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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日方久长
　　作者：乔默默

　　好兄弟是那种变成老头子之后还能互相叫外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会怎样？

　　音乐老师的裙子果然比她的歌声更可怕

　　6岁，花开半夏。
　　幼儿园的音乐教室的窗台下。
　　“我叫熊天明。”
　　顾晴空蹲在地上看蚂蚁，根本不理他。
　　“我叫熊天明！你叫什么？”
　　“你想知道？”
　　“当然了。”
　　“你去把音乐老师的裙子掀起来，我就告诉你。”
　　原本只是想把那个胖子打发走，然而几分钟后音乐室里却传出音乐老师撕心裂肺的尖叫，“熊天明！你去外面给我跑20圈！！！明天叫你的家长来见我！！！”
　　熊天明什么都没说。真围着幼儿园的院子开始跑。
　　顾晴空继续看他的蚂蚁。在熊天明第五次跑过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开始和他一起跑。
　　“我叫熊天明。你呢？”他居然还是这么认真的口气。
　　“顾晴空。”陪他跑完最后一圈，顾晴空才慢慢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在产房里就见过面，以后的十几年也会粘在一起。

　　勉强的笑容比率直的眼泪更可耻

　　为什么医院是白色的，为什么医生和护士都穿着白衣服？因为白色是最接近天堂的颜色么？还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顾晴空从昏迷中醒过来。
　　如他所料，他妈妈顾女士在哭。
　　“妈，妆花了很难看的。”沙哑的嗓音让他有一刻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顾女士一看儿子醒了， 赶紧扑上来。
　　“晴空，晴空，吓死妈妈了。”
　　“熊天明呢？”从清醒开始，他便觉得右腿肿胀麻木，下意识的去触摸，脑子里想得却是胖熊口鼻流血，全无血色的脸。
　　“他……医生说他脑干受伤，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醒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顾女士痛苦的说出医生的诊断。
　　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指间触碰到了右腿。至少， 那里曾经有右腿。
　　苦笑荡过他的唇角，“不止胖熊醒不来了。 腿也没了。 妈，这次真是损失惨重。”
　　顾女士怔了怔 ，泪又更汹涌，“晴空……妈妈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你……已经尽力了……可是……”顾女士已经哽咽的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可是因为挤压太久，组织已经坏死，腿和儿子，你只能选一个。”顾晴空替她把话说完，然后他用手覆盖住眼睛，淡淡的说，“妈，我忽然很想喝酸奶，你帮我买杯好不好？”
　　顾女士愣了一下，但立刻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象一条条悲伤的河。
　　其实在车祸现场醒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老爸是著名的外科医生，从小到大他胡乱的也翻过不少医学巨作，看过不少医学记录片。而胖熊流血的口鼻也是内出血的征兆，危险而又刻不容缓。可他希望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懂，那样至少还会抱一丝幻想。他远在非洲的老爸在为那里的伤患包扎伤口截断患肢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也被截了一条腿。
　　比绝望更绝望，比哀伤更哀伤，比可笑更荒唐。
　　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忽然之间，就一无所有了。
　　那之后的很多很多天，他却表现的很平静。仿佛是灾难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一样。
　　很配合的做治疗，很认真的回答医生的询问，很安静的听康复师为他展望的未来的生活。
　　他几乎成了公认的“坚强宝宝”。
　　所有人都为此舒了口气。
　　然而有一天，顾女士洗好水果回房间的时候，却看见儿子右手拿着玻璃杯的碎片，试图要割向血管青白的左腕。
　　她吓坏了。她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竟然缓缓的扯动嘴角，绝望而悲戚的展开一个让她惶恐至极的笑颜。
　　“死了，会不会更好？”
　　她冲上去，一把将顾晴空揽进怀里。
　　“妈，我真的累了。我没有……那么坚强啊。”在顾女士温暖的怀抱里，在他婴儿时代最眷恋的处所里，他终于第一次觉得崩溃了。
　　每个夜里胖熊的脸都会出现在他梦里。那些曾经的画面， 清晰的可怕。
　　他说晴空啊晴空，我还有好多很想做的事呢。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然后是车子翻倒，他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正对着自己。
　　胖熊没有驾驶执照。如果自己没有让他开车， 也许他就不会昏迷不醒。如果当初没有答应载他去看日出，事情一定不会这样糟糕。如果他能提醒胖熊开慢一点，也许现在胖熊还能没心没肺的傻笑。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认识顾晴空，胖熊是不是可以活的更美好？
　　“不需要你坚强啊，晴空。谁遭遇到了这种事情还能象个没事儿人一样， 那不是他妈扯淡么？哭出来吧，比起看你勉强的笑，妈妈 现在更希望你能勇敢的哭出来，你不可以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痛苦呀。”
　　第一次吧。记事之后在妈妈怀里哭。号啕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借我你的一生，你说好不好

　　胖熊在秋天的尾巴上死于器官衰竭。他那颗自诩被无数女生践踏过却坚韧无比的心脏率先罢了工。
　　安静而平和的死亡。因为连可以挣扎呼救的力量都没有。
　　医生宣告判决的时候， 顾晴空也在场。他看到胖熊的妈妈被抽了骨架似的倒向已经没有呼吸的胖熊。
　　胖熊的爸爸，叱咤饮食界的胖老板，疯狂的揪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歇斯底里的大叫“熊天明！你这个不争气的混蛋小子，不是说好了么，你要是醒了爸爸就和你去看尤文图斯的比赛！”
　　哭声里，顾晴空面无表情的转着轮椅从病房出来，把轮椅滑进电梯，按了按键，瞬间的失重之后， 电梯升至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也很凉。风撩起他柔软的刘海，穿透他单薄的病号服。
　　3年前，他和胖熊跟人打架，两个人双双挂彩，也是住进这家医院里。晚上胖熊死活拉他到天台上吹风，说是有香港黑帮片的架势，风把病号服追的猎猎作响，很象是被逼到穷投末路却依然我心不死的江湖大哥。
　　“当时他们把我关进垃圾房里爆打，你要是不来啊，未来餐饮业巨头就要英年早逝了！”胖熊张开双臂，象是在享受风，“你知道不？他们给你打电话让你来给我收尸，你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我有多绝望么？我当时想我熊天明怎么会瞎眼认识你这么个混蛋。”
　　顾晴空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嘴里衔着烟，费力的打着火，可天台的风吹的很劲，火怎么都打不着。
　　“没想到刚撂下电话你就一脚把垃圾房的门给踹开了！还狠揍了打电话的那人一拳！”熊天明眼里泛起崇拜之情，“说到底，你打心眼里还是怕你兄弟我死了吧？”
　　烟终于点燃了，顾晴空深吸了一口，然后淡淡的说，“我当时只是路过而已。”
　　3年． 真的只是一转眼。
　　一样的医院，一样的天台。可是胖熊却再也不能一本正经的和他说话了。
　　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有胖熊的生活。如同一个胖胖的影子，只要有一点光线，他就会附在他身边。
　　虚空的生活里，似乎因为有了那个没心没肺只会傻笑的家伙而变得有了点趣味。
　　现在，只觉得一下子很孤独。
　　“记得天明第一次来咱们家， 他竟然把我烧的‘咸死人不偿命狮子头’都吃了。还夸我烧的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女士已经站在他身边，“要知道我的做饭水平可是被评为灾难级的呢。”
　　他苦笑，“只要遇见吃的和女生，他就失去判断力了。”
　　“要烟么？”顾女士说。
　　“妈，我不会。”从没在顾女士面前抽过烟，一直以为，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看看你的手指头就知道了。”顾女士弯起嘴唇，递给儿子一根烟，“很多事，妈妈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
　　点了烟，他们母子在天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你若成风， 最终会在哪里停留？
　　*** *** ***
　　胖熊的葬礼是在一个朗朗晴天。
　　他的巨幅照片挂在灵堂正中。算是他所有照片里，表情最严肃正经的了。
　　因为他爸爸是商界名流，所以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
　　铺天盖地的黑色。开得已至颓靡的菊花。灵堂里放着胖熊最喜欢的那支《天高地厚》，他的确是唱着这首歌象个英雄似的奔赴了壮丽的死亡。
　　顾晴空远远的看着照片里的胖熊，心里反复的问，我留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比他更热爱生活珍惜生命对世界充满的好奇的胖熊消失了， 而从小到大都对周围的一切不关心也没所谓的自己却活着。荒谬的悖论，让人无法理解。
　　“晴空。”熊天明的妈妈来到他面前，她轻轻抱了抱他。
　　“其实我很后悔，后悔自己从来没试着去了解天明。我一直以为，他是交了你这个朋友才学会打架闹事的，是因为你才变得把追女生当成生活重心的，虽然和你妈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我这么多年来，都不想让天明和你一起。我怕天明会变得和你一样，冷漠，冰冷。”她的声音很虚弱，她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然后很勉强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可是在那个孩子看来，认识你，是一件非常快乐和自豪的事。”
　　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她转身走的时候， 在他掌心，留下了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他记得那个本子，那个六年级运动会上他和胖熊因为二人三足比赛得第一而赢得的奖品。
　　其实他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便丢掉了。
　　翻开笔记本，是校领导用黑色摊素笔写下的“第20界校运动会趣味类项目一等奖”。
　　一页页的翻看。他忽然觉得眼眶很酸。
　　6岁半，幼儿园毕业的照片。
　　7岁，小学入学的集体照。
　　7岁半，春游时在狮子笼前的合影。
　　8岁，顾熊两家一起吃烧烤时两人的合影。
　　……
　　14岁，初中校门口顾晴空的独照。
　　15岁，学农的晚上顾晴空靠着草堆睡觉的侧影。
　　16岁，二人打架后鼻青脸肿的留念。
　　……
　　18岁，夏日咬着冰棒的二人。
　　每张照片后面，都胖熊流水帐式的记述。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一张胖脸，笑的明媚飞扬。
　　附在那张照片后面的是他所见过胖熊写的最长的文字。
　　“熊天明的人生计划书。”
　　高一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女老师就让他们写过这种东西。他交了空白卷上去，当时胖熊也是憋出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最后写了什么有没有交，他不记得了。
　　满满的一页纸上，胖熊写了许多许多的人生计划。从18岁到24岁。计划详实无比。
　　25岁的计划，他还没来得及写。只写了个“25：”在上面。
　　那些琐碎的计划旁边，还有用红色水笔标注的附言，“最近看到外国有很多空难事故，觉得人生这东西真他妈太无常了。弄不好，还来不及反应就领便当了。回头看看，这计划从高一就开始写，还是第一次那么正经的思考一下自己想干吗，要是不小心死了可怎么办啊？哎，苦恼……这样好了，等明天我和晴空说说，让他也把他想做的事情写出来，我俩可以约定，要是谁倒霉还没实现这些计划就先死了，另一个人就要帮他完成。哈哈，我熊天明太聪明了，不过，晴空那小子对未来，真的有计划么？”
　　顾晴空望着那些写得蚯蚓似的字，红色的字渐渐变得模糊，象一团红色的水雾。
　　“算了，看你难得写这么多字，我就帮你去做完好了。”他心里轻轻的说，目光慢慢的移向胖熊的遗照。
　　真正的胖熊才不会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呢。
　　“胖子，我只替你活到24岁，24岁以后，我，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掉了。”

　　历史老师也改写不了自己的历史

　　周小荷拿着化验单，越看越胸闷气短。人生不如意对她来说不是十之八九，简直是百分之百。
　　她这辈子天生大概就是被男人骗的命。
　　小时候她爸爸说，女孩子读书好就能越长越漂亮。她信了，结果成把的青春年华都扑在了铺天盖地的习题里，可最后她一照镜子， 发现自己仍旧是长相平平，还多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眼镜。
　　初中的时候，有个男生说，你天天早上帮我买牛奶，我就做你男朋友。后来她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生一边喝着她买的牛奶一边和班里的风纪委员牵手的份。
　　高中的时候，她迷恋的班长对她说，能考上F大就和她一起仗剑天涯。她相信了，从年级后进分子追成优等生。可是发榜的时候，她却听到亲爱的班长说，F大？只是开玩笑了。
　　他的玩笑把她逼成了人民教师。F大是著名的师范学院。
　　毕业了。工作了。人模人样的做了中学历史女教师。政治历史不分家，等她和同样年轻温文尔雅的男政治老师同枕眠的时候，他的太太，她这辈子最怕的数学老师一把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这个美丽的骗局不但让她不得不另找工作。
　　至于K先生，也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是个相当神秘的人。
　　他们在登山社的一次聚会中相遇。
　　在她一脚踩空，差点滚下山的时候，K先生伸出援手，把她扯回了人间。
　　从此K先生的笑容和眉眼就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可直到他们两躺在一张床上，K先生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任何联系方式。
　　他总是说，不需要你来找我。我能够找到你就足够了。
　　他总是说，不要问我太多问题。那些一点都不重要。
　　K先生简直是合法的禁药。她就算给毒的口吐白沫也还长吃不懈。
　　然后的然后。K先生再也没找过她。
　　最后一次见面是个灿烂的晴天。他们向往常一样道别，他讲了一串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意思的外语。
　　一天天划掉日历的日期等他。
　　K先生没有来。小K倒是来了。
　　小k在强烈的吐意里来到她的身体里。
　　她觉得，这是对自己天真无知最严厉的惩罚。
　　拿着表单，昏昏沉沉的上了电梯。一起进电梯的是两个大嫂卫生的大妈。
　　“你有没有听说，前俩天送来的那个女的是打胎之后大出血死的？”
　　“哎呀，那么年轻，生的好俊。”
　　“还不是打胎次数太多了，身体都搞坏了，现在的女孩呀，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周小荷惊恐的听她们讲着那个女人悲惨的故事。竟然连楼层都忘了按，不知不觉就跟着大婶上了天台。
　　高处的风果然还是很大呀。
　　“你去扫那边吧。”
　　“真不知道医院什么意思，干吗连天台都要扫。”
　　风凉凉的，没有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周小荷的心也跟着放松了点。
　　她决定先在这里透透气。这几天孩子的事，K先生的事，学校的事，学生的事，已经让她脑袋里乱成一团了。
　　纵使还能笑脸迎人，但她现在毕竟是一个怀孕的失婚的毕业班的历史小老师。
　　生活如此不堪，真是要拿出点勇气才能不想从楼上跳下去。
　　仰头望了望蓝的让人心碎的天空，又环顾了一下荒凉的四周。
　　然后，她觉察到了不妙。
　　天台的另一端，有一条可疑的身影。
　　她有远视，所以看得格外清晰。
　　瘦高男子，亚麻色头发，落寞的侧脸。
　　目光下移，愕然发觉，修长挺拔的左腿边却空空如也。唯有一根肘仗代替右腿的位置。
　　他身体前倾，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护栏外。
　　虽然距离真的很远。但总觉得清晰得看到了他眼底的哀愁。
　　周小荷定定的看着。一系列的短语在她脑中重组。
　　“天台”，“失去了一条腿”，“落寞的侧脸”，“忧伤的眼睛”……
　　他失去了一条腿非常的落寞和忧伤因此到天台上自杀！！！
　　这个句子在她脑海里完成的瞬间，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冲了出去，飞奔向那男子。
　　一边跑她还一边大喊，“不要啊。千万不要啊！”
　　？！
　　顾晴空隐约听到了一个叫喊的女声。可因为风的缘故，声音被吹散了一般。模糊了。
　　等他感觉到不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没有右腿，他原本就重心不稳。在那股力量之下。他一下子半躺在地上。
　　右腿的残端触在地上。刺痛蔓延全身。
　　“这位先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寻死啊！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嘛！虽然……虽然你失去了一条腿，可是你也不能失去生活的勇气嘛！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可以做一个超sexy的假肢的，一定看不出是假的！所以，所以……所以……”
　　周小荷在记忆里搜刮着那些用来鼓励人的词。甚至还想再找几个身残指坚的伟人的例子来鼓励他。
　　“喂！顾晴空！我话还没说完你跑到哪里去了！！”
　　声音似乎是从下面传来的。周小荷愣了一下， 赶紧向护栏下望了望。
　　天台的下一层，也就是7楼的窗子那边，也正探出一个头发稀缺的脑袋，看起来，很象某个资深的医生。
　　“你是……”资深医生问，表情相当困惑，“顾晴空呢？我让他吹完风顺便帮我带包烟回来……话还没说完，他怎么就没了？”
　　什么？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只是吹风？只是买包烟？
　　“啊哈哈，他已经买烟去了啊。他让我问你一声，中华行不？”她干笑道。
　　“不用那么贵啦！不过也可以啊。那小子总给我惹麻烦，买包贵的也是应该的！”
　　资深医生总算心满意足的把脑袋收了回去。
　　周小荷这才无比尴尬的把脸转向顾晴空。他已经扶着护栏慢慢站了起来，脸上是她琢磨不透的但显然是很生气的表情。
　　“你以为我要自杀？”
　　“这个……很容易误会的吧。”
　　他拍拍背后的灰，无可奈何的说，“自杀我倒没想过，可你差点把我谋杀了。”
　　周小荷咧嘴扮无辜。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事，接着调头就跑，“不好意思！我完全是无意的！我还有个检查要做!失陪了！”
　　这个象疾风一样杀过来把他推倒的女生，又疾风一样跑走了。
　　来的去的都莫名其妙。
　　被她这样一打扰，吹风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打算下楼去了。
　　没走几步，他就发现脚下正踩着一张纸。捡起来扫了一眼，原来是一张堕胎申请表。
　　姓名栏里写着“周小荷”，安排的手术时间是2点30分。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刚刚那个奇怪的女生应该就是这张表单的主人了吧。
　　顾晴空若有所思的把申请表放进口袋。
　　又继续向电梯走去。
　　*** *** ***
　　其实堕胎一直是困扰女性生活的重大难题。一边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一边是必须面对的生活现状。
　　小k注定要变成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这点还不算，作为一个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小老师，怀孕生孩子就意味着要休产假，就意味着工作可能不保。也许她会穷到连奶粉都买不起，那是时候要怎么办呢？抱着娃娃沿街乞讨么？如果她传统而保守的父母知道她未婚生子又会如何呢？一定是断绝关系扫地出门永远把她从族谱里清除了。
　　妈妈不能给你幸福。你爸爸K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如果你继承了他的血统，再让更多的女生伤心，妈妈也一样不能原谅。
　　所以。对不起了。变成小天使吧。妈妈会想念你的。
　　周小荷连作数个深呼吸之后，大步走进了诊疗室。
　　和蔼的中年女医生正坐在那里等她。
　　“病历呢？申请表呢？”
　　病例在。申请表呢？
　　第一次杀死自己的孩子。她有点手忙脚乱。
　　“到底有没有啊？不要耽误时间了。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女孩等着么？现在这个手术很热门的。”
　　在包里乱翻，就是想不起来放哪了。
　　和蔼的女医生这时候又说话了，“自己一个人来的么？”
　　“恩。”
　　“啧啧。现在的男人啊。”和蔼的女医生露出同情的表情。这让周小荷突然有点难过。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去承担全部的苦涩和疼痛。
　　明明是最需要别人扶持和陪伴的时候。她却只是孤单一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
　　门被推开。
　　门口竟是她刚刚误以为要自杀的男子。
　　只是这时的他已经穿上义肢，双腿修长，更显得俊美挺拔。
　　“你真的是小孩的爸爸？”和蔼的女医生狐疑的打量他。
　　虽然够高，眼神也是深邃成熟，可样子毕竟还带着点学生气。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谋杀自己孩子的情侣。哪些是学生，哪些是成人，哪些是不正当关系，她都看得出。
　　“医生，我今年都23了。好像过了爱撒谎的年纪了吧。”说着，他把周小荷的申请表递给了女医生。
　　周小荷看着流畅对话的二人，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心里又很感激这个叫顾晴空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自己，但他的到来，的确让她少了一点无助。
　　晴空，晴空。还真是如一片晴空。
　　“我在门口等你。”临走的时候他淡淡的说，“不要怕。”
　　门关上了。
　　好像她又被截留在了另一个空间。
　　和蔼的女医生吩咐护士帮她换上消毒衣。做了简单的消毒，她就躺上了手术床。
　　张开的双腿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想哭。
　　K先生的笑k先生的脸K先生的胡渣k先生的眼……
　　明明说好的。会来找我。
　　为了这个漏洞百出的承诺。我什么都给了你。
　　你为什么连个永远都不愿意许给我。
　　我把子宫都甘愿给你。你却连骗我开心都不肯。
　　*** ***
　　医院的走廊难得的安静。顾晴空坐在长椅上，衔着根没点燃的烟。
　　原本不想管这闲事。但莫名其妙的就走到了这里。
　　算了。就当是为了胖熊人生计划里的“18岁后日行一善”吧。
　　从18岁到23岁。5年时光可长可短。
　　他按照胖熊的计划一一的去完成。 每划掉一项计划，他便知道，自己离消失又近了一步。
　　刚刚那个女生居然以为他要自杀。
　　自杀这个词，他真是很久很久没想过了。 他如果在24岁之前死掉了，那胖熊的计划不就再也无人执行了么。
　　这些年他忍受着残破的身体，忍受着自尊心的折磨，忍受着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拼命的活着。
　　人人以为他坚强，却不知道他心里的光也终成冰凉。
　　顾晴空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班驳。
　　强有力的推门声，打破这份宁静。
　　原本手术时间至少要15分钟。可是周小荷到5分钟就冲了出来。
　　衣服是胡乱套上的，长发也有点蓬乱了。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也红红的。
　　“这么快？”他站起来，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搀扶她一下。
　　“我没做。”她回答的很干脆。然后颓然的坐到了长椅上。
　　这个时候，和蔼的女医生也火大的追出来，“这位患者你是怎么回事啊！！不是已经决定要做了么！当断不断，你难道就不怕后悔么？！！”女医生歇斯底里的态度完全象个杀人未遂的凶徒了。
　　“对不起。我们不做了。也许，我们可以让他幸福呢。”顾晴空淡笑出来打圆场。
　　“真的？说话算话啊。你以为我想干这行么？我其实希望每个来做手术的人都能在我下手之前逃跑。”女医生的表情意味深长。
　　劝走女医生，他绕到她身边坐下。
　　沉默的坐了许久。他们都听得到彼此呼吸。
　　“我总觉得，K先生没有明确的和我分手，我们就不能算分手。他和我说了再见，我们就一定会再见。”周小荷慢慢的说，“而且我忽然想起《命中注定我爱你》的情节，我想K先生会不会是象纪存希的那种大人物。他那么神秘，从不告诉我他是做什么的，他家住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就意味着他需要隐瞒自己高贵的身份。毕竟和我这种平庸女生在一起，一定会被他的坏妈妈强烈的反对吧。说不定很快他就可以处理好家事，给我一场超级豪华的婚礼呢。如果我把小K杀掉了，不就说明我不相信他么……”
　　顾晴空听她说完，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真是又可爱又可恨。
　　不知道她的脑袋到底是什么结构。怎么这么不着边际的可能性都想得出来。明摆着是那个男的始乱终弃,她还偏执的以为那是一个爱的试炼。
　　“对了。谢谢你刚刚帮我哦。以为你一定还在生气呢。”她对他笑，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
　　“我只是凑巧捡到你的申请表而已。”他扶着右腿站起来，把刚刚没吸成的烟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找个人陪你来得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周小荷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的不快。右腿微微的僵硬。步子的速度显然难与左腿一致。可他的背挺的很直，让这份不和谐里，多了一份优雅。
　　“谢谢你！”周小荷向他的背影大呼。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的刺耳。
　　已经走远的身影只是微微停了停，又继续向前走。
　　依然是那样的节奏和速度。
　　“顾晴空！你好大的胆子！”顾晴空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就遇见了追杀而来的他的复健师。
　　“不是已经警告过你吗！这段时间你创口肿的厉害，不能带假肢！你怎么就是不听！不是说好2点半做复健的么？我在那等你半天你怎么都不来！”复健师刘女士怒不可当，30岁的女医生生起气来决不比20岁的小女孩逊色，“还有还有！你跑到妇科这层做什么？”
　　说完这句，刘女生的似乎觉察到什么，立刻换了很低沉暧昧的声音问他，“你该不会是把女孩子……”
　　“没有。”他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现在我就和你回去。”
　　他刚要抬脚，一阵疼痛就贯穿四肢百骸。他刚刚一直在忍耐，现在终于还是不敌疼痛。
　　腿不听话的一软，他差点倒下去。
　　好在刘女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这个孩子，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啊。”
　　“刘医生，〈命中注定我爱你〉里的女主角最后会幸福么？”
　　“什么？你问这个干吗？”
　　“忽然想知道。”
　　“莫名其妙！总之先扶你回病房吧。”她想了想又说，“很幸福。不，非常幸福。”

　　等得那个人，永远是输家

　　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联系是客观的，是普遍的。是不能摧毁也无法创造的。
　　人自一出生开始就纠结于各种羁绊之中，摆脱根本是不可能的，没有谁厉害到可以和规律角力。
　　出于如此这般重要的社会联系，周小荷不得不和一众老师一起，参加教导主任组织的考前教师大联欢。
　　说起来，她到盛时中学才1个月就已经当上了初三一班的代理班主任。这个荣耀并不是因为她能力出众，而是她的前任，以严厉和能干著称的“魔鬼教头”高美丽女士，不幸怀孕了。因为男方家庭的重压，再加上已到了‘这次不生下次难生’的年纪，高女士不得不离开她心爱的工作岗位。介于人手不足，周小荷稀里糊涂的就顶上了她的位置。
　　她只记得骄傲的高美丽女士与她交接工作的那天，满眼的悲怆不甘。
　　临走之前，她语重心长的嘱咐她，“小荷呀，不要学我，不要学我……”
　　世事就是如此，好的不灵坏的灵。
　　初三学生的学习任务重，老师的工作压力也很大。教导主任很是体恤这些勤恳的人民教师，所以决定带大家一道会餐。
　　会餐地点选在学校东门的家常菜馆。冷盘热盘摆了一桌子，席间觥筹交错，大家都吃的不亦乐乎。
　　“小周老师，怎么不吃？不合口味么？”教体育的林老师问。
　　“好吃好吃，可是我最近在吃减肥药，药还挺贵的……”
　　林老师体魄强健，据说还得过全运会的奖牌。
　　记得她来学校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把她一一介绍给大家的时候，小新老师就热情高涨的对她说。
　　叫我小林吧。就是《龙珠》里孙悟空最铁的哥们。
　　喜欢兰色。
　　喜欢学生。
　　喜欢鸡蛋荞麦面和牛肉生煎包。
　　最爱的是《灌篮高手》。
　　也曾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成年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自我介绍。可小林老师当时的目光却诚恳让她完全不想笑。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是，
　　我叫周小荷。我喜欢天空色。喜欢吃芹菜。喜欢看鬼故事。这辈子没希望做天才了，但总觉得做天才的老师也不错。
　　*** *** ***
　　瞳夜KTV。服务生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对包房里撕心裂肺的歌声已经习以为常。
　　“星月”包房里，K城科技大摄影社正在聚会。
　　副社长陈闯拿着麦克，轻了轻嗓子，“哎，哎，今天人到的很齐啊。贺桑，注意了，领导讲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看着你女朋友。今天咱们摄影社聚会，大家从大一到大三，聚在一起这么多年，真是挺不容易。这回招新，咱也招了不少新人。以后大家相处愉快，有啥不懂的，就问你们陈哥。”他说完，目光扫到窝在角落里摆弄手机的顾晴空，看他那专注的表情，估计又是在打他最爱的“超级玛里奥”。
　　“现在让咱们社长顾晴空讲几句！顾社长？”
　　奈何顾社长似乎已经完全投入到了玛里奥的世界。现在一心只想采蘑菇得金币。
　　社团里的元老都了解顾晴空的个性，不过对那几个新人，这份沉默就让他们很不自在。
　　被新人们困惑的目光注视了大约3分钟，从顾晴空的手机里传出“GAME OVER”，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以后社团的活动，除了正社长之外谁都不许缺席。所有问题由副社长解决。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现在就走。”他语气平淡的说出了要求，看到那几个新人惶恐不安又十分费解的表情，他不禁又勾了勾嘴角， 浮出一丝浅笑，“大家还是快点开始K歌吧。今天唱的最好的那个可以取代陈闯做副社长。”
　　陈闯窘迫的笑起来，招呼大家都唱起来。音响开始轰轰作响，音乐一下子填满了整个包间。
　　“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多讲几句？”陈闯对他这样也习惯了。想恨都恨不起来。虽然顾晴空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做什么都懒散的不行，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可他的摄影作品真的非常的出色。
　　那是非常接近于灵魂的记录。
　　无论是天空，浮云，凋零的花朵亦或是青春的脸残败的容颜。
　　他能锁住的，永远是那将逝未逝的，最脆弱却最让人心折的瞬间。
　　所以他才甘心把社长的位置让给他。虽然当年几乎所有人都拥护人缘好技术优的他做社长，但他却说，顾晴空的镜头里有我永远也捕捉不到的东西。
　　那种东西，是寂寞。
　　很深很深的，他陈闯这种生活在喧嚣热闹里的人永远不能了解的寂寞。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没有下文，因为顾晴空又埋头于他的超级玛里奥了。
　　陈闯问过他，为什么打这么幼稚的游戏。
　　他反问他，为什么玛里奥的生活只有吃蘑菇得金币，他却可以这么的执着？
　　*** *** ***
　　不要以为老师的形象永远是讲台上唾沫横飞，办公室里苦口婆心，考场里来回转悠。
　　老师其实也可以看韩剧搓麻将炒股票买基金唱KTV。
　　听说教导主任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唱歌。看他大腹便便的样子，说不定真的地“高音甜，中音准，低音纯”。
　　总之，一众老师又在他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杀进了饭店旁边的“夜瞳KTV”。
　　周小荷慢吞吞的跟在队伍后面，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是一有同事和她说话，她就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一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
　　从小她就学会一个道理，不要把不良的情绪传达给别人。
　　大部分人只能分享你的快乐。而嘟着一张不开心的脸只会让人讨厌罢了。
　　虽然胃里依旧翻江倒海的恶心。即便闭上眼睛就是K先生的脸。就算觉得脑袋上空飘满了各种升学压力工资指标问题生档案。她都还是带着不设防的笑脸，面对每一个人。
　　周小荷，你要勇敢。要勇敢的等待大人物K先生的归来，要勇敢的走过没有他参与的生活。
　　K歌的时候大家情绪都特别的好。独唱合唱，有调的没调的。胖胖的教导主任还特别献唱了费玉清的《一剪梅》，那妩媚的姿态，与小哥十分神似。
　　周小荷当然也配合大家又唱又跳。
　　只是独自拿着麦克呢喃张悬的《宝贝》的时候，声音不自控的微微发抖。
　　好在没有人听出她的破绽。
　　孩子的事，除了她和也许不会再见的顾晴空，再无别人知晓。
　　后来小林老师又要了啤酒，气氛更上一层楼。
　　不知道是谁点了李孝利的舞曲，在劲爆的节奏里，年龄层横跨20到50的教育工作者们也放肆的跳了起来。
　　至少这个时候可以不用去想升学指标有多少不能完成， 还有多少学生在拖班级的后腿。也不用烦恼家里罗嗦的老婆，不用在乎女儿嫌弃自己挣钱太少。
　　跳吧，跳吧。象无人欣赏一样。跳吧，跳吧，象他日就是末日一样。
　　周小荷也跳跟着其他老师跳起来。
　　跳到尽兴时甚至还一不小心打掉了教导主任的假发。
　　她记得自己特别镇定的帮他捡了起来，还很诚恳的建议他，“还是卷发更适合你。”
　　*** *** ***
　　“星月”包房里，陈闯再次拿起麦克，“我看大家已经唱不动了。现在咱们玩点别的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响应。
　　毕竟大家都是20几岁的年轻人，对刺探别人的秘密总有着点偏执。
　　“既然半数通过，那么就决定了。对了，顾晴空，你也要参加。刚刚我们唱歌你就窝着打游戏了，这回你要不玩，就别指望我上课帮你答‘到’了！”陈闯也有他的杀手缄。
　　顾晴空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按照规则，桌子上摆了两个盘子，盘子里分别放着写有“真心话”和“大冒险”的纸团。
　　比起“大冒险”，其实大家还是对“真心话”更好奇。
　　决出胜负的方法是划拳。
　　直接，公正，迅速。简直是最完美的博弈。
　　第一轮。
　　顾晴空说，我出“布”。
　　大一新生说，鬼才信。
　　片刻后谜底揭晓。
　　大一新生说，真的是布……
　　顾晴空：社长不喜欢骗人。
　　几轮拼下。已有人吐出了初恋时代的糗事，有人透露出现在爱慕的对象，也有人被挖掘出童年阴影。当然也有人选择灌下一整瓶啤酒，和男同学接吻，向不认识的女生告白……
　　最后的最后。连常胜将军顾晴空都败下阵来。
　　陈闯的拳头把他出的剪刀彻底砸碎。
　　真心话和大冒险，你选哪个？
　　“我选冒险。”他不假思索。
　　“晴空啊。你不觉得选真心话比较轻松。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好。”
　　他根本不理会陈闯的煽风点火。径自去“大冒险”的盘子里抽了一个纸团。
　　打开纸团，他迅速读了上面的指令，眉头不经意的锁了锁。
　　周围人等敏锐的捕捉到这个瞬间，“哎呀，鉴于你是尊贵的社长大人，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现在你要选真心话还来得及哦。”大家一是觉得，毕竟顾晴空有些行动不便，一旦他抽到什么“背着某某某从楼上走到楼下”或者“跳一段霹雳舞”那就尴尬了。二，也是大家起哄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对顾晴空这个人强烈的好奇。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他是不是有一个不能与人说起的故事？
　　这不仅仅是那些眼睛闪桃花的小女生的疑惑，就连和他做了三年同学的陈闯都很想知道。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却总觉得他的存在那么的不真实。
　　“不用了。 我现在就去。”
　　*** *** ***
　　周小荷坐在KTV门口的台阶上，目光空洞的望着远方。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一脸明媚的和老师们挥手道别。可他们一从视线里消失，她就象没气的充气娃娃一样瘫坐了下来。
　　笑的脸都抽筋了。笑的都没有力气了。不是真心的笑容，笑得她很累很无奈。
　　远方的霓虹在闪烁。
　　许多许多天前， K先生曾在这里找到她。
　　也是夜，她与闺密唱歌出来。K先生靠着一辆重型机车在夜瞳门口等她。
　　她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的已经在你心里安了GPS定位系统。
　　同样的夜，坐在同一家店门口，她突然想赌一个遇见他的可能。
　　即使微乎其微，但幸运总应该眷顾坚持的人。
　　完全没有料想到，会再见到顾晴空。 当他坐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喝多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交错的光影里，他的轮廓是那么的精致而让人沉醉。
　　“摄影社在里面聚会。”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摇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在口袋里找打火机。
　　“我帮你点吧，”周小荷说着， 从包里拿出打火机，利落的为他打火，动作娴熟自然。
　　“你抽烟？”
　　“不是。我只是喜欢为他打火。”他当然是K先生。
　　“你刚刚说社团？你是大学生么？”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出幢幢的一排楼宇。
　　“是科技大啊。呵呵，很巧啊。我是你们学校附属中学的老师。”原来他们还真是有点缘分。
　　“你等人？”一个女孩子坐在这里， 总应该有个原因。
　　“没有啊。同事在里面唱歌，我出来透气而已。”她强挤出笑容。还是没有胆量告诉别人她还在等，也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吧。
　　“哦。是么。”他好象对此也不感兴趣。把烟掐灭后很臃懒的向后躺去。
　　“啊……”
　　周小荷刚拧过脑袋去看自己学校的教学楼，就听见顾晴空低底的呻吟。
　　她赶紧转过脸，看他正皱着眉揉着自己的后脑。
　　看他的姿势，应该是偷懒向后躺却忘了后面还有台阶，把脑袋给隔着了。
　　“喂，你没事吧？”她担心的凑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磕伤了。
　　就在她靠近他近前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以她不能反映的速度，轻轻的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轻柔的，温暖的，温柔的。
　　那一刻，周小荷几乎要不争气的沦陷了。
　　“谢谢。”
　　她听到这样的话， 比得到一个吻还困惑。
　　顾晴空轻轻推开她，然后慢而吃力的站起来。接着便头也不回的走回店里去了。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KTV门内，摄影社全员都面露敬佩之色，“果然是社长啊，兵不厌诈，手法真是又老道又浪漫。小弟们要学的地方看来真是很多。本以为以社长的个性，死活都不会去吻陌生女人呢。”
　　这个本来应该尴尬万分羞愧难当的吻，被他们的社长处理的很写意。
　　而刚刚那个女生的表情，也是陶醉的不行。
　　陈闯揽住他的肩膀，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本想让社长你说点真心话呢，我们可都很期待。”
　　顾晴空笑了笑，“‘真心话大冒险’里说的，一定是真心话么？”
　　是不是真心话，从来都是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从不唱歌的人不一定是最会唱的人

　　1
　　顾晴空很庆幸周小荷会出现在那里。
　　因为他从包房里出来的时候，其实一点对策也没有。
　　看见她的时候，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走近她，却又觉得这个女孩子的侧脸，露着隐隐的孤单。
　　可和他说话的时候，她还是笑的那么率性而单纯。一点都不象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小妇人。
　　他只是按照纸条上的要求去吻她，那个吻自然没有任何的感情和意义。
　　但是很奇怪的，他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胖熊总是说，不爱她就不要碰她，免得她日后为你伤心。
　　他短短18年的光辉岁月好象真的没碰过一个女孩子。他死的时候，也的确没有哪个女生为他伤心。
　　“晴空，再唱一个小时再回去吧。你要唱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你们继续唱吧，我先回去了。帐算我头上，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情点，机会难得，只限一次。”
　　“真可惜。想听社长唱歌呢。”一个新加入的女孩子说。
　　“大家回去的时候都注意安全。走路不许横穿马路，开车的不准超速。”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看着顾晴空的背影，几个新社员低声说，“顾社长的声音那么好听， 唱歌一定很棒吧。可他怎么能一晚上都不唱一句呢。真扫兴。”
　　“这个……武侠小说里功夫最高的那个一定是从不出招的那个……所以，顾社长一定是深藏不露。”
　　2
　　顾晴空从KTV里出来，发现周小荷还坐在那。
　　夜风阵阵，她的背影瘦瘦小小。
　　门卫用很不耐烦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顾晴空看在眼里，便问了一句，“和她一起的人呢？”
　　“早就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我让她走， 她求我让她再等一会，说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真受不了。”
　　她不会又是在等那个K先生吧。顾晴空心里荡起一丝疑惑。
　　但他并不打算再插手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无论等谁，那都是周小荷自己的事。只有等她自己摔疼了，流血了，她才能学会判断什么人可以爱什么人不能爱。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下，也没有安慰。
　　灰姑娘等不到她的王子自然就会回到平凡而无味的生活。陈欣怡也总有一个天会变成单无双。
　　他加快了步伐。可脑海里却闪过周小荷那个孤单的小身影。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台阶上的样子，象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真是麻烦死了。顾晴空无可奈何的想。然后他走到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塞了几个硬币进去。
　　“咕咚咕咚”两声。自动贩卖机里掉出两厅热蓝山。
　　顾晴空拿起咖啡，又折回了KTV。边往回走他边对自己说，只是不能让一个孕妇孤零零的坐在那里而已。
　　3
　　“你确定他会来？”他说，把咖啡递给一脸吃惊的周小荷。
　　“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试一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呀。”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热咖啡，心里也跟真暖起来，“我就是这种人，就算所有人都劝我说K先生是个坏男人，我也想相信他。你不觉得，相信一个人， 比怀疑一个人快乐的多么？”
　　他没有回答。
　　“你们聚会结束了么？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么？”周小荷好奇的问。
　　“我很好奇偷心怪盗K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子。”他笑了笑，“如果你不小心等到一个失望的结果，我也可以借你个肩膀靠一靠。”
　　“真的？你真好。”
　　“喂，顾晴空。这样等很无聊，要不然你唱首歌给我听。”她提议，“好不好？”
　　“不好。”他点了根烟，表情在烟雾里暗昧不清。
　　“真的很想听五月天的〈倔强〉。每次听都会觉得很有力量。”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太小孩子气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接着把烟蒂在脚下踩灭。
　　“我唱的时候，你不许笑。”
　　“当然不会笑了。快唱嘛！”
　　顾晴空轻轻的唱了起来：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
　　周小荷望着她，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爆出笑声。
　　“天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调啊。”她的感慨立刻招来顾晴空一个冷冽入骨的目光。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唱歌给别人听。就连胖熊都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荒腔走调又不是他的错。只能怪遗传基因有问题。
　　周小荷止住笑，很认真的说，“多亏了你的歌，我的心情好象变的好多了。”
　　他无奈的扯扯嘴角，“我的心情倒是变的很坏。”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往来的车子也渐渐零星。顾晴空在台阶上坐的久了，地面的冷湿让他的右腿残肢微微的酸痛。因此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小瓶止疼药，本想偷偷的吃一颗，至少还可以多挺一会。
　　“你在吃什么啊？”周小荷盯着那个通体白色的小瓶子。
　　如果他说是止痛药，她说不定会罗嗦的问哪里痛。他很反感旁人同情的眼光，那些目光无时无刻不提醒他是个残废。
　　“水果糖。” 他回答。
　　“给我一颗好不好？我最爱吃糖了。”
　　顾晴空觉得自己实在犯了个错误。他把周小荷想象成一个严肃正经的老师，却没想到她其实更象个任性纯真的孩子。
　　好在这个时候周小荷的电话响了。
　　铃声竟然是“一休，一休”。
　　“什么？？怎么可能？那他人呢？你等着我，我这就回来！不要哭，不要哭！”
　　挂断电话， 周小荷就起身要走。
　　“出什么事了？”什么事能让她连心爱的K先生都不等了。
　　“我现在要赶去为朋友两肋插刀！”她恨恨的说，“顺便插她那个混蛋男朋友两刀！”
　　出租车带着她的怒火绝尘而去。
　　顾晴空望着渐渐消失的出租车，脸上是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他在KTV门口又坐了一阵才走。
　　因为他忽然有点不想回租住的公寓。
　　可最终他还是叫了出租车回到了学校附近的住处。进了房间，开了灯，除了冰冷的家具和家用电器，没有一点温暖的空气。
　　电话的红色提示灯显示有留言。
　　应该是他妈妈顾女士的。二年前顾女士决定成为一个志愿者。 经过培训和学习，她现在正追随他的爸爸，在非洲从事人道主义工作。
　　“晴空。妈妈这边很好。你在那边应该也不错吧？有没有乖乖吃饭啊？最近是不是又总逃课了？失眠有没有减轻呢？不要勉强自己，不可以逞强，如果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要提出来。最近腿有没有疼啊？有没有按时做复健啊？妈妈下次回来的时候，要看你是不是走得更帅了。恩……其实妈妈最担心的是你的心脏……”
　　他“咔” 切断了留言。

　　全身而退的前提是不要投入真心

　　1
　　宁心抱着一沓复习材料从站在灰色的门前.她吸了口气,然后重重的捶了下去.
　　没人应答。她锲而不舍。
　　“顾晴空！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跟我装死！”
　　依然没有回音。
　　“好啊。你厉害。别忘了我可当了3年化学课代表。信不信我能配炸药炸飞你的门？！”
　　门“咔嚓”一下开了。顾晴空穿着松垮的TEE斜靠在门边，目光倦怠的看着她，“为了你让你坐稳化学课代表的位置，我可冒着生命危险偷了三年考试题。”
　　宁心发窘，却故作镇定。
　　“你都好久不来上课了。老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健在。”
　　他把她让进屋，回身看她的背影竟有点出神。
　　宁心是他和胖熊的高中同学。学校里很硬派的人物。人虽生得江南女子般的灵秀，性格却似巾帼女杰。
　　高一那年初夏，她读罢胖熊递上的情书。淡淡问一句，“原来你也喜欢读苏童的小说。”
　　“啊……哈哈。”他大笑着抓抓后脑勺，“我在里面都有写啊。其实我很爱读书的。”
　　“请你把情书真正的作者叫来。”她说，“如果真是你写的，怎么会不知道里面根本没提苏童啊。”
　　后来。顾晴空被拉来。她扬手便要煽他。他捉住他的手，她却踮起脚，一下子吻住他。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个吻的温度。那柔软而温柔的嘴唇象是绵绵的糖果。
　　“我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
　　当年的故事如此落幕。只是宁心却没有回头。从高中一直追到大学。拼命想靠近他。即便他后来遭遇了事故，从此不在完整。
　　他于她就是神秘而幽暗的沼泽，总有一种力量把她扯至万劫不复。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她注意到茶几上一叠明信片。
　　“我准备去这些地方旅行。”
　　“一个人么？” 带上我如何？女人这样问的时候，总希望可以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如果他说‘不”，她自然会想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他凑进她，她甚至感觉得到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
　　“宁小姐,可愿与我同行?”他的语气温柔而暧昧.
　　她喜不自禁,仿佛苦守终于修得正果.她刚要爽快的说”当然好”,却听见照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顾晴空竟然用手机抓拍了刚刚的一瞬。照片里是他与她靠在一起，他的唇边是微微狡黠的笑意，而她则是一脸沉醉的甜蜜。如果不说，这分明就是情侣的合影。
　　“开玩笑的。别当真。”他说，然后在照片的下面按下一行字，“老妈，你不是要我找女朋友么。这个还不错吧。我们很幸福的。不用担心我，我过的很开心。”按下传送键，他猜想顾女士一定会欣慰的笑出来吧。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宁心的脸阴沉下去，她说，“我对你的喜欢，连瞎子都看得见。可你偏偏视而不见。这些年我多少次冒充你的女朋友，挡掉别的女生的穷追猛打。每次假扮女友站在你旁边听你向那些女生介绍的时候，我都会很幸福。可那种幸福只是错觉。只是你在利用我。”她痛苦的闭上眼睛，“最可笑的是，我心甘情愿的一次一次被你利用。顾晴空，我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你一个真心的笑？”
　　他默默的听她说完，旋即淡淡的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有病，会早死，不想害人。”
　　宁心冷笑，“你以为自己是纯情小说的男主角么？这么蹩脚的理由谁会信？身患重病所以远离所有在乎你的人？如果你想骗我，能不能找一个像样点的理由?”
　　“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也说实话好了。我现在还不想用上半身谈恋爱。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也不在乎多一个下半身的情人。”他点了根烟，满眼戏谑的睥睨宁心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
　　“顾晴空。你这种人。我想不出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我也看不出来，你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把复习材料摔在他身上，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门。
　　顾晴空靠在窗边，望向她越来越小的背影。
　　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更映得他眼底的寂寞和哀伤。
　　她虽然不是个柔弱的女孩，可她怕黑，怕一个走夜路。虽然喜欢看恐怖片，可却能被蚂蚁吓的哇哇乱叫。她害怕一个人吃饭，她难过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人陪。
　　她还没有勇敢到可以失去他。她也没有坚强到可以承受没有他的生活。
　　所以在一起，就是让她独自去面对她所有害怕的事情。他自视是个混蛋，因此不想染指她的幸福。
　　“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得见。可我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到。那样我也不会舍不得，不会太牵挂。”
　　2
　　明信片是一种很有趣的卡片。卡片上的风光真是很美。这几天顾晴空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卡片上写留言。
　　比如，“我现在正在印度，其实恒河也没有那么神秘。”
　　“伦敦的天气真是很糟糕。”
　　“富士山下的死亡森林很茂密啊。”
　　……
　　他写了一百张。如果每年发一张的话，足够让顾女士在150岁的时候还能收到。
　　和胖熊的约定结束的时候，他就可以安静的从世界上消失。可他又不想让更多的人流泪，所以他的计划是，让他们以为他只是去旅行了。
　　虽然消失是最不负责人的。可如果如医生预言的那样。当他的心脏过了代偿期，他就会迅速的衰弱。身上会被插满各种管子。他会失去所有抗争的力气，甚至连替顾女士擦干眼泪的力量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他在意和在意他的人哭泣，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最后的最后，他能留给他们的，只有悲伤的回忆。
　　很可笑吧。明明才20几岁。身体就象崩坏的机器。
　　第一次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是10岁吧。胖熊把爆竹挂在学校看门的狼狗的尾巴上。爆竹炸响，狗挣脱链子，一路追杀他们二人。狂奔之后，他眼前一黑，随即失去了知觉。
　　那之后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顾女士没有告诉他具体的情况。只是说以后恐怕会吃很多的药。
　　他也没有多问。那个时候对生死也几乎是没有概念的。
　　后来同病房的一个小男孩在信誓旦旦的说要驾驶战斗机去氦星球抢超人内裤的时候心脏病突发死了。他看着那个小男孩未折完的纸飞机，忽然觉得很无助。
　　以后的很多年。他一直都在吃药。似乎病情也控制的很好。依然经常打假，依然对顾女士和医生的禁令置之不理。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生病做幌子，漠然的面对世界的？
　　可那个时候，仍然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直到他和胖熊出了车祸。直到那天他无意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到了那段对话。
　　“顾晴空是你的病人？”
　　“对。一直是我在跟进他的病例。”
　　“既然这样，你应该很了解他的状况了。找我会诊，也没有必要了吧。”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他还很年轻呀。而且，他还出了车祸，刚失去了一条腿，我不知道怎么去跟他和他妈妈说。”
　　“看样子，车祸的外伤加速了病情的恶化呀。要我说呢，还是尽快手术为妙。”
　　“可是……风险太大。无异于赌博啊。”
　　他沉默的听着，然后推门进去。
　　两个医生一脸愕然。
　　“赌赢了会怎么样？赌输了又怎么样？”他问的很平静。
　　“赢的话，你或许还可以做爸爸。输的话，你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他笑了，笑得无望而悲戚。
　　主治医生林先生说，“晴空。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人人或许都是赌徒，可只有他在赌命。
　　“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我妈妈。我好象已经有权利决定赌还是不赌吧。”他成年了，但他不确信自己有没有成熟到可以独自去面对。
　　那个晚上他躺在病床上，蜷缩如一孩子。林先生夜里来查房，轻轻的为他揶了揶被子。
　　林先生低沉而柔和的说，“晴空。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我希望你可以快一点做决定。会有最好的心脏科医生为你主刀。我们会尽量把胜算提到最大。”
　　“如果不做呢？”他的语调无波澜，只是把被子抓的更紧。
　　“你就没有机会过30岁生日了。”
　　他不再说话。林医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可以答应你，先不告诉你的妈妈。但你也答应我，用最快的速度做决定。这个，是成年人的约定奥。”
　　那年秋天，当顾晴空读到胖熊的人生计划书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气，自嘲的笑容泛在唇边。
　　“还好，我好象还可以坚持到24岁。”

　　坏人做坏事也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1
　　“小荷。你班这次成绩的平均分出来了。陈依杉又是第一名呢。”教导主任把成绩单放在周小荷桌子上，“第一这把椅子都快给他坐散架了。 ”
　　“可是他的操行评定很有问题吧。他这周就没从正门进过学校……一直都翻墙来的。”负责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李老师说。
　　但是周小荷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偷偷的把压在教案下面的一张资料看了又看，表情很复杂。
　　那天她接到室友芊芊的电话，电话里她鬼哭狼嚎。不得以，她才丢下顾晴空一个人走了。
　　急匆匆的赶回合租的公寓，就见芊芊表情木然的坐在地板中央，手里拿着拖鞋，不断的抽打地上的一个小纸人。
　　小纸人上写着她男朋友阿V的名字。
　　一边打，一边念叨，“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小人脚……”
　　天知道芊芊是教政治出身，坚定的无神论者，信奉的是辨证唯物主义。
　　“出什么事了？”她问小红姐。小红姐是她的房东，现在正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精神恍惚的芊芊。
　　“都拖了她的黄金好情人阿V的福。他刷爆了她的卡，卷走了她的珠宝，连她的开的奇瑞都被他开跑当掉。打电话找他，语音是回复是‘此人已死，勿念’，我的好姑娘，连吃下一顿的钱都没有了。”她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平淡淡，可可怜的芊芊却遭受了一场浩劫……
　　周小荷跑到芊芊身边，轻轻的揽住她，象对小孩子一样安慰她，“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呀。办法总是人想的。没有男人还有姐妹呀。我是永远永远都不会丢下芊芊的。大不了，这段时间， 我先借你钱周转，挺过这段日子，也可以为报仇积蓄能量！”
　　“恐怕你的状况不比她好吧。”小红姐悠悠的说，“你的信用卡催款单好象也寄来了哦。据说再不还款，你就会被银行以信用卡诈骗起诉。”
　　周小荷怔住，似乎不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个时候，芊芊忽然扑进她怀里，大声的哭诉，“小荷，我对不起你。那个时候阿V说他的公司周转不灵，我一时拿不出钱，才会盗用你的卡……我以为可以还上的，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月的房租也该交了吧？姑娘们。”她难道就是负责火上焦油的？
　　周小荷看着几乎丢了半条命的芊芊，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给她一巴掌，可她终究没有下手。她和她还不都一样执拗，都肯为一个男人闯刀山下火海。她只是想为喜欢的人多做一点事情，想用一笔钱来证明自己的痴心。如果打她，就等于是在打自己。何况她已经给骗的一无所有了。
　　不过……欠卡债？！信用卡诈骗？！起诉？！
　　不止是芊芊，为什么连她都一无所有了？？？
　　“我的姑娘们。是到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时候了！”小红姐勾起红唇，优雅的起身，“到我房间里。我可以带你们走上重生之路。”
　　所谓“重生”，更似是一条复仇之路。
　　周小荷和芊芊在一片迷茫里来到小红姐二楼的公寓。一开门，就见大厅里坐满了人。
　　女人，清一色的女人。
　　她们进来时，这些女人正激烈的交流讨论着。而他们面前也放了一些图片资料。
　　经过小红姐的简短介绍。她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希尔维亚.普拉斯书友会“，这是这些女人对她们小团体的称呼。借用这个20世纪女权主义文化偶像的名字，她们做的是向男人复仇的工作。
　　这里的女人大都受过高等教育。姿色也算清丽可人。也曾相信阳春白雪的幸福。都曾迷恋一个或几个男人，并最终被他们骗的两手空空。
　　欺骗挑战了她们的自尊。她们决定联合起来报复。报复的内容并不复杂，骗婚，骗感情，最后骗到一个鼓鼓的荷包。
　　伤得深了，爱的疼了。竟然会对着那些受骗之后满眼狼狈和难以置信的男人笑出来。
　　女人们在小红姐的带领下制定方案，寻找目标。果断的出击。甚至还建立了一套很完整的善后体系。一旦得手，她们每人都会向小红姐交一点书友“会费”。
　　现在她终于知道小红姐从不上班，为什么还过的那么滋润。
　　“大家坐在一起，讲出彼此的故事，才发现男人或者爱情，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每骗一个男人，我们都可以获得一种快感。我真是不能想象，我曾经真的为那些男人卑躬屈膝过，曾经为了他们宁愿放弃自己也愿意。那个时候，太可笑了。”
　　小红姐笑盈盈的盯着周小荷，因为她的眼神还是懵懵懂懂，不象芊芊，已经是一副立刻就能把男人劈成两半的模样。
　　“可是……我还没有恨男人啊。”她还坚定的相信K先生会优雅的再临，会给她一个迷离的梦境。
　　“可是，没有钱会死人呦。”小红姐一下子戳中她的痛处，她的心一紧，“那也不能随便骗人吧。”
　　“现在你被银行盯上，而且现在做什么都要钱，听芊芊说你最近总是吐，是怀孕了吧？要钱的地方太多了。你现在可负债累累。大不了我选个有钱点的男人给你，钱对他们无所谓的。你要是于心不忍也可以再感情上多弥补他们。总之我给你指的是明路，你要是坚决不从，那就麻烦你现在就把房租交给我。地主家的余粮也不多的。”
　　原来进退维谷就是这种感觉。在巨大的财政压力面前，本就不算正直的周小荷也有点动摇了。
　　其实，就是借一点钱而已。等她有了钱，还给他不就好。虽然她已经有了K先生，但对那个男人稍微温柔一点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过底线，应该也不算太坏。
　　“我……应该怎么做呢？”
　　很快。她得到了一个档案袋，“这个男人是我为你特别选的。上面标住了他常去的地方，还有兴趣什么的。总之呢，你要相信我的线人。一个好的线人，其实比FBI都厉害。”
　　她头昏脑涨的回到家。从冰箱里拿了一厅可乐，一边喝一边拆开了挡案带。
　　印着顾晴空照片的资料掉出来。
　　顾晴空
　　23岁
　　孝慈医院院长的孙子
　　K城科技大信息工程技术系
　　……
　　资料的背面粘着一张照片。她定睛一看，才领悟小红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线人那么骄傲。
　　照片里正是KTV门口，顾晴空恶作剧一般的亲吻她额头的画面。
　　2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下‘蒸汽时代的到来’。”老师这个角色，无论怎样都要演好。现在的周小荷离身无分文也不远了。又不好意思伸手向父母要。如果连工作都没有了的话。她就干脆去给樱花当肥料好了 。
　　历史不是主课。尤其对于初三的学生。这节课于他们而言要么是补充睡眠，要么就用来看其他科目。她也是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当年的心情和他们也无区别。可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的扮老师的时候，又觉得下面东倒西歪的一片真是看着就碍眼。
　　不过这节课好象略微有点不同。平常早晨第一节上历史，基本就没人正眼看她。可现在几乎人人饶有兴致的盯着她。而且嘴边都挂着一抹让人难受的笑意。
　　这表情让她不知所措。“有什么好玩的事么？”这个问题之后，诡异的笑容变成了窃窃私语。
　　陈杉依坐在最后一排，两条长腿搭在桌子上，目光一直都没离开手里的汽车杂志。
　　似乎是周围的笑声扰了他的清净，他“霍”的站起来，几步走到讲台前，把手里那本汽车杂志丢在讲台上，然后拉开门就走出了教室。
　　周小荷和一众同学都吃了一惊。虽然陈杉依在课堂上消失也不是一次两次。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那本杂志。
　　那上面竟然贴了一张纸条。
　　行云流水的字体写的却是让周小荷恨不能马上人间蒸发的话。
　　“你的妆花了，现在象个女鬼。”
　　结果可想而，她窘迫的跑出教室，在水房里照了镜子。早上刷的睫毛稿现在在脸上开了花，简直是一脸的写意山水。
　　她终于想起是自己在公车上睡着了，睡梦里见到了K先生，她哭诉着她的想念和不舍，大概是那个时候，眼泪真的流了出来。再加上早上赶时间上课脸办公室也没来得及进，才酿成了如此苦果。
　　洗了脸，妆也不想化了。深呼吸若干次才有勇气再回教室。在同学们复杂的目光里，她语无伦次的把第一次工业革命讲了讲。为什么脑袋里瓦特的脸上都是花掉的妆……
　　中午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和几个老师打了菜，叉了两勺就觉得饱。更郁闷的是小红姐又打电话催她，问她怎么还不行动。
　　“难道你要被银行通缉才开心么？难道你还下不去手么？”小红姐用生意人的语气质问她。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逼我我就去死！一尸两命好不好？”
　　“请便。”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1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什么都记不得。记不得自己前一秒做过什么，也记不得对下一秒的安排？即便是那些曾经以为死也不会忘掉的事情，现在也都模糊成了雾蒙蒙的一团。倘若真到了这个时刻，你是会哭还是会笑？是痛哭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回忆的空壳，还是大笑终于可以卸掉那些沉甸甸的过去？
　　顾晴空慢慢的削着苹果，然后把汁液丰美的果肉送到阿婆嘴边，“奶奶，吃了的话会变漂亮哦。”
　　阿婆布满褶子的脸上绽开一个略带羞赧的笑容，她用所剩无几的牙齿咬着苹果，眼睛凝视着在自己对面的顾晴空。
　　“天明啊。你变瘦了呢！最近是不是吃得不好？”阿婆有点担忧的伸手摸摸他的脸，“你以前脸圆圆的哩。”
　　顾晴空微微的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落寂，但立刻换上一个乖巧的笑脸，“奶奶不要担心啦。我吃的很好啊。你也知道现在女生都喜欢清瘦的男生，为了给你讨个漂亮的孙媳妇，我在努力减肥呀。”
　　阿婆是胖熊的奶奶，有老年痴呆症。大部分时间都是胡涂的。 她很容易忘事，也几乎认不出家人。只有在偶尔的清醒里，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想起一点零碎的往事。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胖熊和阿婆很亲。在她还没有变得谁也不认识的时候，他总是粘着她要这要那。
　　他说过，我可能总是被女人拒绝。可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女人永远也不会丢下我，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奶奶。
　　阿婆不会丢下他，他更不会丢下阿婆。
　　他的人生计划书里专门把阿婆列为重要的一项，他说，一定要每年都陪奶奶过生日。就算她根本记不得我是谁。
　　今天是阿婆的生日。顾晴空已经陪阿婆过了五年的生日。阿婆不知道胖熊已经不在了， 她总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宝贝孙子。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羡慕阿婆。她的世界那么的简单，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痛苦。心如孩童，可以率性的大笑和流泪。
　　2
　　“你是来干吗的？”暖情老人院的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周小荷。她既没有带老人来，也不象她自己要住。
　　“我是义工站的。今年想来看看老人。陪他们说说话。”她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完，还附上诚恳又热切的表情。据小红姐的情报，顾晴空会在这一天到暖情老人院。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她甚至还体贴的帮她办了一张义工证件。不过所有的线索都要在任务完成之后付费。
　　“哦？”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她的义工证，就带她进了老人院，“象你这么热心的年轻人还真是少见，这样吧，先带你去陈伯那里。”
　　她只是想快点混进去然后找到顾晴空，没想到工作人员会这么周到负责。
　　陈伯是个很瘦小的老头。歪着脖子做在长凳上，浑浊的眼睛里尽是木然。
　　“陈伯，我是小荷……”还没说完，她就听见均匀的鼾声。陈伯他……竟然睁着眼睛都能睡着！
　　也好。不必耽误时间了。 她起身要走，突然被一只枯瘦的手大力拉住。她回头，就望见陈伯眼里闪着凌厉又锐气的光。与刚刚嗜睡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姐。要不要算一卦？”这老奸巨滑跑江湖的口气……
　　“啊？”她哭笑不得，“我不算。”
　　“看小姐你印堂发黑。怕是最近正受什么事情困扰吧？！”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小姐是不是正痴等情郎？那情郎似乎是个捉摸不定的男人……”
　　方才还拔腿要跑的周小荷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小姐肚子里怕是有了那个男人的骨肉。你举棋不定，心里一定愁坏了吧。”他分析的倒是准确。周小荷忍不住又坐回他身边，脸上也换成崇拜而又渴求的表情，“大师……”
　　“大师这个称呼不敢当啊。上面说的都不算啥，重要的是我可以指点你怎么化解危机。”
　　“可是大师……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流落到这里……”难道是算的中开头，算不到结局？
　　大师很神秘的笑了笑，做了一禁声的动作，“嘘。不要声张。我来这里是为了修炼。和那些痴呆老头可不一样。”
　　“啊！原来如此！”她连连点头，心中已经信了大半，“请大师指点。”
　　“这个……”大师做了个捏指数钱的动作。周小荷心领神会，连忙翻包找钱，虽然财政吃紧，但说不定大师正能给她指一条不用骗钱的路。所以她一狠心， 抽出一张五十。
　　钱刚要递给陈伯。突然， 一只指头修长的手挡在她和陈伯之间，轻而易举的，就夹走了那张绿莹莹的五十块！
　　大胆凶徒！她恶狠狠的抬头找那钱的主人，结果眼前的人就那么巧合的是顾晴空。
　　他把五十块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拍拍陈伯的肩膀，“陈伯，又在这算命骗钱呢？”
　　陈伯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象个做错事被抓现形的小男孩，“我最近打麻将总是输……零花钱都用完了。”
　　顾晴空看了看周小荷，“陈伯干了半辈子算命先生。后来得了老人痴呆，事忘的七七八八，可就是职业本能没有忘。”
　　“可他都说中了呀。”
　　“哦。他对每个女的都这么说。你只是比较幸运的中奖而已。”
　　3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有家人在这里？”此时顾晴空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阿婆走在老人院的林阴路上。周小荷就走在他身边。
　　“我是来做义工的。这是外婆？奶奶？”她好奇。
　　“我是天明的奶奶呀。小姑娘看着真文静呢。”阿婆笑着说。
　　“天明？”
　　“我的小名。”他淡淡的化解她的疑惑。避免她再追问。
　　晴空和天明。都是充满光芒和希望的。周小荷心里这么想。
　　“奶奶。你有个这么帅的孙子。很幸福呀。”
　　“是呀。天明小时候有好多女生追的，不骗你的，她们一边追还一边向他丢石头呢！”阿婆，你的记性一下字变好了？
　　“哈哈。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这么受欢迎啊。”她笑。
　　顾晴空望着周小荷明亮的笑脸，看着她和阿婆说说笑笑的模样，看着她因为忙着说话而差点拌倒时偷偷吐舌头的小动作，真是有点不能理解她哪里来的能量。
　　“哎呀。阿婆，你怎么会觉得我烧菜好吃呢？其实我中学的时候有偷偷做菜给我们家的猫吃。吃完没多久它就拉肚子死掉了。我妈以后死活都不让我进厨房了。她说不想我背上谋杀父母的罪名！”
　　说话间，他们就回到了阿婆的房间。顾晴空把阿婆推进屋子，和屋里的护工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出来。
　　周小荷注意到他略微疲惫的面孔，微微苍白的皮肤。他慢慢走到到窗边，靠在了窗台上。
　　“我以前特别害怕自己会得老人痴呆。我觉得那个时候，人一定活的特别难受。”她也靠在窗台上，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象静止的黑色的河流。
　　“可是阿婆她，好象活的很开心呀。 她可以不记得我们，我们只要记得她就好了嘛。”
　　他拿出一根烟，刚想点， 忽然想起吸二手烟对孕妇没好处，索性不吸了。
　　可周小荷却轻轻的把他嘴里的烟取走，然后衔在自己嘴里，手则娴熟的打火。
　　烟雾腾起。她呛的眼泪横流。
　　“烟到底有什么好的，味道简直象是煎糊了的鸡蛋。不对！象是很久都没清理过的烟囱！”她想知道，为什么他和K先生都可以那么优雅的吸烟。她以为烟应当也有一种让人沉迷的味道。
　　他听她喃喃的自语，心里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抽烟呢？15岁时接过胖熊递过来的半根烟，他说从此以后，我的命分你半条。那是第一次抽烟。也和周小荷一样不懂得它的好。可是以后的年月，他就离不开烟草的气味。烟成了一种羁绊，他有时会笑自己象是划火柴的小女孩，每点一根烟，眼前仿佛就会出现胖熊给他烟时的笑脸。
　　4
　　没有记忆的老人就象孩子。脾气阴晴不定，瞬息万变。
　　她和顾晴空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阿婆在房间里大声的叫，“志平呢？志平说要陪我过生日啊！你们把志平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她的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难过。
　　顾晴空想要快点冲过去，可是刚抬右腿，就不自觉的苦笑起来。无论他多么着急，冰冷的义肢都不可能象真实的血肉那样对他的急切做出反映。
　　周小荷先他一步跑进房间，就见阿婆生气的把枕头，杯子往地上扔。而她干瘪的脸上也挂着两行泪水。
　　“志平是谁？”她不由的问。
　　“是奶奶的丈夫。”他有点吃力的在阿婆面前屈膝蹲下，“已经去世很久了。”
　　阿婆的眼神迷蒙而无助，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要见志平。阿婆年轻时就是个倔强的女人，一旦脾气上来了，谁劝都不顶事。
　　周小荷把落在地上的毯子拾起来，为阿婆盖好。这个时候，阿婆忽然眼睛一亮，紧紧握住她的手，“月君，月君，你来了！我就知道， 咱们说好晚上一起去乐百汇跳舞的。你说我要穿什么好？”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阿婆的样子，仿佛真是一个为晚上聚会服装而苦恼的……年轻女郎？！
　　阿婆的目光又移到顾晴空的脸上，她望着他，眼底竟然漾起一丝羞怯，“志平。我要穿什么，才能配得上与你共舞？”
　　现在轮到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可能……阿婆已经进入到她另一段时空里了……”
　　顾晴空咧咧嘴，换了个稍微低沉的声音，很温柔的对阿婆说，“你穿什么都很美，所以，不用为这个担心。”
　　“志平。你没有忘记吧。你在电话里对我说，晚上会给我一个惊喜。为了这件事，我高兴的整晚都睡不着。月君还笑我傻呢。”
　　“月君”周小荷立刻附和道，“可苦了我，听她唠叨了你一夜。”入戏真快，马上就是陈旧的腔调了。
　　看阿婆那甜蜜的神色，似乎没有要抽离出这段回忆的意思。她拉着顾晴空的手，微微的侧着脸笑，“志平，陪我一起好不好。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你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总是忘记事情。”
　　架势如此，顾晴空只能陪在阿婆身边。今天是她的生日，听医生说，阿婆最近身体衰弱的很厉害，这可能是她最后的生日。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下一个春天了。
　　她现在迷失在若干年前一段甜美的时空里，他不能残忍的把她拉回现实里。若可以幸福，梦得久些又如何。
　　“志平。我等不及晚上快点来。”她靠在他肩膀上，消瘦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他怔了怔，“静怡，我也是。”
　　周小荷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已经退回到上世纪40，50年代。所以她知趣的退了出去。
　　本想就这么回家的。可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顾晴空的确帮过她，而且每每都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愿意唱歌给她听的人，虽然那首歌调跑了几里远。他在她最孤单的时候给了她一厅蓝山，他说他可以借一个肩膀让她稍微靠上一靠。
　　而且，他还是她要骗的人。是她的行动目标。她注定要一直亏欠他。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帮他一把？即使不是弥补那些即将对他造成的伤害，至少她不愿看到阿婆失望的表情。
　　阿婆的记忆已经崩溃消散，这最后残留的碎片一定珍贵异常。
　　周小荷是一个天真的行动派。做出决定的那刻，身未动，心已远。
　　5
　　天边的蓝渐渐被落日染成氤氲的红。
　　顾晴空也在思考，那个“惊喜”是什么。阿婆的事胖熊说的并不多。 他只记得小时候去胖熊家，阿婆总会给他烤的很硬的饼干吃。
　　据说阿婆和熊老伯都是上海人。熊老伯年轻时就靠开酒楼发家，而阿婆是当年作风颇为新派的女子，二人的结合，似乎也是一段佳话。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乐百汇。你穿着西装，举着一杯红酒，漂亮女人向你抛眉眼，你却理都不理。”
　　“那时我多勇敢，竟然主动上前要你跳舞。可你竟然拒绝了我。”阿婆眯着眼睛，仿佛眼前已是一片歌舞升平。
　　“也许，是我不会跳舞。”
　　“不对。你不但会跳，而且跳的好极了。”她仰慕的说，“你说，拒绝我，是因为想被我记得。”
　　5点10分。周小荷正站坐在网吧里。
　　她浏览着网页，试图找到和那个“惊喜”有关的线索。
　　顾晴空的家庭也算很有背景。孝慈医院也是有百年历史的医院。作为这家医院的继承者，他没有理由留不下存在的证明。
　　她把“志平 静怡 孝慈医院”当作关键词填入搜索框。在谷歌和百度中查找。
　　搜索的答案都打擦边球，不是“志平中医门诊，治疗脚气包君满意”就是“静怡轩，宁静美好的居住地点”……
　　她都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弹出了一个内容相符的窗口。
　　照片是黑白的。标题是“孝慈医院新院长继任仪式”。照片里尽是穿西装梳背头的男人和着小洋装的女子。
　　照片下面对应着名字。
　　她一一找来。
　　末了在照片的最左边寻到熊志平和陈静怡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是熊志平？
　　而且，他并不是什么院长呀。
　　她抬眼望了望网吧外渐渐暗淡的天空，也顾不得深想，就点开了关于“熊志平”和“陈静怡”的连接。
　　图片和文字一点点的显示出来。
　　她慢慢拖拽的同时，脸上也露出了豁然开朗的样子。
　　6
　　7点30分。
　　阿婆开始有点不安。护士送药来她也不吃。顾晴空哄她吃东西她也拒绝。
　　“舞会要开始了。我有点紧张呢。吃东西身材会走样的。跳舞都不好看了。”
　　“志平，月君呢？她是我最好的姐妹，其实她心里一直偷偷喜欢着顾先生。 ”
　　“静怡！不要总粘着志平嘛。舞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还是快换衣服的好！”
　　周小荷突然推门进屋，一边说，一边还气喘吁吁。
　　她话音一落，两个护士便走进来，哄小孩一样的阿婆说，“阿婆，衣服都准备好了。您来试试合身不合身。”
　　顾晴空一时没有反映过来。有点木然的望着周小荷。
　　“志平呀，你不要傻楞着。你也要换衣服的呀。”她一把拉起他，使劲把他往门外拽。一边拽，一边向他使了个眼色。
　　聪明如顾晴空，当然略懂几分。不过，仅仅是略懂而已。
　　在隔壁的房间里， 听完周小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讲述，他大概了解了意思。接过她丢来的旧式西装，他还有点担忧，“出席舞会的场地和人员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着急。我都安排好了。”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但那种迟疑仅仅只是一瞬，转而她又扬着不含杂质的笑为他理了理领子，“看着真象个上海绅士。”
　　他微微怔住。她的脸贴他很近，他闻得到她果味唇膏的香甜。
　　她抬眼时，瞳孔里也映着他的脸，她笑着说，“不知道梳个中分头会不会更帅？”
　　“绝对不要。”他说，然后转身去照了照镜子。
　　周小荷看了看表，掐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八点整在养老院的食堂集合。”
　　6
　　看着养老院的食堂， 顾晴空以为自己真的钻进了时光机，穿越回了几十年前。
　　食堂已经不是食堂。俨然已是那个灯光迷离， 酒香醉人的乐百汇俱乐部。 原本颜色素淡的桌子都铺上了颜色明丽的西洋风桌布。桌上点着蜡烛，烛光摇曳动人。年轻的男女们穿着旧式的西装和晚礼服，挽着胳膊，互相点头致意。他们看起来是真的很年轻，个子矮矮的，更象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酒保打扮的人穿梭在人群之中，他们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杯杯或者透明或者褐色的液体。
　　“先生，请问你需要白兰地还是红酒？”酒保问。他发现， 那是护士S小姐。
　　“白兰地。谢谢。”他绅士般微笑，抿一口酒，不禁哑然失笑，这哪里是什么白兰地，只不过是雪碧而已。
　　这个时候，甜腻而娇嗲的歌声响了起来。他寻声望去，竟然看见周小荷穿着一件红色的短旗袍，站在用箱子堆起来的舞台上， 抱着高脚麦克扭动着腰枝。
　　卷翘的大睫毛，如血的红唇，再加上那挑逗一般的摇摆。真让她如当红的歌女一般。
　　她唱着《夜上海》，而她后面还站着几个陪舞的女人。她们分别是被旗袍勒出好几个轮胎的养老院院长，四肢严重不协调的护士长和象在做第一套广播体操的食堂负责人。
　　“先生们女士们！不如让我们一起舞起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佳策。”周小荷拔高声音，带动了全场的气氛。
　　此时两个酒保打扮的护士把两盏照明灯对准了食堂的另一端。
　　在《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柔美调子里，阿婆款款的出场。
　　她穿得是一件纯白色的礼服。即使她因衰弱而步履蹒跚，那份经过岁月淘洗的优雅与美丽依然让她高贵如天鹅。
　　她在两个穿洋服的女护士的搀扶下下缓缓向顾晴空走来。
　　她的脸上还有一点的娇羞，一点的胆怯。纵然年华已经毁尽青春的容颜，可依然毁不去女人天性里的矜持和害羞。
　　顾晴空凝望着阿婆，接着伸出了一只手， “静怡，可否与我共舞？”
　　她的表情有一刻是凝固的，然后，幸福的笑容在她的皱纹之间蔓延，一直染到了她的眉梢。
　　她点了点头。并把自己颤抖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
　　约翰施特劳斯的响了起来,年轻的男女们都踮起了舞步。
　　华尔兹的高雅与华丽不负“舞中皇后”的美称呼。而舞的精髓正是行云流水的动作和潇洒自如的旋转。
　　如出水的天鹅，似盛开的繁花。
　　顾晴空的手揽着阿婆的腰，但他却不能顺利的完成动作。僵硬的右腿让他无法自如的完成出脚，旁脚，并脚这些基础的动作。更不要说做出当年那个技惊四座的华丽旋转。
　　就在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的时候，阿婆突然说，“交给我就好了。”
　　她带动着他的舞步，在悠扬的乐声里优美的旋转。每跳一个动作，她都会小声的指导他下一步要迈向哪里。所有的右腿的舞部都被左腿取代。 在一阵略微的无措之后，他们已经配合无间。
　　她如蝴蝶般飞舞。旋转之间，仿佛干瘪褶皱的脸也变回双十美丽的容颜。
　　那分跨越了几十年的相思与爱慕，终于在这场华美的舞蹈里得到了安慰。
　　周小荷望着这一幕，眼眶也忍不住酸涩起来。
　　她禁不住抱着麦克泪汪汪的唱着，她似乎真的看到当年那个清新秀美的少女与他俊俏多金的情郎在舞池中漫舞。
　　那年她人美，他有为。
　　郎有情，妾有意。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
　　常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
　　做完最后一个旋转，阿婆有些倦了，她把头轻轻的靠在顾晴空的耳边，用轻柔的不能再轻柔的声音说，“谢谢你，天明。我以为。不会再这样开心。”
　　“奶奶你……”
　　“刚刚， 忽然想了起来。可忍不住，想把舞跳完。真的，很想念志平呀。”
　　“既然是这样。不如，就把那一夜完美的还原吧。”他话音一落，就单膝跪地。
　　在阿婆惊讶的目光里，他的手里变出一只火红的玫瑰。
　　“陈静怡女士，可以嫁给我么？从此一生与我共舞。”他念出誓词。目光坚定。
　　“不胜荣幸。”阿婆露处从未有过的舒展的笑容。她接过那朵玫瑰，深深的吻着那娇嫩的花瓣。
　　泪水从她闭着的双目滚落。她颤抖着声音说，“志平。其实我人生最大的惊喜，是遇见了你，爱上了你，然后，永远永远的， 与你舞下去。”
　　“玫瑰玫瑰心儿坚玫瑰玫瑰刺儿尖
　　来日风雨来摧毁毁不了并蒂枝连理
　　玫瑰玫瑰我爱你
　　唱到这里，周小荷也终于哭了出来。
　　她在网上查到，今天，是志平和静怡50周年的结婚纪念日。50年前的这一天，她决定与他共舞终生。
　　疾病可以摧毁回忆，时光可以毁败容颜，可是总有一些事情，总有一些人，会躲在心中最小最柔软的角落里。有一天，它们会再次出现。戳的你胸口生疼，泪流满面。
　　7
　　阿婆睡着了。舞会也结束了。灰姑娘也该还回她的水晶鞋。
　　“老师，我们回去了。别忘了你答应我们的事。”那几十个小绅士淑女现在都换回了校服，准备坐公共汽车回家了。
　　“老师当然不骗人。 大家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还有哦，谢谢你们今天能来帮忙！”她挥手向他们告别。
　　车子渐渐跑远了。 她疲惫不堪的拖着身子向前走。
　　顾晴空现在还在陪阿婆么？她不知道。
　　今天的计划不是接近顾晴空么，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夜色里，她的肚子呱呱的叫。从中午到现在，她还一点东西都没吃。
　　路过麦当劳。看见里面大口咬着牛肉汉堡的人，她叹了口气。
　　为了借那些西装和洋服，她已经把最后那点现金用了。现在她的口袋里，多说能倒出10个8个硬币。
　　穷投末路。她总算理解了。
　　没办法。饿着肚子，她又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到学校。
　　为了凑齐舞会人员，她不得不找来自己的学生。那会他们正在为明天的班级联欢布置会场。她承诺他们，剩下的工作她会代替他们做完。
　　晚上的学校静悄悄。
　　她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心里也很害怕。
　　可越怕越有事！她竟然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然后快速闪进教室，刚要关门，就被一只手挡住。
　　她想要尖叫，另一只手又掩住了她的嘴。
　　“我是顾晴空。不是色狼。”
　　“啊……”她惊讶。反手打开了灯。他也松开了手，“何况你又无色。”
　　“什么呀。你跟我来这里干吗？”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要挂在灯上的彩带。
　　“送谢礼。”他说着，把两袋子麦当劳丢给她。
　　“每种我都买了一个，你喜欢吃什么，自己选。”
　　“呵呵。不用那么客气啦。”她说着，拖了把椅子，爬上了桌子，准备挂彩带。
　　“你做什么？”
　　“哎，学生下午都去扮演上海绅士了。如果不快点布置好，明天的联欢会就开不成了。”
　　“其实，你不需要帮我的。”其实，我们不需要有更多的羁绊的。
　　“不瞒你。其实我也问过自己，到底值得不值得。”她背对着他说，“生病让阿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让她每天都那么虚弱和痛苦。可只有这样一段回忆，这样一张脸，连疾病都打不败。我不知道自己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也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人，是不是也能永远有个场景忘也忘不了。那毕竟是阿婆最清晰最美好的记忆，是他们的爱曾经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明。”
　　她深吸了口气，“志平不在了，他们的故事静怡可以记得。如果有一天，静怡也不记得了，那怎么办？志平也一定会很伤心吧。”
　　他望着她消瘦的背影，随即淡淡的说，“你下来。我来挂。”
　　“啊？”她回过身， 他的唇正好印在她的唇上。

　　象孩子一样去喜欢，象男人一样去承担

　　怎么会有，那么冷的嘴唇。 柔弱而薄凉，浸润着烟草的香气。
　　没有热切而贪婪的入侵，仅仅是最轻柔的触碰。
　　一个吻的意义，很多很多。一个吻的引向的结局不外乎几种。
　　电视里最常演的，是镜头一转，桌上的烛火灭成一缕烟雾，镜头再一转，已是次日清晨。
　　又或者，是男女主角呆立片刻，女主角猛然清醒，推开对方，大骂无礼。
　　可剧本是剧本，演的永远是那些相似的聚散离别。
　　周小荷吃惊是不假，那个瞬间，奇妙的情绪涌上胸口也是真，甚至她的脸也陡然有些灼热。可她没有动， 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太突然，又或者，她真的乐意享受这份惊喜。
　　顾晴空的瞳孔里映着周小荷那张表情别扭的脸，他慢慢移开嘴唇，淡淡的笑了起来，“好险。”
　　“恩？好险？”她糊涂。
　　“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你。”他说，“不过刚刚吻你的时候，我确定了那只是小小的错觉。”
　　“啊……”她也只好无奈的笑。莫名其妙的，竟然还有会点失望。
　　他拿过她手里的彩带，踩着椅子，把彩带系在日光灯上，“你去吃东西吧。这里我来弄就行了。”
　　“那就麻烦你了。今天我都要累死了。”她伸个懒腰，后背酸的厉害，办公室坐久了，身子骨越来越经不起折腾。
　　她从装满各种麦当劳产品的袋子里拿了一个麦香鱼出来，然后拽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不饿么？要不要也吃一点？看你长那么瘦，是不是在学校都不好好吃饭？”她念大学的时候，也瘦到了人生的最低体重。既是懒得吃，也是迫于减肥之路人人皆兵的压力。
　　顾晴空检查了一下刚挂好的一个小彩灯，“你忘了？我向阿婆‘求婚’之后，你带着一群人来祝贺我们，灌了我一肚子雪碧可乐。再吃，我就要引爆了。”
　　周小荷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她记起当时他哭笑不得的样子，禁不住一笑。
　　她嘴里嚼着麦香鱼，人趴在椅背上，呆呆的望着顾晴空的身影。
　　颀长清瘦，肩线优美。分明是深得上天宠爱。 如果不是只有一条腿……她忽然想起，穿义肢不是不能走得太久站的太久么？他今晚跳了一晚上的舞蹈，一定很为难吧？
　　“你的腿会不会痛？还是下来休息一下吧。”怎么能让他帮自己挂呢，真是太大意了。
　　“不疼。”他说，“已经没有了，怎么会疼？”他说的很自然，自然到让她以为自己大惊小怪。
　　其实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这种疼。持续而尖锐的疼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不得不，活下去。
　　联欢会用的彩带不少，还有零碎的其他小挂件，这些小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16岁。那年他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睡觉，胖熊坐在隔他一条过道的位子上看席娟。看到动情处还会不争气的红了眼眶。他骂他没出息。他却说，会流眼泪的男人才是完整的。
　　那年初夏的风吹动窗，阳光穿过绿叶，让人忍不住想握一把日光放进口袋里。
　　回忆就象过电影。不自觉的开始播放，不能快进也不能快退，看到忘情的时候，也不晓得要暂停。原本以为那些日子都微不足道到留不下痕迹，结果越是不经意的细节，越成了电影里最重要的场景。
　　不知不觉，彩带也挂完了。他扶着椅子，先把僵硬的右腿挪到地上，然后左腿跟上，落地的时候腿都有些软了。毕竟不是超人，能量始终有限。
　　“OK了。”他回身想告诉周小荷完工了。结果发现这个元气无敌的小女人正拿着半个汉堡睡的正香。
　　累了一天。对这个准妈妈还真是考验。他凝望着她熟睡的脸，那上面，挂着完全不设防的可爱的睡态。
　　他看了她很久，或许是第一这样认真的看她，也是最后一次。
　　脱下薄外套，轻柔的盖在她身上。顾晴空俯下身，轻吻了她的额发。
　　“Have a sweet dream,my silly girl.”
　　他直起身，关门走了出去。
　　学校的走廊空荡荡的，和白天的图景全然不同。中学时代的上课铃声永远是那么难听又急促，身边来来往往的永远是赶着上课的老师和急着上厕所的同学。大家都穿着刻板的校服，梳着中规中矩的发型一脸茫然的奔向一个叫高考的未来.
　　未来的未来，又在哪里？
　　他这种没有未来的人，本也不配想这些问题。
　　他发觉最近自己说谎的功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已经可以一脸平静的掩盖所有真实的想法。
　　“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你。”这一句，没有骗人。
　　那个吻检验的结果，不是“错觉”而是笃定了他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骗她，也骗他自己。
　　顾晴空微微的叹了口气，“K先生你还是快点出现吧。你也真是很倒霉，竟然可以遇见这么死心眼的笨女人。”
　　他加快了下楼的脚步。月光里，他的影子很长很长。
　　他走后不久，空寂的教学楼里，无声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五月天的《倔强》，任性而执著的调子在凄迷的黑夜里，反倒显得很恐怖。
　　“我知道了。我很快就回去。”一个有点清涩的男声响起，带着变嗓时特有的沙哑。

　　把高H挂在嘴边的人其实都是纯情派

　　1
　　这周顾晴空逃课逃到几乎不出现在学校里。每次宁心占两个座结果都是她自己孤孤单单的听下来。所以这次他能来上上课，而且还是选修课，真让她有点意外。
　　“你掐掐我，看我是不是有幻觉？这是你这学期第一次上这门课吧？”
　　“你没幻觉。我只是听说西方美术鉴赏的老师很漂亮。学期结束之前，我想来确认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说。
　　宁心皱皱眉，“你是太久不来学校了，消息都不灵通了。那个漂亮的老师上班第一天穿了一条很妩媚的民族风长裙子，结果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在裙子上，很漂亮的滚到楼下去了。”她把教材从包里拿出来，“听说断了好几根骨头。所以我们就换老师了。”
　　K城科技大虽然是很有名的学校。可奈何年代久远，又力图保持这份古色古香。结果学校到现在也没有电梯。每次看到那些老师踩着凶器一样的高跟鞋颤巍巍的从楼梯上往下走，他就很担心她们会一个个象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不过说起来，没有电梯也算一条他不常来学校的原因。吃力是其次，关键是会有一群充满同情心的女生向他投来母性的目光……
　　“吃早餐了没？”宁心一边问，一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面包。
　　“让我看看，你百宝箱里还有什么好东西。”他很自然的拿来她的包，她也没有阻止。他们认识了6年多，从陌生到熟稔，已经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相处的过程中，有过不愉快，即使宁心的心意总是被拒绝，但一回身，她依然对他又爱又恨，他仍旧对她的喜怒照单全收。
　　顾晴空当然不是真的胡乱去翻，他只是从包里取出一盒酸奶，“我记得你不喝奶的。”宁心人长的白白嫩嫩，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喝牛奶长大，泡牛奶美肤的，却不知道她一喝奶就吐的七昏八素，就跟喝醉了一样。
　　宁心盯着美术史书上的凡高说，“我是带给你喝的。结果你每次都不来。最后我都给了我们家狗狗喝了。”她咬了一口面包，“这种奶很贵的，有利于骨骼生长。”
　　他一笑，“你不会觉得我喝了这个就能再长出一条腿吧？”
　　他的表情云淡风清，宁心却阴下了脸，“我最讨厌你说这种笑话。你这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是不在乎。反倒让我觉得你很介意。”
　　顾晴空扭开酸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我们自己可以在乎，但总是希望周围的人装作不在乎。”他把空的酸奶盒放在桌子上，这时候宁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他淡然一笑，“又要告白？”
　　宁心还没说话，教室的门就开了。她把手缩回去。换了个正经的表情。
　　陈思顷缓步走进教室。面带微笑的向学生打了个招呼。他生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笑的时候，眼底尽是温情。
　　他看是那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人。你说他30岁，他又有一份那个年纪男人没有成熟和淡定，若说他40岁，他又实在长的很年轻帅气。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讲课的时候总是在笑。笑的不夸张，不虚假。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特别是在他讲到绘画的时候，讲到那些让他迷恋的油彩的时候，他的眼神里会绵延出一种疼爱，一种迷狂。
　　对于色彩，他是有爱意的。这份爱意，每个学生都读的到。
　　且他有是风趣的人。谈吐优雅的同时不忘小小调侃，因此枯燥的课也生动了起来。
　　宁心也很喜欢听他讲课。喜欢他形容德加的油画是“舞蹈着的逝水年华”喜欢他说夏加尔是贝拉“永远的小跟班”喜欢他说自己是“一个和画笔谈柏拉图式恋爱的老男人”。
　　她觉得，他看到的画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看到色彩，看到构图，看到人物。他看到的是心，灵魂，以及那背后的流年光影。
　　“就是为了看他，你才坐第一排的吧？”顾晴空一手支着头，调侃宁心。
　　“难道我只能暗恋你一个？”她一挑眉，“天下暗恋的人都是可怜的，我们忍辱负重，身心俱疲。既然暗恋一个也是苦，何不暗恋一双呢？我反而觉得暗恋他比暗恋你有前途。”
　　顾晴空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埋头睡觉。
　　陈思顷这不徐不疾的讲法真是催眠有功。
　　2
　　“小荷花，你呢？有什么收获？”书友会又开张了。有任务的女人们围在一起交流心得。
　　周小荷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一个吻……两口袋麦当劳。”如果以收获来计算，她的确就赚但这点，而且还搭进去所剩不多的现金。
　　“小荷花，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你这是高中生的小打小闹么？如果换了我，进展到这个时段，至少我得骗个戒指带带吧。”一个书友同好看不下去了。
　　“是哦。小荷花，我们哪有时间细水长流。我给你一个好建议，喝醉，扑倒，然后乐颠颠的迎接第二天的太阳。”
　　“他不是那种人……”
　　“你是那种人不就够了？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残废。你知道这种人其实内心是很脆弱的，很需要抚慰的。一旦攻破了，你就是他的宝。你想坐飞机，他就能用卡刷架让你开着玩。你喜欢喝奶茶，他就能买个工厂天天只给你一个人生产。”小红姐说，“心这个闸门一旦打开，爱就是滔滔江水，就算他以前冷的跟北极冰一样，那个时候他也能把你给热化了。”
　　“你真的很了解……”
　　她咯咯笑，“哎呀，没有常识也该看电视的嘛。”小红姐，你的灵感都是电视剧里来的？
　　根据大家汇报的成果，芊芊可以算后起之秀。已经迷得一个秃顶大肚有妇之夫动了离婚的念头。都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庄婚，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是要遭报应的，不过看起来她的同僚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书友会结束之后，她和芊芊回到家。芊芊坐在电视机前看《败犬女王》，嘴里喀嚓喀嚓咬着洋芋片。
　　“芊芊小姐，你有空在这里看无聊的电视剧， 不如多投几份简历，多做几份家教，我们现在很穷好不好？”
　　芊芊不理她，“你说变成一个工作狂，一个无敌女超人，到底是好是坏呢？”
　　周小荷从背后佯装勒住她的脖子，“我的大小姐。赢了天下，输了他，你说如何啊？”
　　3
　　回到房间，周小荷扑到自己的床上。床头柜上是她和K先生的合影。
　　她和K先生交往三个月。
　　最痴迷的是躺在他的怀里听他讲各种奇怪的，他自己编造的小故事。每个故事的主角都是她，勇敢的她，胆小的她，找不到家的她。
　　他有时候会在很深的夜里找她，然后在她醒来之前走掉。有时候他会偷偷给她准备一桌子好吃的饭菜，等她回家的时候，却只看到一个加非猫的玩偶坐在他的位置上代替他。
　　越是琢磨不透女人就越是喜欢。你要承诺，他不给。你要明天，他耸耸肩。你要甜言蜜语，他说那都是废话。你要一生一世，他说一夜一心死。
　　他说的都不假。然后你就会觉得他很以前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爱他更是执著于一种叛逆的心情。越是捕捉不了的风，越是让人沉醉。
　　哎。顾晴空好象也是这种人。
　　上次她在教室里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就见教室被装饰一新。回身看黑板，那上面用粉笔划着一串电话号码。另副一行字。
　　“长腿叔叔热线。非诚勿扰.”
　　这小人才多大啊。竟然冒充长腿叔叔。
　　不过想一想，童话里的那个长腿叔叔，不也就是个好心的年轻人么。
　　想当年那句“每个人，不管他长大后有多少麻烦，都应该有个幸福的童年”把她感动的不行。
　　她想着，就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串字，“长腿叔叔，你好。”
　　按了发送键，她有点后悔。我都年纪一把了，还跟你这种小朋友玩无聊游戏。
　　可是算一算，她上学早，工作了一年，也就23。他也23，看起来是同年呀。可怎么她就显得跟个大姐一样，难道是出来混的久了，心也老得快了。
　　都说当老师整天和一群孩子在一起能保持一颗年轻的心。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当老师的，都得有老妈子的心，都得把学生当孩子。她觉得有时候她的心理年龄决不低于一个40岁的主妇。
　　还是做学生好，花一样的青春无敌。不接触社会，就永远开的娇艳迷人。
　　“我是长腿叔叔。请问需要什么咨询服务？”不一会，信息就来了。
　　“长腿叔叔。你在做什么呀？”
　　“啊……”顾晴空低低的叫了一声， 锁着眉毛说，“刘女士，我好歹算个病人，你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
　　正给他上药的刘医生头也不抬，“要不是宁心把你押过来。你就这么一直忍着？发炎这么严重，你是不是连这半截腿都不想要了？”刘医生已经是恨铁不成钢了，她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
　　“我在和圣诞老人还有狼外婆打麻将。狼外婆牌品很差，现在在骂人。”他抽着冷气回了一条信息。
　　“宁心呢？”刘医生给残端缠上纱布。
　　“我让她去楼下买两本H漫给我看。”他笑。
　　刘医生白了他一眼，“你不想让她看你上药也就算了，何必差她去买那种色情漫画。一个女孩子，多不好意思。”
　　“这就算惩罚她把我送回来关禁闭吧。”
　　事情也没那么严重。下午他和宁心一起从学校走出来，在校门口让一个低年级的骑自行车耍帅的冒失鬼撞了。那个小子骑的不快，换了普通人，完全躲的过去，可是换了他，一条腿是过去了，另一条却反映不过来。因为这几天残肢磨损的厉害，所以他疼的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宁心吓坏了，一脚就踹在那个低年级生的膝盖上，把他踢得差点跪在地上。
　　“你骑车不看路的？！！！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是杀人未遂啊！”
　　“我已经按铃啦！可以躲的过啊！”委屈的嘟哝。
　　“你狡辩！你告诉你！你姐我黑道白道都有熟人！杀你个三五次不是问题！”
　　“算了算了。你快走！宁心大姐，你那么有爱心，能不能先扶我一把。”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虽然他强烈的要求不去医院，她还是把他扔进了出租车。
　　“师傅！你能不能开快点啊！等着你救命啊！！”
　　“你们俩谁也不象要没命了呀……”
　　“师傅，你还是快开吧。要不然一会她就会让你没命了。”
　　顾晴空想到这个慌乱的下午，不禁苦笑。
　　“好了。你今晚就乖乖的给我住下。一会要给你打个吊针。”刘女士收拾好药，帮他盖了被子，“我警告你……”
　　“不许逃跑。不许骗小护士偷安眠药。不许背后说你坏话。”刘女士的约法三章，他背的很熟，。
　　电话又开始震了，周小荷小顾客说，“长腿叔叔是不是可以帮我个忙？”
　　“乐意效劳。不过，收费很贵。”
　　“你帮我。我请你吃……沙冰好了！其实呢， 我找份兼职，就是在你们学校旁边那个超级市场做促销，想请你去捧个场。呃……怎么说呢，哎，我跟老板夸口了，我说只要录用我，我就能把架子上的货全卖出去。卖到他激动得想哭……可是我回家一想，好象很有困难啊……当然当然……我不是让你帮我都买下来。就是想不要太冷清了。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的。”
　　她老师当的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去做兼职了。顾晴空有点疑惑。
　　“什么时候放了我？”他对着手机屏幕问刘女士。
　　响起的却是宁心的声音，“今晚和明天你就乖乖的呆在这里。哪也别想去。医生说伤口要时间愈合，你走来走去的，总好不了！”说完，她把两本H漫画扔给他，表情大义凛然，“我问过了，都是高H。包你看过瘾。”
　　他失笑，心里却想着怎么回复周小荷。
　　“你好好休息吧。”宁心说，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一把抗起他靠在墙边的义肢，“你的腿我收下了，你哪都别想跑！老老实实的给我躺着！”
　　这下顾晴空彻底哭笑不得了。
　　偏偏周小荷的短信又追了过来。
　　“长腿叔叔。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许了哦。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

　　越是说你麻烦，其实心里越在乎你

　　1
　　“请问一下，顾晴空在哪个病房？”
　　“307。你是？”
　　“同学啦。哈哈。”
　　低年级生A君心怀忐忑的走向307病房。方才宁心竟然插着腰站在教学楼门口，楞是把他拦截下来。还指着他的鼻子说，“我告诉你！顾晴空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小心我把你挂到旗杆上！”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纵然他觉得只是一小冲撞，现在的情形也是不能置之不理。
　　门是嘘掩的，他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
　　顾晴空脸上放着一本封面十分劲暴的H漫，看不到脸，八成是睡着了。他的目光游走在他身上，想看看到底伤着了哪。
　　当他看见他包裹着纱布的残腿的时候，A君差点昏厥过去。
　　他明明只是骑的自行车啊。明明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啊，虽然当时顾晴空的表情着实痛苦，可怎么也不象能撞到需要截肢的程度啊。事情搞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得赔偿多少钱啊？伤残损失，精神损失，打不完的官司，赔不完的债务，怎么向他的父母交代，关了监狱怎么办，女朋友怎么办……A君这一瞬间，恨不能就驾鹤西去了。
　　“不用害怕。你那自行车没有这么大本事。”顾晴空把脸上的漫画书拿开，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A君。
　　“啊……哈哈哈！我就说嘛。”A君顿时神清气爽。
　　“是宁心让你来的？”顾晴空打量这个可怜的低年级生。
　　“对……不对！我撞了你是我不对，我看你那是应该的！给，花！”A君表情舒展的从背后拿出一束花来，看病人送花，这是光荣传统。花代表了生机和希望。是美好的象征。
　　可此时顾晴空却很无奈的皱了下眉，“同学。我还没死……你怎么急着送我菊花？”
　　A君低头细看，大窘，这才想起来自己六神无主的去学校旁边超级市场里买花，当时同在店里的还有个似乎是要去参加葬礼的人，他精神恍惚，也没看清到底店员拿的是什么花，一把就夺过来，扔下钱就赶到医院了。没想到竟然摆了这么大个乌龙。
　　“算了。好在这种白色的菊花还有‘诚实君子’的意思，我当你是夸奖我了。”他淡淡的说。
　　他把目光移到窗外。太阳已经微微西垂。他想起和周小荷的约定，不，应该说是周小荷单方面做个约定。他在去和不去这个问题上也想了一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和她有更多的联系。只不过是小小的促销而已。即使他不去。她也一样可以搞定。何况越多的接触，就会让他有更多的烦恼。 除此之外，宁心把他的义肢带走了，要他用一条腿去公众场合，那真是很大的挑战。还有刘医生的封杀令，她说你敢跑我就就告诉你妈！
　　“对了。 我看你拿的口袋，你是刚从好乐多那边过来么？”好乐多就是那家超市的名字。
　　A君说，“对啊。人很多呢。”
　　“有没有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梳很规矩的长发，很普通……很笨苯傻傻的女生在做促销？”他找不出特别能概括周小荷那平凡外貌的词汇。
　　A君思忖片刻，豁然开朗，“要是平时，这种便利贴一样普通的女生我肯定是留意不到的。可今天我还真看见一个。因为吧，所有促销柜台都很热闹，就她的冷到不行……”
　　“恩？为什么？”
　　“她是做电磁炉促销的。要她一边做点菜一点好让客人试吃。让他们知道这东西好用啊。结果这小丫头貌似完全不会做菜……都炒出黑烟了。客人谁还敢吃啊。我去那阵，经理正训她呢，问她当初怎么不说清楚，问她到底是不是真缺钱。她也真是可怜。拿个铲子站在那，象受罚了一样。”
　　“当时听那个经理骂她，说要不是看她钱都让人骗光了可怜她，怎么也不能冒这个险。”A君补充，他天生是个八卦党，就算急着来医院，中途也因为听这事分了点心，没想到，还能用得上。
　　顾晴空一语不发的听他说完。然后坐起来，示意A君靠近，“你是不是真想向我道歉？”
　　“当然了。”
　　“把衣服脱了。”
　　“什么？”没说要以身相许呀。
　　“你放心。我取向很正常。我现在需要你的外套，我得出去。”刘医生赶尽杀绝，连他的衣服也带走了。与医生斗，真是其乐无穷。
　　两个人一番折腾。A君的衣服倒也勉强合适。
　　“你现在上床上躺着。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用被子蒙好脑袋。每一个小时医生会在走廊外巡查。我会赶在她进来换药之前回来。”他嘱咐，病房都有一扇玻璃窗，走廊里的医生可以窥见里面的情况。
　　拿起身边的拐杖，下床时腿都有些绵软。他咬咬牙，走了出去。
　　2
　　“小姐。要不要试用一下这个电磁炉，烧菜很好吃的。”周小荷已经快要苦苦哀求了。当时夸下海口，谁知道世事难料。她是真的不会做菜。
　　零星几个试吃的人在见识了她炒的认不出曾经是什么的食物后，也都退散了。
　　拿不到这单工作。她就又要进行下一轮应征。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了。
　　叫了顾晴空，可他又不来。长腿叔叔根本就是骗人的玩意，相信的童话的都是逃避现世的人么？她认命了，看来自己就是倒霉催的。
　　“这个电磁炉看着不错呀！买一个回去给老妈也不错！”她已近自暴自弃的时候，就看见一阳光灿烂的男生深情的望着电磁炉。
　　他后面，竟然还带了20几个围拢到她柜台的人。
　　“晴空。这就是你要我们帮得忙啊。”陈闯笑，刚才顾晴空打电话让他找人帮忙，他以为是去打架，结果是来买电磁炉。
　　他的晴空社长给的指示是，带的人都要买一个。最后钱算他的。
　　“闭嘴了。乖乖去买。然后帮着招揽点生意。”顾晴空这时候站在了他身边，低声嘱咐。
　　周小荷看见他也来了，禁不住笑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来了。哈哈。你一来我就转运了，竟然又来了这么多客人。哈哈！”她兴奋起来，“不过……你们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我们恰好想买而已。”陈闯笑言。
　　“你做的这是什么？”顾晴空拿了一个盘子里的黑色物质尝了尝，顿时觉得一股神秘而诡异的味道在嘴里蔓延。要不是他老妈的料理水平一级差，他说不定也不能抵御这味道。
　　“是……炒鸡蛋了。”她不好意思的歪头笑。
　　“你让开。”他让她靠边站，自己进了柜台，“我看不下去你把这些食材都做成毒药。”
　　周小荷感激的望着他。望了半天才迟钝的发现，他今天没有穿义肢，“怎么……没有穿义肢啊？是不是不舒服？”
　　他已经开始烹炒，并不抬头看她，“没有。我换个造型而已。”她不会知道他一路忍受各种各样复杂的眼神时的感受。不会知道他每走一步所感受到得无奈的和绝望。
　　他当然也不会告诉她。
　　菜香从炒锅里漫溢出来。绿莹莹的菜让人看着就欢喜。
　　刚刚来的那群学生模样的客人以各种希奇古怪牵强附会的理由买走了她20个电磁炉，为她的胜利奠定了初步基础。现在因为顾晴空的美少年效应和他炒的很妙的菜，渐渐有更多的客人围了过来。
　　周小荷美滋滋的偷看顾晴空俊俏的侧脸。他炒菜的样子那么专著，睫毛是那么的翘。
　　菜的味道也太香了吧？她忍不住想偷吃一口。可他轻轻拍掉她伸过来的手，“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你炒那么好，我只吃一口尝尝嘛。整天吃学校的食堂，我都怀疑自己的舌头已经死了。”她委屈。
　　他不理她，一手撑拐杖保持平衡，一手还在拿铲炒。对电磁炉有兴趣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情况一片大好。
　　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四下张望。想要再多招揽几个客人。
　　陈依杉来的时候，她却没有注意。
　　“我要两个。”他憋了半天，说出四个字。
　　“哈？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自习时间么？”周小荷头痛的说。
　　陈依杉抬眼望了望她身边的顾晴空，眼睛里荡过一丝很奇怪的光。
　　“我买回去做宵夜。”16岁的小男生，你说话用得着这么拽么？
　　“消夜？你怎么能在教室里吃消夜！还一买就两个！”她已经转为生气了。即使听说他家里很有钱，但买两个实在奢侈浪费。
　　“我还要吃火锅。”他面不改色。示意手中还有一袋子材料。
　　周小荷无奈，“求你回去上课。要吃带回家吃。”她递给他两个电磁炉，“造孽啊造孽。现在的小孩啊。”
　　陈依杉接过电磁炉。又看了埋头炒菜的顾晴空一眼。然后他就大步走开了。
　　半晌。顾晴空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你疯了吧。他是我学生呀！”
　　“来买电磁炉之前，他已经在对面的货架观望这边半天了。他也根本不想吃什么火锅，他袋子里装的牙膏和日用品。还有他刚刚看我的眼神，虽然有点幼稚，不过真的是嫉妒。”他边说边淡淡的笑，却不象在捉弄她。
　　周小荷撇撇嘴，“不要胡说。虽然现在姐弟恋很流行。可他还未成年好不好？我们还是师生关系行不行？禁忌之恋是要遭报应下地狱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连忙念叨。
　　不过。陈依杉作为一个16岁的少年。的确出落的不错。大可用玉树临风一少年来形容。
　　3
　　不知不觉。超市就到了要关门的时间。电磁炉销量不错，周小荷被录用的胜算又增许多。
　　看着渐渐稀疏的客人。她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It’s a perfect day!”
　　顾晴空从下午站到晚上，右腿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他感觉到一直悬空的左腿残肢剧烈的疼痛。他隐约觉得纱布微微濡湿。
　　想要动，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当年车祸中也受过伤的右腿已经不堪重负。他身子一倾，险些跪倒，好在周小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太难看了！”她焦急，扶他时感到他身上异常的灼热，“你发烧了？！”
　　他吃力的摇摇头，“死不了。只是有点累。”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很单调的原始铃音。他不想去接，也没有力气。她替他接了电话。
　　还没说话。电话那端就是一阵疾风骤雨。
　　“顾晴空！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到处乱跑！你不知道你腿上的伤口很容易感染啊！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医院！你知不知道……真的会伤害到你自己呀……”电话里的女声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变成低低的啜泣。那种焦急，周小荷太能理解。
　　“对不起……”她还没说完，顾晴空就把电话夺下来。
　　“你这样不行！我送你回医院！”她急了。
　　可顾晴空现在很虚弱。要他自己走那是不可能了。 她只好架着他。他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比他高很多的男生，其实真的一点也不重。
　　“如果我走快了，你要告诉我。不要逞强，听到了没？”
　　“恩。”
　　花了很长时间，二人才勉强走到外面。周小荷叫了辆车，扶顾晴空坐了进去。
　　车里，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握紧他的手。焦急的到处张望。
　　“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相信我，相信我。”她一遍遍的重复着，然后就哭了起来。
　　她不该任性的让他来，他明明还在生病，明明情况那么严重，她却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还让他一直工作到那么晚，还让他忍着痛和自己聊天。
　　“我没事的。发烧而已。回去吃点药就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面金纸，“擦擦眼泪吧。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司机师傅恐怕以为我命不久矣了。”
　　周小荷的泪眼婆娑的望了望后视镜里司机无限悲痛的目光，“他没事！他肯定没事！大叔你不要乱想！”她也有点神经质了。
　　车子在向医院飞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4
　　车子停到医院门口。从门诊里冲出几个医疗人员人。他们把顾晴空扶上床，然后推进了急诊室。床经过宁心的时候，他呢喃了一句，“不关她的事。”
　　周小荷站在走廊里，面前是宁心。
　　两个静立的女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她们的眼圈都是红的，表情都是隐隐不安的。
　　宁心走上前去，与周小荷几乎贴面，“是你让他到超市帮忙的？”
　　她不能否认。
　　宁心也没有说话。她扬起手，想要打她。
　　“你走吧。”她脱力的说，“我不保证一会我不会想要打死你。”
　　周小荷淡淡的说，“错因我而起。你想打也好，想杀也好。但请你不要赶我走。我想留下来，确认他没有事。”
　　宁心看了她一眼。然后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她的皮肤原本就很白，现在有些透明色。
　　5
　　顾晴空被推出来的时候，安睡如孩子。
　　刘医生今晚值班，现在已露疲态。
　　“伤口裂开了。 发炎引起了发热。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了。好在没有严重的细菌感染。”她说。
　　宁心和周小荷的神色才有缓和。
　　宁心本想留下守夜，可因为明天有考试，刘医生劝她回去休息，顺便也可以替顾晴空办缓考，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是要在医院里躺上一阵子了。
　　宁心走了。 周小荷却还站在那里。 刘医生没有责怪她的冒失，只是问“怎么还在这里？”
　　“我想留下陪他。他醒过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会很害怕吧。”她小声说。
　　刘医生笑，“他又不是小孩子。”
　　“呵呵。可是我每次生病，都很害怕一个人。”
　　“你想留下也好。”她说，“他的残肢这段时间很容易抽筋，会很疼。但他每次都忍着不说，这样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去陪陪他，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就通知我。我就在值班室里。”刘医生温和的说。
　　“恩。放心吧。”她又打起精神。
　　轻手轻脚的走进他的病房。消毒水味让人很不舒服。这是让人孤单的味道。
　　她拖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他睡的很熟。侧脸精致无比。
　　易碎如樱花，让她碰都不忍心。
　　其实忙了一天。她也有些疲倦。可她不可以睡。她怎么能让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睡的乱七八糟的自己。
　　昏沉的打瞌睡。忽然顾晴空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音虽然细小微弱，却很痛苦。
　　微浓的黑暗里，他蜷缩着。似乎疼的厉害。
　　周小荷霍的站起来，“你是不是腿疼？我现在就叫医生！”
　　“不要！”他哑着嗓子阻止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里不重要。我得通知刘医生！”
　　他别过脸，“我不疼。不用麻烦她。”
　　周小荷也生气了，她提高了声音，“顾晴空！你明明就是疼！你为什么死活都不说！你忍给谁看啊！喊疼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啊！”
　　“闭嘴！给我走！”他第一次这么冷酷的对她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一瞬间，只是不想她看到这样软弱的自己。
　　周小荷也怔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那好吧。我帮你按摩。等你不疼了，我就走！”
　　他没有说话，因为疼痛又一次袭来。他咬住嘴唇，面色惨白。
　　周小荷坐到床沿。轻轻扶起他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没有拒绝，她知道，疼痛已经把他折磨的没有力量挣扎。
　　她想要掀开被子为他按摩。他按住她的手，掌心却是冰凉。
　　“好，我不看。”她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慢慢摸索到残肢，摸到那短短一截大腿的时候，她的心突然抽的很紧。
　　那原本修长的腿，现在只剩下那样短小的部分。它们瘦弱，不住的颤抖。即使隔着纱布，她也能感到它因血液难以流通而很低的温度。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残缺。
　　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知道他的悲伤。她的手起先在他腿上按摩的时候，她可以感知到一种抵触。但渐渐的， 他变得放松下来。残腿的肌肉也不再那么僵硬。
　　她柔声问，“会不会疼。”
　　他沉默，然后说“有一点。”
　　她笑。他有的时候，真如孩子。
　　禁不住唱起张悬的《宝贝》，甜美的调子让人安眠。
　　“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今夜有好眠……”
　　乖宝宝顾晴空睡着了。
　　周小荷的肩膀也酸了。他扶着他躺下来。她看见他的眼角有湿湿痕迹。怪不得一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傻孩子，流泪有什么可害羞的。 不会流泪的人，根本不算是个人。
　　她拿出出租车上他给她的面巾纸，帮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天边已经有晨曦。原来一夜可以那么长，也可以那么短。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坐了一会。然后她决定，还是先走了。他一定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无助，所以如果醒来时看见她，怕是也会觉得尴尬。
　　她去到刘医生的值班室，委托她能代替自己。
　　“哦。好啊。 不过他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状况？”
　　“没有。他睡的很好。”
　　5
　　天亮。早晨的阳光灼的人眼睛痛。
　　周小荷一夜未眠。走路脚下都是软的。
　　眼前小星星闪烁呀闪烁。
　　昏沉的上了公交车，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混合着汽油味的空气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睛。
　　身子一歪，不小心靠到一个人。
　　“对不起……K先生！”
　　正是K先生，在晨光里对她微笑，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宁静而温柔。
　　“你……我……”她语无伦次。
　　他只是淡笑着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乖，睡觉。”

　　无论是谁，都打不败时间

　　1
　　“顾晴空， 你怕死么？”17岁的冬天，站在落满厚厚积雪的操场上，胖熊问。
　　“你说呢？”顾晴空仰头看着从天空里飘来的雪片，它们是那么的柔弱，却又那么的冰冷。
　　“你当然怕了。”他呵气暖手，“除非你无父无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哈？”
　　“你死了他们多伤心啊。 你他妈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打赌，你干不出来。”
　　雪还在下。操场上都是兴奋的玩雪的学生。他们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单纯。
　　“他们真的会伤心么？”他在心里问。然后闭上了眼睛，任凭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一道道的水痕。
　　顾晴空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能看得到夹杂其中跳舞的尘埃。他喜欢阳光，喜欢看天亮。那证明，他又赚了一天。
　　“醒了？这一觉睡的还真长，你再不醒，我就判定你成为植物人了。”刘医生帮他调了调点滴的速度。
　　“好久没睡这么好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周小荷花昨晚坐过的椅子，“我这次是不是得长期拘留了？”
　　刘医生点点头，“对了。今天杰森来这边做复健了，你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杰森是他一起做复健时认识的，是市轮椅篮球队的前锋。人很年轻，打扮也很前卫。如果不说，你会以为他是个唱摇滚的ROCKER。
　　记得他第一次去复健室的时候，无论怎么淡定，心理上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忽然眼前，出现了那么多的和自己处境相似的人。他们都失去了自由操控一部□体的能力。他们不断的重复着一个简单而单调的动作。可即使是那么容易，他们也无法做的完满。
　　那是个与之前健全的世界完全分离的世界。
　　那些是努力挣扎着想要找回通往曾经的世界的钥匙的人。
　　那些画面让他恐惧。甚至没有勇气走进他们之间。
　　杰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猛的掷出一个篮球，那球毫不客气的朝顾晴空飞过来。
　　好在出事之前他被胖熊拉进学校的篮球队，所以球快要击中他的时候，他可以把球拦截下来。
　　“小子，有两下子呀。”杰森把轮椅转到他面前。他染着红头发，脸很白。笑起来目光狡黠。只穿运动短裤，露出两条细瘦而没有生机的腿。那种直白的视觉冲击，让顾晴空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而杰森自信的笑容，又让他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一切。
　　“杰森！都说这里不能玩球了。你不小心砸到人怎么办？”护士生气的说。
　　杰森瞅了眼顾晴空，“我不是不小心丢过来的，我就是看他不爽！”
　　“恩？”他们两人根本不认识，何来冤仇？
　　“靠。这小子竟然还有一条腿，真他妈让人不爽！”杰森气咻咻的说完，然后哈哈笑起来。
　　“嫉妒死我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你不是“只有”一条腿，而是“还有”一条腿。
　　后来他们就慢慢混熟了。他知道杰森是在赶去医院看望临盆的女友时出了车祸，从此他就只有1/2的身体支配权。出事之前，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 日子过的很温暾，根据他自己出示的照片， 基本可以判定是个宅男。可是出事之后，这个很闷的男人反倒参加了轮椅篮球队，开始把自己打扮的很朋克。甚至心里那个死掉许久的摇滚梦都神奇的复活了。 更是召集了一帮身残志坚的不安分分子，组起BAND玩地下摇滚。
　　如果不说，基本没人看得出，现在那个绝对不染黑发，戴着闪烁耳钉，手指上套着夸张大戒指的男人会是一个7岁小女孩的爸爸。
　　“我永远都是24岁啦！”别人问杰森年龄的时候，他一定会这样回答。24岁，是他出事的年纪，他却总说，那是他重生的日子。他不忌讳，因为他可以接受，也可以原谅发生的一切。
　　2
　　遵照刘医生的指令。最近几天他只能坐轮椅了。 他很不喜欢这个高度，不过换了杰森的话，他一定会说，“哈哈哈！裙下风光何其好！”
　　那个家伙一定是脑袋搭错了线。竟然可以被车撞的性情大变。可他自己从来不承认，“我不是变了啊！我只是把真实的自己放出来吹吹风而已！”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他就转到了复健室。医院的复健室是与医院主楼相连的一个一层楼。楼的旁边就是医院投建的体育馆。平常有想练体力的病人偶尔会去那里逛逛。但医院毕竟是医院，如果有力气锻炼，谁还来这里呢。
　　“嗨！晴空！你都好久没来了。 可想死姐姐了。”护士M小姐从里面刚出来，看见顾晴空，喜笑颜开。
　　顾晴空也笑了，“下次请你看电影。你最喜欢的《德州链锯杀人狂》。”
　　“嘘——不要让别的病人听见了。 他们会吓跑的。”M小姐窘。
　　“杰森呢？”他望了望复健室，里面没有他。
　　“在体育馆吧。他已经做完康复了。今天他还是很帅呢。”护士小姐星星眼。
　　穿过一条走廊。顾晴空就到了体育馆。
　　里面传出“砰砰”的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杰森在打球了。
　　他进去的时候，杰森刚远投得分，偌大的体育场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毫不懈怠的完成了欢呼和向“观众”致意。
　　“怎么样？象科比吧？漂白版的！”他也看到了顾晴空，并且向他炫耀了起来。
　　“切。”顾晴空取出上衣口袋里的小药瓶，娴熟而利落的仰头吞了一颗药，“一对一斗牛？”
　　话音刚落。他就熟练的转动轮椅，与杰森错身而过。
　　“小子。这轮椅很拽呀！听说都是有钱人才定做的起！”说话间，橙色的篮球在他指头上高速旋转，“不过——你小子还是嫩了点！”杰森挺身突破，稳稳控球。
　　他快速转动轮椅，那种好斗的表情让人也跟着热血沸腾。
　　“大叔！我看你还是回去逗女儿吧！”顾晴空淡然一笑，猛的转动轮子。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抢断夺过他的球。
　　两个人，又是一轮争抢。一边抢，还不忘一边挖苦调侃对方。
　　直到“砰”一声，杰森在冲撞中被撞翻了轮椅。他摔在地上。虽然拴了防滑带，但是瘦长的两腿还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
　　顾晴空愣了愣，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伸出手想拉他一把。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杰森利用特制运动轮椅的结构优势，奋力的起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球，顺势将球抛出。
　　完美弧度，过网得分。
　　“喂……大叔。”
　　大叔回头狡猾一笑，“难道你忘了？在轮椅篮球的世界，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帮你起来。”这是国际惯例，当轮椅篮球的运动员在比赛中摔倒的时候，他有自己起身的权利。帮他，就是不尊重他。
　　“大叔，你使诈好不好！”就算是这样，杰森刚刚也不是正义之举动呀。
　　“兵不厌诈嘛！”他笑，顾晴空看见他胳膊上的一片淤伤，那应该是刚才留下的， 不过他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用得着那么拼命么？有必要一定要赢么？”
　　杰森捡起篮球，放在腿上，“我们的教练第一天就跟我说。‘不想赢的人，给我滚出去！我没时间可怜你们！’，你知道么，没出事以前，我总觉得得过且过就好了，赢啊争啊，那都是别人的事。出了事呢，我的半个身子都献给交通事业了，在床上躺着，我忽然就觉得，呵呵，再不热血，再不想赢，就可能再也来不及了。”他笑，“小子，你这样哪象二十三啊。你说你七十三我都信。”
　　“大叔。当年你……会不会想要消失？”
　　杰森回过头，做了个相当ROCK的手势，“说不想绝对是骗人的。当年吞药，割腕，开煤气， 编本‘死法大全’都没问题。”
　　正说着他的电话就响了，杰森看了一眼号码，随即露出灿烂的笑颜。
　　“宝贝儿！想爸爸了？”
　　天知道杰森是怎么想的，只要是她小女儿来电话，他非得把扬声器打开。美其名曰“散布幸福”
　　“爸爸，爸爸，今天我们舞蹈班里来了个特帅的小朋友！”
　　“田田！说什么呢！老公，今晚出去吃好不好？我很想吃烤鸭呢。”应该是她妻子的声音。
　　杰森笑的象朵花，配上他的朋克造型，特别滑稽。
　　“没问题！爸爸今天和人单挑，又赢了！晚上吃饭庆祝哈！乖了， 爸爸挂了哦。MUMA！”
　　顾晴空默默的望着他幸福的样子。手里反复启着小药瓶的盖子。 他觉得杰森的周围有一种很温暖的气场。暖的让他害怕。 让他怀疑，让他犹豫。
　　有一个爱的人， 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以一起吃饭，可以一起散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可以一直一直这样安定下去，是不是就能走到幸福呢？
　　算了吧。这都是他到不了的幸福。他败给的不是别人，而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时间。
　　“小子。我要和老婆孩子吃饭了！”杰森大声说。
　　“小子！不管你脑子里想什么！都不要随便消失啊！你要是挂了，我可是要伤心的！”
　　他的人已经远了。声音却还在体育馆里盘旋。
　　“顾晴空，你怕死么？”他似乎又看见那年雪里的胖熊。
　　“我……好象有一点怕。”

　　可不可以，为自己幸福一次

　　1
　　列车飞驰。窗外风景不断倒退。车里的乘客并不多。火车开往一座小城。
　　周小荷第一次翘班了。 没有请假，没有报备。甚至是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的就跟着K先生上了这辆终点不明的列车。
　　因为害怕本就羸弱的萤火就此消失。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拼命的追赶。
　　她把头靠在K先生的肩膀上，眼睛偷偷瞄他的侧脸。
　　青青的胡渣，薄薄的嘴唇，眼角细细的纹路。她轻轻的说，“大叔，我想你了。 ”说完禁不住眼睛酸楚。
　　他只是笑，却不回答。手抚过她的长发，又很轻柔的挠挠她的下巴。
　　象是在安抚小猫一般。
　　“躺到这里来。小荷花。”他指指自己的腿，她点点头，把头枕到他腿上。
　　“我们会去哪里？”
　　他拍着她的背，如哄孩子入睡。
　　“也不可以问么？”
　　“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座山。”他淡淡的说，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
　　“这一次，会停的久一点么？还会走么？”她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起。
　　“我不知道。”
　　2
　　L山是一座小山。离他们所在的城市只有半天车程。天已入秋，有微微凉意。在车上周小荷已经睡饱，压在K先生腿上几个小时，他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掉。
　　“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在3个月前的今天，救了一条人命。”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脱下来为她穿上，“让世上又少了一只小女鬼。”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把你也一起拽下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做一双逍遥的鬼魂， 永远也不担心会变老。”
　　K先生抱起她，“变老有什么不好。男人越老越成熟。越沧桑就越让人信服。”
　　“可如果我老了呢？你最迷人的时候，就是我最惨不忍睹的时候。”她泄气，K先生大她15岁。她喜欢叫他K大叔，他早她15年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这15年的时光里，藏了多少让人着迷的故事。
　　男人的资本或许是岁月打磨后的那份沉稳。 可于女人而言，岁月正是蚕食她们资本的梦魇。
　　“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小荷花每年都会再开。永远都不会枯萎！”
　　她乐呵呵的听他说话。 然后两个人在山下喝了热茶。
　　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过了。
　　“大叔，你家里是不是妻妾成群？”不肯许一个明天给她，是不是因他也身不由己。
　　以他的年龄和多金的模样，难道真的会为等一个真正的SOUL MATE 而独身？
　　以前她不问， 是因为她怕他承认。怕自己顶着人民教师这个高尚的头衔，却做了小三。
　　现在她问，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她需要赌一把。
　　K先生默然，然后捏捏她的脸，“弱水三千，我只喝你这一瓢。《大红灯笼高高挂》那种恐怖的故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又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一定不是用承诺困住你我的时候。小荷花，你只要记住，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她还可以说什么？她只能拉着他的手，用来自掌心的温度告诉自己，他是真的。 不是幻觉。
　　2
　　天空渐渐灰了。夕阳燃烧。
　　K先生说， “走，上山去。”
　　“啊？现在？”
　　“不用害怕。我们这次坐缆车上去。”
　　山里的缆车已经是最后一班。天一黑，也就不再有登山者了。
　　他们并排坐在缆车里。
　　K先生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被包在他的掌心里。她在想，要是有瓶强力胶就好了。 粘在一起，就算缆车翻下山，都会是两具不能被分开的尸体。如果到时候被前来搜索他们的警察发现了， 他们手拉手一起赴死的照片就会被登在报上，传为佳话。想到这些， 她被自己舍生忘死的精神感动了。
　　缆车启动了， K先生却忽然伸出手，覆住她的双眼。
　　她嗅到他指缝间淡淡的油墨香，那是种很缱绻倦怠的味道。
　　“干吗？”
　　“秘密。”
　　缆车缓缓的行进。在黑暗里，她依然觉得安全。从爱上K先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是踏上了海盗船。也许前方有宝藏，也许海洋深处有魔鬼。但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终于，缆车“吱呀”的停住。K先生一手揽她的腰，一手盖着她的眼睛。她靠在他身上，走出了缆车。山顶的风里还有泥土的腥味，风过之处，树叶有簌簌的声响。
　　“你到底要要做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要给我一个华丽万分的求婚仪式？是不是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的私人飞机？是不是我周围已经站满了为我们送上祝福的人们？是不是神甫已经亲吻了十字架准备问我那个“生老病死永生相随”的问题？
　　“不要胡思乱想了。”他慢慢移开挡在她眼前的手，“这是送给你的。”
　　她缓慢的睁开眼睛。
　　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山中，竟蜿蜒闪烁着一朵由一个个灯光组合而成的盛开的荷花!
　　灯光自山脚分布在整个山上，俯瞰之下，光影扑朔。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枝花。喜欢么？”
　　他环住她的脖子。能感受到她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你……是怎么做到的？”即使真的山里有灯，怎么会排成一朵“荷花”的形状。她也曾来这里登山，为什么从没有听别人说起。
　　“只是一些太阳能灯而已。”他说，“白天吸收了日光的能量，这朵荷花可以开上整整一夜。”
　　“是你为我准备的？”她转身抱住他。
　　“恩。”他笑了，“它和你一样，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
　　3
　　顾晴空在医院里呆了三天。铺天盖地的白色让他厌倦至极。
　　如果不是跟刘医生软磨硬泡，她到现在也不会放人。
　　带了乱七八糟一堆药回家，明明看起来颜色绚烂的小药片，怎么吃起来一个比一个苦。
　　租的房子毕竟不是家。空气里都是疏离的味道。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那是房间里唯一生机盎然的东西。
　　“哈罗晴空！看到妈妈没有？”电脑视频里， 顾女士爽朗的笑道。
　　她虽然远在非洲大陆，可每周都要与儿子视频。屏幕里她黑了也瘦了，但却比5年前开朗许多。
　　他们时差七小时。所以顾女士那边的世界还日光灿烂。他这边就已经暮色四合。
　　“看到了。妈你怎么又变黑了？”他扯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
　　“这边的太阳太毒辣啦！不过这可是光荣的黑啊！”
　　“老爸最近好不？是不是把那些非洲黑珍珠都迷住了？”
　　顾女士挑了挑眉毛，相当自信的说，“开玩笑！你妈我为什么不远万里追来这里，就是怕他和别人生出斑马来嘛！”
　　顾晴空也忍不住笑起来。
　　“晴空。你最近乖不乖？腿怎么样了？”顾女士换上了正经的表情。
　　“很好啊。飞檐走壁都没问题。”他说，“要不表演个给你看？”他边说着，边站起来，做了个上跳投篮的动作。
　　“啊……”落地的时候，他禁不住吃痛的低叫了一声，手也下意识的按住腿。
　　顾女士吓了一跳，“晴空晴空！要紧不要紧？都说不要乱逞能了啊，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看顾女士都要急哭了，他才直起身，强装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骗你的。”
　　“什么？你……”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关心你儿子呀。”
　　“坏小子！怎么能吓妈妈！”顾女士转忧为喜，“你那边是晚饭时间了吧？吃饭了么？”
　　他扫了一眼饭桌上的泡面，“吃了。吃了超大份的披萨。真担心变胖了就不帅了。”他漫不经心的调笑。
　　“这才乖呀。对了，晴空，恩……其实，”顾女士的语气有了犹豫，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你要不要回去看一下你外公……”
　　“不可能。”他淡淡的说，口气却不寻常的冰冷。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妈，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他不知道，顾女士一直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强忍着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我是顾晴空。你是……”
　　“我是杰森啊！小子，你今天有口福了，我女儿田田过生日。 你也一起来我家吃饭吧。”电话那边是电视机放动画片的喧闹声。
　　“我……还是不用麻烦了吧。你们家庭聚会，我去的话，也不大方便吧。”拒绝，也是因为不想离那份暖太近吧。
　　“喂！我也不想让你来好不好！是田田，她看到我们的合影，死活要见你这个帅哥哥！你知道不知道，我可才应该是我女儿心里的宇宙无敌超级帅哥啊！”杰森义愤填膺的说着，不过随后，他又很认真的放柔了声音，“不要总躲在家里吃泡面，一个人吃饭，很寂寞的。”
　　他默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灯上。
　　“快点来啊！饭都准备好了！我女儿这辈子可就一个7岁生日，你要是不能满足她见你的愿望，小心我跟你没完！”爱女如命，也就是如此了。
　　挂了电话，他转身望着屏幕上笑颜如花的顾女士，他刻意不提她红了的眼眶，也随她一起微笑。
　　“你儿子就是这么受欢迎，我现在得吃饭去了。妈，下次见吧，”
　　“注意安全哦！记住，妈妈爸爸都很需要你！”顾女士大声说。
　　顾晴空做了个很利落的敬礼动作，“遵命，女士！”
　　4
　　他是第一次去杰森的家。那是一栋很典雅的小公寓。
　　他住一楼。楼梯边有用水泥砌成轮椅通行的斜坡。看得出砌的人很不专业，但却很用心。
　　敲了门。等了不到一分钟，门就被拉开了，一股暖暖的气息也扑向他的脸。
　　“哥哥哥哥！你就是晴空哥哥吧！我是田田！”田田见了他，兴奋的又蹦又跳。
　　顾晴空愣了楞，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大兔子玩偶，递给了田田，“生日快乐，田田。”
　　田田满脸欢喜的笑容，一手抱着大兔子，一手拉起顾晴空的手，“哥哥快进来！外面多冷啊。”
　　“恩。”他也笑。有点不自然。
　　他进去的时候，杰森正从屋里出来，他穿了很宽大的休闲大TEE，造型很嘻哈。
　　“爸爸！你好厉害！居然认识这么帅的朋友！”田田的话让杰森做出很生气的表情。
　　顾晴空俯身在她耳侧，故意压低声音说，“不要这么说了。你爸爸可是很容易嫉妒的。”
　　“小子！乱说什么呢！你不过是比我年轻几岁！拽什么？”
　　两个人又打算斗嘴，还好，杰森的妻挑子小姐从厨房里出来了。
　　桃子小姐并不叫桃子。只是她的围裙上有个诱人的大桃子。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总跟小孩子一样。这里的小孩就田田一个好不好。”桃子小姐人很漂亮，一点不象有孩子的样子。如果和打扮时尚的杰森坐到一起，说是一对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可以。
　　桃子小姐把菜端到桌子上，“晴空。我老公是不是很难搞？”
　　“呵。还好了。大叔除了嘴巴坏，人其实还不错。”
　　“你这是夸我？”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见面就吵。田田不要总缠着哥哥，去看动画片吧。杰森，你去把蜡烛插好。不要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忙嘛。”
　　“OKAY！老婆大人。”杰森很听话的把轮椅转到桌子边。顾晴空注意到，餐桌被调整到了一个很方便杰森的高度。
　　“我也来帮忙吧。”说着， 他也跟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久违的油烟味。
　　他洗净了双手，用桃子小姐递来的抹布擦干。
　　“你会做菜？”如此白净俊秀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象会做饭。
　　“会的不多。勉强能吃。毒不死人。”他笑着说。
　　桃子小姐也展开一个温和的笑，恬淡柔媚。
　　“把萝卜切了吧。小心别切到手。”
　　“恩。”
　　电视里正放《喜羊羊和灰太郎》，诙谐的主题曲传到了厨房。
　　“一定有很女生喜欢你吧？”她很随意的问，手里还挥着炒勺。
　　顾晴空微怔，“没有吧。女孩子不会喜欢我的。”他说着，手里还在切萝卜。白色的萝卜水灵灵。
　　“怎么会呢？你年轻，英俊，看你的穿着也知道你的家事不错，况且你连做菜都会，简直是完美。我要是没有遇见杰森，也会让你给迷住的。”
　　“可是，所有这些美好的词，都敌不过‘残废’这个词吧？”他说的很平淡，语气也并没有任何波澜，“萝卜切好了，放哪里？”
　　桃子小姐把那些萝卜片拨到碗里，然后说，“如果是真正喜欢你的人。她眼里，就只会有这些美好的描述。她是和你的心恋爱，又不是和你的腿恋爱。”
　　厨房外传出杰森给田田说故事的声音，他讲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田田不爱听，不耐烦的叫唤“爸爸！你还是讲《卖女孩的小火柴》给我听吧！肯定比这个有意思！”
　　桃子小姐不禁莞尔。
　　“杰森出事的时候。我就忽然面对过这样一个抉择。留下，或者离开？家里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杰森也是想尽办法赶我走。”她叹了口气，眼睛还一直盯着锅里的菜，“我也差点就放弃了。差点就带着田田一走了知。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我所爱的，是这个叫杰森的人，并不是他的双腿，并不是因为他可以走可以跑我才爱他。那种没有他，怎么也不行的感觉，真是很可怕。”
　　没有你，不行？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里有泪花，却更加动人。
　　“哎呀。其实本来想鼓励你了。怎么搞的自己先被感动了呢！真丢脸啊。”
　　他淡笑不语。若有所思。
　　他想起那个晚上抱着他的周小荷，想起她发线里淡淡的香味。想起她呢喃的那只歌。
　　想起她流下的那串，晶莹的泪。
　　“晴空，有喜欢的人么？”
　　“恩？”他顿了顿，“佛曰不可说。”
　　“喂！跟姐还装神秘！”
　　5
　　桃子姐的做饭技术很好。他很久都没吃的这么丰盛。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随便找东西塞肚子，东西是什么味道他也不清楚。
　　桌上很热闹。田田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根本也不认真吃饭。
　　桃子一边哄她，一边夹菜给杰森。杰森也很体贴的为她盛汤。两人频频眼神交流，即使不说话，也看的出那目光里的爱意。
　　吃了饭，他又陪田田做了一会作业。杰森没好气的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生怕他把田田拐跑了似的。
　　“哥哥，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田田突然说。
　　顾晴空失笑，现在的小孩真是人小鬼大。
　　“你想的真远。”
　　“答应我嘛。连舞蹈班那个小帅哥说要娶我我都没有答应。就是为了要嫁给哥哥你呀。 ”难道他还破坏那个倒霉的小男生的好事了？
　　杰森似乎也听到了。表情更加扭曲。 爸爸都是很有独占欲的，就怕女儿跟别人跑了。
　　顾晴空觉得杰森的样子很好玩，所以就故意气气他，“好啊。我答应你。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哇！那再过十一年，我成年的时候，哥哥不就是……34岁了嘛！好成熟哦。不过，没关系啦。”她很认真的算着他们的年龄差，他笑着看她，却只想告诉她，十一年后，他还会是24岁。 永远，都停在那一年。
　　从杰森家出来，已经快到8点了。
　　夜风吹着他的脸，凉凉的，很舒服。 他慢慢的走在街上。街两边的小店正闪烁着霓虹。
　　这几天，他常常想给周小荷一通电话。偶尔想要听听她的声音，可每次输完号码，他又会一下子删掉。
　　走到这里不就可以了么？不需要再靠近了。
　　可真的，不能再靠近一点么？
　　如果时光真的会在一年后静止，稍微的一次放纵，不可以么？
　　是自私么？只是想，作为顾晴空，努力一次？
　　他缓步走近一家甜饮店。店里有各种饮料和冰。他忽然想起周小荷说“如果你来超级市场给我捧场，我就请你吃沙冰。”
　　这个承诺还没有实现呢。 他竟然觉得心里有一点欢喜。这毕竟，算是一个可以再见的，很自然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拨下她的号码。
　　而远在L山脚下的周小荷现在正穿着酒店的睡衣，靠在阳台上看夜景。
　　她和K先生在L山这边已经呆了三天。她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向学校请了假。
　　这三天，是头一次他们两人形影不离。她每天都看得到他，感觉得到他。这种忽然真实的幸福，反倒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她只觉得。有隐隐不安。又说不出，不安全感来自哪里。
　　夜里看星星的时候，她莫名其妙的想起顾晴空。想起他的眼睛，那么亮，却那么悲伤。
　　后来，电话响了。
　　正是他。
　　“嗨？”
　　“嗨？”
　　“怎么了，真难得，你会打电话给我。”这时候K先生从浴室里出来，也走到窗台上。
　　“请我吃沙冰。”憋了半天，他才说出这个短短的句子。
　　“唔……”她刚要说话，K先生的嘴唇就覆盖上来，她想别过脸，却没躲过。
　　“我要讲通电话。你等我一下吧。我想喝咖啡，你冲点给我喝吧。”她挣脱开他的手。
　　K先生柔声说，“这几天，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晴空？刚刚……”
　　“没事。我开玩笑的。这种天气谁会吃沙冰啊。挂了， 拜拜。对了，”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很静，“恭喜你，找到他。”
　　切断电话。顾晴空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可笑的想要争取一次，想要再靠近一点。
　　他静立了许久。然后走进甜饮店。
　　“给我一份沙冰。不，还是两份吧。”他淡淡的说。
　　菠萝味的。桃子味的。白色的刨冰上浇着浓浓的甜腻的酱汁。他对着两碗冰沙，一口一口的，慢慢吃起来。
　　最讨厌吃甜食。最讨厌吃冷的东西。最讨厌一个人吃这么讨厌的食物。
　　可他， 把那两碗冰都吃的干干净净。
　　秋天吃沙冰真的会，越吃越冷。越吃越寂寞。

　　谁说打架是小孩子的把戏

　　1
　　“小荷花，这是我的地址，下个月的今天，我会在那里等你。”
　　K先生并没有和她一起返回K城。临上列车时候，他把写着地址的酒店便签放在她口袋里。
　　后来列车缓缓开动，她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些送别的画面。那些关于离别的伤感的电影里，每次分别都是诀别。之后的岁月，痴情的男女必然失散，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全部都成了让人痛心的遗憾。
　　“K大叔！你想不想做我孩子的爸爸？”列车将要离站的瞬间，她忽然大声的冲K先生喊。
　　风的呼啸声让她听不到K先生的回答。
　　回过身展开那张小小的便签。一串地址让她有种微微塌实的感觉。至少，房子是不会跑的。只要他是住在这里的，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
　　她的手轻柔的抚过小腹。她的子宫里，是她23年来最疯狂的冒险的奖品。
　　下个月的那一天，会怎么样呢？她已经满怀期待了。
　　无意间翻到便签的背面，那一行有力而飘逸的字，让她真想立刻蹦下火车，把K先生扑倒在地。
　　“小荷花，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倦了，你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头子么？”难道，这会是某种含蓄的暗示？是她周小荷成为K太太的暗号？她捂嘴偷笑。
　　2
　　K城的秋天，枫红如血。
　　要不是宁心悠闲到可以找一口锅在他门口没完没了的用同一个节奏敲，顾晴空绝对不会爬起来上课。
　　“刘医生不说是了么， 别总把自己关在家里。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有好处。”宁心和他并排走着。每次她和顾晴空在一起走的时候，他总是会很自然的走在靠近机动车道的一边。
　　顾晴空也没回嘴。他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烟，打火，烟雾升腾。
　　清晨的空气很清爽。这条通往K城科技大的小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能这么早赶着去上课的学生，不是狂热的学习爱好者，就是对一切还一知半解的新生。宁心注意到有些女生手拉手的走在一起，面孔青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也喜欢拥着一群人在校园里转悠。现在的她呢，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身边的位置始终给一个人空着。然而这个人，却总和他保持着这样一个位置的距离。
　　顾晴空走的很慢。因为只有保持好速度和节奏才能让脚步看起来更自然。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会很轻易的被看出破绽。
　　有些好奇的学生会回过头看他。她们大都是求知欲很强的女孩子。惊诧的目光往往会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腿。然后她们就会别过脸，“咿呀咿呀”的感慨一番。她们说的什么他听不到，也不想知道。走在人群里对他是种折磨，但他不能拒绝宁心，他也不会告诉宁心他的不情愿，他知道她想对他好，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的接受。否则，于她依然是种伤害。
　　“哎？那边好多人啊！今天有什么活动么？”宁心望着挤在校门口的一群人，困惑的自言自语。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宁心自然不能例外。她急急走进人群，想一探究竟。
　　只不过，她看到的东西，是她最最不想看到的。
　　校门口那块刻着校训的大石头，正被一张巨大的彩照覆盖着。
　　宁心咬着嘴唇。注视着照片的里的人。
　　那是仰着头亲吻站在凳子上的周小荷的顾晴空。
　　照片的背景是挂着滑稽彩带的教室。照片定格的是他沉溺而温柔的表情。
　　“这算不算世风日下？这个男的竟然还是咱们学校的……”不知是谁的声音这么刺耳。
　　宁心望着照片上的写着的附录。顾晴空旁边写的是K城科技大的XXX。周小荷旁边写的是科技大附属中学老师XXX。甚至有人用更刺眼的红色字体在照片上写着“男大学生与有孕教师关系亲密”。
　　“这该不是中国版《魔女的条件》吧？现在的学生真大胆呀。”
　　宁心忽然闻到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她回过头。看见顾晴空正面无表情的望着那张照片。从他脸上，她看不到任何情绪。 但她留意到他夹指缝里的香烟，长长的烟烬几乎已经灼到他骨节苍白的手指。
　　“这个女的我见过！”宁心听见身边一个矮胖子说，她也认识他，他是跆拳道社的社长TIGER，“我有一次看见貌似她男友的人接她啊。那男的看着挺有钱，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哎！说不定这小老师根本就是被那老男人给包的，平常太寂寞，就来找个年轻帅哥消遣……啧啧。”
　　“看来老师这个灵魂的领路人也不过如此嘛！样子是长的挺纯情，其实心里也不老实……”
　　宁心转头看顾晴空。可这个顾晴空，让她忽然觉得，很陌生。他微微低着头，嘴角有抹冰冷的弧度。这个顾晴空，仿佛回到了5年前。
　　他猛的踩灭了烟蒂。然后迅速的转身，狠狠的挥拳。拳头落不偏不倚的落在TIGER脸上。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挥动拳头。为什么心里会有那么不能克制的愤怒。胖熊死后，他再也没有打过架。他找不到任何打架的理由。可是今天，他却为了一个永远也靠近不了的人动手。
　　反应过来的TIGER怒火中烧，举拳回击。他在国内的跆拳道大赛里多有斩获。更是以拳脚狠辣著称。
　　因而他打来的拳头都是刚猛有力且带着一股匪气。
　　顾晴空虽然跆拳道黑带九段出身，但少了一条腿，连平衡都只是勉强保持。 如果站都站不稳，再凌厉的招事又有什么用。
　　他只记得，最后TIGER飞起一脚正踢在他的右腿上。他颓然倒地，清晰的听到身体和冰冷的水泥地面碰撞的声音。
　　宁心凄厉的哭喊似乎也渐渐遥远。
　　他问过胖熊，为什么总是挑事打架？为什么明知道打架是小孩子的把戏却乐此不疲？
　　那个胖子总是故作深沉的回答，谁说是小孩子的把戏了。为了在乎的人和事打架，超Man好不好？
　　打的不过瘾的TIGER 扯着领子把他纠起来，“混蛋！老子没招你没惹你，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嘴角红肿的顾晴空反倒淡淡的笑了，“恩。忽然，很想打架了。”
　　听他这么一说，TIGER被羞辱了一般，本想再打，无奈这个时候警车开来了。看来是哪个好事的报了警。
　　顾晴空和TIGER被带上警车，宁心泪眼朦胧的也要跟着去，可警察铁面无私，把她拦在了车外。
　　她折回人群，一把撕掉那张照片。
　　要走的时候，她发现顾晴空的手机落在地上。想必是刚刚打架时掉落的。
　　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顾晴空，平静如水的深眸里竟会复生出这般暴戾的光。
　　宁心擦了擦眼泪，顾晴空的电话这时候也响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他单调的原始铃音换成了五月天的《倔强》，他们的声音那么清澈，唱的宁心越发的哀伤。
　　“晴空？我是周小荷！我有东西要送你哦~~~”
　　“如果可以。你最好立刻去死。”宁心一字一顿的说完，然后狠狠的按了关机键。
　　周小荷拿着电话一片茫然。她坐在公共汽车上，窗户上有小小的班驳。
　　她在L山的时候在那里的寺庙求了两道平安符。一道给了K先生，一道求给晴空。当时K先生还很狐疑她要送谁。她心虚掩饰“送我爸了。”
　　本想坐车去顾晴空的学校把平安符送给他。可打了电话，竟然被气咻咻的女声叫去死。
　　她听得出这上上次在急诊室里要打她的女孩的声音。只是这次，更冷，无无情。
　　她觉得心有莫名的有点担心。他该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车子晃悠的开到K城科技大。她赶紧跑下车。
　　这时候刚打上课铃。人也是刚刚散去。
　　她全然不知道方才这里发生的难得一见的学生斗殴会与自己有关。
　　直到宁心从她背后扳过她的肩膀，毫不留情的扇了她一耳光。
　　“晴空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为什么你还要让他更痛苦？”她质问她，眼里全是泪光。那不是恨，那是真的不忍。
　　“我……到底他出了什么事？”周小荷也不够自己灼痛的脸，焦急的问。
　　宁心把扯下来的大照片丢给她，“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把你们的幸福瞬间记录了下来。我不管你是有孕还是没有，不管你有没有男朋友。但你真的做的，太残忍。”
　　周小荷展开照片。面色转而苍白。
　　“他现在在哪？”
　　“被警察带走了。”
　　3
　　她想不到。顾晴空会为自己打架。虽然少女时代，她常常幻想会有男生为她赴汤蹈火，可时至今日她却只觉心疼不已。这种疼，甚至超过她看到照片上那些羞辱性的话语。
　　她几经打听。好不容易找到管辖这个区域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墙上挂了本月优秀警员的照片，如果不是为了顾晴空，她大概也没有机会知道这里的内部结构。
　　“人还审着呢。”她找了个警察询问了下情况。他的回答听不出人情味。
　　“可以保释么？”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样的镜头，至于保释的程序和条件，她其实一点不懂。
　　“哦？刚刚有个自称他爷爷的大人物来要保释他。不过他拒绝了。真够奇怪的。”警察说，“那老头很有排场啊。那辆车，我第一次见，很赞哦。看起来祖孙两个关系一点也不好。那小子根本连见那老头都不见。”
　　拒绝保释？拒绝他的大人物爷爷的保释？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他这样至少拘留一晚上。好在对方伤得不重，也不准备告他。想见你等他放出来再见呗。”年少冲动的他见得多了。都为些芝麻绿豆的事大动干戈。谁都青春过，可青春也不是闹事的借口。
　　“他受伤了没有？”她又问。
　　“打架有不受伤的么？没什么大事，皮外伤。我说小姐，你不要在这里给我们增加工作负担了，你回家去等不行么？拘留期间你这样说不出和当事人明确关系的人是不能随便探视的。”
　　警察不耐烦了。
　　周小荷也来气了，“规则是死的，我是活的。我一定得见他，不让我见我就跟这等！我又不是去协助越狱，你们担心什么呀~”
　　她气呼呼的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摆出了一副要向上级讨公道的表情。心里还在担心他的伤势。虽然那个多事的警察说只是受了皮外伤，可要是发炎了怎么办？要是得了破伤风怎么办？越想她就越忧虑，最后她霍的站起来，快步走出派出所，冲进隔壁的药局买了一大包药。
　　不多一会，她又在那个小警察无可奈何的目光里杀了回来。
　　等人这事有多痛苦。被等的人不知道，等的人却最清楚。
　　周小荷这一等，就从早晨等到了中午。 为了表明她要见顾晴空的坚定决心，她甚至要绝食抗议。小警察怕她闹事，就给了她分盒饭吃。她明明饿的头昏眼花，但依旧不卑不亢，完全是”拒腐蚀永不沾”的高姿态。 后来实在是要饿昏迷了，她才自我安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才能和敌人做斗争。”结果把盒饭吃的一点不剩下。
　　约莫到了黄昏时分。小警察拗不过她了。心中喟叹，此乃难得一见的无赖女子。
　　“就看一小会啊！别给我找麻烦。”
　　“Yes! Sir!”她立正敬礼。欢喜万分。
　　拘留顾晴空的地方小而阴暗。进去之后，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拘留室的温度似乎也比其他房间低得多。空气里有种沉重的味道。
　　她凑到牢房的铁栏杆边。
　　牢房很空，连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顾晴空背靠着墙壁，左手搭在支起的左膝上。右腿则僵直放在冷冰冰的地面上。他的侧脸隐在阴影里，让她辨不出他脸上的情绪。她的心给抽的紧了，眼睛也酸疼。
　　“警察先生！你们没有椅子或者软垫子之类的东西么？他的腿不能和这么冷的地面接触太久……”她央求看守他的警察。
　　“小姐，他是在拘留呀。这里也不是五星级大宾馆。难道你要我找个师傅给他按摩腿不成？”警察也不高兴了，“让你看就不错了。别得寸进尺了。你再这样，我不保证不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从开至终，顾晴空都没有开口。其实听见周小荷的声音穿过这冷冷的黑暗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有细微的愉悦的。可就在他想扬起嘴角的时候，胸口的钝痛却让微笑成了苦笑。心脏如运转失灵的机器，每次跳动都伴随着可以把他扯碎的疼痛。他想要叫出声，但又怕被她听到。所以他只能用右手按住胸口。拼命的想要克制即将冲口而出的呻吟。
　　“晴空……你的伤要紧么？我给你带了药来。”她努力的里面张望。
　　“你的腿会不会不舒服？要不然我把外套给你，你垫在腿下吧。”
　　“晴空……对不起。我不知道那照片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晴空，你不要不说话……我……很怕。”
　　顾晴空压抑着疼痛，缓缓的说，“不是你的话，我的生活肯定不会变的这么糟。所以，求你，快走。我累了，也厌了。长腿叔叔下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
　　周小荷听了他的话，眼泪一下流出来。从小到大，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厌倦了她，不再需要她。
　　可顾晴空对这样说的时候，她却比任何时候都难过。她不走，她绝对不走。哪里来的执拗，让她哭着要留下。
　　“小姐，我这个外人都听出人家要你走，你还是快走吧。我们也是按制度办事，你再这样，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那个警察走上来，扣住她的腕子，硬生生把她推出了拘留室。
　　门合上的时候，巨大“砰”声在屋子里回荡。
　　顾晴空用微弱的声音对赶跑了周小荷的警察说，“能不能把药给我。”
　　“药？”警察先生扫了一眼放在前面桌子上的一瓶子药。那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私人物品。
　　“恩。你要是不想你的犯人死在里面，就快把它给我。”他的声音几乎消弭在空气里。
　　警察先生定睛一看药名。大惊失色。立即开了牢房门把药喂他吃下。
　　过了好一会，他的呼吸才平缓下来。血色才渐渐回到他的脸上。
　　他疲惫的把头靠在墙壁上，抬眼望向班驳的天花板。
　　直到他看得眼睛酸了。视线模糊了。
　　他要怎么跟别人说，他刚刚看到的，都是周小荷那张哭泣的喊着要留下的脸？
　　4
　　晨8点。
　　阳光也是清清冷冷的。
　　顾晴空脚步微微踉跄的从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小荷正蜷缩着身子坐在派出所门口。一如那时她坐在夜瞳KTV门口等K先生的样子。
　　他以为，她一定回家去了。 她的眼泪，一定会被她亲爱的K先生擦干。她一定会是在K先生温暖的怀抱里入睡。绝对不是，等在这里。
　　而只浅浅睡了的周小荷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猛的站起来，可两腿一阵麻，竟然不争气的又跌坐回去了。
　　顾晴空担心的靠近她，不顾自己腿上的伤痛，不假思索的蹲在她身边，手指触到她的脚腕，“疼么？严重么？”
　　“没事啦！”她咧嘴笑，不似昨晚梨花带雨的无助，“只是坐的麻了。是不是特丢人啊？”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他问。她的手很冷，象冰过一样。
　　“也不是很久了……其实我之前也有到处逛逛。”她笑。他知道她骗人。如果她真的去过稍微暖一点的地方，她的手也不会这样冷。
　　不顾她的惊诧，他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用嘴唇轻轻测了测她额头上的温度，以确认她有没有发烧。
　　唇原本就是身上最柔软温暖的部位。所以周小荷那一瞬间，心都跳得快了。
　　“你是不是傻了？哪有准妈妈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他真有点生气了， 但更多的，是怕她生病的不安。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身上，“现在能走得了么？”
　　她站起来，还是麻的。酥麻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两条腿简直象是别人的。
　　“恐怕……还得等一会。”她不好意思的说。看来真是坐的太久了。整整一晚上啊。不麻的那就不是人腿。
　　“不能等了。外面太凉。你生病了怎么办。”他说，然后把自己的后背对着她，“上来。”
　　“啊？那可不行！不用你背，我能走！”能走是能走两步，但基本是不听使唤。
　　“快点上来好不好？我赶着回家睡觉。”他还能怎么说，还能怎么做？难道把她打昏了抗走。
　　周小荷没有办法，又怕他的腿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她很小心的问，“你的腿……我是说，我挺沉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他没有办法，干脆把她拉到自己背上。
　　用力的起身，残肢和义肢接触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负重。不能长距离步行。它负荷不了，它，根本就是废物！
　　每走一步，痛苦就叠加一层。
　　他感觉到正有温暖的液体从残破的伤口流出。
　　“顾晴空。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周小荷在他耳边说。然后从口袋摸出平安符，为他带上。
　　“你一夜不走，就为了给我这个？”
　　“恩。以后你要乖乖的。可不能再随便受伤了。这个符很灵的。”
　　“……”
　　“……宁心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架了。”她的声音有点低沉，“其实……没有关系的。我不在乎呀，不管是谁偷拍的照片，是谁贴出来，那都没有所谓的。他们喜欢贴就贴好了，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顾晴空不语，依然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淡淡的说，“你好不容易才找到K先生，你肚子里的宝宝很快就可以有爸爸。如果他看到这些照片怎么办？你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么？”

　　我在想念你，而你在哪里

　　十七 我在想念你，而你在哪里
　　1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流水声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又陶醉不已的歌声。
　　从《突然好想你》唱到《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每逢高音必破音，每逢忘词必要用“啦啦啦”的蒙混过关。顾晴空揉着额角无可奈何的听着。真是万分后悔把周小荷带回了家。
　　早晨的时候，他说要送她回家。她不肯，说买了一包药，不给他擦擦就浪费了。
　　他拗不过她，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和振振有辞的她争。
　　虽然只背着这个不算沉的小丫头走了一小段路。也让他觉得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让她去热水澡之后，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忽然生出一种，再也再也不想起来的感觉。
　　但没坐多久，他又强支起身体，微微摇晃的站起来。左腿先迈出，右腿却疼的不听使唤。无奈之下，他只好俯身拾起沙发边的拐杖。冰冷的把手他不禁绽开一抹自嘲的笑。他平日最讨厌的，莫过于轮椅和拐杖。轮椅让他失去了一个骄傲的高度。拐杖让他不得不面对他需要扶持的事实。
　　能用两条腿走路的时候，无论多疼，他觉得那都是让人幸福的。
　　他吃力的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厅可乐，又从冷藏箱里翻出两个干巴巴的姜。
　　娴熟的把姜切丝，开火煮可乐。在他小的时候，顾女士就常常煮这种驱寒暖心的姜丝可乐给他喝。热腾腾的可乐在胃里蔓延，暖意也会渐渐的流动到全身。
　　“哇哦。你家的厨房真干净呀。”周小荷洗完了澡，随手拿了晾在浴室里的他的大TEE穿上。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晃到厨房，就见顾晴空很专注的对着锅里深褐色的液体出神。
　　“正好。”他一边说，一边盛了满满一碗热可乐，“过来把这个喝了。长腿叔叔倾情推荐，预防感冒有奇效。”
　　周小荷笑呵呵的接过碗，“啊啊啊！烫啊~”
　　顾晴空看着她烫的龇牙咧嘴的模样，也勾起浅笑，“喝没喝出妈妈的味道？”
　　周小荷摇摇脑袋说，“实不相瞒,我妈的料理水平可以达到流血白步，伏尸千里的境界。”
　　喝完了可乐，周小荷就摩拳擦掌的准备要为顾晴空处理伤口了。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喜欢给洋娃娃扎针包扎。喜欢把棉签蘸水后冒充酒精棉，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的给她的娃娃病人上药。不过她还真没对活人这么干过。娃娃是没有生命的，她不会真的疼。可顾晴空却是真正的人， 她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又给他增加痛苦。
　　“其实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除了腿上的伤势比较严重，其他的伤的确不算什么。比起和胖熊在一起的那些鼻青脸肿的日子，现在这点伤，太微不足道，“周老师，你现在应该回去上班了吧？”
　　周小荷撇嘴，“不行。顾兄因我而受伤，我怎可丢下恩人不管？”她已把自己想象成江湖女侠了？
　　“就让小女子一显身手，疼了要叫，叫了有糖吃！”她从药带子里翻出一包棉签和一瓶药水，“事先说好了，你是自愿让我医的。后果自负啊。”
　　顾晴空苦笑着靠在沙发上，“贱命一条，任你发落了。”
　　周小荷拿着棉签坐到他面前。他们的距离很近，她都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自诩也见过不少俊俏的男人，但却没有一个，有顾晴空这样迷离而沉静的气质。她不知道怎么，会怕看他的眼瞳。她觉得那是最幽深的湖沼，湖沼之中，繁盛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我开始啦。”她很轻柔的为他擦拭嘴角的伤口，“现在你不要说话哦。小心把药吃进嘴里。我问你个问题，是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不是的话你就眨两下。”
　　顾晴空配合的眨了下眼睛。
　　“长腿叔叔，你一直这样帮我，是不是只因为觉得我是个可怜没人爱的未婚妈妈？而不是……”她顿了顿，还是下定决心问出口，“不是因为对我有意思！”这个问题，困惑过她一阵子。特别是在K先生行踪不明的那段时间。她很认真的思考过自己对顾晴空生出的那种奇妙的情绪。她甚至一度怀疑，那是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不过后来K先生胜利回归，且她肚子里更是有了K先生的血肉。她便觉得自己是不能胡思乱想的。她心里一直存有“你为什么一直帮我”的疑问，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听的是哪一种回答。
　　她只希望，他可以告诉她，他帮她绝对不是因为某种感情的羁绊。那样的话， 也可以让她心中释然的成为K先生的小荷花。
　　顾晴空望着她，嘴唇微启，却最终沉默。他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哎。看来我是多心了。”她笑着说，可心里，怎么会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
　　说完这句之后，他们两个都没再多说话。周小荷在他的额头和左颊上贴了卡通创可贴。果然是，人长的帅，连贴这么傻气的东西都不折损光辉的形象。
　　“我……毁容了。”顾晴空接过她递来的小化妆镜，镜子里贴着蜡笔小新胶布的样子真是滑稽的要命。
　　“好了。现在，咱们来处理一下你的腿吧。”周小荷踌躇满志。
　　他微怔，“不用。我没事。”
　　“喂。你这种讨厌用拐杖的人都忍不住用了拐杖，不就说明很痛么？宁心说那个TIGER踢了你的腿，没事是不可能的吧！”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到那截短小而丑陋的肢体。更何况让她看呢？那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坚强最后的防线。他不敢想象她看到自己残肢时惊诧的模样。他怕她会害怕的逃走，害怕的，再也不肯在他的世界里出现。
　　周小荷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对不起……”
　　顾晴空揉揉她柔软的长发，“你真的不会怕？”
　　她用力点点头，“医者父母心。我内心如此博爱，怎么会怕呢？”
　　他叹了口气，缓慢的卸下义肢。义肢与残端脱离的时候，他疼的吸了一口冷气。
　　周小荷望着那条制作精良的义肢，它看起来与真正的腿无异，修长而健美，看似挺拔而有力。但用手触摸，却只感觉到没有生命存在的冰冷。它没有肌肉组织，没有血液流动，穿在身上，也不会理解主人的悲哀。
　　“很性感。”她强做笑颜，“科技真发达。”
　　说着， 她就很轻柔的卷起他的裤腿，生怕弄疼了他。
　　渐渐的，那截伤痕累累的残肢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短短的残腿上，新伤覆着旧伤。新生的伤口还有血液渗出，而旧的伤口，已结满红色的痂。那与义肢接触的地方，早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伤痕象是一个个丑陋的笑脸，爬满了那条本应该健康的腿。
　　她的手有点颤抖。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伤的这么重，他承受着那样大的痛苦，怎么还可以一脸的轻松。怎么还能背着她，一直到她的腿不再麻木。想到自己因为穿高跟鞋磨破了脚就疼的鬼哭狼嚎，想到自己小时候摔断了腿就觉得世界末日已然来临，想到那些她自以为是达到了极至的疼。这些疼与他的比起来，一定差得太多。可他却一直笑，虽然笑得，好寂寞。
　　“喂。”她的表情也让他不安起来，“本想在你心里树立我英俊潇洒完美无暇的形象，看来现在是失败了。都让你不要看了。”他讲得依然是漫不经心。
　　周小荷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顾晴空，你他妈的装什么英雄！以后你要是再逞强，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说罢，她就埋头为他处理起伤口来。
　　她的头一直埋的低低的，她只觉得眼前已被泪水模糊。她怕眼泪会掉下来，掉在那些绽开的伤口上。
　　她23岁，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却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和自己同龄的，有着天空一样清朗名字的男子，每日都在经历她无法想象的痛与伤。
　　她为他擦拭了伤口，又替他绑上了绷带。换下的纱布都是血迹斑斑。刺目的红与惨白相间，看得人心惊胆战。
　　“腿……为什么……”
　　“为什么没了？”他帮她说完。然后他侧过脸，眼神复杂的看着那条没有温度的义肢，“因为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又善良又天真又相信我的人。”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上天决定惩罚我，让我生不如死。”
　　她从没见过表情这样凝重的顾晴空。那种晴空万里的感觉忽然被乌云密布所取代。她的心里涌出一阵难过。
　　然而他转而一笑，“你们女生就是好骗。我每次这么说都能唤醒不同女生的母性，”他说，“其实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而已。可能我天生和这条腿就没缘分，所以GOD把它收走了。”
　　周小荷有点赌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许逗老师。”
　　顾晴空乖乖的点了点头。
　　她满意的转过身去收拾扔的到处都是药和纱布。这个时候，顾晴空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感觉得到他的脸贴在了她的背上，他的呼吸让她感到一阵暖。
　　“好きだよ（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什么？”她茫然，“你欺负我听不懂日语？”
　　真搞不懂他们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关键的时候说一串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 我说，周小荷真是天下最笨的女人。”他松开抱她的手，让她与自己面对面，“不过，她会是个幸福的笨女人。”
　　2
　　周小荷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还嘱咐他要记得吃消炎药，如果还不好转就要去医院。她把穿过的TEE还给他，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13岁。他和胖熊小学毕业前夕。胖熊决定向他暗恋了5年又3个月的女生木木告白。
　　“木木，我喜欢你。”
　　“哦……可我喜欢阿呆。”
　　“阿呆……”阿呆其实一点也不呆，而且13岁的时候就是公认的小帅哥。而且他符合了“话少”“冷面”等等男主角的特质。光这一点，胖熊就输的彻底。
　　“那……阿呆知道你喜欢他么？”还不死心？
　　“……不知道。”
　　胖熊踟躇，然后在在小学的最后一个热闹的大课间操，他扯着嗓门在操场中间喊，“阿呆！！！木木喜欢你！求你也喜欢她！”
　　阿呆顿时吓呆。木木瞬间吓傻。最后阿呆冲上来狠踹了胖熊一脚。
　　顾晴空又一把把阿呆推倒，他拉起胖熊。
　　“你有病没有？”
　　胖熊反倒委屈，“我只是想把我最喜欢的女生交给比我更好的人而已嘛。阿呆除了呆，的确没有别的毛病了……”
　　现在的顾晴空，好象一下子明白了当时胖熊的感受。他呀，只不过是个连“喜欢你”都不敢说的笨蛋。
　　也许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也许想念，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但这不代表在你我之间我已不能再做什么，至少，我还可以，放开双手，让你去到更好的人身边。
　　他撑着拐杖走到电脑桌边，拿起胖熊的黑色笔记本，他翻动那一张张关于未来的记录，最后，目光停在其中一条计划上。
　　“找一喜欢的人。 如果她是喜欢我的， 我就拉起她的手。如果她不能接受我的喜欢，那我也会拉起她的手，然后把这只手，交给另一个人。”
　　他拿起笔，重重的把这一条计划划掉。
　　胖熊的计划已经剩得不多。他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日历。
　　那个他最害怕提起的生日，似乎，已经近了呢。
　　<

　　连杀手都是有小学同学的

　　1
　　顾晴空一直相信,小猪麦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因为它一傻二呆,用胃思考,用肚脐眼看世界.他希望麦兜永远都不要小学毕业,永远都不要走进大人的城堡.
　　后来,他看了,故事里,所有的孩子都长大了.每个人似乎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是麦兜.可它也不再是那个幻想着去马尔代夫旅游赢得奥运会抢包山冠军的小孩子了.
　　有什么比参加小学聚会更让人忧伤的呢?忧伤的不是时光带走了的那些曾经,忧伤的是,留下的这些物事人非.
　　胖熊说,23岁.想办一次小学聚会.想看看当年那些小屁孩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顾晴空说,最讨厌的就是回望.最害怕的,就是被人问起’熊天明呢?他最近还好么?”
　　但最后,他还是翻出了小学的毕业纪念册.扶去上面的灰尘.一个个的拨通,上面的号码.
　　好多的人的号码都变了.好多号码都成了空号.有时长长的忙音之后,却是一个’你打错了’的回答.电话线传来陌生的声音,沙哑的,甜美的,原来大家连声音都变了.
　　叫出纪念册上的名字,好多名字都已成了模糊的印记.好多人的脸也不再清晰.毕竟,已经有十年了吧.一个十年,再多的千回百转最后都只剩一下一句’好久不见’.
　　还好.大家都在.选定聚会的那一天,大家都在这座城市里.
　　吃饭的地点选在川菜馆.这家川菜馆就在他们小学的对面.这家店是老字号,现在连霓虹都暗淡了.
　　木木来了.阿呆来了.小天和大头丁丁也都在.
　　大家陆续的走进包房,看到彼此的时候,表情都有那么一瞬间是凝固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欣喜,是吃惊,抑或是淡淡的伤感?无论是什么,最后都变成了率性的微笑.
　　“呀呀呀!是你啊.变化好大呢!”这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话,毕竟他们都错过了彼此变化最快的那十年光阴.
　　当年又甜又嗲的木木现在是个小护士.迄今已经扎了无数条胳膊,用针戳了无数个屁股.当年的万人迷阿呆现在胖出了好几个轮胎,还蓄起了葱郁的骆腮胡 .当年塌鼻梁大脑袋的丁丁现在居然成了风情万种的美女.当年数学从来都不及格的小 天,现在却是数学系当仁不让的高才生.
　　小孩会变成什么,还真是不能预言.
　　“呦!顾晴空,小子是越长越帅了嘛!”在保险公司供职的乐平揽着顾晴空的肩膀说,”五年级的时候你就学会抢我女朋友了!”
　　“喂喂!这事你怎么还没完啊!当年是你老婆我倒追的他!”那个乐平嘴里的女生也是他们的同学,现在是乐平的未婚妻.
　　“你老婆真是敢作敢当,要不然我得背负这罪名多少年.”顾晴空笑着说.
　　“喂.你们说,顾晴空是不是比小学那会爱笑了?”以前最不爱说话的阿c现在简直象个话痨，“当时他一天都没个笑样，给我童年留下好大阴影呢！”
　　顾晴空佯装生气的揉了揉阿c的头发，“你当年就是个怪咖少女！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衣服上偷偷画了多少外星符号！”
　　“啊啊啊！那是我在临摹毕加索！”
　　闹了一阵,顾晴空起身要把放在桌子边的啤酒搬上桌,阿呆看见了,赶紧上去帮他.
　　“这种活叫我就成!你负责耍帅就好了!”其实大家都不是瞎子,也都不是傻子.顾晴空的事,很多人都是知道的.k城本就不算大，彼此之间的事，也并不难得知。只是大家谁都不说，依然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这是一种自然的默契，也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后来。大家陆续围到了桌子前。桌子上摆着种类繁多的川菜. 宫爆鸡丁、干烧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经典菜式烧红了整张桌子。点菜是他们的班长，她人在四川读书，对川菜很有研究。
　　所谓聚会，不外忽吃喝和互相揭短。学生时代再丢脸的事情拿到10年后讲，也都可以释然。以前以为天大的事情，拿到现在，也不过尔尔。
　　“你开始面试了？”
　　“那个人真没眼力！有水平的看我一眼就该知道我是传媒界的希望之星！”
　　“金融海啸，做什么都难。我想考研了。在学校多躲几年。”
　　男生们讨论的都是找工作面试的事，他们大多抱怨世道多艰生不逢时。当然了，这是积极向上的革命派。也有一群消极分子在为能不能毕业发愁，他们皱着一张脸数落着凶残的教授们，感慨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学分。
　　顾晴空坐在他们之中，反倒有些融不进气氛。虽然每次带头灌酒的是他，每次挑起新话题的也是他。他置身于一片喧闹之中，也配合的说笑和调侃。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和那个热闹的世界有一段距离。他们关心的事情，他都不关心。他们经历的事情，他都没有经历。那些求职的苦恼心情，那些理想和现实的怀疑和挣扎，那些追过的女孩教过他们的事，他不知道，却不自觉的，生出一种羡慕。这五年他都做了什么？他一直都在以熊天明的身份生活，一直在完成着熊天明的理想。那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23岁的，普通的，应该有笑有泪率性而为的人。
　　“哎？好奇怪哦。熊天明呢？他今天怎么没来？”突然，熊天明的同桌小情问。她刚从美国回来，并不知道胖熊已经不在了。
　　桌上的气氛忽的凝重起来。要说出实情么？那这次聚会的气氛势必要走向不可挽回的悲伤。回忆原本是甜美的，怎么忍心，让它疼痛起来。
　　“那个胖子呀，听他老爸的话，到世界各地去寻找美食的奥义了。据说他现在正在一个西亚小城里探索阿拉伯菜的做法。那里很荒凉的。到处都是驴子和包着脸的神秘女郎……”顾晴空边说边笑，只觉得笑得嘴角僵硬。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也都配合的笑了起来。不知情的小情也相信了，“呃……胖熊真可怜。他说如果十年后我还没有男朋友就和我结婚！”
　　胖阿呆举起酒杯笑道，“这样吧！十年后你要是还没结婚，咱俩就私奔！”
　　大家一边说，一边大口嚼着穿菜。辛辣的味道刺激着泪腺，辣到满头大汗的同时也忍不住眼泪汪汪。
　　吃川菜的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没有人会怀疑那泪水的成分里有没有悲伤。
　　眼睛不能没眼泪。所以一桌子人辣的眼眶红肿，其实也是幸福的。
　　至少大家在一起。在一起才能完满，少了谁，都不行。
　　是谁说的，即使有一天不在一起了。也要象在一起时一样。
　　2
　　“咱们去小学的教室看看怎么样？”乐平提议。
　　“哎？”故地重游，让人欣喜。
　　“回去看看吧！我和看门老头很熟！我还卖过保险给他呢！”
　　说着。一行四十个人就已经到了小学的校园。夜里的校园很静，加上十一月萧瑟的风，更让操场显得空荡寂寥。
　　16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个操场上看升旗。红旗和蓝天的组合是那么的鲜亮和耀眼。国旗下的讲话，又是那么的让人昏昏欲睡。
　　“我2年级的时候从那个单杠上摔下来，把门牙给磕掉了。”不知道是嘟哝了一句。
　　穿过空旷的走廊，他们就站在了一年一班的教室门口。这是旅途开始的地方，是豆子发芽的地方。
　　顾晴空打开门。空气里是很熟悉的味道。他打开灯，望着那一排排的桌椅出神。依然是木质的桌椅，依然是常常缺了一条板的凳子。桌肚里依然塞满了书，黑板上，依然写着第二天值日生的名字。
　　仿佛落入了时光的陷阱，每一个人，又变回曾经那个懵懂而天真的孩子。大家很自然的走向自己曾经的座位。矮个的在前面，高个的坐后面。落座的时候，他们会侧头看一眼曾经的同桌，原来同桌的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容颜。
　　顾晴空也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子上，他的同桌是胖熊，当年的他，总是窝在座位里看《龙珠》。一切都忽而那么熟悉，他甚至以为自己又听到了上课的铃声。看到那年温和可人的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名字。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小学生了。 现在呢，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依稀仿佛，是这样的开端。
　　蓦然之间，班长林多走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是林多。我爸是学林业的，所以他说林子越多越环保。”她腼腆的笑起来，“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大家都变了好多，我也是。以前总给老师打小报告，大家多多包涵哦。”
　　她走下讲台。似乎是一种接力。乐平也走了上去。
　　“我叫张乐平。我喜欢踢足球。我喜欢齐达内。他是最帅的秃顶男！”他说，“现在我不再踢球了。 也很少运动了。 每天都是低三下四的到处推销保险。连齐达内都退役了。 呵呵，虽然我过的挺失败，但还没打算放弃！变成秃顶之前，我肯定会赚大钱！
　　”
　　那些曾经的小学生，一个个的，约定好了一般走上讲台。象最初相遇的时候，一一的做着自我介绍。
　　恍惚之间，似乎那一张张成熟的脸又回复到稚气无瑕的模样。每一张看似快乐的脸背后，或多或少总住着伤感的心事。也许是知晓今天的彼此很难再于他日相逢，所以才可以袒露隐秘的脆弱。没有人经得起“你是不是真的快乐”的质问，他们都长大了。许多许多的事情，都无法做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最后，是顾晴空。
　　他缓步走上讲台。却用了很久才平静了情绪。
　　“其实，一直以为，只要毕业纪念册还在，册子上的号码还在，就总有一天可以再见。即使是从小学毕业之后再也没有联系大家，我也相信，只要我想，就能找到大家。”他笑了，可眼睛里却是哀伤的，“可当我几天前一个个拨通大家的号码，听着那些号码一个一个变成空号的时候，我才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原来，那么轻易的，我就把大家弄丢了。”曾经以为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以为那些曾经的同学只不过是最无所谓的存在，曾经以为决不会因此而沮丧不安。但真正找不到大家的那一天，那种细微的恐慌却在心底蔓延。那些想要割裂的联系，又象藤蔓一样疯长。原来不是不重要，不是不在乎，只是故意的忽略，故意的遗忘。
　　“顾晴空！你小子其实也挺想我们呀！下次哥们几个打台球去。那店里的妹超正！”
　　“对了，晴空。既然胖熊在那个炸弹满天飞的地方回不来，咱们就照几张照片给他寄去吧！让他看看本姑娘现在出落的人见人爱 车见车载！”小情扑棱着大眼睛提议，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才可以这么幸福。
　　大家的目光移向顾晴空，他淡笑，“恩。好。”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相机。
　　“晴空！你喜欢摄影？这个都随身带？很专业哦。”阿呆很识货。
　　喜欢么？摄影？他也不清楚。一直以来，他都说不出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不过他的确一直带着相机，偶尔会拍下无人的街道，墙壁上胡乱的涂鸦，或是那些一闪而逝的微笑。
　　“可能吧。”他说，然后把镜头对准了小情。
　　“不如我们每个人都拍一张。吓死那个胖子！哈哈，他肯定想不到咱们有这么大变化。”小情咯咯的笑着说。
　　知情的大家却都没有拒绝。反而很配合的对着镜头，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是40张最灿烂的笑脸。虽然那一双双眼睛里，会淌过一丝无奈和酸楚。
　　当顾晴空把镜头对准自己的时候，他却无法笑出来。
　　那些笨拙而天真的日子，那些糊涂而迷糊的糗事。那些快乐也好，忧愁也罢。都已如烟。
　　有没有那么一个永远，永远不改变？有没有那么一首诗篇，找不到句点？有没有一个时光机，让时间回到18岁的那一天？让时间定格，让他代替胖熊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交了胖熊这个兄弟。而胖熊这个好人呢,他做的最坏的事就是认识了顾晴空这个混蛋。
　　照相机发出“咔嚓”的响声，镜头锁住的是他的笑。虽然心中是伤感的，但那个胖子最怕看人哭。
　　“喂！你们记得么？小学毕业的时候，咱跟电视剧里学。把‘10年后的自己’写在纸条上装进了罐子里！”木木忽然说，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是封在教室的墙里了吧？当时后面的墙上有个洞的！还是阿呆亲手封的呢！”
　　10年后的自己。顾晴空失笑。他那时笑他们幼稚，所以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也许是他根本预料不到10年后的自己会是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该感谢打开魔盒的潘朵拉，释放了所有的恶梦，唯独没有放出“预知”这个邪恶的幽灵。
　　“啊哈！找到了！”几个男生发现了罐子的所在。罐子密封的很好。里面纸条也没有破损。
　　大家拥上来。分别取走了自己的那有一个。
　　打开纸条，看着稚嫩的字体和更傻气天真的理想。人人不禁莞尔。
　　“哈……10年后的我会是世界足坛的帝王！”乐平笑的很枯涩，却很开心。
　　“呦呦……10年后的我会变成顾晴空的新娘。”林多大笑，爽朗而不尴尬，“原来我当年暗恋你啊！”
　　顾晴空没有先打开自己的那张，因他知道那里只是空白。他慢慢的打开胖熊的纸条。胖熊人胖，可字体却娟秀非常。
　　他说，10年后的我，破译了肯德基的秘方，天天在家炸鸡胸脯吃！哦！叫顾晴空那个小子一起吃！
　　他想笑，眼睛却有点酸。他放下胖熊的纸条，苦笑着打开自己那张白纸。
　　出乎意料的，那里， 竟然也写着字。
　　10年后的我，会是个爱笑又温柔的人。那都是因为我有一个伟大的朋友。那就是破译了KFC秘方的熊天明大人！
　　什么时候。这个胖子偷偷的在他的纸条上写了这种东西。这算是为他规划了未来么？
　　爱笑又温柔的人，那会是我么？
　　后来的后来。人都走了。空空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连杀手都有小学同学，都会在小学同学面前袒露出最单纯的一面，何况是他。
　　“明年还要聚哦！去烧烤好了！”乐平走之前放话。
　　是错觉么？他会对那个约定有所期待。而且，是不应该有的期待。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这一层层的羁绊牵引住了手脚，会不会等到真正要离开的那一天，舍不得？
　　周小荷的短信让他把目光从天空移开。
　　她说，长腿叔叔，今天我遇到了中学同学呢！她变化好多啊！以前好泼辣，现在淑女到不行。哈哈！~
　　他默默的回了一条。
　　“恩。能相逢，很幸福。”

　　我们的幸福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默默回来更正常版的故事鸟. 番外过些时候再更.不能让晴空总那么悲惨吧.偶尔也要小小的幸福.呜呜,为了不产生混乱,所以先锁鸟番外~见谅哦

　　老妈烧的饭再难吃,也要忍住吃下去

　　出租车疾驰在青灰色的公路上。在到达目的地K城国际机场之前，车子穿过了南叶小区。顾晴空原本低着头听MP3，现在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这里是他的家，只不过自从顾女士也去了非洲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
　　没有爸爸妈妈的房子，也就失去了回去的理由。它应该被租给了别人，应该被重新的布置过，大概他房间里那面写满了演算过程和随手记下日程安排的墙壁也被重新粉刷过了吧。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下。他下了车，外面一片熙攘。
　　他走入机场。目光在人群里游离，继而露出微带尴尬的表情。
　　顾女士手里正举着一张巨大的牌子，牌子上又写着巨大的一行字“晴空！你妈在这里！”她身后，晒成黑人的顾先生一边挥动着鸭舌帽一边对身边的太太说，“真没想到那个帅哥是我儿子……”他天生圆鼓鼓，幸而顾晴空打败了强大的遗传基因。
　　顾女士率先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望着面容清瘦的儿子，嘴角颤抖，却说不出话来。整整两年，他们都只通过视频见面，没有温暖的气息，没有熟悉的味道，可当真正见面的时候，儿子就在眼前的时候，她又默然。
　　“妈，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子，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比如，我很想你之类的？”他决定打破沉默。
　　顾女士捂住脸，半晌，憋出一句话，“妈妈很想抱着你哭一场……”她当然知道顾晴空淡漠的个性，知道这个要求会让他有多难为情。
　　然而顾晴空却张开双手，“你儿子的怀抱可是第一次向四十岁以上的女人敞开的。”
　　闻言，顾女士紧紧抱住儿子，没想到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反倒有一天要向自己的儿子撒娇。他抬起头无奈的望了望同样欲言又止的顾先生，“爸，别说你也想抱我……”
　　顾先生有点不好意思的咧开嘴，他真的想结结实实的拥抱一下这个已经比他高许多的孩子，就像小时候那样，把他举过头顶。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娃娃，生活还没有失控，他会在顾先生乱蓬蓬的头发上撒尿，会往顾女士精心粉刷的墙壁上撒尿，会像个傻瓜一样和胖熊比试谁撒尿的时间更长。可就像所有小孩一样，当他们学会了去洗手间，当他们学会了不再尿床，他们就不可避免的，长大了。
　　2
　　“怎么想要回国的？”
　　“这就是你的房子？怎么那么冷，一点人气也没有。”
　　“这次要呆多久？”
　　“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平常都吃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你怎么会吃那么多种止痛药？你不是告诉我已经不疼了么？！”
　　“妈……”
　　顾女士把软垫摔到儿子身上，“第一，我回国是因为想我的儿子。第二，我要呆到我儿子烦我的时候再走。第三。我首先是个想儿子的可怜老妈，其次才是个伟大的人道主义工作者！”
　　他看着叉着腰的顾女士，忽然笑起来，“妈，今天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顾女士愣了下，是第一次吧，晴空又这种孩子气的语气对她说话，“呃……你也知道，妈妈烧的饭向来可以杀人于无形。”
　　这个时候收拾完东西的顾先生走过来，手臂揽过顾晴空的肩膀，“死在老婆你的手里，一直是我追求的理想归宿。”
　　顾女士只好笑，“那我出去买菜，你们就等着受死吧。”
　　电视里转播着篮球赛。厨房里浓烟滚滚。霍华德腾起扣篮。厨房里铲子摔的“哐啷”响。
　　顾先生眼睛盯着屏幕，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他自己叼了一根，又把烟盒递给顾晴空。
　　没有对话，他把烟衔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给顾先生打火。
　　顾先生吐一口烟，“晴空啊。男人深沉一点是很受欢迎，可如果有一天，你的心事太多，多到装不下的时候，爸爸的大肚腩，倒可以帮你装一点。”他们都是不善表达的人，不会煽情，只会用些迂回的调侃，笨拙而木讷。
　　他浅笑，回望了一眼厨房里焦头烂额捣鼓着恐怖料理的顾女士，“爸，我不在妈身边的时候，你要连我那份一起爱她呦。”
　　“这还用说嘛！”顾先生当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怅然，“等我那边的工作结束了，咱们一家就去旅行！听说希腊许愿池里的水有生发的功效……哎呀，其实三五年很快的。”
　　那晚，是这2年来，最暖的晚上。虽然菜很难吃，但每一道都做的很用心。虽然厨房已经成了废墟，可废墟里屹立不倒的顾女士宛如无敌女战士。他那张吃饭的圆桌第一次围坐了三个人，真实的画面反而让他生出了一种恍惚感。
　　有爸爸妈妈的地方才算是家。如果所有的路牌上都写满了“禁止通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永远不会锁上门。
　　吃过了饭，他们坐到沙发前看八点档的家庭剧。他不记得自己一个人多少次对着打开的电视睡着，只是因为害怕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现在，顾女士坐在他左边，顾先生坐在他右边。电视机演的什么他都没有看进去，因为这时光太珍贵，太短暂，他舍不得把目光从他们俩身上移开。
　　成为谁的孩子是不可以选择的，成为什么样的孩子也是无法预料的。虽然他从小到大都说顾女士麻烦，怪顾先生罗索。但在心里，他一直很庆幸，庆幸自己是那个幸运的卵细胞。他知道顾女士其实不喜欢小孩，知道他自己差一点就被扼杀在子宫里。可爱美的顾女士还是一面骂天骂地一面肿着脸把他生下来。甚至还险些因为难产暴尸在产房里。他对世界倦怠过也讨厌过，可能有机会成为他们的孩子，也许是他分得的最大的筹码。友情他赌输了，爱情他也没有任何胜算。只有爸爸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他。
　　可他就要丢下他们了，下一次相见，也许他与他们都已饮下了孟婆汤。
　　电视机里传出悠扬的电视剧片尾曲。大概是旅途劳顿，顾女士和顾先生都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顾晴空不忍心叫醒他们，所以他只是去房间拿过两条毯子，为他们盖上。为顾女士盖毛毯的时候，她睡的正香，含糊的嘟哝了一句，“顾晴空你这臭小子！”他以为自己把她弄醒了，她翻个身又睡，边睡边气咻咻的说，“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妈！抽你屁股抽你屁股~呜~”
　　他看着顾女士酣睡的脸，笑着笑着就有眼泪掉出来。还好，没有人会看到。他又坐回方才的位置。坐在爸爸妈妈之间。他闭上眼睛，黑暗之中，逐渐清晰的是他曾经的家。他看见自己，从23岁的样子渐渐变小，变成少年，变成孩子，最后变回一颗小小的受精卵。

　　说了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1
　　等待的过程,就像独自穿越一条黑暗的隧道,在最深最幽暗的地方,极度渴望着些微的光线,但当终于走到隧道口,却又本能的害怕被过于强烈的光灼痛眼睛。
　　周小荷就是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站在了K先生的屋前。那是位于湖边的欧式小别墅，有高高的烟囱和红砖的墙壁。门前的红色邮筒圆圆的，卡通味十足。因已入夜，别墅的玻璃窗里透出明亮的暖色灯光，人影与光影交错。似乎有不少人在屋里。
　　手触到门铃，却有些犹豫。一向穿打折货爱吃路边摊现在还纠缠在财政危机的自己，会不会只是错闯进华美世界的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你就是周小姐吧？怎么不进来呢？大家都在等你呢。”她还在踟躇不定的时候，门就被拉开了，年轻的管家穿着得体的燕尾服朝她友善的行礼，他唇上还特地粘了两撇达利式的小胡子，只是有一条粘歪了。而阵阵优美的钢琴曲从灯光深处飘忽而来，让她有点陶醉。
　　她有些局促的进门。才看出，这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酒会。来宾都着精致的礼服，手举酒杯，尽显从容优雅。宾客中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们向她点头致意，全然不在乎她只穿了最随意的便服。
　　她的目光略过长桌上剔透的酒杯和天花板上奢华的吊灯，穿过低声交谈的人群，却一直没有看到K先生熟悉的身影。她本能的向管家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小胡子管家会意的微笑，“周小姐，随我来。”
　　跟随着小胡子管家，她顺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他的脚步停在一个房间门口，然后他推开了门，自己却没有进去，“周小姐，IT’S MAGIC TIME!”他说完，一撇小胡子“啪”掉了下来。
　　2
　　“老公!东西都带齐了么？护照什么的要检查一下！”
　　“改天一定要重新照一张护照的照片，这张照的那么凶，人家总怀疑我包里会有炸弹。”
　　“做晚上的飞机，我们还可以赶上那边的午饭时间。呃……晴空？！你好了没有？”顾女士一边点行礼，一边叫儿子。还有个大行李箱放在他的房间。
　　“就快好了！等我一下……”顾晴空靠在箱子边，用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入秋开始，他开始频繁的发病。而且一次比一次剧烈。从最初一片药物就可以缓解疼痛，到现在必须要吞吃多片才能平复失衡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幸运，可以看到下一个天亮。
　　撑着箱子,他吃力的站起来,头还有些晕眩,胸口仍是闷的。恰好这时顾女士推门进来，他立刻强支起身子，冲她展开笑容。
　　“慢吞吞的。躲在里面做什么呢？”顾女士拖过箱子，焦虑的看着顾晴空有些疲倦的脸。
　　“舍不得你们走，所以躲在屋里哭啊。”他笑着拍拍顾女士的肩膀，“快出发吧。”
　　下了楼，他意外的看见宁心。萧瑟的秋风里，她也很单薄。
　　“宁心听说我们要走了，偏要来送。”顾女士说，“你们能在一起还真出乎我预料呢。”她嘴角弯弯，“高中那会，她拿着喇叭在楼底下喊喜欢你，我就觉得呀，这个丫头绝非善类。”
　　他只好附和的也跟着笑。宁心走过来，他牵过她的手，低低在她耳边说，“谢谢你。”
　　“你只是不想让伯父伯母担心，这次我不计较。”她回答，手却握的更紧。他的掌心很冷，指尖冰凉。
　　他和她坐在后座。顾女士靠在窗边打盹。宁心注意到顾晴空的手一直覆在胸，嘴唇渐渐褪去血色。
　　她想开口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却只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车子遇到红灯，急刹车，她身体前倾，脑袋差点撞上前座的时候，他用手档在她的额前，她的额头触到他的手背，明明不痛，可让她越发想哭。
　　她是真心的祈祷，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温暖这个手心冰冷的男子。是谁都好，是谁都可以。只是，请快一点让她出现。
　　“你……还好么？”候机大厅里，她忍不住问他。因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唇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细密的汗珠滑过他的额角，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
　　他一点也不好。胸闷和眩晕已经变成了激烈的疼痛，仿佛正有一股温热的血液从胸腔里涌出，咽喉深处仿佛有清浅的血腥味，眼前候机的人群也越来越模糊，他隐约看见快要过安检的顾先生和顾女士在向他挥手告别。
　　他如若无事的对他们喊“拜拜”，无限次的重复着不断衰弱着的“拜拜”，他不忍心说“再见”，不忍心，再也不见。
　　当顾女士他们从安检口消失的时候，顾晴空跌跌撞撞的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宁心试图扶他，他却一把推开。
　　水龙头哗哗的流着水,他对着镜子，手捂住嘴，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里流淌出来。他终于不支的靠在墙上，接着慢慢的瘫坐在地上。
　　宁心跑进来，望着他慌张的尖叫起来。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不停的重复同一句话，惊慌而忙乱。
　　“我……要死了。”他缓缓的开口，这是他最不想说，却最需要面对的结局。他看着宁心的眼泪瞬间决堤，然后他轻轻的笑了，“骗你的。”
　　“叫救护车吧。否则我真的会死。”为什么你们女生都是这样呢？为什么都会那么惊慌失措胆小而脆弱呢？这样的你们，果真还是不知道真相的好吧。
　　3
　　这个房间很奇妙。大大的，空空的，暗暗的。周小荷打量了一圈，才看出这是个小型电影放映室。黑色的屏幕占据了一面墙壁，屏幕前有个舒适的长沙发，茶几上放了小点心和果汁。她好奇的坐到沙发上，背刚靠到沙发背，屏幕就突然启动。
　　54321的倒计时之后，K先生出现在了屏幕上。黑衬衫让他更加瘦削，他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冲屏幕前的周小荷微笑，“小荷花，欢迎来到K先生世界。今天，我会带你看，K先生是怎样炼成的。”
　　取代K先生影像的是一大堆获奖证书。从三好学生到一等奖学金获得者。证明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学生好孩子。
　　“这些东西证明了我的失败。”画外音娓娓道来，“除了能吸引50岁脾气暴躁女老师的目光，我的女生缘一直差的连我妈妈都很诧异。”
　　“这是我20岁的样子。大眼镜，中分头，非常欠揍。”现在浮现在屏幕上的是站在一所著名大学门口，一本正经的夹着本书的K先生。与现在优雅潇洒的他比起来，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木讷，呆头呆脑，一脸宅男相。
　　“我那个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我以为自己会成为诺贝尔，会在一次大爆炸里实现价值。不过每次在实验的关键时刻，看实验室的老头都会一遍骂我‘神经病’一遍把我往外哄。所以，是他扼杀了一个天才。”
　　旧的照片淡出，新的照片淡入。宅男K先生身边多了个高挑的大眼睛女生。他摆这胜利的手势，笑出一排牙。而身边的女生则郁郁不乐。
　　“我暗恋了这位姑娘4年。看着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如果不是毕业典礼上她被男友甩掉，而我勇猛的陪她喝了一天一夜。我想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当结婚照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她刚才愉悦欣赏的表情没有了。
　　“是啊。我其实有过一次婚姻。这是个糟糕的过程。我是个无趣的男人，不巧娶了一个喜欢浪漫的女人。我们没有在她向往的教堂里举行婚礼，没有白鸽，没有牧师，没有那个无聊的蠢问题。我们就像两个看电影的人，我想看的是家庭生活片。她想看的是韩国爱情电影。两场电影永远不可能在一个屏幕上放映。所以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画外音变得有些低沉，但语调仍旧带着调侃的卡通气息。
　　“婚后，我在一家研究所上班。乐趣依旧是捣鼓点实验，制作点发明。我常常会忘了她定下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日。不过我也试着给她配一瓶会变换颜色的水，我以为这个应该可以作为很浪漫的结婚3周年礼物。不过很不幸。我的五彩水被她摔出了窗外，她说受够了我的没出息，她说她宁愿嫁给江洋大盗嫁给恐怖分子去过刺激的日子，也不愿意和我过白开水的生活。”
　　他淡淡的说，“我们离婚了。然后，她结婚了。”
　　又是一张结婚照。一样的新娘，不一样的新郎。只是伴郎席上，还是那个带着大眼镜，中分头，憨傻的他。
　　“一年以后，收到她的请柬。没想到结婚对象居然是我大学时代的铁哥们。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去了美国，后来在那边开了一家生物化学品公司。他一直是个懂得生活情调的家伙，他曾经用几种药水配出了烟花一样的化学反映。她在向我挑衅，在讽刺我是个多么失败的男人。她邀请我做他的伴郎。那个时候的我呀，真的很想去大闹结婚典礼，用TNT把他们都炸上天。”画外音讲着讲着，自己也笑了。
　　一张奇妙的照片出现了，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手持一把黑色机枪正对着惊慌的新娘，而新郎一脸英勇的舍身挡在她面前。持枪闯入者竟还穿着笔挺的西装，画面充满了违和感。
　　“好吧。那个蠢劫匪就是我。我原本做好了绝对不去参加婚礼的打算。可是我的哥们来找我。她没有告诉他我们曾经的关系。他仍然是我的好兄弟。他只是希望能为她喜欢浪漫的媳妇制造点惊喜。比如……婚礼上的枪声？毕竟我们一起在实验室做了四年实验，我们差点联手制造了大型连环爆炸案，做兄弟嘛，有今生没来世。本来我就是没出息又心软的人，所以那天我就是这么一副打扮冲进去，枪里喷出的是鲜花，我觉得那天的她，真的比和我在一起时幸福。”
　　这就是曾经的你？原来也只不过是个善良又腼腆的人。
　　“总有一些东西是要放弃的。比如过去的自己。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也尝试了许多新的工作，后来，我投资了一家公司。我也改换了形象，开始学做一个懂风情的男人。”
　　那么我呢？我应该出场了么？
　　“小荷花。其实你一点也不特别。男人渴望的最基本的要素，你好像都不具备。美色？才情？聪明？这些你统统没有，所以才格外可爱。从实验室出来，我遇到了很多的女人，她们美丽又有心计，爱是精准的计算过才会给你。每付出一份感情，她们首先想到的是‘值得不值得’。你呢，你比较像化学里的那些纯净物，没有经过化合，虽然很难从自然界中提取，但却够单纯也够美好。是化学家的梦想。”
　　我，原来也可以是一个人的梦想。
　　“遇到你的时候，正巧公司经历一个不稳定的时期。我不断的出差应酬，围着世界飞个不停。可我又不想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时机还不到。公司的这次转型，我投入了全部的财富，如果失败了，我就会一无所有。太早给你承诺，就是让你和我一起受苦。所以，如果我没有输，我才有资格拉起你的手。”
　　画面变成了一楼宴会的场景，宾客之中，她看见K先生抬起头，仿佛正对着摄像头，他微笑，举杯，“小荷花。请和我跳一支舞。”
　　她连忙跑出去，顺着楼梯回到一层。
　　他在楼梯尽头伸出手，“大家都在等你，我的MS Q.”你是K先生，我是Q小姐，真是绝好的搭配。King 与 queen,王与王后的约定。
　　K先生牵着她的手，把他带到人群正中，方才还低语交谈的客人们安静了下来，纷纷注视着他们二人。
　　“大家都是我信任的员工。今天把你们请到这里，是因为我要宣布一件事情。”他说着，笑意盈盈的望着周小荷，“公司已经步上正轨，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休假。我打算从这一刻开始，只做小荷花一个人的CEO。”他拍了拍身边一个矮个胖男人，“这期间的工作由TIM负责,如果公司倒闭了，我会亲手把你正法。”
　　幸福来的很突然。甚至还有超值奉送的惊喜。她像中了大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Can I kiss you ，Mr. K ？”
　　不需要回答。因为吻就是回答。
　　在她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中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宁心正一次次的试图拨通她的手机。
　　顾晴空在送院的途中开始失去意识，在他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对她说，不要告诉我爸妈。不要告诉……小荷花。

　　有多少人,是在遗憾中老去?

　　1
　　清晨的光微冷而又细碎。它们穿过绿叶零落的枝桠，懒散的洒进安静的病房里。顾晴空坐在窗台上，左腿屈起，而右腿残肢则裹在柔软的棉质病号服里。他一直微低着头看手里的漫画书，《加菲猫和他的朋友们》。柔和的阳光勾勒出他俊秀的侧脸 ，他轻轻的翻动画满了黑白线条的书页，似乎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
　　林医生就站在门口。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打扰他。他是他的主治医生，最后悔的就是答应了当年那个“成年人之间”的约定。放任他签下了放弃手术的协议。那个时候他依照程序尊重了患者的意愿，但是这些年，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渐渐有了明朗的轮廓，看着他讲蹩脚的笑话逗害怕打针的小病友笑，想起他发病送来急救，醒来说“林医生，为什么我们每次见面都是我躺着，你站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疾病一定要选中顾晴空。上天带走的，为什么总是美好的。
　　“是不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顾晴空阖上书，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林医生。
　　“晴空……”林医生欲言又止。
　　“每次我被送来，你总是气冲冲的跑来找我，告诉我说，晴空啊晴空，现在做手术，机会还有四成。晴空啊晴空，现在机会还有三成……可是今天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有说，是不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了？”他看着林医生，眼睛像是一碰就碎的月华，语调却故作轻松。
　　林医生默然。他走到顾晴空身边，宽阔的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无论怎么样，只要你肯活下去，我就绝对不会随便让你这个臭小子死。”
　　“嗯。”他点点头，又翻开漫画。
　　“你需要留院观察，最近出了一种新药，我想安排你试一下。”林医生说完就关门出去。
　　病房里只剩顾晴空自己。其实，从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个时候开始，多少成希望于他都已经无关。可是当有一天，他知道自己连一成希望都没有的时候，才发现曾经的五成机会原来也可以算作幸运。他五年前放走的是最后一次把命运翻盘的可能，他现在真的是个可怜的赌徒，因为赌桌的另一面坐着的是穿黑色斗篷拿镰刀的对手。
　　他不敢问自己是不是后悔了，因为即便是后悔了，也敌不过“来不及”。
　　漫画里的加菲猫一脚把欧迪踹下了桌子，他对着那个画面，对着那只得意洋洋永远只知道吃饭睡觉的猫，突然爆出巨大的笑声。
　　他从没笑得这么大声，这么放肆，他在想，一定是这个漫画太有趣了，所以他才会笑出眼泪来。
　　对，一定是这样的。
　　2
　　人与人的关系究竟是依靠什么在维系?电话,QQ,MSN？是不是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都不存在的时候，活过的痕迹也会被抹杀？
　　“晴空，你好点没有？我现在正赶去医院看你！”电话里有风的呼啸声。
　　“有这么多漂亮的护士小妹，我当然好到不得了。”他轻笑，然后他的声音微微的下沉，“宁心，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唔？什么？宇宙秩序还是地球和平？”他和她什么时候正经过。
　　“如果有一天，我的号码变成了空号，我的MSN再也不登陆，我租的房子退了租，你会怎样？会找我么？会想念我么？”
　　宁心没有回答。电话断线了。
　　他对着电话，无奈的抿了抿嘴，然后他抓起外套，拉开了病房门。
　　门口，宁心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有些气喘吁吁，胸口隐隐起伏。
　　“我会一直找你。如果你倒霉被我找到，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你。”说着，她突兀的揽他的颈，湿润而温热的唇便印了下来。
　　他没有避开，因不想伤她。却不知道双唇触碰的一刻，她颓然的别过了脸，“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她带着哭腔，语调颤抖，“为什么分给我的吻，一定是没有温度的？”
　　“宁心。”他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你很漂亮，很可爱，很善良，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我，你是个好姑娘。可我还年轻，还没有玩够。你知道的，用心来恋爱，不小心会玩出人命。你要是变成了小寡妇，一定没有人再敢娶你了。”
　　因为是好姑娘，才要拒绝你。你才只有二十几岁，以后你会遇见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忘永远不可取代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不再清晰的影子，有一天，你会想起我的脸，却不能立刻说出我的名字，有一天，你会发现，曾经背的熟稔无比的电话号码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全。总有那么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无关悲伤与喜悦，仅仅是，一种怀念的心情。
　　宁心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不用费力气夸我。我都知道的嘛，我再好，也不是她。”
　　他笑，“我现在要逃跑。你不是林医生派来的卧底吧？”
　　“你现在不是还不能出院？”
　　“可是我有个重要的约要赴。是不是兄弟？肯不肯帮我？”
　　“好！做兄弟的今天就帮你！不过你一定不能胡来，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切腹。”她又恢复了那个女杰一般的宁心，她要的，只是他可以快乐一点。
　　待顾晴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她回头望着空空的病房，床上因侧卧而形成的浅浅的凹痕，杯子里还有未喝完的纯净水，房间里尽是他的味道，和秋天一样，寂寞的味道。
　　猛然间，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连忙抬起手腕，腕表上显示着日期的读数。
　　11月23日。
　　这一天，是他的生日，胖熊的忌日。
　　3
　　周小荷随着放学的人流从学校里出来，她看见宁心。
　　她问，晴空最近好么？
　　她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想把我知道的顾晴空全部告诉你。
　　小小的咖啡屋里，时间走的很快。秒针一圈圈的飞转，飞走的都是永不可逆行的时光。
　　周小荷凝视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宁心说，顾晴空被送医的那天，本子从他的背包里掉了出来，她无意捡起，无意的翻开，却再也读不下去。
　　她甚至要问自己，这五年，究竟她面前的是顾晴空，还是熊天明？她自己为很了解他,自己为已经离他很近很近，她以为已经从过去里走出来，可原来，他依然还停留在原地。
　　他学会了用笑容抵御这个世界。但她没能读出笑里真正的情绪。
　　“他现在在哪里？”漫长的沉默之后，周小荷问。
　　不知不觉，天已墨色。
　　“跟我走吧。”宁心起身。
　　周小荷快出咖啡厅的时候又折回柜台。宁心等了她20分钟，她才又提着一个小盒子出来。
　　记得小学自读课本里有篇文章，好像是叫《山的那边》，山的那边还是山，可没有爬上去，谁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失望的结局。
　　顾晴空扶着山路边的护栏。握住护栏手指节苍白。他从山脚下一路一步步向上走，右腿的残肢也在不断的摩擦下渐渐疼到麻木。现在他几乎是一点点的借助护栏向前挪动，但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5年前的山顶上，胖熊望着天边的红晕很伤感的说，晴空，以后我们变成了大人，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做了爷爷，也每年都到这里庆生怎么样？如果我们一直坚持这么干，说不定还能进吉尼斯世界记录呢。题目叫什么好呢？“世界上唯一坚持70年都在一个地方庆生的二人！”
　　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二人吧？！他那时的回答很不屑。
　　喂，我不是开玩笑啊。是约定，OK？ 胖熊很认真。他总是喜欢那些女孩子的东西，男人之间，怎么会那么轻易的袒露感情。
　　那会，他并没有在意他的话。那时候的顾晴空，也不会把熊天明说的话当回事。每次胖熊生气的质问他“我们不是约好了么？你人跑哪去了？”的时候，他都只会答“哦，我忘了。”
　　以前总是不屑去遵守那些约定，可当胖熊带着那一串串未完的约定变成一粒微尘的时候，后知后觉的笨蛋顾晴空才开始拼命的去履行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约。
　　因为那些约定，是他与他能建立的最后的联系。
　　4
　　“我只知道，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去山顶。”宁心说，她指着道路一侧的山体说，“他们就是在这边出的事。天明没有驾照，本不该让他开车。所以晴空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如果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他应该早就还够了。”周小荷喃喃，同一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兄弟，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从那天之后的每一天，他每走一步，都会被痛苦折磨，都会反复重演那个悲伤的日子。活着，远比死更冷。
　　“就快到山顶了。你自己上去吧。”宁心说完就转过身，似乎是要动身下山了。
　　“不……一起上去么？”同样是女人，她不会不懂她的心里的哀愁。
　　她咯咯的笑出来，“我怕到时候我会难过的把你一脚踢下山。所以呢，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还是再见吧。”她摆了摆手，大步向山下走去。
　　5
　　其实他可以叫车子送他上来，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但这几年，他每次都是坚持一个人走上来。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还债。疼也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已近山顶，他几近虚脱。左腿也已经酸痛无力，右腿更是需要用手辅助才能移动。
　　“这位先生，要不要借你个肩膀用一用？”周小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蓦的顿住脚步，讶异的回头望着这个忽然出现的丫头。
　　“会不会很贵？”他心里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堵住，他有很多的疑问，也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可最后，竟只吐出了这样一个句子。
　　“当然不贵。而且包君满意！”她把肩膀靠过来，“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可如果胖熊看到你这种逞强的笨样子，一定也会气的把你丢下山去的。”
　　他不说话，只是把胳膊搭在她瘦泠泠的肩膀上，但他不忍心把力量压在她的身上。
　　周小荷故意作出不开心的样子，“顾先生，这个样子我们就是明天也爬不到山顶啊。现在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右腿！汽车人，合体！”
　　他想起动画片里变形金刚们合体变身的样子，禁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侧过头望着他苍白的笑容，忽然有种愿意付出一切也要让这笑不要消失的心情。
　　天明以前，他们终于到了山顶。她扶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边。
　　“能不能不要问我为什么来了，也不要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说，“这里离天空很近呢，不知道天上会不会有人偷听我们讲话。”
　　顾晴空枕着胳膊躺下来，目光落在闪烁的星斗上，“谢谢你能来。”
　　“哈？”
　　“大概是因为不用再一个人过生日了吧。”
　　“唔……对了！我买了蛋糕！”她急忙打开在咖啡厅买的蛋糕。
　　很小的一块。还因为刚刚一路颠簸，塌了半边。
　　“呃……变得好难看。”她不好意思的说，“我要是小心点就好了。”
　　他用手指抹了一点奶油，然后冷不防的点到她的鼻尖上，“不要苦着脸，会影响到寿星公的心情哦。”
　　从18岁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这一天对他，从来也不是个欢喜的日子。
　　他默默的看着周小荷一根根的把彩色的小蜡烛插到面目全非的小蛋糕上。插到最后，蛋糕成了刺猬。
　　她拿出火机，把蜡烛一根根的点燃。烛火照亮了他们的脸，他说，很漂亮。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有蜡烛，有蛋糕，有愿望的生日。
　　“吹蜡烛，许愿吧！”虽然不是她自己过生日，但她没来由的有点小兴奋。
　　他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蜡烛熄灭，朝阳却燃烧起来。
　　“我是第一次看日出呢，真美啊！据说初生的太阳就像荷包蛋一样，好像看看啊！”她很期待的望着天空。
　　当太阳跃出地平线，云朵被染成醉人的红色的时刻，周小荷站起来，大声的对天空喊了起来，
　　“熊天明！生日快乐！你要保佑顾晴空的愿望统统都实现哦！听到没有?我知道你一定会听到啦！”
　　远山，有回音。
　　顾晴空把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胖子，生日快乐。”也许在比天空更远的地方，那个憨笑着的胖子，正流着口水望着他的生日蛋糕。
　　“明年，我买个大蛋糕给你！你是喜欢巧克力味道的，还是奶油的？”问了半天都没有回音，她转过头，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日光落满他浓密的睫毛，落满他栗色的柔软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也落进了他的心里，落进了那些遥远的，冰冷的记忆里。
　　“顾晴空，Happy Birthday。”

　　圣诞老人只派礼物给相信他的小朋友

　　童话总是结束在“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因为作者们都知道，以后王子会对越来越松弛越来越唠叨的公主厌倦不已，公主也会从善解人意变成刁钻刻薄阴晴不定。王子公主打败了恶魔击退了巫婆，终成眷属的时候才发现。最大的敌人原来是如何相处。
　　喜欢一个人不难，爱至深陷也不难，可一旦真正的形影不离，真正的去相处的时候，才会觉得，童话省略的那部分才叫生活，而生活这东西，往往少儿不宜。
　　这点周小荷现在深有体会。现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K先生了，能坐在长桌的对面和他吃早餐了，能和他并排坐在私人放映厅里循环看这种文艺片了.她不知道打了几次瞌睡，有多想念贫嘴冯导的贺岁片。
　　K先生对她很好。可她还是高兴不起来。她不喜欢跟着他去参加那些无聊的酒会，她不懂得那些琐碎的礼仪和寒暄，也受不了随时都可能走光的吊带裙。她英语勉强过了四级，从考过那天就没再用过，每次K先生把她领到一些外国佬跟前，她都觉得自己是异星人。这些都还不算，更糟糕的是那些上层社会的小小姐们。虽然大家都长一个鼻子俩个眼睛，但她可以确信，她们的眼睛都是用来对她翻白眼的。她们乐此不疲的打听着她的身份背景，起初她为了K先生的面子，总是答的含糊迂回。后来她实在是给问的烦了，也再不忍心听她们猜测她是“某个考古学家的千金，她老爹挖出过一个霸王龙脑袋。”，她终于非常认真严肃的大声告诉她们，“我是盛时中学的历史小老师！我一个月就挣2000块！我爹妈就在《侏罗纪公园》里见过恐龙！”
　　这次的发言让K先生很没面子。但他并没有责备她。他只是说，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
　　她意兴阑珊，茶道？插花？陶艺？瑜伽？我只想站在楼下的花园里转呼啦圈。
　　如果这些都是微小的事情。是必要的摩擦。但在孩子的问题上，她觉得不安。他说，你可以生下孩子，但我不想奉子成婚。
　　他会说,婚姻是成年人郑重的选择.但我觉得你现在还有点小孩子气.
　　她问,如果我一辈子都成熟不起来呢?
　　如果我不是那个让你成熟起来的人,也不会是适婚的那个人。他说。语重心长。
　　12月，北方开始下雪。雪花像冻结的眼泪，晶莹而忧伤。
　　她的小腹开始隆起。也许是妊娠反映，也许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她似乎经常会和K先生吵起来。吵架的原因五花八门，每次吵完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那个时候她躲在寂静里，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顾晴空。没来由的，脑子里闪过他的微笑的脸，关于他的画面，好像都是有笑容的，她在想，为什么一个这样满心哀伤的人，会有这么温暖的表情。
　　记得那天从山顶下来的时候，他把外套罩在她肩上，他是怕她受了寒风，却忘了，自己的手比她的还要冷。
　　不知道为什么就会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些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时时挂念起他来。她好多次都想发简讯给他，可用找不到一个很好的理由。
　　12月24日平安夜。她和K先生发生了年度最大一次争吵，从看电影的品位一直吵到吃饭的口味，他问她为什么不能为他改变的更多。她反问他，为什么变的那个一定要是我？
　　吵到最后，K先生怒不可遏，他说，把我的钥匙还给我！
　　她也不肯服软，但已经吵的精神混乱，把我买的花瓶还我！
　　后来，她就真的抱着一个搪瓷花瓶一个走在圣诞气息浓郁的街上。玻璃上的贴着的圣诞老人，好像都在笑她的狼狈。
　　她漫无目的的跟着人群走，心里越想越委屈。竟然不知不觉就晃到了K城广播电视塔。据说在这里，可以看到K城的全景，当然，也是跳楼的好去处。
　　周小荷和那些要看夜景的大人小孩一起挤在电梯里，他们的表情都很兴奋，她却只想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到了顶楼,她靠在栏杆上,微雪点点的落在防护玻璃上,与玻璃接触的瞬间,就成了小小的水珠。
　　她望着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她下意识的去寻找光点之中自己的住处。如果人死掉之后会在云朵之上徘徊，他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会在阑珊的夜里，俯瞰人间的烟火，然后神经质的寻找曾经自己居住的房子，留下的痕迹？
　　“今年的圣诞老人，只送了我一枝紫色的风信子。”她把这条短讯群发出去，紫色的风信子代表了悲伤孤独和无助。她知道很少会有人知道花朵背后的意义，她不想直接说出心里的情绪，不想打扰到收信人的心情，却又期待着会有人读出她的寂寞来。
　　“小荷花，你不要太贪心好不好！那秃顶佬可只送了朵塑料玫瑰给我！”芊芊的回信。
　　“唔？我刚刚做梦把圣诞老人的胡子扯下来，发现他是暗恋过我的变态。”小红姐的回信。
　　……
　　她读到最后一条，老妈说，闺女，找个花瓶把花插起来要不就蔫了。
　　她哭笑不得，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只有顾晴空不回我的讯息呢？是因为讯号不好没能收到么？是因为他不屑于回我么？原来我，一直在等他的回信呢。
　　可来的不是信息，是电话。
　　“你在哪里？”她听到他声音里的担心,圣诞歌的旋律从电话线传来，她鼻子一酸，“电视塔。”
　　“嗯？你跑到那里做什么？”
　　“跳楼。”虽然接到他的电话，听他的声音从细细的电话线传来，让她心里有了小小的欢喜，可她却赌气的说出这种话来。
　　“能不能等一个小时再跳？”他问的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她倒好奇了。
　　“因为圣诞老人说，他派错了礼物给你。”
　　周小荷放下电话，才发现顶楼的人已经没几个人了。只有几个孩子还舍不得放开抓住望远镜的手，他们的父母无奈的想把他们拉走，他们就蹲在地上耍赖。
　　13岁的时候你哭你闹，还会有人耐心的问你是不是受了委屈。23岁的时候再这样任性而为，别人只会以为你是被人甩了之后神经错乱。
　　电梯一班又一班，然后就只余她一个人。像所有曾经天真白痴的小孩一样，她也相信过圣诞老人。她在故事书看到外国的小孩总能在圣诞节的早晨从袜子里掏出礼物，她也听说圣诞老人会从烟囱里蹦出来,所以她考虑到排油烟机其实烟囱差不多,而她又非常体贴的不想麻烦圣诞老人走太远.因而那年圣诞的早晨,她听见荷花妈在厨房里喊,“老公，你有只袜子在我的平底锅里！”
　　她现在当然已经不相信会有那么个红衣服的胖老头存在了，他根本就是个老骗子。
　　搭最后一班电梯下楼，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
　　然后，她就看见了圣诞老人。活的，如假包换的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
　　圣诞老人穿着厚厚的红色棉衣，脸上挂着白花花的长胡子，眼前还驾着一副哈利波特式的小圆眼镜。他戴着标志性的小红帽，肩上还背着个大大的布袋子。不过布袋已经瘪了，想必今年的礼物已经派完。她知道每当圣诞的时候，总会有穿成圣诞老人的促销人员出没。他们给小孩子礼物，用童话的名义骗他们花钱。
　　“圣诞老人，小孩都已经走光了。”她觉得孤零零的圣诞老人和她一样可怜。
　　圣诞老人望着她，“我不是要找小孩子。”圣诞老人的声音粗粗的，她听得出是故意变了声，她又不是小孩，就算是故作老爷爷的声音，也看得出他其实是个年轻人。
　　“你认识一个叫周小荷的女孩子么？我的同事送错了礼物，我替他把礼物送过来。”圣诞老人一边说一边从大袋子里掏出一个玩具小筑。小猪粉粉的，笑的甜甜的。
　　周小荷很惊讶，“我……就是啊。”是谁的恶作剧么？还是真的有圣诞老人这种生物？
　　“哦？那就请收下这份礼物吧。它的名字叫‘OK猪’。”圣诞老人把玩具小猪放在她的手里，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快点回家抱着‘OK猪’睡觉吧。明天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OK.。”
　　“唔……圣诞老人。”她感动的鼻酸。她冲圣诞老人挥挥手，然后就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手里的OK猪很软，可她突然在它的肚脐上摸到一个小按钮。她按下去，小猪竟然发出了声音。
　　原来，小猪里面安装了录音设备。
　　“圣诞快乐！小荷花！明天一定会比今天OK的！”陌生的男声.
　　“不OK？有OK猪在事事都OK！”陌生的女声.
　　“嗨！小荷花。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虽然不知道你到底OK不OK.不过有个男生为了你到处向大家搜集祝福真是超幸福!”依然是陌生的声音,夹杂着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hello! Merry Christmas! Everything will be ok!”热情的伦敦腔.
　　“Joyeux noel !哇!中文~不好~要幸福?是这样说么?幸福?”温柔的法语,最美的祝福.
　　她紧紧攥着不断发出祝福的‘OK猪’，她听得出录音里还含混着街边店铺放出的圣诞音乐。她听得出里面熙攘的人群。她也想象的出，某个最讨厌热闹的地方，最怕麻烦的家伙，却不厌其烦的请求路人为沮丧的自己留下一条祝福的模样。
　　她回过身，视线有些模糊。
　　红衣的圣诞老人在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那么熟悉，他背着大大的袋子，步伐有一点不自然，他总是先迈出左腿，而右腿的速度总是慢了半拍。
　　她不会认错的。这个只属于她的圣诞老人。
　　“喂！圣诞老人！站住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她止住快要落下的眼泪，高声的叫住他。
　　“圣诞老人”似乎也被她的叫声吓到了，果真一动不动的停在了原地。
　　她跑回一楼大厅，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他。然后把整个脸都埋在那红色的，暖暖的棉衣里。
　　“圣诞老人，作为你们工作失职，送错礼物的补偿，能不能再让我补一个愿望？”
　　“圣诞老人”深沉的咳嗽了两声,“哦？说来听听。”
　　“赐我一个顾晴空吧！”她仰起头，得意的看着圣诞老人的眼里闪过窘迫的光。
　　“现在？”
　　“嗯！如果你不把他送我，我就会一直投诉到上帝那里！”
　　“圣诞老人”沉默了，然后他轻声笑着，把大胡子和小眼镜取了下来，“我以为我演技很棒的。”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端详着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现在心情真的好很多呀！走吧！我们和OK猪一起去吃饭庆祝吧！我演OK猪的妈妈，你演OK猪的爸爸，我们三个去出圣诞大餐！”
　　顾晴空有点为难的摇了摇头。
　　“怎么了？”
　　“怎么了”这件事就由刚刚从大厅洗手间里走出来的红脸蛋竹竿男来解释吧。
　　“先生！你有答应我只要我把衣服借给你，你就帮我到剩下几个店派礼物吧？！”他相当无奈的看着腕表，“现在都几点了？那边会着急的！”
　　周小荷望着苦笑的顾晴空，“BOSS！请让我和你一起派送礼物！”
　　如果你是圣诞老人，今晚我就做你的麋鹿小姐吧。带着我们的儿子’OK猪’，把礼物送给那些早早就不相信童话的小孩！

　　你来守护地球,我来保护你

　　麋鹿小姐和圣诞老人开始了他们的派送礼物之旅。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要去五家店。一开始周小荷还很兴奋，特别是在他们俩个刚进商场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向他们行注目礼。小孩们把顾晴空团团为主，争着要他从袋子里拿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盒子，其实商场给的促销礼物又少又寒酸，所以他特地要她再买些然后偷偷的放到袋子里。因为这样，大部分孩子都可以满意而归，有什么比看到小孩子开心的手舞足蹈的样子更快乐的呢？虽然被长长的白色假胡子挡着，但周小荷可以感觉到，顾晴空微微扬起的嘴角。
　　可从第四家店出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他的腿吃不消了。毕竟走了这么远的路，从一家店绕到另一家店，因为店和店之间离的不太远，连叫车都不行。就算是普通人，走的久了都会累，更何况他还要挪动这条又冷又冰，不听话的腿。
　　他们原本是并排走的。走了一段，周小荷一侧头，他竟然不见了。她回头身，就看见他靠在街边的橱窗上，用手按住右腿。橱窗里的音乐盒缓缓的旋转着，橙色的灯光穿过了玻璃窗。
　　“很疼吧？！”她来到他身边，“我们不要送了。大不了赔钱给商店吧。你这样不行！”
　　他抬起头，“圣诞老人是不能临时翘班的。”他轻轻拨掉落在她刘海上的一片雪花，声音温和的说，“还有很多相信童话小孩在等我呢。”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等我的孩子。还是为了走在我身边的你。我很笨，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法让你多在我身边呆一刻。礼物送完了，我就要送你回家了。那里应该有个温暖的怀抱，有一大堆精致的礼物，有一个你眷恋的声音对你说“圣诞快乐”，我以为我是不在乎的，但我竟然嫉妒了。我嫉妒他可以陪你走很远的路，可以和你一起晨跑，可以和你一起追逐日光，可以背着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这些，我一样都做不到。
　　“走吧。我可不想做个迟到的圣诞老人。”他说，语调顽皮。
　　他们准时到了第五家店，分完了礼物，忽然有个小胖子抓着他的红棉衣下摆一本正经的问，“圣诞老人，为什么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喂！小胖子！说什么呢！”周小荷把小胖子给吓坏了。
　　“呃……谢谢你的关心。”顾晴空并没有要责备他，也没有表现的很尴尬，反而俯身在那个小胖子耳边小声说，“麋鹿姐姐跑的太快，我不小心从雪橇上摔了下来就变成这样子了。”
　　“那么可怕？”小胖子一边怒目相对的周小荷投去忌惮的目光。
　　“是哦。快去找你妈妈吧，否则麋鹿小姐生气起来会把你当成夜宵的。”他神秘的说。
　　小胖子恐惧的逃跑了。他扑到妈妈的怀里，用不安的眼神注视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周小荷。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她可一直在注意小胖子微妙的表情变化，“说我的坏话？”
　　他却装出漂泊江湖多年的口吻说，“出来混，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妙。”
　　“你……”
　　“好了。我现在送你回家。”天已经很晚了，虽然不想，却还是希望她的背影可以消失在温暖的灯光里。
　　周小荷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挤出一句话，“我离家出走了。请你收留我吧，要不然我会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她可怜巴巴的抬头望他，“第一根火柴……我看到了妈妈……第二根……”
　　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周小荷不假思索的熊抱住他，她甚至感觉到他厚重红棉衣下单薄的身子猛的颤了一下。
　　“千万不要丢下我啊。”这一次,她不是开玩笑。她真的不知道她还能回去哪里，K先生那里，她赌气的决不肯回，租的公寓，她一时冲动退了租，回爸妈那里，一定会被盘问和批斗。只有顾晴空，会让她想到就心里暖暖。
　　“我是去换衣服。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搭出租车？司机说不好会把我送回北极的。”他背对着她说。
　　“啊！那你快去换。我在洗手间门口等你！”其实她想说，我去洗手间里面等你好不好？真的很担心他会突然不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觉得眼前男子会像无形的风一般，无声的汇集，然后悄然的消散。
　　*** *** *****
　　换好了衣服，圣诞老人又变回了清爽消瘦的顾晴空。也许是因为比以前更清瘦的缘故，他脸上的轮廓更深了些。
　　他仰起头，从天空深处飘来的雪片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冰冷的雪花从眼里流出时已经成了温热的泪。这样，可不可以不算哭？
　　“真想洗个热水澡啊!我们快点走吧!”她迫切的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所以几乎毫不犹豫的她就拉过他的手，想要加快回程的脚步。
　　这算牵手么？周小荷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也怪自己真是冒失。牵手是个充满隐喻的动作，但她竟然不争气的不想放手了。
　　“你的手好暖呀。
　　他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街上零星有几对年轻的情侣，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十指相扣。
　　最后一家店的位置离机动车路有一段路程，中途有有一个比较陡的下坡路。这几天一直下雪，坡路上却也结了冰，纵使两边有楼梯，但窄小的台阶也十分的滑，稍不留神，就容易壮烈的滚下去。
　　“抓住我哦.小心脚下!”和他们一路的一对情侣，男生拉紧女生的手，二人勇敢却又颤颤巍巍的向坡下走。
　　这个时候，顾晴空却突然松开了握住周小荷的手，冷风霎那掠过她的掌心，她困惑的看着他。
　　他淡淡的说，“我很容易摔跤的，到时候把你也摔到怎么办？”他的眼底隐着自嘲和无奈，虽然一闪即逝，她却看的清楚。
　　“好了，我走前面。”他扶着栏杆小心的下楼梯，“如果你真的很倒霉摔倒了，我还可以当个肉垫。”
　　周小荷咬着嘴唇，凝视他艰难的移动的背影。那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他是怎样熬过来的?要不是自己的任性,他本不该走在这样孤独的雪夜里.
　　“发什么呆？下来吧。”他已经走到颇下，冲她摆了摆手。
　　“嗯！等我！”她说，在他担忧却又温柔的目光的里走到他面前。虽然只是不长的坡路，虽然并不算艰难的旅程，可那种有个人在道路尽头等待自己的感觉却是非常的满足和幸福。也许，我就是为了能够遇见终点的你，才会勇敢的向前走呢。
　　*** *** ***
　　这是周小荷第二次到顾晴空的家。屋子里不凌乱，反倒很整洁。如果真是少了点什么，大概就是人情味了。
　　他先帮她放水洗澡。莲蓬头里奔出热水，水流淌过她的脸。她的手抚过已经有些圆鼓鼓的肚子，胸口蓦然堵的厉害。
　　刚刚一直有顾晴空在她身边，所以她才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忘了自己尴尬的处境，茫然的明天。现在她在孤立的空间里，忧愁和迷蒙堵塞了胸腔。K先生那里还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处所么？可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么？可是孩子呢？孩子可以没有爸爸么？她不会答应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不快乐的小孩。很闷，很难过，可还有别的办法么？
　　从浴室里出来，她明显没有了方才在街上的雀跃。她闷闷的经过他身边，他欲言又止，然后径自走进了浴室。
　　电视里在播夜间剧。是柳美里的小说改编的电影《命》，昏黄的颜色，缓慢的调子。女人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却被抛弃，在人生绝望的时刻与最初的恋人相遇。只是此时的他已经被癌症折磨的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一边是逐渐成长的新生命，一面是慢慢枯萎凋残的昔日恋人。
　　北海道的雪花美的让人绝望,难道绝望的雪里,也会有希望在蛰伏?
　　她“啪”的一声关上电视开关，对这黑漆漆的屏幕，目光空洞。
　　不久,荷花妈打电话给她,她说,小荷花,什么时候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妈解解馋?我做梦可都是带孙子坐海盗船。
　　妈，我有点累。再说了。她疲惫的切断电话。
　　12点的时候，芊芊又传来祝福简讯给她，她说，什么时候你吃你的喜糖？我能不能做你的伴娘？
　　她用力靠向沙发，心烦意乱。
　　意料之中，K先生也打来电话。
　　不是投降，不是安慰。他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耍任性。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解决问题？！明天Mr. M要来，他说很想见一见你。
　　她很耐心的听完他的话，然后她猛然起身，拉开了窗，把手机狠狠的摔了出去，“去他妈的MR M！老子就不长大怎么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古人都深谙此理，何况她这个忧愁的现代人。
　　她打开他的冰箱，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食物。不过还好，有两厅啤酒。
　　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醉死了，说不定就解脱了。
　　她走回到客厅，拉开啤酒的拉环，仰起头来啜了一大口。苦涩的越过舌尖流入喉咙，一路灼热。
　　想喝第二口的时候，手却被顾晴空抓住，“你怎么能喝酒？你可是准妈妈。”她双眼迷离的望向他，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没有穿义肢，一手撑着拐杖，眼里满是疼惜。
　　“靠！你们都想管我是不是？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不准我不小心把叉子掉在地上！不准我学茶道的时候打瞌睡！不准我看没营养的电影！逼我上那些无聊的插花陶艺班！逼着我和那些白痴有钱小姐说她妈的国际时尚！现在连你也管我！！”酒不醉人人自醉，想醉的人，即使喝一口也能醉，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很痛苦，很愤怒，“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她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忽然一松，然后苦笑从他唇边荡漾开。是啊，我是你的谁？我有什么资格温暖你？
　　她知道自己失控了，但她控制不了。她又扬起头，要往嘴里灌酒,所谓的感情，大概也是这样苦苦的吧。
　　顾晴空皱了皱眉，他试图去夺下她手里的啤酒，可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小身子极力的挣扎，好像那厅啤酒是她痛苦生活最后的解药一样。
　　猝不及防的，她就把他推倒了。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但右边身体的虚空让他轻易的失去了平衡。倒下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防护的残肢撞在茶几的一角。他疼得深吸了一口冷气，却一声不吭。
　　啤酒罐落在地板上，黄色的眼泪流了一地。她像个茫然的小孩，定定的看着痛的无法起身的他。
　　直到红色在他薄薄的裤子上一点点的氲开,她才如梦方醒一般。
　　“天啊！我刚刚……”她懊恼的要哭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我真是不故意的!我要怎么办?药呢?现在去医院!我马上叫车来!”她已经有点语无伦次,”对不起……每次我都把事情搞成这样……”
　　他缓缓抬头凝望她的眼睛，他的眸子里，没有责怪，只有温柔，“这点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
　　“嗯?”她问。
　　“现在你去厨房，冰箱里第二层有一盒牛奶，你自己温来喝。”他勉强的笑了笑，“要不然一会儿会不舒服的。”
　　她蹲在他身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起来。
　　“呜呜……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Superman?!你为什么心里只想着别人啊!你是笨蛋呀你!”
　　“呵呵。”
　　“Superman ，可以让我留下么？你来保卫地球，就让我来保护你。”
　　他的嘴角在笑，心却在下雨。那就是所谓的幸福吧？可幸福，为什么总是迟到的呢？

　　行李箱里除了行礼,还有记忆

　　最近周小荷总是做梦。色彩斑斓的梦里重复着相同的场景，荒凉大漠，黄沙飞舞，舞上天际，变身侠客的K先生一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刀，气场如武林至尊。另一边的顾晴空则长身而立，手持长剑，发丝在残阳下飘飞。
　　“把小荷花交出来！茶道课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刀锋上滑过凛冽的光，直指顾晴空的眉心。
　　“K老前辈，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胸口有个窟窿？”顾晴空淡然一笑，利落收鞘。
　　“啊……”喷血，“你……我不甘心啊！”挣扎，“龟派气功！”
　　“螺旋丸！！”
　　她睁开眼睛，侧过脸看见身边散落的小说和漫画，这些都是顾晴空怕她无聊才买的，她想起昨晚正看到色迷迷的龟仙人传授悟空克敌的技巧，旋涡鸣人正想着怎么把迷途的兄弟佐助拉回正道。
　　都说梦是休眠的潜意识，那么在潜意识里，她究竟是希望风流少侠顾晴空胜利呢，还是被武林盟主K前辈抓回去当盟主夫人呢。
　　她坐起身，环顾着这个已经住了些时日的，充满了顾晴空气味的房间，她从来都不想做天下第一，只想快乐单纯的做某个人的唯一。
　　在这里她生活的很自在也很舒服，他会陪她打游戏，为了让她顺利升级，他就义无反顾的挡
　　掉所有攻击，然后让她骄傲的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他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给她读故事，
　　她听的厌了又央求他编故事给她听，他绞尽脑汁，最后只能学麦兜妈，“从前有个小孩，他
　　买东西不给钱，然后他死了。”她不肯乖乖的看从医院带回来的各种各样的母婴手册，他就
　　把自己的漫画换给她，然后趴在电脑桌前看到眼神涣散，最后他就会把画了重点的册子再丢回给她，“孩子要不要我帮你生？”“求之不得！”
　　现在呢，周小荷又要被顾晴空同学押送去“好妈妈课堂”了。“好妈妈课堂”开在孝慈医院里，年轻的妈妈们在这里学习养育小婴儿的方法。不过课堂的主讲却是个严肃的不得了的老阿姨，一旦哪个妈妈没有按照正确步骤操作，她就会非常不客气的质问“你真的做好当妈妈的准备了么！”所以大家在背后都叫她“夜叉阿姨”。不过“夜叉阿姨”对周小荷特别客气，就算是她把塑胶娃娃抱倒了，她也只是很友善的提醒她，“周小姐，从小就让孩子练硬气功呀。”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顾晴空义务帮夜叉阿姨那个见了字母就想自戕的儿子补习了好久英文。
　　“我不想上课了，我要吃叉烧包。”她觉得自己像是个不想上补习班的初中生，在教室门口央求爸爸放自己一马。
　　“去和夜叉阿姨战斗吧。”他微微笑着说，“我和叉烧包一起等你下课。”
　　看着她走进教室，他才转过身，刚刚林医生发了一条短讯给他，他说，我看到你来医院了，到我办公室来，有重要的事情说。
　　他搭电梯上到6楼，林医生从办公室里探出半边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林医生，这次总算能和你站着见面了。”他笑的像是见到长辈的小孩子般淘气，他不见外的坐到林医生对面的椅子上，随手从堆得高高的病例里抽出一份，“法乐民四联症,看来被上天遗弃的人真不少。”
　　“最近怎么样？药的效果还好么？”林医生坐回转椅上。从12月开始，顾晴空开始用新药，他一直都是不会反抗和怀疑医生的病人，只是他的平静，反而让他越发不安。
　　“除了味道很怪之外，其他都还好了。”他淡淡的说。
　　林医生锁了锁眉，“真的？”这种药其实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对肠胃的刺激也很大。和他同期用药的病人就出现了低血压和胃痛呕吐的症状，纵使他的身体对药物适应的再好，也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淡云风清。
　　顾晴空点点头，把病例又放回去，“因为现在还不能死，所以什么样的痛苦都可以忍得住。”
　　他说完，冲林医生笑了笑，模样安静。
　　“晴空。吃药维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建议你去英国那边，现在那里汇集很多世界顶尖的心脏科医生。而且他们的治疗方法对你非常有帮助。只是，因为手术危险性极大，我一直都在犹豫。但是我刚刚看了你上次拍的片子，我觉得，你已经没有时间等了。”林医生的语调低沉，“如果可以，你最好这几天就动身。拖一天，就少一点希望。虽然是在赌，但总比接受一个注定的结局好吧？！如果我是你，我也许会在年轻的时候赌这么一把，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完成，等着你去感受呢。”
　　看着语重心长的林医生，顾晴空默然的侧过身，靠向白色的墙壁，“我有多大的可能，再见到你？”
　　林医生并没有立即回答。
　　“一定很小吧。死在异国他乡，会不会太丢脸了？”他站起来，表情依然是微笑着。
　　林医生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医疗小组，也已经把你的病例发了他们，方案的可行性并不低，但是必须要尽快。你要知道，医生不是只救你一个人，疾病也不只选中了你自己，如果你不能快点去英国，他们就会放弃对你的治疗。再安排手术，又是一个麻烦的过程，他们可以等，你可以么？”
　　有很长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林医生无奈的张了张嘴，掏出一盒烟，“我知道你有你的主意，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同意了，就告诉我。”
　　他把烟递给顾晴空，他却推开，接着他从口袋里拿一盒口香糖，冲林医生摇了摇。
　　“你戒烟了？！”林医生吃惊的说。这个小子，可是“不吸烟，毋宁死”的角色，现在竟然用口香糖来克制烟瘾，真叫人意外。
　　“嗯。书上不是说，抽烟会让牙齿变黑，那样我闪亮的笑容会不见的。”他边说边走出了门。书上还说，抽烟会影响胎儿的发育，会影响孕妇的健康。
　　*** *** ****
　　夜叉阿姨绷紧的脸终于松了下来，“我们的课到今天就结束了。以后等你们的路长又长，不过，等你们真正变成妈妈的那一天，就会发现，为了自己的宝宝，你们可以什么都不害怕。”
　　周小荷从教室里出来，就见顾晴空正在翻“好妈妈教室”提供给准爸爸的手册，内页里的小孩子咧着嘴笑的天真无邪。也许他刚刚来到世界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快乐的表情，所有人都曾有孩子一般纯真的时刻，只是长大的洪水，慢慢淹没了笑容。
　　“嘿！很可爱吧？我肚子里的小宝宝一定比他还可爱。”她说。
　　他抬起头，笑了笑，把手边的叉烧包递给她。
　　“呃……还是热的呢！”她期待的说，“走吧，我们公园那边去吃。”
　　公园离医院很近，有喷泉，水雾喷出，晶莹无比。
　　春日光，冷里包裹着暖意。冬天竟然这样轻易就过去。最近K先生还是千方百计的打电话找她，但他从不肯服软和道歉，可因为孩子，她始终喊不出“分手”。她觉得自己正在走钢索，后悔的时候，她却已经走完了一半，再要走回去，几乎已经是不可能。
　　“你怎么不吃呢？”不知不觉，她已经吃了一大半。“最近你吃的越来越少了，不舒服？”
　　每次吃饭，都是她狼吞虎咽，而顾晴空就只是望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她吃饱了，他也就不饿了一样。
　　“其实，”他沉声说，神色暗淡，“我爸冻结了我的信用卡，我不得不省吃俭用。”
　　周小荷惊讶的看着他，“天，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付房租的，可以分担水电的！你放心，有我在，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在这么伟大的新中国饿死!”
　　顾晴空笑的弯下了腰，“这样你都信。我不吃是因为一旦我不小心吃成了胖子，会有万千少女为我伤心。”
　　“切……要不是我舍不得这包子，我就用它在你脑袋上砸个窟窿！”她说完，就把剩下的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吃完了包子，夕阳正浓。浓的像是从新鲜伤口里淌出来的血，似乎还带着温度。
　　“去散步吧。”
　　“嗯。”
　　“那边有秋千，我想坐。”
　　她挺着肚子坐到秋千上，仰着头盯着落日余晖里的顾晴空。
　　“开始咯。”他摇的很轻柔，她荡的不高，却很惬意。
　　秋千向天空荡着，周小荷一边晃动双脚，一边对他说，“能不能一直陪着我。直到宝宝出生?这个要求会不会太无理了？可是一个人的话，真的太寂寞了。”
　　“还有那个K先生吧。”
　　“呵……可是总觉得，在你面前，我才是普通又真实的小荷花，而不用担心辜负了谁的满满的期待。”
　　“哦。”他若有所思。
　　“答应我么？我批准你做宝宝的教父哦！如果宝宝是男生的话，你一定要教给他泡女生的技巧！”
　　半晌，他才笑说，“成交。”忧伤自他眼底流过，汇集成河，却不知奔流向何处。
　　“一言为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骗人的，是小狗。
　　回去的车上，周小荷靠着他的肩膀睡的很沉。她的脸因为妊娠而变得有点浮肿，但因为这样，她就更像个熟睡的大宝宝。
　　“林医生，谢谢你，我暂时不会去英国了。”他按下这几个字，“我的行李箱还很空，我想装更多的回忆进去。”
　　好吧。其实我是舍不得，如果要离开，我一定要提着满是回忆的行李箱，过安检，登机，如果真的没有运气买到返程的机票，我也会抱着它们，安静的睡去。

　　当你OK的时候,就不再需要OK猪了

　　新闻联播的开场曲响起来,洗手间里传出流水的哗啦声。
　　“喂！顾晴空！你是不是怀孕了？最近怎么吐的比我还频繁？”周小荷抱着胳膊站在洗手间门口，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顾晴空把冰凉的冷水扑到脸上，水珠混合着汗珠淌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胃足够强大，但在加大了新药的用量之后，他真的会胃疼到在心里骂一千遍“她妈的”也不过瘾。
　　“这都被你猜对了。”他拉开门说，“我怀疑自己得了‘共孕综合征’，不知道过几天我的肚子会不会鼓起来。”他露出忧虑的样子。
　　“如果你真的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不想有一天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在你无故消失若干年以后，我才得知真相，然后跑到你墓前哭天抢地……”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屏幕里悠闲吃竹的大熊猫，“你们女生就是想象力就是丰富。”后半句话他说的很轻，近似于自言自语，“想要隐瞒的事情，就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
　　周小荷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她从厨房里端出水果，然后坐到他旁边，“我们看恐怖片吧。我听芊芊说《咒怨》很恐怖，我下午刚好到楼下的音像店买了一张。”
　　“你确定要看？”
　　“难道你害怕？”她的神色英勇无比，“你要是害怕了就钻到小荷姐的怀抱里，姐会抚慰你受惊吓的灵魂。”
　　他想起前些日子陪她看《午夜凶灵》，电影结束的时候，他的胳膊上被她抓出了五个深深的指甲印。
　　周小荷这次显然淡定许多，她握着DVD遥控器，充分的利用了“快进”功能，一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在每逢恐怖镜头必快进的前提下，居然只侥幸幸存了20分钟，而剩下的内容，大都是无关紧要的风景和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呼……真是恐怖啊！”片尾的字幕浮动的时候，她很享受的说道，“你觉得呢？”
　　“周小姐可谓女中豪杰，胆识过人。”
　　她得意的笑起来，“我看的恐怖片可多了，其实没一部吓人的。等哪天我给你讲讲我看恐怖片的经历，说了说不定会吓到你呢。好了，我得睡觉去了。”
　　说着，她就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慢悠悠的站起来。即使是后知后觉，时间也溜走的太快。
　　周小荷进屋之后，顾晴空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进来吧！牛奶我喝过了，你煮的味道莫名其妙的汤我也喝过了，你要我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我也吞完了，请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她把杯子拉到脖子上，“也不用帮我掖被子了。”
　　他咧嘴笑，然后把敞开的衣柜门合拢，又把露出缝隙的窗帘拉紧，“我来检查一下，这里有没有藏着妖怪。”
　　宁心说过，就算是我这样勇敢的女生，在看完恐怖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也会害怕从半掩的柜子里和窗帘后面跳出妖魔鬼怪来。
　　“顾同学……”
　　“嗯？”
　　“以后可以叫你妈妈么？”
　　*** *** ***
　　顾晴空的房间。
　　这会他正用毛巾热敷微微抽动的残肢。因为周小荷的预产期快要到了，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来代劳。也许是路走的多了，东西拿的重了，它就用时不时的抽筋和刺痛来抗议。
　　他用余光望了望靠在床边的义肢，真不能想象，他居然可以和这么冷酷无情的家伙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苦笑尚未收回，门便被敲响了。
　　周小荷夹着OK猪站在门口，她皱着眉头说，“我能在你这睡么？我闭上眼睛全都是那个捉小孩的女鬼。”
　　他把裤子放下来掩盖发红的残腿，“周女侠害怕了?”
　　她挑眉，“我就是怕了怎么样！难道你就没有害怕的时候？”说着，她就一屁股坐到床的另一边。
　　*“我怕一觉起来，自己变成个秃头。”我怕你不理我，怕我们错身而过的时候你认不出我，我怕早晨起来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你，嗯，其实，我怕孤单，更怕孤单的死。
　　他原本想去拿套被褥打地铺，可单腿站起来的时候，他却感到一阵晕眩。或许是方才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尽了，再加上药物造成的低血压，他竟然又跌坐回床上。
　　周小荷紧张的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她想用手触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他却轻轻挡开她的手，他的指尖很冷，像是失血一样苍白。
　　“没事了。我突然想起来，没有这个软枕头我睡不着！”他笑着说，然后抓起床上的一个枕头，“床可以让给你，但枕头不行！”他把枕头放到地上，接着侧躺了下来。虽然时至夏初，可地板仍有一点冷，他用手压住酸痛的腿，看来又会是个不能安眠的夜。
　　这时，周小荷凑到床边，把薄被分了分了一半给他，“要不你上来睡吧……地板多冷啊。你的腿受得了么？”
　　“反正你睡着了也会我把我踢下床，”他佯装困倦，“要不要比谁先睡着？”
　　“可……”她刚要说话，手机就叫起来。
　　“小荷花，玛格丽特夫人想念你了。”是K先生，玛格丽特夫人是他们一起去买的小猫，它喜欢趴在她腿上睡觉，若搔它的下巴，它就会发出“呜呜”的享受的声音。
　　忘记了有多久，K先生不再电话追击，不再把他那辆不低调的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他开始每天发一条短讯，每隔两天送一件DIY的礼物，从短信里她知道他最近开始看她喜欢的“没营养”的电影，开始追她喜欢他却总说“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偶像剧，他会把观影的心得发给她看，但再也不说，“马上回到我身边！”他说，“插花课果然很无趣。我还是喜欢你插的蔬菜蓝。”他说，“茶道课以后不要上了。其实直接用热水冲味道也没差别啊。”他说，“小荷花，连我们的电冰箱都在想念你。”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是那个K先生？”顾晴空也仰面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斑驳。
　　“嗯。”
　　“其实，那个家伙也不坏。”
　　他没有告诉她，他去找过K先生。
　　大概是春初的时候,他敲开了K先生的大门。只不过当时他戴着渔夫帽，脸上还黏了葱郁的络腮胡。
　　“请问……你是？”
　　“我是小荷花的哥哥，周大河。”人人都是戏子，只要敢演，就能演得好。
　　“这么说……小荷花一直在由你照顾。”听完这个“旅美”归国的“摄影师”荷花哥简短的说明，K先生如释重负，“小荷花她，真让人担心。”
　　“你真的疼我妹妹？”
　　“虽然爱，但却不知道怎么爱。许多事，明明想来是一个样子，做起来就会走了样。”K先生苦恼的样子分明是个陷入困顿的初中生。看来在爱这个问题上，什么时候，人都容易幼稚。
　　反倒是清醒的那个，最痛苦。
　　荷花哥沉吟，“我在考虑，要不要帮你。”目光环顾K先生的宅邸，“K先生家很居然还有赌桌。”
　　“要不要玩一局？”他不嗜赌，只是偶尔有赌场的朋友做客，自然作为礼节，也要陪对方玩上几场。他也和小荷花一起玩过，不过她一直都纠结于怎么把扑克牌甩出飞刀的效果，“你说周润发是怎么做到的？你不要穿睡衣玩嘛！你穿件黑风衣我们再玩！”
　　“showhand?”
　　“周先生很会玩。”K先生微笑，沉稳内敛。
　　随后二人坐到赌桌两端，原本只为切磋，可牌发完的时候，顾晴空却拉低了帽檐，沉声说，“所谓的‘SHOWHAND’就是出示手中所有。我手中的一切就是小荷花的幸福。你呢，可以用什么跟？”他无非想看看K先生的胆识。
　　K先生微怔，旋即一笑，“我压我所有的财产，公司所有的股份，我如果输了，你面前的人马上就会穷到要讨饭。”K先生的确没有开玩笑，他甚至叫了私人律师来，特地一本正经的为这次“SHOWHAND”做了公正。
　　“你确定值得？”
　　“我勉强有点生意头脑，钱总是可以再赚的。可是好的女人，对的感情，我怎么也不会再赚回来。”
　　顾晴空耸耸肩，游戏开始。几轮下来，终于至底牌决胜负。K先生率先出示底牌。
　　他观察着对方表情的变化，可对面的“摄影师”忽然沮丧的把派扣在桌上，“唉，我差点就可以变成有钱人了。”他遗憾的站起身，失望的摇了摇头。
　　“记住，欲速则不达。我答应帮你追回我妹妹的心。”这么做，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知道，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小荷花喜欢打怪物游戏。无论你有多想升级，都一定要帮她挡掉那些攻击。”
　　“可那样我不就会挂掉？！”
　　“你挂掉了，她却开心了呀。”
　　“小荷花喜欢看搞笑片，你要陪她笑。看到感人的地方，你一定不能笑话她抹眼泪。”
　　“小荷花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就算你们家有放映厅，也代替不了那种到处都是爆米花香味的感觉。”
　　“不要总是送花，不要电话穷追不舍，感情是要看心意的，施主，你悟了没？”
　　“我还在揣摩……”
　　“就这样吧。我先走一步。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他故作爽朗大笑，究竟是谁可笑？
　　他走后，K先生去翻他扣在桌上的底牌。意料之中吧，点数其实比自己大了不止一点。
　　上天都在帮你，你却不肯帮你自己？
　　*** *** ***
　　“哎呀！”灯光湮灭的黑暗里，周小荷吃痛的低叫了一声。
　　顾晴空急忙起身拉开灯，焦急的望着她。
　　“呃……宝宝踢了我一脚……我怀疑他会跆拳道。”
　　“很疼么？”他坐到床边，小心的抚过她大大的肚子，“小朋友，这么晚还不睡觉。不乖哦。”
　　“你来哄宝宝睡觉吧。”她冷不防吐出这么一句话，自己也觉得甜腻。
　　他愣了愣，“没想到顾晴空也会有今天。”
　　她乐呵呵的躺下，他关上灯，在浓稠的黑夜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肚子，“小朋友，真想和你见面啊。”真的，很想见到你。
　　睡梦中的周小荷捉住他的手，握的很紧。
　　他想起她最喜欢的那首《倔强》，想起阿信大声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不能放。”
　　他握紧她的手，却没有勇气倔强的不放开。
　　他终是将自己的手抽出，然后独自去阳台抽烟。久违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不停。
　　而周小荷呢，她缓缓的睁开潮湿的眼睛，纵容泪水流出来。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他，却只是，握住了风。
　　*** *** ***
　　晨。阳光无限好。天空蓝的很无瑕，云朵软白又轻盈。
　　顾晴空在厨房里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和香肠。今天摆个什么表情好？他正准备切两片柠檬作为“煎蛋人”的耳朵的时候，就听见周小荷撕心裂肺的大叫。
　　他跌跌撞撞的冲进房间，就看见周小荷躺在床上,痛苦的抓着被单,“救命啊！救命啊！我肯定是要生了！天啊啊啊！”
　　她身下的床单果然殷湿一片。
　　他赶紧抓起电话拨了120。他发觉自己在说住址的时候舌头都有点打结。
　　“啊！书上没有说这么疼啊！啊！”书上的描写太优美了，把产痛写的和神圣的仪式一样，只有真的痛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在施虐一样。
　　顾晴空坐到床边，拉紧了她的手。她的力气因为异常的大，指甲几乎没入了他的皮肉里。
　　“好疼啊！我该不会疼死吧？！”又是一阵尖叫。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要坚持住。周女侠，这是考验你的时候！”虽然在安慰她，他觉得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疼到无法控制的时候，她甚至一口咬住了想要来安抚自己的手臂。
　　一阵尖利的疼蔓延了周身，顾晴空本能的要抽出胳膊，但最后他还是一狠心，任她咬的更狠。
　　现在他终于陪她一起疼，也许，他心里比她还要疼。
　　时间本身没有标准，长短与否，完全取自于各人的感觉。对于周小荷来说，一分钟就是一万年，她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几千万年，救护车才感到。她只记得自己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只记得模糊的视线里是顾晴空紧张而苍白的脸。
　　产房门口。
　　顾晴空靠在椅子上，双手相扣，一语不发。
　　K先生大步奔过来。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也同样不安。
　　顾晴空没有说什么，他缓慢的站起来，走到气喘吁吁的K先生身边，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淡淡的说，“现在轮到你，兑现幸福了。”
　　“顾晴空！”K先生提高了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背对着他，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
　　“我调查过你。”K先生的语气沉郁，“我也知道小荷花根本没有哥哥。”
　　“那些都无所谓了。”顾晴空说，“不是哥哥又怎么样？你欺负她我也一样会拧断你的脖子。”
　　“甘心么？就这样走？”在K先生心里，仿佛更希望这个对手留下。
　　顾晴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是啊。有点不甘心呀。可没有办法了。所以，你加油吧!”他的语调是在笑的，他的眼睛却模糊的看不到出口，不过不重要了，小荷花也总是说，带泪的微笑比较耐看。

　　爱上你,我很快乐

　　是谁拧开了手术室的聚光灯。刺目的青白色光束割裂了带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带着厚厚口罩的医生向我围拢而来，他们的蓝眼睛很漂亮，只是幽蓝的眸子深处，闪烁着审判似的光。
　　是呀。这是上天在审判我吧。
　　我是不是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顾晴空。我妈妈说，希望我的笑容像是无云的天空，晴朗明媚，毫无杂志。可是没办法，不知不觉的，这让妈妈期许的笑容里就悄悄的参进了躲闪，怀疑，敷衍和伤感。好在我是个不错的演员，好在没有人识破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去英国的决定不算突然。只是产房里传出婴儿哭声的时候，护士高声的问“孩子的爸爸要不要亲手剪脐带”的时候，K先生兴奋的说“好！”的时候，我终于失去了眷恋的理由。赖着不走的，可不是好男人。
　　送机的只有林医生。他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他会等我。我说，不要等我，找个好女人吧。
　　他笑了，我们一起笑。若是回忆里是彼此流鼻涕淌眼泪的样子，我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他一直站在安检口，而我一直不住的回头。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我知道，不能站在原地的，只有我。
　　没有买头等舱的票，虽然漫长的飞行和拥挤的经济舱或许会让身体吃不消，但是就是很想躲藏在人群之中。想看他们都做些什么，想看他们都是怎么打发时间，想偷一点他们的快乐填补我的孤独。明明很不喜欢人群，其实很害怕和陌生人接触，可居然变得越来越不争气。
　　飞机上，坐我旁边的留学生小T向我要联系方式，她说在外国能找个不说外星语的人太难了，咱们得保持通话才成！她很热情的把手机递给我，“快点把号码输给我！”我拿着电话，最后却按进的是陈闯的号码，“如果不是十万火急，最好不要打。”如果你打了，那就是国际长途，我不保证，那个小子会不会气死。
　　漫长的飞行，我用包里的相机照了许多的照片，大概我真的有喜欢做的事情，至少快门声想起的刹那，我觉得自己捉住了最美好的事物。
　　回不去的，来不及的，一定都是美好的吧。
　　其实英国的医院很棒。在这边的一个月，英文好像真的进步了。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戴上耳机听中文歌，阿信唱歌的时候，我会不自觉的想到杰森。
　　我一直带着胖熊的黑色笔记本。我几乎可以背诵下他的每一条人生规划，因为每一条，我都亲自去做过，替他去经历。可是前些日子，我再次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25：”后面多了一行字，奇妙的是，竟然还是模仿着胖熊女孩子气的字体。不过，写的真的不如胖熊漂亮。
　　“兄弟，恭喜你代我完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24岁。现在，舞台换给你咯！”
　　换给我？我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呀。
　　如果真的有25岁，我会做点什么呢。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有人怪我贪心，亲爱的上帝，能不能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其他的神明？即使他们逼迫你，你也不能说。
　　我要去札幌吃热腾腾的拉面，去北海道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熊出没，我想去东京找那家“毛利小五郎侦探事务所”，我要让柯南帮我找一个人。我要去贝克街，坐在福尔摩斯最心爱的椅子上抽烟斗。我要去非洲，给那里的小朋友拍照。要每天都吃老妈做的菜，然后夸她做的“太好吃了！”我……还想和爷爷说个迟到的生日快乐，虽然我们的性格都不肯先投向，但不接受他安排的人生的确是我有点任性。
　　呃……麻醉师的针筒好像刺进了我的血管。他的表情掩盖在了口罩下，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睡，醒着才感觉自己是有生命的。
　　现在中国那边是几点了？宁心呢，应该在听西方美术史的课吧，我是不懂得赏画，但我喜欢生机洋溢的色彩。走之前，我给她留了字条，“我已出家，勿念”，那个傻丫头，不会想不开到少林寺找我吧。
　　杰森呢,那个24孝老爸。现在是不是正对着球场边的啦啦队吹口哨呢？还有小男生向田田递情书么？
　　不好了。真的有点困了。小荷花，原本想把更大段的时间用来想起你，但好像，决策失误了。
　　现在想起来，我们居然都没有好好的和彼此道过一声“你好”。第一次见面，就是你飞身把我扑到，我摔倒了腿，然后，我就在贯穿四肢百骸的疼痛里认识了你。接着，我们的每一次见面，我好像都要受点皮肉之苦，即使身体不痛，心也像是被凌迟。真是不像话呀，最后的时候，也是你咬住我的胳膊，用疼痛把故事作了结。
　　我们不是应该有个唯美而浪漫的相遇，然后再加一个甜蜜而伤感的告别么？
　　真的困了，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其实我觉得这24年还不错。唯一的苦恼就是，竭力想要切断的联系却像疯长的藤蔓。它们缠住了我的手脚，让我根本不能潇洒的抽身。
　　我一直都是耍帅的角色好不好？难道真的逼我破坏形象？！
　　好吧，豁出去了!
　　“上帝大叔！我真的不想死！我请求法庭的宽大处理！我要保留上诉的权利！”
　　同样在玩SHOWHANG,我摊开双手,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这世界很无情,谢谢有你

　　那些自以为复杂的不得了,沉重的不得了，难缠的不得了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半年，六个月，她本以为自己永远不必经历的电视剧式的起落变故，竟然可以那么平静的发生，而她，也可以那么淡定的接受。
　　这半年，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妈妈。一个真正的单身妈妈。
　　她还记得她从产后的昏迷里醒来，她看见K先生关切的表情的时候，内心涌出的一丝失望，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原本该是为见到你而喜悦，现在，却感不到一点欢愉?
　　K先生是个聪明的男人，她眼里的情绪，他懂得。
　　他说，“这次，我遇到了一个很COOL的对手，为了游戏公平，我只好告诉你一点他的故事。”
　　他有密集的关系网，如果他想，当然可以知道顾晴空生活。让他讶异的是，一个24岁的男人，怎么会不动声色的藏着这么多的秘密。他24岁的时候，还想着在实验室里配出一种爱情魔药迷魂他暗恋的姑娘，顾晴空就已经被迫学会了面对死亡和告别这样本该留给老头子的问题。
　　周小荷非常的安静的听着K先生讲着顾晴空的故事。这个故事很陌生。这个故事里的顾晴空再也不是她所认识的样子，他有一千一万个脆弱的理由，可他，却给了她最无瑕纯白的时光。
　　“我是不是被甩了？”K先生这样问她。
　　周小荷吸了吸鼻涕，“我不介意你偷偷告诉别人，是你甩了我。”
　　*** *** ***
　　刚怀小K的时候,周小荷会悲观的想象自己抽到下下签的结局。那就是抱着嗷嗷待哺的小K，徘徊在叶落萧瑟的街道，受尽旁人的白眼，然后在滂沱的大雨里，跪在家门口，以死相逼，祈求换来荷花爸荷花妈的原谅。而荷花爸呢，他该穿着长褂子，破口大骂她丢尽了周家的脸，接着荷花妈莺莺哭泣， 用绢帕擦着搓了粉的脸。
　　好在命运不是琼瑶奶奶来编剧。
　　虽然把小K抱回家的时候，荷花爸妈吓的不轻。家里的确经历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不过他们也只是一边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女儿！”一边帮小K换纸尿片。
　　K先生经常带一些高级的婴儿用品来看她们母子。他说，我的门还可以为你开五年，再过五年，我破四奔五，可就向着单身老大爷高歌猛进了。你于心何忍？
　　小K出生的时候，体重很轻。出院之后又总是生病。她就算是再急切的想去英国，也不得不留下来照顾宝宝。
　　她没有顾晴空在英国那边的通信地址。废了些周章，她才找到他在国内的主治医生林医生。
　　那天林医生放了顾晴空的“电话录音”给她听，他说，手术很成功哦！胸口上的伤疤很MAN！什么时间回去我还没有决定，说不定我明天就划着小船去航海了！
　　周小荷稍微放松了抽紧的心离开的时刻，她并不知道这是在顾晴空临走之前就录好的内容。
　　其实那会，英国医院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很乐观，手术的过程中他的生命体征一度消失，原本可以在黄昏十分结束的手术一直拖延到将近凌晨。至于之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各种不可预料的情况，让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想去教堂做个祈祷了。
　　周末，周小荷在家里收拾杂物。
　　从一堆废纸里抖出一张表单。
　　差点忘了呢，竟然是当年“希尔维亚.普拉斯书友会”的任务表，当年她本该像《杀死比尔》里那个复仇的新娘，掳走除了感情之外顾晴空所有的一切。然而，反倒是他劫掠了自己的感情，最可恨的是，还带着她的心一起去了欧罗巴。
　　喂，顾晴空。你原来曾经是我的任务，可我让小红姐失望了，这样可不行。这一次，换我把你追回来怎么样？
　　这一次，我们要像模像样的认识对方。郑重其事的介绍自己。你知道不知道呀，每次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会觉得自己愧对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说实话，你也真是够没有礼貌的。难道不知道出门之前要说“再见”的么？
　　周小荷把这张“任务表”折成了纸飞机，她拉开窗户，轻轻的把它掷出去，飞机悠悠的飞着，她幻想着它飞过东亚的山川，中亚的大地，避开南亚的热浪，越过西亚的战火，最后掠过英吉利海峡，落到他的掌心。
　　她一直都在等，等待再次相逢的日子，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喜欢上对方。
　　*** *** ***
　　“顾，你进步很多嘛！”复健室里，金色头发蓝眼睛的PETTER说。
　　顾晴空正用手握紧护栏，艰难的练习上楼梯。他在床上躺了快半年，现在就像个新生儿一样，要重新学习走路。因为长期不能运动，残肢的肌肉严重萎缩，他又得像个初级的义肢使用者一样开始锻炼，并且总能遇见刚刚失去手脚的哭的死去活来的同伴。
　　不过今天，他总算得以晋级到高级组。虽然步态还有些笨拙，还需要辅助才能完成从门边到窗口的一段路，但总算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高度。
　　“嘿！顾，听说你做的那个手术很COOL哦？”PETTER是“中国通”，还曾经去内蒙古骑过马，到西藏拜过佛。不过两年前他滑雪的时候拧断了脖子，变得哪里也去不了了。
　　“是啊。连医生都不相信，这种实验性的手术还会留活口。”
　　他想起艾米丽医生为他做术后检查时的样子，把听筒贴在他的胸口上，她严肃的绷着脸，深沉的说，“顾，无论手术手段有多么先进，你胸腔里的都不可能是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没准你的小孙子有机会在你裤子上撒尿，要是你运气差，我恐怕要去你墓前献一朵花了。”然后，她移开了听筒，用爽朗的声音说到，“LUCKY BOY，享受人生去吧！它现在跳的节奏可真迷人。”
　　过去的终究无法逆转，未来的依然不可预知，但比起曾经那个近在眼前的末日审判，他的手里，现在至少握住了一种“可能”。
　　他又可以去看那睽违已久的淡蓝色的天空，又可以用相机拍下那稍纵即逝的美妙光景，他又可以和杰森在一个观众都没有的球场里玩一对一斗牛，他还可以，对大概已经做了幸福主妇的周小荷说一声，“好久不见，你过的好不好”。
　　他以为他什么都是不在意的，但原来，他有这么多放不下的。
　　“嗨！顾！你打算去哪？”看见顾晴空扶着墙壁慢慢的向复建室外走，PETTER问，“你今天的任务不是还没有完成么？”
　　“PETTER，等你变成我太太之后再管那么多好不好？”他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医院里都弥漫着一样的消毒水味？他现在，需要一点没被消毒过的空气。
　　*** *** ****
　　美丽的大不列颠。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雾气蒙蒙的伦敦。
　　周小荷拿着林医生给她的地址坐上了飞英国的班机。
　　接机的是她的高中同学。现在已经和她的英国老公熊猫先生定居伦敦。这位同学现在是3个孩子的妈妈，腰上挂着两个轮胎，或许是太久不说母语，她们聊天的时候，她的舌头一个劲的打结。
　　她帮周小荷找到了地址上的医院。但她自己因为要接放学的孩子所以先走了，她说晚些时候会来接她，周小荷和她道别，想象不出她曾是个有点自闭的少女。是熊猫先生带她走出小房间的么？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间著名的医院真是非常之大。且医院里的风光宁静优美。病号服也不是囚服一般，颜色淡雅清新。
　　但很不幸的是，她在走过几条小径，经过几个小花园之后，终于顺利的迷路了。
　　拜她蹩脚额度英文所赐，无论她是用定语从句还是主语从句，无论她怎么搜肠刮肚的找表达方式，被她问到的人都是困惑的一个劲说“SORRY.”
　　最后，她只能泄气的坐在路沿上，沮丧的看着眼前经过的或者穿拖鞋，或者穿高跟鞋的脚。
　　那些在飞机上酝酿的相遇的画面，碎成了粉末，让风给吹散了。
　　她设想过，她偷偷溜到病房的门口，然后把OK猪探进门里，再为它配音，“哈罗，顾先生，你想我了没？”
　　她也设想过，他们在复建里相见，他见到她，一不小心没有站稳，她一把扶住他，然后深情的说，“顾同学，你变胖了。”
　　她甚至设想过，她没能找到他，黯然的离开，就在要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他一路狂奔而来，把她紧紧拥住，当然了，狂奔……好像太有难度。
　　她唯独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医院里迷了路，难道真像荷花爸说的，她“缺心眼“？！
　　无奈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有个故作老成的声音沉声问。
　　“&#54620;&#44397; &#49324;&#46988;&#51077;&#45768;&#44620;?(韩国人么?)”
　　她当然听不懂，但总觉得这声音很奇怪，可她没回头，依然木然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にほんじん？（日本人？）”声音里已经有了笑意，但仍努力保持着严肃。
　　周小荷慢慢的抬起头，她捂住嘴巴，只留下一双渐渐潮湿的眼睛。
　　“不会是中国人吧？”
　　周小荷突然呜呜的哭起来，“顾晴空，你的演技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哇！”
　　她站起来，望着这个正在偷笑的男子，那一瞬间，仿佛永远化不开雾气的伦敦，也被天光塞满了。
　　“哈罗……”他扬起嘴角。
　　她兀自的冲上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许久，周小荷缓慢的离开顾晴空的怀抱，她注视着他明澈的眸子，然后，她忽然单膝跪地，在他错愕的表情里淡淡的说，“亲爱的顾晴空同学，请问你愿意和目前无业还是单亲妈妈的24岁女青年周小荷成为比朋友多一点的好朋友么？”
　　顾晴空牵住她的手，轻轻的说，“YES, I DO.”他笑着说，“以后，我也想要一个单膝跪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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