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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白痴
作　者：七优
绘　者：viviler
书　系：黑桃书系S769
出版社：架空之都
出版日：2009年7月21日


【内容简介】

　　我收养了个白痴。

　　因为老妈的「嫁祸」，
　　程千秋不得不收下陆百冬这个烫手山芋。
　　看着眼前外表二十五岁、内心只有五岁的家伙，
　　一想到自己得照顾这个大小孩，不禁满肚子火窜起来……

　　「秋秋，我尿尿了。」
　　「秋秋，我想吃炸鸡。」
　　「秋秋……」

　　呜啊啊啊——
　　为什么只要看到陆百冬那像被抛弃小狗的委屈样，
　　自己就会内疚到什么都替他做啊？
　　难不成自己就得一直被这白痴给吃得死死的吗？



第一章
　　我收养了一个白痴。

　　这里的白痴指的不是骂人的形容词，而是货真价实的名词。此刻，坐在我面前叼着一根棒冰对我傻笑的男人，就是一个白痴。
　　「什么白痴！」
　　妈毫不手软的一拳挥往我头顶，痛得我龇牙咧嘴。
　　「冬冬他只是暂时丧失记忆，哪里算是白痴。」妈说，怒气冲天，大概白痴这两个字刚好就是她的地雷。
　　我捂着头往他看去，他发现我的目光，马上手舞足蹈的把棒冰从嘴里抽出来，拼命向我挥手。我望着他满脸的口水狠狠皱了一下眉。
　　「你说，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还这么幼稚，这不是白痴是什么？」我的语气很恶意，可惜他听不懂，还傻呼呼的把棒冰往我鼻子送。
　　「吃，吃。」他一脸渴望的看着我，被含得黏糊糊的棒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我一阵倒胃，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千秋！」妈喝止我。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那支棒冰从他手里飞出去，完美的形成一个抛物线落地。他还傻傻的看着我，像是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直到他的视线在阵亡的棒冰和我之间来回游移几趟之后，他彷佛才下定决心，扁嘴放声大哭。
　　「哎，冬冬，你不要哭了，阿姨再买棒冰给你啊。」妈说，利落的抽了几张卫生纸，一边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鼻涕、口水及不知名黏液，一边还抽空赏了我好几记白眼。
　　……我这是招谁惹谁？
　　「秋、秋！」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一面抽噎着揉着眼睛哭，还一面讨好的看我，那模样怎么看都有点可怜。不知怎么，我想到以往他那样不可一世的跋扈，再对比现今的狼狈落魄，总算有些心软。
　　「你再哭，我就永远不理你了。」我出言恫吓。
　　这威胁的话倒是蛮有用的，他一听我这么说，吓得连噎也不敢抽了，水洗过的眼睛无辜的眨了好几下，那没用的样子倒像小时候的他。
　　「千秋，你就让冬冬跟你住吧。」
　　八成看出我态度软化，妈打蛇随棍上，果然不负她老奸巨猾的商场女强人形象。
　　「他和我住的时候，每天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觉也不睡，整天就趴在窗边等你。我一跟他说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他就大哭，我怎么哄都没有办法。」
　　她矫情的用卫生纸按了按眼角：「千秋，要不是没办法妈也不想麻烦你，你也知道在台湾，我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唉，好不容易把这个孩子拉拔得这么大，他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这要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地下的阿姨啊……」
　　说到伤痛处，这两个人倒是很有默契的抱头痛哭起来──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妈在他腰间拧的那一把真的看起来蛮痛的。
　　「我才没时间带小孩。」尽管有点心软，我还是嘴硬得不得了，「而且我的薪水连我自己都快吃不饱了，我哪有可能再养另外一个人。」
　　「大不了我每个月都贴钱给你，」妈很有气势的说：「一万！」
　　「两万。」我讨价还价。
　　「一万五，再多没有了。」
　　我就这个价码摸着下巴思索一下，勉强点头：「好吧。」
　　那家伙咬着手指站在一边愣愣看我和妈喊价，这个白痴，就算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
　　「你现在既然跟着我住，就要清楚我家的规矩。」
　　好不容易把妈这个魔头给送走，我喘过一口气，马上就想着要怎么对这个不速之客下马威。
　　「秋秋，」不速之客抓住我的衣角，乖乖的问：「什么是规矩？」
　　闻言，我有一点想要腿软，但还是维持正经八百的表情。
　　「规矩就是不可以叫我秋秋。」
　　「我不要。」
　　这家伙居然给我嘟起嘴！什么叫做寄人篱下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如果不听话，我就把你赶出去喔。」我又再次威胁他。
　　这次他不说话了，不过嘴巴嘟得老高，一副任性死小鬼的模样，最要命的是这种表情居然出现在一个成年男人脸上，实在叫我毛骨悚然。
　　「你可以叫我千秋哥。」忽略他的脸，我用恩赐的口气说：「不然你也可以叫我表哥。」
　　他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说实话，长大之后我已经很久没仔细看他的脸了，没想到这家伙长得还不错，大概跟我有得拼一点……不过，这条鼻涕是怎样？我抓起卫生纸往他脸上乱抹一通，他好像有点疼，可是还是乖顺的任我打理仪容。
　　「好了，」我把卫生纸往垃圾桶一扔，满意的拍拍手，「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做，你一个人乖乖待在这边玩，不要来吵我。」
　　「秋秋，什么是工作？」他张着眼睛疑惑的问我。
　　「不准叫我秋秋！」
　　◆◇◆
　　我站在一旁看他忙碌的从背包里拿出蜡笔和白纸，再三确认他不会画到墙壁或地板，才放心的走回房间打电动。
　　悠闲的假日本来就该是这样，泡在计算机屏幕前面一整天好好充电，这样隔天才会有足够的精力和工作对抗……可惜我太小看那家伙的破坏力了。
　　「秋秋。」他在门外喊我，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怕他在我打怪的刺激当下冲进来搞破坏，所以先将房门上锁。
　　「干嘛？」我敷衍他一声。
　　「秋秋！」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急了，而且还有莫名的抖音，似乎真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要立刻出去看看，但是我的情感告诉我，再等一下吧，只剩这最后一只怪……
　　「秋……」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静默片刻，惊天动地的哭声填补了这短暂的沉默，惊得我手一抖，眼睁睁看着屏幕上代表我的小人被敌方一剑穿胸。
　　FUCK！我气冲冲冲向门口，狠狠拉开门板。「你干嘛啦！」
　　门外的他好像吓了一跳，收住哭声，泪眼汪汪的看我。我皱眉火速打量一遍他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也没少，他到底在哭什——
　　「秋秋，我尿尿了。」他含羞带怯的说。
　　我满头黑云，瞪着地上那滩刚刚才生产出来的某某液体。
　　◆◇◆
　　没想到我程千秋活到现在，居然也会沦落到帮人把屎把尿的一天。
　　我一边含恨想着，一边发泄的把脏衣服往死里搓。大概是被我的狠劲吓一跳，那家伙此刻倒是乖乖的坐在浴缸里，大气也不敢哼一声。
　　「你看看你都几岁了，居然还会尿裤子，真是笑死人了。」我尖酸刻薄的说，转头看见他一脸茫然，胸中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我五岁。」他比着手指头，口中说着五，却把四根手指伸到我面前。
　　我的眉头抽了一下，「到底是五还是四？」
　　他偏头想着，五指握拳再一根一根打开。
　　「五岁。」他开心的说，这次总算是五根手指头了。
　　相较于他的开朗，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走到他面前问：
　　「是谁告诉你，你五岁的？」
　　他又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
　　「白衣服的叔叔。」他说。
　　……哪里来的睁眼说瞎话的怪叔叔？
　　「陆百冬，」我耐着性子告诉他，「你不是五岁，你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看着我，也不晓得听懂了没，眼神憨憨的。
　　「秋秋，我想吃炸鸡。」他说。
　　◆◇◆
　　事实证明，就算是丧失记忆或是智能退化，肉食性动物的偏食习惯还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吃掉。」
　　我把他特意从汉堡中挑掉的生菜推到他面前，他却一脸天真无邪的看我。
　　「我把它丢掉了。」他说，像是不解我干嘛喂他吃垃圾一样。
　　「如果不吃完这个，你就不可以喝可乐。」
　　我胁迫他，满意的看见他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把生菜塞进嘴里。
　　「还有这个。」欺负他上了瘾，我把我的生菜也挑出来给他。
　　「那你也不可以喝可乐。」他理直气壮的对我说，似乎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他还不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句话。
　　「我没有喝可乐啊，我喝雪碧。」我说，得意洋洋的在他面前喝了一大口饮料。
　　他圆瞪双眼，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看他吃鳖的表情。
　　「你记住，如果你想住在我家，我就不准你偏食，也不准你随便尿裤子。」
　　我和他约法三章。
　　「我才没有随便尿裤子。」他不高兴的说，好像我诬赖他。
　　「是吗？」我刻意拖长尾音的声音让他红了脸。
　　「那、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厕所在哪里……」他越说越小声。
　　「反正下次如果你再尿裤子，你就得包尿布了。」我哼哼笑了两声，他却吓得跳起来。
　　「我不要包尿布！」他激烈反抗。
　　哼，会怕就好。
　　◆◇◆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这家伙好像很累的睡着了，我也忍不住呵欠连连。
　　被他折磨半天，体力简直就要透支半年。我提早就寝时间，还好心留了枕头和棉被给睡死在沙发上的他。
　　几乎是头一沾枕，我就完全不醒人事，原以为我会这样一觉到天亮，哪晓得我在半夜忽然惊醒。
　　「秋……秋……」
　　厉鬼一样索命的哭声从门外传来，就算我再不信邪，此时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尊鬼好像很逊，似乎无法自由穿门而过。
　　「……秋……秋……」
　　彷佛在说服我这不是幻觉，厉鬼的哭声声声穿脑，奇怪，我怎么觉得这情景好像有点熟悉……
　　「陆百冬？」我试探叫了一声，门外的人以更惨烈的嚎啕大哭证明我的猜测。
　　既然确认不是鬼，我顿时耐性尽失，满肚子不爽的下床开门。
　　「你该不会又尿裤子了吧？」我以锐利眼神看往他的裤裆。
　　这家伙奋力的摇头以证他的清白，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叹口气。
　　「那你又干嘛了？」我十分无奈。
　　「好、好黑，会有、有鬼……」他揉着哭肿的眼睛，竟然还给我打起嗝来，那窝囊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没用。
　　「你不用怕啊，」我安慰他，「鬼最怕白痴了。」
　　他听不懂我缺德的话，只是傻傻看我。我没看他，别过头，抽了几张面纸。
　　「擤一下。」我像老妈子一样把卫生纸递到他鼻前，他乖乖照做，高出我半个头的身体配合的微微弯腰，很响的在我手里的面纸上擤出一大把鼻涕。
　　他这样乖顺的模样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小不隆咚的个子，总是爱跟在我后面转，也是像这样爱哭又怕鬼的撒娇个性，谁晓得长大以后就全变了。
　　「脏鬼。」我不高兴的拿包着鼻涕的卫生纸丢他，他一脸搞不清楚我干嘛生气的样子，拉着我的手。
　　「秋秋。」他喊我。
　　「你叫谁啊？」我故意反问他。
　　他闭上嘴巴，张着眼睛无辜看我。可惜我这人的心肠是很硬的，他不叫我最好，我就甩也甩不他的自己爬上床。
　　他倒也倔强，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往我这个地方望。
　　我拉起被子盖住头，装做熟睡的样子。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我感觉到床边微微一沉，那个小偷小心翼翼的低声叫：「秋秋？」
　　我没理他，因为我睡着了。
　　我只是不小心翻了一个身，刚好让出半张床而已。
　　◆◇◆
　　早上起来，头昏脑胀的，大概昨天一整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我血压低，靠在床头坐了一会，脑子才清醒了点。那个白痴倒是好命，闹钟刺耳的铃声喧闹半天也没闹醒他，还抱着枕头睡得香甜。看他那样子，我内心隐隐不太平衡了，狠狠朝他屁股踢上一脚，才觉得解气了些。
　　从浴室出来，梳洗过后总算神清气爽，那家伙好像被我一脚踢起来，坐在床边揉着眼睛愣愣发呆。
　　他不说话的时候，别人摸不出他底细，只觉得他模样好、气质好，可是只要一开口，不管他模样再好也没有用了。
　　「秋秋。」他怪里怪气的叫我。那样的声音是很古怪的，像是成人故意假装憋着嗓子装作小孩一样，不伦不类，怎么听怎么奇怪。
　　「干嘛？」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没多久，他才委委屈屈的说：「我肚子饿了。」
　　真是个少爷！

　　盯着他刷牙洗脸后，我往柜子里摸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半条没发霉的白吐司，勉强配着牛奶吃。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很随和的一口吐司、一口牛奶，不过眼睛从头到尾不离电视一秒，还会跟着卡通人物发出傻笑。
　　「冬冬啊，」我小心翼翼的望着他的表情，「等一下我要去上班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他随着电视摇头晃脑，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我的话没。
　　我没办法，暂时关掉电视，他不高兴的看我。
　　「你一个人可以看家吗？」我问，他用力点点头。我觉得有点不妥当，又问了一次，「你确定你真的可以吗？」
　　他这次点头更卖力了，好像还是蛮敷衍我的感觉，我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当他听进去了。我把遥控器还他，把家里所有还能吃的饼干、泡面全部挖出来，一字排开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样就算我加班晚点回来，这家伙也不至于会饿死。
　　临走之前，我还是不太放心的朝他撂下狠话：「如果我晚上回来没看到你，你就死定了。」
　　然而响应我的，却是他傻瓜一样的笑声。
　　◆◇◆
　　尽管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可是一到了店里，被老板毫不客气的来回使唤几趟，我几乎要把陆百冬忘得一干二净。
　　「欸，你的菜来了。」
　　我才刚从仓库出来，我那位老板兼店长的好友阿迪马上神秘兮兮的将我揽到一边，宛如颜面神经抽筋般的朝门口挤眉弄眼。
　　一开始我还有些摸不着脑袋，直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某位生猛酷男的身影跃入我的视野，我顿时意会过来的牵起嘴角。
　　「需要帮你做介绍吗？」
　　我靠了过去，祭出无往不利的招牌微笑，可惜酷男连瞄也不瞄我一眼，用低沉有点像冰块撞击的声音说：「不用。」
　　即使这么冷酷吓人，我还是被迷得有些酥麻，大概我稍微偏向Ｍ体质。
　　「你现在手上拿的这一件，是我们店里今年冬天新进的款式，你可以试试看铁灰色的这一件，和你的肤色比较相衬。」
　　尽管酷男说不用介绍，但我哪肯放过这个和他接近的机会，借着拿衣服的动作朝他贴近了些。他总算抬眼看我，眉头略为抽动，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看过他最为生动的表情。
　　「那就你手上那件。」他不加掩饰的避开和我交会的目光，啧啧，多有个性的一个人。
　　「需要试穿吗？」我尽量保持正经的脸色，压抑着期待的心情。
　　大概猜测到我极有可能藉试穿之名对他毛手毛脚，酷男直接阔气的拿出信用卡，「不用，就这样包起来。」
　　我很憾恨的为他结账。
　　等到目送酷男走出店外，阿迪马上憋不住的大声笑起来，我狠狠瞪他一眼，哪来这种损友。
　　「我还以为你这次会成功摸他两把。」他佯装可惜的摇头晃脑。
　　我叹口气，「我也以为。」
　　自从那位酷男几个月前第一次走进店里，我就开始注意他了。他总是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总是在午休过后的一个小时走进店里，每次都只买一件衣服，平均一个礼拜来一次。他和店里的其它客人不一样。
　　这家位于东区巷弄间的小店是阿迪他老爹翻出老本帮他开的，专卖男性衣饰，价钱稍微偏高，但绝对一分钱一分货。
　　原本的客群锁定在愿意花钱充雅痞的上班男士们，因为小店老板有严重的西装控，喜爱潜伏在衬衫下的阳刚肌肉，结果哪晓得上门来的客人们个个大失老板所望，一个比一个斯文，一个比一个娘。这其中大概有点同类相聚的意味，谁教老板和苦命店员两个人也妖气冲天。
　　就在小店濒临成为妖窟之际，酷男从天而降，好看的五官，冰冷的气质，而且绝对不会在掏出信用卡的时候习惯性翘起莲花指，理所当然成为我心目中最想上床的客人榜上第一名。
　　「我今天可不可以早点走？」眼看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今天生意大概清清淡淡，我趁机提出早退要求。
　　阿迪瞥我一眼，「今天有约？」
　　我暧昧嗯了一声，他八卦笑起来，用手肘顶顶我，「谁？我看过吗？」
　　「我表弟。」我给了一个很扫兴的答案。
　　「车祸那一个？」
　　「车祸那一个。」我也只有这么一个表弟。
　　「喔。」他一脸没趣，却还是客套问一声，「他还好吗？」
　　我耸了一下肩膀，「他返老还童了。」
　　大概觉得我在开玩笑，阿迪嗤一声，也没追下去问，用笔电专心的逛他的同志论坛。我无聊凑过去，和他评点着横陈在屏幕上的各种男体。
　　过了一会，阿迪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往柜台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一眼，是某个国内名牌发起的服装设计师竞赛报名表。
　　「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很随意的说。
　　「喔。」于是我也很随意的胡乱把它塞进我的口袋。
　　◆◇◆
　　下班前，我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半天，就是没人接。我不信邪，又拨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心里不太对劲，有点发毛，马上跨上机车连闯好几个红绿灯飙回家。
　　在楼下我看见家里的灯没亮，心已经凉了半截，慌忙打开门在家里仔细找了一圈，果然连一个鬼影也没看见，我气得把东西往地上一甩，抓起钥匙冲出门。
　　◆◇◆
　　完全不知道他的去向，我没头没脑的找过附近三条街，什么也没找到。
　　我烦躁的抓扯头发，接近夏天的黏闷天气，我流了满头的汗，抬手一摸，汗居然都是冷的。
　　「陆百冬！」也顾不上丢不丢脸了，我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名字。然而触眼一片陌生的脸，我觉得连我血管里的血也慢慢的开始冷了。
　　惨了、惨了，才第二天就把人给丢了。
　　我咬牙恨得要命，也不知道是恨那个白痴多一点，还是恨我自己多一点。
　　明明知道他现在就跟个五岁小孩一样，但是我潜意识还把他当成二十五岁的陆百冬，那个独立到已经不屑再多看我一眼的陆百冬，我到底在搞什么呢？
　　我爬乱了已经够狼狈的头发。
　　「你要不要回想一下，他平常喜欢去哪里？」被我半路拦下询问的陌生妇人，这样好心提醒我。
　　喜欢去哪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是小时候的他，我当然比谁都还清楚，可是现在走丢的是长大的他，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喜欢去哪里……
　　我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他还是小时候的他，那我想，我知道他会在哪里。
　　◆◇◆
　　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门口，我根本不用进去，就看见那个盯着menu发愣的白痴。我也不叫他，只是走到他旁边阴森森的看他。没过多久，他发现我的视线，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的开心拉着我叫：「秋秋，我想吃炸鸡。」
　　吃屎吧你！我忍住快要溃堤的怒气，用力扯着他的手臂往店外拉。
　　「快跟我回去。」我冷冷的说。
　　「不要！」他却任性的大叫起来，「我要吃炸鸡！我要吃炸鸡！」
　　几乎店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看我们，我又生气又觉得丢脸，一股热血冲脑，我一抬手就挥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啪」一声，似乎全世界都因为那个巴掌安静下来。
　　他被我打得偏过脸，很重的一记，我一出手就觉得后悔了，但我不想对他说抱歉，所以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扯着他的手。
　　「快跟我回家。」我说。
　　他瞪着我，像是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那样的瞪着我，我被他瞪得心虚的缩回手，还嘴硬的反问他：「你干嘛那样看我？」
　　他没回答，只是嘴一扁。
　　那瞬间我就知道不对劲，果然他下一秒钟就放声大哭。
　　「臭秋秋！臭秋秋！」他口齿不清的大骂。
　　周围的眼神像刀一样的谴责我，我狼狈不已，只能连拖带扯的硬是把他拉回家。
　　
　　没想到这家伙还蛮会记仇的，我在心里暗想。
　　狭小的浴室里，他坐在马桶盖上背对我，就算我再怎么叫他，他不回头就是不回头。
　　看他这样倔强，我心里也有气，就算我打他是我不对吧，但是他怎么也不想想我为了找他几乎翻遍了三条街，吓得我差点连命也去掉半条，真是个白痴！
　　「你如果不洗澡，就给我出去看电视。」我用命令的语气说。
　　他还是不理我，这家伙，现在是在跟我冷战吗？
　　我重重哼了一声，也转过身背对他，舒服的洗起澡来。从小到大和这家伙的冷战，我从来没有先低头过，当然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好不容易洗去一身黏腻的汗，通体舒畅，我乐得唱起歌来，偷眼看他，他还是一动也不动的维持原来姿势。
　　我有点心软，想着好汉不和白痴斗，这一次就当我让他吧。
　　「冬冬啊，」我柔声叫他，「你热不热？过来让表哥帮你洗澡啊。」
　　他文风不动，彷佛入定老僧。
　　「没洗澡的人要睡客厅喔。」我放出大绝。
　　这下他总算动摇了，犹豫着转过身看我。
　　「你打我，要说对不起。」他开出和好条件。
　　被智商只有五岁的家伙纠正，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你不乖乱跑，也要说对不起。」我依样画葫芦。
　　没想到他倒是没有讨价还价，乖乖的道歉，搞得我也不得不低头，小声的说了对不起。


第二章
　　在给他洗头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突起的东西。我弯下腰，拨开他的头发看，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狰狞伤疤，我吓一跳，才想到这是他车祸弄出来的伤，幸亏他头发多还盖得住。
　　「会痛吗？」我问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那处伤口。
　　他摇头，「痒痒的。」
　　这么大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痛？
　　我皱着眉，想起他车祸后的那几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苍白着一张脸，全身上下插满了奇怪的管子，明明还有一丝呼吸，可是却像死了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张开眼睛。
　　「你啊，每次都爱自找麻烦。」我叹口气。
　　正低头玩肚脐的他傻傻抬起头，「什么叫自找麻烦？」
　　我使劲把他的头给压回去。
　　「就是不听我的话到处乱跑，害我回来找不到你啊。」我记恨道。
　　「因为我肚子饿了啊。」他憨憨的说。
　　没想到他的肚子这时候倒也配合，咕噜咕噜的响起两长声。
　　「我不是在桌上留饼干和泡面给你吃了吗？」我用两手把他的头撑起来，怀疑看他，他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想吃炸鸡嘛。」
　　这个偏食的死家伙！我顾不上满手的泡沫，狠狠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他惨叫起来，双手哀怨护住痛处，「你又打我！」
　　我这时候才想起我在快餐店里的那巴掌，连忙看了看他的脸，那里一片光滑无瑕，想来是没什么事情。
　　「我想打你就打你，你不爽就咬我啊。」
　　我装腔作势的发起狠来，唬得他一愣一愣，委屈的扁起嘴。我最喜欢看他别扭的样子，笑着抹了他一鼻子泡沫，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的瞪着我。
　　◆◇◆
　　趁着那家伙在浴室里舒服泡澡，我很认命的外出为他少爷打理晚餐。
　　我买了他喜欢的炸鸡、汉堡、薯条、可乐、冰淇淋，相当具有求和意义的一顿晚餐。想我实在也越活越不争气，从来只有他陆百冬讨好我，哪有我主动求和的时候？谁晓得他被车一撞之后，情势完全逆转，我从大爷的地位一路跌成把屎把尿的奶爸。
　　「头发吹干了没？」
　　大概是闻到肉的味道，他快乐的从浴室里冲出来，也不回答我的话，一个劲绕着食物打转。我没办法，奶爸作到底，抓了吹风机把他压在沙发上吹头发。他倒也乖乖听话，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就这样啃起来。
　　「留一只给我。」我又敲了他的头。
　　他这时候倒是不以为意，连笑容都谄媚了好几倍。
　　「秋秋，我最喜欢你了。」他说。
　　明明知道是他巴结的话，我还是动作一顿。我苦笑一下，已经这么多年，我却还是抵挡不了他。
　　「谁希罕你的喜欢啊。」最后我嫌弃的说。
　　外头野了一天，他大概也累了，不到九点就早早上了床，整个人相当不客气的成大字型瘫在我床上。我皱了皱眉，把鸠占鹊巢的家伙用力往旁边一推，他滚了滚，又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似的滚回来，贴在我旁边，让我又气又好笑。
　　「白痴。」我轻声骂他。
　　他皱了一下眉毛，彷佛在睡梦中也知道我在说他坏话。
　　我用食指把他皱起的眉间推开，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我记得他在医院的时候我最喜欢玩他的睫毛，从底部到尾端，着了迷似的轻轻抚摸。
　　我看过一个日本综艺节目的实验，当人在熟睡的时候，最快唤醒他的方法就是触摸他的睫毛。我一直记得这一件事情，所以他车祸后的那一个月，只要我在医院陪他，我总是不停抚摸他的睫毛，我想看见他在我的手指下醒来。
　　果然那天他终于醒来，黑色的漂亮的眼睛，我明明看见了，可是我又怕了，我转身逃开，从此不再进医院看他。
　　妈说，他醒来了，他好像在找你。
　　妈说，他会说话了，第一句话叫的就是秋秋。
　　妈说……
　　「陆百冬，」我轻道：「你这个白痴。」然后用力拧了他鼻子一记。
　　他痛得醒来，睡眼惺忪。我瞇着眼睛装睡，看见他怀疑看我几眼，最后还是摸不着头绪，乖乖躺在我身边唾去。
　　虽然陆大少爷现在的智商和一般的五岁幼儿没什么两样，但是由于他的体形庞大，我自然没办法自欺欺人的把他送进幼儿园。我和妈打个商量，平时我先把他送到南部她那里，等到假日再把他接回台北，当然这个主意马上就被驳回。
　　我没办法，装病请假窝在家里一天陪陆百冬，他开心得不得了，连青菜都愿意多吃两口，他乖起来的时候实在很招人疼。
　　晚上的时候我用计算机，他不甘寂寞的带着蜡笔和白纸硬是和我共分一张计算机桌。我懒得理他，专心沉迷在线世界，装作没看见他三不五时就抬头看看我，像是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总是这样，表面上可以装作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却不能真的不当一回事。
　　隔天上班，我特意轻手轻脚，哪晓得当我着装完毕一回头，就看见陆百冬坐在床上看我，眼光像针。
　　「你、你醒了？」我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有些结巴。
　　他抿着嘴唇跳下床，「我也要去。」
　　我抓住他，「你要去哪？」
　　「和你去上班。」他的语气坚定。
　　看这情势，我昨天的一番谆谆劝导他似乎听进耳里，不过只听了一半。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乖乖待在家里看门，我回来就买你最爱的炸鸡当晚餐。」我使出利诱攻势，他却毫不心动。
　　「我要和你去上班。」他固执的又重复一次。
　　他从小就是这样，虽然长了一张和女孩子一样漂亮的脸，随便一逗好像就会哭出来，但是一旦他对一项事物有了坚持，就算来十辆牛车都拖不走他。
　　我叹一口气，有些没辙，「那你还不赶快去刷牙。」
　　他听出我的语气松动，欢呼一声就往浴室冲。
　　我看着他的背影阴阴笑了一下，我若这么好打发，我还算是程千秋吗？
　　「只有两分钟的时间啊。」我悠哉走过浴室，还不忘吓吓他。听见刷牙声加速的声音，我边忍笑边加速的走向大门，接着迅速带上门反锁，把他关在门内。
　　就在几秒之间，我听见门的另外一端传来碰碰碰的脚步声，然后听见他口齿不清的喊：「秋秋、秋秋！」
　　我得逞一笑，拿出备用锁头再加了一层锁，确认他从里面打不开之后，我快速溜下楼。
　　起先还听得到他带着一点哭音的叫声，但随着距离远了，也就听不见了。
　　我在楼下发动起机车，下意识的看了家里阳台一眼，没想到他就趴在那里看我，铁栏杆遮挡住他的表情。我没再多看，拉下安全帽面罩，机车骑出巷口。
　　◆◇◆
　　一路上，遇到的红灯特别多。我烦躁的用指节敲着仪表板，忍了好几次想要回头的冲动。
　　这样的过程是必经的，我哪有办法整天把他带在身边呢？
　　我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往前骑。
　　下个路口，又是红灯。
　　我暗骂一声，猛然扭过车头。
　　◆◇◆
　　在踏进店里之前，我特地躲到隔壁小巷，打了店里电话告知阿迪我目前的情形，他二话不说，爽快的叫我快滚过来。三十秒后，当我和陆百冬现身店里，阿迪正懒懒从报纸中抬头，眼睛忽然一亮。
　　「快说叔叔好。」我赶在阿迪即将对陆百冬抛媚眼的前一秒道。
　　纵然对我十分不爽，但是陆大少爷还是很乖巧的说：「叔叔好。」
　　我偷瞄阿迪，见他有些发软的模样，大概被这一声叔叔压得色欲全消。
　　把陆百冬塞到店里的角落安顿好，盯着他拿出蜡笔和画本自得其乐的开始画起来，我才走回柜台，却发现阿迪一脸怪异。
　　「你干嘛？」我皱皱眉头。
　　「你表弟怎么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
　　我没什么的说，「他车祸撞到头，现在变成心智年龄只有五岁的小朋友。」
　　「哇靠，」他傻眼的表情实在有点蠢，「这个老梗现在连八点档都不愿意演了，你表弟活在哪个时代啊？」
　　我正思索着失忆与活在哪个时代之间的关联性，又听见阿迪问：「你表弟也是吗？」
　　这个问题有点隐讳，但是圈内人一听便知。我懒得和他绕圈子，直接摇头：「他如果是的话，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能爱女人了。」
　　阿迪可惜的啧啧两声，被我瞪一眼，很识相的转了话题。
　　「今天小绿约了晚上要喝酒，你来不来？」
　　我苦笑，「我回家还要烧饭带小孩，这是要我怎么去？」
　　阿迪笑起来，贼眉贼眼的，「要不然你把小孩也带来，大哥哥们很乐意教他一些大人才会做的事……」
　　我毫不客气的一拳砸去，总算让他乖乖闭嘴。
　　◆◇◆
　　晚上七点过后，雅痞上班族们下班，店里三三两两的进来一些客人。我怕放陆百冬在店里会碍手碍脚，和阿迪要求想提早下班，他不亏是我好哥儿们，眉也不皱的就点头答应。
　　今天的陆百冬很沉默，我逗了他好几次，他的响应都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趴在桌上继续画画，搞得我非常自讨没趣。我记得他小的时候少爷派头还没这么大，每次我们吵架过后，不到一个小时，他一定会带着贡品主动和我求和。
　　但那些时光都是回不去的了。
　　我边怀念的瞇了瞇眼，边把机车停在超市前的停车场。
　　时间还早，七点过半一些，如果只是炒点东西，大约八点左右应该可以吃到热饭。我在心里仔细计算时间，原本走在我旁边的陆百冬已经犹如脱缰野马，开心的往前跑了几步之后，却又马上回头看我。
　　我胡乱对他摆了摆手，接着非常贤妻良母的拎起菜篮，锐利的搜寻架上的特价肉品蔬菜。然而我却没想到他又走回我身边，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去拿零食啊。」我鼓励他，他只是摇摇头。
　　搞不懂他忽来的反常，我搔搔头，猜测他大概找不到零食架，所以很好心的拉着他，走到零食区后把他往前一推。
　　「你可以随便拿你想吃的，但是只有今天。」我像是老妈般的叮咛，也很明白我这个举动十足有赔罪的意味。
　　毕竟随便把人锁在家里似乎已经构成违法的条件，如果陆百冬真的是个五岁小孩，我想我大概会被抓去拘留所之类的吧？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回我的特价区。
　　身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一回头，就看见陆百冬。
　　「你干嘛啊？」我莫名其妙的皱起眉头。
　　他的两手空无一物，怎么看也不像逛过零食区的样子。
　　他微微摇头，走到我身边。我特意多看他几眼，觉得今天的他怪里怪气。
　　「你不挑就算了，错过今天，你就没有下次机会了。」我恐吓他，他愣愣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不听得懂，我突然觉得有点泄气。
　　「算了。」我说，然后拿起一罐家庭号牛奶放进菜篮。
　　走过冷藏区的时候，感觉到手指被轻微的拉扯。我低下头，看见他正怯怯的想牵住我。
　　如果他是五岁的陆百冬，我当然觉得没什么，可是现在他是二十五岁的陆百冬，我又怎么可能觉得没什么？
　　我下意识的从他掌中抽回手指，装作要去挑料理包的模样，但是只要一等到我左手空了，他又会试图想要牵住我。如此来回几次，我对这样的情况有点厌烦，于是问他，「陆百冬，你到底想要干嘛？」
　　他没有回答我，嘴唇又抿得紧紧的，我隐隐从他脸上看见他小时候倔强的影子，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我把他扔在后面，径自走进零食区，顺手抓了几包我爱吃的。我知道他在后面跟着我，我没理他，专心的研究到底起司与黄金起司之间有什么不同。
　　「秋秋。」他叫我。
　　我假装没听见，还是保守的选了起司口味。
　　「你会把我丢掉吗？」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停格了我的动作。
　　我转过头看他，他还是那样抿着嘴唇很倔强的样子。我把视线移回零食架上，轻松的笑着说：「我干嘛把你丢掉？你以为有哪一辆垃圾车会收你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试图抓住我的手指。
　　我有点烦恼，还想着要不要挣扎的时候，陆大少爷已经打蛇随棍上的牵住我的手。
　　◆◇◆
　　我想那天的锁门事件，好像真的对陆小朋友的心理上造成些许阴影。
　　比如说只要我消失在他面前超过三分钟，他就会很明显的局促不安；一旦超过十分钟，他就会放声大哭，搞得现在阿迪总是东一句奶爸、西一句奶爸的亏我。
　　比如说每天早上他总是有办法比我早起，衣着整齐的坐在床边傻傻看我。我被他吓了好几个早晨，至今仍未能习惯。
　　「你干嘛这么早起来？」每一天早上，我都问他这个问题。
　　「我肚子饿了。」然后每一天早上，他都会用那个愣愣呆呆的表情回答我这个问题，堵得我只能赶快帮他准备早餐，无法继续逼问下去。
　　我开始怀疑一个五岁小孩的智商，到底有没有办法那么精明。
　　「你觉得他是不是假装失忆？」
　　某一个上班日午后，店里依旧没有什么客人，我和阿迪并肩趴在柜台上看陆百冬，他本人倒是完全没有发觉我们的鬼鬼祟祟。
　　「我只知道他如果没有失忆，肯定是一个极品。」阿迪煞有其事的摸了摸下巴思忖道，立刻被我不屑的嗤了一声。
　　当天晚上，我计划性的买了一桶香脆鸡块，笑瞇瞇的坐在一边看陆百冬啃得开心。
　　「冬冬啊，」我尽量装出最温柔的声音，「你最近有没有作什么梦啊？」
　　我看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失忆的男主角在频繁的与女主角相处之后，常常头痛欲裂，梦里也开始大量的涌入像是上了薄码的陌生回忆，这几乎是每一出失忆戏码少不了的经典桥段，我想或许这段回忆过程多少有一些科学根据。
　　「没有。」但是陆百冬却完全没有思考的这样回答我。
　　「真的没有吗？」我追问，有那么一点点复杂的滋味。
　　失望，或者是庆幸？或许这两种情绪都有那么一点。大概我在他人生的戏码上，从来最多也只是一个配角，自然无法唤起他的记忆。
　　陆百冬放下鸡骨头，吸着手指，歪头认真的想了想，忽然说：「我昨天有梦到你。」
　　我的心倏然一跳，「你梦到我？」
　　「我梦到你偷吃我的炸鸡。」他不高兴的皱起脸。
　　对此我也只能无奈一翻白眼，这个白痴。
　　◆◇◆
　　当天晚上，我其实没有睡熟，我故意的，我下定决心要和陆百冬摊牌。
　　大概半夜三点左右，身边传来细微动静，我连忙闭上眼睛，哪晓得他只是翻个身，整个人很不客气的朝我抱上来，勒得我有点快要窒息。
　　他的体温很高，像小孩子那样，幸好房间有开冷气，不然他早被我一拳挥开。
　　我忍耐着，眼观鼻，鼻观心，极力忽略他落在我颈间的呼吸，还有那一双把我当作抱枕夹住的腿。平常陆百冬睡觉一向只穿四角内裤，我也一样，因此从来不以为意，直到今晚为止。
　　我不太自在的背过脸，明明冷气有点冷，我却要冒出热汗。
　　这家伙此刻很不识相的又向我靠近了些，我的头皮瞬间发麻，感觉到他腿间的柔软器官隔着一层薄布料紧紧贴抵着我的大腿，我几乎就要念起佛号。
　　若是其它人这样对我，我肯定当作飞来艳福，三两下就把那个人生吞活剥。
　　然而偏偏他是陆百冬。
　　我叹了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一个转身用力将他踢到床下。
　　「咚」很大的一声，我在心中暗念「陆百冬你不要怪我，表哥这么做可是为了保全你的贞操。」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睡得这么热，还是被这一摔狠狠给摔晕了。我瞇着眼睛有点心急的朝床边打量，过了一会，才看见他愣愣的坐起来。
　　我把眼睛瞇得更细了，然后看见他站起来走向衣柜。
　　我对衣服的摆放有点龟毛，一定要一套一套的配好挂起来，这样刚好方便了陆百冬。只见他随便往衣柜里面一抓，抽出衣服就换起来，不出三十秒，他已经穿戴整齐，换装果然是他的专业。
　　他走回床边坐下，我抓到时机，啪一下的打开床头灯。
　　「你穿成这样干嘛？」我用一种抓奸在床的语气问。
　　他反射性的瞇起眼睛，像是无法适应忽来的强光，我顺手把灯光转暗一些。
　　「我等你去上班啊。」他理直气壮的说。
　　没料到他的态度是这样，我怔了怔，「那也不用晚上起来换衣服吧？」
　　他没有说话了，黑色的眼睛很有一点指责的神色，这次换我心虚起来。
　　「我现在不是都带着你上班了吗？」我为自己辩驳。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躲开他的眼睛。
　　「快点把衣服换回来睡觉。」我说，他却一动也不动。
　　「秋秋，」他用一种很微妙的语调，介于成人和小孩之间的那一种，「你想把我丢掉对不对？」
　　这次换我不说话了，我们沉默的对视着。
　　他没有再问我什么，只是垂着眼睛，乖乖的爬回床上躺着，我关掉了床头灯。
　　◆◇◆
　　最后他还是没有换上睡衣，最后我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想我和他都知道，我们没有办法信任对方。


第三章
　　如果有人现在问我，小时候的陆百冬是什么样子的，我大概也只能回答一个笼统的轮廓。很乖的小表弟，长得也可爱，非常好使唤，总是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是某个放学的午后，我匆匆忙忙的跑回家，一心挂念着冰箱里的薄荷桶冰，却没想到家里来了客人。
　　很久没见的小姨和一个很小的小男生坐在沙发上，小姨好像在哭的样子。
　　我多看了那个小男生一眼，他也看着我。他有一双很大的黑色眼睛，却因为太瘦而使得那双眼睛看起来有点可怕，很像外星人。
　　一直到我获准抱着桶冰回房间之后，我还是一直想着那个外星人。
　　◆◇◆
　　后来小姨回去了，外星人却没有。
　　妈说他是我的表弟，从此以后要跟我们一起生活。
　　我其实有点高兴，拿出我最好的机器人来招待他，但是他怎么样也不理我，只是背对我躺在床上。我很不爽，把机器人重重摔在他身上，他像是受到很大的惊吓，身体大大跳动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反击，但是他只是把身体缩得更小一点。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
　　因为外星人在哭，他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断气，我想也许是因为他把头塞进枕头里的缘故。我觉得很恶心，感觉他会把鼻涕擤在枕头上。
　　「吵死了。」我故意大声的说。
　　然后过了一会，我就没听到声音了。
　　◆◇◆
　　外星人就这样哭了好几个晚上。
　　我问过妈，为什么小姨要把他丢在我们家，妈只说等我长大就会知道了。我觉得很不高兴，长大是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和外星人一起洗澡，我好像有一点懂为什么妈会那样回答我。
　　他的背上青青紫紫的一片，看起来就像很痛的样子。
　　「谁打你啊？」我问他，他只是很用力的抿起嘴唇，但是我却被妈狠狠的拍了一下头。
　　外星人很不爱说话，不管我怎么用卡通、模型、机器人引诱他，他都只是敷衍的看了一两眼，然后又继续埋头画画。我觉得很无聊，就不想找他玩了。反正在他没来之前，我跟自己也能玩得很愉快。
　　但是这样的情形只到那天为止。
　　那天早上，非常非常早的早上，我忽然被人大力摇醒。
　　我一开始以为是地震，有点害怕的跳起来，然后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摇醒我的人是外星人。
　　「干嘛？」我皱着眉，搞不懂为什么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我，一张脸胀得通红，很快的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床单上有一块湿掉的面积，隐隐的，还可以闻到尿骚味。
　　「齁——」我幸灾乐祸的拉长音。
　　他眼巴巴的看着我，睫毛大力的眨了两下，眼泪忽然就这样滚出来。
　　我吓了一大跳，傻眼的看他哭起来。
　　「喂……」我搔搔头，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的话，只好说：「我妈打人虽然很大声，但是没有那么痛啦。」
　　他哭得更惨了，我的话完全达到反效果。
　　我有点笨拙的摸他的头，他好小一只，好瘦。好像稍微一折，就可以把他整个人折断。我想象着他被妈折断的样子，非常毛骨悚然。
　　「你不要哭了啦。」我说。
　　◆◇◆
　　结果，哭的人换成是我。
　　我很勇敢的和妈坦承我尿床了，因为他在旁边睁大眼睛看，所以我装得很没什么的样子，可惜妈的棍子一下来，我的英雄形象完全破功。
　　「变态老太婆、变态老太婆！」我一边哭一边叫一边跑，搞得妈非常火大，又多补我几个拳头。
　　大战过后，我奄奄一息，趴在被扒去床单的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我，我没有理他，心里很后悔。早知道会被打这么多下，我才不会逞英雄。他坐了一下之后，忽然就站起来跑走了。我在心里大骂他太没有义气，却又看到他马上跑回来。
　　「给你。」他说。有点怯怯的，把他的那本画本推到我面前。
　　「我不要。」我很大牌的偏过头，不接受这种谄媚礼物。
　　他睁大了眼睛，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他又跑出去。这次我很有兴趣的坐起来，没过多久，果然看到他向我跑来，拳头里紧紧握着一个什么。
　　「给你。」他说。拳头里是一根橘色的星形棒棒糖，不知道他藏了多久，透明的塑料袋都皱巴巴了，棒棒糖也有点溶化的样子。
　　我接过来，皱着眉审视一番，最后决定接受他的贡品。
　　撕开包装，我大口塞进棒棒糖，橘子口味的，滋味不错。我喀啦喀啦的咬着，满意的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笑了。
　　从此以后，我的身后多了一个跟班，无论我去哪里，他总要跟我到底。
　　在那一段我和他的童年回忆里，我们形影不离。
　　◆◇◆
　　外星人，陆百冬。我的小表弟。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明明小时候我们那么要好，为什么等到长大了之后，就什么都变了呢？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车祸，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他。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他，像是一个奇迹。
　　◆◇◆
　　夏天的阳光流进店里，流到坐在窗边的他的身上。他微偏着脸低头阅读杂志，衬衫的扣子恰到好处的开了两颗，蓬松的微乱黑发有一种性感的颓废，他美好得像是一张电影里的剪影。定格的，不属于任何人的。
　　我才刚这样想着，就看见这张剪影动了。仿佛从电影里活过来那样，他用一种缓慢却很优美的姿势转过头来，黑色眼睛定定的看着我，接着我听见他说——
　　「秋秋，我好热，我要吃冰淇淋。」
　　仿佛嫌这句话的力道不足，他又硬是加了一个嘟嘴的可怕表情。
　　我顿时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坐在我旁边的阿迪大概也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只听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埋首在他的笔电里。
　　「下班我再买给你，你先乖乖坐在那里。」我敷衍他。
　　自从我开始带陆百冬这个拖油瓶上班之后的没多久，我和阿迪就发现了陆百冬的另一项用途。
　　起初只是店里的熟客开始每天都会出现，然后渐渐的，店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新客人。我和阿迪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但是仔细观察了，就发现这些客人们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的视线都追逐着陆百冬。
　　从此以后，陆大少爷的身份从拖油瓶一举跃升为镇店之宝，阿迪为他买了一张小桌，摆在靠近街道的窗边，试图把他当作橱窗的模特儿展示，果然吸引了一堆OL踏入店里，而陆少爷身上的衣服也成为OL们必败的男友指定服装。
　　为什么有人的长相会这么吃香呢？我忿忿不平的从鼻尖哼出一声。
　　「你可以叫你表弟当你的Model啊。」
　　「什么？」我皱眉回头看阿迪，搞不懂他没头没尾的话。
　　「就是那个服装设计比赛啊。」阿迪说，忽然看着我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有些心虚的不敢和他对视。
　　什么服装设计比赛？我的脑袋高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知道你忘了。」阿迪哼哼两声，「身份证字号给我，我帮你报名。」
　　「干嘛要身份证字号？」我警戒起来，「你该不会想把我卖了吧？」
　　阿迪的哼哼声更不屑了，「卖你？我要卖也是卖你表弟，卖你干嘛？」
　　我喂了他一声，这么狗眼看人低，我程千秋好歹也长得人见人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甘寂寞，陆百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硬是卡进我和阿迪之间，分了我一半的椅子。
　　「你干嘛？很挤欸。」我有点不爽。
　　「冬冬来，我这边的位子很大。」阿迪倒是很献殷勤。
　　但是陆百冬只是偏头瞄了他一眼，动也不动一下，自顾自的趴在桌上。
　　「小气。」这次换阿迪不高兴了。
　　我却有点开心起来，尽管我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不耐烦的神情。
　　陆百冬趴在桌上没多久就睡着了，我盯着他和小时候几乎没两样的睡脸发呆了两秒，然后警觉的移开了视线。
　　「怎么他总是很累的样子，你该不会都不让人家睡觉吧？」阿迪用一种很暧昧的语气说，我虽然觉得很无聊，也还是很配合的暧昧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你说呢？」我装出一副把人吃干抹净的模样，情色的舔了舔嘴唇。
　　每次我使出这招，阿迪总会毛骨悚然的甘拜下风，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算你狠。」阿迪啧了一声。
　　我只是笑，直到看见他重新专注于笔电屏幕，我才又纵容我自己又多看陆百冬一眼。只有一眼，我对我自己说，却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的睡脸很平静，长长的睫毛下是微黑的眼圈。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维持着原来的平衡，没有前进一点，没有退后一点。
　　他还是每天会在半夜起来，穿好衣服等着天亮陪我去上班；而我也还是那样，对他渴望的眼神视而不见。
　　我比从前懦弱了不少，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到回不去的年纪，但是命运却把五岁的他送了回来。
　　他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很不安稳的样子。我想要推开他紧锁的眉头，但是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伸出手。
　　◆◇◆
　　台北的夏天，就算到了晚上也还是热得让人想抓狂。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扯着T恤的领口胡乱扇风。
　　才刚从巷口的便利商店走出来没几步，我就狼狈不堪的流了满头汗。反观陆百冬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让我再一次疑惑帅哥是不是都没有汗腺。
　　「我要坐那个。」
　　忽然我的手腕被拉住了，我转过头，看着陆百冬伸手指着公园里的秋千。
　　「不可以，」我说，把手里的塑料袋举到他的眼前晃了晃，「这样你的冰淇淋会溶化光光。」
　　他微张着嘴愣愣看我，视线在秋千和塑料袋之间来回几次之后，好像总算下定决心。
　　「那我要坐在秋千上吃冰淇淋。」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大概因为晚上的关系，公园里并没有什么人。我和陆百冬各坐在一个秋千上，埋头吃着手上的桶冰。
　　我记得他这个吃桶冰的习惯也是我教他的。一开始他还觉得很别扭，总是要把冰另外挖到碗里才肯吃，但是后来被我逼着直接从桶里挖着吃了一两口，他终于能体会其中豪迈的滋味。
　　可惜这些东西，现在的他也不会记得了。
　　那么现在他的记忆里面，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东西呢？
　　是悲伤的或快乐的，我在里面吧？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形象？
　　我很想要问，但是最后我只是看着他，然后露出很不屑的表情，「你是怎么搞的？只是吃个冰淇淋也能吃得满脸都是。」
　　他傻傻的从冰桶里抬头看我，一脸斑驳巧克力。我本来想骂他的，可是又觉得很好笑，所以我只是把手伸过去用力的在他脸上抹了抹。
　　「你真是个白痴，」我说，用一种笃定到几乎能说服自己的语气，又重复说了一次，「你真是个白痴。」
　　他睁大眼睛无辜的看我，我却故意避开了视线。
　　「欸，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家附近，也有一个跟这里很像的公园？」
　　他咬着塑料汤匙，歪着头想了想，接着小小声的说我不记得了。
　　那个样子像是做错事害怕被责备的小孩，我从以前就很容易为他的这个表情心软，因此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头。
　　「总而言之呢，在你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大吵一架，然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们都不跟对方说话……」
　　「我们为什么吵架？」
　　他问我，我一时回答不出来，于是恶声恶气的说：「反正就是你惹我生气。」
　　他扁了扁嘴，有一点委屈的样子，但是后来还是明智的选择保持沉默。
　　我对此大为满意，微笑着把话接了下去：「然后有一天，我收到你的简讯……」
　　「秋秋，什么是简讯……」
　　他在我恶狠狠的瞪视下收回了自己的问题。
　　「反正，我就是收到了你的简讯，你约我在公园里见面。」
　　我看他一眼，他没有要插嘴的意思，所以我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想，搞什么鬼啊神经病，明明在家里就可以见面了啊，干嘛还要特地约去公园？但是随着约定的时间慢慢到来，你还是没有回家，所以我决定去公园里看一看你到底在干嘛。」
　　「我到公园的时候，就看见你坐在一张椅子上对我笑，我问你笑什么，你说你以为我不会来了。我骂你白痴啊，你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笑。」
　　公园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有点像是那天晚上的温度。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都很开心，好像从来没有吵过架那样。然后你说约好了以后我们都不能这样，不可以不理对方，不可以丢下对方……」
　　陆百冬专注的看着我，他的眸光很温柔，我低下了头。
　　「我说好啊。接着我们就打勾勾，像小孩子一样。」
　　我说：「不过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话。我转过眼睛看他，看他有点难过的模样。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现在跟你讲这些话的意思就是，我不会不理你，我也不会丢下你，因为我已经跟你约定好了，就是这样。」
　　被自己的话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我不自在的站起来，故作轻松的，「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们回家吧。」
　　他也跟着站起来。我们找了个垃圾桶丢掉已经见底的冰桶，慢慢的走回去。
　　一路上，我们再没有交谈，只是他慢慢靠过来，用黏黏的手牵住我。我甩了几次发现甩不掉，也就没有再反抗。
　　一直到走回了巷口，他才忽然说，「我真的很喜欢秋秋。」
　　我哼笑着，本来想要亏他几句，可是或许因为话讲太多有点锁喉的关系，最后我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
　　自从那天之后，陆百冬就不在半夜起床了。
　　我知道这代表着一些什么，但是我宁愿不去想。
　　日子像是流水一样平静的流过，逐渐的，我就习惯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
　　只是有时候，难免还是会不适应他长大的样子，可是只要不去多看，我也还能说服自己这个没什么。
　　我不像电视或小说里的那些抚养人，还会花费心神教陆百冬写字识字算数学。我又懒又很没耐心，所以总是告诉陆百冬，等有一天当你恢复了记忆，你就会自动认识那些字。
　　和我的懒散不同，陆少爷从以前就是很有上进心的一个人，他看我不教他，只好勉为其难的跑去找阿迪。阿迪从以前就很肖想陆大少爷的嫩豆腐，两个人一拍即合，每天贴在一起学写字学得不亦乐乎。我虽然感觉有点被冷落，还是很有骨气的假装毫不在意。
　　这样的不舒服直到那一天为止。那一天，阿迪突然非常正经的问我，我跟陆百冬真的只是表兄弟吗？
　　我从货物核对单里抬头，「干嘛？」
　　阿迪说：「如果你不说他是你表弟，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你那个。」他故意在我眼前激烈摆动着他的小指，被我不屑的一手拍掉。
　　「你神经病啊。」
　　「我是认真的欸，」他说：「你表弟第一次叫我教他写字，就是写你的名字，这不是很怪吗？」
　　「会很怪吗？」我不觉得怎么样的反问他，阿迪看我这样他也没办法，只好碎碎念道我觉得你们两个一定有一腿。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话，继续检查货物核对单里的每一项款项，直到五分钟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什么东西也看不进脑袋里。
　　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和他刚学写国字的时候，他歪在我旁边问我，千秋两个字要怎么写。
　　我骂你这个白痴，等你学会写你的名字之后，再来想我的名字要怎么写吧。
　　他当时很不服气，气鼓鼓的跑开了。等到后来我才发现，他偷走我的生字簿，学着上面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练习，程千秋、程千秋……
　　那是他第一个学会的名字。
　　我是这样，他对我少一点我觉得不开心，但对我多一点我又害怕了。
　　◆◇◆
　　阿迪私下被我们戏称为老妈，实在其来有自。
　　有天早班，我正专心防御陆百冬偷袭我的松饼，阿迪忽然走到我面前，把张纸塞进我的手里，我一时分心，盘中松饼顿时少了一个。
　　「这是什么？」我扬扬眉。
　　「下个月你要交出设计稿，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说，毫不客气的也从我盘中拿走一个松饼。
　　我一头雾水，皱眉看着手中纸张，陆百冬也很有兴趣的凑过来。
　　「服……装……设计……比、比……」
　　他吃力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却卡在「赛」这个字。我懒得理他，只是问阿迪，「你干嘛给我这个？」
　　「因为我帮你报名了。」他理直气壮的说。
　　什么鬼？我把那张纸随意抛在一边，「我不想去。」
　　「干嘛不去？」
　　「干嘛要去？」我反问他，阿迪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我才又听见他说：「总之你考虑一下吧。」
　　回到家里，我脾气很大的把包包往沙发上一摔。走在前面的陆百冬回头看我，我不爽的瞪他，「看屁啊。」
　　他和阿迪一样的沉默着，好像我很无理取闹一样。我满肚子的火，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关进房间，但是却连玩个游戏都提不起劲。
　　后来我把自己浸进浴缸，总算在心里得到了一点平静。
　　我太小题大作了。我知道。
　　阿迪这样做是因为他关心我。这个我也知道。
　　但是我就是讨厌这样。
　　他明明知道我对这个已经死了心，他明明知道我已经认清我自己毫无才华，他明明知道每次提起这个我总是和他打太极拳，他却还是这样。
　　唉，唉，唉。
　　我大叹了三口气，然后整个人往水面下浸，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减压方法。
　　直到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我把脸往上抬，用双手把脸上的水拨掉之后，我张开眼睛，突然陆百冬那张大脸就近在眼前，吓得我一口气岔在胸口，难受得猛咳起来。他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过来拍我的背。
　　「你、你……」我惊魂未定，「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锁啊。」他憨憨的说。
　　我这才想起来门早就坏了，就在陆百冬住进来的第三天，他把自己反锁在厕所却打不开，吓得我狂撞门，就这样硬生生的把门锁给撞坏了。
　　「是谁准你进来的？」我用了一个不太客气的问法，但是他完全不以为忤，反而很自在的开始脱衣服。
　　「你、你……」我目瞪口呆的看他跨进浴缸，很不客气的分食我的领域。
　　「好挤。」他不是很满意的皱了一下眉。
　　因为浴缸里多了一个庞大体积的关系，水被挤出了一大中，我也被挤得只能坐起来，膝盖和他的膝盖相抵着。
　　「你出去啦。」我说，尽量不动声色的把双手挡在重点部位，脸颊热辣辣的，不摸都觉得很烫。
　　「为什么？」他很无辜的问我，我回答不出来，只好任由他去。
　　老实说，这并不是我和他第一次的坦诚相见，他刚来住这里的时候我也帮他洗过几次澡，不过那时候只觉得他又白痴又烦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大概因为自己也完全光溜溜的关系，突然觉得格外害羞。
　　我的眼神东瞄西看，就是不想停留在陆百冬身上，哪知道他忽然整个人朝我靠过来，吓得我像良家妇女般的顿时双手护胸，没想到一下子他就退开来，原来他只是想拿我身后的肥皂。
　　程千秋，你这个龌龊的家伙！
　　我在心底暗骂，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再以有色眼光看待陆百冬这个纯洁小表弟。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慢慢再张开，眼前的他似乎正常不少。
　　「你要肥皂吗？」也许是看我神色有异，他很贴心的把肥皂递过来，我摇摇头，他却认真的盯着我看，然后像是确认我没事了之后才缩回手。
　　我想要起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点贪恋这样的感觉，心里挣扎着，到最后也没有站起来。
　　陆百冬倒是全然不知道我的万分犹豫。他把肥皂依着我教他的方式在身上抹开，从微微仰起的脖颈开始，接着是分明的锁骨。他明明没有什么运动，胸肌的形状却没有跑掉，肥皂带起的泡沫掩去了他淡色的乳首，然后滑过平坦的小腹再往下，来到水面底下若隐若现的地域——
　　「秋秋，你的脸好红。」
　　「……有吗？」
　　「……秋秋。」
　　「干嘛？」
　　「你流鼻血了。」
　　「……！」


第四章
　　后来我就把肥皂换成沐浴乳了。
　　搞不懂我为什么忽然这样做的陆百冬问过我几次，最后我被问得很不耐烦，于是板着脸说「因为肥皂上面有会吃掉小鸡鸡的细菌」，后来他就没有再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和阿迪冷战了几天，后来还是我先示弱。
　　「欵，那个比赛的主题是什么？」我一边烫着新到货的衬衫，一边用话家常的语气问。
　　阿迪瞥我一眼，终于肯开金口：「就是怎么把一个正常的男人打扮成GAY。」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忍不住笑。我靠近他，在他耳边贼问：「我帮你做件特别订制的丁字裤怎么样？」
　　他哼笑一声，「老娘要整件镶亮片的。」
　　这个趁火打劫的家伙！
　　我一向说到做到，下了班就带陆百冬到一家我以前满熟的布料店采购。
　　买了阿迪指定的亮片，我到布料区挑了几块布。其实一件小小的丁字裤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布料？我自己知道我明明也手痒，却装模做样的死也不承认。
　　陆百冬一反平常的罗唆，安静的跟在我旁边，只是睁大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店内的四周。
　　我多看他几眼，他恍若未觉，我心里有点古怪了，因此喂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脸上有一点茫然的样子。我耐心的等着他，过了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我嗤笑着，「你在台北也没住过多久，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我觉得我来过。」他坚持。
　　我没跟他争辩，只是耸耸肩，提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走出店里。
　　晚上的时候，我翻箱倒柜的搬出缝纫机。
　　家里有一个小房间，真的非常非常小的那种，连张单人床都塞不太下去。本来我计画把这里当作工作房的，但没想到后来我没坚持住梦想，工作房就废弃了，加上杂物也越来越多，我就把这里当作仓库。
　　这间房间我从来上锁，就算陆百冬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也未曾看过房间的内部。大概因为这样，他显得格外兴奋，在里面像探险似的东翻西看，不管我怎么吆喝都不肯走。
　　「陆百冬。」我的声音低了低，有些威胁的意思。
　　他正从某个纸箱里抬头，手里抓了本什么。
　　「是照片。」他很惊奇的说。
　　「陆百冬。」我语气不是很好的又叫了他一次，这次他知道我快要发火，很识相的乖乖退出来，连同那本相簿。
　　那间房间很久没人进去了，灰尘生了一堆。我皱眉检查了陆百冬的手脚，脏得要命，所以我毫不客气的把他推进浴室，要他把全身洗干净才准出来。
　　他没有多作反抗，好像有了那本相簿就已经心满意足。
　　趁着他在浴室的空档，我走进房间，把几个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箱扶正摆好，然后再一次的锁上了门。
　　我现在跟随陆百冬的作息，十一点就准时上床，过着退休老人般的生活。
　　关于这一件事情，我始终不敢和阿迪提起。想以前我和他玩得多凶，一张床睡过一张床，哪晓得现在他还留连战场，我却已经被遣送返乡养老。
　　我叹一口气，阖上杂志。
　　陆百冬转过眼睛看我，那双眼睛从小到大都是那样，孩子般的无辜。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经想，不晓得当他在做爱的时候，他的表情会是怎样？
　　他当然不会知道我心里头龌龊的念头，信任的靠过来，把摊开的相簿塞到我的手上。
　　「秋秋。」他指着照片里的我说。
　　我把相簿拿了起来，刚好我们两个都可以看到的高度。
　　「这是你。」我指着照片里黏在我旁边的家伙。
　　他那时候大概七岁，矮我一个头不止，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的关系，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得这么大个，比我高出半个头有余。
　　「这张，是你国小的毕业典礼。」我翻到了下一页。
　　我记得那一天，艳阳高照的星期六。我忘了他毕典的时间，所以和朋友约了去玩，连时间都说好了，我自然不能反悔。他为此和我不说话了一个礼拜，我那时候也对这个跟班觉得烦，心里发狠的想，干脆就这样不相往来算了。
　　只是我后来还是心软。
　　我买了一束花，很衬他的向日葵，远远的站着看他在司令台上代表毕业生致词。他从来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无论学校，无论家里，从来没让我妈担心过。
　　他拥有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可是我总觉得他不快乐。就像这个时候，他代表着全校学生站在司令台上，那是多大的荣誉，但他就是淡淡的，连点笑容也没有。
　　直到后来毕典结束，他看见我，冷淡的表情终于瓦解。
　　我把他的笑容拍进照片。
　　他永远不会晓得，那一刻我有多庆幸我没有错过他的毕典。
　　相簿的后面是一些零散的照片。他的生日、我的生日、出去玩的纪录……他的国中毕业典礼。
　　照片中的我们并肩笑得愉快，一对好哥儿们的模样。
　　那张照片是个句点。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再合照了。
　　「为什么啊？」他问我，我只是苦笑。
　　「因为后来我们就不住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大了啊。」
　　「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住在一起？」他问。很单纯的一双眼睛。
　　我没回答。我只是问他：「你真的—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还是看着我，然后像是做错事般的低下头。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
　　是我不该这样问。我早就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我的错。
　　只是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只有自己还扛着这些回忆，其实也有点寂寞。
　　◆◇◆
　　二十七天。
　　我又重新比着手指算了算，真的是二十七天。
　　陆百冬寄住在我家的日子，我禁欲的日子。
　　他妈的，从我开始会打手枪到现在，我从来没憋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我郁闷的瞪着陆百冬，他不晓得我的心思，还对我清爽的笑了笑，搞得我更加郁卒。
　　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解决，但是一来厕所门锁被我自己撞坏，如果在重要时刻被陆百冬冲进来破坏，我想我大概会阳痿一辈子；二来陆百冬黏我黏得要命，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搞得我根本没有空档可以解决这项人生大事。
　　一想到这里，我的脸色又更黯淡了几分。
　　「你干嘛一脸欲火中烧的样子？」知我者阿迪靠过来，一脸的贼笑，「憋很久了吗？」
　　我改瞪着他，瞪到他露出发毛的表情，才下定决心的凑到他耳边碎碎念了一阵，果然他讶异的扬高了眉毛，「怎么会这样？」
　　「就是会这样。」我无精打采的又趴回柜台。
　　阿迪继续维持吃惊的表情，看了看陆百冬之后，同情的拍着我的肩膀，「没想到你表弟这么中看不中用。」
　　这位先生，你搞错方向了吧！？
　　费了一番唇舌解释我和陆百冬之间的纯洁关系，阿迪勉强半信半疑。
　　「那你表弟听起来也很久没做了，难道他不会想吗？」
　　他这话一说完，我们两人的目光顿时刷刷两声的射向陆百冬，他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睁着小鹿一样黑色的眼睛看我。
　　「我想他大概连手枪都忘了怎么打吧？」我皱眉。
　　看他—脸圣洁，我实在没办法把性和他联想在一起。
　　「那就让他想起来啊。」阿迪这个恶魔在我耳边暧昧的说。
　　事实证明，谁会相信阿迪，谁就是白痴。
　　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我很刻意的把客厅的窗帘拉起来，陆百冬问我干嘛这样，我很心里有鬼的骗他因为我们要看恐怖片，搞得他又期待又害怕。
　　陆百冬，你可不要怨恨你表哥。
　　我一边在心里对他喊话，一边用食指按下了play键。
　　影片的一开始是晃动的画面，也满有鬼影追追追的感觉。接下来是一对男女在对话，罗哩叭唆的一长串日文，我想按快转，却看陆百冬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我突然想起他曾经在日本住过一段时间，于是更毅然决然的将影片快转。
　　「怎么了吗？」他不解我的行为，而我只是咧了咧嘴。
　　萤幕上的男女快速的移动到套房里，我用遥控器调回正常的速度，接着偷看陆百冬一眼，他皱着眉有点疑惑的样子。
　　影片里的男人这时正从后面抱住女人，把手探进她的衬衫和窄裙里，很情色的搓揉起来，女人也很配合的呻吟。
　　大概到这里，陆百冬已经一脸不安。
　　夏天那样轻薄的短裤哪里遮得住男人的生理反应？
　　我心里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却也笑不出来。
　　他和我不同。他看见女人的身体会硬，但我不。不是男人我就无法勃起。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秋……」他求助一样的看着我，即使是这样狼狈的样子也很有清纯的滋味。这次我倒是笑了，摸了一下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你自己处理一下。」我很贴心的把卫生纸盒放到他的面前，准备溜回房间看电脑里我那些久违的G片。哪晓得我才一起身，他也跟着我。
　　「你干嘛？」我不是很了解的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很有活力的下身，「你不处理一下吗？」怕他听不懂，我很露骨的指着他那个地方问。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他的皮肤又白，这样透红透红的模样很是诱人。
　　「……放着它就会消了。」他极其小声的说，幸亏我耳朵好，还听得到整句。
　　「可是就这样憋着你不难过吗？」
　　我问得满有撩拨的意味，而他似懂非懂的看着我。
　　我老觉得一个男人有那样的眼睛实在犯规，刚好这气氛又淫靡，刚好我又欲火中烧，所以我勃起了，妈的。
　　「你自己弄一下，弄出来后就用卫生纸擦干净，你敢给我弄脏沙发我就揍你。」我像老妈般的叮咛，明明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多嘴的，偏偏我又多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怎么弄出来吧？」
　　他迟疑着。我心里想这太好了，连忙在听见他回答前往房间里冲，他却抓着我，小小声的说我不知道。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一个没有定力的男人。
　　我没有定力，也没有很重的贞操观念，我常和我看顺眼的陌生男人上床。对我来说性不算什么，或许更类似一种打招呼的方式，你嗨一声，我嗨一声，彼此爽过一回，或许下次再聚，或许仅止于此。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更何况我欲火中烧。
　　唯一会让我却步的，大概因为他是陆百冬。他不是那些陌生男人。
　　我们逃了彼此好几年，却逃不开对方。什么又让我们重聚一起，我实在不想说是命运，我不想那么迷信，因为我早就不相信那些东西。
　　他靠在我的旁边，偏高的体温，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忍耐着，心里却像是几万只蚂蚁在爬，痒得难受。
　　当前戏结束，萤幕上的男人终于进入了女人的身体，我于是粗声问他你要不要做。
　　所谓的「做」，不过也就只是握着他的手帮他打手枪，实在很隔靴搔痒。
　　但这对我而言是最安全的方法。
　　我垂着眼睛，因为我不想看见他的表情；我小心的握在他的手外面，因为我不想去碰触他的性器官。我必须这么谨慎，我怕我以后跟别人上床会不小心想到他，我真的很怕这样。
　　可是他轻微的喘息却在我的耳边，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我们靠得如此之近，却又离得如此之远。所以我忍不住。
　　我低下了头，他刚好抬起来，我就找到了他的嘴唇。
　　他起初还有一点反抗，因此我只是舔着他的唇瓣。他似乎觉得没那么有威胁性了，又或者我唤醒了他的某些本能，总之他松开了牙关。
　　我试探着舔了他的舌头，小小力的吸吮着，没有多久他就学着我的动作。
　　有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我的脊椎骨冒上来，我反射性的缩着肩膀，他的舌头纠缠我的，搞得我的脑门也觉得发麻。
　　我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下面硬得发烫，于是我离开了他的手，他还持续着动作。我在接吻的空档找到机会喘息，然后用残留着他的体温的手，触碰我的阴茎，我舒服得起了疙瘩。
　　他贴在我的唇上喘气，眼角情色的发红。他在我心里的形象从以前的跟班到长大之后的冷淡，再到现在的傻里傻气，从没一次如此刻，成人得淫靡。
　　我闭上眼睛，头靠在他的颈项间，身体慢慢的弓起。
　　熟悉的快感堆叠着，我嗅着他淡淡的蜜桃沐浴乳味，接着哆嗦着在手里射精。
　　他却还没出来。我等着射完精之后的那阵发软过去，边有气无力的和他接吻。他几乎整个人压贴上来，我感觉到他肌肉逐渐的紧绷，我说没关系，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带点鼓励的，没关系。
　　然后我就感觉小腹上有一道热流，妈的，我忘了叫他用手捂住，结果他全部射到我身上，顿时我有些冒火，但是他接着就撒娇性的靠在我肩膀上，搞得我有点气消。
　　「你干嘛啊？」我推了推他。
　　他没有动，依旧靠在我的肩上。
　　我无法形容心中的滋味，只希望时间走得再慢一些。
　　就在这样的时候，他突然叫我：「千秋。」
　　我僵硬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恢复了正常的那样。
　　我慢慢的转过头，和他对视着。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那一双眼睛深得发黑。我脊椎有点发凉的想，该不会他恢复记忆了吧？
　　◆◇◆
　　当然陆百冬没有恢复记忆。如果他可以就这样恢复记忆，全世界的脑科医生大概都可以不用混了。
　　我把那天的意乱情迷归咎于精虫冲脑，也装作没什么的不停向陆百冬洗脑，两个男人偶尔这样打一下手枪，事实上是很有益于身心健康的。
　　他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白痴样，但好像被我说服的样子。
　　我自然是可以轻而易举的说服现在的他，但至于日后恢复记忆的陆百冬，我只能祈祷他的大脑会不小心丧失了这部分的记忆。
　　之后的日子还是这样的过，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陆百冬靠在我身上的时间、牵我的手的次数、叫着我的名字的表情。
　　他不再叫我秋秋，他叫我千秋。就像以前一样。而我也开始像以前一样，假装对他毫不在意，却又在他走过之后凝视他的背影。
　　我始终不敢问他是否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也或许我什么都害怕。
　　那样的循环，我实在不想再来一遍。
　　人一辈子贱过一次，就够了。
　　「结果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啊？」损友阿迪趴在柜台上不死心的问我，这个问题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经问了超过二十次，简直是要烦死我。
　　「什么坏事都没有啊，」我平静的背出官方答案，「我们只是谈谈心。」
　　他嗤了一声，很没趣的转过头，我把核对好的货物单往他头上一丢。
　　不远处的陆百冬在看我，然后又将脸埋进我新买给他的素描本里面。
　　我跟他说好了，那天的事情是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知道。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可能也了解到这是一件不能说的事，所以他只是点头。
　　我没去多想这样到底卑不卑鄙，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今天晚上你有事吗？」
　　「没有啊，你要干嘛？」阿迪不疑有他。
　　「我把陆百冬借放你家一晚好不好？」
　　他回过眼睛，一脸其中必定有诈的模样，「你想干嘛？」
　　我还没回答他，就有客人推门进来。我看仔细了那人的脸孔，有点天助我也的感觉，然后偏头对阿迪暧昧的笑了笑。
　　「喂。」他叫我，表情不是很赞同，我没理他，勤快的上前招呼客人。
　　「好久不见。」
　　我对着客人微笑。他还是那样万年冰块的样子，让我有一点久违。
　　他看我一眼，然后像以前一样的又转开视线。
　　「……好久不见。」但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用生疏客套的语气回应我。
　　我有点讶异，然后微笑。
　　「要看一下昨天刚到的新货吗？」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笑着问，这次他没有避开。
　　「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为冰块男结完帐之后，阿迪啧啧的看着我摇头，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有什么不好？」我反问他，他却有点惊讶的样子。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啊？」
　　「什么鬼啊？」
　　大概看出我有些不耐烦，他投降的半举着双手，表示中止这个话题。
　　陆百冬趴在桌上好像在午睡的样子。我才刚把视线收回来，就看见阿迪在盯着我，我讨厌他窥探的目光，狠狠瞪他一眼。
　　无奈这家伙已经把我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个程度找还不至于发火，更加贼头贼脑的贴过来。
　　「你怎么能确定他今天晚上会来找你？」
　　他指的是刚刚结账时，我很技巧性的把我的名片压在酷男的信用卡上还给他。那张名片上也没写什么，只是很简单的写了9：00P.M.。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他挑挑眉，然后高深莫测的一笑。
　　我到目前为止，认真交往过的对象其实不多，但是至于杂七杂八的那些，搞过暧昧的、滚过床单的，倒是难计其数。我喜欢追逐，也享受被追，累积的经验加上直觉，让我总能很快判断目标是否值得出手，我讨厌失手的感觉。
　　有那么一个人，他一个礼拜会来一次你工作的店里，每次都买一件你推荐的衣服。一开始你故意给他错的尺码，因为你想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果然下一次你们又再见了，他却没提到更换的事情。
　　你开始疑惑，到底衣服是他要穿的，还是拿来送人的？
　　其实要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方法也很简单。你只要问他，上次那件衬衫穿起来还舒服吗？然后在他觉得奇怪之前，再补充一句，因为之前的客人反应那件衬衫领口的材质，会把脖子磨得发痒。
　　……我穿起来没有这个问题。
　　当你听到这样的答案之后，你就知道有鬼了。你还是表面不动声色，继续给他错误的尺码，他也不觉有异，继续购买那些他根本穿不下的衣服。
　　你说这是我想太多，还是他也别有用心？
　　很多时候，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大约晚上七点左右，我收到简讯，来自一串陌生的号码。
　　九点，店门口见。Neil。
　　这实在很像一个爱情故事的起点。我一边想着，却回头看了一眼陆百冬。


第五章
　　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握之中，只除了陆百冬。
　　八点多的时候，我暗示阿迪今天由我关店，他很上道的听懂我要他快滚的意思，开始收拾东西。
　　「冬冬，我最近刚买了Wii，你要不要来玩？」
　　阿迪很聪明的祭出电玩这一招，果然陆百冬心动的看着他。我心中一喜，觉得他一定上勾，哪晓得他很乖巧的回头看我。
　　「我跟千秋一起去。」他乖乖的说。
　　「我今天要关店，会晚一点下班，你先去阿迪家，我晚点会过去找你们。」我说谎不打草稿，脸不红气不喘之外，还附带一个诚恳微笑。
　　但陆少爷完全不吃我这招，也回我一个无邪的笑，「那我等你。」
　　我有点没辙的看向阿迪讨救兵，他却装作没看见我的求救，风凉的坐在一边，摆出旁观者的姿态。
　　「我今天真的有事，要去找一个明友。你先去阿迪家，晚点我去接你，好不好？」我耐心的哄着他，他看着我，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心虚的关系，我总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一旦我这样想了，原本连串的谎言也就只到嘴边，生生又被我咽了回去，只好和他安静的对视着。
　　「我等你，」终于我听见他说，「不管你多晚来，我都等你。」
　　冰块男很准时的在九点到达，我已经在店门外等他，没有怎么耽搁的就坐上了他的车。
　　「有想去哪里吗？」他问我，我说随便，他也没再多问我什么，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目标。是个有主见的男人，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转头看他专心开车的侧面。车内很暗，只显出他侧面优美的线条。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对上他侧转过来的眼睛。
　　「怎么了吗？」他问我，我只是摇了摇头。
　　他带我去了一家颇为高档的lounge　bar。
　　我从来不是怕生的人，而他在酒精的催化下，话也比平常他来店里的时候多了很多，看来这位冰块男也并不是万年不化。
　　我忍不住想笑，他问我笑什么，语气有一点温柔的感觉。
　　他们这类型的男人有一个特别的优势，只要显露出多一点的温柔，就会让人感觉自己是特别的，尽管那样的感觉往往都是误解。
　　我眼前的男人是一个例子，那个住在我回忆里的男人又是一个例子。
　　我摇了摇酒杯，从杯里挑出樱桃放进嘴里，他的手指却伸过来，摸着我的嘴唇。我没有躲开。
　　他是个条件很好的男人，白手起家的企业青年，人长得好看，个性也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我想不到要拒绝他的理由。
　　昏暗的灯光下，他和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黑色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全然是我喜欢的样子。
　　只要我愿意，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而我又有什么好不愿意？
　　我空窗这么久，性欲勃发，还差点吃掉清纯可人的小表弟。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好不愿意？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啊？
　　阿迪的话在我耳边回放一次，我边想着我就是不知道啊，边微笑的邀请：「我们换个地方吧。」
　　◆◇◆
　　后来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
　　从上车到下车到搭电梯，我们都没有说什么话。一直到他打开了门，一直到我走了进去，在灯尚未被打开之前，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舌头被火辣辣的吸吮着，连吞咽都没有办法。
　　我尝到他口腔的酒味，明明不浓烈，我却觉得醉。他美好的五官就在我眼前，离我这么近，却又朦胧得熟悉，或许因为黑暗，或许因为酒精。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吻着他微皱着的眉间。他明明是一个脸上表情很淡的人，却总是皱着眉。我一直很想问他，你为什么不快乐？
　　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今天是这样。
　　喂，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忘了他有没有回答，我也忘了我有没有问。
　　当我往下吻着他的喉结，微咸的汗水，他忽然把我推开了一些。
　　「怎么了？」
　　「我想先洗澡。」他边说边往墙上摸索着。
　　「啪」一声后一片光亮，刚才的那片火热气氛顿时魂飞魄散。
　　我眯了眯眼，他的脸被明亮的灯光一照，轮廓虽然美好，却又显得陌生。怎么搞的？我搔搔头，随口问：「需要我陪浴吗？」
　　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耳朵却像浸进热水，渐渐红成一片。
　　我盯着他看，怎么也移不开视线，他却被我露骨的目光看得狼狈不已，只好迅速逃进房间。
　　我跟在他后面，他的动作很快，我听见关起来的浴室有淋浴的声音。
　　既然主人没办法招呼我，我只好想办法招呼我自己。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好理由，于是开始参观起他的房间。
　　光是看房间的摆设，就觉得这个人有钱，不过我认为，要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品味，还是要靠他的衣服，所以我自动自发的走进储衣间，按亮电灯。
　　在我眼前展开的是两排井然有序的衣服，一排是西装，一排是休闲服。
　　被眼热的衣服拉住了视线，我走过去，是我推荐他买的那些，整整齐齐的被塑胶衣袋套上，甚至连吊牌也没拆。
　　我看了看他其它的那些休闲服，心里有点了然。
　　他的衣服款式相当低调朴素，但是料子摸起来非常好，每一件大概都可以抵去我一个月的薪水。相较起来，我推荐他的那些就太过花俏，次一等的质料也反应出单品的价格。
　　明明不需要这些衣服，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出手购买，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要和我见面吗？如果我没猜到他的心思呢？他还要这样买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里一紧。
　　为这样笨拙的温柔。这么傻，就像那时候的我。
　　他刚洗好澡出来，靠在门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容的模样。只是浑身还滴着水，大概连擦干也来不及，就这样湿答答跑出来。
　　我一时也说不出心中滋味，也没走过去，只是站着看着他。
　　他大概也能感觉我的不对劲，对视了一会，他问我：「你后悔了？」
　　我这其实也不太叫后悔，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这么做。
　　我虽然没有贞操观念，但是我有道德良知，我不能对他这么做。
　　因为他那样认真的温柔。
　　我的确是装作不知道。
　　他冷淡的样子，脸红的样子，侧过脸的样子，无一不是陆百冬的翻版，而且刚好他又喜欢我。
　　我以前曾经想过，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我是怎么样也不放他走。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过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我却又退缩了。
　　我怕我没办法像他对我那样的对他，我想我是做不到的。
　　我已经把大部分的那些给了陆百冬。
　　◆◇◆
　　Neil家教很好，即使求欢遭拒，还是绅士的开车送我到阿迪家。
　　在下车前，他问我为什么，我想了想：「因为你太好了。」
　　所以就显得我卑鄙。
　　他似乎有点哑口无言，又问：「以后还能找你买衣服吗？」
　　「……以后你来，就找我喝咖啡吧。」我说。
　　在目送他的车离开之后，我看了看表，已经午夜两点多。阿迪大概已经睡了，或许陆百冬也是。
　　我在楼下坐了一会。晚上的风很凉，吹得人也清醒了些。
　　忽然想到离开的时候陆百冬说，不管多晚，都等着我来。
　　想着他总让我觉得烦，哪有这么阴魂不散的人？每天张开眼睛就看见他，就算闭上眼睛也想着他。直到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别人了，又觉得不好。
　　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
　　我知道不好的人只有我。三心二意，胆小懦弱。
　　阿迪一个人住，小家庭式的二房一厅。我有他家钥匙，他也有我的。我和他都有这个打算，如果到四十岁了两人都没有好的对象，就住在一起吧。
　　在这个圈子看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真有爱情可以持续到老。那太希罕了，简直近乎奢侈。
　　我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让你爱一辈子，而有些人能跟你过一辈子。但往往能让你爱一辈子的人，都没办法跟你过一辈子。到底人生为什么会这么混账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陆百冬甚至无法被归类到这两种人里。
　　我不能爱他一辈子，而他不想跟我过一辈子。我明明知道。
　　门打开了，在我还没摸到电源开关之前，就有人先抱住我。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我反常的没有推开他，我把头靠在他的肩窝。
　　「……你身上臭臭的。」
　　他在嘴上嫌弃，抱着我的手倒是没有任何松开的意图。
　　「因为我喝酒了。」
　　「……喝酒？」
　　「就跟喝可乐差不多。不过酒是大人的饮料。」
　　他好像被我弄迷糊了，过一会才又问：「你是和那个人一起喝的吗？」
　　「谁？」
　　「送你回家的那个人。」
　　我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你和他也有秘密吗？」他问。声音很紧绷，我有点想笑。
　　「你在吃醋吗？」
　　「吃醋是什么？」他困惑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黑暗之中，他的体温隔着T恤传递到我的脸颊上，我闻到淡淡的蜜桃甜味，大概是家里的那罐沐浴乳，这让我忽然很想回家。
　　回去家里，两个人轮流洗澡刷牙之后，躺在同一张床上。床边开着床头灯，我看一会我的杂志，他画几页他的素描。然后我们都累了，所以我关上灯。他会习惯性的靠过来贴着我，他的体温很高，冬天刚好方便我取暖，夏天我就再把冷气开强一点。
　　想跟他过这样平常的生活。一天，一天的。
　　然后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喂，」我用下巴顶顶他，「你最近有想起什么吗？」
　　「什么是什么？」他混乱的问，我笑起来。
　　「就是以前的那些事情啊，」我说：「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像是小时候的事情，或是长大之后的事情，还是你车祸时的事情，你有想起来什么吗？」
　　他陷入有点长的沉默，可能是在思考。我没有催他，我耐心的等。
　　一片寂静之中，我感觉他颈间脉搏的跳动。平稳的，让人安心。
　　「……没有。」他回答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和我贴紧的那块皮肤就会微微震动着。我伸出手回抱着他，用力的。接着再更用力的。
　　「这样就好。」我说：「不管怎么样，拜托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于是他就可以这样跟我过一辈子，我也能够这样爱他一辈子。
　　两个人一起过那种平常的生活。
　　◆◇◆
　　阿迪说我好像变了。
　　我问他哪里变了？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我上下，沉吟着说变得好像人妻——接着马上就被我用T恤盖头蒙着脸狠打一顿。
　　我本人并不觉得我变了什么，顶多就是对陆百冬比较温柔一点，愿意多花时间陪他一点。除此之外，我还是和以前的那个我差不多。
　　然而不过就是这么细微的一点差别，就让现在这个陆百冬的形象一下子在我心里面立体起来。
　　他还是保留一些小时候的习惯。像是生气的时候就会用力的抿起嘴唇。喜欢吃高热量的食物。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脸红，脸红总是从耳根开始。喜欢画画。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就会不发一语的黏在我旁边，等我发现之后称赞他。
　　尽管如此，在他身上也还是可以看见一些我觉得陌生的地方。
　　最明显的就是身材的部分，完全找不到以前瘦小的影子。在离开台湾之前，他还是单薄少年的模样，现在却已经完全长大了。
　　再来就是开始恢复的慢跑习惯。还有走路的时候，会不着痕迹的让我走在路的内侧。以及熟练的接吻方式。
　　在那之后，我们又接吻过几次。一开始还有点顾前顾后的尴尬感，可是一旦熟悉了以后，就觉得沉溺，无可自拔。甚至只是眼睛的对视，都会觉得渴望。
　　有那么一天我休假，早晨赖在床上念报纸给他听。他乖乖的趴在我旁边，勤学的凑近报纸，很专注的在认上面的字。
　　「好了，现在换你念。」我很粗鲁的把报纸塞给他。
　　他笑笑的接过来，听话的念一遍。
　　他的音质偏低，很适合催眠的那一种，只是偶尔语尾还是会微妙的飘起来，某些字也分不太清楚四声的发音。但是就平常的对话而言，如果在五句之内，还不会发现他败絮其中的破绽。
　　我侧躺着看他。他放下报纸，黑亮亮的眼睛笑着转过来看我。
　　又是那样子的一言不发，讨赏的忠犬般的视线。我一边夸他好乖好乖，一边毫不客气的揉乱他的头发。
　　他双手压着头发，边笑边学我侧躺下来。
　　他的头发长得好长了，不但没有型，甚至连层次也没有。我伸手去摸他盖住脖子的发尾，刚好卡在脖颈间的尴尬位置，所以发尾也尴尬的长得弯弯的。
　　那么一瞬间想起他还在医院的样子，非常清爽的大光头，光头上几道狰狞的疤痕。想到这里，心里就会觉得舍不得。
　　忽然他抓住我的手指，抗议的说：「痒痒的。」
　　「会吗？」我故意变本加厉。
　　他一直是个怕痒的人，甚至手指还没触碰到皮肤，只是做做样子的挥舞着，都会让他痒得受不了。
　　「不要、不要玩了啦。」他不支的说，笑到无法顺利说出一个句子。
　　我自然是不理他，继续蹂躏他下去，他却利落的一个翻身，重重压在我身上，然后一只手很强硬的握住我的双手腕关节并高举固定在我的头顶上。
　　「……谁教你这个姿势的？」
　　他无辜的眨眨眼，「阿迪哥哥。」
　　果然，「以后改叫他阿迪叔叔。」好的不教，尽教坏的！
　　陆百冬的长睫毛又纯洁的上下眨了眨，「可是他说你会喜欢。」
　　……我无言的瞪着他。
　　「你不喜欢吗？」他撒娇的把头靠过来，在我颈间示好的磨蹭。我被他磨得双脚发软，哪有办法说不喜欢？可是又偏偏不想让他如意，可恶。
　　「白痴。」我骂他，然后狠狠的咬他额头一口。
　　他错愕的放开我的手，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捂着我刚刚咬过的地方。
　　我忍不住的笑，他很委屈的看我，我只好也跟着坐起来，安抚的去揉他的额头。我似乎咬得有点深，一圈浅色的红印，像是被我盖了章一样。
　　我又忍不住想笑，而他只是专注的看着我，又深又亮的眸光。
　　他那样的眼神总让人觉得危险。我正想着要被吻了吧，果然下一秒就感觉到他微凉的嘴唇。
　　他的嘴唇和他的口腔总是反差的温度。每次接吻的时候，我都这样想着。
　　我喜欢他固执但是温柔的舌头，我喜欢他会在吻我的时候摸着我的颈后，我喜欢他渐渐也升温的嘴唇。
　　只要分开去喜欢他，就能把喜欢他的心情也跟着解体了吧。
　　这样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回来了，我也能够找到下一个情人。他大概会有又固执又温柔这样复杂的舌头，有一个接吻的时候会抚摸恋人后颈的小动作，拥有微凉却很容易变得火热的嘴唇。
　　大概只要一个，就能够组合成喜欢的心情。这样就算他离开也不觉得怎么样了，因为只要一这么想了就不会觉得难过。虽然我知道我做不到。
　　「喂。」
　　「……恩？」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很喜欢、很喜欢啊。」
　　「那到底有多喜欢？」
　　「比冰淇淋还要喜欢很多很多。」
　　「那比炸鸡呢？」
　　「……唔、唔……」
　　「白痴！」


第六章
　　接着夏天就完全的来了。
　　在我二十七岁的这个夏天，我又想起我在十三岁的那个冬天和陆百冬做的约定。
　　那是我开始画设计图的最大起因。
　　「这是什么？」
　　我瞪视画纸上那个歪七扭八似鬼似怪的铅笔人像，眉头打了三个结不止。
　　「是、是……」大概发现我脸色不善，陆百冬不安的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整个人不知道在扭捏什么的动来动去。
　　「啊，这是在画千秋吧？」阿迪从我身后探出头，啧啧称奇：「冬冬你真是天才，把千秋像鬼的一面呈现得淋漓尽致……噢！」
　　阿迪吃了我一记毫不客气的肘击。只有我才可以欺负我家小鬼。
　　「这是我吗？」我问陆百冬，他迟疑的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唉。我在心里叹一口气。该怎么说呢？根本就是重演的历史。
　　「给我铅笔。」
　　我在他对面坐下，朝他伸出手，他马上就乖乖把手中的铅笔塞给我。
　　「过来这里看，你不觉得我的头太大了吗？」
　　他很认真的盯着我的头看了一会，「不会啊。」
　　「……我是说你的画！」
　　「喔。」他一脸小媳妇般的可怜相，被我轻轻的拍了一下额头。
　　「反正你看着这里，你把我的头跟我的身体画得一样大，难道你以为我是小叮当吗……喂，不准笑！继续专心看着这里。像我比例这么完美，你最少也要把我画成九头身吧？」
　　「千秋，什么是九头身？」
　　「就是你先把一个人分成平均的九份，头是一，身体是八……」
　　我正忙碌的在纸上拉出格线，在格线上画出简易的人体线条，却听见身边的陆百冬咦了一声。「怎么了吗？」
　　他先是摇头，后来在我持续的逼问下，他才小心翼翼的说以前好像看过。
　　他说话的方式和表情，很明显的就是顾虑。他始终记得我不希望他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所以在我那样任性的向他要求之后，他甚至连以前睡前一定要翻一遍的那本充满我们合照的相簿，都不再打开了。
　　看起来他似乎很喜欢我，喜欢到可以连以前的记忆都不要。只是那样的喜欢是我想要的那种吗？我不知道。
　　从以前到现在，陆百冬一直都是个谜。我宁愿我永远都不知道谜底。
　　「我以前也这样教过你啊。」我语气轻松。
　　「……那我学会了吗？」
　　我笑了起来，「没有，你一直学不会。」
　　从小陆百冬的名字就跟「完美」这两个字画上等号。
　　超会念书、体育神经发达、长得好看、个性又好、家事技能一百分。但是尽管这么完美，陆百冬还是有他笨拙的地方，像是不管怎么练习、怎么学，就是会画出尺寸比例严重失衡到不知道他在画什么的绘画能力。
　　然而因为太完美的关系，所以就连这样的笨拙都变成优点，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子的啊？」我高举四开大小的图画纸，有点伤脑筋：「难道你以为我是小叮当吗？」
　　他没有辩解，只是用力的抿起嘴唇。耳朵却像是透露主人的惭愧，红到我甚至有看见蒸汽的幻觉。
　　那年他还只是小学五年级，美术课出的作业也还是「我的家人」、「快乐的运动会」等等这样平易近人的题目。而凡是只要画到人形的东西，陆大少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选我当他的绘画素材，当然这次的寒假作业也不例外。
　　照理说我应该要觉得荣幸，但是看到自己的脸长年来一直被画得歪七扭八，难免还是会觉得搞什么，这家伙该不会在整我吧……诸如此类的不爽感。
　　明明从小就看见他不停在画画，怎么还是有办法画成这样子呢？
　　我苦恼的抓抓头，接着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
　　他依言在我身边坐下，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你看着这里，你画的身体比例错了嘛。」我用铅笔在他画的人物身体上分出八等份，用橡皮擦涂涂改改，「我谦虚一点，就当我是八头身好了。所以我的腿应该是这样，上半身应该是这样……」
　　不自觉的，我就帮他画好人物的轮廓了。
　　「好厉害，不亏是千秋。」他语气由衷的赞叹。
　　我哼哼一笑，「这有什么。还有你画的衣服也太俗气了吧？我怎么可能穿这种松垮垮的……八分裤？应该要这样、这样……」
　　接下来，人物的衣服也完成了。
　　我忽然放下铅笔，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好好看。」他崇拜的看着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颜色的？」
　　「嗯，深蓝色和浅黄色应该不错……去拿蜡笔来！」
　　二十分钟后，陆百冬的寒假作业完成度接近百分之八十。
　　「那接下来千秋脸的部分，你就放心的交给我吧。」他对我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跃跃欲试的拿起铅笔。
　　我却陷入犹豫，先是看了看那张我的精心杰作，再看了看陆百冬手上非常具破坏力的铅笔，咬了咬牙，「我看还是让我来吧。」
　　虽然说好是要画我的，但是最后我却画成了陆百冬的脸。
　　当画完成之后，我们并肩趴在床上看了好久好久。
　　「千秋真是个天才。」
　　「……你少恶心了。」我的脸有点热。
　　「我是说真的啊，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这个人很幸福。」他指了指纸上的人，「因为他可以穿着千秋帮他设计的衣服。」
　　「他可是你欸。」
　　「嗯，我知道。」他点点头，「但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什么啊？我笑起来，「这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我可以帮你做啊，而且是真的衣服，可以穿的那种喔。」
　　「你没骗我？」
　　「我干嘛骗你，不过相对的你也要变成有名的人，这样当你穿着我帮你设计的衣服，我才会有面子。」我想了想，「你干脆去当模特儿算了。」
　　「……模特儿？」
　　「就是午间新闻要结束的时候，不都会播一小段几个人在伸展台上走来走去的画面吗？他们就是模特儿啊，专门展示服装师设计的衣服。」我嘿嘿笑着，「好，你就当我的专用模特儿好了。」
　　他微笑着看我，「好啊，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长大以后，我要当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他要当最有名的模特儿。
　　我会为他设计很多专属他的衣服，而他只穿我为他设计的那些。
　　结果这个约定到最后，一直没有实现。
　　大概长大以后，谁都不小心忘记了。
　　◆◇◆
　　后来我又试着开始画设计图。
　　我的风格一直是这样，说好听一点叫华丽，其实就是花俏。我喜欢鲜艳的色彩和繁复的花纹，阿迪建议我设计女装，不然就是积极开发同志市场，这两种路线我都不想要。
　　我的Model只有一个。现在他回来了。
　　因为太久没碰，所以怎么样也无法进入状况。
　　我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地上散落着纸团，让我怀疑起究竟是我退步了，还是我的东西从以前就那么烂？
　　越想越是泪丧。我决定丢下一切，做做手工艺转换心情。
　　答应阿迪的手工亮片丁字裤进度已经进入尾声。
　　我将亮片松松的缝在太过大胆的薄纱上，目的是希望它若隐若现的挡住重点部位，男人总是需要欲拒还迎的想象空间。至于后方的Y字地段，我全部使用蕾丝缎带，在交会的地方爽快的打了个蝴蝶结，满足男人拆礼物的心态。
　　这么有骚劲的内裤，根本就是为阿迪量身打造的。
　　我嘿嘿笑了两声，调整着蝴蝶结，仔细审视了一遍完成品。
　　陆百冬把头凑过来，疑惑的问：「这是什么东西？」
　　「内裤啊，」我得意的说，「好看吧？我也是可以做一件给你，如果你求我的话，哈哈。」
　　陆百冬一下子没了声音。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惊恐。
　　「我、我不要穿。」他小声的说，不知道在坚定什么似的握紧双手拳头。
　　我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但是看他这么抗拒的样子，就觉得不爽。
　　「干嘛不穿？你嫌它丑啊。」我霍霍摩牙。
　　或许看出我的脸色不善，这次他很聪明的选择不回话，但是已经太迟了。
　　「冬冬啊，」我柔声哄他，「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那我说的话你应该都会听吧？」
　　他僵硬的转开视线，「要看是什么。」
　　「谁管你啊，快给我穿！」我大喝一声用力扑倒他，十指灵活的攻击他全身脆弱的地方，痒得他喘到连笑声都断断续续。
　　嘲笑丁字裤的人，总有一天要为丁字裤哭泣！
　　「走、走开啦……」他想要挥开我，却被我抓准他腋下罩门大开的那一刻，他到最后连笑声都发不出来了。
　　「快说好，快说好！」我逼迫他。
　　「……好、好啦……」
　　「什么？」居然这么快就投降？
　　他被我压在身下，一张脸乱七八糟的红成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得太过分的关系，居然连眼睛都水汪汪的湿润起来。
　　我一下子像触电一样的跳起来。
　　「那给我啊。」他向我打开手，我还有一点置身梦境的感觉，他小小声的说不给就不穿了，我才像回神似的飞快把丁字裤塞给他。
　　他伤脑筋的把东西拎在手上左右端详着，接着就站起来，很豪迈的把裤子往下一拉，吓得我迅速背转过身。
　　明明活到这个年纪，什么大胆限制级的东西都看习惯了，偏偏只是感觉到他在我身后赤裸的下身，我的心脏就开始不争气，每一下都像跳在我的耳膜上，咚咚咚的，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是脑充血就是会中风。
　　「哪个在前面？」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格外的天真无邪。
　　我难受的捂着心脏，简直快要昏噘。
　　「啊，大概是这样吧。」他自言自语的，然后说：「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却在此刻犹豫半天：心里的天使和恶魔早已互相厮杀得血肉模糊。
　　我咬了咬牙，再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算了啦。哈哈。」
　　「什么？」他的声音很困惑的。
　　「我说，算了。谁想看男人穿丁字裤啊？」我希望此刻我的背影可以看起来潇洒一点，「我是开玩笑的，你快点把裤子穿起来啦。」
　　「……你说的裤子，是这件吗？」陆百冬的手从我的后方伸过来，我半转过头，就看见他食指上勾着的那条丁字裤。
　　那瞬间，我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该、该不会……他现在根本就是光溜溜的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头皮发麻，下半身也控制不住的起了生理反应。
　　他却在这时候扳着我的肩膀，有点强硬的将我转过来。我反射性的紧紧闭上眼睛，再勉强藉由上下眼皮之间的缝隙偷窥现在的情形。
　　「我骗你的啦。」他轻笑着。
　　我隐约看见他脸上诡计得逞的微笑，还有穿戴整齐的衣着。接着我睁大眼睛，有点不可置信的再确认一次，他还是穿戴整齐。
　　嗯。他真的骗到我了。搞什么嘛？
　　「你很烦欸。」我笑着拍了他的额头，却有点浑身脱力的感觉。
　　腿间膨胀的器官一下子就消下去了。我想着这样再来几次，我搞不好就要阳萎了。我装作不经意的摸着我的胸口。心脏的地方有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一直到发现了这样的感觉，我才知道原来我刚才是期待的。
　　什么跟什么嘛。
　　他把我放在胸口的手拉下来，轻轻的笑：「如果是千秋穿的话，我就想看。」
　　我「刷」一下的就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抓起丁字裤往他的头上套。
　　我其实最怕的，就是这样。
　　每一次他做的总是和我想的不一样，每一次都让我自作多情得像个白痴。
　　现在是这样，以前也一样。
　　我总是在心里觉得有什么，怎么可能会没什么，这样一定就是喜欢了吧，但是就是不能够确定答案，甚至连可以判断的标准部没有。
　　在他身上，所有的经验和直觉都失去作用。同样的情况，明明换个人就可以轻易看清的，但在他身上却变得看不懂了。
　　自乱阵脚的感觉很差劲，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都曝露出来了一样。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那么喜欢。喜欢到就连失恋的痛苦都想不起来了。
　　当陆百冬的头发正式掩盖过半只耳朵，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阿迪终于忍无可忍的警告我，再不带陆少爷去剪头发的话，我这个月就拿不到薪水了。
　　我纵然觉得他实在很多管闲事，但是迫于他老板的淫威，我还是乖乖带着陆百冬上发廊。
　　「千秋，他是谁？」和我交情很好的发型师小绿不爽的尖着嗓子问我，我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是我表弟，记得把他剪帅一点。」
　　听我这么说，他反而眯细眼睛，用脚推着滚轮椅在陆百冬身边迅速的滑来滑去。
　　「原来他就是那个和你有一腿的表弟！」他恨恨说，无视我刚喝下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看他也不怎么样嘛。」
　　「谁、谁跟你说我和他有、有一腿？」
　　「当然是阿迪那个死人啊。」他忿忿拉扯陆百冬的发丝，力道之大，让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把陆少爷的头皮也扯掉。
　　「你是相信阿迪，还是相信我啊？」我按住他爆出青筋的手，柔声道：「我已经说他是我表弟了嘛。」
　　从以前到现在，小绿一直都很吃我这套，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敢骗我你就死定了。」他哼哼说，手指的动作终于温柔下来。
　　表弟的事情当然没有骗你啊。我笑了一下，正想问陆百冬被抓得痛不痛，却发现他在瞪我。
　　「怎么了？」我搞不懂的问他。他转开了脸。
　　尽管小绿长得很可爱，却是个很吵闹的人。我懒得听他吱吱喳喳，于是趁他到后间帮陆百冬洗头的时候逃出来。很久没有这么悠闲，我逛了几家我喜欢的小店，买了一堆很酷但是没有什么功能的东西。
　　后来我进到一家新开的银饰店，很简洁的设计，黑色的墙上钉挂展示着银饰，每个饰品底下都有一个白色的名牌，打着一串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中文。
　　「这是哪一国的文字？」
　　「德文。」看起来很凶的店长回答。
　　「那这个要怎么念？」我随意指了一个。
　　「我不会。」他很有个性的说。
　　我笑了笑，微微弯腰的将展示品一一看过。这些饰品的设计和店长一样很有个性，名字也很有趣，像是「说不出口的浑蛋」、「逆转的失恋」之类的，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我不让你走」。
　　很简单的设计，被硫化染黑的两条荆棘互相交缠成指环，粗犷得好看。
　　「那个全世界只有一个。」店长在我身后补充，我只是笑了一下。
　　回到店里，陆百冬的发型已经完成百分之百。
　　「哼，没想到他也还算人模人样嘛。」小绿忿忿用刷子刷去陆百冬脸上的头发，「还长得有点像那个谁。」
　　我没有问小绿那个谁是谁，我只是看着陆百冬。
　　利落的短发让他本来就好看的五官一下子亮起来，尽管还是臭着脸的状态，却还是像杂志里的广告扉页。店里的人都在看着他。意识到这点的我突然觉得很不爽，所以很快的说我们回家吧。
　　走出店外没多久，我的手腕就被拉住了，我反射性的回头，「干嘛？」
　　「我讨厌你那样。」他皱眉。
　　大概因为头发剪短的关系，所以显得他不高兴饿表情更有魄力。
　　「哪样？」我搞不清楚状况。
　　「就是对别人笑、摸别人的脸、和别人有秘密。」他把我的手腕按得很紧，紧到让我发痛，「你只可以对我这样。」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之后，就定定的看着我，害得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这样的情景似乎有点古怪，好像有那么一点告白的纯情，搞得我脸红心跳昏头转向。过了一会，我才不是很确定的喔了一声。
　　「要说好。」他要求。
　　「……好。」好什么啊？
　　他终于满意的弯起眼睛，「那我们去吃冰吧。」
　　「喔……好。」到底为什么会跳到吃冰这个结论啊？
　　我一边什么东西什么鬼的想，一边却忍不住的笑起来。
　　他回头看着我，明明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却还是跟着我在笑，白痴。
　　我在心底暗骂着，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手掌传来的温度灼热而真实。如果能够这样一直牵着我就好了。
　　◆◇◆
　　经过小绿那个大嘴巴的宣传，搞得现在不管是我熟还是不熟的朋友，全都知道我有个人模人样的表弟。
　　在这个圈子里，人模人样的男人非常有身价。
　　几个单身许久、寂寞空虚觉得冷的男人们开始祭出多年友谊胁迫我，如果不把陆百冬介绍给他们，以后在路上见到也就不用打招呼了。
　　阿迪劝我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最好快点把陆百冬推到大众面前才不会犯众怒，而我当然看得没阿迪豁达。
　　我就像个终于得到棒棒糖的小孩，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总觉得被别人多看一眼，棒棒糖的体积就会缩小一点。
　　我也知道我应该摆脱这样的心态。思考多日之后，我总算愿意把陆百冬交出去见客。
　　在踏入lounge　bar包厢之前，我叮咛陆百冬不可以喝酒、如果被吃豆腐一定要奋力反击、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他还没见识过那群寂寞男子的威力。
　　果然当陆百冬一露脸，整个包厢立刻像是被投入了原子弹，轰轰轰的不停炸开，吓得他有点畏惧的贴在我身后。
　　饥渴的男人们甚至改喊我表哥，意图卑鄙的不停点酒想灌醉他，我拉了阿迪小绿为他挡过一轮酒，已经有点头昏目眩，只好暂时拉着陆百冬尿遁。
　　「你还好吧？」
　　厕所里，我稍微洗了脸，总算比较神清气爽。
　　「还好，但是我们等一下再回去。」我说。
　　如果现在回去，我铁定马上会再被灌一轮，这样实在很伤肝。
　　陆百冬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摸着我发烫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可是你的脸都红了。」他担心的说。
　　「没问题的啦，」我拉下他的手，「我带你去吧台那里晃晃。」
　　我迈开脚步，明明才刚说完没问题，哪晓得膝盖突然有点使不上力，害我狼狈拐了一下，不小心撞到刚进来的男人身上。
　　「抱歉。」我连忙道歉，却听见男人语调微微上扬的嗯了一声。
　　似乎是有点耳熟的声音，我疑惑的抬起视线，就看见了Neil。
　　台北真是全世界最小的城市。我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挤出假笑。
　　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的Neil坐在我旁边，依旧风度很好的请我和陆百冬喝酒。这个包厢比我们那个包厢看起来高档多了，但是因为人少的关系，反而让人感觉紧绷。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随意开启话题。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和朋友放松一下，」他动作优雅的摇晃着酒杯，「你呢？」
　　「和你的理由一样。」我笑笑，「朋友的包厢也刚好在附近，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玩。」
　　他不置可否的喝了一口酒，我逮到这个空档，连忙看向陆百冬的方位。
　　他正偏头和Neil的朋友讲话，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虽然长得漂亮，却感觉有点刻薄，我想是因为他的下巴太尖的关系。
　　「你男朋友？」
　　大概因为发现我的视线，于是Neil问我，我迟疑一下，还是点头。
　　「大概类似那样的关系。」
　　「大概？」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看见陆百冬的嘴唇抿起来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他一向不对陌生人做那种表情。
　　「Neil，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吗？」我笑着用下巴指了指。
　　他意会过来的微微点头，但就在他开口之前，我听见他朋友小声但清晰的说：「什么嘛，原来是个白痴。」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逆流，还想着是不是我误会了，又听见他笑着对Neil说：「喂，你居然输给了一个智能不足的白……」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站起来，把整杯未动的酒泼在他的脸上。


第七章
　　那一天我们不欢而散。
　　我始终没有问陆百冬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也始终没有主动对我说。
　　可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从那天之后就变了，变得不太快乐。
　　「如果被我发现那个贱人是谁，我就找人把他揍成猪头。」阿迪恨恨的咬牙切齿，我又何尝不是？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肯定会冲上前再补他个两巴掌。
　　陆百冬甚至不画图了。有些时候我知道他明明看着我，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结果反而是我自己难受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把他叫到客厅，把一排酒在他面前排开。
　　他奇怪的问我要干嘛，我只是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说喝就对了。等到把这些杂七杂八的酒类喝过一轮，陆百冬连脸都没红，我却已经觉得有点茫了。
　　「你怎么了？」他摸着我的脸，微凉的手温让我清醒了些。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我看着他。
　　他把手放下来，不说话了。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说。
　　只要是他想知道的，我什么都会说。所以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
　　「……你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我会讨厌你？」
　　「因为我是白痴。」
　　他的这一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的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我这时候不晓得有多憎恨那个贱人。我这么珍视的陆百冬，甚至连被别人多看一眼我都不能忍受，就这样被他轻轻松松的三言两语给伤害了。
　　我多后悔当初没有狠狠揍他一顿。
　　「陆百冬，」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郑重的说：「你不是白痴，你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全部都想起来的。」
　　想起来全部的事情，包括有我的那些，以及没有我的那些。
　　然后或许又会再一次的离开我。
　　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大概是我国二的那个时期。
　　在某一次和陆百冬无意的肢体接触中，我勃起了。回想起来，当时我也没有很惊讶的感觉，只是觉得，啊，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以前那些刻意被忽略的细节，就变得鲜明而被一一拼凑起来。
　　对裸女没有反应、过度在乎陆百冬、喜欢他对我独有的亲昵、只要想到他会交女朋友就觉得难以忍受。
　　在发现自己这样的情感之后，我才确认了自己的性向。
　　或许是因为身边没有同性对象的关系，我才会错把对表弟的亲情误认为爱情吧？在我认真的窝在图书馆角落，秘密的翻阅那些关于青少年同性爱理论的书籍之后，我大致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那么，只要我交了男友，我就不会再对陆百冬有那些奇怪的想法了吧？
　　所以很快的，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
　　关于第一任男友的那些事情，我其实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是国一的学弟，不是很擅长说话，每次当话说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腼腆的微笑。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愉快。接吻很舒服，互相自慰也很舒服。然而再多的就没有了。当刚交往时的新鲜感过去，就觉得很倦怠。
　　我记得那阵子刚好快要夏天，接近一个礼拜的春假，我找着借口推拒约会，却和陆百冬整天窝在开着十几度冷气的房间里无所事事。
　　「女朋友会跑掉喔。」他有时候会这样亏我，然后被我笑着骂了声小鬼。
　　有那么一天的午后，我无聊的翻着看过两遍的漫画，忽然发现陆百冬没有声音，回头一看，才发现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的睡相一直很乖，不大会翻身，也没有磨牙、流口水的丑态。
　　我静静看了一会他的睡脸，正想帮他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衣角掀起来了，脐下淡淡的汗毛蔓延进拉得有点低的裤头，不过就这样普通的景象，却让我瞬间勃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是不是有病？
　　明明已经有了男友，却还是能够轻易的对别人有反应。更何况那个别人还是陆百冬，跟我一起从小长大的表弟，我和他之间只允许亲情的存在，不能有其它，怎么能够有其它？
　　于是我开始疏远陆百冬。
　　我拒绝他的邀约，我不和他说话，我的重心开始围绕朋友及男友打转，我忘了他的毕典日期。
　　只是最后我还是做不到。
　　陆百冬已经和我的血肉长成一块，如果我硬是要去割他，我也会觉得痛。
　　后来我去了他的毕业典礼，带着向日葵，带着我的决心。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我已经决定我不再逃避。
　　和男友分手以后，漫长的四年，陆百冬成为我的中心。
　　其实想想也很奇妙，明明四年是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但是事后回想起来却总是能那么容易的以一句话包括。
　　这四年之间也是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候。想着这样的单恋到底会得到什么结果？想着告白之后，如果失去他的生活应该怎么过。
　　每次想着，就会觉得胆怯。好像再多的勇气也会被时间慢慢磨碎，让人变得猜疑、不安、痛苦、胆小。
　　可是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又会给我希望。
　　明明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却总是喜欢抱着我撒娇。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表情那么冷淡，看着我的时候却总是在微笑。
　　他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特别，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和别人不一样。这样的不一样带给我期待，我借此衡量我的机会，然后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对我没什么。
　　我曾经这么自豪我的直觉，这样的信心却一夕崩解。
　　他的国中毕典，依旧有着明亮到刺人的太阳。在人潮散去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牵着一个女生走到我面前。
　　「千秋，这是我的女朋友。」他说。
　　◆◇◆
　　算起来也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
　　也许因为已经经过那么久了，所以当时的那些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觉得很淡很淡。大概就算有伤，如今也应该完全褪疤。
　　陆百冬问我：「后来呢？」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就不说话了。
　　一开始是我单方面的，但是渐渐的，这样的冷淡就变成双方面的。
　　我想他那时候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十六岁的年纪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他或许知道了什么，所以才变得疏离……光只是这样想象就让我受不了。
　　那年夏天，陆百冬没有考好。我不知道是因为女朋友，还是因为我。
　　而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他。
　　我和他的冷战从夏天走到秋天，再从秋天来到冬天。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却互不相视，把对方当作空气。
　　老妈当腻了中间人，和我谈了几次，一直烦我要我主动和陆百冬求和。其实我也想要和好，只是又觉得太难了。
　　明明曾经那么要好，可是一旦不说话了，就觉得陌生了。
　　到了来年春天的时候，我从老妈那里听说陆百冬分手的消息。我想着这是一个机会，可是又拉不下脸来。这样别扭的挣扎直到那一天为止。
　　我收到一封简讯，来自陆百冬。
　　「接下来的事情，我在公园就跟你说过了。」我看着他，他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你说打勾勾的事情吗？」显然他还记得我跟他说的这个部分。
　　「对啊。」我笑了笑。
　　约好了不再丢下对方的我们，曾经短暂的在一起过。
　　然后像是烟火一样的，那样美好的恋情结束在夏天的尾巴。
　　当那年夏天结束，陆百冬的父亲来了。他来到家里和老妈谈了很久，然后如愿以偿的带着他唯一的儿子回到日本。从头到尾，陆百冬都没有抗拒。
　　「为什么？」他问我，我只是苦笑。
　　「我也不知道。」
　　「那后来我们就没联络了吗？」
　　「嗯，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络了。」
　　陆百冬不说话了。我们安静了好一阵子，我把手中的那罐啤酒喝干。
　　「你有哭吗？」他问我，小心翼翼的，反而让我笑了。
　　「我哭得超惨的。」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失恋，如果没有惨烈的大哭一场，也会觉得对不起那四年的单恋。
　　但是陆百冬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我，很认真的，然后说：「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我不知道陆百冬的那一句话有多少认真的成分在，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他说的话代表着什么意义。
　　多嘴阿迪又问过一次我和他的关系，这次我回答不出来。
　　我对他无庸置疑的就是喜欢，但是我不知道他对我的。亲情友情或者爱情，他到底把我定位在哪里？他会不会觉得后悔，在他某天恢复记忆之后。
　　我想现在的他，或许连什么是喜欢都分不清楚。
　　只是他对我的那些温柔，又让我沉溺。觉得这样就好了，没有关系。
　　就在我这样决定的几天之后，某一天休假的早晨，他突然用力把我推醒。
　　「……干嘛？」我装死的用枕头盖头。
　　他三两下就夺去我的枕头，笑着把我拉起来。
　　「起床，我们去约会。」他说。
　　我这次排休不在假日，所以街上逛街的人群明显少了，就连一向热闹的电影院也显得有点寂寥。即使如此，陆百冬还是轻而易举的就成为群众焦点。
　　他站着电影广告牌前面，眉头微微皱着，带着忧郁的气质让人觉得性感又心疼。我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偷偷拿出手机偷照他，我实在很想知道如果她们知道眼前这位帅哥的忧郁，是来自不知道该看卡通片还是低级喜剧片，她们的反应会是怎么样？
　　「我买了这个的票。」我走到他身边，指着卡通的那部电影。
　　他为难的，「可是这个好像也很好看。」
　　「那个是辅导级的，你还不能看。」因为你只有五岁。
　　他不懂什么是辅导级，所以愣愣的看着我，大概又因为不能看另外一部喜剧而有点怅然若失的样子。我没办法，只好买了他喜欢的汽水和爆米花。
　　他很好收买，明明只是这样子就变得高兴起来。我微笑看他，看他一手爆米花一手可乐，笑到连眼睛都弯起来。
　　整个电影厅没有什么人，播放的电影预告也很长。我其实没有很爱吃爆米花，只是嘴馋，再加上每次去抓爆米花的时候陆百冬的脸总会苦一下，我百看不厌，爆米花也越抓越顺手。
　　「千秋。」
　　黑暗之中他叫我，我不以为意的应了声，他又叫我，我只好把脸转过去。
　　「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凑过来。我感觉唇角有湿热的触感，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舌头。
　　「有爆米花。」他边说边舔着，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路舔进我的嘴巴里面了。我被他舔得有点头昏眼花，还想着要拒绝还是迎接，他老兄却好像已经心满意足的退开来。
　　「甜甜的。」然后摸着嘴角，他傻里傻气的笑起来。
　　我却被点火般的「轰」一声，害羞到连眼皮里面都觉得好热。
　　后来一整天，陆百冬整个人像是中邪般的甜滋滋。
　　走路的时候硬是要牵手、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的如影随形的视线。我实在很想装得毫不在意，无奈他的电力实在太强，电得我的发尾都要焦了。
　　光只是这样和他走在路上，迎面朝我招呼的路人目光就已经无法计数，大多都是忌妒或羡慕，还有少部分的不可置信或厌恶或祝福。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长得并不算差，只是和陆百冬放在一起，多少也有种不同层级的自卑。这样的现实让我觉得脑袋冷静了一点。
　　走出洗手间，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和陆百冬说话。我隐隐听见那个男人提到「出去」、「朋友」这样的名词，大概是搭讪吧？
　　「……我有喜欢的人了。」然后我听见陆百冬回答。
　　我应该在这个时候走出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迟疑。所以我只是靠着墙，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一脸不甘心的离开，看着陆百冬继续站在原地等我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觉得只是连跨出一步都害怕。
　　陆百冬终于转过头来，发现我，然后微笑：「千秋。」
　　我慢慢走到他旁边，他又牵住我。宽大而微凉的手掌。我问他：「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吧。」
　　他明亮的笑起来，「我喜欢你啊，」想了想，他又补充，「比炸鸡还要喜欢很多很多。」
　　……喔。比炸鸡还要喜欢很多很多。
　　我冷静的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再也走不动了，所以我蹲下来。
　　「千秋？」
　　耳边传来他担心的声音，我却没办法回应，整个人害羞到快要炸开，只好鸵鸟般的把脸埋到膝间。
　　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微凉的手指摸过我发烫到快溶化的耳根，接着很疑惑的，「你就这么想吃炸鸡吗？」
　　你放错重点了啦，笨蛋！
　　后来莫名其妙的，我们就外带了两桶全家餐炸鸡块回家。
　　我不知道被触碰到什么开关，只觉得心智年龄仿佛也倒退十年，无论陆百冬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让我害羞到头顶快要冒烟了。
　　相较于我的不自在，陆百冬显然很不进入状况。明明气氛这么好，他却什么都不做，只知道一直不停的抢夺我桶中的炸鸡。
　　「喂，」我问他，「你今天干嘛忽然说要约会？」
　　「因为我在追你啊。」他的回应让我差点连骨头都要吞下去。
　　「追、追、追、追我？」
　　他乖乖的点头，「阿迪哥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追他，让他开心快乐，这样他就会和你在一起，让你想干嘛就干嘛。」
　　……张乃迪，你到底教了陆百冬什么？
　　「那、那你想对我干、干嘛？」我很没用的结巴起来。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
　　我没有说话了。我低头用纸巾慢慢的把手指一根一根的擦干净，然后将纸巾折成四叠，丢进垃圾桶。
　　「我、我不管你了。」我小声的说，他困惑的靠过来。
　　「你说什么？」
　　我没回答他，我吻住他。他的怔愣在一两秒之后就过去，我想我大概是教坏他了，他的舌头才会这么熟练而直接的入侵我的口腔。
　　而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要教给他。
　　「千秋？」他的声音疑惑的从我头上传来。
　　我跪在他的腿间，拉下他的拉链。深色的底裤里，本来潜伏着的器官已经中苏醒。我用指尖触摸他的形状，感觉原本还柔软的部分像是充气般的变得坚硬而有弹性。
　　那样的感觉好奇怪。像是终于实现了一个其实已经快要遗忘的愿望。
　　我像拆礼物一样的慢慢拉下他的底裤，他没有阻止我。完全勃起的性器犹如昭示着它的存在般的展露出来，真实得反而让我觉得像是幻觉。
　　「千秋。」他喊着我的名字，而我慢慢的，将它含了进去。
　　他的味道不重，就是他特有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觉得这不是梦。我缓慢的移动着它，用舌头挤压着它，我听见他的喘息加重，然后我的头发被他轻轻的拉扯着。
　　「我想亲你。」他说。
　　我们躺在沙发上接吻，我坐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小偷似的潜入我的裤头，深入再深入，微凉的手指扣住我的阴茎。
　　「你这边好湿。」
　　他在我的耳边说着下流的话，舌头舔过我发烫的耳垂，我全身颤栗起来。
　　「我想要看你。」
　　他的每—句话都像是催眠的指令。所以我说好，让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让他缓缓的把我裤子连同底裤往下拉。
　　膨胀的性器失去衣物的压制，有点害羞的弹跳出来。我下意识的伸手遮挡，他却把我的手拉开。
　　「是这样吗？」他问我，学着我对他的方式帮我口交。
　　他的动作很生涩，毫无技巧可言，牙齿也一直喀到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舒服，甚至有点想哭。
　　「陆百冬。」我叫他，他模糊的嗯了一声，连带我被含住的器官也跟着麻了起来。我推着他的肩膀，他抬起头。
　　「抱着我。」我说。
　　下一秒我就被困在他宽大的怀里。我们不停交换亲吻，发出情色的喘息和吸吮的声音。他的手仍旧扣着我的阴茎，令我发麻的快速移动着。
　　「你好可爱，」他吻着我的睫毛，模糊的又再说了一次，「千秋，你好可爱。」
　　在床上说我可爱一向会让我缩阳。但是陆百冬不一样。我想大概就算他说「千秋你好像炸鸡」这样的话也会让我高潮吧。一想这里，就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他喜欢得无可救药。
　　我拉着他的手指仔细的舔湿了，然后暗示性的轻轻碰着我的后面。他一脸不明白的样子，但还是很听话的揉着入口的位置。
　　「放进去。」我告诉他。
　　一开始的时候的确很难受。所以我装作去吻他的颈间，不想让他看见我痛苦的表情。
　　他的手指慢慢的探进来了。我感觉到他微凉的温度，但是一下子就被我烫得热了。经过了那段被肌肉排斥的区域，他的手指进到根部，完全的被我包覆住，我和他都有点松了口气。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再来第三根。等到所有的手指从我体内抽离之后，不等我说，他就慢慢推进我的身体。
　　他的性器和他手指的温度非常两极，光只是进入前端，就让我觉得好热。
　　我用力的抱着他的脖子，他吻着我，一直吻着我，然后叫着千秋、千秋。
　　我闭上眼睛，一直闭着眼睛。
　　陆百冬。百冬。
　　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曾经觉得很困惑。到底什么是喜欢？想要留住一个人的心情，到底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情感？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够说出明确的答案。
　　只是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好像就明白了喜欢的定义。
　　想要一直这样看着他：心甘情愿为他作任何事情。想成为他的永远。
　　◆◇◆
　　我想我们大概陷入热恋。
　　早上总会因为接吻而醒来，醒来之后就会不甘于只有接吻，胡搞瞎搞之后就会濒临迟到。
　　到了店里也一样。总是趁着阿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亲吻，总觉得就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拿来接吻也还不够用。
　　只要他一离开视线就开始觉得想念，舍不得看他露出寂寞的表情，就算被阿迪骂白痴情侣也觉得无所谓，好像只要有他在眼前，我的生命便于此圆满。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全然投入一段恋情，豁出去似的把自己完全交到对方手上，然后因为对方的温柔回应而感觉加倍幸福。
　　「为什么还不睡？」身边的他孩子气的揉着眼睛，我伸手遮住床头灯光。
　　「太亮了吗？」我问，他摇着头靠过来，看着我的素描本。
　　刚刚才和他气喘吁吁的做过一回，我特意装睡先骗过了他，再蹑手蹑脚的起来想完成工作，没想到今天的他这么浅眠。
　　「好漂亮。」他指着我的图。
　　「阿迪之前帮我报了一个服装比赛，所以现在我要赶着把比赛的东西交出去。」我向他解释着，他微微点头。
　　「做衣服的吗？」
　　「对啊，要画三套不一样的衣服。」
　　「会给我穿吧？」他的语气倒是很有自信，我忍不住想笑。
　　「当然会给你穿。」
　　这三套衣服的蓝图，我完全以陆百冬当作Model来设计。我考虑了他的身材、他的五官、他的气质，然后试着将我的设计风格发挥到极限。
　　当蓝图完成之后我给阿迪看过，他皱着眉说这样不会太大胆了吗？我没有辩驳，只是微笑。
　　除了设计蓝图之外，其它—些有的没的文件阿迪全帮我一手包办。所有的东西惊险的赶在截止的前—天寄出，剩下的就只能指望评审能从那三张彩图看出我这匹黑马的潜力。
　　Neil后来又找过我，为了避开阿迪的怒目相向，我们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那天很抱歉。」他说，我只是摇头。
　　「这不关你的事。」但是下次再给我看到那个贱人，我绝对揍他揍到连他父母都认不出来。我在心里撂下狠话。
　　Neil沉默着搅拌着咖啡，我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所以耐心的等。
　　「……你男朋友怎么了？」但是我却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
　　「他之前出过车祸，大脑有点受伤。」我含混带过。
　　他了解的点点头，「我有认识相关的脑科医生，或许可以帮忙。」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我连忙说，他却执着的看着我。
　　「就当是赔罪，好吗？」
　　被他这样一说，我拒绝的话语就忽然说不出来了。或许想到之前我的无端招惹，就也感觉对他心软一点，更何况他也只是好意。
　　「谢谢。」最后我只能说。


第八章
　　大约两、三个礼拜之后，我收到主办单位的初审通知。
　　如果说不紧张一定是骗人的。我撕开信头，胆小的眯着眼睛浏览一遍信的内容，然后在看见「进入复赛」四个字后不可置信的张大眼睛。
　　听到这个消息，阿迪虽然装作不屑的说你真是个好狗运的家伙，但还是很有义气的放我两个礼拜的假。我用这两个礼拜的假疯狂赶工，家里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到处散落着布和杂七杂八的配件，简直要把我和陆百冬给淹没。
　　这次比赛的主题是「自我」，设计师们被要求协调作品的艺术性和商业性，优胜前三名的作品将成为今年秋冬品牌的主打。阿迪总说我的作品艺术性太过，然而商业性挂零。如此的评论让我觉得中肯不已，却又有点伤心。
　　在画设计稿的时候我完全没参考今年的流行，唯一一让我拿来参考的，就只有陆百冬。我把所有买来的布分开一次一次的挂在他身上，我思考着怎么样的剪裁能让他看来更挺拔，但令我生气的是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光只是赤身披着布料就已经让他看起来够诱人了。
　　「生气了？」在调整布料的时候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我没理他，他就钳制住我的下颚让我只能看着他。
　　「我干嘛生气？」我反问他。
　　他没办法，只好把我拉进他微敞的双腿间抱着。
　　「怎么了？」他安抚的吻着我额头，他知道我对他这个举动没办法。
　　「……我做不出来。」我于是老实说。
　　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所以说：「只要是千秋做的，就算只穿一块布我也很喜欢。」
　　他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我忍不住笑起来，「喂，再亲我一下。」
　　「好。」他乖乖的。
　　「还有这里。」
　　「好。」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我的话没有说完。
　　他一个翻身拉我跌入布团中，柔软的布料将我们包围淹没。
　　阿迪和小绿一向属于毒舌派，从大学时期到现在，我一路见证他们打击他人信心的实力越来越坚强，我也常常被他们叮得满头是包。就连刚刚，我不过只是把做好的成品铺展开来，就已经招来他们惊疑不定的白眼。
　　「居然有金色的裤子！你以为你的Model是阿拉丁吗？」
　　「这个桃红色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可以用这个再帮我做一件丁字裤吗？」
　　我很有经验的对一切充耳不闻，把所有的东西连同陆百冬和我自己一起推进更衣室。直到陆百冬从更衣室走出去之后，我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再说话。那一天，陆百冬第一次在我面前走完这三套衣服，我的感觉就像他们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是感觉满震撼的。」小绿说。
　　阿迪拍拍我的肩膀，「你真的找对Model了。」
　　而我只是笑。我不是找对Model，我的Model从来就只有一个。
　　我为了和他曾经的一个随口约定念了四年的服装设计，我的每一张设计图都是为了他而画。即使他从来都不知道，即使那时候的我并不认为我们的约定会有一天实现。
　　大概因为有过期待落空的时候，所以当我现在看着他，偶尔还是会有不真实的感觉，感觉我像是把他从命运的那里偷过来似的。
　　但是我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要把他还回去。
　　或许一切就在倒数之中。
　　Neil和我通过几次手机，说联络上的那个脑科医生现在旅居日本，希望能先看过陆百冬的脑部断层扫描。为此我带着陆百冬又跑了一次医院，然后因为没有按时回诊而被看起来很不爽的阿姨辈护士训了一顿。
　　陆百冬不喜欢医院，我也是。但是因为排诊时间的关系，我和他还是得在医院住一晚，等隔天早上八点的机器。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像是好的那些，还有不好的那些。结果想得越多就注定了失眠。
　　我想我一直下肯去正视陆百冬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事实，那让我觉得害怕，害怕得几乎感觉疼痛。
　　我没有再问过他是否想起什么，他也从来没有说。我很感激他这样的善解人意，同时也深深觉得畏惧。畏惧着失去，以及彻底的被看透。
　　「千秋？」他的声音有着睡熟被吵醒的迷糊。
　　我鸵鸟似的把头埋进他的肩窝，他往旁边让了一些，让我顺利的爬上病床，然后完全的抱住我。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一夜无眠。
　　明明是这么让人心安的怀抱。
　　这次比赛的流程似乎和其它比赛不太一样。
　　明明只是复赛却直接进入走秀阶段，再从男女装各五十组参赛者里面挑选出三十组进入决赛。阔气的主办单位提供专业Model人选任参赛者挑选，参赛者当然也可以自备秘密武器，我的秘密武器就是陆百冬。
　　比赛的前一晚我紧张得睡不着，隔天一大早又被挖起来到比赛地点报到，我的脸色和脾气自然不会太好，就算陆百冬对我又哄又抱又亲也笑不太出来。
　　相较于我的不爽，阿迪和小绿就不知道在兴奋什么劲，宛如化身追星族般的不停偷拍别人的秘密武器。
　　等到看到现场媒体的大阵仗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主办单位愿意花钱在复赛就排了走秀赛程。报到的参赛者中，好几位都是娱乐版面上常出现的时尚名媛和纨绔子弟，他们带来的Model当然也都是当红的那些明星名模。
　　如果我是主办单位，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么有力的宣传噱头，但是他们大概又怕这些富家子弟撑不到决赛，所以干脆决定把复赛办得热热闹闹。
　　「看来看去还是我们冬冬最帅。」环顾周围一圈，小绿得意洋洋，阿迪也摇头晃脑的大捧陆百冬。
　　他们这两个人就是这点可爱。好友的男友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好，就算眼歪嘴斜缺颗牙，也都会比那些大明星看起来顺眼点。
　　报到结束后，上午的赛程是女装组，暂时没有我们的事。我们到休息室晃了一圈，里面人声鼎沸，后面一群媒体又跟着上流人士们进驻进来，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到阿迪的车上休息。
　　阿迪今天开了休旅车来，车内空间很大。我躺在陆百冬腿上，他体贴的拿手盖住我的眼睛，怕阳光太亮了我睡不着。
　　我本来就爱困，加上前座的小绿拿着一本Model台步秘技小声朗读给陆百冬听，又无聊又听不太懂的内容非常催眠。我一边听一边笑，想着现在恶补也未免太来不及了吧，然后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车上只有我和陆百冬。他拿了水让我润喉，告诉我阿迪和小绿过去赛场那里拿便当。我看看时间，吃完便当大概就要彩排了。
　　「会紧张吗？」我问他，他偏着头想了想。
　　「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可是又很想马上上台。」
　　他拉着我的手贴抵到他的胸口，咚咚咚的强烈脉搏，可是那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我越看着越觉得他有些陌生。
　　「陆百冬。」你要记得你是我的。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拉下他的颈子吻着他的唇。
　　下午的赛程由某知名男主持人开场。场内的音响设备很好，搭配极具节奏感的阳刚音乐，每一个重拍都像直接打在观众的心脏上。
　　我绕回后台，小绿正在和陆百冬的头发搏斗，阿迪则在一旁罗罗唆唆的不停为他打气。
　　比赛速度很快，每个人在伸展台上只有三十秒，而真正能够独秀的时间只有从后台走到前台的十五秒，加上这次参赛者又多达五十组，在一片花花绿绿之中，不够特别的人马上就会沦为布景。
　　我抽到三十号，出场顺序还算在中间，但怎么样也不会像前几号那样的吃香，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相信陆百冬，正如他相信我一样。
　　「二十号到三十号参赛者请准备。」工作人员大声提醒着。
　　我看着陆百冬，从头到尾的将他看过一遍，做最后的确认。
　　他的表情很沉静，已经没有在车上那样有些毛躁的兴奋情绪。我的手指划过他的眼角，他眨了一下眼睛。
　　「去吧，我会一直看着你。」
　　我推着他的腰，他回过头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的笑了。
　　绕到前台的时候刚好赶上陆百冬的前两号。这两位刚好都是最近娱乐版面上的新宠儿，出场时少女尖叫不断，我纵使再镇定，信心也有点动摇。
　　小绿伸手过来拉我，手掌的温度很冷，我一时分不出来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来了。」阿迪低声说。
　　我屏住呼吸。
　　他出现在伸展台的后端，赤脚走上伸展台的那一刻，我甚至连怎么眨眼都要遗忘。
　　他上身赤裸，略显活泼的走路方式带起结绑在颈间的白色大方巾飘动，方巾上好几块鲜艳的彩色泼墨，延伸到他右颊上的几抹彩腊，仿佛他刚才完成画作，弄得满手画彩却不自知，无意之间抹到了脸上，显得有些稚气。
　　金色的长裤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最为大胆的颜色，他的表情却那么自在，像个无所可畏的大男孩。那双黑色眼睛带着笑意的环视评审，最后直视摄影镜头，一旁的大萤幕投影放大了他所有的一举一动。
　　全场都因为他安静下来，直到他转过身走回后台，场子才忽然喧杂起来。
　　而我也一直到看见他的背影，才突然喘过气，大概那十五秒我连呼吸都忘记。身边的阿迪小绿兴奋莫名的扑过来抱着我，我才发觉我的全身都在发抖。
　　我回到后台，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一看见我就咧着嘴傻笑。我注意到他耳根通红一片，眼睛更亮得厉害，可见他心里也没有表现出来的平静。
　　「你很不错嘛。」小绿—边尖叫—边往他身上挥拳，他笑着挡了几下就赶忙换衣。
　　我们三个围着他七手八脚的帮他卸去脸上彩腊，重新确认过一次穿着配件，趁着他就准备位置之前，我深深给他一个拥抱。
　　第二轮的音乐不那么硬了，偏向慢拍慵懒。
　　陆百冬前面那两位青春偶像依旧是全场的焦点，可是我已经不担心了。
　　他从后台转出来，挑衅的姿态。他把半张脸埋在黑白双色立领外套里，双手插进口袋。艳色的桃红窄管长裤搭配同色斜戴的绅士帽，只露出一双叛逆的眼睛。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把我的作品诠释成这样，他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
　　他走到台前，视线越过所有的观众，不驯到近乎瞪视镜头。
　　然后再一次转过身，把所有人抛在身后。
　　依旧是非常精彩的演出，可是这次我却慢慢冷却下来。
　　最后一轮的比赛，我选择以西装决胜。这次的造型比较复杂，小绿嫌我和阿迪碍手碍脚，很不客气的把我们赶到一边。
　　陆百冬虽然没有说话，却眼巴巴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待我的评语，我也知道我应该要毫不吝啬的大方称赞，可是现在的我就是做不到。
　　最后一次上台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却倏然抓住我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一吻。
　　「看着我。」他说。
　　场内音乐转换成成熟带着内敛的性感风格。他落在我指间的轻吻仿佛还触摸得到体温，但是被冷气一吹，就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第三度出现在台前，观众的情绪明显变得激昂。
　　从衬衫、外套、长裤再到领带，我全部使用服帖的丝缎面材质，这是很大的赌注，一个不小心这套作品就会流于过度女气而低俗。
　　但是我赌对了，因为我的Model是陆百冬。
　　他的肩膀很宽，身材挺实，轻易的就把这套西装撑起来。小绿把他一头短发整齐的往后梳，端正的五官明明看起来一派严谨，却因为眼角涂抹向上勾的红色眼影而显得妖艳，让那套服帖到几乎能完整勾勒出他身体线条的西装，也都变成一种惹人犯罪的诱惑。
　　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使我慢慢冷却。
　　我的作品失去他就不会那么出色，但是他没有了我的作品却还是依旧耀眼。
　　本来我应该为我们终于实现多年前的约定而感到高兴，可是我的小心眼却偏偏让我只想到这些。
　　他慢慢走到台前，每一个前进的步伐都那么专业，我却开始恐惧起来。
　　他真的失忆了吗？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他还能是我的吗？
　　台上的他当然不能给我答案。
　　我看着他又一次背对我转身，慢慢的离开我。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走得这么快，永远只留给我背影。
　　然而这一次我怎么样都不能忍受。
　　我突然往后台跑，推挤开几层人群，他就站在那些人群之后。
　　「……怎么了吗？」他有些疑惑的看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恶狠狠的抱住他，他也笑着回拥着我。
　　「你喜欢我刚刚那样走吗？」
　　他的语气分明就是讨赏。我有点别扭起来，故意说，「还好。」
　　但是他却没理会我的阴阳怪气，很宽容的笑了。
　　「小绿教我在台上要想着好的东西，所以我刚刚都只想着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于是我不再说话了。我很用力的、很用力的抱紧他。
　　很多时候，他似乎比我更了解我的不安，然后用一句简单的话，就能轻易的将我救赎。
　　◆◇◆
　　在我确定进入决赛的后两天，我接到Neil的电话。
　　『医生看过片子了，情况可能会比预期的好。』他说，『原本比较小的血块已经被大脑自行吸收，剩下有一块面积比较大，医生建议你把病人转到日本的医院观察，再决定要不要开刀。』
　　「医生有建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吗？」我问。
　　『越快越好。』他回答，『医生认为他这四个多月来复原得很好，但是为了避免后遗症，还是小心起见，大脑在受创后的半年左右机能就会定型，太晚开刀成效也不会太大。』
　　我安静了几秒没有说话。
　　客厅里，阿迪小绿和陆百冬的笑声此时隔着一面墙传过来，明明几分钟我也参与其中，但是现在却模糊得有些遥远。
　　「……医生有说复原得很好是什么意思吗？」我最后还是问。

　　后来我买了两张去东京的机票，一张给陆百冬，一张给我妈。
　　因为陆百冬预计住院的那段时间刚好撞到决赛，我当然没办法亲自过去日本陪他，所以只好麻烦妈跑一趟，顺便和陆百冬的父亲联系。
　　大概因为离别在即，我和陆百冬腻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长。阿迪啧啧称奇我何时转性，变得对陆百冬百依百顺，对此我也只是一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会习惯性的失眠。
　　每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就换我睁开眼睛。
　　他美好的睡脸就在我的眼前，只要我张开眼睛，我就能够看见。
　　于是我变得舍不得闭上眼。
　　每一天天刚亮的时候，我看着阳光变化着角度，一寸寸的照亮他的脸。
　　他对光线很敏感，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我知道下一刻他就会醒过来，所以我闭着眼睛装睡。果然几分钟之后，我就感觉到他微凉的嘴唇。我会假装被他吻醒，接着两个人在床上就会厮混在一起。
　　明明是这样光是回想就觉得幸福的日子，我却每天倒数。每次在日历上画上一个又，我的幸福好像就死去了一部分。
　　终于红色的叉字画到了最后一格，陆百冬的班机就在明天。
　　那天晚上我依旧一夜末眠。我有点寂寞的轻轻摸着他的睫毛，他如我所愿的在我指尖下张开眼睛，清明的眼神，显然他也没有睡。
　　「去了日本，你还会回来吗？」我问他。
　　他亲吻我的手指，很温柔的，「我当然会。」
　　「即使你在日本是个人见人爱的花心名模？」我看着他，然后扯着嘴角，「你早就想起来了对不对？」
　　他回看着我，黑色的深邃眼睛，我却读不懂。
　　「如果你不喜欢我去日本，我就不去了。」他用一种承诺的语气，让我彻底的沉默。
　　我没有再看他，我看着天花板。他没有过来抱我，他一向那么懂我。
　　安静的房间连分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我忽然翻身下床，往袋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个黑色的盒子。他靠过来，盒子里的绒面布上躺着据说全世界只有一枚的戒指，我粗鲁的把它套进他的食指上。
　　「如果你想留在日本了，你就把它寄回台湾。」我说，这样我就会懂了。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我，没有答应我，也没有拒绝我，然后慢慢的，他低下头来吻我，我闭上眼睛。
　　我当然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走，一枚戒指哪里留得住他？然而我就像是贪恋着夏天的小孩，想着只要自己还咬着棒冰，冬天就永远不会来。
　　我想或许他已经知道，我拙劣的编织了一个谎言。
　　以那个炎热的夏天为起点，横跨一个漫长的冬天。
　　从此我就为他活在冬天。


第九章
　　陆百冬，你知道吗？
　　有些伤害连疤都没有，所以总那么轻易让人有痊愈的错觉。
　　它或许就像空气中的微粒，在呼吸间进入气管，一点一点的破坏体内的免疫系统，却让人无从发现。直到下次决定再爱的时候，就会感觉不安、猜疑、绝望、疼痛。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再也不相信爱情。
　　陆百冬，我想你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
　　你是我永远都康复不了的伤口。
　　◆◇◆
　　在陆百冬国中毕典之后的某一段时间，我不再和他说话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没有办法。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我就会想到他牵着的那个女生，我就会想到他们接吻的情景。
　　我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嫉妒，正如我克制不了自己厌恶陆百冬—样。
　　如果对我没有什么，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特别的纵容？如果真的对我没什么，拜托连一点温柔都不要留给我。
　　那样的感情太多余了，除了痛苦之外，我再也感觉不到什么。
　　然而陆百冬却还在企图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缝。
　　一天我从补习班回来，打开房间的灯，却发现他坐在我的床上。
　　我和他互视几秒，我一言不发的放下书包，往衣橱里找着换洗衣物。
　　「千秋，」他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手上抱着几件衣服就要下楼洗澡，他却拉住我。
　　「如果我做错什么，你直接跟我说，我一定会改。」他的语气有着我从未听过的焦躁，让我觉得很心软，他明明是那么冷静的一个人。
　　我低头沉默半晌，然后慢慢把手从他的掌里抽出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一直是我。」我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怎么也睡不好。
　　陆百冬受伤的眼神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看见我的自私，他的无辜。它们双方拉扯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我终于抵挡不了这样的疲惫。我头痛发烧，和学校请假早退。看完医生之后我自己重重丢到床上，感冒药安眠了我，我总算得以休息。
　　再一次张开眼睛，是因为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
　　隐隐的，陆百冬和一个女生。
　　于是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瞪着天花板，瞪得眼睛都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声音转往楼下去了。我爬起来，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爬起来，最后只好颓丧的坐在楼梯间。
　　没多久他就从楼下爬上来，嘴角还带着笑的，看到我却一怔，「千秋？」
　　我忍不住了，我看着他，然后说：「我要你跟她分手。」
　　他似乎被这句话梗住了，过了一会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一字一字的说。
　　后来他和我就不再说话了。
　　当炎热的盛夏终于完全来临，我和他各自找着借口不待在家里。我和他彼此戒慎提防，一整个夏天，我们连一次眼光的交会都没有过。
　　从妈那里我听说他的大考没有考好，我不知道是因为女朋友，还是因为我。我也并不渴望知道答案，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那个夏天我交了第二个男朋友，他有一个容易脸红的小毛病。每次当他涨红着脸对我说喜欢，我心里死去的某一部分好像就会活过来。
　　那个夏天，他是我免于溺毙的一条船。
　　有那么一天，午后下起雷雨，我和他嘻闹着跑回我家，家里没人，老妈出去上班，而陆百冬当然不会在。
　　我们笑闹着跑进我的房间，潮湿的脚步踏得地板都是水渍，我们完全不在乎，反而玩笑的推挤对方，然后因为湿滑而跌在一起。
　　他对着我微笑，一直被我盯着因此耳根又通红起来，我靠过去吻住他。
　　等到我们分开的时候，我看见陆百冬。他就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完全无法动弹，一直到他转过身，我才中邪一样的跳起来。
　　「陆百冬。」
　　我叫他，他的脚步却很快，我快要跟不上，所以我扯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看我，没有情绪的一双眼睛。我们沉默对峙，接着他开口，毫无温度的语气。他说：「程千秋，你恶不恶心？」
　　我想我跟陆百冬之间是彻底的完了，大概连和好的余地也没有了。
　　在那段时间我甚至没办法和别人交往，只要有那么一点亲密的动作，我就会想起他的那一句话，还有他厌恶的冰冷眼神。
　　可是我又那么的不甘心。
　　后来我辗转从妈那里听说他分手的消息，我想着这大概是一个转机。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我靠在他房间的门框旁，他从我身边经过，动作顿了顿。
　　「……没有。」他说。连一眼也不看我，就这样走出去，我只是苦笑。
　　没过多久我就发了一封简讯。
　　晚上八点，我在公园等你。
　　那天晚上，我从八点等到九点，九点等到十点。接着我就不再看表了。
　　我心里已经很明白，他不会来了。可是又觉得或许再等一等，一切都还有机会，他怎么可能不会来？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快要入冬的温度有点凉，刚好让我冷静思考。
　　我想着他对我的好，仔细想了，又觉得我们之间其实没发生什么，只要我们讲开了，或许不能恢复从前的那样，但是至少可以交谈，继续分享生命中大大小小的那些什么。
　　如果他不要我喜欢他，不要我和男人交往，那我就不那么做了。反正那也没什么。他从小到大都听我的，现在换我听他一次，也还算公平。
　　只要他来，我愿意为他退让全部。只要他来。
　　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有来。
　　我坐得全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回到家的时候，灯都暗了。我经过陆百冬的房间，门关起来了，门缝里还透着微弱的光，我盯着看了一会，慢慢走回房间。
　　……原来他在家。
　　我躺在床上，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是冷冷的想，原来他在家。
　　陆百冬，现在我在你的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我止不住全身的发抖，只觉得忍无可忍。
　　我翻身下床，走到他的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陆百冬？」
　　他没有回应我，门上了锁。我敲门的力道又大了些，声音有些发抖，「陆百冬。」
　　他把那盏灯也关掉了，门缝一片漆黑。
　　我终于无法克制，我大力的拍着门，碰碰碰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惊心。楼下开了灯，妈高声问我在做什么，我无法回答，只是疯了一样的撞击那扇门。
　　然而不管我怎么做，那扇门到最后始终没有打开。
　　我一直想着他过去对我的好。可是我忘记了，那些好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冬天来了。
　　那个冬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陆百冬的父亲从东京回来，到家里和母亲恳谈一番，接着陆百冬就开始收拾行李。
　　在他离开的前一晚，我很早就回到家里。我和他和妈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一起看着无聊透顶的综艺节目。我们还是没有交谈。
　　我早早上了床，却始终睡不着。他在隔壁移动行李箱的声音那么清晰，我听着他打开他的门，我慢慢张大了眼睛。
　　他走进我的房间，走到我的床边。一片沉默的黑暗之中，我们彼此对视着，然后我听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再联络我吧。」
　　我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他离开了之后，我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面，深深的、狠狠的，丢脸的啜泣声听起来像是快要断气，却没有人故意大声说吵死了。
　　那是我经历过最冷的冬天，可是他们却说已经快要夏天了。
　　◆◇◆
　　我从妈那里得到消息，陆百冬手术平安。
　　这样就好。我对自己说，这样就好。
　　手术过后，在医院渡过一个礼拜的观察期，他终于出院。我借了阿迪的车去机场迎接，回来的却只有妈一个人。
　　听说住院的期间，来了很多他在日本的朋友，形形色色的俊男美女，大概都是同一个事务所的模特儿，据说还上了日本小报版面。
　　后来他和我通电话的时候，我若无其事的拿这件事亏他，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话筒另外一端温温的笑着。
　　『比赛结果还好吗？』他问我，我没什么的耸耸肩膀。
　　「没有得名，」我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他安静一会，声音还是很和煦的，『千秋，我很喜欢你的设计。』
　　我嗯一声，嗓子有点紧紧的，所以我就不再说话了。我和他在电话中沉默着，接着我说电话费很贵，我要挂掉了。
　　结束通话之后，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我听说了他即将要召开记者会宣布复出的消息，他即将要东山再起，在那个听起来很近却又遥远，我这辈子从未去过的东京。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只知道他总是走得这么快，一下子又走在我看不见的前方。我不知道我该就此止步，或者继续追着他的背影。
　　决赛那天，主办单位提供的Model非常专业，但是作品不成熟的缺点却一一暴露出来。那是我总是跨越不过的障碍。
　　我的剪裁我的设计，全部以陆百冬为中心，于是那些能够衬托出他的优点的部分，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就转变成致命的失败。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拥有一样的身材。
　　我一直是非他不可，他却不是这样。
　　我请了Neil吃饭。他的那些帮忙，我非常感激，如果换成是我，我怎么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现在情况还好吗？」他客气问我，我点点头。
　　「他复原得很好，大概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听说他选择留在东京？」
　　Neil的这句话让我抬起头，他没有掩饰，笔直的看着我。
　　「千秋，我从来不是做慈善事业的人，你知道我会愿意为他做到这样，是因为什么。」
　　他的手伸过来，含蓄的搭在我的指尖上，试探的意味大过于强迫。
　　我垂下眼睛，盯着杯里的黑咖啡。心里一瞬间也不是没有动摇，只是我最后还是缩起手指，「对不起。」
　　他许久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会翻脸，可是却听见他淡淡的说：「你要确保我是你候选名单上的第一名。」
　　时序进入秋天，陆百冬还是没有回来。
　　他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我，用最柔软的方式将我制约。
　　我总是和他胡扯着生活中最无关紧要的那些琐事，像是阿迪又偷捏了哪个客人的腰、小绿的新男友实在长得有够像牛郎。
　　至于那一些我最想问的，我当然绝口不提。
　　我总觉得我和他现在的情况像是一座摇摇晃晃的叠叠乐，我们锐利观察着目前情势，然后抽出最无关痛痒的一块积木，仔细的叠在最上层，藉此说服自己，我们的生活也还是可以这样的过。
　　只是积木的底基已经不稳，总有一天，它是会塌的。
　　——畏惧却又期盼这一天的到来，如果撑不下去，那就干脆的一刀两断。
　　终于陆百冬从日本寄来包裹。包裹体积扁平，不像是戒指盒，我还是抖着手指将它打开。
　　那是一本素描本。我不解的翻开，陆百冬的绘画能力还是那么的笨拙，歪歪扭扭的像是异形的两个人牵着手，场景在海边、在山上、在公园、在电影院、在东京铁塔前……
　　慢慢的，我就读懂了他。
　　一页一页的普通场景，我和他两个人，走过一页一页的普通生活。
　　已经走过的，还未走过的，再次要走的，陆百冬，我还能够相信你吗？
　　『啊，原来你收到了。』话筒另外一端的他声音听起来很不好意思，『我不大会画画，很难看吧？』
　　我说不出话，只听着他温柔的疑惑：「千秋，你感冒了吗？」
　　他的声音明明就在我的耳边，体温却那么的遥远。
　　我想念他的怀抱。我想念他的亲吻。我想念他温柔的眼睛，执着的只看着我，然后微笑着说我喜欢你。
　　「……陆百冬，你什么时候要回家？」
　　◆◇◆
　　当某架飞机即将载着陆百冬回来台湾的那一天，我和阿迪请了一整天的假。
　　我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的在家里东摸西摸，连电视机都勤劳的擦过两遍，抬头看看时钟也才下午三点，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走得这么的慢。
　　就这样心思不宁的捱到了七点，我推算一下时间，这时间的他应该已经要到台北，却连一通电话也没有，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我心跳得厉害，却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只是把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都摆在眼前，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它们发呆。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手机忽然在桌上急速的震动着，我连忙接起来。
　　那是一封简讯，来自陆百冬。
　　我在公园等你。
　　我奔跑着，像回到十几岁还那么毛毛躁躁的时候。
　　公园就在眼前，我不跑了，我看见他，静静的坐在一张长椅上。
　　当我慢慢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一句话也没解释，就只会冲着我笑，傻里傻气的，却让我心里软得几乎发酸。
　　「你笑什么？」我轻声问他。
　　他只是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梗着什么，过了很久才憋憋的骂他：「你白痴啊。」
　　他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盒子，在我面前缓缓的单膝跪下。
　　「千秋，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我和你约好了，从此不可以不理对方、不可以丢下对方。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我会一直记得的。」
　　我没有说好，我只是低下头。
　　他好像没办法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把我抱进他的怀里，我于是再也忍不住。他吻着我的头顶，我把脸藏在他的颈间，抽泣的声音尖锐得很丢脸，他却只是笑，纵容的任我把鼻涕抹在他价值不斐的衬衫上。
　　「千秋，你要不要先等一下，等套上戒指后再继续哭？」他很没情调的和我打商量，被我恨恨的往身上擤了一大把鼻涕。
　　他还是好脾气的笑，只是手指抓着我的下巴扳上来，堵上一个吻。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很快的，我就不再哭了。
　　「你的嘴巴里面好咸。」
　　「因为里面都是你的鼻涕。」
　　「……陆百冬，有人说你讲话很没情调吗？」
　　「怎么了？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不介……唔……」
　　有时候，接吻是终止一切的最好方法。
　　他给我的那枚戒指设计得很贼，指环刚好适合我的无名指。我大喊不公平，所以他后来也去把我送他的那枚改得小一点。
　　我说我送你的这枚戒指有一个名字，他说他的也有。我一时好奇心起，逼问他那是什么，他只是红着脸笑着不肯说。
　　我后来翻着看不懂的保证书，神秘兮兮的到处把人抓到暗处偷问，后来总算有一个学过法语的熟客为我结结巴巴的翻译。
　　那天晚上我为他做了一桌的菜，他回来还刻意看了一下窗外，确定外头没下红雨。晚饭后看电视，我躺在他的腿上嘿嘿笑着，他狐疑的探着我额头的体温，被我一手拍掉。
　　「喂，你有多喜欢我。」
　　「比炸鸡还喜欢喽。」
　　「……喜欢到想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他不说话了，我爬起来看他，他的耳根完全发红，我笑起来，凑过去吻住他。
　　我知道什么东西都没有永远的，但即使如此，还是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爱着他一辈子，跟他过一辈子，两个人一起过那种平常的生活。
　　一辈子一起生活。那是戒指的名字。

　　《全书完》



番外：秘密
　　车祸后最大的后遗症，就是记忆变得不可信赖。
　　明明才刚刚想起的事情，一秒之后又忘记了。对某些事物觉得熟悉，却说不出个道理，到最后连现实和梦境的界线都分不清楚。
　　搞不好这辈子他就这样子了。有时候他也会有点绝望的这样想。
　　可是千秋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如果记不起来，就表示那是不重要的事啊。」他说：「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会在你耳边一直念一直念，念到你记起来为止。」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陆百冬因此觉得安心。
　　纵然千秋看起来相当轻浮花心，又是一个常常说谎的家伙，陆百冬对他还是全心的信任。
　　因为这家伙也全心爱着自己。
　　只有这一点，陆百冬确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那段时间，陆百冬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像是碎成一块一块的拼图，但是彼此之间却没有多大的关联性。
　　千秋是那段时间里，唯一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号的个子，脸上的表情永远不是很正经，花花绿绿的穿着以及总是会乱摸其它男人的小动作。他的身份叫做表哥，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却完全的消失在他的回忆里。
　　他不认识那个叫做千秋的表哥，他只认识这个不管怎么样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的千秋。
　　他是因为他才醒来的。
　　在那段漫长的似乎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睡之中，他听见他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叫着陆百冬，以及睫毛上的轻微搔痒。他过了很久才明白原来那是他的手指的触感。
　　当他如他所愿睁开眼睛的那一天，他明白有一部分的自己将从此为千秋而活。
　　起初的那些喜欢，微小到几乎让他察觉不出来。
　　仿佛在干旱的沙地上挖掘，刚开始的那几尺地层下什么都没有，但是慢慢的就触及潮湿的土壤，再接着丰沛的水源就泉涌出来，在他心底长出一片绿洲。
　　千秋说，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陷入冷战。
　　他们彼此不再说话，直到有一天，他传出简讯，约了千秋在公园见面。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千秋像是很怀念似的微微眯着眼睛，那样柔和的表情却让他莫名的觉得很难受。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千秋在说谎。
　　他说谎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坏习惯。他会紧紧的握着拳头，握得指关节都泛白。
　　明明在说谎，却又那么像在许一个愿望。好像把愿望说出口了，那些美好的想象就会实现了一样。
　　一直到现在陆百冬还是不能了解他的心情。
　　只是当想起那时候他的神情，心脏还是会些微的抽痛，总让他有些哀伤。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其实很不懂千秋。
　　像是故意那样的对他非常冷淡，但是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却又像害怕被抛弃似的一直盯着他的身影。
　　尽管那个时候的陆百冬还不明白什么叫做依赖，却相当喜欢千秋寂寞的表情。自己好像也会因为他那样的在乎而变得重要似的。
　　可是慢慢的，有一天他忽然就懂了千秋。
　　那一天他在小房间里找到相本，一页一页翻开来，全是以前他们的回忆。或者说，千秋和以前的他共有的回忆。因为现在的他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喜欢千秋跟他解释照片来由的神情。很温柔，好像那些照片是无可替代的宝物一样。千秋那么的重视他。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千秋会这么问他：「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指责和失望，或许连千秋本人都没有察觉出来。
　　然而他却感觉到了。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慢慢的明白过来。
　　千秋喜欢陆百冬。
　　不是现在的陆百冬，而是车祸前的陆百冬，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陆百冬。
　　千秋的寂寞、千秋的依赖、千秋的重视、千秋的喜欢，全部都给了那一个人。他给了那么多，以至于再也看不见别的人。
　　到底要怎么样，千秋才能把那样的情感也分给他一点呢？
　　他不停的思考着，然后渐渐的，他就找到了答案。
　　于是从此他开始假装陆百冬。
　　当他有了假装的想法之后，记忆仿佛也跟随着主人的期望，一点一点的缓慢流回他的脑里，尽管大部分的时候，他还是分不清楚现实和想象的界线。
　　在这样记忆混乱的时期，千秋吻了他。
　　一开始他并不懂这样的动作代表什么，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碰触舌头。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能让全身都觉得好热，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能让他觉得开心，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好像从此拥有了千秋。
　　可是千秋却好像没有和他一样的情绪。
　　「欸，陆百冬，」他只是说：「昨天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很平常，很多男人都会和哥儿们这么做，只是没有谁会特意说出来。你知道什么叫做秘密吧？我们昨天做的那件事情就叫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知道。」
　　千秋的语气那么平常，但是却在身侧紧紧的握着拳头。
　　他垂着睫毛静静的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关节，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来他在杂志上看见了那个动作。跨页的香水广告，一男一女嘴唇碰着嘴唇。他把这本杂志拎到阿迪面前。
　　「他们在干嘛？」他问，阿迪有些苦恼的搔搔头。
　　「他们在接吻啊。」
　　「什么是接吻？」
　　「就是这样嘴巴贴着嘴巴，有时候还会伸舌头。」阿迪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在纸上画起嘴巴内部构造示意图，「如果对方接吻技巧好的话，有时候还会有种快上天堂的感觉。」
　　他愣愣的看着阿迪一脸的色眯眯，不解的偏着头，「他们干嘛要这么做？」
　　「宣示主权啊。」阿迪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通常是因为喜欢才会这么做啦，不过有些人也是因为想体验上天堂的感觉啦，哈哈。」
　　陆百冬很有经验的忽略了他后面多余的那句话。
　　结果距此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站在半开的门边，看着梦里的千秋和别人接吻着。他明明带着愉快的神情，却在看见他之后显露出害怕的情绪。
　　你在害怕什么呢？
　　他的问句卡在喉咙，全身只觉得很无力。无力到连思考都不会了。
　　接着他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现实中的千秋躺在他的身边，安静的闭着眼睛。
　　那么一瞬间陆百冬忍不住想，只要千秋不醒过来，他就不会和别人接吻，他就会永远待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千秋迟早会张开眼睛的。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不会安静的只躺在他的身边。他会和其它人说话，他会对其它人微笑，他会和其它人接吻。他会对自己说谎。
　　「我今天真的有事，要去找一个朋友。你先去阿迪家，晚点我去接你，好不好？」千秋笑着问。
　　明明笑得这么诚恳，握紧的拳头却一点也不放松。
　　你怎么能把谎话说得这么像是真的呢？
　　陆百冬真的不懂。他慢慢的觉得愤怒。
　　尽管口中说着喜欢，表情和动作也是这样表现，可是只要一转过身就不再是那个样子了。千秋还是一点也没变。是个满口谎言的轻浮家伙。
　　「不舒服吗？」阿迪有些担心的看过来，他只是摇头。
　　脑门胀痛着，连眼睛也像是被施压一样的疼痛起来。难以抑止的呕吐感一直涌了上来，他觉得昏眩、不舒服、快要死掉。
　　但是千秋却不在。
　　一直到凌晨的时候，陆百冬才听见巷口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他趴在窗口，看着千秋下车，接着他等了很久很久，门外才传来钥匙声。
　　他想要假装冷淡一点，却忍不住的伸手抱住了他。
　　千秋的体温好低，他觉得舍不得，于是再抱他紧一点。
　　缩在他怀里的千秋变得小小的，他没有想过，以前那个总是要仰头看的表哥现在要低头才能看见。
　　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还有多远？他的记忆到底要恢复到什么程度，才能够完全的取代千秋心中的那个陆百冬？
　　「喂，你最近有想起什么吗？」千秋问他。
　　他的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陆百冬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他于是说谎，「什么都没有。」
　　千秋陷入长长的沉默，让人觉得不安。他正犹疑着是否说错了答案，然而千秋下一秒却用力的拥抱了他。
　　「这样就好。」他说：「不管怎么样，拜托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他的那句话像是一个咒语，封印住他所有的记忆。
　　从此以后陆百冬就不再做那样的梦了。甚至连原本还记得的那些，也都渐渐埋葬在记忆的沙里，再也没有重现的一天。
　　只是千秋还是那么的不安。
　　像是害怕随时被丢弃一样，纵然还是会倔强的微笑着，眼神却那么闪烁。
　　让他不安的究竟是谁？会是哪一个陆百冬？
　　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千秋的心里，从来只有一个陆百冬存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的自己又代表着什么呢？
　　什么都不会，像是从那个陆百冬的某段历史截取出来的片面人生。没有了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甚至不晓得会不会有一天就被原来的自己给取代。
　　不过就算现在的自己消失了，千秋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吧？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难过。因为承认了自己的可有可无。
　　而这样的自卑在那天再无遮掩，所有的底牌被人毫不留情的狠狠掀开来。
　　「嗨，你叫什么名字？」
　　包厢里，陌生的男人靠过来，微微眯着长而狭的眼睛，修长的手指诱惑一样的抚摸过自己略尖的下巴。
　　他把视线转往高脚杯里的酒水，「我叫陆百冬。」
　　「英文名字呢？」男人又贴近了些，身上传来有些刺鼻的香水味，让陆百冬皱起了眉，「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什么是高就？」他反射性的问，却看见男人讶异的睁大眼睛。
　　「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男人的语气像刀子般的嘲弄，陆百冬从没正面感受过这样的恶意，脸上像是被撕掉一层皮的火辣起来。
　　「我现在五岁。」他装作镇定的回答。
　　男人在一片沉默的怔愕过后，像是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小声嗤笑着：「什么嘛，原来是个白痴。」
　　他那样毫不掩饰的轻视让陆百冬反射性的低下头，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往下钻，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白痴这个词他常听千秋骂，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深刻的明白，这是多么污辱人的一个词。
　　难道千秋也会这样想他吗？愚笨的、让人丢脸的白痴？
　　男人回过头去不知道和谁嘲笑的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只看见千秋突然站起来，把一杯酒狠狠的往男人的脸上泼。
　　明明出了一口气，他却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是觉得很沉重。什么都反驳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因为他是白痴。
　　他开始找寻陆百冬留下来的痕迹。
　　他不想再假装陆百冬，他想要成为陆百冬。那个让千秋喜欢着的男人，不会让他觉得丢脸，不像自己这样一无是处。
　　终于他想起了那个小房间。
　　曾经有一次为了搬千秋的缝纫机，他被允许进入。小小的房间里满满堆叠纸箱，他曾经在某一个纸箱里面找到了相簿。里面一定还有其它。
　　某一天晚上，他趁着千秋不在的时候拿出藏在抽屉内侧的钥匙。他知道他的动作要快，千秋最慢二十分钟之内就会回来。
　　好几个纸箱层层叠起，他按着记忆找到了最下层，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它搬移出来。
　　像是用来装置微波炉的方正大纸箱移动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重，他在打开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里面全部塞满了杂志。就算不翻开来，只看封面也知道是流行杂志，穿着十分入流的年轻男女们摆着漂亮的pose。
　　他伸手往纸箱的更深处摸索，除了杂志之外再没有其它。他觉得失望。
　　在翻找下一个纸箱之前他抽出几本杂志，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怎么也说不出个道理。一直到看见下个纸箱里乱七八糟叠放的服装设计理论，他于是知道了是什么地方让他觉得奇怪。
　　那些杂志的文字并不是中文。
　　千秋从来不看不是中文的书籍，他说那会让他头痛想睡觉。
　　他快速的回头翻开那些杂志，前几本一点异样也没有，但是后面几本的内页却都夹着东西，大多是发黄的剪报。
　　大大小小的剪报上，有着一幅幅模糊的偷拍图片，有时一男一女，有时一男两女。那些女人的脸看起来都很陌生，然而那个特意拉低帽子的男人，他又怎么可能会不认识？
　　最后一本被翻开的杂志里头，夹的终于不再是剪报。
　　杂志的内页上，他看着那个陆百冬笑得神采飞扬。这大概是一个专访，所以有五、六页的篇幅，每一页那个男人都穿着不同的服装。他看着拉出的铅笔格线横在男人的身上，或许是在计算他的身材比例，对应内页里夹着的那叠服装设计草图，那么一瞬间，他完全说不出话。
　　明明已经那么久没有见面了，千秋还是想帮他设计衣服吗？那如果他们这辈子都不再相见呢？最后会有谁发现这些设计草图？
　　他发现他实在搞不懂千秋。他也搞不懂陆百冬。
　　他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明明已经靠得这么近了，这个舞台上却还是没有他的戏份。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晚上，千秋把他叫到客厅。
　　桌上杂七杂八的摆着一排酒，千秋一个人就喝掉了大半。
　　喝醉了的千秋很可爱，脸颊红红的，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柔软。他喜欢听他说以前那些事情的语气，即使他又说谎了。可是就算知道他在说谎，却也不会令他觉得讨厌，大概是因为千秋那么认真的关系。
　　有时候，谎言的背面就是梦想，因为梦想达不到了才会沦落成为谎言。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有些悲哀。不知道是因为千秋，还是因为自己。
　　呐，千秋，「你有哭吗？」为那个陆百冬。
　　千秋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的回看着他，然后微笑着。
　　「我哭得超惨的。」他说。然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么一瞬间，陆百冬开始明白了一些什么。
　　欸，千秋，你忘记他吧。
　　我不会再让你说谎，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那一天晚上陆百冬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是他必须继续等下去。
　　接着他看见千秋朝他走了过来。
　　「……你笑什么？」千秋问他。
　　他只是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接着他们都笑了起来，像是从来没有不愉快的那样。
　　醒来之后，陆百冬静静的看着千秋的睡脸很久、很久。
　　喂，千秋，我和你，就从这里开始吧。
　　以你的梦想为起点，慢慢走过一辈子。让我成真你的谎言。
　　紧接而来的那段日子，除了幸福两个字之外，陆百冬再也找不到其它更恰当的形容词。
　　他的世界缩得非常小，里面只能住进一个人。他以千秋的喜怒哀乐为中心旋转，为他实现他们的约定，他即将再度站上伸展台。
　　「啊，我终于想起来你像哪个谁了。」
　　走秀赛程开始的前几个小时，他们窝在阿迪的车上休息。千秋乖乖的睡在他的腿上，他为他挡住阳光希望他能睡得好—点，坐在前座的小绿却尖叫的转过头来。
　　「你像那个日本Model。」小绿兴奋得要命：「大学的时候千秋超迷他的，还一直托人从日本寄杂志回来，只要有关他的报导他从不放过。啧啧，所以说他现在和你在一起，也算是一部分美梦成真了吧？」
　　……美梦成真吗？
　　对此陆百冬只是微笑。
　　如果这只是一场美梦的话，陆百冬不希望自己醒得太快。
　　然而他却没想到是千秋慢慢张开眼睛了。
　　在决定前往东京之后，千秋的举止开始变得异常。
　　变得更加黏人，更加容易不安。
　　而他只是一直耐心的等待，千秋终于忍不了的那一天。
　　在班机起飞的前一晚，千秋总算摊牌。
　　那一天晚上他说了很多很多，甚至为他套上戒指。那枚戒指像是一个约定，而他明白千秋从来学不会对他信赖。
　　然而千秋永远不会知道，他所担心的那些，也是他所害怕的部分。他不希望想起一切，他不想要成为以前的那个陆百冬。
　　千秋，如果回来台湾的不是我呢？
　　你会不会发现？你会不会为我感到有一点难过？
　　当飞机抵达日本，等待接机的是宛如陌生人般的父亲。
　　「我已经帮你们订好旅馆了。」他有礼貌的对千秋的母亲点点头，然后开车带他们到旅馆，办完check　in之后就马上离开。
　　虽然已经听阿姨说过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亲，但是陆百冬却没想到居然生疏到这种地步。
　　据说远嫁到日本的母亲因为受不了婆婆的压力，因此带着年幼的自己跟随情夫私奔回台湾，没想到这才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回台湾失业了好一阵的情夫开始自暴自弃，只有喝醉的时候不会对他们母子暴力相向。而母亲为了让自己能够正常长大，所以将他寄养在姊姊家，只是到最后她还是没逃过，因为忧郁症发作所以上吊在自家浴室。
　　明明是血缘最亲的母亲，可是在听着阿姨这样的叙述，他却毫无感觉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陆百冬想，自己的某些部分的确是随着那场车祸完全消失了。
　　再次见到父亲，是在住院的当天。当他看着头发花白、却依旧站得挺直的男人为他办理住院手续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怅然。
　　「我还以为我们再次见面，会是在我的葬礼。」
　　中午时间，医院的餐厅里，坐在对面的父亲突然有感而发的说了这句话。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
　　「虽然你在日本住了这么久，但是我们见面的次数大概不超过五次吧。就连你这次车祸的事情，我也是透过你阿姨才得到消息。」
　　父亲的语调淡淡的，没有强烈的指责，却让人抬不起头。
　　「……我不记得了。」他只好说。
　　父亲没有说话了。
　　两人静默的把午餐吃完，父亲把一张名片塞进他的手里。
　　「有事就通知我吧。」他最后说。
　　「你脑部的情况恢复得相当好，日常生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医生微笑着询问，陆百冬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如果一切正常的话，还是要开刀吗？」
　　「基本上来说，这次开刀是为了去除血块，以免它压迫到脑部造成其它的并发症。」医生说：「所以我的建议还是必须开刀。」
　　陆百冬不说话了。一直到检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又轻轻的问：「开刀了以后，我就会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吗？」
　　为了进行手术，所以他剃了一个大光头。
　　陆百冬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总觉得很不习惯，幸好千秋不会看见。
　　因为没有头发的遮掩，掩盖住的旧伤疤完全的展露出来。他犹豫的摸着，似乎看起来很痛的样子。但是他连那样的记忆都没有了。
　　「你会紧张吗？」
　　他抬眼，刚好对上镜子里父亲的视线。他知道他指的是下午的手术，所以摇摇头，「还好。」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扯着嘴角就要转身，可是陆百冬却叫住他。
　　「当初你为什么要接我到日本？」他问。
　　然而父亲的答案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是你自己要求的。」父亲说：「有一天你打电话到我的公司，说你想过来念书，所以我就答应了。」
　　差劲的家伙。
　　坐在轮椅上，被人一路推向手术室，陆百冬就是满肚子的不高兴。
　　在发现千秋的感情之后，不做出任何回应，就这样落荒而逃了吗？甚至还在日本和别的女人搞七拈三，到底为什么千秋会喜欢这么烂的家伙？
　　边生着闷气边移动到手术床上的他，全然没有意识到那个被骂到臭头的烂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准备好了吗？」站在病床旁边的医生问。
　　他点点头。在被麻醉的药剂触碰到之前，他又向医生确认了一次：
　　「医生，机率是百分之五十没错吧？」
　　「我是这样说的吗？」医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伤脑筋，「我应该是说或许会，也或许不会吧？」
　　他笑了一下，然而麻醉的效力一下子就发挥，他慢慢的闭上眼睛。
　　在完全沉睡之前，他只想着一件事情。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把千秋让给那个陆百冬。
　　◆◇◆
　　他慢慢睁开眼睛。
　　大概因为麻醉还没退，所以望出去的视野一开始有些模糊，但是眨了几次眼睛之后，也就慢慢的适应了。
　　「感觉还好吗？」
　　发现他醒来，床边的两个亲人一下子围了过来，他忍不住的想微笑。
　　这一次，是他赢了。
　　出院之后的某一天，他回到事务所。
　　那场在台湾发生的车祸太过突然，让他无法回到日本。联络不上他的公司收回配给他的宿舍，将他房间里的东西整理成几个大箱子，放进仓库里等着他有一天回来领取。这一点公司倒是很有良心。
　　「你还要回去台湾吗？」
　　领着自己来搬箱子的后辈是中日混血，虽然中文咬字发音生硬，却也还算对谈如流。
　　「对啊，有人在等我。」他笑笑，没有打算多做解释。
　　然而后辈却理解的点点头，「是你表哥吗？」
　　他愣了愣。在发现他那样微妙的反应之后，后辈连忙解释：「以前你每年都会回去台湾，我觉得好奇所以问过你，当时你有说过你要回去看表哥。」
　　「……每年？」
　　「对啊，通常都趁放长假的时候回去，上次会回台湾好像也是因为那样。」后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所以你都不记得了吗？」
　　千秋说，当他搬到日本之后，他们就不再连络了。
　　所以说谎的到底是谁？
　　是陆百冬，还是，程千秋？
　　他像发疯一样的把所有箱子里的东西部倾倒出来。
　　不大的旅馆房间里，到处零散着杂物，像是一件件的衣物、首饰配件、不再看得懂的日文书籍……终于他在这一片狼籍中看见了自己所需要的。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素描本。
　　那本素描本里，大概藏着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总算有那么一次，他和那个陆百冬靠得这么近。
　　他把本子翻开来，又熟悉又陌生的手迹，图画纸上歪歪扭扭的两个人。
　　这一页是这样，下一页也是，下下页也还是……
　　明明每一页都画得这么拙劣，他翻页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才四十几页的图画纸，却像是没有翻完的一天。
　　他在画页的最后找到一张照片。
　　模糊的、由粗大的颗粒组成的四乘六照片，在那家千秋最喜欢的布料店里，那个被偷拍的男人正低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微偏的侧睑还有着学生特有的青涩感。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不出意料之外的上面满满的写着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它们慢慢读完。
　　后来他把素描本寄回台湾，但是把照片用打火机烧掉了。
　　他已经明白了千秋的心情。
　　有时候，当你为一个人付出了很多很多，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让他发现，而是你心甘情愿为他这么做。
　　所以千秋，请你就把这个秘密留给陆百冬吧。
　　你和他以前的那段已经落幕了。
　　可是新的这段却正要开始。

　　《完》



写在白痴之后
　　每一篇文章对我而言，都具有相当程度的意义。
　　《白痴》从开坑到完成，大概经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过其中弃坑的时间就占去了三分之二（笑）。刚好完整的经历一个转折点的时期，我在这段时间遭遇到很多事情，也曾经想过不回来了，但没想到当我一闲下来，第一个想起的也还是这个坑。
　　原本的版本应该要写得再狗血一点、再老梗一些，才不会辜负失忆这个经典题材。然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再绕回来，或许也被不知名的什么给改变了一点，所以我想，就写—个简单的故事吧。
　　本来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因为一个很扯的失忆，所以在一起了。在这个故事里，失忆并不代表风雨欲来的伤害，而像是一个奇迹。
　　每一个人的视角都并不完整，无法表现出整件事情的全貌。这次既然采用了第一人称，就是为了相心要好好的玩一下不同人称呈现出来的死角，大概像是拼图一样，非得要千秋和百冬的观点加起来，才能完整呈现出一个故事，也因此这篇本文如果没有了番外，故事就不够完整。不过看起来我的功力还是很浅啊……（汗）。
　　秘密的最后，我还是没有写明，这是我认为最好的方式，让每一个猜测都有一点它的可能性。我只能说以前的陆百冬和千秋绝对不可能在一起，但是现在的陆百冬会。现在的陆百冬知道了以前的陆百冬的秘密，但是他不会理解，正因如此千秋才能得到幸福。
　　千秋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陆百冬根本没有恢复记忆，那也并不重要，不是吗？重点是他们的故事现在才要开始。
　　最后感谢每一拿起这本书的朋友，因为有你们的阅读，才有这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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