感。
两年多以前大学放榜时父亲曾与我做过一次空前可能也会是绝后的交谈。
意同你恨爸爸吧？
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开宗明义一时之间竟无话可答唯有摇头。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给高人算过命。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命带桃花除非找到能够无悔无怨、无要无求、甘心守候的第二个女人否则外面的女人终将不断。
你用不着说服我你只需要说服身旁两个女人相信那个半仙说的话就可以了。
总之你就是恨我。
我不晓得他为什么非得逼我承认这一点不可。
不我不恨你。
真的？他用着几乎是惊喜的表情问道：那你为什么从进国中以后就不再叫我一声？
原来他注意到了。我姓曹不是吗？清楚我们家庭状况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私生女。
你不是私生女你有父亲。他竟然难得激动的说。
那么为什么我身分证上的父亲栏中是画着一条直杠而没有姓名那不表示我是个私生女吗？表示我是一个连父亲都不愿相认的孩子！我也提高了声音回道。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爸爸这趟回去就帮你──
不必了。猜到他接下去可能要讲什么的我赶快从中拦截。
意同？
我知道我考上大学你很开心。
不只我开心连你祖父他也──
我只有外婆我说：在我的生活圈子里只有阿姨、舅舅、舅妈、表哥、表弟、表姊和表妹从来没有祖父、祖母、伯父、叔父、姑姑、堂兄弟和堂姊妹等等亲戚。
你明明知道爸爸是独生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用过任何父系方面的亲戚称呼。
意同爸爸知道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知道这些年来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是──
没有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毕竟这些年来我吃的、用的、穿的、住的也都来自于你你真正有所亏欠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可是你就快要进大学了入学是要填基本资料的。
放心我早填习惯了。我们彼此当然都清楚填起来为难的是哪一个项目。小学、国中、高中、大学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你可是继我之后我们家所出的第二个大学生。
不我是曹家第一个大学生。
他的脸色发白我想他总算搞清楚我的意思了。
不我已经不想认祖归宗也觉得没有必要改姓他的姓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像用表现优异去换取奖品似的接受他的认同他不要我是不是？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我也不要他。
我不要他我甚至不想要像他。
弟弟的成绩比我好你放心两年后他一定可以考上比我还要好的大学你们家定会有第二个大学生。
我不要像他不要。
可是第一个指着我大说我像透了他的人竟然是慕觉。
慕觉说我像他像我极力要与他撇清关系恨不得能够恨他的父亲。 
                  第四章 沉溺
山上的日落果然如慕觉所形容的凄美兼壮烈就像一位英雄而作为她背景的山也一层有一层的气魄与颜色。
只有你们学文的会这样咬文嚼字。
不然你怎么说。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今天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可以离你很近；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人陪你一起来看的话。
我的心微微颤动却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我以为经过上一个暑假你再也不会想回来。
是我不合作他看透我的心思说：干太阳什么事又停顿了一下才再接下去但话声低沉几乎轻不可闻。又干你什么事？
我？
是你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带你来看山去看海怎么可以爽约这些日子以来我也麻烦你够多的了。
原来是感激约埃我企图掩饰心中的失望说。
明天早上我几点去接你？
我不晓得他是真的没听到我的嘟哝或是无从答之所以干脆装作没听见。
我明天要陪妈妈去看外婆。突然拗起来的我连本来仰头看他的视线都一并收了回来。
是吗？那后天早上我几点去接你？
后天我大姨要回来准备过年你知道她每年都是在我家吃团圆饭的。
喔那大后天我几点去接你？
大后天我弟弟会回来住三天然后再赶回去和那边过年。
没关系那再三天后我几点去接你？
被问到这个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你晓不晓得今年寒假放得早全是因为过年紧接在后的关系。
知道埃
那为什么你还──？我知道自从他小弟也北上念高中后慕觉父母就已经把这里的房子处理掉了换句话说他现在每次回来都是住在外公家里。
在这里长大的人居然不曾见识整段东海岸之美是会被人笑的所以我将带你出游列为本年度寒假的大事。
我无言了只觉得他既温柔又残忍。
意同？
你打算带我看多远的海？
由你决定。
这话倒是新鲜真的把我给逗笑了。
她当然晓得我在笑什么。嘿我有这么霸道吗？凡事都自己一把捉独断独决？
还是由你决定吧你是识途老马。我晓得他甚至有半夜睡不着跑到杉原独坐一夜的纪录。
明天早上六点？五点？
四点。
四点？！
好吧我五点出门五点半到你家门口。
和他有约他真以为我会睡得好？能睡得着就不错了。一言为定。
虽然说好是隔天但因为妈妈的坚持我还是将约延后一天。
其实妈妈对慕觉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他品学兼优的表现上如今再加上自己的儿子也考上同一所学校对慕觉简直就有些毫无理由的偏心。
可是因为我们没跟任何人说就上山去害得先回市内的同学们遍寻不着连带着让妈妈在万家灯火当中也跟着紧张了一小时左右所以隔天就跟我呕起气来。
为了讨她欢心除了早上陪她去看了外婆以外下午还卯起劲来大扫除就在我正抱着一床大棉被要收回屋里去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我也正在帮外公家大扫除跷班出来的来给你一封信。
我收下了信无言的笑了他总是这样喜欢自己送信如同半年前的暑假台风过后他穿着雨衣骑过满布落叶残枝的路到我家来对着一脸讶异的我只笑一笑说：
邮差不送信只好我自己送来来给你一封信。
等我放下棉被走出来送他时刚好与被他哄得眉飞眼笑的妈妈错身便拿眼神询问他。
明天早上见我会先打电话进来。
五点不到我已经起床漱洗穿戴完毕站在被我按掉响铃装置的电话前等候一看红色灯号亮起就按下通话钮。
你在哪？
在你家附近杂货店有首歌真好快出来听听。
在晨曦当中乍见他的身影我想我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在我未来的生命中将占有何等的分量了只是
早晨气温低今天我们又都是沿着海岸线走你穿得够暖吗？
够了啦走吧。
事后我回想那日我丝毫不觉得冷究竟是因为东海岸实在太美了或是因为复杂的心思一团紊乱伴随着焦躁的火热还是因为他广阔的背部为我挡去了大半的风寒。
我们掠过了最近的小野柳、杉原海　边第一站就到以白石绿水闻名的东河桥一跨下摩托车他就拿出热水瓶来倒了杯咖啡给我。
我知道你过午一喝茶或咖啡晚上就会睡不着觉但是现在喝应该没关系吧？
怎么连这都准备了？
他伸个懒腰闭目微笑。因为你是个生活上的白痴。
嘿！我不满意的抗议。
不是吗？曹阿姨怎么个疼你法大家有目共睹。
她母兼父职加上弟弟又长年不在她的身旁自然把所有的爱都摆在我身上了。
我听到了压力两个字。
我倏然一惊突然感到心慌跟他出来是个好主意吗？只怕随着日渐深谈会让渐倚赖他的了解而一切其实都还在浑沌未明之中。
对了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如果还不急着回台北我妈想请你来家中吃顿饭。
好训我一顿说我害她前天晚上担足心事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我还以为她昨天已经念过你了。
他说我妈没有念他但骂他的人却不只一个。前天晚上送我回去后人才进外公家门几个朋友的电话便轮番打来全是兴师问罪的说他怎么可以一声不响就把我载走快把到处打电话找女儿的我妈给急死了。
你人缘真好有时我觉得你就像大家的意同一样。
我把杯子交还给他慢条斯理的说：我听到了埋怨两个字喔。并期待着他接下去应该还有的话。
可是他却只笑着说：我可以把机票延后一天告诉阿姨我明天晚上七点到她是希望我可以跟你弟弟聊一聊吧。
要跟两个台大人同桌唉。
怎么你怕我们欺负你这个成大铁工厂的女工？
什么铁工厂我们可是企业界最喜欢延揽的人才你不晓得吗？至少忠诚度比你们高多了。
是、是、是他一迭声的应我：但工业、企业界想延揽的有包括文学院的稀有品种吗？
他难得展现的轻松面让我一时为之失神只好顺着他的话尾说：我现在不跟你抬杠反正明晚自有你的准学弟陪你抬个够。走吧接下来你要带我到哪里？
那一天我们越过县界远征到长虹桥然后折回成功吃午餐再到三仙台。
东海岸线一路上一边是海一边是山海水清澈明朗蓝得恰到好处山则层次分明细腻雅致配上山岚云雾实在像极了山水画。
除了海水以外三仙台的石头、岩礁也都很美就是那座号称为方便通连海中小岛而建桥栏漆成红色堪称彻底破坏自然景观的绵长水泥拱桥看得我满心烦躁。
慕觉似乎也感觉到了便转移话题说：意同放假前你不是寄给我一本罗兰写的《绿色小屋》？
嗯你喜欢吗？
我在想以后家就漆成浅绿色那是家的颜色罗兰一定先有这种了悟才会把书名定为《绿色小屋》来我捡一些绿色的石头给你。
我记得去年暑假我们办活动期间你曾经请两天假陪朋友来东海岸玩结果摔伤了在哪里摔的？
你当然记得了坦白说那一晚接到你说要向我借十五分钟诉苦的电话的时候我是有点惊讶又有点暗喜在心的。
什么？这件事我倒是首次听说。
我想：好这个小姐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
废话。我仰头给了他一个白眼。原来当时你刻意过去我家是想进一步看我出丑觉得光听可怜的声音还不够是不是？
可是那晚他一进我家客厅就先向我致歉说他急着过来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换衣服；其实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短裤只看到他全身大大小孝深深浅浅的擦伤等迎上我焦灼的询问眼神他才告诉我是当天带朋友出游时摔的。
在成功附近。他笑着回答了我先前的问题。
谁摔得重？
应该是我因为做紧急处理时他只包了一百块我可是包了两百块呢！
第一次听到人家这样形容伤势。我捧起石头要他挑他挑了两个我顺手就把其他的都扔掉。
为什么？
我只要最喜欢的。我故意省略掉一个你字其实我只要他最喜欢的两颗石头。走吧。
如果现在有人落海我跳下去救他一定反身大喊：意同我没有遗言。
哦？你今天真的玩得这么开心。
是能够在朋友面前毫无顾忌的诉说自己的一切想法我真的觉得很畅快。
他其实说得流畅而自然可是我仍然被朋友那两个字给得罪了而随之而起的懊恼更是弄得我心烦气躁：我又有什么立场来烦躁呢？他说的全是事实。
于是低压的情绪在回程持续积压着直到他停下了车。
这里是哪里？我看着四面青翠的山问他。
东海岸。
骗人根本看不到海。
骗人的人应该是你。他隔空指着我的鼻子说。
我蓦然板起了脸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瞬间僵硬起来。
而他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听不得骗人两字跟着胸有成竹的解释道：我是说你连从东河转进来的这个泰源山谷都不知道怎么能够算是台东人？这里因为四面环山常常是台风登陆台东时唯一不受太大影响的地方所以素有小世外桃源之称而你居然不知道！说出去人家不说你骗人才怪。
我松了口气立刻回嘴：你不晓得我是最恋家的巨蟹座吗？
那种出游的轻松气息总算再度慢慢拢聚。
岂只我看你简直就是其中的寄居蟹族黏家黏得紧。
你又知道了我微微的嘟起嘴来说：要装得下我这只巨蟹那壳还得够大才行。
我看比起国中时代现在的你起码少掉十公斤。
他说的虽然挺接近实情而且还算是一份赞美可是其中蕴涵的亲密依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反向操作的说：好拐着弯说我小时候是个胖妞对不对？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装出了一脸的无辜。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桥头漫步走过天空忽然飘下雨丝。
我去拿雨衣你──
我打断他阻止道：算了雨又不大。嘿你看这桥的名字好好听叫做登仙是不是登过后就可成仙？这里正好有只想过桥的小毛毛虫我来数数看它有多少只脚。
数完以后我即大声宣布：三十只整数耶它还真会长。
你确定？
嘿我虽然从国中开始数理方面就不行可是数一只毛毛虫有多少只脚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吧？
你还真是会记恨。
幸好你的座号不是四十五或三十五不然我不更惨我边说又边算了一遍。真的嘛真的是三十只脚。
不可能我看它的身体还不到三分之一就有八节全部加起来怎么可能才只有三十只脚？
可是我第三度算这次我算到一半便恍然大悟的拾起头来盯住已经快掩不住笑意的慕觉看。
而他从我的表情当中也猜到了我应该已经知道原委了。
原来我只算了毛毛虫半边的脚数。
天意同你的脑袋里还真是缺少了某部分。他终于忍不住跟着我一起爆笑开来。
笑了半天还是我先挣扎出口说：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念的科系已经用不著『那一部份了。
那真是非常快乐的一天。
隔天晚上他到家里来与妈妈、弟弟、大姨甚至外婆都相谈甚欢反而是我因心中有所感悟而沉默了许多。
饭后妈妈和大姨领着弟弟送外婆回舅舅家去我开了一罐啤酒给他自己也在苹果西打中加了一点点酒。
你今晚几乎没有声音是昨天一天累坏了吗？
没有我只是不擅长处理离别的场面而已。
怎么不想这头别离那头就是相聚？
我可是一生下来就被迫与血缘另一半分离的人而且还是对方主动割舍的你叫我对离别怎能不特别的敏感？
他当然晓得我指的是我的父亲。
没有他你一样长大了而且是个大家都喜欢的好朋友我觉得阿姨把你教得很成功。
是吗？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要变坏只是每次想到如果连我都让她伤心那她这些年来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就因为这一点让我从来都不敢放纵与任总想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不敢让妈妈失望不敢得罪朋友因为别人没有义务对我好是不是？
义务？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连朋友都包括在你所谓的别人之中吗？朋友间怎会用到这个字眼？
不晓得我总觉得别人没有义务对我好除非我先对他们好加倍的好。所以我从小就最怕吵架每一次的吵架总让我担心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绝裂结果。
想太多了啦意同人家对你好、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本身真的好真的能够吸引他们你只要自然接受就好。
就这么简单？我想问他：你呢你又有没有包括在他们之内？
就这么简单。他喝一口啤酒改变了话题。下学期我可能会比较忙。
他参加的是一个颇富政治色彩的社团详情我并非很清楚却晓得他早巳跃跃欲试甚至立下勇夺优良社团奖的豪愿说他就不相信老干开不出新枝来。
你接了社长职位嘛在所难免。我在想这是不是他在为要与我减少联系而预先铺路。
想不到他随即先发制人。所以你更要常常来信给我打气告诉你我可是会真的每天回家就先翻信箱。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我最拒绝不了朋友的要求了。
哈现在才醒悟太晚了啦更何况我们两个的名字早写下一定会认识的渊源。
名字？我看不出他的名字和我的有什么相同之处倒是晓得因为他父亲是军人出身所以慕觉是仰慕觉民的意思仰慕兼纪念那位曾留下一封赚人热泪的遗书给他妻子的革命烈士林觉民先生。
是觉民先生字意洞夫人名叫意映不是凑巧你意正与我意同吗？
听你在瞎掰。我的脸微烫不过应该是西打中的酒精作祟吧。说不定当初我妈问他能不能把我生下来而他则问我妈愿不愿意继续跟他结果他们双方都同意可是叫同意又实在太滑稽所以才反过来将我的名字取为意同。
听了我的推测慕觉哈哈大笑然后看了一下表说：快十点半了距离上车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我也该回去跟外公家的人道别一下了。
你不是搭明天的飞机？我大吃一惊。
人人都赶着要回家过年我换不到票干脆改搭夜班火车一样的嘛。
怎么会一样夜车累死人了半夜醒来看见外头一片黑暗那种那种那种前尘往事齐浮心头的撞击不使我打了个冷颤。
说你最多愁善感你还不承认一觉到台北不就没事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嘿谁让你道歉的我自己也想要过来吃这顿饭怎么才跟你说过的话你一转眼就忘了记住有人对你好大方接受就是了。
我还无法作出任何反应他已经拎着啤酒罐走到外头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将啤酒一仰而尽跨上他表哥的重型机车然后把空罐塞给我。
意同我回去做个现代的觉民先生了。 
                  第五章 绝裂
新学期开始了从大二开始就加修中文为辅系并且担任校内女联社公关的我日子应该算是充实而忙碌的但让我觉得累的却不是课业或是必须安排名人到校演讲以及电影欣赏等等的社团活动而是对远在台北的慕觉的牵　挂。
不过这学期因为搬进新宿舍室友采自由组合制倒意外与同室的三位同班同学亲密起来。
她们再加上大学这一年半来好歹也交到的许多朋友虽然填补了我对家乡与旧日朋友思念的空档却取代不了我内心最底层的无助。
这里的同学总嘲谑着我出奇强烈的想家情绪从日本回来读书的薇娆曾问过我回家一趟所必须花的时间然后说：喔比我飞回日本还久也难怪你会想家。
她的类比和当日其他侨生同学对我的安慰成了我入学时闻名于全系的笑话。
对家的感觉其实就像自己和一般人不同的身世一样一直都是矛盾的只是很少将这种情绪表达出来而已。
而我当然也很清楚清楚自己这阵子心绪之所以愈发翻腾得厉害的主因。
每天、每天我都盼望着信箱中有他的来信。
但也每天、每天我撕开信封的手越来越迟疑就怕自己无法爱了不求回偿。
或许要到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母亲对父亲的心情也更深一层领受她多年来的委屈生下我的时候她才多大？虚岁二十老天真是年轻现在的我都已经比当时的她大而她居然做了妈妈还是难以见容于那个时代道德规范的未婚妈妈。
对一个人要有多深的爱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而她的情深是否正好更加突显出父亲的冷血与自私？
我找不到答案更怕找出的答案会正好符合我心中最深的恐惧。
就在乍暖还寒的三月慕觉到台南来了。
来带你去看一部旧电影。
面对我的惊讶他反倒显得从容自在只说高中的同班同学现在是我们学校视听社的社长他特别请他帮忙找来那片LD。
哪有客人为主人安排活动的道理？
先看完那部片子再聊。
放映室里只有我们两个观众昼面一出来我就轻嚷：哎呀这音乐好熟。
你寒假刚听过记不会这么糟吧？
我想起来了是游东海岸那一天他说有首好听的歌要我出去听的那一首想不到竟然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
我们在幽暗的室内看着谁都没有讲话一直到那有名的一幕出现我发现自己的眼眶开始微微发热而慕觉则悄悄的握住了我的手。
与自己的星球相隔那么遥远他尚且想尽办法要打电话回家要回家去了更何况是你这样握紧你则你想什么感受什么我都将完全知道。
我难辨其味的泪水终于在黑暗中无声的滑落。
隔天一早我先感觉到有人在拚命的摇我接着便听到：
意同已经六点十分了再不起来他会等得气炸。摇我的人是向来早起的那位室友。
什么？他那么早就过来了。
匆匆梳洗赶紧跑出去。
不料他却将脸一板说：进去加外套。
进去套上系服出来他却还是不满意。
这么薄的外套有穿等于没穿哪换掉。他反手就脱下了他的夹克。
可是
还可是、可是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感冒了？还有把这个吃完喝掉。
这是什么？我接过小小的保温罐。
蜂渍梨我的偏方昨晚找了整条民族路到了路尾才发现有纯正的蜂先把梨吃掉再把蜂喝干净这样喉咙就不会痛了。
我可不可以拿进去宿舍里我
慕觉坚决的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小把戏？不行不许带进去里面吃你得在这里吃在我面前把它喝完再进去漱口免得蛀牙。
我不晓得曾经听谁说过这世上唯一会令人觉得窝心会心甘情愿领受的霸道只有所给予的霸道然则慕觉之于我的可是属于恋人间的关爱？
我终究低头将他的药方给乖乖的吃完了。
这天是星期天我陪他走到另一个校区才晓得这里正在举行两校电机系的篮球友谊赛。
明明双方都想求胜还名之为友谊真是滑稽。
名字不重要他突然状似揶揄的问我：不然贵校几个校区的名字岂不是会气坏文学院的你们？
成功、光复、胜利我觉得很好够耸、够坦白、够简洁有力正好代表我们南部的草根你不觉得吗？说完我自己先笑了起来倒惹来他莫名其妙的眼光。
看自己先心虚了。
我才没有只是想到前阵子主任说的一则笑话。寒假时他们接待对岸过来参观的一批教授听说他们每到一个校区对名字都有意见：光复？想光复大陆吗？我卷着舌头学他们说话。
那你们学校的教授怎么回答？
不是啦我换成台式国语说：是纪念台湾光复的意思。那这成功又是什么意思？想要反攻大陆成功吗？不是啦那也是一份纪念纪念当年将台湾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回来的郑成功。鲜吧？真是败给他们那些人了。
经你这番解说这些名字的确有文化了许多。
本来就是。我朝他扬眉。
有进步。
我晓得他指的是我对这里渐渐有了向心力但他特地下来就只为了确定这一点吗？
他下去打了一会儿球。
看到他下场我自然而然的递上毛巾给他。
我让她送。他回头对现在是我们学校电机系的高中同学说：你留下来帮系上加油吧春假回台北见。
台北两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抽对慕觉现在在台东已经没有家了那么他对于那块土地可还会有任何眷恋？
可是我不安的真的只是他对土地的感觉吗？
那一日我陪他在校园内四处闲逛直到日落时分。
你该上车了请他们帮你划左边靠窗的座位可以一路看夕阳回去。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的并非西岸的日落。
那人呢？我几乎冲口而出的问：人呢？
你饿了吗？
饿？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这样问我。
不饿的话脾气怎么会这样不好我觉得今天一整天你都很焦躁不安午餐看你又吃得少早餐更不用说了根本没吃。
原来在所爱的人面前再普通的话题也能为心中注入。
所有的爱情都一样也许最初不断揣测彼此心意的扑朔迷离正是它最美好也最吸引人的地方。
这是一个最近才遭受男友背叛痛苦的学姊在听过我对慕觉的种种不肯定后对我说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只晓得在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想得疲倦一旦见着了飘忽不定的感觉却让我更加慌乱。
我想我是饿了。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们去吃饭吧。
车班
我下来并非因为台南的夕阳好看。他斩钉截铁的说了这么一句后就率先往前头走去。
可是他还是等到我送他上火车前才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是什么？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我眼前的纸说。
我的功课表。
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进大学后交了几个朋友来来去去总没有个定──
你好交朋友又不是大学后才有的事。
因为时候已晚再加上尚未到火车进站的时间月台显得特别空旷我拉紧了他的外套不晓得在跟谁赌气说。
而我们两个当然都清楚彼此口中的朋友指的是哪一种朋友。
可是让我温故知新又让我有重新认识一个朋友的感觉而且这一年半来陪我走得这么久、这么好的朋友可只有一个所以我希望她能够知道我每天的主要行程。
期待了好久的话如今由他口中听到我却无来由的恐惧起来好像原本结伴同行走得好好的一群朋友突然都不见了只剩下我和慕觉两人走上新的一段道路而我对于未知一向是比谁都还要胆怯的从小如此至今不变。
于是我猛然起身就想要离开。
慕觉却飞快从后头捉住了我的手。
别躲。
我本能的想要抽回手来。
别走意同别走。
我终于侧身看他这一看不心头一惊这还是我第一次俯视他。
俯视不是仰看。
不再是仰看。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但是我却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
我垂下眼睑心底暖暖的面颊热热的眼眶酸酸的。
什么陪你看那个有名的外星人打篮球赛甚至是拿功课表给你见鬼不过都是借口其实我只是想要见你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我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经停止了挣扎。
他则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像是空气抽离了才晓得有多重要才晓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倚赖它维生才晓得根本缺少不了
我依旧一言不发。
慕觉起身手轻轻一带把我拉进了怀中呼出一口长气仿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家的旅人。
我不是没有想过就继续维持我们这种异知己的友谊但那实在是太事倍功半不要再让我捉迷藏了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嘟哝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俯首问我。
你的怀抱比外套温暖多了。
他发出鼓动胸膛的笑声将我再拥紧了一些。
从图书馆骑车回宿舍途中碰到今天应该就有考试的室友。
意同！
发现她好像是专为找我而来我便问道：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吗？
要吃也轮不到我们陪快点回宿舍去吧有人特地从台北下来看你。
是慕觉！
我骑回宿舍门口果然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但是掠过我心中的情绪为什么竟然是：厌烦？！
怎么下来了？期末考不是应该还没有考完吗？
送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拿到的奖来给你。
我并没有马上伸出手去接他往我递来的奖杯。奖是社团的怎么由你处置？
总要找个地方摆埃
我默默的将奖杯给接下实在是因为太了解他的脾气了却无法厘清我现在的情绪更无力掌控我们最近越来越剑拔弩张的关系。
导火线是前阵子我被拱出来选活动中心总干事。
而其实和慕觉的关系由朋友转变成以后我就发现身外的一切也开始跟着转变或许我们之间最甜的一段时光只有四月放春假的时候他特地赶回台东去陪我的几天。
据说所有间的话语都是当事者听了感动外人觉得傻气的但慕觉讲过最动听的一句情话却是连妈妈都为之眼睛一亮的。
那一次我们谈论著遥不可及的未来我说跟我在一起的男孩子注定要辛苦一些因为我将来要带着妈妈。
那有什么问题？我们把房子盖大一点就是了。
房子究竟要盖多大我们根本毫无概念可是眼前开始涌现的争吵却已迅速腐蚀我们的感情。
用他寄过来的电话卡给他打电话只要是占线我就会开始发脾气完全失去过去可以每隔五分钟试一次直试一、两个小时然后在终于接通后得知他刚才是在跟某位前任女友讲话时还会顾着他的心情的耐。
而他应付我赌气不写信、不联络的方法则是搭夜车赶到宿舍门口来等天亮。
同学们都说感动都说羡慕所以我也次次理所当然的跟着软化。
但是下一次碰到联络不到他的时候我又会故态复萌那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的样子活脱脱是柴门文《爱情白皮书Ⅱ》中好不容易才赢得阿保的爱却又立刻因紧迫盯人而逼得他终于如她所愿和另一个女人的成美。
难怪柴门文要说大部分的女孩子在热恋阶段都会出现像鬼一样的风貌。
接着我发现了因为太热衷于社团那在我眼中读书简直就像吃饭一样容易的慕觉竟然有多科被当的疑虑。
另一方面得知我将出来选总干事的他反应则既不是鼓励也不是给建议而是命令我回绝掉理由是搞社团的辛苦他比谁都还要清楚。
这种话出自一个将社团置于课业之前的人之口实在是笑话！
于是我们在电话中狠狠吵了一架隔天我就不再寻求能够不选的办法而在文学院的周会中发表了竞选的政见。
试全考完了？后来我们当然又和好了但是我的心情无论如何却再也回不到最初。
明天还有最后一科他挤出自暴自弃的苦笑。最好能过否则我可能会被退学。
那你还下来？走我们去吃中饭吃过以后你就回去吧。我紧张的说。
我是来寻求安慰的。
可是我的安慰无法帮助你过关。我忍不住提高音量说同时骇然的发现自己差点冲口而出还有：你怎么可以让自己濒临被退学的边缘你只剩下一科知不知道我明天才要开始考？而我的目标是要继续维持全Ａ？
比一个憔悴的女人更让人受不了的原来是落魄的男人甚至连他最亲近的女人也无法忍受他的软弱。
经过我的好说歹说慕觉后来终于在下午四点多时搭车回台北；而我则在期末考结束后临回家前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希望放慢我们的脚步。
结果几乎是一进家门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决定？为什么？告诉我那只是你一时的气话告诉我你还是那个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见了你还是会在我身旁的人！
疲　惫不堪的我无法面对软弱的他的我突然比平常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更加坚持于是我硬着心肠、冷着声音回绝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必须诚实对感情诚实对感觉诚实对自己诚实！
电话那头的静默顿时令我胆战心惊起来。
诚实是吗？
我突然想把电话挂断无奈全身均动弹不得因我似乎知道慕觉就要
如果你够诚实你应该去跟认识你、认识我、认识我们的每一个朋友承认去跟他们诚实的说说你是一个骗子一个会玩弄感情的骗子是一个和你爸爸一样只会玩弄别人永远不懂得珍惜为何物的感情骗子！
话筒自我的手中滑落在那一刹那我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听到心碎的声音。
我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发现不知是否因为夜幕已经低降脸色竟然苍白得可怕。
掉回头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慕觉已经淡出我的生命。现在我该想的是外婆究竟又在闹什么别扭？ 
                  第六章 放逐
一个礼拜后我回到了学校比原来预期的在家中多待了好几天这一回外婆是真的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所幸经过密集的治疗与妈妈细心的看护已无大碍。
意同听妈说在三国演义中你最喜欢曹操那个臣？回学校的前一天外婆问到医院去陪她的我说。
是来阿嬷再吃一点好不好？我哄着她吃稀饭。
他是臣哩。
阿嬷我笑了起来不晓得外婆今天怎么变得这么骛执。但我们和他同姓。
就这样？
当然不只可是要跟她分析我对三国人物的看法又实在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所以我说：是这样还不够吗？
这么说你并不后悔跟阿嬷、跟妈姓啰？
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期盼赫然发现这才是她会一再问我的主因她想知道的不是我究竟是否真的喜欢曹操而是我到底喜不喜欢姓曹。
阿嬷我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皮肤的松弛感觉到她身体的瘦弱也感觉她对我深深的愧疚与浓浓的爱。阿嬷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
她笑了抬起另一只手抚向我的面颊我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憨囡仔阿嬷还要在你与家同的喜宴上坐大位当然会好起来。
我也被逗笑了但内心底层却掠过一阵酸楚。阿嬷说到哪里去了嘛我才不想结婚呢！
那可不行妈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看你穿上她一直没有机会穿上的新娘衫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慕觉的指责蓦然浮现：你是一个骗子一个会玩弄感情的骗子是一个和你爸爸一样只会玩弄别人永远不懂得珍惜为何物的感情骗子！字字句句毫无预警的浮现至今竟依然令我心痛。
永远不嫁陪阿嬷和妈妈不好吗？
你生得这么水又有那么多查普囝仔追不嫁太可惜了但是上回交的那个高高大大十分将才的囝仔阿嬷跟妈不一样阿嬷不喜欢。
我晓得妈妈一直都很喜欢慕觉但外婆不喜欢他可就是新闻了。
为什么？说不喜欢怎么又称赞他将才？
因为他让你哭妈说今年夏天她常常听到你在房间里哭是不是？
没有呀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只知道清晨醒来常常发现枕头是湿的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又能去向谁说呢？尤其不能跟妈妈提万一让她得知慕觉说过什么话一定会崩溃。
好好找一个好男孩不要再让妈担心了。
我看她已经快要合上眼睛自己也想要赶快结束这个话题便强装笑脸问她：那阿嬷什么样的男孩才叫做好男孩？
可以让你笑的意同可以让你笑的、开心的。
好下次我一定找一个能够让我笑的。
你能听话就好。她就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阿嬷你好好睡一觉我下个月放假再回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忽然叫我：意同
阿嬷？
还记得你今年过二十一岁生日那一天吗？
记得白天在家里和妈妈陪特地过来的你晚上再和国中、高中同学他们出去疯你也晓得嘛谁叫我的生日要在暑假也没办法在大学里过少收了好多生日礼物呢。
我什么都提就是不提后来接近午夜时分才进家门之际就接到的那通电话。
有什么我想接下去问但外婆已经睡着了。
找个能够让你笑的人。
不是刻意记住外婆的话但在大三上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和孙昌祥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对。
因为在那段其实极需人安慰的日子里最能逗我开心又不给我压力的人便是他。
经过慕觉对于那些明打着追求旗号接近的男同学我一概拒绝这种态度当然会引来一些议论；好听一点的说是骄傲、眼高于顶难听一点的则不必朋友学给我听我也猜得到。
不过对我来说其实无甚差别因为我实在已经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更进一步的说是我再也不想伤害自己了。
是慕觉让我清楚的察知与别人不一样的成长背景所带给我真正的致命伤在哪里：
原来我对于爱情毫不珍惜；
原来爱情的降临于我仅仅如同到手的玩具再也不新鲜好玩；
原来我是一个不会爱人的人；
原来我一点儿也没有遗传到外婆的坚强和妈妈的勇敢；
原来我像的其实是那个我一直排斥、痛恨的父亲；
原来我既渴望爱又害怕爱；
原来我与父亲一样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原来
所有的冲突在我的心中翻腾让我越来越不敢去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也让我越来越依靠外界所给予的肯定与支持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说服自己相信我跟父亲不同我跟父亲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这种时候这样的我除了看似玩家即便我离去大概也不痛不痒的孙昌祥以外还有谁更适合为伴？
讽刺的是所有看过他的家人、朋友都说他一定会让我伤心。
因为他有一双会放电的桃花眼有一管悬鼻有两片主薄情的嘴唇而且能言善道好像所有坏男人该有的先天条件他都具备了。
如果可以我猜最初尤其反对我们交往的妈妈甚至想直接跟我说：这个男孩子怎么能交他简直就像是你爸爸年轻时的翻版！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更像我父亲吗？如果连慕觉我都可以将他折磨成那样了坦白说我实在不晓得自己还值得让什么好男孩来爱？
就像我不明白单纯如妈妈甚至是执着似父亲妻子的女人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在他身旁数十年来永不言悔。
总之如果留不住我曾经以为是自己最爱的人那么往后陪在身边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孙昌祥能让我笑就算只是笑在脸上也是好的不是吗？
正因为心中对完全不知情的他隐约有些愧疚才使得我变本加厉的爱他或者应该说让他以为、让他相信我很爱他又或者可以说我仍不肯死心仍企图跟自己证明我是会爱人的。
所以几乎恋爱中的男人所应该享有的一切我都帮孙昌祥办到。
包括为他反抗妈妈；帮他织毛衣；暑假上台北去打工争取与他相处的时间；在他考试的时候为他送饭；做他写文章的枪手；甚至因为他的抗议而减少和陈菲力、郭凌、董承维那批原本都是玩在一起如今却成为他嫉妒对象的好友。
有一回孙昌祥又对我大发脾气只因为在大伙儿吃火锅的聚会场合我没有一直乖乖的待在他身旁做小鸟依人状。
有这个必要吗？大家都是朋友去年一整年不都是如此？
那是去年现在我们已经大四已经都卸任了你是我孙昌祥的女朋友我要大家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这一点。
我本来就是你的女朋友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问题是我们有必要在团体中像对连体婴似的分分秒秒都在一起？
是的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那是我第一次拂袖而去。
我想孙昌祥他只是害怕吧。听过我忿忿不平的陈述后陈菲力分析道。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有没有跟你谈过文学？谈过电影？谈过对一些现在大家都在看的书的所思所感？
他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些？我不明白。
他以为他应该要跟你谈可是他偏偏没有这方面的素养和能耐所以每次看到你在跟别的男同学聊这些事时就让他心慌意乱深怕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们两人的兴趣原来竟是如此的南辕北辙。
我们的兴趣本来就是差得天南地北如果他跟──
什么？陈菲力听出我嘎然而止背后的犹豫。
没什么如果他像我那我还需要跟他交往吗？就是因为我们不一样所以才能互补埃
是吗？
你在怀疑什么？我稍嫌尖锐的问。
上回去你家坐在你的书房里孙昌祥开玩笑说要看你以前的情书你指着整柜整理过的信函要他自己看说你只有男同学的信没有男朋友的结果他真的信手一抽当时你的表情从戒备、孤注一掷到松了口大气层次分明可见他选抽的那一叠信对你有着特别的意义。
这是你的猜测？他说的完全正确当时我的确抱着赌一赌的心情干脆也让孙昌祥看看我的真面目好了。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高中和魏慕觉同班。他答非所问。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顿觉全身血液被抽光连带的脸色自然苍白。
不是猜测而是事实他算是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有时真的搞不懂你如果当时孙昌祥抽到的并非你们朋友时期的信而是更后来的呢？
是如果当时孙昌祥看到的是那一封慕觉说：下雨了就要打伞别偷懒生病了就要吃药别嫌麻烦记得照顾好自己你可是我的意映卿卿碍又当如何？
那就刚好。
你跟孙昌祥交往难道就为了等必然的分手？
不是的！我几乎是用吼的否认。
意同他反而压低声音盯着我再郑重不过的说：所有的朋友就属我最了解你的事也属我最能体会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陈菲力是个遗腹子本来跟我一样应该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但是在十岁那一年因为一场与母亲的激烈冲突使他愤而离家出走投靠母亲的好友从此便住了下来后来更进一步的让这位已经离婚的伯父收养改而姓陈。
现在生母和养父已经没有一般朋友以外的交情反而像是亲戚；往好的一面看他好像有两个家庭有双倍的兄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便是两头不到岸无论在哪个家庭均若有所失。
所以你以为特殊家庭出来的孩子的心思我会不明白？
你根本不晓得慕觉和我曾经怎样伤害过彼此。
爱情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刀。
都过去了我发现自己至今犹无法面对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陈菲力的嘴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却始终没有出声。
原来孙昌祥的心结在这里我这就去找他说清楚。
意同！陈菲力叫住了我。
我转身看他。
好马不吃回头草其实是不正确的观念你晓得吗？依我看只要是好吃的草便无需在乎回不回头。
来不及了。
还有他一副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些什么似的。你听过巧妇常伴拙夫眠吗？
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大家对于你和孙昌祥走在一起的感想。
陈菲力的直言并没有让我看出问题之所在我仍执着的守护我的爱情我跟孙昌祥说我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棉线如果有些许的光彩那也全是如同珍珠般被我串起的朋友所为我妆点出来的。
他们是珍珠那我呢？他随即不平的问我。
傻瓜你就是正中的那颗钻石坠子！我圈着他的脖子说。
不好还不够好。
什么？这样还不够好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要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这样！
因为是在他校外的租处加上事出意外所以我一下子就被他推到床垫上去他的唇吻住了我舌尖立刻探人左手环紧我右手迅速解开我的扣子继续向内摸索终于抚上我的胸而他滚烫的唇舌则转向我敏感的耳窝
我承认自己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与恍惚也不否认这种身体上的厮摩确实有它一定的吸引力但是
不要不要
意同亲爱的小宝贝应该是我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等下去我
他嘴里说着手也没停下来而且与我贴紧的更让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需求。
不要！我提高了声量并且开始付诸行动的推拒。不要孙昌祥我说我不要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不要不要让我跟我妈妈一样我不要。
这一次他终于放开了我并且立刻冲进浴室等他关掉水龙头重回房间时我已经把衣服都整理好了。
想不到你的观念如此保守。他过来看着我说。
不如果双方的身心都够成熟我并不反对婚前。我直言。
那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那种情况下的产物你明不明白？难道你还要我重蹈覆辙？我妈妈已经为此付出她一生做为惨痛的代价了连我也不想再去做任何可能引动慕觉身影的回想我遂甩了甩头说：总之我不可能做这件事至少在婚前不可能。
那我想我只好多做一些运动多洗几场冷水澡了是不是？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说。
你愿意等？如果妈妈晓得她眼中的花花公子刚刚对我许下了什么样的承诺对他的印象是否就会跟着改观不再认为我是舍君子而就痞子？
没办法谁叫我老婆是个值得等待的女人。他将我轻轻的拥入了怀中。
后来回想那几乎是我觉得自己最爱孙昌祥的一刻因为他讲了一句最最动听的话那句话对我的意义甚至远远超过世上所有有都视做瑰宝的那三个字。
隔年六月我们在凤凰花盛开的祝福下走出校门。
慕觉也顺利毕业的消息是身为他学弟的弟弟家同告诉我的。 
                  第七章 重逢
两年后的夏天我接到了慕觉的电话距离上次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过去了一千两百多个日子了。
意同是我。
慕觉？
我现在在糖厂可不可以出来见个面？
好。
就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可以交换任何心事的无忧岁月我刻意让脑中保持一片空白丢下手中的译稿便起身更衣然后下楼这才想到一个大问题：既不会骑摩托车又不会开车的我要怎么到糖厂去？
姊我载你。
家同！你不是──难得现在逢他放假总有一半的时间待在台东所以妈妈几乎天天都要找各式名目让家同载着她去这、去那藉以亮相。
妈到外婆家去了我嫌无聊就先跑了回来正好听见你在讲电话魏大哥人在台东？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是说过要亲自跟你说声谢谢不过亲自到连人都来他也未免太客气了。
家同口中的东西是当年慕觉送到台南去给我的奖杯本来一直被我收藏在宿舍衣橱的最里层毕业前打包行李还曾因为看见它而发了好久的呆不晓得该如何处理最好。
直到前些日子家同回来过端午我才托他想办法物归原主。
是太客气了干嘛要约在外面见面直接到家里来找我不就得了。我故作轻松拚命掩饰开始涌现心头的慌乱。
姊我帮你。家同接过我手中的白金鸡心项炼为我戴上。
谢谢。我知道他完全能够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也很感激他什么都不问。
我这个弟弟还是有点功用的吧？
当然你不晓得你上大学后的风格丕变带给妈妈多大的安慰也多少分担了我肩上的一些责任。
和压力他正视我眼中的诧异继续说：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都要记住你并不孤单至少你还有我这个同胞兄弟。
我刚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催着我出门。
早见晚见都是要见那还不如早见的好。他又说了一句好似谜语的话让我愈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路程不远十分钟以后我便得着了答案。
难怪慕觉不直接到我家去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他的身旁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女孩。
赵家同！你怎么会在这里？
意同是我姊姊。弟弟握紧我的手坐到他们对面让我一下子便与慕觉正面相对。
是吗？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慕觉？
大概是因为我跟弟弟不同姓他觉得提起来还要解释嫌麻烦吧。不论慕觉的答案会是什么我发现自己都无法忍受干脆抢着回答。
在那一个多小时内我们又讲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不外是交换一些近况。像我现在在家里从事翻译工作能够省下大笔置装与化妆费是最令同学羡慕的地方；像慕觉就快退伍而且已考上校内研究所即将重回校园。
太好了这下你跟我成了同学再也不能逞学长的威风了。家同说。
是还有我呢以后我们就都是同届的研究生了。慕觉那叫陆虞纹的女友说。
我顿觉孤立无援便将身子往后一靠仿佛这样做就能稍减心中的痛楚一样同时倔强的不去回望明知慕觉投注在我脸上的眼光。
然后家同开车送他们到新站去搭车。
站在月台上多年前在台南火车站月台上的一幕重回心头更觉惆怅旧欢如梦。
怎么把奖杯送回来了？
我扭头一看发现慕觉竟不知在何时已踱到我身边来低语。
只是物归原主应该的。
你明知道那奖是为你拿的。
我立刻掉转视线不敢再继续与他对视同时改变话题：今天看到你与陆虞纹真的很开心。
大四一整年她几乎天天陪着我上图书馆念书让我把大二下没修过的学分全部补修回来顺利戴上了方帽。
大二下的功课与考试很好真的慕觉真的很好。
哪个地方好？他突然逼问我。
你终于找到适合你的女孩了还不好吗？
他的沉默让我不侧头斜瞥却正好看到他很轻微、很轻微的摇了摇头。我是很感激虞纹。
我的眉头迅速拢聚感激？
你呢？他对你好不好？
我心头一震本想反问他：谁？谁对我好不好？可是我与他之间还需说些没有必要的话吗？不需要吧。
于是我轻轻答道：还好他在台北服役我一天给他写一封信他每晚给我打一通电话。
还好经常是不太好的意思意同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让你笑？
我再也忍不住扭回头去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做到我没有办法为你做到的事慕觉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意同若是事情可以重来一遍我──
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把话讲完。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们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犯同样的错误造成同样的结果。
意同
我看到家同已陪着去买东西的陆虞纹回来而火车也进站了。
上车吧我深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慕觉希望我们都有将从彼此身上学到的东西用在现在身边的人身上珍重。
你也一样。舍不得说再见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当天晚上家同特地邀我出去吃饭还说地点得由他眩算是专属于我们姊弟俩的浪漫晚餐也算是晚来的生日礼物。
他将车开到了杉原海　边。
这里
你不晓得这里现在可以用餐吧？光看我诧异的表情他也猜得到答案。所以你也一定没有见过夜里的杉原。
等到用完餐就着烛光听着涛声家同才说：我想能够消弭一段刻骨铭心记忆的最佳方式就是创造更新的回忆来盖过它。
你快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是自从和慕觉分开以后我就不愿再来这个整段东海岸中他最喜欢的据点就算招待朋友也一定刻意避开不肯介绍。
是妈妈说的。
妈妈！
你以为你瞒得过她？你甚至瞒不过外婆姊姊你并不快乐。
快乐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况且我从来就没有追求过那一样东西。
不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他当然说中了但是要我如何承认？可是我也并非不快乐。
我并不十分明白你和魏大哥之间的种种但我却知道他非常珍惜你。
是曾经非常珍惜。我纠正他说。
那你也知道他曾经在你生日那一天在我们家门外坐了一整个晚上吗？
什么！
你还真的不知道！就是你满二十岁那一年的生日魏大哥自己告诉我的他说他只能那样陪你过生日只能那样。
我搜寻着记忆想到大三外婆重病那一次她好像曾经想要告诉我什么却因为疲倦入眠而来不及说原来她看到了那一天晚上起床如厕的她曾经看到慕觉！
若是我知道若是我知道在挂上之前那通与我相谈不欢的电话后慕觉曾经赶来过彻夜未眠的守候在我家门前那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他今天带着女朋友所以才坚持陪我过去对不对？
我们是姊弟不是吗？他以问作答。
就这样吧今天你也看过了陆虞纹确实很爱他的样子。
但魏大哥──
我打断家同不愿意让他再往下说。走吧待会孙昌祥打电话过来找不到我又要发脾气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但隔年年底的一场车祸却又让我们在最想像不到的情况下碰头。
那一天清晨像每一天一样我照例七点不到即起床就在用微波炉热牛奶时听见刚好过来家里的父亲唤我。
意同电话。
喔。我边从厨房走出来边想：谁会这么早找我？
曹意同吗？我是吕妈妈。
是国中好友之一的母亲。吕妈妈！早找我有什么事？
琳琳好可怜曹意同范琳琳昨天在太鲁阁国家公园出车祸死了
无线电话筒自我手中滑落掉落声引来了妈妈。意同？你怎──
妈琳琳她她她了半天死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范琳琳怎么了？刚刚的电话是谁打来的？意同你快点说不要吓我呀！
妈！我的泪水开始争先恐后的流下来妈琳琳出车祸她死掉了！出口以后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
而我再怎样也没想到当天晚上身心俱裂的我走下火车时伸出手来相扶的人会是慕觉。
你？一大堆的问题梗在我的喉咙里让我出不了声。
什么都别说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完全没有想到回家两个字也会刺痛我的心让我当场就再度痛哭出来回家我还可以回家但我们的好友却已经永远再也回不了家了。
柏宇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我听见慕觉与跟我一起到花莲去的另外一个国中同学说：丘伯伯和丘妈妈在外头等你我们待会儿再电话联络明天到琳琳家去的时间。
意同她因为琳琳家里的人全赶过去了所以我们在台东时根本没时间问她到底被送到哪里去一下火车只好先到花莲的火葬场去找后来才晓得她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那里公祭匆匆赶到时正好进行到瞻仰遗容的地方我们本来也想马上进去看看她的可是管理处的人说得先举香等到拜完琳琳的妈妈看见意同马上又过来抱住她说：意同你再也看不到我们琳琳了！意同和我自然不能就那样走开所以我们并没有看到琳琳的最后一面意同她为这个一路哭个不停你
我明白交给我吧我们明天见。
握紧了我的手慕觉捺着子先听我支离破碎的叙述琳琳车祸的经过；同样任职于太鲁阁国家公园管理处的一位男同事载着她和另外男女同事各一出门去兜风岂料竟在回程欲让对面来车先过因而后退到路边时不慎坠下山谷。
因为是倒车下去的所以坐在后座的两个女孩伤势较重皆已死亡听说琳琳全无外伤在救护人员下去救她们时还会说说：我没事先救别人。等到吊上路面时已然昏迷不醒。她还说她没事！她撞到后脑是最严重的颅内出血！
我把脸埋在双掌中任泪水无尽的流淌。
意同、意同让我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自己站在我面前的慕觉改而扣住我的肩膀不停的叫我：我们都知道琳琳是个孝顺父母、友爱姊弟、体贴朋友的人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所以她才会走得那么急、那么快不愿劳累父母照顾她才会让你与柏宇一再被事耽搁不让你们见到她车祸后的样子。
我终于停止哭泣抬起头来。真的？
他的眼中也泪光隐隐。真的难道你忍心辜负她的苦心不愿只记住她生前活泼的身影和快乐的笑容？
慕觉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我连礼物都想好了我要送她一套裙装你也知道琳琳喜欢摄影个又大而化之所以除了国、高中的制服以外我从来就没有再看过她穿裙子；你也知道她正在想办法存学费说等存够了就要到去学摄影；对了前些日子她还告诉我说现在她正在跟管理处的特约摄影师学风景摄影。范妈妈说他们为她穿了套粉红色的凤仙装凤仙装耶我的泪水再度缓缓流下。你说得对或许她根本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穿得那么淑女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除了记住她的好以外也不准你再想了。慕觉蓦然将我锁进了他宽阔依旧、温暖依旧的怀中。
而我的泪水则迅速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隔年因为我计画在九月时赴美游学半年所以趁暑假前家同特地为妈妈、大姨和我们姊弟俩安排了一趟环岛之行。
意同有人按门铃去看看是不是家同送妈回来了。
喔。洗过澡一身休闲服的我边朝房门走去边应道。
我们到中途点台北来已经三天父亲大人却直到今晚才现身而他来的目的自然是要我们回家去吃团圆饭可惜我照例兴趣不大就以要留在饭店陪大姨为由婉拒了他。
谁知我也满心以为大姨说得没错因而省略询问步骤直接拉开门后竟会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根本不是妈妈与家同而是
意同外头是谁？怎么──岂料大姨走过来用的却是再自然不过的口气：魏慕觉是你来接意同的对不对？
阿姨我我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但忙着和大姨打招呼的慕觉根本无暇理会我。
去吧家同跟我提过说你会过来。
家同？
现在是八点二十我会在十一点钟以前送她回来。
没关系有对最近刚结婚的学生约好待会儿过来看我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没伴；意同万一你还是最早回来的那就到楼下的CoffeeShop找我。
那我们走吧意同。
我抬头看了看他笃定的表情索放弃询问的念头只说：给我三分钟换衣服。便转进了浴室。 
                  第八章 阴错
想不到在台北也能看到星星。我仰着头赞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好熟悉对了我们在多年前的国中同学会上好像也有过类似的谈话。
别搞错了这里可不是上回你听我拉琴的地方。慕觉向来猜得到我的心思。
我们坐在伸延进一汪湖水的木板通道上四下寂寂八方默默依着星月的微光我可以看见邻旁有几条两人座的小船时而随着湖波微微荡漾着。
你不问我这里是哪里？他到我身边落座。
我摇了摇头。和你在一起我始终是最安全的。
本来想带你上阳明山又恐怕你触景伤情。琳琳当初念的正是文化大学以前我每次北上例必上阳明山去找她借祝
事过半年我已经可以开始慢慢接受她的离去了。
慕觉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舍遂转变话题说：饿不饿？刚刚你去换衣服的时候阿姨跟我说你今晚心情不好没有吃晚餐。
没什么只是看我爸拚命要我们回去跟他太太示好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而已。
那你现在一定饿了我车上有蛋糕要不要我拿来──
我伸手拉住了半起身的慕觉阻止他道：不用了我不饿而且我现在吃早斋过了十一点就不吃荤食包括蛋在内。
可是现在才九点多你
不用我坚持：真的不用。
慕觉犹豫了半晌见我执意终于又坐了下来。
怎么会想要吃早斋？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每次外婆到我家里来妈妈总要为她准备不一样的早餐我看了好奇就问她说：阿嬷你怎么不吃蛋？外婆才告诉我一个故事说以前她有个弟弟姊弟的感情很好有一天弟弟因为受不了家庭的压力；对了他后来娶了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太太情形时好时坏让人大伤脑筋；总而言之有一天外婆这个弟弟不见了家人遍寻不着外婆于是许愿只要能找到弟弟她就愿意吃一辈子的早斋。
后来找到了。
是找到了在山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
他已经喝下农药自杀。我的语气一贯的平稳：可是毕竟是找到了对不对？从此外婆便信守着对神明的承诺吃一辈子的早斋。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认识这位舅公他早在我出生之前好几年就已过世但因为外婆吃早斋的习惯却让我一直记得他。
你希望用同样的方武来纪念一位早夭的朋友。他明白了。
不像孙昌祥当他得知我为逝去的琳琳吃早斋时竟然说：走了一位朋友你早上就改吃素那要换成我怎么样你不是就得全年吃素了。
是的。
如此多情如此善感意同是注定要吃苦的！
我猛然扭头看他略微扬高声音说：可是再怎么多情善感当初仍然伤害到你了慕觉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说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好抱歉。
应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他直视前方微颤的双肩却依然泄漏了他心中的激动。说过那么伤人的话的人是我意同原谅我请你原谅我我并不是故意真的不是。
当然不是。
你说什么？慕觉仿佛不敢相信会这么轻易就得到我的认同一样闻言即转头看我。
我说你当然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更何况以我对你的认识还会不晓得敦厚如你必定是先受到了相等的伤害否则是绝对不会在痛到极点的情况下冲口而出反刀相向的。我迎上他镜片后澄澈的双眸好像得到了鼓励似的继续往下说：慕觉或许一切只能怪我们太年轻你太年轻我太年轻而爱情毕竟与友情不同在做朋友的时候一切都好说可是一脚踏入爱情的领域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接受你的脆弱因为你在我眼中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那么的强乍然面对你的脆弱实在令我不知所措反过来说你也无法相信一向对你温柔相向的我会突然失去了包容的耐
是的的确是这样他吁出一口气叹道：就和大为帮我分析的一模一样。
大为？我晓得大为是他在大学时代志气最相投的朋友。
是大三上开学后我把他当成了你天天到学校对着他发脾气最后他受不了了就反过来臭骂我一顿要我放段抛开自尊下去台南好好的跟你把话说清楚还说刚接任活动中心总干事的你一定非常需要我的支持与帮忙他的话我全听进去了结果说巧不巧当晚回家就接到你的电话感觉上你好像很不开心所以我马上决定要下去看你。
那通电话在被切断之前我的确是有听到了他说：我想去──
你当时说的话是你想下来对不对？
对我不但想而且也做了。
你真的有到台南去！为什么我完全不晓得？
因为我仍然慢了半拍。
什么意思？
他说他到女生宿舍门口时正好看见两个男生同时请一位要回宿舍的女同学到我房里去叫我从他们对话中他听出那两个人都是我的新朋友而且还都是有意追求我的男孩。
其中一个表现得自信满满说他是跟你约好时间要来接你去划船的还说他侧闻你前一个男友非常反对你担任总干事可是他不同他现在也是系上的总干事可以对你做到完全的体谅。
原来孙昌祥那一天真的到宿舍去了而慕觉也正好下来。
那几天我回家去了。
你回家去了？这回换慕觉大感惊讶。
是他们的交谈中没提到这一点吗？
没有我只听见后来那个人又说：我有办法让曹意同开心让她脸上常　保笑容。你现在的男朋友就是他对不对？如果能够让你笑口常开那我便输得心服口服。
不必慕觉形容那两个男孩的长相我大概也猜得到除了孙昌祥以外另一个人是谁但是就如同我当时并不知晓的一大堆事情一样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是他。我哪里又能够告诉慕觉我和孙昌祥的现况说退伍以后不到一年他即因为有位开设高污染化学公司的家族长辈在台湾已难生存所以将厂移往菲律宾并且要他这位学会计的自己人过去担任财务主任而离开了台湾。
你当初是因为他能让你笑才接受他的？
不是。既然今晚我们彼此已讲开了那么多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我又何需再加以隐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完全不同他浅白、直率、现实平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理由真的很简单慕觉只因为我的声音不断的低下去：他跟你完全不一样。
在沉默了许久以后慕觉才问我：要出国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你和陆虞纹不也要出国而且和我不一样是要出去拿博士学位的要忙的事一定比我多得多我笑了。我那弟弟早该猜到他会告诉你；对了还没问你你们两个同不同一所学校呢？
不同。
听到他的回答如此简短我也不好再进一步的追问或许此时此刻我们两人都有着同样的逃避心态不想提及现今的伴侣。
今天晚上──我先站起身来。
我有样东──跟着起身的慕觉和我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
家同说你大概要到八月底才会出去我则是最慢七月中旬就得走所以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想提早给你。
印章！我打开他递给我的两个小小锦盒。刻了什么字？
慕觉与意同。
我默然无语心底热热的鼻头酸酸的。
选一颗吧然后把另一颗留给我。
把慕觉留给我好让我时时刻刻记住觉民先生。
真不愧是你意正与我意同其实我原本就想保留意同。
我知道是离别的时候了这次一别谢谢你的礼物更谢谢你今晚来找我让我得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想把两个锦盒都还给他让他告诉我哪一颗是我的不料他却微一使力将我拉进了怀中然后贴到我的耳畔。
意同我爱你SodeepSospecial但是现在的我却只能这样的爱你只能这样的爱你。
分开多年后这是我第一次忍不住反手也环紧了他的腰。
第一次第一次我乞求上天；但愿时光就此停留。
可是时光从来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九月初入学后我便开始了异国的求学生涯生活顿时变得新鲜热闹而心情则跟着轻松写意起来。
我的学校位在旧金山南边的蒙特利半岛上邻近就是国画大师张大千先生曾经住过影星克林依斯?威特曾经担任过市长的卡密尔由此可见其别具的悠闲风格和文化气息。
学校很小但因为它是全美唯二所设立有笔译及口译科系的学校因此同学的国籍可谓包罗万象甚至有远从俄罗斯来的学生匿称为小联合国亦不为过。
从一来我就没有拿学位的打算只想用半年的时间充实一下翻译方面的知识。
或许正因为既没有学位的压力加上用的又是自己存的学费所以让我在同是台湾来的留学生当中显得最为自在与潇洒。
更好的是出版社还让我带了些不限出版日期的书过来翻译这样我等于就是半工半读了。
对于我那些画了格子的稿纸和填在里头的中国字外国同学是充满好奇的而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从图书馆座位的分隔板上探头问伏案的我说：HiJoreadingorworking？
地方小加上我停留的时间又短因此我并没有买车最常利用的交通工具就是两条腿和公车可是因为住处就在学校后头所以一点儿也不必担心上课会迟到。
碰上假日总也有热情的同学邀集我们四处去上山下海毕竟蒙特利半岛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度假胜地。
我的室友是位泰国女孩或许是因为彼此都还算是客气的人做任何事总是先考虑到对方所以虽然我们合租的是只有一房、一厅、一寓一厨的房子但住起来却十分愉快甚至连读书我们都在同一张克难的四方桌上对坐。
我在这样规律的生活当中慢慢找回被孙昌祥及他的家人所磨损的自信也获得在国内绝对无法全然拥有的权。
从来就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和孙昌祥的关系其实已经几乎走到了尽头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过他和他在一起的六、七年当中我不过是爱上了爱情而已。
而他再怎么迟钝总也是有感觉的人对于我表现出来与实际情形间的差距身为我男友的他自然要比谁都更加点滴在心头。
他可能搞不清楚我复杂的想法却一定感受得到我的飘忽不定遂用反其道而行的方式来对待我。
你要的我给不了是不是？没关系那就反过来由你来对我付出永无止尽的付出。
于是当他有了事业以后就开始对我的一切吹毛求疵连带他三个同样学商的姊姊对于我迟迟不肯答应结婚陪他到异国去做生意、赚大钱只会坐在家里翻译毫不实际的浪漫小说更是恨不得口诛笔伐狠狠的敲醒我的白日梦。
这段感情早该结束了或者应该说它从来没有真正的开始过可是碍于他不甘心放了我而我也不想再做一次感情逃兵的决定竟让它一直延续着。
不过这次在来美之前我曾先赴菲律宾待在那里的几天确实也已经让我更进一步的灰心。
我到的那天晚上孙昌祥便外出应酬同时言明那是一个不能携伴参加的场合直到凌晨时分才拖着醉醺醺的身子回来。
家里两个菲佣赶着出来服侍他他却仍嫌不满意的摔东西甚至对冲着上前去扶他的我说：不不要碰我我只想跟我的女朋友在一起你不要来拖我！
不晓得为什么在应该感动的时刻我却只觉得悲哀原来不携伴的原因在此。
放开了他我自问：这就是我要过的生活吗？这就是若嫁给他之后我必须过的生活？
人家常说：酒后吐真言。
我却牢记外婆曾经说过的：酒醉心头定。
孙昌祥在这里过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纸醉金迷的日子？
他还想要来拉我可是我已经避开他转身入房将门锁上将他留给两个菲佣和满室的狼藉。
隔天我便告诉他我打算提早几天到去。
昨晚我怎么了？他兀自撑着宿醉的头问我。
没什么你喝醉了而已。
是吗？是不是我说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话？
没有我只是因为看你忙想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家事全部让那两个小女孩做完了我还做什么？不如早些到学校去也好找找房子安顿下来。
有两个人服侍你还不好在台湾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这种待遇。
我发现我跟他已经几乎没有共同的话题甚至连想法都如南辕北辙这种以前还可以解释成互补的特质如今不过是更加凸显出我们的不适合而已。
我从来就没有被服侍的习惯连要喝杯水她们两个都争着想端给我的模样更是叫我看了心酸你其实根本用不到两个女佣找个钟点工人打扫一下房子再煮个简单的晚餐就可以了。
嫁给我嫁给我的话这一切就都让你作主。他分不出真假的说。
再给我半年吧等念完书后再说好吗？
他那一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我实在无暇去想也没有兴趣探索了。
我们分手吧！的话好几次明明都已经浮上嘴边却又都被我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不我承受不起再次主动离开人的打击不是害怕伤害他而是无法再度面对那样的自己。
就这样事情便一直拖了下去。
在加州游学期间可以说是自大学毕业后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课程新的生活带给我新的心情也就在这一片新当中我发现其实有很多东西很多情绪都是我原来就拥有的特质为什么现在反而会有如新的感觉？
恐怕全是我刻意疏离的结果吧；而我为什么会疏离它们呢？
是因为那个自诩要成为我项上唯一钻石坠子的男人吗？
他可值得？
我还是不愿去想只专心沉浸在一片新事物当中。
甚至不再排斥学以前一直以绝对学不会为借口而远离的电脑。
学了之后即发现乐趣无穷从此位于学校地下楼层的电脑室便成为我另一个常去的地方。
Anne我今天要改一篇报告可能会晚点回来。临出门我对室友说。
那你回来路上小心。
知道了。经过门边瞥见摆电视的小茶几上的糖果和我刻的那个南瓜头我说：这些巧克力怎么办？
那是过万圣节时我们买来准备给邻居小孩要的谁知买得过头给了小孩后竟还剩下不少。
吃不完的话我们感恩节时再办一个小型的Party好了。
OKBye了。
几个小时后当我终于改完报告只差按下Save键时突感天动地摇眼前的萤幕随着断电消失是地震！
然后电脑室内的同学纷纷尖叫有人躲到桌下有人往外奔出也有人像我一样的不为所动几乎空白的脑中只有一排字：我的作业！天杀的！改过的版本我还没存！
后来我才晓得这一次的地震造成旧金山极为惨重的损失与极多的人员伤亡。 
                  第九章 阳差
才一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声震天价响。
Hello？
地震发生三天了这其中电停了两天所幸水没停而当局则除了呼吁市民保持镇定以外还要大家尽量缩短用电话互道平安的通话时间以便将线路空出来供求救及救援的需要使用。
我和Anne一抓到线路空档就先打电话回台湾和泰国报平安。
其实对于生在地震带上的我来说那天黄昏时的地震强度根本不算什么。
当时地震一停电脑室几乎立刻为之一空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位来自日本的女同学犹自老神在在的固守在电脑前等电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我们两人终于开始不耐烦的埋怨起来。
什么先进国家嘛都不震了电还不来。
就是这要是在我们台湾一分钟后电力就会恢复。
看来是没希望了我们也出去吧。
结果两个人一回到地面就发现我们几乎已经成为那些来自欧洲国家同学心目中不怕死的英雌。
这次的地震震央其实是在我们的附近但因为旧金山是一座繁荣的古老城市所以灾情才会特别惨重除了高速公路的高架桥震裂塌下让正行走于下层路上的车子成了夹心饼干的馅以外城内的瓦斯管、水管也多处破裂已经紧急疏散当地居民并要游客暂勿前往旧金山。
了解其严重后我也不敢再批评人的胆小了虽然超级市场一没电就打烊只因为没了收银机的帮忙他们就无法结帐还是让我觉得挺蠢的。
电力恢复以后我们也恢复了上课并且忙着把前两天的课给补回来。
而我正想回来随意做个三明治后就要赶到电脑室去重新改我的报告。
这一次我握紧拳头想：我一定每隔十分钟就Save它一次！
Hello？奇怪怎么没有声音。
意同是你真的是你对不对？
慕觉！
来以后我们曾经通过几次电话但是因为和孙昌祥之间的问题尚未解决使得我对于他的电话竟产生一种莫名的抗拒与回避连带的对于他要我用假期过去纽约走走的邀约都一直婉拒说什么也不愿意答应再和他见面。
老天爷真的是你是你的声音接下来是他喘息的声音。
慕觉无需任何言语我自然知道他的紧张与挂念。
而在松了一口气后他随即爆发开来。
你晓不晓得这是这三天来我打的第几通电话了？可是每一次都不通都不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着急？
慕觉我想要解释可是立刻又被他打断。
刚刚我跟老天爷发誓如果这一通电话再打不通再让我找不到你的话那我就不理你了我就永远都不要再理你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让我这么、这么的担心。
我不再说话干脆闭上眼睛想像他就在我的面前那么他一定能够看到我脸上的不舍以及感动。
意同。
我在我赶快应声：我在这里我没事真的没事除了
除了什么？他原本才稍微缓和的声音一下子又高亢起来。
没什么只是那一晚我到同学家去讨论功课出来才发现路灯没亮所以就跟同学借了蜡烛慢慢走回家结果在路上摔了一跤没什么啦。
暗夜里自己摸黑回家？意同你有几条命你不知道这里停电的夜里算是最危险的状况之一吗？
我们这里大部份的居民都是退休人士或是观光客要不然就是度假人士外加学生不像纽约你实在用不着这么担心的。
如果那里没有你就算治安比大苹果糟糕十倍我连眼皮也不会撩一下你信不信？
会跟我斗嘴是不是就表示原谅我不跟我生气了？
慕觉在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是不是呢？
你过来一趟我就原谅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是从以前就很喜欢马友友和林昭亮？复活节前他们有一场演奏会票我已经帮你订了你过来陪我听就算是赔偿我这几天的吃不下、睡不好。
我并没有在当下答应他幸好他也没有再继续逼我答应只问我需不需要由他代我打电话回台湾报平安。
他这一问倒提醒了我另一件事我告诉他我已经和妈妈通过电话慕觉放下心来总算愿意收线而我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的打长途电话到马尼拉去但我们的对话竟然是
意同？我们不是约好每周日通电话今天不是礼拜天嘛。
孙昌祥你晓不晓得这里发生大地震？
晓得。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安危吗？这段期间你有没有打过电话来给我呢？
他们说电话难打嘛我想过两天再打比较有把握更何况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没有电话来我想应该就是没事吧。
几乎寒透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他地震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有几个商场上的朋友到菲律宾来我带他们上卡拉OK去了。
我为什么还要跟这个人多费口舌呢？当天我就到旅行社去订了飞纽约的机票。
好了穿上靴子你的脚就不会再冻到毫无知觉。慕觉蹲在我的眼前细心的帮我把鞋带系好。
谢谢让你破费了我从来没想到纽约会这么的冷。
一早摸黑起床事先约好的计程车已经在外头等我Anne还特地送我出来问我身上的外套够不够暖。
我说应该够了不料才踏出甘乃迪机场我就发现不够在加州犹嫌稍热的装备到了东岸这里全部不敷使用尤其是那透过普通皮鞋的鞋底一阵接一阵往上窜升的寒气更是要不了多久就让我的双脚几乎都失去了知觉。
于是慕觉二话不说从机场转出来后第一站便是带我去买鞋而且在试鞋之前还细心的先将我包里在棉袜里的脚掌搓热并要店员立刻拿双毛袜来让我换上。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出了鞋店后他再将原先就准备好的大雪衣为我披上。
下雪了？我发现掉落在他黑发上的小白点不敢确定的说。
他帮我把兜帽拢好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幽暗的天色。不可能吧现在才十一
真的！我打断他兴奋的抬起头来接受雪花的轻拂。天！慕觉真的真的是雪下雪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雪好棒！慕觉
我睁开眼睛往前一看却不见他的人影等到眼前镁光灯一闪才发现原来他整个人都躺到地上去了只为了帮我拍一张乍见雪花的忘我照片。
疯子！我笑着伸出手去拉他起来。也不怕脏。
我喜欢看你笑。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起身然后转过身去让我为他拍拍背。
在这四天的假期里我一定保持笑容天天开心给你看。
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负责做到。
是。我必恭必敬的模样终于也逗他开了怀。
纽约真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城市而慕觉则是一个最好的导游。
虽然时间不多但是他还是带我坐地下铁去了不少地方原来地铁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可怕而第五街上的摊贩更是像透了台北的东区。
连横冲直撞的计程车都像台湾人来到纽约一定可以适应得很好。我对他说。
世贸大楼、时代广尝洛克菲勒中心前的天使大道与滑冰尝他就学的哥伦比亚大学
我终于明白如果你跟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在这世上就几乎没有哪一个地方会是不好玩的。
问题是我们已经没有机会重头来过；问题是就算我已有心结束我与孙昌祥的关系慕觉的身旁也并非无人。
可是他没主动提我也就一直没问在另一州念书的陆虞纹好不好？什么时候要转到这里来和他一起念书？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我从慕觉的浴室出来正好听见有人在他的答录机中留言。
慕觉是我虞纹明天下午我会直接到学校去找你谈订婚的事如果迟了你可别走开谁知道你给我的功课表准不准我想跟你好好的谈一谈就这样明天见了。
订婚。
功课表。
那几乎是唯一残留在我意识里的两个名词。
功课表我也曾经拿过慕觉的功课表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不论是多少年前总之都过去了。
过去了。
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的撞击着我的心令我不摸索着椅子坐下来再将脸埋进了双掌中自问：我在做什么？我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难道你不明白？意同难道你的成长过程还不足以教导你使你免于陷入做为一个第三者的泥沼吗？
不！
我抬起头来告诉自己对慕觉的不舍对本身的自怜都已经到了应该告一段落的时候。
意同怎么还没换衣服？我们该到林肯中心去了今晚的阿依达你一定会喜欢。把他自己的宿舍房间让给我自己这两天都到同学那里去睡的慕觉进来唤我。
今晚的歌剧我不去听了。
为什么？票我都买好了埃
对不起但是孙昌祥和我的一些朋友坚持要过来接我说我人都到纽约了竟然没让他们招待一下实在说不过去慕觉对不起但我想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还是给他们吧好吗？
孙昌祥三个字对于慕觉显然起了与刚刚那通电话留言之于我一样的作用他的面色复杂我则力持平静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看出丝毫的破绽。
你们约好在哪里碰面？
还没约。
那就跟他们说到林肯中心前的广场接你吧我还是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好别致的一棵圣诞树！林肯中心前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发光的音符。
拿着。他往我手里塞进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今晚的门票和阿依达的CD我要你以后每次听到阿依达的音乐就想起你还欠我一场歌剧。
我们欠彼此的又何尝只是一场歌剧？我在心底默默的说。
意同。约好过来接我的董承维到了。
我拾起头来。承维。
我帮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两个男生握手寒喧两句之后就到了我们道别的时候了。
意同是个生活白痴董先生一直到明天送她上飞机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叫我名字就好了你放心其实董承维接过我简单的行李意味深长的说：我想每个人都只有在自己信赖的人面前才会显得漫不经心吧；意同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我按了一下慕觉的手说：珍重。转身便走。
可是才走两步就又回过头说：慕觉待会儿回去别忘了听电话留言。
他略显错愕的表情是我对这趟纽约之行最后的印象。
董承维一直到上了地铁才问我：急着退让是因为那通电话留言？
不是是因为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和他在这里耍乐对不起你那位远在菲律宾的兄弟。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他盯住我看了半晌然后说：骗谁意同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什么时候你才可以真正的抛掉那个不必要的身世包袱勇敢的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继续不敢、不忍心拒绝根本不适合你的一切尤其是感情？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我却一定要好好的问问自己还有我董承维之所以会当孙昌祥的兄弟完全是爱屋及乌看你面子的结果你不要搞错了。
承维我几乎是用求饶的口气叫他。
算了算了谁叫我们都疼你呢带你去吃海鲜顺便介绍你认识我最新的女朋友好了。 
                  第十章 蜕变
一脚踏出松山机场便迎上夏日灿烂的阳光可是我不敢架上太阳眼镜就怕意同。
嗨慕觉。
把眼镜戴起来吧瞧这阳光有多刺眼。你以为剪短了头发我就会认不出你来？上了车我照例不问他要带我到哪里去倒是他走的路线令我诧异。
你知道我的小窝在哪里？
家同画的地图还会有错吗？
家同我那最亲爱的弟弟。
你全好了吗？
我的思绪随着他的问题飘回到今年初回国后。
若说在美游学半年除了找回自信的快乐以外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那便是妈妈答应在我回台前的两周来美母女俩结伴畅游了一趟美西然后才赶在旧历年前回到了台湾。
在旅游的过程当中我们展开了二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心灵交流有好几次还是在大声对辩以后取得泪流满面的谅解。
刚怀你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在医院住了一夜却终究狠不下心来在生下你之前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要接受别人的劝告打算你一落地就将你送给没有孩子的人家自己重新来过可是妈妈看我的眼光温柔且慈祥几乎具现出她当年不舍的心情。生你的那天全医院只有你一个女婴他们为你穿上红色的衣服抱来给我看我一眼看到你就再也舍不得送人或许我是做错了事但你却是无辜的送出去谁晓得人家会不会疼爱你。
妈妈。
我更不是没有想过跟你的父亲分手但感情的事她迅速将话风一转。
你也知道我们两人是在台北生活一年以后才回到台东的因为当时这里的民风实在太保守了所以妈妈没有办法待在家乡生下你可是你知道吗？在那一年内你该打的预防针可一针都没有少打过。
怎么可能？我晓得回到台东之前的我一直没有户口。
我住的那里别人家有小孩他们会收到通知单所以什么时候该打什么预防针我都知道然后我就会在那一天带你去接受注射每次都为你编造不同的姓名并为根本没接到的通知单捏造不同的遗失理由至今我仍然相信并非我的骗术高明而是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可爱所以那些医护人员才会总是舍不得不为你打针也幸好那些针虽然是偷打的效果却从不打折你总算是活活泼泼的长大了。
听到这里我的泪水已经忍不住夺眶而出。
意同妈妈看着我的眼睛中也有泪光晃漾。可是妈妈不晓得你的心中一直充满着恨意、矛盾与怀疑。你恨你的父亲始终吝于给你一个姓；你想要爱他可是想到他的绝情就爱不下去；你渴望爱人却又怕自己会像你的母亲因爱而软弱或者会像你的父亲因爱而伤透了周围人的心表面上他是既舍不下我又不忍心离婚好像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结果却是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留下了更深的伤痕。尤其是你意同你太敏感又太善良什么都想自己承受你晓不晓得你这样做最心疼的人是谁？
妈！我惊骇的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什么都
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她摸着我的脸企图为我擦干流个不停的泪水。不是吗？记住不论你父亲能不能要你也不管我们的关系为不为这个社会所认同你都是在妈妈全心全意的爱中诞生和长大的除了这个你还拥有许许多多的人的喜爱和照顾我不要你再背负不必要的包袱背着它只会让你的背越来越弯让你在别人的眼中像是个驼背的人一样会让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有权不要你只因为你血缘的另一半打从一开始就好像放弃了你所以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你开始变得不敢得罪人甚至当一段真正适合你的爱情出现时你也会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进而因为莫名其妙的恐惧抢先一手摧毁了它之后再任由自己陷在根本不适合的感情漩涡里形同自虐。
妈妈！这回我真是诧异到说不出话来了。
意同目睹我吃惊的表情她反而笑开来。妈妈还不到五十岁自认还算年轻还来得及学习更何况是你。让我们都学着独立起来坚强起来勇敢起来好不好？命运其实是由格来决定的。
可是可是
可是我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是不是？
我只能猛点头。
因为在你出国的这半年内家同除了为到欧洲留学做准备以外其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陪我从和你个完全不同的他身上我终于发现到我们母女这些年来相处模式的不健康之处。我依赖你而你则依赖着我对你的依赖这样下去只会绑死我们两个一点儿家同是怎么说的？对了一点儿建设都没有。
我笑着说：你听他在胡说。
不他没有说错意同现在妈妈先不告诉你让你回国后自己用眼睛看看我的转变然后我希望你也可以跟着一起打开自己的心门。
其实不必等到回国眼前的妈妈已经够令我大开眼界了。
而回国后的所见所闻更是让我相信昔日的菟丝花真的已经完完全全的脱胎换骨。
除了每天固定在我们社区内的一家面包店帮忙烘面包、做蛋糕以外她还添购了最新型的缝纫机重温她以前就擅长的车绣功夫帮学生们绣学号也帮熟客朋友绣衣服、枕头套甚至是新嫁娘嫁妆中的龙凤被单。
在这当中有几次父亲过来还得先跟她约时间两人才有机会共进晚餐。
我的妈妈终于走出了她自己的一片天地再也不用做一个等爱的女人也让我和家同可以更放心的去出国留学和规划写作。
在此同时孙昌祥创下了首次于回国期间没有跟我碰面的纪录甚至一直到他回菲律宾的前一晚深夜我才接到他的电话。
在电话中他的声音急迫且紧张。意同原来我前几天拨的一直是你家改码前的电话号码才会像是打通而没有人接听我还以为你在气我过年没下去看你天知道我每天都一大早就跑到飞机场去轮候补机位还以为你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了
在没有开灯的客厅中我默默的垂泪只因为我完全清楚这个男人在撒谎改码后的电话他又不是没有打过怎么会突然忘记？
而如果、如果我还要这段感情的话我就必须相信他的谎言这是多么践踏自尊的事。
那一个新年我们终究没有见面。
三个月后我北上布置妈妈、家同和我合资头期款所购置的小公寓同时也想乘机和隔天会回台湾的孙昌祥彻底的谈一谈。
就在我忙了一整天正打算锁上门利用距离和家同约好碰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的空档到楼下去找点吃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我。
曹小姐你们决定搬上来了？是出门购物刚刚回来的隔壁太太。
我告诉她快了她随即力邀我到她家去坐一坐我想自己往后每年可能都会有一部份的时间留在台北先做一下敦亲睦邻的工作也好便答应了她。
可是我们两人都没有想到她家中会有人。
我想起来了是我先生高中的同学啦说好今天要到家里来玩的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来了你换拖鞋我先进去跟他们打一下招呼。
这下可有些尴尬我想拉住邻居太太跟她说我可以改天再来但是她已经挺着大约怀胎七、八个月的肚子迳自走进去了。
哎呀看起来大嫂就快生了耶真是可喜可贺。
这个声音我换拖鞋的动作先是僵在半空中随即加速想赶快进去看个究竟但那个声音接下去说的话却是
其实我们本来也有个孩子应该要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那还不都应该怪你像这趟回来啦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一点儿都不好玩。
我慢慢走了进去除了孙昌祥目瞪口呆的表情以外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只对追着立刻返身的我到楼梯间的孙昌祥讲：原来我不只是一条棉线那太低估我了而你也绝对不是我项上唯一的钻饰那又太抬举你了让我们就到此为止放了这段早已死亡的感情也放了彼此吧。
意同你听我解释。
该听的、该看的刚刚我都已经听到了、看到了不是吗？
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几乎都要笑了出来即便是在这种时刻我依然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心底的轻松如果硬要说有一丝的不快、一丝的痛楚或一丝的愤怒也是因为他给了我尊严上的难堪而非情感上的难过。
你还不明白吗？孙昌祥我已经不需要你的一切包括你所谓的交代了。
好了。思绪虽然去到老远可是我给慕觉的答案却几乎是反射而出。
他偷空看了我一眼好像我太迅速的反应无法说服他似的。
我忍不住笑开来。真的好了有那么多的朋友在身边帮我怎么可以不好？妈妈说在孙昌祥身边数年的那个曹意同不是她的女儿；朋友说丢掉一个不值得我爱的人换得看清楚原来周遭有那么多爱我的人太值得了；的确像你都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过暑假你说老天是不是很厚爱我？
就算我不是原本就计画要回来知道了你发生这种事我也会特地飞回来。
你一向知道如何安慰我。就算是谎言也真是好听！
他摇了摇头。对你我一向只说真心话。倒是到我们社区了他停下车子声音低了下去。意同虞纹电话留言中的订婚对象并不是我其实去年我们一到就分手了她说我从来没有用过狂热的感情爱她。
什么？
假如我知道你这段感情的真相是这样去年底就不必忍着什么都不对你说就怕你会误会我想横刀夺爱了即便这份爱原本就属于我原本就是它耗尽了我所有的狂热。
我心中何尝没有他口气中的恍然与憾恨若是我知道要是我晓得那么在纽约的最后一晚我也不必落荒而逃就怕会因为管不住自己而对他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了。
那么现在呢？在我们都已经恢复自由身的现在如果
就在我这趟回来的前五天虞纹要求与我复合。
我收回原本望向他侧影的热切眼神仿佛有好多的话想要说却挤不出一字半句。
莫非我们此生就注定要在一次又一次的阴错阳差间握不到对方的手？
姊姊你就这样让魏大哥走掉吗？再过三天他就要回去继续念书了不是吗？
家同显然是听到了关门的声音立刻从他房里跑出来问我见我抿紧了唇干脆提高声量喊我。
曹意同。
我听见了你不必吼我。我想走开。
但小小的客厅我能避到哪里去？家同一伸手就拉住了我。既然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公寓那么小你的房间又正好在阳台边我不相信你会没听见我们的对话。我想要甩开他的手但他钳得死紧气得我只好扭开了头。
抱歉事关我的姊姊所以字字句句我当然都竖起耳朵来听得清清楚楚。
那为什么你还要逼
因为我什么也没听到就只听到我的笨姊姊拚命劝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回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去。
我没有！
是吗？那么在她还没有嫁人之前有权选择任何人做她的男朋友甚至她根本无需为此跟你道歉答应我以后不要让她再跟你道歉因为她没有必要为自身的选择向任何人包括你在内道歉。是什么意思？
是女人本来就应该为女人讲话的意思。
姊姊这个女人是你的情敌！
我就是讨厌被选择的感觉。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顿时一起怔祝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是的是的。我再也忍不住的说：我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面对我他根本无需再做任何的考虑我就是讨厌他的犹豫如果他还需要考虑那我就宁可他回去接受陆虞纹因为和我在一起一切可能都得重新来过但是选择她却可以让他立于永远不败之地因为陆虞纹曾经出轨曾经舍他而就别人所以再回头就必须矮他一截可以满足他的优势。
天你连他的弱点都爱却还想将他拱手让人姊姊你这究竟算是太骄傲、太自负或是太自卑？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明白的因为讨厌被选择所以干脆自己先选择放弃甚至在他问你：意同如果还有下辈子──时截断他的话说你下辈子连人都不想做了这是你残存的自卑在作祟又想不战而屈；然而你对被选择的厌恶何尝不是你自负与骄傲的表现？还有你说魏大哥喜欢什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他比较适合那种占尽优势的感情我倒认为这正好是他的弱点你连他的弱点都了若指掌且视为他强悍个的一部份你这么爱他让我听了都要感动起来却什么都不肯跟他说就怕他为难怕他是出于怜惜才留在你身旁。我看他的犹豫根本不在陆虞纹的回头而是在于你的冷淡。
上一次你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我会离开所以才率先说再见那么这一次呢？慕觉刚刚才问过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
这一次呢？难道我还要重蹈覆辙？
我不管了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回来你不说的话我来说。家同转到阳台去找稍早我接妈妈从台东打来的电话时顺手拿过去的无线电话机。
家同你发什么神经？你
我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家同突然扣住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转过去要我往下看。
姊姊他一直没走看来他已经做出选择了那你的决定呢？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立刻转身下楼往外头奔去。
慕觉一定是从后照镜中看到了我车门打开了然后那个我看惯的挺拔身影就晃漾进我渐渐模糊的视线中。
我继续朝他奔去
这一次我决定主动伸出我的手牢牢的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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