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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似繁华入梦来
　　作者：凤兮求凰

　　恨难载，花折

　　“主人，人带来了。”一个娇俏的女子巧笑着走进了一间奢华的书房，脆生生的声音好生吸引人。来人约摸十六七岁，娇嫩的鹅蛋脸，娇小的身段，一双微挑美目顾盼神飞，流光溢彩，着实有一番美人意态。
　　“若云，把人带进来。”女子侧过身，侧首浅笑。只见书房门边又出现了两抹身影，女子的身影。她笑盈盈地着看门口一个英气的女子推搡着另一个明显过于纤弱的女子。
　　“若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人家千金小姐？”她轻笑着，笑容很甜，只是眼里却丝毫没有要去帮那纤弱的女子解围的意思。
　　“进去！”女子的微喝声响起。喝了一声的女子又随即扬起了眉，冷嗤一声：“什么‘千金小姐’！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这个被唤作“若云”的女子长挑身材，星目光辉，好一派夺人英气。
　　一个踉跄中，一抹鲜嫩的新绿跌坐在了地上，恍若折断的杨柳新枝。
　　“昶溵，你要报仇找我，把我女儿带到这儿干什么！”宽敞的书房中最透亮的一角，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被呈大字状吊在那儿。他的四肢上布满了狰狞的伤，伤口上的血渍早已经凝固，呈现出黑红色，尤其是手腕、脚踝处那几条深可见骨的伤显得越发令人胆寒。显然，他的手筋、脚筋已经全被挑断了。
　　“爹！”倒在地上的女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踉跄地爬起身，“您怎么了？”受尽惊吓的她憔悴地扑倒在男人的身旁，纤细的身影我见犹怜，突逢的家变也着实为难了自小被禁锁深闺呵疼入骨的她。
　　终于，书房一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白袍男子。
　　身形乍现，好一个俊逸的男子。
　　带着寒气的仿佛刀刻的俊美容颜，剑眉飞扬入鬓，眼眸黑若曜石灿若星子，薄唇微抿，似狂似傲，亦正亦邪。
　　男子那样强烈的存在感让女子不由自主地抬头，却是目光微闪：昶溵。爹叫他昶溵……
　　“带她来干什么？”男子启了口，低低反问，仅六个字，却仿佛是彻骨的阴寒。他邪气地勾起唇，蹲下颀长挺拔的身子，修长的手嘲弄地握住女子的下颔。啧啧，很柔软细腻的触感嘛。
　　“你别碰她！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有种就不要碰她！”中年男人护女心切，怒吼着。身体剧烈挣扎，怎奈手脚已废，除了更加狼狈外根本无可奈何。他一直知道的，斩草要除根，只要留着昶溵，自己遭报应的一天也必会到来，可是，六年前的那件事已经足以让他坠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了，他不想再在原本便已血色的梦回中再添一笔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昶溵竟会把目标转向烟濮！
　　“怎么，不安啊？”白袍男子眼里尽是邪气，手一转，握住女子单薄的肩，用力将她从地上扯起，“苏则天，六年前，你诬陷我爹通敌叛国，让他受凌迟之刑，亦使我昶府一百三十余口受到株连。这么些年，你可有过不安？呃？”男子的眼里杀意顿现，手已经于一瞬间紧紧握住女子洁白如瓷的颈，声音陡然提起。
　　“昶溵，烟濮是无辜的！你放开她！放开她！”苏则天惊恐地看着那扣在自己女儿颈上的手。
　　“哼！无辜？我爹娘何其无辜？我昶府一百三十余人又何其无辜？怎么当年没见你念在他们是无辜的份上放过他们？”昶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他的眼里浮起一丝笑，苏则天的恐惧让他感到复仇的快感，也因此他错过了女子眼中闪过的惊怔与难以置信。
　　“烟濮！”望着心爱的女儿渐白的脸，苏则天吼叫着。的确，他问心有愧，但他愧对的是那因为自己为丧妻之痛而对昶勉采取丧失理智的疯狂报复时所牵连的一百三十余口无故丧命的人。至于昶勉之死，他不后悔亦无愧，那个害死他的爱妻的人死有余辜！
　　昶溵勾着薄薄的唇，啧啧，那些吼叫声还真是让他愉悦。
　　忽然，他的剑眉微微蹙了蹙，猝然地别过脸，因为手上突然有了一种温柔的触感。他的眼角微挑，是一双白玉一样的手微颤着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危险地眯起眼，那是很美的一个女人。不，真确地说，应该说是绝美的一个女人。乌发如墨，青丝扰扰，肌肤赛雪，吹弹可破，蛾眉轻扫，羽睫淡抹，剪水眸子，晶莹剔透，水波翳翳，樱红粉唇，饱满润泽，体态婀娜，气质清雅，雪肤冰姿，若说是洛神再现也绝不为过，甚至是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好一副倾城倾国的容颜。
　　他勾了勾唇角，手劲却越发加重了。
　　苏烟濮的脸色又苍白了些，窒息的感觉让她檀口微启，一双玉手也有些用力地握住了昶溵的手腕，只是意外地，她并不挣扎。
　　随着窒息的感觉，越发深刻的痛苦在胸口胀满，她抿紧了唇，贝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晶莹剔透的唇片上现出一抹血痕。一颗血珠缓缓渗了出来。殷红的血色映着那苍白失血的樱唇竟平添了一种意外的妖娆。
　　昶溵皱了皱眉，漆黑的眸光划过波光。
　　很碍眼。
　　他脑里竟突然莫名其妙地闪过这样的思绪。于是，他想也不想地突然倾下身，然后低头吮去那颗碍眼的血珠。顿时，微凉的唇舌沾染了一片柔软，带着一种幽幽的清香。
　　“你别碰她！畜生，当年我真不应该手下留情！你别碰她！”苏则天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又奋力地开始挣扎，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啊，最爱的女儿啊，是失去爱妻后的他的世界里唯一的挚爱啊！他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设计害死了昶勉，他后悔当年心慈手软没有除去这个隐患，才招致了现在的局面！
　　昶溵听到了苏则天的话语，黑眸中暴风雪越盛。他松开扼住女子咽喉的手，却是用手从女子的后脑处将女子的头牢牢扣住。他强势地吻住她，不容拒绝，然后趁着她的失神呆滞，撬开她的贝齿，掠夺着那馨香的气息。
　　苏烟濮的眼里划过一抹仓皇，长睫扑闪了几下，清冽的目光中带着隐忍，只是毕竟只是一介闺阁弱质千金，终究还是还是不堪如此的对待，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可是，纤细却倔强的她竟再没有更多动作，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安静地承受昶溵的侵略，不发一语。
　　昶溵霸道地掠夺着苏烟濮的呼吸，让她几乎窒息。她的眼前突然黑了下来。方才被扼住咽喉时她已是缺氧，如今这样的深吻让她根本无法承受。身子瘫软了。
　　然而，昶溵只是斜睨了已经瘫在自己怀里的人儿一眼，却并不松开自己掠夺的唇舌。
　　“烟濮！”苏则天痛苦地闭上了眼，昶溵既然来报仇又怎会不知烟濮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烟濮的，怪只怪自己让昶溵有机可趁。
　　“爹对不起你。”再也无法眼睁睁地再看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受辱，苏则天心一横，一声闷哼响起，嘴角便淙淙溢出了鲜血。
　　他咬舌自尽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昶溵松开怀中的人，任由那纤细的身子颓然倒在地上，他的眸色一转，冷利得惊人，仿佛阎罗现世，“杏言。”
　　闻言，先前巧笑的女子了然地往苏则天口中塞进一颗药丸。
　　嚓——。
　　昶溵抽出若云的佩刀，手腕翻动，毫不留情，迅雷不及掩耳中刀已在苏则天身上狠狠划过。刀过，血痕顿现。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却让苏则天再度苏醒了过来。
　　“爹——”苏烟濮的声音充满了戚哀与虚弱。她，无能为力。
　　“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的。”昶溵冷冷邪笑着，“我还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呢。”
　　他的笑容扩散了，笑容将线条冷硬的脸点亮，可却依然让苏烟濮从骨子里感到一股凉意，并生生嵌进了心底。
　　昶溵又将目光一转，手再次轻佻地抬起苏烟濮精致的下颔。
　　“话说，我还没有子嗣呢。”他轻佻地呵出一抹笑，一抹残忍的笑。
　　那是一句类似于天外飞来的话，甚至是有些语意未明的，可是，他的话出口的一刹那，苏则天与苏烟濮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则天挣扎着，残了的口中发出痛楚的声音，咿呀难以成语。
　　苏烟濮惊怔地回过神，美丽的眼中闪过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的第一抹恐惧。她挣扎着依然有点无力的身子，直觉地想逃。可是，昶溵只是一伸手便将惊惶的她揽进了怀抱。
　　“你放开我！”苏烟濮惊恐地挣扎着，“放开我！”这是她到这个屋子里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昶溵漆黑冷峻的眼中燃起一丝嘲讽。一直到现在，这个看似柔弱纤细的女人对他施加的一切都默默承受了。可笑！是想为她的父亲赎罪吗？他倒想看看她可以忍受多少屈辱。
　　现在呢？昶溵笑了。看样子她始终是无法承受了。
　　他越发紧地箍住怀里的人儿纤细而柔软的腰，他察觉到那张美绝人寰的脸上一片惨白。噢，看样子，他弄痛她了。他更残忍地笑着，笑容里有冷冷的快意，一种被仇恨激起的快意。他用力收紧手臂，将那柔软而玲珑有致的身子紧密地贴到自己的身上。
　　手无缚鸡之力的苏烟濮根本无法推开他。她只能拼尽全力想拉开与昶溵的身体的距离，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上浓烈的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昶溵微笑着看着怀里的猎物做着无谓的挣扎。他俯下头，用极度亲昵的姿态在那贝色的耳边低喃：“你说要几次才能让你受孕呢？”他的唇轻佻地贴上苏烟濮的颈。他玩味地感受着怀里的身子刹那的僵硬与紧绷，唇愈发放肆地辗转在了那粉颈中。他危险地笑着。啧啧，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好香，那是一种悠远而略带清甜的香。
　　苏烟濮的瞳因这句话放大了：“不！你放开我！放开我！”泪再次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声音也因惊恐而变得那么虚弱。即使是一直清冷恬淡如她，也只是一个女子啊，一个才满及笄之年的纤细女子啊。
　　昶溵再次眯起眼，右手轻轻一抛，随手便将苏烟濮扔到了书房里设的卧榻上。然后他随意地解开衣带，身上的白袍便轻飘飘地滑落到了地上。
　　苏烟濮吃痛地从榻上坐起，肩头是尖锐的痛，纤弱的她何曾感受过这样的疼痛，霎那间，她的呼吸完全乱了方寸。再抬首，望着已经脱去中衣正向自己靠近的一脸轻佻冷酷的男人，她胆怯地拼命往卧榻里端缩。她无法不胆怯，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失了理智，已完全被邪佞所控制。
　　“啊！”突然，苏烟濮惊叫着，却只能无力地任由昶溵抓住了她藕白的足踝，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卧榻的里端拽了出来。
　　挣扎中，苏烟濮头上唯一的发饰紫晶琉璃钗狼狈地溜下，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倾泻了下来，凄婉而绝望的黑色铺散开来。
　　昶溵依然笑着，笑得恣意轻佻，笑得没心没肺。他的大手用力按住了苏烟濮，然后颀长的身躯覆了上去。他修长白净的手指缓缓地游移在那张娇美的脸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抚弄着水嫩润泽的樱唇。很美。他的目光闪了闪，可是，那双挡在两人胸前的手太碍眼了。他左手只是一揽，便将那双无谓挣扎的手扣在了苏烟濮的头的上方。
　　苏烟濮绝望地任反抗失效。她晶亮清澈的眼眸锁住了那双放肆地流连在自己脸上的眼睛，泪无法抑制地一次又一次濡湿了如羽长睫。只是，她的眼中虽然沾染了泪意，可目光依然清澈地射到了那双墨色的眸子里。
　　昶溵冷不防被那样黑白分明的眸子怔到。他微微一顿，浓眉浅浅蹙起一个褶皱：这双眼睛……
　　可是，那样的停顿仅是一刹那，昶溵墨黑的眼中又再次燃起了冷峻与无情。他的手毫不迟疑地扯住新绿的衣襟。
　　嚓——一声脆响，衣裳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雪白的右肩暴露在了空气中，赛雪的肌肤晶莹剔透。又是一声脆响，右边的衣物已彻底被除去。
　　昶溵的目光一扫，这白嫩的肩上有一大片淤青，想必是刚才摔在榻上时弄的。他浅浅地斜睨着，一点红痣引起了他的注意：守宫砂？他的手指落在了那点红上，指腹轻轻摩挲，那鲜艳的红色越发妖娆而夺目。
　　他转回目光，低下头凝视着身下的女子。
　　她真的很美，美到足以倾国倾城。也难怪苏则天会将她紧紧藏在深闺不欲人知，这样的女子现世必是会起争端。
　　昶溵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今天，就由他来摘下这朵隐世的奇葩。思及此，他俯下头，细细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到了那细嫩的颈上、肩上。唇片所过之处在那娇嫩的肌肤上带起一片嫣红。他的大手滑到苏烟濮弧线优美的颈上，长指轻缓地一划而过，那片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有他之前掐过的青紫伤痕。然后，手又沿着娇躯的柔美曲线继续游移。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苏烟濮凹凸有致的曲线以及滑如极品羊脂白玉的肌肤。突然大手一顿，停在了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他只一用力，翠绿的裹腰便毫不费力地被解了下来。他浅笑着，手继续动作着。一撕一扯间，上衣同抹胸已被尽数除去。洁白无暇的身子裸露了出来。
　　苏烟濮绝望地侧过头，双眼紧闭，泪珠不可抑制地顺着脸颊的曲线一再滑下，泪裹满如瀑般的长发。
　　那是绝妙的一具身子，起伏有致，肤色晶莹，娇艳欲滴。这娇躯对任何正常的男人无疑都是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如鹰般的眼眸紧盯着眼前的美景，＊＊＊＊＊渐渐滑入了昶溵的眼中。他开始肆意地掠夺着那洁白的身体，攫取那一片柔软。
　　无声的落泪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泣，渐渐又变成了盈满绝望的哭喊挣扎，夹杂着一个失语的男人的痛楚悲鸣，惊心动魄。
　　然而，昶溵并未因此放慢侵略的步调，或许说他要的本就是这样的效果。他的手越发肆无忌惮地抚摸着那具娇躯。然后又是一声衣料破碎的声音，那新绿的长裙被他整个扯了下来。然后一旋身，他将那娇嫩的胴体完全压在了身下。
　　昶溵停下了唇舌对苏烟濮的掠夺。他的手突然在苏烟濮的纤腰处一紧，雪白的肌肤上顿时一片嫣红。他清晰地感到她的身体吃痛地颤抖了一下。他趁着她的身体受惊的刹那将一侧的膝盖挤入了她的两腿间，分开了她的双腿。他已经布满＊＊＊＊＊的眼中再次闪出残忍与狠绝，下身贴向了苏烟濮的身体。
　　“不要——”苏烟濮绝望而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然而之后的一霎那间，苏烟濮的一切抵抗突然停了下来。
　　下身传来锐利的疼痛，然后肆无忌惮地在她的体内扩散，一直冲击到四肢百骸，再钝钝地击向心脏，几乎让心脏停摆。身体被贯穿的一瞬间，她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睛顿失了焦距，空白而苍茫地望着前方，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落到了谁也到不了的彼方。
　　伴随着那声尖叫响起的是苏则天痛苦的不成言语的怒吼。昶溵满意地侧过头，苏则天越发痛苦的表情让他尝到了报复的快感。他低下头，那原本殷红的痣已经不见了。
　　突然，昶溵微怔了怔，因为那双美得摄人心魂的眼睛里如今却是一片空洞。然而仅是一刹那，他便敛起心底的异样，他闭上了眼睛，继续在那已经停在反抗的身体上攻城略地。
　　他在那具娇美的身体上肆虐，无休无止地侵占着她的身体。他颀长的身体已经汗湿，额角的汗珠不断滴下，落到苏烟濮的身子上，然后再滑下。
　　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地从下体传来，然后又直直撞向心脏。那是让人几乎窒息的疼痛。苏烟濮大睁着双眼，却忘了流泪。
　　终于，昶溵睁开了眼睛却又别过头，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身下已经失了魂的人一般，然后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撤了出来。
　　一旁的杏言依然巧笑着端上一盆清水帮昶溵擦洗身子，穿上衣袍。
　　苏烟濮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卧榻上，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残破的瓷娃娃。
　　“苏则天，这出春宫好戏滋味怎么样？”昶溵冷酷而嘲讽地走近苏则天，“真不愧是丞相千金啊，这软玉温香的身子还真是美妙啊。哈哈……”他大笑着，那么残忍地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无人可辨的阴霾。
　　“呸！”苏则天将一口污血吐向昶溵。血沾污了他的白袍。
　　昶溵的脸色微变，手利落地一挥，又是一刀，毫不留情。长而深的口子上鲜血淋漓。
　　苏则天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卧榻上的苏烟濮仿佛因这一声而清醒了过来：“爹——”她顾不得＊＊＊＊＊的身子，跌下了榻。或许爹爹是害死了昶家一家一百三十余口人命，可是，她所知道的爹爹是那么一个慈祥而宽厚的人啊，那是最最疼爱她的爹爹啊！
　　“杏言。”昶溵负手唤了一句，脸上仍是冷残。
　　“是，主子。”杏言了然地上前一步，手里是一把闪着锋利银芒的短刃。手起刀落间，竟是生生从苏则天身上剐下一块血肉。
　　“唔！”那剧烈的痛楚让失语的苏则天从喉间痛苦地沉吟出来。
　　“苏则天，今天我也要你尝尝我爹饱受三千鱼鳞剐而亡的痛苦。”昶溵冷笑看着苏则天剧痛的表情，已经被仇恨蒙蔽的心麻木地品尝着复仇的快感。
　　又是一刀。
　　杏言从外表上看来虽是一个小巧娇俏的女子，可是下手却是毫不手软，一刀一刀，刀刀扎实残忍。
　　“不要！”苏烟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踉踉跄跄地笔直冲向了杏言，纤细的双手死死地扯住了她欲再次下刀的右手。
　　“主子，丞相千金说不要哎。”杏言调笑着望向不远处的昶溵，娇笑的小脸上丝毫看不出她正在做着那样残忍血腥的举动。
　　昶溵冷冷睨一眼苏烟濮，那修罗般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感情。
　　杏言了然地轻笑，右肘翻旋间已经脱出苏烟濮的指掌。
　　嚓——只是转瞬间，又是一刀。
　　“不！”苏烟濮护父心切竟顾不得会被误伤猛地扑到了苏则天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上。
　　“我说苏小姐啊，你这样碍手碍脚，我可是很为难呢。”话虽如此，杏言软软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之意，反而还带着娇软的笑意。
　　“啊！”苏烟濮吃痛地呻吟出声。
　　原来是昶溵大掌一擒，狠狠握住了她单薄纤细的肩膀，将她扯到了自己的身前。
　　“呵，很孝顺嘛，是想替他死？只可惜啊——”昶溵冷邪的眼锁住苏烟濮的一双泪眼，声音轻柔地叹息，“你还不够格！”顿时，他的眼神突变，暴戾突生，大掌更是毫不留情地狠狠施了力，几乎是要握碎那单薄的肩膀。
　　“继续！”昶溵一声令下，这次却是将苏烟濮纤细的身子甩在地上。
　　皮肉破裂的声音不断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想，声声清脆而血腥。
　　苏烟濮无力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双手更是死死地捂住了双耳，拼尽一切力气，她不要听到这样残忍绝望的声音。可是，那种绝望的声音却不愿放过她，将她的心紧紧缠住。
　　“啊，对了，杏言，前些日子我好像得到一瓶化尸水是吧？”昶溵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也没有试过到底有没有效。”他轻搓下颔，若有所思。
　　“嘻，主子是想试试吗？”杏言眯眼甜甜笑着，“杏言刚好有带在身边哦。”
　　“哦？”昶溵闻言轻轻一挑眉，之后却是拂袖负手而立。
　　“啊——”
　　骤然而起的撕心裂肺的残破而凄厉的痛吟让蜷缩着的苏烟濮的身体狠狠地一阵抽搐。她猛地抬头，可是目光所及的一瞬间，她的瞳便放大了，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溢出。
　　才顷刻的时间，那些原本流血的伤口处已是白骨森森，周边的皮肤因化尸水的腐蚀而显得狰狞恶心。
　　她咬紧唇，身体剧烈颤抖着。她望向爹爹的双眼，那种生不如死的眼神剜痛了她的心。那样失神的眼神里流露是对死亡的渴望。
　　“怎么，很想死？”昶溵望着苏则天涣散的眼睛，接过杏言手中沾满鲜血的明晃晃的刀虚晃过苏则天的咽喉，“啧啧，可惜啊——”他有些轻佻地摇摇头，继而眼中又恢复了狠绝：“不可能！”刀被掷到地上。
　　闻言的一刹那，苏则天空洞的眼里又闪过一抹灼热的光，脸上也同时升起扭曲的痛苦，口中断断续续的残音显示出他的痛楚，那种求死的痛苦。他死死地盯着那柄躺在地上的刀，现在的他只想死！
　　低头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苏烟濮脸上连绵的泪却终于止住了。
　　她抬起头，绝美无双的芙蓉面上是浓浓的凄哀，目光带着悲悯对上了昶溵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六年，你为了报仇而活着，可是，以后呢，仇报完了呢？”淡淡的话语，却带着一丝苦涩与怜惜，也让昶溵微失了神。
　　语毕，苏烟濮却又低下了头，只是在所有人无法回神的霎那间，她已拾起地上的那柄刀，迅速地站起了身。
　　“爹，对不起。”她轻喃一句，闭了闭眼，任由粘在眼睫上的泪珠滑下脸颊，然后在所有人明白她的企图之前，利刃已经刺穿了苏则天的胸膛。
　　看着染血的利刃，苏烟濮双手一松，随后便如虚脱了一般再次跌坐在地上，羸弱的身子此时却已不再颤抖。
　　这样就可以了吧。
　　刀刃贯穿爹爹心脏时，她看到了爹嘴角那抹解脱的笑。这样就够了。
　　旁边的主仆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到了，竟一时无法回神。
　　昶溵皱起了眉，眼神复杂地望着地上已经噤声的纤细到似乎一碰便会坏了的脆弱的女子。
　　“主子，这女人不能留。”终于，杏言没有再笑。
　　苏烟濮却依然只是低着头，对杏言的话恍若未闻。突然，她轻笑出了声，清灵灵的笑声煞是好听，低垂的脸儿却让人看不见表情。
　　昶溵越发皱紧了眉头，似乎是不明白她的心思。突然，他的脑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眸色一转：不好！
　　“若云，抓住她！”他猛地呼喝出口。
　　可是，已经太迟了。
　　苏烟濮一头触柱，雪白的柱子上顿时沾上了鲜红的血，宛如一朵妖娆绽放的芍药。

　　怀珠玉，扰心

　　御书房。
　　“唉，想来还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啊。昨日此时，苏爱卿才在此与朕商讨赋税议案，今日却已经……昨日，朕若是执意留苏爱卿参与宫中中秋夜宴，想来应该便可以让他避过这场无妄之灾的。”翔龙王朝当今天子思及自己身侧忠心耿耿的臣子遭劫不由地感慨。
　　“苏相对朝廷忠心耿耿，在民间更是声望颇高，如今苏相遇难却是我朝一大损失。”当朝太子龙御影思及那宁定睿智的中年男子不由感叹。朝廷失一贤人啊！
　　“中秋十五明明是团圆佳节，苏爱卿却是……”皇帝低低叹气，“相府伤亡情况如何？”
　　“禀父皇，昨日因为是中秋之故，苏相府中遣家仆回家与家人共度中秋，所以那场祝融之灾里除了苏相和其千金以及苏千金的一名贴身女侍外没有其它人伤亡。不过，也正是因为相府昨夜无他人，所以才导致了发现火灾时已经为时已晚，火势蔓延过剧，施救行动无法开展，致使主屋内的三人遇难。至于这场火灾的原因以及后续情况，儿臣已请皇兄详加调查处理了。”龙御影微微侧过身，“皇兄，详细情况就请你向父皇说明了。”
　　“禀父皇，关于相府起火的原因，儿臣已经彻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人为纵火的迹象，所以应该是意外失火。至于相府的家仆，儿臣已经予以遣散，对于无家可归以及年老体衰之人，儿臣也已经给予了妥善的安排。而苏相及其千金的身后事，儿臣也已开始着手妥善准备了。”
　　“溵儿，你处理得很好，只是切记切勿亏待苏爱卿及其女。”苏爱卿一生为朝廷，如今死于非命，这身后事可不能太简陋了。
　　“是。”呵，不可亏待吗？昶溵心底忍不住冷冷一笑。同时却也无法抑制地，他的脑海里突然辗转过了一个影像，倏地，那么突兀地划过一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其实也是何其无辜的人儿啊！
　　“好了，今日无事了，你们退下吧。对了，一会儿去看看你们母后，她正惦着你们呢。”
　　“是，儿臣告退。”龙御影深深一揖。欲退出御书房时，却恍然发现昶溵浑然未觉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皇兄？”奇怪，皇兄竟然会心不在焉！
　　昶溵却依然未闻，他微敛了敛眉眼，一股不知名的波动爬上了他的心间。
　　不！
　　他不后悔的，不后悔的，即使那纤细的女子是那么无辜！否则他要如何让苏则天品尝到那种家破人亡的极痛！
　　暗暗地握住拳，昶溵狠狠将心里嘈杂的声音清了个干净，让心重归平静。
　　“皇兄？皇兄？”再唤。稀奇了，皇兄的表情，很像“困扰”哦——
　　“呃？”昶溵终于猛然回神看向一脸疑惑盯着自己的龙御影，心中暗惊：自己竟出神得如此厉害。
　　“溵儿，你自方才起便一直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困扰？”皇帝看一眼昶溵，有些好奇是什么事情竟会惹得自己这一向沉稳寡言冷情冷性却异常出色的义子如此心魂不宁。
　　“多谢父皇的关心，是儿臣失态了，儿臣无事，只是这几日有些疲累了，所以精神不是很好。”昶溵又恢复了以往沉静而稳重的冷峻模样。
　　“噢？”皇帝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昶溵，虽心中明白“疲累”只不过是他的推托之词，却也不意深究。这些年来，溵儿克尽心力辅佐太子，帮助太子树立未来一国之君的威仪风范，他对于王朝与皇室的忠心，自己从来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质疑。既然如此，深知他无害的自己又为何要深究那些他不欲与人知的事呢？更何况，孩子长大了，总会有些秘密嘛！譬如——感情问题，这就是一大问题呐！说来，这个孩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啊……
　　“父皇？”昶溵看到了皇帝微带暧昧的眼神，却显得有些茫然。
　　“无事，你们退下吧，别忘了去一趟你们母后那儿。”
　　“是。”
　　退出御书房后，龙御影忍不住一脸新奇地上下打量着身侧的昶溵，又颇为没头没脑地看看秋高气爽的天：“奇怪了，天没有下红雨啊，今天太阳也是好好地打东边升起来的啊。”
　　昶溵冷冷睨一眼满脸好奇的龙御影：“有什么话就直说。”显然，他对龙御影的冷笑话一点也不感冒。
　　“我是想不通了，什么事情竟可以让我们的溵亲王如此介怀，甚至都到了心神不宁的地步。哎哎，你可别瞪我啊，‘心神不宁’这四个字可是父皇说的哦。”龙御影看着昶溵皮皮一笑，夸张地一摊手，在在显示，昶溵心神不宁这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你既然如此有兴致那就好好想想一会儿到母后那儿后怎么应对吧。”昶溵只是瞥一眼龙御影皮皮的表情，依然不冷不淡地开口。
　　“噢，你知道母后找我们何事？”龙御影挑了挑剑眉，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你会不知？”昶溵对龙御影眼中的光芒视而不见。明明昨夜才刚刚在宫宴上向母后问过安，今天母后又同时找上他们两人，自然只会是为了那件事。
　　“呵……”龙御影微微无奈地苦笑，正是因为知晓所以才想要皇兄想个方法应对啊。
　　“到了。”昶溵一步越过了身侧的龙御影，同时，一句话出口，“有些事不尝试过是永远不会知道到底是否可行的。”
　　龙御影微微一愣，看着前方大步走进永寿宫的皇兄，对那冷峻平静中所隐含的关怀不由会心，可是，他依然还是缓缓摇摇头。这世界上就是有一个词叫做“身不由己”。
　　“儿臣向母后请安。”
　　“儿臣向母后请安。”
　　“哦，你们两个人都到了啊，免礼吧。”皇后轻笑着努努嘴，“你们来得正凑巧了，宫里刚好送来了花名册，你们也正好瞧瞧。”
　　果然。
　　龙御影了然地对上昶溵漆黑的眼，颇为头痛地轻摇摇头。
　　“太子，光摇头无济于事，有什么意见不如说出来让母后参详一下，也省得哀家为你选妃之事继续头疼。”皇后拿起榻上的小机上众多画轴中的其中一卷抛向龙御影，显然方才已经将龙御影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儿臣不敢，儿臣绝对相信母后的眼光。”龙御影眼疾手快地接下皇后抛过来的画轴，嬉皮笑脸地作揖。
　　“太子你别给我打太极，这选妃的是你又不是哀家。”皇后对太子的态度不甚满意。虽然她也心知肚明，皇室的婚姻绝不是一句个人喜好便可决定的，更何况是身为未来的一国之君的太子的婚姻。可是那名为“太子妃”的女子将会陪伴太子一生啊，她身为一个母亲再如何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有一段好婚姻。
　　“好好，儿臣遵命，儿臣一定会仔仔细细地、好好地选一选。”龙御影颇为无奈地揉揉额角。其实，母后的心意他懂，可是这有选和没选实在是没差啊，反正都不认识。
　　“这还差不多。”皇后得到满意的答案后睨一眼龙御影，然后转向了昶溵，“来，溵儿这边坐，你也帮母后做做参谋，看看哪个比较合适，母后相信你的眼光。”
　　昶溵俯身，只见榻上的小几上放着不少名媛的画像。
　　的确，皇族本就早婚，太子今年也已经十八岁了，是到了该选妃的时候了，所以，自从前段日子从宫中频频传来的消息后，他也早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的。
　　“溵儿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地瞧瞧啊。”皇后刻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昶溵。
　　果然。
　　昶溵看着皇后明显有所意图的笑容，虽然冷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浮动，可心底其实也很想学龙御影揉一揉眉心。
　　唉，就知道母后又会把事情扯到自己的身上。自从两年前，自己婉拒了父皇母后赐婚之意后，母后就一直留意着自己身边有没有合适的王妃人选，现在这种时候母后又怎么会放弃太子选妃这么好个做媒的机会。
　　唉，果不其然。
　　“母后，儿臣……”
　　“溵儿，你可别再拿两年前的什么‘不立业何以成家’那套话来推托了。这两年来，溵儿你在朝堂上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这说辞现在已经不作数了。而且，你比太子还要年长两岁，也早该成亲了，而今太子都要选妃了，你的婚事也不可再拖了。”皇后忍不住想要唠叨。这么多年下来了，对这孩子，她反正是越看越喜欢。溵儿的性格实在是让人心疼得紧。他虽是天生冷情之人，可是冷峻的性格中又隐含温柔，只是啊，非了解他的人实难体会他的温柔方式。如此这般，若她这个义母不为他的婚事多费一份心力，以这孩子这样的冷情冷性，怕是要孤独终老喽，那她可舍不得。只不过，这孩子虽对自己甚为尊敬，但也素来很有主见，怕也是很难遂了她的愿。唉，若非如此，这婚事也不会一拖就是两年了。
　　“儿臣……”昶溵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可立马被皇后截了下来。
　　“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母后也不要再听你说了，接下来你就和太子陪母后好好瞅瞅这些户部找来的名门淑媛吧。”皇后太清楚昶溵会开口的拒绝之辞，索性就不让他开口。
　　昶溵动动唇，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呵……”龙御影看着昶溵面对母后虽然冷静却也隐含无奈的俊脸，实在忍俊不禁。本来嘛，以母后疼爱皇兄的程度，成亲这种大事又怎么可能不扯上皇兄呢。
　　昶溵自是听到了龙御影那欠扁的笑声，冷冷的视线忍不住扫向那一脸落井下石的笑意的太子。
　　“咱们这才叫做好兄弟嘛。”有难同当嘛。龙御影微抬下巴，实在是为有一个一起“遇难”的“战友”而心情倍感愉悦。
　　“你别光顾着笑，给哀家好好看。”皇后瞥一眼龙御影再次将一卷卷轴塞到他的怀里。
　　“好、好——”龙御影苦笑着落座，却实在是无心于此啊。
　　皇后打开了几卷画轴。
　　画上的人的确都是姿色出众的女子。
　　“怎么样，母后的眼光不错吧？这批女子全是百里挑一的啊。”皇后得意地笑笑。要知道这批女子可是个个一等一的才女佳丽、名门淑媛啊。
　　昶溵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那一卷卷画轴，眼前竟冷不防地闪过了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是，这些女子是很美很雅致，可若与那人的容颜气韵比起来，就逊色太多太多了……
　　恍然意识到自己正想着什么，昶溵难以抑制地蹙了蹙眉尖。
　　“嗯。”收回心思，摒弃心底不愿想起的纷乱，他喏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就是可惜了苏丞相的千金了。本来若是以苏丞相的才学样貌，哀家虽未曾见过成年后的苏家千金，但想来也必是非凡，指不定就是将来母仪天下的上上人选。可惜，红颜薄命，无缘于皇恩啊。”皇后突然话题一转。
　　“呃？嗯。”昶溵显然没有想到皇后会突然转了话题，所以有些微的怔忡。而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亦闪过一丝惊异。
　　“成年后的”？
　　莫不成母后曾见过苏烟濮？可是，苏则天极为疼爱这女儿，更是依相士所言自苏烟濮初绽芳华之年便将其与世隔绝，时至八岁，更是将其禁足“守园”之中。也因此，知道苏烟濮存在的人已是少之又少，而见过苏烟濮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就连他，若非曾派杏言对相府做过一番细致调查，他亦不知苏则天竟有一女，还是如此倾城倾国的一奇女子。那母后又是何时见过她的？而且听母后话中之意竟颇有原要纳苏烟濮为太子妃的意向。的确，以那女子的气韵着实担得起未来的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重担。如此，那么占了她的清白之身的自己岂不是……
　　思及此，昶溵不由抬起头看向了此时正拿着画轴猛揉额角的龙御影，薄唇微抿，那双漆黑的眼中寓意难辨。

　　心魂契，情生

　　浅浅的萧瑟勾勒在了苍白的病容上，苏烟濮望着身前的那张琴目光苍茫。
　　这张琴便是“倾城”——一张举世无双的琴。这张琴是自己十一岁生辰时大哥请器乐鬼才封凉造的，据说封凉在之后的几年因再也无法造出更好的琴而郁郁而终，所以这张琴也便成了一张旷世奇琴。
　　纤细的指上轻轻一拨，琴音滑下，淡淡的吟唱辗转开来。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清郁雅致的声音和着悠远的琴音在秋意中勾勒出独特的忧思雅韵。
　　吱——
　　琴音方落下，“霜霰阁”的门便突地被推开了。
　　“好一曲‘秋思’，好一个‘往事思量着’。”门口缓缓进来一个锦衣人。来人的声音很好听的，是那种充满了宁静的低低缓缓的声音，其间有着恍若水波不兴的恬淡雅致。
　　来人看清落座琴前的苏烟濮不由挑眉打量，那双永远淡定的眼里瞬时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惊艳。
　　原来，就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苏烟濮亦抬起眼眉，眼底收纳来人样貌时却低叹了一口气：好一个的美人。她的指一动，心中所想竟已随琴音泻了出来：“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烂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羡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
　　琴声断处，来人微怔，竟改了平日里那七情不动般的无波面容，转而温雅地笑出声：“呵，姑娘谬赞了。”那低低的好听的笑声恍若初春里破冰的那第一缕春风，和煦而雅致，令人不自觉放下戒备。
　　“你……”苏烟濮微微惊异。来人竟是男子！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而并未注意到来人开口时的嗓音，直至现在才从这明显异于女子的温雅声线辨明来人的性别。只是——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且富有灵气的男子！
　　来人浅笑吟吟地看着倚坐在窗棂边的苏烟濮，并未因为苏烟濮话意里明显将自己误认为女子之意而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他笑，这女子似乎并不知道这番叹词恰合了她自己。虽是一脸苍白病容，却是难掩朱颜丽质、绝色倾国，可谓美；虽是戏吟咏叹，却是出口成章，可谓奇；虽是信手拈来，却是瑶台琼音，可谓灵。这风尘之地竟也有如此的佳人。
　　“公子，刚才，真是失礼了。”苏烟濮浅浅地笑了，起身微微一福，举手投足间尽是无限优雅。
　　“姑娘，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话一出口，男子雅致的眉宇间轻起波澜。这番话竟是毫不犹豫地出了口。从来他便是冷清之人，从来他便是古井无波的性子，可是，方才仅是初初听到那样柔弱而凄婉的琴音便让他心里涌起了莫名的触动，所以才出乎自己意料地闯进了“霜霰阁”，而第一眼看到这名苍白异常的羸弱女子，更是莫名地让他产生了一种叫做“心疼”的陌生感觉。那是孤傲孑然的他从不曾有过的一种情绪。
　　苏烟濮闻言微微一怔。思绪飘浮，转而便回旋至了那永远不想再想起的一切，心中骤然吃痛，白皙如瓷的素手揪住了胸口的衣襟，面上惨白一片。那轰然展开的血红，原以为可以带自己逃脱那充斥了血腥味和哀鸣声的空间的，可是，走出了那绝望的空间却是步入了灭顶的麻木腐坏的漩涡。她略带苍色的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笑，这样的自己没有出路，她就这样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沿着那人复仇的路线可笑地前行。
　　“姑娘……”锦衣男子深深地望着眼前显然已经失了神的苍白女子，清雅的眉微蹙。是怎样的回忆让面前这脱俗清逸的女子竟也露出如此悲哀无奈而又绝望的神色？
　　然而，苏烟濮却是恍若未闻。紧紧揪着衣襟的纤指越来越用力，苍白的指尖几乎要陷入自己的掌心。
　　“姑娘……”看着眼前那么纤细却像被千钧压迫一般痛苦蜷缩起来的身子，男子浅色的眸子里的担忧越甚。饶是如他清冷无波的性子也终是难抑心底莫明窜起的怜惜，修长干净的手轻柔地握住了苏烟濮拧绞在胸口的柔荑。然而触及那素白的手后，男子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心却越发深蹙了。那是怎样冰凉的一双手啊。
　　清雅宁定的声音流转在苏烟濮的耳际，还有自己冰冷的手上覆上的温柔却又带着坚定而关切的力量的手，将她从越发深陷的痛苦思绪中缓缓地拉了出来。
　　“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花落月明残，锦衾知晓寒。”雅致柔美的声音微颤。
　　她一阵心痛，苦涩难当。
　　距离那日的受辱自绝已是半月有余了。三日前，她便被昶溵迁入了这“折芳楼”——京都最大的妓院。当时昏迷七日后醒来的自己不是没想过再次轻生借以逃脱那无休止袭来的血色以及流窜于四肢百骸的剧痛，可是，她却悲哀地被告知，她连死的自由也被剥夺了。她的性命还系着甜儿的命啊。
　　覆在苏烟濮手上的大手再次微微用力，努力唤回她依然涣散的神智。
　　终于，苏烟濮全然接收到了那温热的手传来的关切与力量，陷于混沌中的那双烟雨眸子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澄澈。
　　苏烟濮回神，一双水眸却是看向了覆在自己手上的男子那干净修长的手。
　　“在下唐突了。”见苏烟濮黑白分明的双眸再次恢复了澄澈的光彩，男子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他收回自己的手，微微一揖，对自己的唐突致歉，只是他的指尖掌心还那么清晰地记录着那宛若羊脂白玉的手的细腻触感。手暗暗收拢，心下亦有些不可思议。清心寡欲且从未近女色的自己竟也开始注意起了女子的肤触。
　　苏烟濮轻轻偏首，然后又是一福：“奴家谢公子援手。”她清楚地知道，正是眼前的男子那清朗和煦的声音和温热的手所传来的力量才让自己可以脱离那心底的魔障。
　　男子看着那皎洁明艳的容颜上已恢复的宁定而镇静的表情，心下掠过赞赏。貌比天仙，琴艺无双，文采斐然，通情达理，心思澄明，好一个聪慧灵秀的女子。
　　“在下牧宁尘，敢问姑娘芳名？”牧宁尘心知直问姑娘闺名过于唐突失礼，可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还记得那卦文，“琴意情丝，古井生波；绝色烟雨，一世共品。”这个女子，或许便是他的“天意”。
　　“牧宁尘……”菱唇轻启低喃了一遍他的名字。极雅致的声音将这原本就淡泊的名字诠释得越发祥和而宁静，“‘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吗？”她低低垂目，禅语再自然不过地溢出唇瓣。她的心里灵光轻闪，竟有些微微的不可思议。
　　心无一物，便弃尘埃啊……
　　苏烟濮一句低语落入牧宁尘的耳中，引来了原本等待确认的他的更多侧目。于是，原本的怜惜激赏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眼神中竟微染几分期待，期待这个不凡的女子带给自己更多的心神共振的感觉，期待那原本随遇而安的“天意”可以在此完满。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苏烟濮的朱唇再次微启，在无意的轻喃中却又吐出字字珠玑。
　　牧宁尘原本还是隐晦的瞳在这霎那间灼亮了起来，绝尘的俊脸上展露出更多欣喜：钟期既遇也不过如此吧！他何其有幸，上天竟让他遇此瑰宝！
　　“宁尘”一词，非为“宁天下尘迹，驭绵延江山”之伟愿，只为超然于世，但求潇洒超脱。临江豪迈的雄心易逝，仿若滚滚长江，汹涌东逝，不可拒，空留伟业。既如此，何不妨笑傲红尘，目空一切，空无一物。
　　终于，苏烟濮回神，转首望入牧宁尘干净而孤傲的眼中，却被那双温雅醇冽的眼眸中洋溢的琉璃色光彩眩惑。片刻，终于，她微微展颜，裣衽轻轻一福，道出了自己的闺名：“奴家苏烟濮。”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男子很安全。
　　苏烟濮，烟濮，轻烟细雨吗？这便是他的“绝色烟雨”了吧。
　　牧宁尘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绽放着绝世芳华的容颜，清浅的笑意柔软地在唇角勾起，如画的眉眼中已经在这短短的交谈中渗入了浓浓的爱惜。的确，是爱，是惜。
　　同时，了解了自己心态的牧宁尘又略微有些自嘲地轻轻一叹。以前多年清修而且那般古井无波的自己想来是绝不会料到自己竟也会有如此为了一个女子在一瞬间心头胀满这样陌生而丰沛的情感的时候的吧。罢了罢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拖泥带水的人，既然真的栽了，又是栽给了自己的“天意”，他又有何耻何惧呢？
　　思及此，牧宁尘缓缓走到了琴边，修长干净的手指在弦上拨出一片乐音。指尖触及琴弦的瞬间，他不由得俊眉微斜，好一张琴！
　　轻拢慢捻，他清雅地唱出一段词：“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躯，胡为乎泥中！”
　　苏烟濮的心头忽然剧痛难耐，非为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只为那极尽温柔的轻吟浅唱。
　　胡不归？胡不归……
　　捂住胸口，苏烟濮踉跄地后退几步，失神地倚在窗棂上，本就苍白的唇愈发失了血色。她心悸：他懂她！虽不知她发生过什么，但他就是读懂了她！
　　猛地抬头，苏烟濮清亮的眸光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立于自己身前的牧宁尘。看着那无比温柔清逸的面容，原本一直以为已经愈合不再拥有痛觉的额角竟微微地灼热了起来，甚至连那日复一日被无望与悲凉所纠缠拧绞的心绪也随之变得清明了起来。这个男子有一种令人平和的特殊魅力。只要待在他身边，即使再疼痛的心房也会柔软起来，所以，她对他，没有抵御的能力。
　　牧宁尘对那怔忪茫然的神情越发不舍，干净修长的长指怜惜地落到了苏烟濮的鬓边，帮她将滑落颊边的青丝绾到耳后。然后，指腹便缓缓滑落到苏烟濮的额角，那本该是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盘踞的是一处已经愈合渐淡的疤痕。
　　“烟儿，俱往矣，不要再苦苦为难自己了。”他的手心轻轻贴上了身前的人儿苍白的面颊，微热。或许，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而言，他逾矩了。可是，谁又能责备一个从不知情爱为何物却又身不由己地一头扎进去的男子呢？是啊，即使是他人眼中的人上人那又如何呢？面对这陌生的情愫，他也不过是一个青涩而温柔的男子罢了啊。
　　苏烟濮微微地怔忡。
　　那样的一切又岂是说忘便可以忘却的？曾经多少次梦回，漆黑的夜中她只看得见漫天的猩红，铺天盖地，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任由她绝望地挣扎却只能无力地感受到灭顶般的窒息。那样的痛彻心扉，她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地忘却！
　　可是，的确，俱往矣，以前那个怯懦而又无能为力的苏烟濮在握刀＊＊＊＊＊爹的胸膛时便已经死了。所以，那些无法忘却的绝望与伤痛就和那个死去的苏烟濮一起坠落无间吧，一起永远地沉眠吧。既然现在的自己必须活着，那就好好地活着吧，坚定宁静地、好好地活下去，即使，不是为自己而活。
　　她垂下眼眉，静静地，渐渐又将一抹笑意融入眼眸。
　　牧宁尘的唇边同时牵出一缕笑。情不自禁地，他低头，然后轻柔地吻上了她额角那抹渐平的伤痕……

　　失骨血，生波

　　苏烟濮安安静静地躺在“霜霰阁”的牙床上，时不时会发出一两声轻咳。自小，她的身子骨就弱，这月余间是越发差了。先前沾染上的风寒竟迟迟未能痊愈，一拖便已拖至今日。
　　“姑娘，喝药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小丫头进了门，白嫩嫩的手中端了一碗浓黑的药汁。那黑浓的颜色让人看了不禁皱眉。
　　然而，苏烟濮接过药碗，却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只是秀眉微蹙。苦。
　　“姑娘，给。”小丫头机灵地递过一包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姑娘喜欢吃的‘清芳斋’的桂花糕。”她甜甜地笑着，声音娇俏清亮。
　　“谢谢你，岚儿。”苏烟濮点点头接过纸包，嘴边是丝丝缕缕的微笑。
　　岚儿是她在被昶溵迁进“折芳楼”那天遇到的。那时，岚儿正被她那嗜赌的爹爹卖进“折芳楼”。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可怜。她不忍，便出钱买下了她。本是打算让她回去的，可这丫头哭着执意要在“折芳楼”伺候她。她拗不过这小丫头，便顺了她的意把她留在了身边。
　　“岚儿，帮我准备水，我要沐浴。”这“折芳楼”是有浴房的，可是她却喜欢在自己房中沐浴，因此就备下了一个浴桶。
　　“是，姑娘。”
　　苏烟濮将身体浸在了温热的水中，身子因舒适而全然放松，然后她的唇瓣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与此同时，她的嘴角却勾起轻柔微嘲的笑意。
　　还记得昶溵将她迁入“折芳楼”那日，昶溵冷冷看着自己，告诉自己，“折芳楼”不留无用之人。那时的自己竟因一直心头郁结，便那般豪气万分地冷冷回应，苏烟濮挂牌自力。现在想来，呵，还真是可笑啊。不留无用之人，若自己真的无用，他难道就会如此轻易放自己脱离他的控制？让一个原本已经死于祝融之灾的人且还是掌握了那场无妄之灾的真相的人死而复生，这样会对自己造成明显威胁的事，昶溵那样聪明的人会让它发生吗？唉，倒是自己，怎么就把自己陷在了那般难堪无奈的事态里面呢？
　　咳咳……又是一阵咳。
　　轻咳过后，苏烟濮眼底微嘲的笑意更深。
　　那日的豪言壮语后，原本是约定她在身体康复后挂牌的。可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是她的身子竟一直没有要好的意向，反而是日趋恶化虚弱了。如此一来，她都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了。身体一直没康复，她就不用挂牌上阵了，这实在很值得庆幸，可是，再这样拖下去，以她这羸弱的身体怕是必死无疑了。可是，现在的她不想死，更不能死。
　　咳咳……又是一阵咳。
　　苏烟濮轻皱了如烟的眉，又叹了口气，不能再在水里泡着了。
　　她缓缓从浴桶中站起来，洁白细腻的身子美丽得晃眼。
　　突然，她感到一缕冰凉凛冽的目光。她抬头，竟是昶溵冷利的目光。
　　他站在那儿多久了？
　　那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到苏烟濮露的身体上，然而，苏烟濮却没有惊怔，没有羞涩，有的只有一刹那的失神，之后她只是平静地迈出浴桶，然后安静地以干布巾擦干身体，穿上罗衣，仿佛昶溵是透明的。
　　昶溵的目光笼在那玲珑有致的绝美身体上，却皱了俊挺的眉，眼神复杂。她竟然那么镇定，摆明是将自己当成了隐形。
　　他突然有些暗恼。猝不及防地，他大步上前，用力将苏烟濮纤弱的身子推倒在牙床上，随后身体便覆了上去。可是，没有预计的惊慌，苏烟濮澄澈的眼中依然只有静默，静到让人反而看不透内里的东西。
　　咳咳……
　　苏烟濮侧过头，微微蹙眉，止不住地轻咳。
　　“该死。”昶溵低低咒了一句，鹰一般的眼攫住苏烟濮黑白分明的眼，“你不怕我了？”
　　苏烟濮凝神望进昶溵的眼睛里，水眸里依然无波无澜。
　　怕？怕什么？身子早已被他占了，还需要再怕吗？更何况如果他想要她，她又有拒绝的权利吗？既如此，又有何惧？
　　昶溵沉默着，忽然明白了，她已不是那个被他强占时的柔弱女子了，不，或许应该说，他一早就知道，她本来就不是一般的柔弱女子。
　　他恨恨地从那木然的娇躯上爬起来。
　　不过，不管她变成怎样，她都别想逃出他的手心。他的眼角闪过一抹厉色。那日益坚忍平静的女子让他的心里的起伏越来越大，也让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扼杀她的冲动。可是他太清楚了，毁了她不会让他解脱，只会让他越发陷进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头混乱情绪里。因此，那日复一日想要摆脱眼前的女子对他的影响的情绪也让他变得变得日益焦躁。
　　苏烟濮静静地从床上坐起，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对昶溵眼底的那抹冷残视而不见。
　　“进来吧。”昶溵冷眼再次望了苏烟濮一眼，然后冲门外说了一句。
　　门里进来的是巧笑的杏言，她的身后是一个年过五旬老人。
　　“任先生？”明慧的苏烟濮一看到老人便马上认出了来人。
　　这个苏烟濮口中的“任先生”便是江湖上素有“圣手回春”之名的神医任一悟。
　　苏烟濮自小身子骨便弱，儿时更是因为一场大病几乎丧命，爱女心切的苏则天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任一悟。也正是因为任一悟高超的医术，苏烟濮才可以活下来，不至于早夭。那时，苏府上下都把任一悟奉为了上宾，可是不喜浮华的他竟不告而别了。而这一别便是经年。
　　“苏家小姐？”虽然任一悟当年为苏家千金诊病时，她才十一岁，四年下来，原本便美貌的她也越发出落得美艳不可方物，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她，毕竟有这般绝色容颜的女子这世间怕是再难寻了啊。
　　只是他的眉间又升起了一种惊诧与不安。苏相与其千金命丧祝融之灾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现在他却在“折芳楼”这样的风尘之地见到了这应该已经早逝的红颜。这……
　　任一悟不由得皱眉望向一旁负手而立的昶溵。
　　昶溵知道任一悟的疑惑，却仅是冷淡一瞥，未多作言语。
　　唉，罢罢，想来这其中的一番波折必是不为人知，他就且看一切会如何发展吧。只是啊，他看着苏烟濮绝色的容颜叹了口气。
　　这苏家小姐的才貌绝对是举世无双的。那年替她治病时，她才十一岁。虽依然年幼，可是那样的绝代芳华却是即使年幼也绝对掩不住的，那样的女子注定会是一个沉鱼落雁的绝色倾国。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如此的小小年纪，她已得了当朝第一琴师顾流的精髓，习得著名画师年天眠的七分真传，一手卫夫人的美女簪花格更是一绝，简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奇女子。自古红颜多薄命，想来苏相会将爱女在那么年幼时便隔绝在了“守园”，一来是护她羸弱的身体，二来便是为了帮才色双绝的爱女免去一场莫大的风波吧。唉，只是现在她沦落风尘，恐怕真得引起一番事端啊。
　　任一悟仔细把了把苏烟濮的脉，不由皱了皱眉，语气微沉：“恕老朽直言，苏小姐血气亏损，可是服用过堕胎的药物？”
　　堕胎？
　　闻言，昶溵的眉皱成一片，冷峻的侧脸望向苏烟濮。
　　苏烟濮本就苍白的唇此时越发失了血色。她皎洁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低下头，心口有些疼痛。因为，前两日，她的确服用了堕胎药，甚至，真的扼杀了一个腹中还未成形的胎儿。
　　她垂着头，眼里溢满悲伤。
　　是，即使那次她已经事先知道自己已怀有身孕，她也绝不会生下这个在那样的情况下怀上的孩子，所以，她也不后悔服下那帖堕胎药。可是，那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啊，她第一个孩子，也或许是唯一的一个孩子啊！
　　苏烟濮纤细的指微微收紧。罢了，若是此次自己真的无法安然度过此劫，那么就当作是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娘亲去黄泉之下陪伴那与自己无缘的孩儿吧。
　　昶溵瞥见苏烟濮低头沉默心中便已明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因而一贯冷峻的脸色更是微沉，眉头亦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乍听到这件事，说不震惊那绝对是假的。那时自己虽说言明要她受孕，却是真的没有料到她竟然会真的怀上了自己的骨肉，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堕去了他的孩子！
　　昶溵深深凝视着苏烟濮的眼里闪过很复杂的神采，复杂得让他原本便深幽的眼越发黑得惊人。
　　这个看似纤细脆弱的女子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他还深刻地记得那双执起利刃的素手以及那自绝于世时凄婉绝艳的血色笑容所带给他的震撼，然后，是那句淡然却倔强的“苏烟濮挂牌自力”和那双澄澈的双眸里的坚定无惧。而现在呢，这个久居深闺的弱质千金在经过这样的世事变迁后竟然还有那般沉稳而冷静的心思。
　　这样一个奇异的女子怎能让他不为之侧目！
　　突然，昶溵眸光一转落到了苏烟濮平坦的小腹上，他的心里竟滋生起一个念头，若是这样无双的一个女子真的为他孕育下他的骨血……
　　该死！他在想些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昶溵的眉头锁得更紧，深幽的眸中幽光更甚，隐含怒火。
　　任一悟从两人各异的神态上自然也已明白了个大概。唉，只希望这些小辈啊，真正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任一悟再深深看一眼昶溵冷肃的脸，轻轻叹息摇头：“苏小姐自小身子骨就弱，经过此番折腾更是气血亏损严重，若再不好生调养恐有性命之危啊。现在老朽就为苏小姐进行金针诊疗。”
　　“是，偏劳先生了。”苏烟濮欠首致意，然后便遵照任一悟吩咐端坐在牙床接受他的施针。
　　昶溵在一旁看着那苍白的芙颜随着金针的扎入浮出点点虚汗，竟是突然负手侧身而立，再不愿多看一眼。
　　“先、先生受累了。”约摸两刻钟后，苏烟濮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小姐，你不必如此多礼，这对老朽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你，这金针诊疗是能够导引气血，但关键还是要好生安静调养才是。”任一悟言至此时却是一双睿智的眼一转望向了方才回身的昶溵，“还有，切记，这段时间里，要切忌情绪起伏过大，否则，性命堪危。”
　　昶溵被任一悟精锐的眼看得眉头紧蹙，总觉得心底有什么被那双老睿的眼狠狠洞穿似的，心头不甚自在。
　　“岚儿。”仿佛是为了避开那双鹰眸，昶溵冲门外轻唤。
　　任一悟了然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进屋的小丫鬟开口：“这是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服用便可。若是调养得当，不出半月，气血自可复原泰半，苏小姐的身体也就无大碍了。不过，这气血之症本就是因个人体质而生，若要调养至常人一般健康还是长远之事。”他后面的但书又是委婉地直指某某人而去。
　　“岚儿，记下了吗？”昶溵也不多作表示，只是负手一句。
　　“是，岚儿记下了。”岚儿应答间有些红了脸。
　　苏烟濮虽是虚弱地躺在牙床上，却是看得仔细。
　　看得出来这丫头对昶溵颇有好感，也有几分敬意。毕竟那天买下岚儿他也出了力。更何况，平心而论，昶溵的确是长得极好看，对女子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不过，那样冷心冷情的男子绝不是一个好依靠，更不适合岚儿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岚儿这一番少女情怀怕是错付对象了。
　　苏烟濮原本的嘲讽倏然演变为一抹冷笑，她别过头，缓缓地闭上了显得幽冷的眼。
　　“送任先生出去。”昶溵又下了命令，话语里尽是无限尊贵。
　　其实，昶溵才是这“折芳楼”的幕后老板。苏烟濮是何等聪明慧诘的人儿，在迁入这里的第一天，通过他与楚娘的对话，她便已知晓。
　　“是。”一旁候着的杏言巧笑着点头，“任先生，请。”
　　岚儿也随之出去并带上了门。同时，屋里迅速陷入一片寂静。
　　“你干什么？”原本已然闭目的苏烟濮被昶溵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黑白分明的似水眼眸倏然大睁。
　　原来，昶溵突然走到她的床前打横抱起了她，然后二话不说便大步往门口走去。
　　昶溵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受惊的美颜，黝黑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她，到底不是那么冷情冷性的人。
　　目光在怀中的人儿的脸上流连了片刻后，他继续往门口走去。
　　“你放下我。”苏烟濮在昶溵怀里挣扎着，着实不想与他有任何的接触，怎奈本就是病弱之身再加上方才金针诊疗后的分外虚弱，那挣扎更是显得微乎其微。
　　昶溵冷峻的目光往怀里挣扎不休的人儿的脸上一扫。那冰冷中微带不耐的视线惹得苏烟濮又吃了一惊，一时间竟顿时噤声。
　　然而，昶溵刚走到门口，尚未来得及有任何举动，门竟然自己开了。
　　门内两人不由自主同时望向门口。
　　“宁尘。”看到来人后，苏烟濮轻唤出声，脸上原本带着些微防备的表情竟柔化了些。
　　只见门口是牧宁尘仿若谪仙的俊逸身姿。
　　牧宁尘推开门后却是微微发怔，显然眼前的这一幕是他不曾料想过的。
　　“你？”牧宁尘狭长的凤目微挑，朗朗的眼里清傲通彻。
　　显然，他与他，相识。
　　苏烟濮恍惚了一下，却又突然明了。
　　也是，宁尘，翔龙王朝的第一相星师、皇上口中的“翔龙王朝第一美人”，而昶溵，太子伴读、当今皇后义子、皇上亲封的亲王，这两人本就同处一朝堂之上，又怎会不识？
　　昶溵的目光却是如剑地射在怀里的苏烟濮身上。
　　好一个苏烟濮！方走出那禁闭的小空间就已经结交了牧宁尘吗？
　　苏烟濮蹙了蹙雅致的秀眉。
　　她自然感觉到了来自昶溵的冰冷的目光，事实上，那样锐利不带温度的目光让她即使想忽略也是完全不可能。只是，她非常抗拒他巨大的存在感，于是她抬起头，却是对着牧宁尘轻柔道：“我乏了。”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也不多加言语，她就是知道牧宁尘会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
　　牧宁尘闻言原本挑起的眉眼在转向苏烟濮时一下子变得温柔了，原本于人前的清傲也在瞬间柔化。他以不可抗拒之姿从昶溵的怀里揽过苏烟濮纤细且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子，没有任何犹豫停顿的动作，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烟儿，我又带了些玉肌露来，不出七日，你额角的疤痕就会不见了，姑娘家面上有疤总是不妥。”牧宁尘极尽温柔地将苏烟濮放到牙床上，曾经那样清冷的口吻只因面前的女子而变得无限体贴。
　　昶溵看着自己空空的臂弯，看着那两个已将自己视若透明的人眼底尽是一片复杂的神色。
　　那个如此全心全意地宠溺着一个女子的白衣胜雪的隽雅男子真的是那个清傲孑然的翔龙王朝第一相星师吗？若真的是，那为何那样清冷无常、古井无波的男子竟也会如此眉眼尽染温柔缱绻呢？
　　而那个一脸苍白憔悴病容的女子呢？
　　昶溵有些狼狈地收回自己的视线，竟是选择了落荒而逃。是的，落荒而逃，虽然自己依然保持着冷静淡漠的神态，可他就是知道，自己落荒而逃了。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苍白的病容上柔软绽放的摄人心魂的笑靥！他一直知道她的美是举世无双的，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她的美竟可以因为那一抹笑绽放出那样让他无法招架的耀眼光芒！
　　呵，那么多天了，他原来竟不曾见过她的笑容啊……
　　牧宁尘清冽的凤眼有意无意地望了望昶溵负手而去的背影，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一贯清朗而无波的眉心染上一丝愁色。
　　“怎么了？”苏烟濮敏锐地感觉到了牧宁尘脸上细微的变化，随后目光也望向了门口。而那里早已没有人了。
　　“没事。”牧宁尘温柔地抚了抚苏烟濮柔软的发，心里暗暗一阵苦笑。
　　他，牧宁尘，一向自恃心如止水的牧宁尘，竟然也落到了为一个女子吃醋的地步。刚才看着昶溵负手而去的背影，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昶溵心绪的起伏，那种敏锐是属于一个相星师的直觉，更是一个亟欲掩藏好怀中至宝的男人的直觉。
　　牧宁尘的凤目微敛，目光留连在眼前这张足以动摇国本的丽颜上，心里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若是可以，他真的好想把眼前这个美丽绝尘的女子，这个微微清冷的女子藏起来，这样他就不用品尝这种微酸带苦的滋味了吧。
　　苏烟濮看着牧宁尘干净却已有浮动的眼眸，纵使不是完全明了他的心思早已转过几圈，但也已知了个大概。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的心意，聪明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他那样的缱绻情意，薄命如她承受不起。现在的她除了这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外什么也没有了，且不论已不是完璧之身，更何况，情寡之人难以回报深情啊。可以不恨，可以不怨，可以淡泊，可以静心，只是难以多情，这是否也是不愿意放过自己的一种痴愚呢？既如此，君恩难承，君情难应，那就让她自私一点吧，假装不懂吧，或许这对她对他都会是最好的办法。
　　“对了，烟儿，瞧我为你带来了什么。”牧宁尘恍若突然回神，脸上带着淡喜，从怀中拿出一本线装古书。
　　“《醉翁操》！”苏烟濮在看到牧宁尘递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后便顿时展眉。
　　这曲谱还是当年顾先生教她习琴时听他提起过的古曲呢。相传醉翁曾游一幽谷，欣然忘返。相去十余年后，有好奇之士沈遵闻游于此地，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可是，这谱子不是说已经失传了吗？
　　她抬起头，潋滟的眼中映入的是牧宁尘宠溺的笑眼。
　　她突然心悸，那样无意之间的言语他竟如此牢记于心，他到底为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啊。
　　方才还决意要忽略这难以回报的感情的她，却又猝不及防被眼前这满心宠溺自己的男子撼动心扉。
　　“花了很多心思吧。”苏烟濮垂下眼眉，声音低低柔柔的，“谢谢。”却不只为了这琴谱。
　　“既然要谢，总得有实际行动吧。“牧宁尘弯着眼眉，眼里有狡黠，难得地露出孩子天性。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贪心一点啊，贪心地占有这美丽的女子全心全意的目光，占有这清雅的女子一生一世的眷恋。
　　“哎？”苏烟濮微侧了头，转而浅浅地笑了，“你是在向我讨回礼吗？你那世人称道的翔龙王朝第一相星师的清高脱俗呢？这么市侩可不好哦。”眼前这微微染了孩子气的男子让她的心也跟着轻松起来。
　　“嗯？”牧宁尘怔了怔，“哈哈——”他一声朗笑，眉眼明媚。
　　“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既如此，你要我如何谢你？”苏烟濮静静地微笑着，眉眼柔软一片。
　　“有。”牧宁尘坚定地点头，凤目深深望入苏烟濮的水眸瞳心，“你听好了。我要你的身体快点康复，然后……”
　　牧宁尘的话又顿住了，从来淡然的脸上竟有些飞红：“然后的事等你身体好了我再向你讨，暂时先欠着。”
　　原本好不容易聚集告白的勇气竟又顿时消散，他终于还是没能说完那一生一世的想望。
　　“好。”苏烟濮低下眼眉，脸上是没有被牧宁尘所看到的淡淡凄哀。
　　身体康复后挂牌自立的事，面对这殷殷期盼的俊颜，她该怎么开口。那日的逞强会伤害了这个温柔体贴的男子吧。

　　愁恨天，难眠

　　天色渐暗，牧宁尘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一贯无波的脸上此时却是缱绻的不舍与留恋，可是，却又无可奈何。
　　唉，若有一天，他可以晨昏与她相守，那么，牧宁尘此生余愿足矣。
　　“烟儿，我要走了哦，你记住我的话了吧。”牧宁尘出门前再次回身细细叮嘱苏烟濮，原本淡泊的脸上现在却尽是不放心的忧虑。
　　这次他要离开大约七八天的样子，为皇上准备每年的祭祀大典。这段期间他必须闭关斋戒，是不可以离开皇家天坛的，这就意味着那么多天他将无法看到她，无法触碰到她。而且还是在她的身体状况如此不理想的情况下，这让他怎么能够不忧心。
　　“嗯。”苏烟濮温柔地浅笑着，那么安详而淡雅的笑意。
　　她淡淡地点点头算是送他离开。此刻的她显得特别安静，眼里尽是温软的恬静。就是因为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的留恋，所以她才会如此清淡。面对如此疼宠自己的人，她终究还是会心软啊。
　　只是，她的心里也不免浮过一丝的好笑。其实也不过才七八天而已啊，又不是一辈子不再相见，可是宁尘脸上的不舍竟会那么浓重。
　　而好笑的同时，她的心里又难以抑制地划过一丝淡淡的苦涩。他的日益深陷只会给他带来不幸，而她又该要怎么回报这份深情？
　　牧宁尘离去后房间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苏烟濮却是倚在牙床上发起了呆，空茫的双眼注视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猛然回神。
　　最近，她是越来越会发呆了，与此同时也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都说，人之将亡，会有越来越多空白的时间去回忆、去浮想，那她呢，她也是如此吗？此劫，她可以安然度过吗，又或者说她想安然度过吗？说真的，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么可笑又可悲地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如此矛盾的人啊——无心死生，却又有着深深的生的羁绊。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
　　苏烟濮的思绪被打断，抬起了头。
　　是昶溵。
　　他竟然还没离开。
　　门口的昶溵望向苏烟濮的眼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复杂的神色。他径直走到牙床前，目光依然直直射到苏烟濮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般看着她。然后，他静默了一会后竟然又一把抱起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苏烟濮清淡的眼里有了些微的恼意。这个冷峻的男人的心思太过于深沉，也太过于诡谲莫辨，即使聪敏如她依然摸不透，所以她放弃继续猜想选择直接开口。
　　“安静点。”昶溵皱了眉，低头看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儿，目光依然复杂未明。而她的挣扎则带起一阵淡淡的清甜馨香飘进他的鼻中。
　　苏烟濮抿紧了唇，抬眸沉默地望住昶溵。一会儿的沉寂后，终于，她安静了下来，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去。
　　昶溵深深看着怀里的女子，很明显，她不信任他。
　　信任？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呵，他几时需要她的信任了？他一贯只是随心所欲罢了，她的信任又与他何干！
　　冷冷移开凝在苏烟濮身上的视线，昶溵抱着她往“折芳楼”的后院走去。
　　昶溵的身影停在了一座假山前，手在一块石上轻触，只见后院的池塘竟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八卦图般的漩涡，水就这样莫名地渐渐干涸了。他走进池底，在八卦图的中心打开一扇石门，然后走了进去。
　　门后竟是一条极隐蔽且极长的秘径。
　　秘径的后面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苏烟濮有些惊讶地看着步出黑暗的秘径后变得豁然开朗的景致。
　　芳草萋萋，流水袅袅，好一个雅致的别居。
　　烟雨居。
　　苏烟濮仰头静静地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很赏心悦目的笔法，张扬而不是洒脱。可只是那一眼，她的眉却淡淡地蹙了。
　　太新的字迹。
　　“现在起，你就住在这里，直到康复。”昶溵用命令的口吻强势地开口。话语生硬冷淡，让人完全无法了解他的用意。
　　闻言，苏烟濮皱紧了眉，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仔细审视着，想从昶溵的脸上分辨出些什么，可是昶溵的侧脸因背光而显得不那么清晰，她看不清那一片阴影下他的表情。她只能呆呆地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了那间屋子，然后只是再一次很肯定地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不了解眼前这个冰冰冷的寡言男子。不过，不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与她，本就不是应该处于“了解”这个词的范围之内。
　　几乎是在苏烟濮失神的时间里，昶溵已经将她抱到了内室。他将她轻轻放到了室内温软的大床上，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竟是异乎寻常的温柔。
　　苏烟濮只是垂了眉眼兀自沉思，因而也错过了那抹令人难以置信的柔情。
　　内室里长久的安静，静到让苏烟濮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岚儿一会儿就会过来伺候。”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苏烟濮美丽的长睫抬了抬，随即又垂了下去，掩去眸底深深的疑惑。
　　今天的昶溵太不一样了，虽然她至今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你好好歇着吧。”又是短短吗一句。只是这一句引来了苏烟濮毫不掩饰的诧异的眼光。
　　苏烟濮的眼眉微扬，探寻的目光也不掩饰，径直就落到了昶溵身上，却只看到一个微微僵硬的孤傲的背影。
　　“在我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你之前，别忘了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在苏烟濮原以为等不到任何可以解释昶溵今天的异常之举的反应时，如寒冰的话语突兀地砸了下来。
　　苏烟濮一个怔忡，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片刻，嘴角自嘲地扬了起来。好一个昶溵，倒是将她的处境点得一清二楚啊。是啊，她的命不是自己的，她的生死也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不，应该说她根本没有死的权利。
　　吱呀——是昶溵离去的声音。
　　昶溵大步离去，却径自走到了与苏烟濮相对的房间里，冷峻的脸上一片阴晦未明。
　　方才，他是在干什么？他有必要为自己的举动下那么牵强的解释吗，甚至，他有必要向她解释自己的举动吗？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姑娘，该喝药了。”晚膳后，岚儿小心翼翼地端上一只碗，碗里的汤药呈现一片可怕的浓黑色，相较于之前的药显得更加让人望而生畏。
　　苏烟濮看着碗里的药，眉又不自觉蹙了。虽说是良药苦口，可任先生开的这药的苦让从小因身体不佳而吃多药的自己也受不了啊。
　　她迟疑地端起药，再次皱眉，却终于还是一饮而尽。
　　“很苦吧，姑娘。要不明儿个，我请王爷知会人一声去买点儿蜜饯？”岚儿皱着眉开了口。看姑娘蹙眉的样子，这药肯定很苦，可偏偏现在她们人在溵亲王的别居，实在是不方便随便出外走动。
　　“不用麻烦。”苏烟濮舒展开眉头，微微一笑，“我乏了，你出去吧。”
　　“可姑娘……”岚儿微微扁着嘴，还欲说些什么。姑娘待她那么好，她真不忍心看姑娘受这等苦。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的。”苏烟濮别开眼，思绪一片混杂。是啊，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这……那姑娘你好好休息。岚儿出去了。”岚儿看着姑娘隐晦的表情终于不再说什么，微微躬身。
　　“好。”
　　苏烟濮看着岚儿出去的身影，兀自失了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静静地起身，呆呆地立在了雕花的窗前。
　　窗外早已是夜色浓重，没有星辰的天黑得惊人，浓重的夜色仿佛墨染一般沉甸甸地掩去天光。
　　苏烟濮迎着冷沁的夜风，幽幽叹了口气，然后仿佛终于似回神般，动手关上了窗。屋内晕黄的烛光将她纤细的身影颤颤地投到了窗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冷清与苍白。
　　夜幕中，对屋的窗边站着一个冷峻的挺拔身影。他璨若寒星的眼睛静静地射向那边窗上的投影，许久许久未曾移开视线，毫无表情的俊颜上让人看不出任何的心思。
　　“把岚儿叫过来。”令人不容置疑的口吻。一直定定地注视着对面的屋子的动静未发一语的昶溵终于出了声。
　　不一会儿的工夫，岚儿已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
　　“王爷，您找岚儿何事？”岚儿娇娇嫩嫩的声音里有一点微颤。每次面对溵亲王俊美的身影时，正值如花年华的她难免有些小女儿的羞怯。只是，在现在这样静谧而清冷的夜色中，昶溵的冷峻与威严相较他的俊逸来显得愈发令人心惊，使得她原本的羞涩中加上了更多的怯懦。
　　“她是不是每天都会这样？”昶溵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径直开口。他依然是负手背对着岚儿，那无波无澜的语调实在让人无法察觉他的真实情绪。
　　岚儿对于昶溵天外飞来的问句有些不解，于是便抬了头，眼睛顺着昶溵的视线望了过去。视线所及便是对面的屋子处投在窗上的姑娘抱膝蜷坐的身影。她一下子明白了。
　　“自从岚儿服侍姑娘起，姑娘就一直是这样的。姑娘少眠，往往要到天微亮才能眯一会。”岚儿说起这个时，眉便皱紧了。她突然想到，印象中姑娘从未开怀地笑过，即使是面对牧公子也只是浅到几乎透明的微笑。姑娘的那抹秀眉间更是总带着飘渺的萧索，那淡淡的身影总让人觉得她会飘然而去。单纯如她不知道也猜不透姑娘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姑娘也从未表露过什么，可是她就是知道，姑娘的心很苦。
　　“那你就任由她这样！”昶溵的声调不自觉提高了些，冰冷的话语里是责备，亦是担忧。而他自己竟完全不知道他的语气是那么凛冽，那么焦急。
　　“奴婢、奴婢尝试过煎安神茶给姑娘，可是姑娘执意不喝，而且即使喝了也没有明显的功效，所以奴婢、奴婢……”岚儿被昶溵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到，身子一阵瑟缩，畏缩的话语里甚至带上了微微的哽咽。看着那在夜色映衬下冷峻的侧影，一股强烈的寒意悄悄泛上了岚儿的心头。
　　昶溵的目光又凝聚到了不远处那抹影上。
　　那么单薄的身影，单薄到让人不自觉要担心这纷繁世事加诸其上会不会压垮了这具纤细的身子。可是，就是自己，打破了她原本安静平和的世界，把她拖进了这污浊沉重的凡尘里啊……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你回去吧。至于我和你谈的……”昶溵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岚儿，引来岚儿一阵颤栗，“你该知道怎么样。”
　　“是，奴婢知道，奴婢会守口如瓶的。”岚儿虽然不知道这么平常的对话王爷为什么不让姑娘知道，可是她还是聪明地选择了闭嘴。不仅仅是因为昶溵冷冽的气势让她心惊，更是潜意识里她就知道王爷是一定不会害姑娘的。至于自己，她也不会做出任何对姑娘有害的事。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遵从昶溵的命令。
　　她安静地退了出去，心里是对方才的决定的肯定，但心里也隐隐泛着一阵阵凉凉的后怕。
　　溵亲王的威严真是骇人，让她手脚一阵冰凉。缓缓地，她呼出一口气。
　　昶溵屏退岚儿后再次看向了那抹掩映在窗上的淡淡身影，好看的唇线显得有些僵硬。
　　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呵，应该是自从那天开始的吧。
　　微微嘲讽的笑意染上了唇角，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抹影的主人。
　　然而，笑意又迅速淡去。
　　昶溵那双令人眩然的星目中窜入一丝异样，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因为刻骨的恨意而少眠的人吗？那句由女子的菱嘴吐出的低喃般的质问仿佛还在耳际，可是她自己呢？也是恨了吧。她是恨了自己的吧……
　　望着那窗上的投影又是许久，最后昶溵终于转开视线，毫不犹豫地挥去脑海里泛起的浅浅的异样的心悸。
　　不，他不后悔的，他也不介意的，她不可能左右自己的，他只是不愿意那么轻易地放开到手的战利品罢了，只是如此。是的，所以，他不会放开她的，绝不放开。
　　然后，转身的短短一瞬，所有复杂的情绪全已被抹去，昶溵大步迈出房，对心腹交代了两句，便匆匆拂袖而去。

　　枕幽梦，魂惊

　　“姑娘，喝药了。”岚儿端了药进来,却看到姑娘又在失神了。服侍姑娘这些日子来，看到姑娘最多时间大约就是在失神了。
　　“嗯。”苏烟濮收回投到窗外的视线，接过药碗。她清冷的眼光看了看药，这次未有多余的犹豫，安静地喝了下去，几乎是完全无视于那呛口的苦味。
　　“姑娘，给。”岚儿却在苏烟濮静静地接受口中的恶苦时递上两个牛皮纸的纸包。
　　苏烟濮似是不解般皱了皱眉，水眸中的疑问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打开纸包，是“清芳斋”桂花糕和蜜饯。含了一颗蜜饯在口里，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苦味便顿时淡去不少。
　　“姑娘，这些是溵亲王吩咐人买的哦。”岚儿清秀的脸上有掩饰不了的喜悦，还有再明显不过的撮合之意。在她单纯的心里，姑娘那么美，溵亲王那么俊逸，可真是相当般配的一对呢，虽然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很冷淡，而且总存在一股不容忽视的疏离感。但是，感情可以培养嘛，说不定两人处久了就能化开那种冷淡呐，那就皆大欢喜了。
　　“是吗？”苏烟濮的嘴角是似笑非笑的浅浅弧度，似乎是早已知道，但又似乎是完全没将这一切放在心里。的确，对于这些，她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或许该说那颗已经丧失了七情六欲的寡淡之心早忘了如何去关注了，也早已丧失了该有的回应。
　　“姑娘……”岚儿看着姑娘全然淡去的笑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继续。她单纯的心也不知怎么的就是知道姑娘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
　　“岚儿，你去把我的琴支起来。”苏烟濮抬了抬素手，打断了岚儿的欲语。
　　“是。”
　　直到此刻，一直倚在床上的苏烟濮才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却依然落在窗外。
　　“姑娘，琴架好了。”
　　苏烟濮收回飘逸的视线，微颔首，莲步轻移到了琴前。她优雅地落座，指尖随意地拨了拨，试了一下琴音。终于，一首曲子浅浅地流泻下来，是微微凄清的调子。
　　随着琴音泻下的是苏烟濮如梦若幻的轻唱。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窗外更深露重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
　　微带凉意的嗓音，很美的音色，可惜贮藏着太多叹息。
　　“姑娘，这是什么曲子啊？怪悲的，听得教人心里直发酸。”岚儿微微用手绢拭拭眼角，即使不通音律，正值易感之年的她也被姑娘所弹的曲子里的凄凉之意勾动心底的柔软之处。
　　“《一帘幽梦》。”苏烟濮猝然起身，没有丝毫的留恋。
　　不该弹琴的。原以为弹琴可以让自己有些事做，却只是徒惹来无限感慨，这又是何苦呢？
　　她微叹息着又回到了床上，突然间竟又是身心俱疲。病中的身子易乏，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参破淡泊的心也那么易乏呢？
　　“岚儿，我想歇会儿，你下去吧。”有些无力的声音恍如幽魂般飘散开来。
　　岚儿自然是听到了苏烟濮话语里的憔悴与无力，她回身看着姑娘，只见姑娘半倚在床上，眼已闭起，仿佛十分疲惫。
　　“是。”岚儿的眼波闪了闪，那是一种担忧，但她却终是没有开口，而是安静地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各有所思的主仆二人皆没有注意到一个一直伫立在屋外的颀长身影。
　　“一帘幽梦……”昶溵喃喃地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番。眼底精光一闪，他突然明白了这首曲子为什么会那么悲哀。
　　抬起视线，透过半合的窗子他看到一张盈满疲倦的绝美容颜。静默了一段时间，他又深深望了屋内疲惫的人儿最后一眼后终于离开。
　　本已是秋意渐深，暮色降临得似乎也更快了。
　　“姑娘，用膳吧。”岚儿看着出神的苏烟濮不禁唤出了声。早过了用膳的时间了，这些膳食也早不知已经热了多少回了，可是姑娘仍是一点都不想吃。这段时间与姑娘朝夕相处下来，她知道姑娘体弱。可是，姑娘一点都不懂珍惜自己，这总是让她暗恼却又无可奈何。
　　“我不饿。”苏烟濮依然轻轻摇头。
　　“不行，姑娘，你就吃点吧，不吃东西你的身子会垮掉的。”岚儿的话语里带了恳求与关切。
　　终于，苏烟濮幽幽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对于那么柔软的关心的眼神，她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无动于衷。
　　岚儿叹了口气，看姑娘咽下少得可怜的食物。在姑娘放下碗后，她无奈地看着姑娘又陷入神游中，想再劝食却又无从开口。
　　“姑娘，你早些歇了吧。”无奈之下，她还是选择了不再开口，只是叮嘱姑娘早些休息。她知道姑娘是无法入睡的，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是真的不忍心看姑娘一点点地憔悴下去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苏烟濮未回头，有些敷衍般地应了一句。非是真的敷衍，只是无能为力，所以不得不敷衍。
　　岚儿抿了抿唇，点燃了屋里的熏香炉，然后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她的心有些忐忑，却又同时真心希望那样东西可以有效，那样至少可以让姑娘少受些罪吧。
　　屋内的苏烟濮却依然在发怔，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闻到了一股逐渐变得浓郁的芳香。
　　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安心的馥郁香气。于是，渐渐地，一股已久未有过的睡意袭了上来。她安静地躺在了床上，原本清明的意识也随睡意一点点沦陷。终于，她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沉沉睡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入睡了，没有梦魇，没有恐惧，也没有纠缠。
　　吱——木门被打开了。一个青衣的俊挺的男子在门口微微犹豫了一下，踱进了屋子。
　　昶溵敛眉缓缓走到了苏烟濮休憩的床前。他倾身坐在了红木床上，目光灼灼地落到了绣枕上那张苍白却依然绝艳的芙蓉面上。现在这张微微失去血色的芙颜上没有了淡漠，没有了总是弥漫不散的浅浅忧伤，有的只是安静与祥和，让那优雅的面部曲线显得越发娇柔美丽。
　　原来，苏烟濮嗅到的那股芳香是出自“药王谷”的“神女香”。
　　这“神女香”原是药王赠给他的。自从昶家被抄家以来，那么多年了，他几乎夜夜无法成眠。机缘巧合下，他与药王有了一面之缘，便得了这舒眠安神的“神女香”。可是，或许是他的心魔太重吧，这“神女香”对他起效不大。只是，没想到，再次派上了用场竟是如此情况。
　　微微的自嘲随着昶溵嘴角的弧线显现出来。
　　静静的一阵凝视后，昶溵修长干净的指轻柔地抚上了苏烟濮姣美的脸颊，细腻地顺着她柔美的脸部曲线勾画着。仿佛受了什么蛊惑般，他的指腹竟不知不觉中滑到了苏烟濮那柔软却有些苍白的樱唇。他冷峻的脸上依然是无波无澜，可内心却已是千头万绪。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日占有她的身子时，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也记得当时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时，那种熟悉的感觉，更记得她身上那独特却又似曾相识的幽香。他曾也很努力地去回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回忆那种淡淡的但又沁人心脾的香味，可是，毫无所获。搜遍脑海，他竟发现自己脑海里关于这一切的记忆空白得仿佛所有的熟悉与异样只是他的自欺欺人。
　　其实，他是真的很憎恶自己心头那萦绕不去的异样的，而那种面对那双眼睛、捕获那种幽香时无措与熟悉的感觉更是让他憎恶。可是，与此同时他却矛盾地依然不自觉想攫取那种幽香，那让他没来由地安心的沁人幽香。
　　烛火微弱地摇曳着，将一室全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色泽。
　　终于，昶溵冷峻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那一贯冷情的薄唇上泛起了很浅的不自知的笑意。他倾身褪下了鞋，灵巧地翻身跃上了舒适的床，舒展开修长的手臂，然后将身边柔软单薄的身子拥进了自己的怀抱，毫无间隙地抱紧。
　　顿时，馨香满怀。
　　他有些迷醉地将头埋在了苏烟濮秀气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淡淡的幽香瞬间盈满了鼻腔。他动动脖子，将头更深更紧密地贴近了苏烟濮颈部细致的肌肤。
　　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温热的体温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那种温热奇迹般地安抚着他。那种感觉竟是那么令人满足而眷恋。
　　伴着苏烟濮温热的体温与清甜的体香，昶溵的呼吸开始变得平滑而沉稳。
　　睡意就这样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昶溵渐渐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意识清明的刹那，他吃惊地坐了起来。看窗外，天已微光，他的眉头皱紧了。
　　的确，不可否认的，她身上那清雅的幽香可以让他心安，只是怎么也不曾料到竟可以影响自己如此之巨。明明已经多年没办法入眠的，即使是用尽了各种办法依然未见任何明显的成效的，可昨夜，仅仅因为怀里是她，仅仅是嗅着她身上的幽香竟让自己一夜好眠！
　　难以置信地，昶溵的心里骤然燃起一阵心慌意乱，再也控制不住地起身，他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临至房门口，他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的睡美人，那个女子依然面色安详地沉睡着。可是反观自己呢？
　　紧紧地握住双拳，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落荒而逃了。

　　意难平，迁怒

　　推开窗，苏烟濮远眺窗外，窗外是一片秋高气爽的明朗，虽没有春夏的明媚娇妍倒不是清爽宜人。
　　想来倒也真是难得，如此平静无波的日子。在“烟雨居”这几日，没有那日日扰人的莺歌燕舞，没有那满目的纸醉金迷，再加上除了那日外再没有见到过昶溵，对于她倒也是难能可贵了。
　　“岚儿，出去走走吧。”清淡的话语里带着莫名的叹息，她太明白自己有多珍惜现在的平静了。
　　“好好。”岚儿俏脸上染上笑颜，那么多日从未离开屋子一步的姑娘终于想要出去走走了，这也是一种好迹象啊。
　　“烟雨居”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所在。非是雕梁画柱，却是江南典型的白墙灰瓦，非是廊腰缦回，却是曲径通幽。顺着蜿蜒的幽静缓行，入眼处是一大片竹。
　　已是深秋时节，微凉的秋风拂过，竹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有一点寂寥，有一点凄冷。
　　“姑娘，起风了，天凉，还是回屋歇着吧。”虽然看着姑娘出门散心，岚儿心中略显宽慰，可是，以姑娘的体弱实在不适合吹风。
　　“岚儿，你去把我的琴取来。”苏烟濮对岚儿的劝告只是浅笑了一下，不以为意。难得得此良景，心里又是一片澄净，这样的心情怎么可以错过？
　　“这——”岚儿有些犹豫。
　　“去吧。”苏烟濮依然点头微笑。
　　“好吧。”不知为什么，看着姑娘清浅的笑容，姑娘的话总让她不忍拒绝。
　　终于，岚儿还是抱来了琴，顺便带来了一袭紫色的披风。
　　“跟我来吧。”苏烟濮接过琴带着岚儿往竹林深处去。
　　刚才趁着岚儿离开的一会儿，她四处走了走，发现竹林的深处设有简单的桌椅，显然是供人休憩之用的。
　　苏烟濮将琴放好，落座于前，纤纤素手拨起了琴弦。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需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苏烟濮身后的竹林响起。可是，苏烟濮完全沉浸在琴音中，因此浑然未觉。
　　“王——”岚儿微讶地张了张口，看昶溵神色复杂地走出竹林深处。
　　昶溵扬手制止了岚儿的开口问安。其实，他一直都在这片竹林里。自从几天前那一夜的好眠后，他便难以自制地回避着她。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心受她的影响，更不愿相信自己只有在她的身边才可以平静下来，所以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淡化心里因她而起的浮动。
　　昶溵使劲地瞪着苏烟濮弹琴的背影，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来。
　　苏烟濮弹琴的背影是很纤细的一抹背影，颜色很淡很淡，淡到几乎会让人以为她会随风化去，但同时却又矛盾地让人无法忽视，令人完全无法挪开视线。
　　他蹙着眉头，耳畔是叮叮咚咚的清脆琴音。他真的不懂，她的琴音为什么是那么无欲无求，那么淡然，她又如何可以如此宁静？明明自己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言原谅的啊，更何况她只是一介深闺弱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可以如此恬静，为什么她没有一如他被漫天的仇恨吞没？
　　看着那抹浅色的身影，昶溵的手握成了拳，剑眉更是打成一个死结。
　　该死，那种莫名的情绪的波动又开始俘获他的心。他痛恨这种一反常态的难以掌控的波动，一贯自持的他无法忍受方寸间的不由自主。
　　咚——终于，一声错杂沉闷的巨大声响终止了了完美的琴音。
　　是昶溵。
　　“够了！”昶溵的大手结结实实地落在琴上，瞬间，一代名琴“倾城”便登时折成两段。
　　苏烟濮怔然地抬头，双手还抚在已经断裂的琴上，似乎还未明白状况，美目微瞠，错愕随水样的眸光流露出来。
　　昶溵的眉头上紧拧的结是那么显眼，黝黑的双眸里犀利的光芒刺了出来。他的手依然停留在琴弦上，冷峻的脸离苏烟濮娇美的脸仅一掌的距离。
　　“谁让你来这儿的？”冷利的眸光霍地攫获苏烟濮的水眸，一种冰冷的怒意狂肆地奔涌出来。危险的气息浓郁得惊人。
　　苏烟濮的樱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昶溵莫名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全然不解其因。她甚至无法从他寒冰般的脸上读出任何思绪。
　　竹林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王爷，姑娘她……”岚儿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她不知道爵爷为什么突然发火，刚才他看到姑娘是明明是好好的啊。王爷原本便冷若冰霜的俊颜上添上怒火……天呐，明明是如此俊俏的脸却是用“修罗再世”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再看姑娘，樱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想来必是被王爷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了吧。
　　的确，在岚儿眼中，苏烟濮是那么纤细柔弱的一个女子啊。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替苏烟濮开了口，无奈面对昶溵是那深入骨髓的怯懦却使得她句不成句。
　　“看样子你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嘛。”终于，昶溵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看都不曾看向岚儿便径自打断岚儿的话。语毕，他背过身，负手而立。
　　苏烟濮无语。
　　“那正好。”昶溵残忍一笑，“我说过，‘折芳楼’里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的身体已经无恙了，那么希望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话语里明显的挑衅让苏烟濮不禁微拧了蛾眉：“我记得。”是，她是说过挂牌自力，可是，他又可曾给过她不用作此选择的权利？思及此，搁在琴弦上的手指难以抑制地握紧。
　　昶溵显然也注意到了苏烟濮细微的变化，心里竟为激怒她而感到一丝放松。仿佛那样就可以说服自己，他，并不受她的影响，他，一句话便可以左右她的人生。
　　“那好，三日后，我会命楚娘安排你的挂牌事宜。”
　　苏烟濮沉默地垂首看着那苟延残喘般战栗在残琴上琴弦，眼底闪着复杂的光彩。
　　“请王爷三思啊。”岚儿却是完全被惊呆了，“嘭”的一声，慌乱地跪在地上，顾不上双膝因猛然触及地面而产生的痛感。
　　她不是无所觉的人，所以这几日下来，自然也已经知道王爷便是这“折芳楼”真正的幕后老板，也知道当初是姑娘自己应下的“挂牌”一事。可是，这些日子与姑娘朝夕相处下来，她算是深深了解到了什么叫做“洛神之姿”、“谪仙之态”，她实在难以想象心目中仙人一般的姑娘在这种风尘之地染上尘埃。更何况，王爷不是喜欢姑娘的吗？若不是喜欢又怎么会那么真切地关注这姑娘的一切？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如此冷情决绝？她不懂啊，真的不懂。
　　“岚儿，今天你的话太多了。”昶溵眯起黑得惊人的眼睛，无形中便给岚儿带来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岚儿又一次体会到王爷的冷绝，忍不住心脏一缩。
　　顿时，空气中充斥了厚重的沉寂。
　　“我知道了。”打破沉寂的是苏烟濮一句没有一丝起伏的轻应，“岚儿，回屋吧，我乏了。”
　　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前散发着浓烈冷意的昶溵一眼，苏烟濮静静地站起了身，原本因心底的起伏而紧握成拳的双手也早已经松开，眼中更是再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不，或许应该说，那双澄澈的双眸里空泠泠的，不仅仅没有情绪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转身，淡淡地挪动步子，云淡风轻，在不经意间便已把那张断裂的“倾城”以及布满阴霾寒意的昶溵留在了身后。
　　她有些苍色的嘴角竟忽地清浅地划出一个难以分辨的细弧。她需要反抗吗？不，她不需要。呵，反抗，说起来是多么简单啊——
　　“姑娘——”岚儿错愕地望着苏烟濮，那抹清浅的仙姿琼影竟是那么平静，于是，她虽依然想说什么，却也闭上了嘴，诺诺应声：“是。”
　　昶溵望着翩跹离去的纤细的身影，手握得死紧，竟连指甲陷进了掌心也浑然未觉。
　　他分明在那样淡漠的唇边看到了那几乎透明的弧度！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身影，终于，那道身影消失在了转角。然后，他的视线回到了石案上那张折断的琴上，目光深幽。
　　竹间清风轻拂过断裂的琴身，引动其上琴弦微微的战栗，弦上依稀凝着点点赤红……
　　当天晚上，苏烟濮就在楚娘的安排下搬到了“折芳楼”的“霜霰阁”。
　　昶溵负手而立，遥遥地望着岚儿走出“霜霰阁”，目光深不可测。
　　“溵儿，你真的要苏姑娘挂牌吗？”楚娘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昶溵身边，一并看向了“霜霰阁”。
　　“我何时开过玩笑？”说话间，昶溵却依然未收回目光。
　　“你这又是何必呢？”楚娘曾经是昶溵的奶娘，当年因为回乡探亲才得以幸免于难，躲过了那场抄家的劫难。她可以说是看着昶溵长大的，所以自然不会不知道这孩子面对苏烟濮时的不一样。
　　“父债女偿！”终于，昶溵抽回胶在“霜霰阁”的视线，沉闷的话语有些咬牙切齿，却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甚至有一些欲盖弥彰。
　　“溵儿啊，苏则天已经死了，一朝显赫的苏家如今也散了，当年参与诬陷昶家的人也已经尽数问罪。你又何苦继续执着于仇恨呢？”楚娘轻轻叹一口气，她一直就怕这孩子因为家仇而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幸福平静啊。
　　“那不够！”昶溵的声音突地提高了，显得有些生硬而阴冷。
　　“真是这样吗？”楚娘叹口气，一个人若真要逃避，那么他人便是无能为力了，“你可要想清楚了，溵儿，有些事一旦做了等到后悔便再也来不及了。”
　　“楚娘，你别说了，一切我自有分寸。”昶溵转身，负手而立，不愿再多谈。
　　“那好，那我会安排好三天后苏姑娘挂牌的事宜的。”楚娘微摇头。
　　这个孩子啊，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啊？明明是可以抓住的却偏偏要无中生有地彻底决裂，明明是那么冷静而自持的孩子却还是——唉——

　　情字重，奈何

　　苏烟濮倚在窗棂旁，水璨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的院子里那有些枯黄的树。
　　今天晚上，就是她被作为物品竞价日子了。她知道的，以“折芳楼”在京都的名声，以楚娘多年积累的人脉，今夜必将是一个人群鼎沸的不眠之夜。
　　呵，她是不是应该感谢楚娘呢，毕竟她为自己造出那么大声势，也算是为自己铺好了台阶，至少不会让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变成一票空话笑柄。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苏烟濮的自嘲。
　　能如此恣意地进出“霜霰阁”的人就那么几个，因而她颇为慵懒地回过头，然而回头后的刹那，她绝美的脸上竟出现了一抹深刻的裂痕。她直直地看着那闯进屋内的已经明显饮醉却依然不掩其傲然之气的男子。
　　“呵，到底是什么矜贵的人儿，我竟是见不得吗？”男子的微喝声带着浓重醉意，似是对屋外之人的拦阻颇为不悦。
　　“杨大人，我们碧城姑娘还没有正式挂牌，所以……”守在屋外的仆役不敢再逾越一步，却也依然企图将醉酒后变得明显难缠多了的倨傲男子请出“霜霰阁”。
　　“哦？那我倒是越发要瞧……”男子漆黑的眼神在触及身前绝美的身影时，声音顿时戛然而止，甚至连身子都在瞬间变得僵硬了起来。
　　苏烟濮怔怔地看着眼前顿时石化的男子，是他！竟然是他！他怎么会——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一向不耻的烟花场所？
　　“你、你……”男子俊美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与茫然，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仿若身处梦中，那么出口成章的一介才子竟语不成语句不成句。
　　“我在做梦，对不对？”男子的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他自嘲地勾起薄薄的唇，“我一定又在做梦了。”自从那场大火后，每每梦回他总是难以抑制地忆起那张他挚爱的容颜，可是每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挚爱的人儿时，醉眼迷蒙中的那个女子却再也不见了。
　　“天祈，你……”苏烟濮看着面前那张变得憔悴而苍白的俊颜，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怎么变成这样？
　　“你！”杨天祈忽地抬起低垂的头。他刚才听到她对自己说话了！那么多次梦回，她从未回应过自己，甚至是每次自己伸手时她便消失不见了，现在，她却、却开口了！她是知道了自己对她的思念，所以终于回来了吗？
　　苏烟濮看着杨天祈瞬变的表情微微蹙了眉，潋滟的眸底染上淡淡的忧伤。
　　“烟濮！烟濮！”杨天祈突地上前几步，竟是一把将苏烟濮搂进了自己的臂弯。意识到自己的手再没有像以前一般抓了个空，他竟如孩子般喃喃自语起来：“你来见我了，你终于来见我。”
　　“天祈……”苏烟濮微微一愣，她深深地感受到了这带着些微颤抖的怀抱里深刻的执念与感情，于是，她眼底的忧伤越发浓郁了。
　　杨天祈猛地抬起埋在苏烟濮颈窝的头，双手紧紧箍住了苏烟濮纤细的肩，漆黑的眸子对上那双水眸深处的忧伤，他竟又瞬间狂暴起来：“你不会离开了是不是？你不会再离开我，是不是？”
　　急切的话语，指尖更是难以抑制地深深掐进苏烟濮的肩，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心安的答案，可是，他的心底却在在告诉着他，他与眼前的女子已经天人永隔的事实。
　　肩头尖锐的痛让苏烟濮的唇色越发苍白了些，可是，她那双深深注视着杨天祈的眼睛里却也满满地流露着心疼。这段日子，他究竟是怎样对待自己的？为何如此张扬骄傲的一个男子竟变得如此苍白脆弱？
　　回应自己的竟然是一径的沉默，杨天祈不由地心慌了。他墨色的瞳底烧起了绝望而令人窒息的火焰，再顾不得许多，他冰冷而充满酒气的唇贴着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寻着了那温软的馥郁菱唇。
　　那是一个炙热而绝望的吻。冰凉的唇，却带着浓烈的酒气，一并燃烧着炙热的无处倾述的满腔思念与爱恋。
　　苏烟濮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却终是静静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她在唇齿相依间体味到眼前这个男人太多浓烈到几乎要把两人焚尽的爱恋，所以，她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咦，牧公子，你是来找碧城姑娘吧，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呢？”门外突地传来楚娘热络的声音。
　　楚娘是听闻杨天祈在“霜霰阁”发酒疯才过来瞧瞧，却不料看到牧宁尘怔怔地愣在门口，那张一贯清灵优雅的美丽得不似男子的脸上讳莫如深。
　　宁尘？苏烟濮听到了屋外楚娘的招呼声，轻轻抬起低垂的眼睫，视线微斜着透过杨天祈的肩对上一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眸子。那双眸子里泛着难以名状的琉璃色光彩，那淡淡的视线定定地射向自己，竟让她原本纵容着杨天祈的身子微微僵了起来，心底更是泛起莫名的疼痛。
　　终于还是伤害了这个温柔清灵的男子。
　　对着那双浅色的眸子，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终于还是抵到了杨天祈的胸膛，她无法不去介意那双古井无波般的眼睛，无法在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前若无其事地承受另一个男子的爱怜。
　　杨天祈自也感受到了怀里的人突然的抵触，微微迷茫地移开唇，视线却依然纠缠着那张魂牵梦萦的容颜以及那被他狂烈的吻染红的樱唇。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大人啊，真是贵客。”楚娘自是看到屋里的状况，她精明的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光芒，嘴上却是一贯的笑脸相迎。
　　“呵，看样子杨大人对我们碧城是中意得很啊，不过，还真是对不住了，我们碧城还没正式挂牌呐，所以……”语意未尽，却是清楚地表明了送客之意。
　　“碧城？”杨天祈原本便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迷蒙的俊颜此时越发茫然。
　　“你！”然而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杨天祈脸上原本的迷茫竟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紧紧扣着怀里的女子的手越发收紧。方才自己真是被乍见烟濮的欢喜与悲伤冲昏了头，竟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怀里的人儿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的。
　　是的，直至此刻，杨天祈才意识到怀里的人是那么温热而纤柔的，那样温润的质感绝不是梦里会具有的！
　　“碧城啊，今晚可是你的大日子，你也该好好准备准备了。”楚娘清楚地感受到了杨天祈瞬间激烈的情绪变化，心底竟是猛地一抽紧。暗暗吸一口气，她轻缓地开口，一双利眼挟带着明显的暗示睨向苏烟濮。她相信以苏烟濮如此聪慧的心性自是可以了解她其中之意。
　　就见苏烟濮微抬眼睫，淡淡地看了一眼楚娘，转而又垂下长睫，羽扇般的长睫掩去她的心思：“我知道了。楚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轻轻的询问，却也同时传达了承诺之意。
　　“呵，我相信我们聪慧如斯的碧城自是有一番计较了。”留下一声轻笑，楚娘面色复杂地旋身出了“霜霰阁”。
　　“烟濮，烟濮……”杨天祈似是丝毫没有听到苏烟濮与楚娘的话语，只是一径愣愣地盯着怀里的人儿，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刻骨铭心的名字。
　　是上天垂怜吗？上天也看到了他失去烟濮的哀莫大于心死吗，所以，上天才将她还给了自己吗？
　　听着眼前一贯骄傲狂狷的男子如此失神的低喃，自方才起一直垂着头让人难辨神色的苏烟濮终于抬起了头，未明的眸光略显飘忽地掠过那门口始终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的清雅男子，只一瞬间，柔化的视线又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皎洁的右手落到杨天祈的后背，轻柔地拍抚着，似是安抚，又似是怜惜。情况有些诡异，甚至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可是，她终究还是无法狠心看着这本该张扬的男子如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般地怯懦悲伤。
　　杨天祈微微迷茫地搂住眼前纤细的女子，混乱的低喃慢慢平息了，连原本沉重的鼻息也渐渐平缓下来。
　　片刻，苏烟濮纤细的身子忽然猛地一晃，她匆忙腾出手牢牢支住自己的身体以便稳住几乎快要倾倒的身体。
　　原来，许是忧伤飘摇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安慰、获得了平静，自从得知苏烟濮的“死讯”后一直处于几乎崩溃状态的杨天祈此时竟伏在苏烟濮的肩头陷入了沉眠。
　　原本落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去，苏烟濮抬头，却见牧宁尘平静地从自己臂间接过杨天祈，然后又沉默地把他安置在了一边的软榻上。
　　牧宁尘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他知道她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实在难以厘清心底那五味杂陈。安顿好杨天祈后，牧宁尘依然没有言语，浅色的瞳仁中幽深莫明。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也有太多答案需要找寻，可是，他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连自己都成为她纤细的肩头上负担。
　　苏烟濮柔柔一笑，那抹笑容里却带了太多意味，以至于那笑意怎么也无法传达到她那双潋滟的眼。
　　那么复杂的笑容让一直默默关注着苏烟濮的牧宁尘琥珀色的瞳仁加深了几分。
　　“他，”苏烟濮微微顿了顿，视线略显苍茫地落在此刻在榻上毫无防备陷入沉睡的杨天祈的脸上，“他是我的未婚夫。”
　　终于，那双无波的沉静浅眸迅速晃过一抹深刻的暗芒。
　　“不过，已经过去了。”苏烟濮的嘴角再次牵起一抹笑容，不似之前的黯然，竟是惊心动魄的别样光华，光艳得惊人，“他所爱的、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容颜的叫‘碧城’的女子罢了。”淡淡的话语里有不易察觉的自嘲，还有——决绝。
　　“你……”牧宁尘启唇，看着眼前纤细却不再柔弱的女子，心中万般思绪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碧城，这个名字方才便在楚娘的口中听到过。牧宁尘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可一向清明的思绪此刻却怎么也抓不住脑海里闪过的重要信息。
　　“二月和风到碧城，万条千缕绿相迎，舞烟眠雨过清明。妆镜巧眉偷叶样，歌楼妍曲借枝名。晚秋霜霰莫无情。”苏烟濮低眉轻吟，轻敛长睫，“呵，宁尘，聪明如你，还不明白吗？”不忍再次伤害眼前那般温柔清灵的男子，可是，已经存在的事实不会因为不提起而消失的，所以，或许很残忍，但她宁愿自己开口。
　　直至此刻，牧宁尘平静无波的表情再也难以维持，他缓缓闭上凤眸，清逸美丽的脸上出现情绪的裂痕。
　　“为什么？”终于，牧宁尘再次睁开淡色的凤眼，眼底已经恢复了干净的琥珀色，常年的清修让他很习惯地压住胸口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情绪，只是，清雅的眉宇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浅浅蹙了起来。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宁尘，曾经你说过的，俱往矣。曾经繁华，现在成空，又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苏烟濮突而展颜一笑，“更何况，不是所有事情靠计较就可以完满的。”只一瞬间，如花笑靥已随着她转身望向窗外的动作而掩去。
　　牧宁尘静静地望着苏烟濮绝色的面容，那张微侧的芙颊上神色淡淡的，不见丝毫苦涩，可是他却听出了她轻描淡写的字字句句里的苦涩。
　　心好疼。
　　终于还是压不下胸口这波动的情感吗？牧宁尘按按胸口心房的位置，沉闷钝重的痛让他仿佛难以呼吸。指下微微失序的心跳，一如之前难以自制地奉献满腔柔情时一般不像无波的自己，只是现下的心房里满满是苦涩，是怜惜。
　　“烟儿啊烟儿，你……”随着胸口越来越明显的波动，终于，再也无法压抑，“我不会让别人带走你的。”费尽千辛万苦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静，可是依然还是流露出那份不该出现在如他一般清净无波的人的情绪里的执念。
　　“你，又何必呢？”染着叹息的话语，却是更多的无奈。

　　绽芳华，惊世

　　屋内。
　　苏烟濮定定坐在桌边，白玉般的指悠悠拨过桌上那张琴的琴弦，沉静的神色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姑娘！”岚儿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蹙紧了秀气的柳眉，看着波澜不惊的姑娘，她的心底除了不解还是不解。她不懂，都到了这种节骨眼了，为什么姑娘还可以如此镇定地坐在这儿。
　　“姑娘，难不成你真的要——”极不愿意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可是，自方才楚娘派两人为姑娘更衣梳妆起，姑娘除了怕扰到“霜霰阁”里那个熟睡的男人而提出迁到这儿外便再没有了动静，这实在让她急嘛。
　　“岚儿，莫急，随遇而安便可。”缓缓地望一眼为自己的处境干着急的小丫头，苏烟濮柔柔地展开一抹安抚的笑意。既已不可改变，着急又有何用呢？既然不可能逃得了就坦然面对好了，随遇而安吧。其实也没什么好无奈叹息的，不是吗？于是，嘴角又几不可辨地挑了挑。
　　什么随遇而安嘛！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岚儿微带怨怼地抬头，却对上自家主子那抹清浅的笑意。奇异地，那抹笑意硬让岚儿忘记了原本要发的牢骚，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主子。
　　从来，她都知道姑娘是美丽的，美得无与伦比，美得清丽脱俗。但没想到一向清雅的姑娘点上梅妆后，竟完全是另一番风情，美得娇艳妩媚，美得慑人心魂。单是那白玉般的容颜配上如火如荼的红梅便已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更何况还有那双澄澈潋滟的水眸以及那如今带上妖红的娇艳樱唇。轻轻叹口气，所谓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
　　“姑娘，你真的好美。”鬼使神差地，岚儿仿若被蛊惑般喃喃着。
　　美吗？
　　闻言，苏烟濮有些漠然地抬起头，斜斜的视线透过铜镜看到一张无比妍丽的容颜，然而，原本便飘渺的目光却更空洞了。
　　她知道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美的，爹说过，娘说过，甚至所有见过自己的人都曾说过。可是，就是因为这绝世的容颜，让她八岁就被禁锢在了那丞相府；因为这绝世的容颜，她从八岁以来就再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因为这绝世的容颜，她的世界空洞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人人都只看到这倾城倾国的容颜，只看到这张容颜带来的众多艳羡恋慕的眼光，可这张容颜背后多年的孤寂苍白，又有谁知道？
　　“姑娘，姑娘——”岚儿看出了苏烟濮的失神，不由急急唤着，亦禁不住想扇自己一耳光。自己真是没心没肺，竟然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嗯，什么事？”苏烟濮不慌不忙地凝回思绪，淡淡地问。
　　“楚娘、楚娘派人来问姑娘准备得怎样了。”岚儿愤愤地瞪一眼门口的仆役。
　　“嗯，你去告诉楚娘，已经无碍了。”苏烟濮自是清楚这句问句又岂是如此简单，楚娘她怕是还顾虑着天祈吧。
　　“这……”岚儿看看苏烟濮沉静的脸有些犹豫，她可不可以在这儿陪着姑娘啊？
　　“你去吧。”又是安抚的一笑。
　　“好。”终于，岚儿退了下去。
　　在岚儿离开后，苏烟濮抚在琴弦上的手指便停止了动作。
　　花厅传来的分外喧杂的声音在在显示着今晚“折芳楼”会有的空前盛况。苏烟濮再次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只是这次，她的眼神不再空茫，却显得有些嘲讽。
　　这张曾经深藏在闺阁的脸现在要接受那些男人的评估了吗？现在就要让这张据说是“红颜薄命相”的“祸水”脸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呢。呵，想来即使是爹爹也未曾料到吧。当年爹爹听信游方道长的预言而将八岁的自己禁锢在了那方空间只为保全自己，却未料七年后的自己依然逃不出注定多舛的命运。这难道真是“天命不可违”吗？
　　屋外。
　　楚娘站在“折芳楼”花厅里特地搭起来的台上，精明的目光一扫，看着台下的人潮，却不得不陷入沉思，暗忖起来这对于苏烟濮到底是福是祸。唉，自己对那个雅致而美丽的女子是怜惜的，更何况，她是让冷心冷情的溵儿心绪浮动的女子啊。大约真是红颜薄命吧。只是，溵儿啊，希望你真的不要后悔才好啊。
　　而台下的人群在看到楚娘出现在高台上时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各位大爷，今夜是咱碧城姑娘挂牌的好日子，我在这儿替碧城姑娘感谢各位大爷的赏脸了。”楚娘敛眉一揖，转眼间已经打上了标准的嬷嬷笑脸。
　　唉，事到如今即使是她想让苏姑娘全身而退也已经是不可能了，所以她的心底只能暗暗期盼牧公子可以拔得头筹了。是啊，牧公子。她看得出来，那个一贯古井无波的牧公子对苏姑娘深刻的情谊，所以，他定不会让她受辱的。楚娘暗暗地麻痹着自己。
　　“少废话，快让碧城姑娘出来让我们瞧瞧，我倒要看看这被传得堪比仙女下凡的碧城究竟长得什么天仙模样。”有人已经性急地开口，那副急色模样让台上的楚娘打心底里浮现一抹鄙视。
　　“是啊是啊……”应和声顿时此起彼伏。
　　“各位大爷，只要出个好价钱，自然就可以见到我们碧城姑娘，甚至还可以成为我们碧城姑娘的入幕之宾哪。”虽是不齿这些男人的嘴脸，楚娘却依然媚媚一笑，敛去所有不悦之色，压下一室躁动。
　　“既然多说无益就别再说了，快开价。”有人一句话道破其中奥秘。
　　“好。那我就废话少说了，起价：五百两。”楚娘逡巡四下，眼里掠过精明而算计的光芒。苏姑娘啊，楚娘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接下来会如何发展的就只能看你的命了，所以啊，你也别怪楚娘利用你大肆搜刮一通那些达官贵人的钱囊了。
　　“楚娘，你坑人啊。五百两都可以买一大堆美姬回家了，你这‘折芳楼’的花魁紫凝姑娘都不过这身价吧，这碧城姑娘值吗？”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的确，五百两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若再加上一番竞价自是更逾千金，这足以让家境平平的男人们却步了，即使是家境殷实的男人们也不得不好好思量一番是否真要砸下如此大笔的银两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
　　于是，原本沸腾的场景变得有些冷场，除了场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怀疑外便没了最初的热闹。
　　“值不值，大家见到了不就知道了？”楚娘看着冷下来的场面，心底越发泛起冷笑。果然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是污了苏姑娘如此一位无瑕的天仙般的人物了。但她表面里却笑着：“现在我就让人把碧城姑娘请出来，各位爷请稍安勿躁。”
　　然后，她转身，吩咐人去请苏烟濮。
　　“姑娘，姑娘，楚娘派人来请。”岚儿敲敲房门。
　　终于来了啊——
　　“好。”苏烟濮安静地应声，声线平稳无波。
　　楚娘早已让人熄了楼里大多数的烛火，然后让岚儿抱着琴引着苏烟濮天梯径直走到台上她让人支起的纱幕后。她可是为苏姑娘今夜的出场花了不少心思呢。
　　“搞什么！”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会雅意得，台下有人不耐烦了，“楚娘，这样让我们看什么？”
　　楚娘只是不语，嘴角却是意味深长的笑花。想来过了今夜，碧城姑娘的名头必将传遍全京都了吧。
　　渐渐地，层层叠叠的纱幕后亮起了柔和的烛光。白纱上若隐若现地映出了苏烟濮婀娜多姿的绝美倩影，朦胧而梦幻，让人看不真切却依然美得让人屏息忘言。随着越来越亮的烛光，苏烟濮莲步款款地步出了袅娜的纱帘。当一室光明时，她绝美的容颜也完全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霎时间，满楼静谧。因为所有人都已被这绝色的女子震慑住，完全不舍得眨眼，甚至快忘了呼吸，也因为所有人都已不自觉噤了声，生怕将眼前仙子般的人儿惊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所谓的天仙下凡，怕也不过如此了吧。众人心中此时唯有此念。
　　“奴家碧城，谢各位爷捧场。”悠然响起的声音柔软如同丝绸，也如同清洌的甘泉，那么动听，引人沉醉。
　　依然是全场安静。
　　“各位大爷，下面是由碧城姑娘献上的表演。”楚娘的一句话惊醒了依然迷醉的众人，同时也为苏烟濮惹来了更多更热切的注视目光。如此沉鱼落雁的绝色若再配上无双的才气，那么这等佳人岂止千金？
　　苏烟濮敛眉微微一笑，却登时惹来台下一片抽气声。烽火戏诸侯若是为了这样的笑容，又何乐而不为？
　　苏烟濮略略抬起头，朝高台正对面的“无名轩”淡淡一瞥，嘴角勾起几乎透明的一丝嘲弄。她无意展露风情，殊不知在眼波不经意的流转间早已勾去无数心魂。
　　在瞥去一眼后，苏烟濮亮闪闪的眸光一掠便已划过众人，嘴角是娇艳动人的笑纹，可心底却早已升起一片冷然。
　　台下众人，淫邪者有之，贪婪者有之，懊丧者有之，不平者有之，艳羡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林林总总，还真是好一出“青楼百态”。
　　终于，她轻移莲步，坐在了早已架起的琴前。仿佛漫不经心间，吟唱已随着琴音袅娜流泻。
　　梦中了了醉中醒。
　　只渊明，是前生。
　　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
　　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
　　北山倾，小溪横。
　　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
　　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馀龄。
　　其实，最动人的音律所带来的并不是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反而会是满场的寂静。因为只有真正扣动了他人心弦的音律才会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一曲终了，清幽的琴音悠悠滑过，留下的便是这满场的寂静。
　　何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在座的所有人里或许其中真正懂得音律的人并不多，可是无论是否懂得所有人无不被那样美丽的曲调摄去了心魂。那仿佛甘泉般的声音和着清风般的琴音，让人不能不臣服。
　　苏烟濮的目光淡淡扫过台下那些男子痴迷的脸，可笑地发现，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鄙夷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惊艳，甚至是“非她莫属”的倾心之态。
　　是的，那些自诩“文人雅士”的“清高”男子除了惊艳于足以绕梁三日的琴音，还惊艳于那由女子娇艳的樱唇吐出的字字珠玑。于是，瞬间，原本心底对青楼女子的鄙夷便上升为了对才女的追捧。
　　终于，片刻的寂静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满场如雷如火的热烈回应，此时再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子的价值，她，岂止价值千金！
　　此时，“无名轩”里一个昂扬的男子，正透过门边珠帘定定地望向台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视线的女子。
　　昶溵漆黑犀利的目光一瞬未瞬地盯着台上的苏烟濮。
　　现在的她和他所知道的她很不一样。
　　他印象里的的她总是淡淡的，妆容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话语淡淡的，心思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已不在她的眼里。甚至是那次她出乎意料的“挂牌以自立”的一言亦是淡淡的，或许是过有些微的波动的，可是依然淡得仿若她不过是局外之人一般。
　　所以，很多次，看着那张淡淡的绝世容颜，他总有一种感觉，这红尘俗世不过只是她暂栖之所，总有一日她会乘风而去，毫无留恋地遗世而去。
　　然而，现在的她，一袭酒红色的高腰修身长裙，腰间缠裹殷红锦缎，越发将柳腰修饰得纤细不足盈握，长裙在右腿处开叉，走动时隐约可见修长白皙的玉腿，上身外罩火红的轻纺纱衣，薄如蝉翼，璨若晚霞，着实动人。一头扰扰青丝绾成如云髻，髻上束以几缕红色飘逸绸带，并松松斜插着简单却红得妖娆的红玉簪子。白玉般的手腕上缠系着酒红色长绸带，纤臂一摆，带起绸带轻舞。玉足上是同样火红如焰的绣花软缎鞋，右足踝上一缕缕缠着的也是酒红色绸带，上缀有不少的银铃，款步而行，铃声细碎悦耳。而那张原本清冽素雅的芙蓉面上上了娇艳的梅妆，柳眉如黛，媚眼如丝，腮泛桃色，唇＊＊＊＊＊红，眉间描了朵朵鲜艳的红梅，竟是一番妖娆魅惑风情。珍珠般的耳垂上缀了殷红如血的红珊瑚耳坠，随莲步轻移而划出道道诱人的弧度。台上火红的她恍若凤凰浴火，热烈艳丽却又隐含焚尽一切的绝望。
　　绝望？那么，刚才他捕捉到的那抹不易察觉的嘲弄就并不是他眼花了吧。
　　“梦中了了醉中醒”吗？呵，又是如此淡然不介怀的情绪，真是好一派随遇而安啊。
　　可是——
　　昶溵的黑眸突然倏地眯起。他最讨厌看到的便是她这一副淡然无争的模样！一如之前在“烟雨居”的反常的愤怒，现在，她的一曲《江城子》又成功地点燃了他胸中莫名的怒火。
　　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啊，短短时间里竟不断勾起他心底种种异样的情绪，而这对于一贯冷静缜密的自己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眯起的黑眸墨色更甚，他看到苏烟濮在雷动的掌声中起身，慢慢绕到琴前，嘴角是微染妩媚的笑意。
　　妩媚！
　　对了！他终于知道今天她最大的不同到底在哪了，不是着装的艳丽，也不是娇艳的梅妆，而是那种妩媚的笑。那样绝艳无暇的容颜染上妩媚的笑意后，那原本便倾城倾国的女子越发变得魅惑不可方物。
　　顿悟之下，昶溵原本负于背后的右手竟难以抑制地握成了拳。
　　突然，“折芳楼”里又充斥了全然不同于方才清浅平和的激越乐音。
　　昶溵回神，却见台上一抹红色的娇艳的身影辗转腾挪，柳腰轻折，衣袂飘飞，银铃和鸣。浓烈的红在女子的清灵旋舞中随着裙袂斜曳化作魅惑的妖冶之魂，摄人心魂。
　　好一曲胡旋之舞！
　　好一个“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吸笡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
　　那样冶艳夺目的旋舞让人无法不惊艳。
　　突然，昶溵的目光如利剑般逡巡起台下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却不自觉眯起了眼，忍不住凝眉。
　　那些脸上虽也是惊艳满溢，但更多的却是显而易见的猥琐意念，分明是一副副的急色模样。
　　幽幽地，他又看向了台上的人，只见随着苏烟濮轻灵的腾跃旋转，明媚的春光从开叉的酒红裙沿泻露出来，分明是让男人血脉贲张的无限诱惑。
　　右拳暗暗握紧，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聪明如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人觊觎的丑陋目光的。该死的！
　　突然，昶溵的眸底倏地划过一抹暗色的光芒。他到底在恼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恼？这一切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意识到自己胸口浮动的莫名的情绪，他原本便冷峻的脸上越发晦涩莫明。
　　“奴家献丑了。”激越的一曲既罢，苏烟濮倏地止住了舞步，欠身纳福，微微低垂的芙颜上却是无人察觉的一丝泠然。
　　楚娘随后亦现身在台上，她自是看到了台下那些人痴迷狂乱的神色：“呵，眼见为实，相信诸位爷现在应该相信楚娘我并为言过其实吧。那么，现在……”
　　“等等！”就在楚娘要开口宣布此次竞价的开始时，自方才便垂着螓首默立一边苏烟濮却猛地抬起了头突兀地开口了。
　　楚娘显然是未料到苏烟濮竟会在此时叫停，不由地微微一愣。
　　苏烟濮也不顾楚娘明显惊异的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开口：“楚娘，他说过，‘折芳楼’里不留无用之人，既如此，是不是只要证明了我并非无用之人便可以栖身于此？”
　　那个苏烟濮口中的“他”，楚娘自是心知肚明，却是不知她为何要在此时提到他，不过虽是如此，楚娘还是点了点头：“是。”
　　“而今我也已经应他之意‘挂牌’了，那么便是剩下完成‘自力’便可了，是否？”依然是未明其意的一问。
　　“是。”他是这样答应过她的。
　　“好，既然楚娘记得，那么——”苏烟濮倏地上前一步，潋滟的眸子划过全场，“想必诸位方才也已经听到了，奴家碧城，家破人亡，沦落风尘，今日，为求一栖身之所不得已挂牌以自立。然而，红尘女子自古薄情，画楼云雨无凭，碧城本为浅情之人，实恐难承君恩，故，只今一夜，碧城以一夜欢情换一个日后足以栖身的身价。现在，碧城邀君入幕，蓬门为君而开，然，过了今日，碧城之阁谢绝入幕之宾。”她原本清雅的声音带着铮铮的坚决，水亮澄净的双眸在此时更是璀璨得令人难以直视。
　　苏烟濮的话语一落，在场的男子里便立刻有了回应之声。
　　“千金难求一美人，更何况是成为美人的入幕之宾，此次竞价，席某虽不才却愿为碧城姑娘倾尽身上钱财谋一栖身之所，也为自己求一亲近美人的良机。”一句话，点名了在场所有男子的心思，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花厅里人声鼎沸，出价声不绝于耳。
　　而此时本该周旋于众多宾客间的楚娘却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纤细的女子的侧影，突然，她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其实在清浅无争中却是一身傲骨与慧黠。
　　也罢，原本自己便是想要助她的，只是力不从心，如今，她既已有应对之策，自己便静观其变吧。思及此，楚娘也不再呆立，她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苏烟濮的身价随着时间的推移正不断攀升，可此时的她却反而再次垂下了螓首。
　　很清晰地，她感受到了来自“无名轩”的犀利的目光，但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回应。她已经乖乖地照着他的剧本走了，不是吗？嘴角微微勾起，竟是带着些微的快意。
　　楼下竞价正酣，此时的位于“无名轩”斜对的“夜阑居”里却是一片全然不同于楼下的寂静。
　　简单清雅的房间里，倚着垂了竹帘的窗棂，一个白衣的清俊男子垂首静静地坐在楠木椅上，乌黑的发微微垂下几缕，掩去了他的眉眼。
　　家破人亡啊……
　　此时，牧宁尘的一贯清明的思绪竟是一派混乱。
　　烟儿到底是有着怎样的过去？所有的一切，她未说，可是，他却并不是全然一无所觉啊。那样举手投足满是高贵雅韵的绝色女子，那样出口成章的慧黠女子，那样有着身为如此身份的未婚夫的女子，曾经的身份究竟该是何其尊贵？
　　是了，或许曾经对于她的身世是真的毫无头绪，可是直至方才，当他了解了烟儿与杨天祈的羁绊后，他便已可以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了，而答案也已经呼之欲出了。有想过烟儿的身世的尊贵，却是没有想到这背后的暗潮汹涌。
　　至此，那双从来少有波澜的浅色眼睛里再无法掩藏住无尽的苦涩。
　　烟儿啊烟儿，从一个娇弱纤细的千金小姐、不解世情的少女变得如此淡定而沉寂，你是经历了怎样的蜕变啊？
　　腾——牧宁尘突然站了起来，突兀的动作让楠木桌上的“敬亭绿雪”随之溅了出来。

　　故人恩，难承

　　三千两呵——普通人家怕是穷极一生也拿不出这个数吧。
　　楚娘逡巡着台下的人，虽然料到苏姑娘的身价必定极高，但也没有料到竟然飙升到如此的地步。果然，如此绝色的奇女子的一夜欢情，即使逾千金依然无人能够抗拒啊。
　　“三千两，还有没有比三千两更高的出价了？”楚娘轻问，而台下终于又重归安静。即使如此，如此的身价已然是天价。
　　“五千两。”突然,一直沉寂的“夜阑居”的珠帘被掀了起来，清雅的声音划破场中的安静却带来更大的静默。
　　场中所有人几乎是一瞬间同时抬头看向了声音来源，可以如此轻易说出五千两的价码的人究竟会是怎样的人物。可是，虽然“夜阑居”原本轻掩的竹帘已被勾起却依然让楼下的然难以看清屋中男子的形容。
　　身处不远处的“无名轩”中的昶溵自然也清楚地听到了，几乎就在那声音落下的同时，倏地，他一把撩起了珠帘。
　　过于激烈的动作让珠帘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同时也很成功地引来了旁边的方才出价男子的注意。
　　一深一浅两双眼睛猝然对上。
　　是牧宁尘。
　　昶溵的瞳仁猛地收缩。是啊，早该想到是他的，这种场合他又怎么可能不现身？可是，自己呢？自己又是为什么在这儿，又到底是哪里来的一股莫明情绪激得自己冲了出来，而方才那一瞬自己的声音更是几欲冲口而出，这又是为何？心绪转至此处，昶溵的心底堵得厉害，不由得收回笔直射进牧宁尘琥珀色的眼底的视线，却是落在了自己死死拽着珠帘的右手上。
　　是昶溵。
　　牧宁尘缓缓收回对上昶溵黝黑的眼睛的视线，微微低垂的睫毛更是掩去了那双浅色的眸底的情绪。方才，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昶溵那永远冷静深沉的眼底泄露出急切与惊惶地情绪，而这样的情绪是为了——牧宁尘柔软的视线笔直落到了台上全然不为所动的那个红衣女子身上。
　　“黄金。”温柔地望着那个让古井无波的自己万分心疼的女子，牧宁尘优雅美丽的薄唇里再次吐出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出口，原本便已安静的花厅更是变得万籁俱寂。
　　昶溵再次望向不远处的牧宁尘，却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那个清灵不似凡人的隽雅男子只是一心望着台上那个美丽的女子，用一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无言地凝视着原本浅情的牧宁尘如此温柔近乎宠溺的表情，终于，昶溵松开了手里紧攥的珠帘，转身再次进入了“无名轩”。
　　黄金！五千两黄金！
　　乍闻这个数字，饶是楚娘也不由一怔。但毕竟是久居风月场所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楚娘不一会儿便回过了神。
　　“如果没有人再出价了，那么我们碧城姑娘今夜就属于牧公子了。”楚娘一语敲定今日花落谁家。同时，她的心底也悄悄松了一口，连脸上原本应酬性的笑意也带上了一丝真心。现在这样的结局算是再好不过了吧，毕竟牧公子是真心眷恋着这个无双的女子的啊。只是……
　　她的视线落到了已经恢复沉寂的“无名轩”。方才的一番暗潮汹涌，他人或许毫无所觉，可是一直静静看着的她却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更何况，那个男子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啊，她又怎会不知他刚才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可是，溵儿啊，这孩子究竟是怎样想的，既然在意又为什么不对自己诚实一点呢？
　　“银两明早我会派人送来。”牧宁尘缓缓走下楼梯，不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是雅致飘逸。
　　周遭的一切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全然没有意义，他的满心满眼尽在那个至始至终不愿再抬起头的女子身上。
　　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已经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不仅是因为他数目惊人的出价，更是因为他同样可被惊为天人的出色容貌。不过，许是因为他天性淡泊无争的性子，他这位翔龙王朝的第一相星师、当今圣上口中的“当朝第一美人”却是鲜有人一睹其庐山真面目。只是，清俊仿若谪仙，玉骨丰神，眉目尤胜女子三分，用“美”来形容男子并不合适，但他的确是美的，美得出尘，美得清傲，如此的男子无法不让人目不转睛。
　　而此时，原本安睡于“霜霰阁”里的男子也已经醒来。
　　方醒的杨天祈怔怔地坐在床沿，原本清亮的双眼此时却是混沌而迷茫的。
　　他是又梦到了烟濮了吗？他记得自己是终于抱紧了她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的身边依然是一片空白？梦醒了，所以，她也不在了吗？
　　还不及深思，来不及再次沉痛，头部突然传来一阵难熬的刺痛。
　　宿醉，加上被屋外方才突如其来的躁动所惊扰让他的头痛得厉害，可是，那疼痛却也让他的思绪渐渐恢复了清明。然而，与之而来的却是他越发不解的神情。
　　他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他觉得这双手是真的曾经拥紧过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甚至……右手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他甚至记得那清甜馥郁的樱唇柔软的触感，以及那吐尽了他无数相思与爱恋的相濡以沫。
　　不对！
　　杨天祈猛地起身，却因为头痛欲裂而顿时面色苍白。
　　不对啊，那么真实的触感，那么强烈的情感，绝不是自己的梦境！那样的感觉，他怎么也不相信是在梦里啊！所以……
　　思及此，杨天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确认的冲动，顾不得脚下的虚浮便往门外大步而去。
　　“我说过，不会让别人带走你的。”牧宁尘慢慢走至依然垂首而立的苏烟濮身前，伸出修长好看的右手，轻轻舒展清雅的眉眼，温雅的声音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坚定。
　　“其实……”没必要的。终于，仿佛一直置身事外的苏烟濮再次抬起了头，缓缓将素手放到了那干净清爽的手掌中，话语未尽。
　　“不，有必要的。”牧宁尘径自截断苏烟濮未完的话语，然后坚定地反手紧握住那纤细白皙的柔荑。是的，有必要的。他不仅要现在牵住这只纤细的手，更想要一生一世握紧不要放开。
　　苏烟濮稍稍怔了怔，眼前这个清逸的男子一直是有一双不起波澜的眼睛的，现在这双眼睛依然是平静无波的，甚至还是温柔的，只是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急急奔出“霜霰阁”的杨天祈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心里心心念念的人儿，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儿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可是，他知道自己想找她，要找她。
　　突然，踉跄的步子顿时停住了。
　　尽管视线模糊，可是他依然可以看到，那个红色的纤影，那个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纤影，是的，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纤影，此时正好好地站在楼下！
　　失而复得的狂喜奔涌而上，然而只是一瞬间，就在那魂牵梦萦的人儿将手交给身前的男子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仿佛即将失去的惊惶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淹没了他，竟让他的身体顿时一僵。
　　“好。”终于，苏烟濮展开了美丽的笑颜，足以倾城倾国。此时语言也便成了多余，她只需握着那牵着自己的手便好了，是的，就让她懈怠一会儿吧，她，好累。
　　顿时，牧宁尘温柔的眸底因苏烟濮的这一个字流泻出别样的光华。
　　“楚娘，碧城姑娘我带走了。”语毕，素白的身影与火红的纤影相携走下高台，慢而优雅地步出“折芳楼”。
　　台下原本还对碧城姑娘心生觊觎之意的人们竟都呆呆地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那是一道对比分明，却又那么和谐而赏心悦目的风景。红与白，那么强烈的对比，却又出奇得融合。
　　失神地看着渐渐走出视线那两个人，杨天祈恍然感到胸口痛得厉害，那种惊惶无措的疼痛瞬间便盖过了欲裂的头痛，同时也让他的身体狠狠一个踉跄。
　　霎时，他惊醒过来。
　　那个白衣男子是谁？他要带他的烟濮去哪里？
　　烟濮，你要去哪里？不！不！不可以！烟濮，你不可以再抛下自己了！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他要把烟濮带回自己的身边，然后，再也不放手了！
　　杨天祈踉踉跄跄的步伐惊动了花厅里的男人们。在场的男人无不惊异于眼前这个一度名扬翔龙王朝的男子如此狼狈的模样。
　　的确，对于杨天祈，在场几乎无人不晓。
　　少年得志，年仅十八岁便成为圣上钦点的王朝史上最年轻的吏部尚书，三年内更是以他的智慧与卓绝的手腕为王朝建立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卓越功绩，在苏相罹难后更是成为其接班人，再次创造了翔龙王朝又一大记录——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可是——
　　众人不由怀疑，眼前这个狼狈而失魂落魄的男子真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丞相吗？而且，这位年轻的丞相据闻不是不近女色吗，而今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翔龙王朝最大的青楼？
　　然而，杨天祈顾不得旁人揣度的目光，甚至顾不得或许明日便会满城风雨的传言，现在的他一心一意只想要追到那个他心底重逾千金的女子。
　　其实，此时除了花厅里的男人们的视线外，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牢牢地盯着杨天祈慌乱的身影。
　　昶溵的视线隔着珠帘落在杨天祈身上。七情不动的牧宁尘对苏烟濮别样的温柔已令他震惊，而现在……
　　“折芳楼”外。
　　“不要！”就在苏烟濮欲将手递给牧宁尘在他的扶持下登上马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暴喝。
　　苏烟濮上车的动作顿时僵住。
　　是杨天祈。
　　“天祈……”苏烟濮背对着那努力靠近的身影低低轻喃，绚丽的水眸里顿时闪过一抹难以分辨的暗芒，微微抬头却是对上另一双眼眸，那双一如往昔的美丽的琥珀色的眼眸。
　　“烟濮，不要走，不要！”杨天祈剧烈地喘息着，步伐更是混乱得几欲跌倒，可是，他的口中依然一遍一遍地挽留着苏烟濮。
　　苏烟濮深深凝视着眼前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浅色眼睛，耳边却是越来越近的隐隐哀求的呼喊，她清浅的眸底竟难得地出现了混乱而复杂的色泽。
　　“烟濮！”急切的一声呼唤，杨天祈终于伸手握住了苏烟濮纤细的手腕，然而，抬眼看到马车上那个清雅美丽的男子时，脸色却变得复杂起来。
　　该怎么说呢，大概也是“瑜亮”情结作祟吧，面对这个仿佛谪仙一样出色的男子，他无法全然释然。是的，即使贵为翔龙王朝史上最年轻有为的丞相，他面对这个男子时，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男子身上与众不同的气息——龙非池中物的气息。说来有些不甘心，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几次接触下来，他更是清楚地了解到，让这个男子屈居相星师一职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若非那人性子本就极冷极淡，想来这丞相之位大约就会易主了吧。
　　然而——杨天祈复杂的神色突然敛去，即使如此又如何呢，他什么都可以退让，唯有她，唯有她，他不愿放手，也不会放手。
　　“牧宁尘，我不能让你带走烟濮。”定下心神的杨天祈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牧宁尘看着眼前这个身为烟儿的未婚夫的男人，依然不言不语，可是眸心却开始荡漾出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公子，你必是认错人了吧？”打破僵局的却是介于两人之间的苏烟濮，只是自她双唇吐出的话语却是如此奇诡。
　　“烟濮，你？”杨天祈错愕地看着已经缓缓转过身来的女子，似乎不肯定她方才说了些什么。
　　“公子，奴家……”苏烟濮浅笑晏晏，方才的不自然与僵硬早已消失无踪。
　　“够了！”杨天祈猛地打断苏烟濮的话语，漆黑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然而又是一瞬间，他的眸光再次化柔了，“没用的。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认错你的。”
　　苏烟濮定定地看着杨天祈柔软的眼睛许久，终于，轻轻地叹息：“你又何必呢？”
　　“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什么都值得！”激动地握紧手中纤细的手腕，杨天祈几乎难以自已。是的，思念了那么久，悲伤了那么久，心死了那么久，现在梦寐以求的人终于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又怎么可以容忍自己再次失去她！
　　依然是定定地看着杨天祈，苏烟濮缓缓开口：“天祈，不可能的了，我是不可能呆在你的身边的。”
　　是的，她，苏烟濮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大火，和前任丞相一起葬身火海了。而身为“碧城”的她若要守住爹爹一生的清誉，她便永远也恢复不了“苏烟濮”的身份。她是自私的，爹爹的身前身后之名，她都要好好守住，所以，她和天祈间便永远没有了可能。
　　“不！我不听！”杨天祈的掌握得更紧。说什么不可能的，他不信！
　　“天祈……”
　　“不！烟濮，我不会放弃的！我杨天祈今生只有你一妻，你也只能是我的妻！”一字一句，分明是字字非卿不娶的重逾千金啊。
　　“你又何苦？”苏烟濮的羽睫苦涩地轻垂。
　　妾本蒲柳质，哪堪蒙君怜？人说‘红颜薄命’，大抵也是如此吧。爱，抑或恨，这样的感情都太浓烈，也太沉重了。而这些东西，清冷如自己是无力负担，也负担不起的，甚至可能倾其一生也拿不出同样的感情来回报的。如自己这般命格本轻的女子，又如何贪求世俗凡人心心念念的怜宠？是无力，更是无奈啊。
　　既然无望，就让他彻底绝望吧，即使过于残忍。
　　闭了闭眼睛，原本一直以为已经干涸的双眼却险些流出泪来，苏烟濮轻轻捋下自己手腕上杨天祈的手，却是同时将手交给了一直保持着那种等待的姿势的牧宁尘。
　　君恩难承、君恩难承、君恩难承……
　　无神的双眼愣愣地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杨天祈一遍又一遍低喃着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儿最后留下的这四个字，难以自己……

　　解真相，问心

　　马车里，牧宁尘静静地看着身侧的苏烟濮，却是不发一语。
　　君恩难承吗？若真是如此，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会成为她瘦弱的肩头的又一笔负担？浅色的瞳微微晃出波动，他不想这样啊，不想的。
　　“宁尘，我知道你虽不闻不问，可是聪敏如你已经全都知道了，对吧？我的身份，我的来历，甚至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折芳楼’里？呵，果然，我就知道宁尘最了解我了呢！”突然，笑意窜进了苏烟濮的似水双眸，却怎么也点不亮那双晦涩的瞳仁。
　　“烟儿……”牧宁尘润淡的嘴唇微喃。他不想也不愿看到如此苦涩黯淡的烟儿，这样的表情连带得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痛起来。
　　“嘘——别说话。”苏烟濮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住牧宁尘的薄唇，“让我睡一会儿，到了就叫醒我哦，我还没到过宁尘住的地方呢！”语毕，她垂头轻倚在牧宁尘略显瘦削的肩膀上，合上了双目。原本妖冶的梅妆也因为她掩上了双眼而黯淡了下来。
　　一刹那，舒适的马车里便只剩下两人浅淡的呼吸声轻缓地交融在一起。
　　“到那时，剩下的未解之结，我会一一解开。”久久地，在牧宁尘以为苏烟濮已经睡去时，一句近似耳语的话吐在了牧宁尘的肩侧。
　　许久，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牧宁尘微微偏过因为过长时间的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硬的头，目光柔和地看着闭着双眼的苏烟濮，却是怎么也舍不得唤醒这个倚在自己肩头小憩的女子。
　　“到了吗？”然而，就在牧宁尘几乎就要放纵自己如此静静地守护苏烟濮的睡颜时，她却已经开了口。
　　其实，她根本就未睡着，只是真的不愿睁开眼睛罢了。她是贪求这一刻的宁静安逸，可是，如此的奢侈，她又如何承受得起？
　　“嗯。”牧宁尘低低应声。
　　于是，未再有任何的犹疑，苏烟濮坐正身体：“不下去吗？不欢迎我吗？”微微笑着，红艳的樱唇勾起撩人的笑意，绝艳的脸上顿时流光溢彩。
　　“梅妆很适合。”突然，牧宁尘定定地看向苏烟濮，“很适合作为一张面具，一张美艳撩人的面具。”
　　闪亮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苏烟濮绝艳的脸上，但旋即，她的笑容又卷起，只是已经少了方才的魅惑：“宁尘，有人对你还说过，你真的很不给人面子吗？呵，你就一定要这样拆穿我吗？被人如此了解，我真不知道要该开心还是心慌了。”半是玩笑的话语随着软软缓缓的语调慢慢地溢出红唇。
　　是啊，在这个几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男人面前，自己既安全又无力。他总是给自己提供最恬静无争的温柔，却又让自己总是面对自己的怯懦无处可逃。
　　随着牧宁尘牵着自己的手缓行，看着前方这个白衣的男子，苏烟濮似有若无地轻轻苦笑。
　　“空谷。”苏烟濮抬起螓首，定定地看着牧宁尘题在谷口牌匾上飘逸的字，“目空一切，心中无物。真好啊——”环顾四周，好一片桃林，只可惜，现在已是深秋时节，桃花不再。
　　“本在红尘里，何处出红尘？”牧宁尘略带深意地一笑，然后只是紧了紧手中苏烟濮的手，拉着她走入那片桃花林，“我在这片林子里布下了阵法，外人是无法进入‘空谷’的。烟儿，记住今天我带你走的路，以后每次阵法变幻，我便会带你走一遍。”好听的声音里嵌着低低的叮咛。
　　“看样子，我要有必要学些奇门遁甲之术了。对了，宁尘，有没有意向收一个弟子，我可以保证，我的资质绝对不差哦。”苏烟濮微眯着眼，是玩笑也是认真。至始至终，她的生活竟一直是如此的空白。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唯有不断地学些东西才不会让自己心里疯长的空白把自己逼疯了。
　　薄薄的迷雾中，七弯八拐，终于，出了桃花林。
　　皆无小筑。
　　木质的褐色匾额上是同样飞舞的字。
　　皆无。
　　她本来便是孑然一身，却生生被缠上那么些羁绊。若可以，她倒是宁可“皆无”，可惜，上天不许啊。苏烟濮有些出神地望着那飞扬的一笔一划。
　　小筑里是简单却又不失舒适的景致：花草扶疏，字画垂挂，卷轴微展，兰章琴谱，好一派风雅。
　　“公子。”却见一个有着雏菊般淡雅笑容的女子恭敬地候在小筑的厅堂里。
　　“她是清水。”牧宁尘颔首，又轻轻吩咐，“清水，沏一壶菊花茶到书斋来。”然后，他又转身执起苏烟濮的手。
　　雅致的书斋里亦是淡淡的宁静的气息，微醺的墨香，晕然的书卷气，给人很恬静的感觉。
　　书斋最显眼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的《定风波》。
　　好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
　　可是，古今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
　　苏烟濮静静地垂首，低喃：“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牧宁尘浅笑着将苏烟濮脱口而出的篇章纳入耳中，温暖的笑意中显露出的原本便已深入骨髓的眷恋愈发一发不可收拾。是的，即使曾经再如何的善于平心静气，现在的他却根本再也难控制自己胸口汹涌的情感。
　　的确啊，这样的女子叫他怎能不爱？她那么纯粹地懂他，哪怕只是信口低语中，也一次次敲击入他心灵的最深处，让他怎有能力抗拒不爱？
　　扣扣。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清水推开门，将菊花茶搁置在书案上，茶水入杯，热气氤氲。
　　“清水，你下去吧。”牧宁尘眯着眼微微点头。
　　清水恬静的眼角暗暗瞥向那殷红的不容人忽视的美丽人儿，再看一眼一旁湮灭了一身难以接近的凌然之气的公子，顿时心下了然，便安静地出了书斋，还带上了书斋的门。
　　苏烟濮抬着眼眉，嘴角眉梢此时却是甜美的笑容。她轻提了艳丽的裙角，然后竟挑了书斋的窗台背光一角恣意地坐下。
　　牧宁尘默默地看着苏烟濮投在夜色中的身影，那张如花的笑靥隐在墨色中显得混沌不清。
　　突然，苏烟濮开口了，是柔柔的平缓的音调。
　　“宁尘那么聪明，想来一定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是全然肯定的语气。她从来不怀疑他的明慧的。继而清浅一笑，再次开口：“我的确是应该已经死于中秋那场大火的前苏相之女。”
　　牧宁尘虽已猜到可还是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看来这场大火背后是真的另有内情了，只是，若真是如此，知晓其中隐情的烟儿又是怎么幸存下来的？难道他真的就如此自信烟儿一介闺中弱质不会有任何威胁才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让她现世吗？可是，那个人实在不是如此没有谋略的人啊！
　　“在想我为什么活着吗？”苏烟濮突地回望，眼里晶晶亮的，可是，那如花的容颜半隐在夜色中竟不十分分明，“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我活下来呢。”似笑非笑的嘴角，似是不在意，却又似欲盖弥彰的无奈。
　　“知道我爹爹是怎么死的吗？”突然，那张原本故作轻松的绝色的脸上涌上了铺天盖地的恍惚。反复告诉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已经不介意了，可是，心底用上的恐惧又是什么？
　　牧宁尘看着那张模糊的恍惚容颜不语，心底难以抑制地闪过不祥的念头。
　　“宁尘，我应该有说过你真的好聪明吧。”苏烟濮察觉到了牧宁尘眼底划过的担忧，微微勾起笑颜。可是，那化不去的浓浓的恍惚生生将那清浅的笑容撕裂，笑颜——如果那还称得上是笑的话，透明而破碎的。
　　“就是这只手啊。”仿佛叹息一般轻喃着，她缓缓举起了葱白纤细的右手，原本灵动的双眼却变得空洞得可怕，“哈，真是可笑啊，这只手杀了我最敬爱的爹爹，可是它却属于我自己。”
　　那一瞬，牧宁尘清晰地看到烟儿那因半掩在黑暗反而变得特别显眼的双眸尖锐了起来。
　　“呵，污了，我的一切都已经污了，都毁了，全部都是因为他，他真是能干啊，竟然可以如此轻易颠覆我一直无力挣脱却还是以为安全的世界。”仿佛失了心，苏烟濮竟变得有些狂乱，可是，又只是短短的刹那，短到牧宁尘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的双眼又再度失去了光泽，“可是，为什么我不能恨他，为什么……”飘在空气中的是轻到让人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
　　牧宁尘怔怔地看着那个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混乱得难以自拔的烟儿，手不由自主地覆住左胸房，那里，疼得无以复加。
　　“算是报应吗？爹爹清明一生却还是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只是啊，那场血案，那种仇恨，即使是爹爹的血怕也抹不平吧。”像是终于从那天的记忆里挣脱出来了，苏烟濮抬头冲牧宁尘淡淡一笑，笑容却是苦的。
　　“宁尘，你知道吗，其实，说来，是苏家欠了他的。昶家的灭门族诛，即使赔上了爹爹的性命、我的清白，还是欠他的，即使再加上我的命，依然还是欠他的。”是的，那一百三十余条性命，还有他原本可以安然无忧的童年，苏家是怎么也偿不清还不了了，如此，她该怎么恨他，又有什么立场恨他？别说恨了，自己连反抗他都显得那么无力。
　　“其实啊——”苏烟濮垂下长睫，掩去了眸中的无限忧伤与阴郁，“很多年前，早在那年之前，我便认识他了。”
　　所以，曾经是爱过他的吗？
　　牧宁尘深深凝住那张半隐在夜色中的脸儿，在心里轻轻地问着，覆在胸口的手指突地收紧，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苍白突起。
　　“不，我不曾爱过的。”喃喃地，仿佛在说服自己般地喃喃着，“只是他恰好存在在了那段我最自由也最开心的日子里。要知道，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我孤单了多久啊！”苏烟濮知道牧宁尘心里沉重的问句，然后用力地否定着。喃喃声息了下去，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书斋里便这般陷入了沉默。一人的思绪变成了空白，而一人的思绪却变得万分复杂。
　　蓦的，轻轻地，一双温柔的手臂环住了苏烟濮泛凉的身体：“烟儿，我想抱抱你。”言语间，牧宁尘已不容拒绝地将苏烟濮紧紧揽住，紧紧地……

　　两相依，救赎

　　秋日暖暖的阳光扬扬洒洒地洒进了小筑，温柔地为小筑镀上一层动人而温馨的淡金色。
　　简易舒适的床上是一双相互依偎的身体。
　　牧宁尘张开浅色的双目，柔软的目光投到了胸口苏烟濮安静而没有防备的睡颜上。
　　陪伴她入夜，他才知道，夜晚，她根本无法入睡。夜色中睁着苍茫的眼睛的她显得那么无助而脆弱，他只能随之一夜沉寂，一夜未眠，直至天际微光。
　　在遇见烟儿之前，他从没有想过清冷无波的自己竟也会如此深刻地动情，那一腔汹涌的感情竟然连多年的清修都压不下去。可是——
　　看着烟儿现在安详的睡颜，昨夜那狂乱而忧伤的烟儿那般深刻地刻进了他原本七情不动的心底，他又怎忍心再成为她的负担？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温柔地守护好这珍贵的安宁的睡颜，即使她……
　　胸膛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打断了牧宁尘渐渐陷入苦涩的思绪。
　　“醒了？”收拾好心情，牧宁尘的话语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嗯。”苏烟濮靠在牧宁尘胸膛上的螓首轻点，嘴角是慵懒放松的清浅笑意。即使现在是那么暧昧的姿态，她依然那么心安，只是因为身边的是他吧。这个宁静清逸的如谪仙般的男子，一直都是那么温柔地守着自己的男子，即使知道自己还不起他如此的深情，可是依然还是如此贪恋。
　　“已经日上三竿了。”依然是柔柔的话语，柔柔的笑意。
　　“嗯。”仿佛懒于开口般，苏烟濮只是继续闭着眼将脸儿埋在牧宁尘的胸口闷声低喃，同时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以及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烟儿，你可越来越偷懒了，干脆连回话都省了啊。”牧宁尘的语调里带了调侃般的不满，右手自然地滑到苏烟濮的腰际，温柔地揽住。
　　“嗯。”还是一个字的轻哼，连否认都免了。
　　咚咚咚。轻缓的敲门声响起了。
　　“公子，谷外有人说来接碧城姑娘回去。”屋外是清水恬静的声音。
　　“知道了。去告诉他们，晚些时候，我会亲自送碧城姑娘回去，还有不要忘了我昨天交代的事。”牧宁尘提起声音，微微有些不豫。他舍不得放开手中这丝眷恋。
　　“是。”
　　“听到了吧，该起床了。”牧宁尘的声音又变得无限柔软，右手微抬，抚了抚苏烟濮鬓角柔软的发。
　　对牧宁尘的话语未置一辞，苏烟濮依然只是埋首于那具温暖的胸膛，柔软纤细的左臂竟环住了牧宁尘的腰。简简单单的动作里流露的却是那么自然而亲昵的依赖与信任。
　　牧宁尘颀长的身体轻轻一震，随即眼底荡出掩不住的喜悦与柔情。
　　无关情爱吗？即便如此，上天对自己依然是何其厚爱，竟让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子将那样的温柔信赖独独给予了自己。
　　于是，他将再次揽住怀里纤细的身子，给予怀里的人儿自己最大的温暖与安定。
　　室内，两人淡淡的平和的呼吸交错着，竟是如此的平静祥和。
　　“唔——”良久，苏烟濮仿佛终于睡饱了一般发出了懒懒的叹息。
　　大概把一切倾吐后，终于可以放松一点了吧。难得一见的，苏烟濮显示出了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柔软与娇憨。她将脸颊在牧宁尘的肩胛蹭了蹭，发出了一声仿佛餍足般的叹息，然后，她睁开晶亮的眼睛，半支起身子，嘴角满是慵懒的笑意：“宁尘的胸口好好睡呐。”
　　“你啊……”牧宁尘满足而宠溺地看着苏烟濮微带娇憨的样子，眉眼带笑，“嘶——”只是却在欲直起身体时发出了一声不适的抽气。
　　“怎么啦？”苏烟濮的手急忙扶住了牧宁尘颓然软下的肩，剔透的眼里是不解与关心。
　　牧宁尘看着烟儿紧张的芙颜勾起唇角，笑容里有点点的调侃与玩味儿：“肩麻了。”他望向那张美丽的脸，那芙颊上一点点的红晕正徐徐上升，煞是好看。
　　“我、我去弄些热水来，一会儿揉揉就好了。”苏烟濮皎洁的脸上划过明显的赧然，喃喃着几乎是夺门而逃。
　　牧宁尘看着那身影温暖地笑，但渐渐地，笑意却变得苦涩。
　　自从遇到烟儿后，他一次次地了解到，原来自己真的不是那般无欲无求的，自己也是很贪心的，要的不仅仅只是今天啊……
　　宽敞的马车里，一片沉默，原本弥漫在两人间的欢乐与轻松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很多事从来不会因为一时半刻的幸福安定而消失。
　　“曾经那么想要走出‘守园’，现在真的出来了，却还是不一样啊……”苏烟濮偏头看着马车外走马灯一般划过的风景，心底的空洞却是较曾经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会如此呢？那么多年了，一直以为自己会那样与世隔绝地生活下去直到出嫁，然后步入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倒没想到，自己真的出来了，虽然是以如此难堪而可悲的方式。可是，又有什么不同呢？没有因出嫁而束缚在另一个“守园”，却是如此进退两难地困在这一方爱恨皆难的天地，这有什么不同呢？“红颜多命舛”，果真是逃不开这个宿命吗？
　　牧宁尘看着那张半笼在光晕中却又半掩在阴影里的绝色容颜，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伸手握住那双微凉的手。所有安慰的语言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完全于事无补，而对于已经发生的一切悲剧更只会是一种笑话。
　　苏烟濮垂首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温暖而修长的大手，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切的思绪。
　　马车渐停。
　　苏烟濮突然回神，微微扬起了下巴，于是，温暖的阳光透过马车车窗洋洋洒洒地落在她浓密的长睫上，竟为那双原本便美得惊魂的眼睛镀上一层淡金色。然而她的目光却仅是飞快地掠过车外明丽的阳光，晶亮夺目的眼里竟是一抹沉寂的无动于衷，仿佛直接忽略了那样的温暖，然后毫不犹豫地倾身欲出马车。
　　“等等。”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的牧宁尘再次出手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然而却又是寂静。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也许是好久，也可能只是很短暂的一瞬，终于，牧宁尘再次开口，却只是极其平淡而简单的三个字——相信我。
　　可是，苏烟濮原本决绝的背影却因此而微微一震。
　　不是没有争取过的，然而，一切就好像是一个死结，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罢了，最终只会再次步入死胡同。于是，一次次的渴望，又一次次的失望，直至最后便连抗争的力气也没有了。长久以来，太多的绝望已经告诉她了，那是宿命，那是她不容抗拒的宿命，也不是自己可以对抗的宿命。所以，即使没有“他”，她依然会走向灭亡，那是她可悲的“红颜”的宿命。既然如此，既然在挣扎后依然要被宿命所吞噬她为何还要去做无谓的挣扎？因此，很久以前她便再不打算给自己任何的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了。那种燃起的希望被生生扼杀的痛苦，以及千辛万苦挣扎后依然灭顶的恐惧，她不想也不要再尝试。可是，现在有个人那么坚定地要将自己拉出泥沼，那样的信誓旦旦，那样的不容置疑，那她是该开心还是忧愁，是相信还是质疑，是该抓住那一只对自己伸出的手还是还是害怕再次失败而怯懦地呆在原地等待毁灭？
　　“相信我。”再次紧了紧掌中的手，牧宁尘看着那僵住的纤细的背影，目光清澈而坚定。
　　苏烟濮静默着。不是不愿相信宁尘——这个曾经帮助自己脱离那语恨不能欲罢难休的困境的奇迹般的男子，只是，要将如此沉重的命运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又岂是如此轻易便可办到？
　　就在马车中的空气几乎凝结时，苏烟濮终于轻轻点头：“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多少的信任与多重的承诺。
　　牧宁尘琥珀色的眼底闪过琉璃的亮彩，然而，那光华却几乎来不及完全展示便又迅速黯淡了下去。他看着已经空了的掌心，再看看慢慢走出自己的视线的那个女子，突然觉得，冬天，可能近了。

　　情无解，执迷

　　“苏姑娘，你总算回来了。”苏烟濮刚一迈进“折芳楼”的大门，楚娘就已经迎了上来，一片愁容的脸也终于有了一丝晴色。
　　“嗯。”苏烟濮轻点头，“出什么事了吗？”
　　“是、是杨大人，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晚了。”楚娘的眼睛朝楼上的“霜霰阁”瞄了瞄。唉，昨晚杨大人去而复返后便一脸冷峻地坐在花厅里，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硬是让楼里的客人散了大半，若非自己厚着脸将他请到了“霜霰阁”，恐怕昨晚“折芳楼”要首度出现门庭冷落的场景了。
　　天祈？苏烟濮原本便清冷的容颜此时更是显得幽冷。她以为昨夜她已经将他伤得够彻底了，为什么他还是……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见他。”淡淡地点头，确实忍不住秀眉轻锁。
　　嘎吱——
　　苏烟濮一推开“霜霰阁”的门就直直撞上了杨天祈暗黑的眸光，那样阴郁黯沉的色泽，却不是她所见过的属于天祈的眸光。
　　“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何就是不愿放过自己呢？”定定地望着沉默着的杨天祈，苏烟濮终究还是不忍心对这个男子再多加一笔伤害，一声无力的叹息缓缓溢出樱唇。
　　杨天祈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注视着苏烟濮略显苍白的面容，眸底晦涩。是啊，他是何苦呢，他自己也想知道啊。明明不是痴缠于儿女情长的男人，可是呢，从得知她的“死讯”到昨夜眼睁睁看着她走出自己的视线，无论何时，他就是无法放下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以至于扔下丞相之责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丧了自己的青云之志，而今更是流连青楼楚馆毁了自己的清名。但是，谁能告诉他，一贯理智的自己为什么就是对这样疯狂且不可理喻的感情如此甘之如饴呢？
　　苏烟濮是何其聪明，面对杨天祈眼底那痛苦而无望的固执，她又怎么能够装作无动于衷？不仅是不忍心啊，对于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流露的眷恋，清冷如她也会心疼啊。微微苦涩地垂下长睫，她这一生欠下的感情，怕是终其一生也偿不尽了吧。
　　突然，苏烟濮微凉的手上覆上一双温热的大掌，她抬眸，霎时对上了那双漆黑而认真的眼眸。
　　“我帮你赎身，跟我回去好不好？”明明是那么倨傲的男子，可是，这一句问句却问得那么小心翼翼。
　　挡不住心底那酸涩的柔软，苏烟濮抽出右手温柔地抚上眼前这应该意气风发的脸，可是，即使难以抑制地动容与心疼却无法依然回应他的要求。
　　“天祈，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清浅的眸底带着淡淡的了悟。是啊，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不懂，自己绝不是一句“赎身”就可以从这里脱身的。他又何苦自欺、欺人？
　　“不！我是真的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杨天祈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他是真的不懂，不懂为什么明明自己好不容易盼到了她的及笄以为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了却反而失去了她，不懂为什么明明终于再次触摸到真实的她却无法再拥有全部的她？这样的他，又怎么谈得上是懂得？
　　“天祈……”苏烟濮的樱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烟濮，我什么也不想懂，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杨天祈的手抓住那覆在自己脸上的柔荑，漆黑的眸底是那么深刻的悲伤与无望，甚至连那轻软的话语里都在在流露着着不该属于他这般骄傲的男子的脆弱。
　　苏烟濮静静地看着杨天祈骤然黯沉下来的眼眸，手心里是他明显变得紧绷的下巴的线条。她该怎么办？该怎样才能让这个男人不要再那么无望？他，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就是那么神采飞扬。他，真的不值得为了自己变成这样的。
　　“烟濮，给我机会，让我可以守着你，好不好？”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次忍受失去她了，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守着她，只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这样就够了啊。
　　望着眼前这哀伤到几乎已经卑微的男子，苏烟濮的心真的好疼好疼。终于，她轻轻点了头：“好，我跟你回去。”她不想再见到这原本那般倨傲的男子如此脆弱的样子了，她承受不起更多的亏欠了。
　　几乎是那一瞬间，杨天祈黯淡的双眼被点亮了，狂喜汹涌而上。
　　“天祈，这里我还有些事要了结，所以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苏烟濮缓缓收回被杨天祈握住的手，嘴边勾起温柔的笑纹。
　　“我……”杨天祈不由蹙了眉头，他想和她一起回去，只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感受那种失而复得的实在感。
　　“天祈，我有些想吃‘清芳斋’的桂花糕，你先去买些回去等我好不好？”苏烟濮的轻声细语打断了杨天祈的话语。
　　“桂花糕，桂花糕……”杨天祈闻言急急点头，“好，我马上去。烟濮你……”细细望着那柔美的绝尘女子，他俊逸的脸上满布希冀。
　　了然地轻柔微笑：“你放心，我会很快，所以你回去等着我便成了。”
　　得到了承诺，杨天祈终于放心了。
　　然而，望着杨天祈冲冲出门的背影，苏烟濮原本微笑的芙颜上却盈满了忧伤。仅仅因为是自己“想要”，那般聪敏睿智的他竟如此轻轻松松被转移了注意力，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竟让他如此呵疼入骨啊……
　　“霜霰阁”的门被轻轻地推开。
　　“我方才瞧见杨大人急冲冲地出门了。”楚娘深深地看着眼前沉默的绝丽女子。
　　“嗯。”苏烟濮点点头，然后清浅的视线对上了楚娘探究的目光，“楚娘，我有一事相商。”
　　楚娘看着苏烟濮凝重的神色，不由轻皱了皱眉。
　　“经过昨夜的事，我想楚娘你也已经猜到天祈和我的关系匪浅了。”苏烟濮顿了顿，似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告知她与杨天祈的关系，终于，她还是艰涩地开口，“天祈他、曾和我有婚约。”
　　楚娘闻言不由一怔。她是料到了他们二人关系匪浅却不曾料到竟是如此亲密的关系。
　　“天祈他……”苏烟濮语意未尽，一双秋眸再次盈盈望向楚娘，她相信精明如楚娘不可能听不出她的未尽之意。
　　果然，她看到楚娘的眸光闪了一闪。
　　“我知道，他是不会让我脱离他的掌控的，所以，若我说要赎身，楚娘你也定是不会许的吧。”苏烟濮继续开口，亦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细微的笑弧里有一丝苦涩。
　　楚娘看着眼前这明珠蒙尘的绝色女子，是真的怜惜，却也是真的力不从心、无能为力。于她，溵儿便是一切了。
　　“所以……”
　　“楚娘！楚娘！”一个小丫头清脆而欢快的叫嚷声截断了苏烟濮的话语。
　　“咋呼些什么！”楚娘看着莽撞地出现打断了两人谈话的小丫头，不由得轻斥了一句。
　　小丫头闻得那声轻斥后，调皮地吐了吐舌：“不是啦，是牧公子遣人来了啦，就在花厅候着呐。”
　　楚娘闻言忍不住侧首瞥了一眼身侧的苏烟濮，就见她微微垂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你先下去招呼着，我这就下去。”
　　“是。”
　　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地离开后，楚娘再次望向苏烟濮：“苏姑娘，我得先下去招待着，你看你的事可否先缓一下？”
　　“无妨。”苏烟濮淡淡地点头。
　　“那好，等这边事情处理完我再过来。”楚娘亦点头示意，接着便举步欲离去。然而，几乎就是同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唉，罢了。”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楚娘再次回过身，“苏姑娘，你也一起下去吧。”是了，想来，牧公子遣人来的来意定也是离不开苏姑娘的了，既然如此，就让苏姑娘自个儿计较着吧。
　　“好。”
　　“呵，让姑娘久等了，真是招待不周了。”楚娘徐娘半老的脸上再次带起了商业化极浓的笑容，热络地招呼起了静候在花厅的清水。
　　听到了那热络而圆滑的笑声，清水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同时也看到楚娘身后那张安静的芙颜：“碧城姑娘。”恭敬地欠身，昨夜那细细一瞥的计较已让她认同了这个公子心爱的倾城的女子。
　　苏烟濮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料到牧宁尘会让一个女子来此种风尘之地，但转念一想，宁尘身边随侍的似乎也只有清水姑娘了：“你好。”思及此，她便收起了眼底细微的愕然，温婉地一笑。
　　清水侧身，掀开了桌上檀木箱子的盖子，随后又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银票再次对上了楚娘：“楚娘，我家公子有公事不克前来，这是公子让我交给你的。”
　　楚娘低头看着清水手中的银票却是有些不解。那箱黄金嘛，自是昨夜竞价的银两了，可这张银票——
　　“公子交代我，无论如何要包下碧城姑娘。”说出这句话的清水不由皱了皱眉，似乎对“包”这个字相当的不满意。
　　楚娘闻言却是不语，只是转身望向了身后的苏烟濮。苏姑娘方才要和自己谈的事情怕是也和这个相关吧。
　　“这个数目若是不够，楚娘尽可开口，公子交代了，无论如何要将碧城姑娘带回去。”清水见楚娘不语，不由再次开口。
　　“清水姑娘。”然而，楚娘还未开口，苏烟濮却突然出声了。
　　“是。”
　　“这单，我替楚娘拒绝了。”苏烟濮顿了顿，清雅的面容上几不可辨地闪过一抹恍惚，“而且，请你帮我转告宁尘：我，要失约了。”
　　“可是，碧城姑娘……”清水闻言一怔。
　　“莫再多言了，清水姑娘，你只管如此转达你家公子便可了。”苏烟濮勾出温雅的笑容，那般不符合那温柔的笑弧的果断，却是让清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是，清水会转达。”清水动了动唇，却不由觉得自己说什么都那么无力，于是便安静地点了点头，“那清水便告辞了。”她欠身告辞，却是不懂，这绝丽的女子为什么拒绝公子的庇护，明明公子的身边是她最安全的所在啊。
　　看着清水走出“折芳楼”的背影，楚娘终于开口：“这样，好吗？”不容否认的，她亦觉得，牧公子的身边才是现在的苏姑娘最好的安身之所，他才能够给予她最安定无忧的庇护。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苏烟濮垂下眼睫，“天祈，是个死结，我，没办法看他把自己越缠越紧。”没有起伏的话语，却是那般深刻的叹息。是啊，或许真的是自己过于心软了吧，她没有办法做到所谓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付出百般柔情的人变得那般的晦涩。
　　“苏姑娘，你这样也太为难自己了。”楚娘皱了眉，如此聪颖剔透之于她却不是福啊。
　　“呵，自小我便浅情，没什么特别的喜恶，现在依然如此。之于我，或许我真的有些依恋宁尘，但是，我眼里所看到的是他们对我同样无尽的付出。既然如此，又何来为难？”
　　无差别啊——楚娘深深凝视着苏烟濮垂首的侧颜。之于她，那万般的执着竟是如此吗？突然，楚娘觉得，眼前这个温婉而心软的绝色女子其实或许才是真正伤人的人儿啊，因为浅情，因为通透，因为温柔而伤人。

　　千千结，纠缠

　　牧宁尘坐在回小筑的马车上，因为思及一会儿到家便可见到让他时时刻刻都魂牵梦萦的人儿嘴角情难自禁地勾起了清雅的弧度。
　　或许他无法完完全全地拥有这无双的人儿，但是只要能够为她提供一个安定的港湾，他便心满意足了。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牧宁尘嘴角的笑弧也越发难以藏匿了。马车一停，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马车。是的，迫不及待。若是以前，他怕是想也不曾想过在自己身上竟也可以用上这个词，然而他现在只想早早见到那个他想呵疼入心入骨的女子。
　　“清水，你为何在此？”牧宁尘刚下马车便已看见清水守在“空谷”的入口。他不由蹙了清俊的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公子，清水有辱使命，没有把碧城姑娘带回来。”清水自是看到了自家公子下马车时那异于往常的带着无限柔情的表情，竟觉得开口是如此艰难。
　　她几乎是自幼便跟在公子身边的，那么多年来，公子的生活里除了清修再无其他，公子的性情更是古井无波到有时连她都觉得公子冷情得几乎无情。在旁人眼里，公子也因此显得越发清俊如谪仙一般，可是，她知道，公子无波无澜的眼底安静得没有色彩，那里有的只是公子已经习以为常的寂静和连公子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冷漠。直至最近，她突然发觉，公子的眼底慢慢地多了一丝人气，昨夜，她终于知道那全是碧城姑娘的功劳，所以几乎是见到碧城姑娘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认可了那个绝色的女子，如同这么多年她认同公子这个主子一般。而现在，她是多么不想让公子的脸上那带着生气的表情消失，可是，她终究还是有负公子所托了。
　　果然，闻言，牧宁尘脸上的笑意顿时便散了去，俊美的脸上再度恢复到了曾经那淡然无波的空白。
　　清水不由地低下了头：“碧城姑娘还要给我转告公子一句话，她说，她要失约了。”
　　几乎是清水话音落下的瞬间，牧宁尘已经倏地转身而去。他离去的身形是那么焦急，甚至舍弃了身边伸手可及的马车而直接运起了他不轻易示人的轻功。
　　折芳楼。
　　“姑娘，杨大人派人来接了。”岚儿敲开“霜霰阁”的门，娇俏的眉间是显而易见的忧心。姑娘和杨大人的纠葛她是不清楚，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姑娘受一丝委屈和欺侮。
　　“我知道了。”苏烟濮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琴弦，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岚儿，你去交代一下，就说让他们再稍候片刻。”
　　“是。”岚儿低低应了一声，却是依然未有动作，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懒懒地抚琴的苏烟濮。
　　苏烟濮也感受到了岚儿的视线，她似是有些迷茫地收回落在琴弦上的视线，抬头轻问：“岚儿，怎么啦？”
　　“姑娘，你真的要去吗？”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开口，她不懂啦，为什么姑娘要拒绝牧公子的单而许了杨大人？
　　苏烟濮看着岚儿娇甜的脸上的担忧，习惯性地投以安抚的一笑：“无妨。”世事啊，半点不由人。要与不要，之于她，从来便不曾有余地。
　　岚儿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动了动唇，却是哑然，只能黯然地退了出去。
　　苏烟濮低头看着随着自己的之间的拨弄而身不由己地微微颤动的琴弦，竟忍不住扯出了娇妍的笑花。身不由己，多像自己啊。
　　突然，清亮激越的琴音响了起来，带着磅礴的气势划破了房间里的一片寂静。
　　“锵——”一曲激昂的《广陵散》行至最激越之处，琴弦竟不堪重负地崩断了。
　　几乎就是与此同时，有人迅速冲了进来，捧起了苏烟濮的手：“你的手有没有怎样？”
　　苏烟濮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下断了的琴弦，仿佛还未回神。
　　牧宁尘一脸担忧地审视着苏烟濮的手，直至确认没有她受伤后才终于安下了心。
　　苏烟濮的脸上闪过一片奇怪的空白，但随即又转上了轻柔地笑容：“我没事。”
　　她从牧宁尘掌中抽出自己的手，指尖轻缓地拨过剩余的琴弦：“果然还是不及我的‘倾城’顺手啊。”微微地叹息，想到那张葬身在昶溵掌下的“倾城”，真是可惜了。
　　“‘倾城’？烟儿之前用的那张琴便是‘倾城’？难怪了，初见那天弹那张琴时我还在想如此佳琴竟会不传于世，原来就是‘倾城’啊。我只知鬼才造奇琴，并为旷世奇琴的隐世而叹惋，惋惜无缘得以一见，却不想它便是你的琴。”牧宁尘淡淡开口，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仿佛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研究一张琴一般。
　　苏烟濮轻轻拨弄着残缺的琴弦，朱唇微启。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残音，伴着一曲痴怨。
　　牧宁尘只是凝神静静望着苏烟濮，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执意要看穿她般深深地望着她。
　　似是不再对手下的残琴感兴趣了一般，苏烟濮蓦地收手：“你没有话要问我吗？”突然抬头，她只是径自望向牧宁尘，眼睛灼亮。
　　牧宁尘亦定定回视着苏烟濮，浅色的眸子里是全然的了解与纵容。是的，或许，一直到方才他还是对烟儿拒绝了自己的庇护而耿耿于怀，但是，直至方才听了她一曲残音，现在的他对烟儿只有心疼与包容。于是，他倾下身体，右手温柔地贴上苏烟濮白皙细腻的粉颊：“无论如何，我都相信烟儿，也相信烟儿所有的行为一定自有一番打算。”
　　苏烟濮不语，专注地望着牧宁尘，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般地望着，然后，笑靥展开，是温柔而真实的笑靥。
　　是的，饶是浅情如她，对这般丝毫不求回报的全然付出与信任亦不由地动摇啊。
　　毫无预兆地，苏烟濮竟伸出纤白的右手揽上了牧宁尘的后颈，顺势往下一勾，然后头一抬，柔软馥郁的红唇便贴上了牧宁尘薄薄的唇片。
　　唇上那温软的质感侵入脑海里一瞬间，牧宁尘顿时凤目微瞠，整个人完全石化，原本一向清明的脑里只留下一片混沌，几乎忘记了如何去思考，所有的思绪全凝结在了那贴在自己唇片上的娇嫩的唇瓣上。
　　那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异样的温柔，带着丝丝甜美，也沁着馥郁的芬芳，让他难以自己地完全失去思考与行动的能力。于是，他便僵在了那儿，出尘的俊脸上渐渐晕染上丝丝绯红。
　　苏烟濮的手轻轻垂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绝艳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容。她斜睨着牧宁尘玉般的面颊上显而易见的红晕，缓缓牵起唇角，然后笑意扩大：“宁尘，你这是在脸红吗？”微微调侃的语气，有一丝不经意的柔情。
　　然而，牧宁尘却显然还未回神，他呆呆地无法言语，但那双浅色的凤眼却依然流连在苏烟濮娇软美丽的樱唇上，俊脸上的红晕也随着专注的眼神而层层浸染开来，变得越发浓艳。
　　苏烟濮的目光一晃，竟精准地对上了牧宁尘近乎痴迷的溢满了柔情的眼神，然后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突兀的举止般，她白皙的芙蓉面上猝然升起一片足可媲美牧宁尘俊颜上的红晕的红云。
　　“烟儿……”牧宁尘的凤眼捕捉到了那张美丽的脸儿上撩人心魂的红云，眼底荡漾着万千柔软的情意，好听的嗓音低低呢喃，身子也越发倾下，显然还沉溺在方才那样旖旎的气氛中。
　　眼见牧宁尘优雅的薄唇即将落下，苏烟濮的眸光闪烁，带着些许进退不得的尴尬与羞窘。方才，她是怎么了？便饶是情动，她也不曾想过，自己竟会如此鬼使神差般做出了那般举动。
　　感觉到脸上的热潮，苏烟濮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小女儿娇态竟会出现自己这样清冷的人身上，而且，已经不止一次了呐，只要是在宁尘的身边，自己总是那般毫无防备。只是啊——思及自己方才印上的柔软温热的薄唇，粉脸儿上的红云便越发不可收拾了，简直艳丽得眩目。
　　“姑娘，姑娘——”屋外远远传来了岚儿的唤声，打破了屋里暧昧的气氛。
　　苏烟濮有些如释重负地偏过头躲开了牧宁尘热烈得惊人的视线，目光便也因此而逡巡到了屋外。突然一抹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形快到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是——昶溵？
　　“姑娘！”岚儿气息不稳地立定在“霜霰阁”的门口。
　　“怎么了，那么急？”屋子里已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以往的清寂，苏烟濮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淡淡地问。
　　“杨大人派来的人说，杨大人交代了要尽早接回姑娘，所以……”岚儿看了看屋里的牧宁尘，实在很难在这个谪仙般的男子面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苏烟濮轻轻点头，“我们走吧。”她等的人也已经来了，那么，她便再没有继续都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是。”虽是听到了姑娘要启程了，可岚儿还是一个人小心地掩上了门扉，将空间留给屋子里的两个人。
　　“宁尘……”苏烟濮起身再次深深望着身边沉默的男子。
　　原本的温柔旖旎被现实打得痛彻心扉，牧宁尘的脸上再难保持在人前惯有的优雅清冷了，嘴角流露的是毫不掩饰的苦笑。
　　烟儿，即使再沉默，再深埋自己的爱意，我也是一个深爱你的男人啊。我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看你投入他人的怀抱，让别的男人碰你？我是个男人，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也会有占有欲的男人，一个也会想霸住自己最爱的女人的男人。你要我眼睁睁看着那样的事发生，要我情何以堪？明明心底是如是激荡着，出口的却是一句：“我知道。”
　　低低的声音里浸满了苦涩，牧宁尘微撇唇角，越发自嘲的笑勾了起来。成全与信任，他真的以为以自己一贯的性子是很容易便可以做到的，只是没想到啊，事到临头他的心疼得连他自己都慌了。呵！真是没想到啊，想自己素来淡定轻狂，而今却也沦落到了此等‘心’不由己的地步啊。
　　“宁尘……”苏烟濮看着眼前这本该古井无波的男子眼底深浓的苦涩，心口好闷、好沉，也好痛。终于，她的素手轻扬，洁白的手指轻柔地抚到牧宁尘纠结的眉心，然后朱唇轻启：“我答应你，不会再轻贱自己。只要你不嫌弃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这里的事了却后，我便随你离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牧宁尘猛地抬起满是自嘲与苦涩的浅眸，仿佛是害怕惊醒一场美梦般只是喃喃地确认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烟濮微笑着点头，“这次，我不会再失约了。”只是那一天要有多远呢？
　　她柔软的指腹顺着牧宁尘绝尘的俊颜滑下，转而用温热的掌心微捧他的脸颊，心里是满腹最真实的柔情。
　　女子啊，一生不过就盼一个良人，哪怕如自己般冷心冷情也不过是俗世一平凡女子罢了。而这个男人啊，一直给这自己那么珍贵的柔情与安全感并且不求任何回报，这样的男人，让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呢？
　　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自己的苦涩，牧宁尘欣喜若狂地拥住了苏烟濮，紧紧地拥住。
　　只是，也因此他没有看到苏烟濮渐渐变得苦涩的温柔笑容。
　　宁尘，你知不知道，其实啊，一直以来不愿面对你的深情并不只是身心俱疲啊，更是怕负了你一片柔情啊！因为我或许能倾尽一切回报你以我后半生所有的柔情，可是我却给不起承诺啊！如今许下这样艰难的承诺便又将是等待啊，无止尽的等待啊。
　　谁也不知道的是，此时“霜霰阁”的门外那抹玄色的身影身形微顿，然后终于悄然离去……

　　忆往昔，偿情

　　一顶华丽的青色软轿从“折芳楼”中缓缓被抬出。
　　“溵儿，你确定要苏姑娘出场吗？”楚娘的目光顺着昶溵的视线透过“无名轩”的窗子望向那顶渐渐离开视线的软轿。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昶溵的薄唇一抿，并未有任何言语，目光凝在那软轿上，幽幽冷冷的，突然又转身，大步迈出了“无名轩”，让人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楚娘看着昶溵离去的背影，不再言语，只是微微轻叹。溵儿好歹也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些天下来，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溵儿对苏姑娘产生的异样的感情。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知道这苏姑娘确实是一个值得众多出色的男子倾慕的极品人儿，倾国倾城的容颜，举世无双的才学，娴静聪颖的心性，淳善淡然的品性，洞悉世事的明达，哪一点不值得男子为了她的一颦一笑而揪心啊。所以，溵儿会爱上她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孩子早就习惯了将一切都隐藏在心底，渐渐地也忘了问一问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这孩子怕是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早已经爱上了苏姑娘了吧。唉——天意弄人啊。
　　华丽的软轿徐行，却是一路寂静。
　　“姑娘，我真的不懂，王爷那般……那便也罢了，那牧公子呢？明明那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的。”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岚儿苦着脸冲着轿内的苏烟濮低语。是，杨大人好歹也是位及丞相的高位，可是，就昨天她的观察而言，这杨大人绝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啊。
　　“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原因可言。”苏烟濮在轿中让人看不到神色，词句虽是无奈，可语调里却丝毫没有怨天尤人之音。命盘如此，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过分计较？更何况，不是所有事情一句计较便可以了之的。
　　“姑娘——”岚儿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一直沉默寡言的侍卫打断。
　　“岚儿姑娘，我家公子并非喜好渔色之人。”身为杨天祈的贴身侍卫的穆阙突然开口，阻断了岚儿的话语。不是他偏向自家主子，而是事实便是如此。主子个性孤傲，根本不屑于涉足花街柳巷。想他跟随主子这几年，一直未见主子亲近任何女子。可是，这次竟包下了一夜间成为京都最红的“折芳楼”的头牌的传奇女子——碧城姑娘，而现在还将她召回府中，甚至还让自己护送。这一切真是让他惊讶，也好奇这碧城姑娘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让全京都的男子惊为天人，也让自己高傲的主子动了心。而直至方才，他也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哼！不喜渔色？那好啊，让我们回去不就得了。”岚儿扬眉，明明是有意刁难。
　　“岚儿姑娘……”穆阙微皱眉，不善言辞的他显然有些无力招架岚儿的伶牙俐齿。他自然知道也不会违背主子让他护送的用意，是不能有错，也不容有错。
　　“岚儿，休要与人为难。”苏烟濮的素手微掀软轿的轿帘。这丫头被自己惯坏了，越发不知进退了。
　　“是，姑娘。”岚儿撅噘嘴，随即垂头无语。
　　一边的穆阙却是微微惊讶于那探出轿帘纤纤玉手的细腻美好。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精致细腻得难以言喻。
　　“碧城姑娘，请下轿。”穆阙待轿夫将软轿停稳于尚书府的朱门前之后，躬身欲迎，却见岚儿已经上前揭帘而起，一双精致的绣鞋便随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微微抬眼，饶是方才已经经受过那无双的姿容的冲击了，心里更是早已暗暗作起了建设，却仍然一时惊住，忘了动作。
　　天色已暗，却依然可见佳人的容颜。
　　好一个天姿绝色的美人。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想来，洛神仙姿也不过如此吧。
　　“有劳公子领路。”苏烟濮清浅的眼眸一瞥，轻柔的声音，恍若琼瑶仙乐，胜似玲珑脆响，淡淡的话语拉回在场所有人的神智。
　　“碧城姑娘，这边请。”穆阙一向没有波澜的俊脸上有着微赧，方才他竟再次瞧着这张容颜失了神。
　　他的余光一瞥，心里微微一叹，看那些轿夫与家仆失魂落魄的样子，怕还是为了这佳人吧。即使是一直以定力自傲的自己，在明明已经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如方才在“折芳楼”里初窥芳容时那样呆若木鸡的情况下，还是冷不防被这绝世的容颜再次摄了心魂，也难怪一夜间“碧城”之名便会传遍京都了，如此佳人确实是足以博得所有人的视线啊。
　　“有劳。”苏烟濮微点头，随即莲步轻移。
　　“碧城姑娘，请在此稍后，公子稍后便到。”穆阙将苏烟濮引至“素华亭”，然后便退于一旁,只是一向静谧的眼竟一直难以抑制地留恋着那正微微失神的绝色女子。
　　苏烟濮抬头，“素华亭”？
　　“素华偏可喜，的的半临池。疑为霜裹叶，复类雪封枝。日斜光隐见，风还影合离。”吗？微眯秀眼，一抹光滑过她的秀眸。目光所及处是晕黄的灯光下的一片欲滴的墨绿，若不细辨，怕是看不出这无边的绿意便是白蟾花吧。
　　他还记得自己喜欢白蟾花啊。苏烟濮低叹一口气，真的不明白自己有哪点值得他如此心心念念，难道仅因为这张脸吗？可他明明不是那般沉溺红颜柔情的男子啊。唉——要怎样才可以断了他的念啊？
　　一双臂环住苏烟濮纤细的身子。
　　“烟濮，你可记得我们的初见？”杨天祈温柔的低喃浮现在她的耳际。佳人立于亭中的景象让他心中柔肠百结。这一切多像初次见到她的场景啊。
　　还记得亦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吧。那时苏相盛情相邀，为年仅十八却因受到圣上提拔而成为吏部尚书的自己在苏府设宴相庆。酒席正酣时，他因疲于应付众多官员的阿谀奉承而借口离席，却不想不意间闯进了苏府的禁地，苏家千金的居所——守园。一片朦胧而寂静的夜色中，他听到一个仿若飘渺的轻灵声音在低吟：“蛾眉婉转红颜老,千古佳人亦成灰。”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整个院子里只剩了这带着淡淡的忧愁的低吟，这宛若天籁的声音。仿佛受蛊惑般，他急切地四下环顾，却见一个女子驻足在不远处的亭中，垂首遥思。于是，那一眼便成了他至今不变的追求，成了他几年来不变的牵挂。终于，爹替他提亲成功，只待佳人及笄。原以为那会是一个才子佳人的美丽结局，然而，他怎么也料不到的是好不容易等来的却不是红妆的美丽新妇却是一场震动京都的祝融之灾，和一个天人相隔的噩耗。曾经，他真的以为，他是永远地失去她了，然而，是上天垂怜吗，她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了，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烟濮，你知不知道第一眼见到你我心里的震撼？没有人比你更能诠释‘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了，也再没有人可以让我产生这样的情思了。当时的你淡淡地一回头，或许并未看到我，可是却足以让我铭记一辈子了。那天起，我便下定决心，此生，非卿不娶。”杨天祈动情地从揽紧苏烟濮纤弱的身子，缱绻的话语里是几年来无尽的痴恋。
　　那么柔情似水的话语，让一旁的穆阙都撼动了心。穆阙讶异地望向自己的主子，那真是自己那孤傲的主子吗？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苏烟濮却似乎对杨天祈的亲昵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吐出幽幽的话语，“世人都道红颜绝色，又可知红颜易老，韶华难再？现在的我是年华正好，可是年华逝去，这一张皮囊终会老去，你又何必太执着？”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年华老去，我只知道你——苏烟濮今生只能是我的人！即使你我都已老去，我依然只要你！”杨天祈的手越发收紧，深深埋首那一头乌丝中，以闷闷的声音急切地宣示着。
　　“唉——”苏烟濮轻叹，“天祈，我早已不是当初你惊为天人的那个一尘不染的苏烟濮了，我也早已没了冰清玉洁之身……”
　　“你说什么？”杨天祈突然抬起头，掰过苏烟濮的身子，双手用力地箍紧了苏烟濮纤细的肩，灼亮的眼里是燃烧的火焰，是震惊，是愤恨，也是噬骨的妒意，“谁？是谁？昶溵？还是牧宁尘？”他的手指的骨节泛出青白，手用力到仿佛要握进苏烟濮的肩。
　　“天祈……”苏烟濮对肩头的疼痛恍若未觉，只是近似于叹息的声音响着，却丝毫平息不了杨天祈燃烧的情绪。
　　“是哪个混蛋！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杨天祈激动地摇着苏烟濮单薄的肩，“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那么俊秀骄傲的脸上竟升腾起令人惊心的戾气。
　　“主子……”穆阙不由自主上前了一步，看着一瞬间由柔情转为癫狂的主子，他的心里涌过太多震撼。此时主子心里的滋味必是极其不好受，可是他依然不自觉想唤醒一向自律的主子的理智。那么单薄的削肩经不起主子近乎暴戾的紧箍啊。
　　“烟濮，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杨天祈狂吼着，好像只有这样用力地喊出来才可以缓解心头的疼痛。
　　“天祈，你冷静一点。”苏烟濮略带震惊地看着眼前已经扭曲的俊颜，她是一直知道天祈对自己近乎偏执的眷恋的，却不知他竟是如此几乎疯狂地恋着自己的的。
　　白玉般的柔荑忍不住轻柔地抚上那已经完全陷入痛苦的俊脸。突然一滴滚烫的液体融到了苏烟濮细腻的掌心，让她心头一震。她略瞠美目，天祈他——
　　“说你是我的！说啊！”杨天祈疯狂地望向苏烟濮，眼中的光焰已经接近崩溃。
　　唉——苏烟濮在心里默叹一口气。她其实啊，最怕的便是承诺，承诺的重量不是她负担的起的，可是，这一个个男子却都这般偏执于她的承诺。她已经欠宁尘一个无望的承诺了，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说出更多自欺欺人的承诺了。可是这样疯狂执着的心她怎么忍心毁灭？终于，她抬起螓首，将柔软的唇片贴上了那发出低吼后紧抿的唇，将一切声音归于寂静。
　　而苏烟濮柔软而芬芳的唇全然唤起了杨天祈体内积蓄多时的火焰，渴望夹着强烈的思恋、愤怒与不甘，让杨天祈最后的理智消失殆尽。
　　“烟濮，我要你。”杨天祈的眼中放射出炙热的温度，他拦腰打横抱起纤细单薄的苏烟濮，大步迈向卧房。脚步里是坚定，是毋庸置疑，也是不容拒绝。
　　苏烟濮在杨天祈的臂弯中抬起眼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是一闪而过的涣散，随之而来的就只剩下不语的温顺。反正，走出“折芳楼”时，她便知道会是这般的情形了。现在不过是看着一切付诸行动罢了，她又何须再有多余的表现。
　　穆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主子抱起碧城姑娘，然后疾步奔向卧房。他不曾见过主子沉溺于软玉温香，可现在……主子对碧城姑娘是真的爱入骨髓了吧。他叹息，却也知道自己心里的异样不只是因为对主子的反常的震惊，更是不忍那样无垢绝尘的女子辗转承欢。
　　可是，他终于只是对着主子绝尘而去的方向垂下了头。那样的女子不是他爱得起的，站在主子身后默默地看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吧。
　　有点苦涩的笑意燃起，谁又曾想到有时候真的只需一面，一颗心就可以倾折……

　　得复失，方始

　　杨天祈以近乎虔诚膜拜的眼神地看着刚被他放上自己宽敞的华床的苏烟濮。
　　她真的好美，美到让人屏息心折，美到让人担心亵渎她的美。
　　杨天祈的心里依然带着不真实感，轻抚在苏烟濮娇嫩的脸颊上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晕出了点点细汗，连指尖亦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苏烟濮似乎是微微地叹息着，然后一只皎洁的柔荑覆上了杨天祈依然有些犹豫的清浅地点触她的脸颊的右手。她将那始终不敢置于自己颊上的手贴上了左颊，然后她拾睫，清澈而波光粼粼的水眸波澜不惊地对上了杨天祈错综复杂的眸子。
　　杨天祈的掌心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样细腻柔滑的如玉肌肤，竟打从心底升起了一股颤栗，而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股颤栗叫“渴望”。他的黑眸里的希冀也随之越发升腾浓烈了。终于，他难以自己地倾下了身子，微薄的唇片轻轻覆盖上那样娇艳欲滴的粉唇。起初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浅尝，他的唇片轻轻辗转着，以着几乎虚无的力道呵护着那两瓣娇柔美好的唇片。但是，他不曾预料到，那样的馥郁清甜竟会让他如此深深眷恋。
　　终于，他贪恋般加深这轻柔的一吻，以湿热的灵舌逗留在苏烟濮美丽的双唇间，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描绘着她诱人的唇形。然后他的舌侵入她柔软的唇内，轻扣那编贝般的贝齿，希望得到回应。难以自禁地，他的气息混乱了起来，充满了狂热而眷恋的狂乱。
　　苏烟濮清灵干净的眼睛细细觑着近在眼前的俊颜，澄静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有的只是一径的了然与包容。她包容着杨天祈的需索，包容着杨天祈的贪恋，这一切仿佛对她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存在。
　　然而，水柔的眼眸终究还是在杨天祈的舌扣上她的贝齿时闪过一抹惊异，同时亦是淡淡的无措。毕竟，从来没有人带着如此激狂的＊＊＊＊＊那样狂热地亲吻她，牧宁尘不曾，甚至连昶溵也不曾，即使他们一个对她有着那样炽烈醇浓的情，而一个是曾完完全全占有过她的男子。然而，那样的错愕竟也只是一闪即逝。然后，她低低垂下眼睫，轻启牙关，任由杨天祈侵入她的檀口肆意探索。
　　杨天祈在得到苏烟濮的默许后，心里燃起了一片狂喜，同时，男子本能的＊＊＊＊＊渐渐地窜上了他的眼眸。微微颤着的双手探到苏烟濮柔软的衣襟，指落在了腰带上，也是微微的颤抖。那是一种夙愿以偿的狂喜与紧张。
　　轻缓地，锦绣腰带柔柔委地。
　　苏烟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心里幽幽叹息，她一直以为她是不在乎自己已经残败的身子，可是，为什么真的到了这步她还是会害怕，还是会本能地想要推开那双逗留在自己的衣襟上的手？
　　她的手蜷缩在袖中，一次次地握紧，然后又一次次地放松，似乎这样就让她可以忽略掉心里起伏的不安。她如扇的长睫也在轻轻地颤抖着，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弧形阴影，只是已经沉溺于狂喜与＊＊＊＊＊的杨天祈并未注意到。
　　原本还是颤抖的手终于渐渐开始扩大它的领域。于是，清妍的绸衣在修长的手指的动作下渐渐失去它遮掩的功效，冰肌玉肤微微裸露。
　　杨天祈的薄唇缓缓滑下了苏烟濮的唇，随后沿优雅的颈部曲线偱去……
　　当——一声刺耳的兵刃相撞声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相府中护院的高呼：“有刺客！有刺客！”
　　几乎是与此同时，嘭的一声，门被猛然撞开了。
　　杨天祈燃烧的＊＊＊＊＊在瞬间被打断，漆黑的眼睛倏地望向已经歪倒一旁的门，而他的眸心依然还晕染着红色的火焰。就在那一瞬间，那团火焰中映入一张诡谲的银色面具。他的眉深蹙着，努力地克制了体内叫嚣的＊＊＊＊＊，气息微微不稳地沉声问道：“你是谁？”
　　然而，来人只是负手笔直站在门口，一张银色的面具完全掩去他的神情，只有那双黑如点墨的星目中凝聚着越来越浓重的戾气。他的视线如利刃般锋利地掷向锦床上的两个人。
　　锦床上是春色一片。
　　虽然杨天祈已经将原本覆在苏烟濮身子上的上半身直起，但两人的距离依然暧昧得足以让人脸红心跳。杨天祈俊美的脸上更是残留着方才满盈的激动，一双眼中更是氤氲着浓烈的＊＊＊＊＊。再看苏烟濮，只见她微微垂着头，身上根本完全可以说是衣衫不整了，束腰的织锦腰带飘落在地，罗衫半敞，打开的衣襟已经完全掩不住她白皙而细腻美好的颈肩，胸前的春光亦是若隐若现，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袭鹅黄色的抹胸。虽然由于她始终低垂着头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原本粉润的朱唇也已经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染上殷红，显得愈发娇艳欲滴。
　　及此，来人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目光越发冷利。
　　苏烟濮并未因有人突如其来的闯入而抬眸，却因感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锐利的视线而将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一刹那，她对上了一双满布阴霾的眼睛，一双熟悉的阴霾的眼睛。
　　而来人在对上苏烟濮清澈的水眸时，身子却几不可见地一震，一抹光华一闪而过。随后，那漆黑的眼中原本的阴霾竟稍稍化去一些。因为他清楚地发现那双秋水依依的眸子里没有沾染任何意乱情迷身的迷蒙，有的依然只是可以见底的清澈，显然那样澄静的眼睛里是不可能曾沉溺于＊＊＊＊＊的。
　　“你的目的是、烟濮？”当杨天祈接收到来人射向苏烟濮的专注的视线后，他直起了身子站在床前，身体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挡住了来人投向床上的人儿的视线。明明是问句却是那么肯定的语气。
　　来人银色的面具下犀利的双目倏地一转便猝然对上了杨天祈的眼睛。
　　那么冰冷的眼睛。杨天祈不自觉地顿了顿身体。那双黑如曜石的眼里流泻的是让人不自觉想要低头的倨傲与压力，即使是杨天祈那样清傲的人也敏锐地感到了那双眼睛强烈的存在感与压迫感。
　　“你！”突然，杨天祈微怔的眼中闪出一抹难以置信，因为就在他为了那双眼睛散发的强烈的压力而闪神的瞬间，来人已经如鬼魅般身形一动攫起了床上的苏烟濮，然后又是眨眼的瞬间，便已经揽住了她的腰站定在了他的眼前。杨天祈虽不谙武术，但此时却也知道此人的武功绝对深不可测。
　　“把烟濮放开！”杨天祈原本惊讶的眼中转而又染上了怒意，即使知道自己完全不敌来人，他依然怒吼着。那被夺的是他挚爱的女子啊！
　　来人却只是轻轻地睨了他一眼，右手将苏烟濮的纤腰越发揽紧，将那柔美的身子嵌进自己的怀抱，似乎是挑衅，又似乎是在宣誓所有权。
　　而这几近乎轻蔑的一视完全将杨天祈的怒气提到了至高点。他的怒目狠狠凝向来人，熊熊火焰冉冉升起。
　　一室中顿时冰火交融。
　　“放开我。”女子清浅而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屋里两人的对峙。苏烟濮知道，这样的状况只会让杨天祈的情绪变得更加不稳定，可是，她却是那么清楚明白地知道方才的自己是多么害怕而抗拒。第一次，她发现，原来一直以为早已丧失知觉的自己还是如此鲜活地活着。
　　闻言，来人的眼转到了怀中的人儿，原本的凛然竟顿时消失。他的眸落入水色瞳仁中，随之便是一阵怔忡。虽然，怀里的人儿方才很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然而那双如水的眸子中却是空灵一片，只是安静地望着一切发生，好像、好像她根本就是凌然于局外，也好像、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闹剧、一场笑话。而那双眸子的主人呢，虽依然是衣衫凌乱引人遐思，却是完全一副微微怔忪的神游天外之态。
　　不由得，来人的剑眉蹙了蹙。
　　突然，屋外的兵器相击声变得越发响亮，缠斗声也越发接近屋子。
　　来人的眼终于转开又是一睨，其间是微冷的笑意。然后，他迅速地打横抱起怀中佳人，足尖轻点，身形一移，几个轻松跃跳，玄色的身影便已经完全隐入夜色。
　　“混蛋！回来！把烟濮还给我！还给我！”杨天祈追出几步，拳握得死紧，指尖深深嵌进了掌心，却又无能为力。第一次，他为了自己不谙武艺而悔恨。
　　咚——又是一声巨响。这也将杨天祈飘到夜空中的思绪收回。
　　竟然是牧宁尘！他匆忙中飘身冲进到屋子，却也让原本就已不堪一击的门彻底地倒下了。
　　“烟儿呢？”牧宁尘的眼并未落到杨天祈的身上，浅色的瞳中满是焦虑与担忧。他终还是无法任由烟儿投入他人的怀抱，即使已经拥有她相守的承诺，还是不能啊。
　　在确定房中并未发现苏烟濮的身影后，他不自觉牵起一抹苦笑，一抹不安又了然的苦笑。被带走了吗？是吗？带走她的人是“他”吧。他修长的指缓缓地按了按心口处，那里是比先前对烟儿的处境而引起的担心更强烈的无力感。为什么明明烟儿已经与自己定下盟约，可是这里还是那么难受？长指在心房处收紧，静静地收了收嘴角的苦涩，他终于将目光移向了杨天祈。
　　杨天祈回过身，身子明显显得僵硬，目光却是幽幽的，恍若鬼魅，有些锐利，亦有些冷酷，但更多的是仇恨，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清傲。他竟然让一个男人当着自己的面劫走了自己的女人，而他竟然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亦是怎样的切肤之痛！他的眼里是满满的恨意，他恨，恨老天明明将烟濮还给了自己却残忍地不给他们相守的机会，恨自己明明已经再次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人儿却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失去苏烟濮！
　　不！他不会失去她的！不会！绝不会！哈，命吗？那么，今日起，他就要逆天而行，亲手逆了这天，亲手夺回他挚爱的人儿！
　　牧宁尘清楚地看到了杨天祈眼底逐渐升腾的嗜血与冷利，不自觉上前了一步，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尽力了，可是他知道，他还是迟了一步，迟了一步留下烟儿，也迟了一步拉回杨天祈。他已经尽快地赶来了，可是到了这儿，只是听到一院护院的惊呼，只是看到一院的短兵相接，只是看到屋里的人去楼空，只是看到一个方始却已终的结局。他好像不只晚了一步哪……

　　难自禁，问情

　　夜色浓重得仿佛目之所及的一切全被沉浸在了黑色中一般，而深秋近冬的天气越发让夜幕沾染上寒意。
　　苏烟濮安静地任男子抱着自己，然后以诡异而敏捷的身法在空中轻灵腾跃。她不惊不慌，雅致绝美的脸上的淡定冷清与这样微冷的夜色竟出乎意料地契合。
　　终于，男子的身形落在了一座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的宅邸的院中。他将怀中打横抱着的人儿小心地放下并安置在他宽阔的怀中，举止中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呵疼。
　　苏烟濮挑起眼眉，真是一座不啻于曾经极尽奢华的宫苑的府邸。“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覆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好一个琼楼玉宇！“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好一个清幽雅致！
　　“主人。”突然一个娇俏的和另一个微带英气的女声在夜色中骤然响起，打断了一直弥漫在男子与苏烟濮之间的沉默。
　　苏烟濮没有抬首，依然沉静得恍若事不关己，但那并非是不知，她只是低低地叹息，微不可闻地叹息。无论表现得再怎么云淡风轻，依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么不堪回首的一天啊。
　　男子没有回身，亦没有将放在怀中的人儿身上的视线收回一分一毫，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扬了扬空着的左手，挥退了那两个在一旁候命着的女子。
　　“放我下来吧。”顷许，苏烟濮终于似不愿再承受男子过分专注的视线与占有的怀抱般，清浅地开了口。
　　男子依然并未言语，只是终于松开了揽在苏烟濮身上的手臂，可视线却依然未有丝毫移动。
　　“你——”近似于低喃的语气，却着实让人难以忽视，浅浅地夹杂着无奈，欲言又止。
　　“唉——”苏烟濮突然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男子晶亮漆黑的眼中闪过一抹近似于惊讶又近似于了然的眸光，然后修长的手指拂过银质的面具。只是那么一瞬间，那张冷傲却又俊逸非凡的脸便暴露在了夜色之中。仿佛是为了确认苏烟濮的了然一般，昶溵静静地勾起她的下颚，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那双波澜不兴的水眸。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激荡出摄人心魂的光芒，足以使夜中的星子失色，也足以攀折无数女子的芳心，可是，那双与之对视的灿灿水眸里却依然是平静无痕，静到甚至是冰冷如他都不自觉燃起炙热的火焰。
　　四目相对。却是诡异的淡漠与愤怒、包容与掠夺的交融。
　　突然，昶溵如潭的墨瞳中划过一缕愤怒的冰焰，猝不及防印入他眼里的是那半敞的凌乱的罗衫，更是那精致的锁骨上一枚淡粉的代表了刚被爱怜的痕迹。于是，已经在恼意中握成了拳的大手再次袭上了苏烟濮纤细的腰，又是打横抱起，带着熊熊火焰的步子径直向前。
　　苏烟濮不解地抬头觑向昶溵，却也任由他霸道地抱着自己朝未知的地方走去。从来，他由不得她选择，亦由不得她抗拒，她也早已经习惯了用自己一径的淡然去面对他所施予的一切了。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该就是她这个样了吧。不由地，她微微自嘲地想。
　　嘭——昶溵的脚一下子踹开了一扇门，随后便进到了一间热气氤氲的房间。
　　苏烟濮不解地望着这一室的热气，似乎还未进入状态。然而，昶溵只是不发一语地大步绕过了几重繁复的屏风，然后毫无预兆地，原本紧紧扣在苏烟濮腰际的大手竟倏地一松。
　　噗通——
　　苏烟濮还未来得及为昶溵突然松手的举动而惊慌就已经整个人落入了一池温热的水中。顿时，水花四溅，因而也不可避免地沾湿了立在池边的昶溵的玄色长衫。苏烟濮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要面对的竟是如此的“灭顶之灾”，纤细的身子在池水中完全无法着力，因而身不由己地在水中沉浮了几次，也难以避免地呛了些许水入喉。就在她的身体开始无力时，一双宽厚的大手扶住了她单薄的肩，稳住了她瘦削的身子，让她免去了继续在水中沉浮的命运。
　　“咳咳咳……”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呛咳冲出娇艳的樱唇，“你、咳咳咳……你做什么？咳咳咳……”莫名其妙被扔入水中，还呛了好几口水，饶是如苏烟濮那样清冷异常的性子也起了些火气，出口的话语中微微染上了愠怒。
　　然而，昶溵依然未吭一语，脸上有的是从刚才起便不曾消失的冷冽的气息。突然，他的大手毫不犹豫地径直伸向了苏烟濮原本就已经微敞的衣襟。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锦绣的罗衣便彻底地滑下了苏烟濮纤细而弧度美好的肩。
　　“你！”苏烟濮对昶溵突兀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不禁倒抽一口气。然而，就在她抬起头将目光生生对上昶溵的眸子时，她却发现那双灼亮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有的只是不知名的火焰。不是＊＊＊＊＊的火焰？是——愤怒？被不解的思绪所困扰，于是，苏烟濮清丽的水眸里晕染了困惑，显得越发氤氲迷蒙。
　　昶溵却仿佛没有看到苏烟濮眼中的迷惘，只是顺手地一把捞起浴池边上的布巾，然后再次径直伸向苏烟濮白皙的颈项。
　　“嗯。”一声轻轻的微带痛楚的呻吟溢出苏烟濮的粉唇，她原本因疑惑微蹙的蛾眉更加蹙紧。
　　原来，昶溵的大手正用力地用布巾擦拭着她的颈、她的锁骨，毫不怜惜般的大力，不一会儿便让苏烟濮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沁出妖娆的红色。
　　终于，那一声轻轻的呻吟唤回了昶溵愈益燃烧失控的神志，他“摧残”着苏烟濮的肌肤的手突然停下，璨若星子的眼直直地盯着苏烟濮的锁骨处被自己的手劲蹂躏得泛红的肌肤。那盈满心底的是怎样的情绪啊！是气恼，是愤怒，是难以置信，是懊丧，是苦涩，是无奈……何时自己竟也有了这般复杂的情绪啊？
　　“你干——”苏烟濮未尽的话语全然消失了，因为昶溵的薄唇结结实实地覆上了她的，吞没了她将出口的所有话语。苏烟濮的水眸直直望向昶溵的眸心，那里燃烧的火焰越来越旺。
　　那是一个霸道而狂肆的深吻，带着掠夺与侵略。昶溵吻得那样深，那样烈，仿佛要吻到她的心里一般地深吻。
　　就在苏烟濮的唇因这霸道的吻感到疼痛时，昶溵的唇却突然转移了阵地。他的唇舌全落到了苏烟濮白皙的颈项以及精致的锁骨。他恣意地吮吸、啃噬她的肌肤，然后唇舌所过之处便是一朵朵嫣红的桃花绽放。那么恣意而浓郁的红痕，鲜艳的颜色生生盖过了那枚镶嵌在精致的锁骨上的淡淡的吻痕。
　　“嗯。”又是轻轻一声吃痛的呻吟，却唤醒了昶溵已经弥散的神志。他突然抬起埋在苏烟濮颈处的头，眼睛里有迷离的热气，却定定地望着那一片由他制造出来的红痕，眸心中竟带着满满的满意。
　　苏烟濮的蛾眉依然轻蹙着，她望着昶溵的水眸中是淡淡的不解。
　　“今天你……”苏烟濮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的昶溵实在太诡异了。本来阴郁的他的心思即使聪慧如她也一直摸不透，而现在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更让她费解了。难耐心里异样的感觉，苏烟濮决定靠问的。只是，苏烟濮的话语才出了三个字，昶溵的大手便一把伸过来用力地拢上了她的衣襟，身子便被他一把捞起打横抱入怀中，因此话语再次被打断。
　　昶溵将苏烟濮搂在怀里，看也不看怀中疑惑不解的人儿一眼，大步迈出了浴房。
　　刚刚走出浴房，深秋冷瑟的夜风就迎面扑来。苏烟濮方才在浴池中沉浮的那会儿早已经将罗衣弄得湿透，夜风一吹，本就已经紧贴着肌肤的的衣料更是借着湿意与风势黏在了身上。不自觉地，苏烟濮在昶溵的怀中一阵轻颤，然后几不可察地往昶溵的胸膛偎了偎，更近地贴近温暖的来源。
　　昶溵凭借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轻易地察觉了怀中的人儿畏寒的颤意以及很小很小的靠近自己的举动，他冷硬的嘴角悄悄地柔和了一些，手臂越发紧地抱住了怀中娇软单薄的身子。
　　嘭——昶溵踢开了一间屋子的门，走进屋子后又反身踢上了房门。然后他将怀中的苏烟濮放到了一边的躺椅上，动作间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柔。
　　苏烟濮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昶溵，目光中充满了深意。她不解，她怀疑，因为她刚才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什么？是温柔！是深情！怎么可能！那一定是自己眼花了！苏烟濮忍住要轻抚眉心的冲动，绝然地否定心里可笑的想法。
　　唰——一样不明的东西突然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将苏烟濮笼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
　　“你干什么！”苏烟濮的手迅速地掀下罩在自己头上与身上的东西，隐忍已久的不解和气愤终于爆发，一句怒喝冲口而出。
　　“哦？原来你还是有脾气的嘛！”昶溵微勾唇角，一抹讽刺的笑就这样升了起来。
　　苏烟濮的眉不自觉地微挑了起来。
　　“把衣服换了。”昶溵突然话题一转，眼神往苏烟濮的手中一晃，眼里有一股锐利。该死的，全身湿透的衣物紧紧地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让她的身子曲线毕露，美得让人无法逼视，让他不自觉想要移开视线，就怕看久了会控制不了心底越燃越旺的占有欲而做出失控的事来。
　　苏烟濮有些淡淡的惊讶的眸子看向手中。原来刚才铺天盖地而来的是衣服，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昶溵的衣服就是了。她的手指紧了紧，却又再次看向昶溵。
　　“怎么，还要我出去不成？你的身子我有哪里没有看过？”昶溵英挺的眉一挑，轻佻的话语和他平时的冷峻截然不同。只是话虽如此他还是背过了身体，背对了屏风而立。
　　苏烟濮的秀眉微微地拧了拧，却终于不发一语地起身走到了屏风后。
　　屏风的另一头，昶溵的手指微微地蜷起。听觉极度灵敏的他无法不把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纳入耳中，那细碎的声音仿佛一根羽毛在无形中轻轻地挠着他的心扉。于是渐渐地，原本只是微蜷的手指变成了握拳。他的心里有着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惊讶，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面对苏烟濮她总会给他那么大的触动，又为什么自己总会那么轻易地让她撩动心里的渴望？
　　渐渐地，那些细微的声音消失了，也同时带回了昶溵漂移烦乱的思绪。他握成拳的手放松了，刻意地忘记方才的零乱的念头，也忽略掉了那一次次出现在心底已经呼之欲出的那股感情。
　　“换好了？”昶溵低低地问了一句，同时转过了身。可是，目光却在他看到苏烟濮时灼亮滚烫了起来。
　　站在眼前的苏烟濮已经换下了那一身湿透的衣服，所以自然已经摆脱了衣服紧贴身体的尴尬。可是，身材颀长的昶溵的衣服对于纤细的她而言无疑是太大了。那偏大太多的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苏烟濮的身上，甚至掩不去优雅的肩部曲线和白皙的肩颈的肌肤。而那一头如云的扰扰青丝也已被苏烟濮解下散在了肩头，被水沾湿的长发有几丝袅袅地黏在了她的颈项与肩头，显得她越发如出水芙蓉般的清妍妩媚。大概是因为她的衣物全部湿透了，所以她也除去了抹胸，而那件过大的中衣即使系好了所有的带子也无法将衣襟完全拢好，因此就隐隐约约地显露着胸前一大片晶白细腻的肌肤。目光向下循去，入目的是过长的几乎及膝的衣摆微掩下的一双匀称雪白的腿，肤如凝脂，散发着剔透的光泽。
　　眼前的美景是那么诱人，让昶溵自心底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忘了开口，忘了动作。
　　苏烟濮换好衣服走出屏风后依然是不发一语，却也久久等不到昶溵开口说话，所以她抬起头，眼神里泛着困惑。然而她抬头接触到的是一双黑得惊人的璨眸，那双灼热的眸子里有着可以焚烧一切的熊熊火焰。她无法克制地在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可思议，这样炙热的眸子真的是眼前这个总是一脸的冷若冰霜的男子的吗？在她的印象中，昶溵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有的不是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深邃，就是如同雪山上最冰寒的风暴一般冷凝，可是现在的他……
　　对上了苏烟濮探寻的眼神的昶溵终于收回了落在那诱人的美景上的视线。不可否认的，他失神了，因为眼前这越发美丽妩媚的女子。的确，她的身子他已经见过两次了，可是，那两次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震惊，这一次是真的让自己折服在了这无双的绝色之下。
　　“把头发擦干了。”昶溵又朝苏烟濮扔来一块大大的布巾。
　　苏烟濮看了昶溵一眼，然后柔顺地擦起了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在苏烟濮擦着她的头发的时间里，昶溵已自顾自地拿了一套干净的单衣到屏风后换了。
　　昶溵从屏风后走出来后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苏烟濮擦干她柔软的长发，然后用白净而纤细的手指梳理着长长的发丝。看到苏烟濮打理好她的一头长发，他的嘴角微微泛起满意的笑痕。
　　“现在可以了。”昶溵突然说了一句苏烟濮怎么也没有搞懂的句子。
　　苏烟濮不解地看向在一旁抱着双臂露出满意的笑弧的昶溵，今天的他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她一点都不懂他的心思。不，或许应该说自从出了“烟雨居”后的昶溵一直让她无法搞懂。原本她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的情绪的，可是如今的昶溵，那双眸子里含着的东西变得越发复杂了，复杂到让她根本无从辨别里面的千丝万缕。
　　昶溵看到了苏烟濮那双美丽的眼里的那抹疑惑，他别开自己的过分专注于眼前娇艳的人儿身上的视线。说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心里一直徘徊不去的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或许应该说他不敢，不敢去认清那种感觉。他担心那是他无法负荷的东西，他害怕那是他不想也不能沾染的东西。不自觉地，原本还有着浅浅笑意的唇角竟沾上了苦涩，想他一向性如寒冰，现在竟然在担心、在害怕。真是可笑啊！
　　敏锐地察觉到了突然袭来的那片无形的压抑，苏烟濮收回了探究的眼神，潜意识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似乎在告诉着她，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然而，她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甚至不知道这份不同之于她会不会是另一个困境，所以，她选择了越发安静，安静到无声。
　　呲——两个人的静谧实在令人不舒服，所以，昶溵皱了皱眉，食指一弹，明晃晃的烛火便一下子熄了下来，屋子里的一切顿时沦陷在黑暗之中。
　　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苏烟濮并未现出任何惊慌之色，只是那始终未曾消失的不解与困惑变得更加浓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室的黑暗对于常年习武的昶溵而言完全不会影响他的视物。反而因为不再继续处于苏烟濮的探询下而使得他灼灼的目光得以定定地盯着坐在黑暗中的绝丽女子。不得不承认，即使在黑暗中，她还是那么美，黑暗不仅隐不去她的姿容，反而让她显得越发晶莹剔透、洁净无瑕，周身似乎散发着柔软的光泽。仿佛看不够她似的，他的目光不曾移动一丝一毫，直到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烟濮畏寒般细微的瑟缩。他毫不犹豫地迅速伸出长臂，右手一揽，便将那具纤细的身子揽到了自己温热的怀中，然后近乎是电光火石中，他已经揽着苏烟濮躺到了屋里宽敞而舒适的大床上。
　　“你要做什么？”根本完全来不及作出反抗的苏烟濮只能在被昶溵放倒在床上后于事无补地问一句。她微凉的手有些紧张地攀住了昶溵精瘦的手臂，却也没有做出更明显的抵抗的举动。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骗人的。若是以前，她几乎可以很肯定地断定他不会再碰自己的，可是现在她却不确定了。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如今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因而她也完全没有把握他到底要干什么，甚至没有把握他会不会再次侵犯自己。而她自己呢？曾经她真的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他怎么对待自己的，也不在乎自己究竟会何去何从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面对天祈和眼前这个男人的亲近，自己还是难以抑制地紧绷惊恐，甚至是想要抗拒。
　　“别动，乖乖躺好。”昶溵低醇好听的声音落在苏烟濮的耳际。他环在苏烟濮腰际的手微微收紧，将怀中有些僵硬紧绷的身子更加紧密地嵌进自己的怀里。一如之前，他将脸埋到了苏烟濮的颈窝，深深地汲取着那股让他无比心安的熟悉的香气，然后薄薄的唇片竟又带起了温柔而满足的弧度。
　　苏烟濮的身子依然是僵硬紧绷的。她被昶溵的手臂紧紧地环住，身体牢牢地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昶溵的大手烙在她的腰上灼人的热度，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与他的胸膛接触的肌肤上不可抑制地燃起烫人的温度。她的呼吸因这些已经显得有些不稳了，然而，昶溵却还变本加利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她颈部敏感的皮肤被他拂来的温暖的鼻息搔得有些发痒，让她越发不敢动弹。但还不仅仅如此，她还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温热的唇片此刻正熨贴在自己颈部的肌肤上，他的唇因为他呼吸的起伏而轻轻地摩挲着那里柔软的肌肤。这过分的亲密让一向沉寂如水的苏烟濮好像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但一抹被黑暗掩盖的晕红却悄悄爬上了她绝美的脸蛋，连心跳都无法抑制地加快了。
　　昶溵埋在苏烟濮的颈侧，因此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她颈部的脉动，显然有些加速的脉动，他那抹笑意便不知不觉地扩大了。他无法自已地微动头颅，悄悄将唇牢牢贴上原本就熨着的玉颈偷得一吻，然后恶作剧般用柔软濡湿的舌尖划过方才吻过之处，在感觉到怀中的娇躯明显一僵后再次恢复之前亲昵的姿势，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满足的叹息。他现在不想想太多，不想去思考现在心底的满足是怎么回事，不想去确认自己潜意识里到底是怎么看这个可以让天下所有男子为之心折的人儿的，也不想去辨别那股他一直不敢面对的柔情甚至是爱意。现在的他只想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她，感受怀里的柔软与馨香。
　　苏烟濮敏感的颈部自然感觉到了昶溵的一吻，也捕捉到了他温润的舌尖划过的触感。顿时，她觉得他的舌尖划过之处随着昶溵的鼻息轻拂由微凉变得炙热，烫得她的头脑一片混沌。她僵硬着身体，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到过了不知多久后，她清晰地感受到昶溵拂来的鼻息开始变得冗长而平缓，显然他已经陷入了好眠中。听着那样平缓的呼吸，终于，她一直僵着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看着很淡的光透进窗棂，原本一直大睁的眼睛也闭了起来。
　　今晚真的把她累坏了。
　　翌日。
　　秋日特有的柔和阳光柔柔透过门扉。
　　昶溵低头深深看着怀里纤细的人儿，漆黑的眼底一片复杂。
　　这个女子啊，究竟是有怎样的魔力，竟让自己不知不觉就那样沉沦了下去？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一再在怀里的人儿的身边得到好眠，也没有忘记这个女子是如何牢牢地牵住自己的视线与自己的心绪，更没有忘记昨夜怀抱着她的自己是如何的满足的。然而，他也没有忘了，自己是如何逼得她亲手杀了她最敬爱的爹亲的，他和她之间，自始至终便是隔着难以逾越的仇恨的距离的。只是啊，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地说对她全然没有动心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自己日益满溢的不受控制的情感。
　　“唔……”怀中的人儿发出了一声猫儿似的轻吟，然后，许是人类在感到寒冷时趋向温暖的本能，她的身子偎向了昶溵的胸膛。
　　看着苏烟濮没有防备的娇柔睡颜，昶溵的心头顿时涨满了不可思议的柔情与满足。这一刻，他明白，他是真的逃不掉了……

　　始亦终，割舍

　　“呜呜呜……姑娘，你可回来了，担心死岚儿了！”苏烟濮方迈进“折芳楼”的门，岚儿便已经奔了出来，更是拉着她的手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唯恐她受到了伤害。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苏烟濮柔柔地反握住岚儿的手，脸上是安慰的淡笑。
　　“姑娘你昨儿个……”岚儿确定苏烟濮安然无恙后，微微放下心，只是对于昨夜依然心有余悸。昨夜，丞相府里一片短兵相接，姑娘也被人劫走了，她这一夜急得已将堪比热锅上的蚂蚁了，若不是楚娘莫名地笃定姑娘会平安归来，她现在恐怕已经早奔到王爷和牧公子处求救了。
　　“岚儿，苏姑娘折腾了一夜想必已经很累了，让先她歇了吧。昨儿个的事也怪令人劳心的，既然没事了，你也就别再问了。”原本也一直候在花厅的楚娘突然打断了岚儿的问题。对于昨夜的一切，她花了一夜细细地思忖了一下，那个带走了苏姑娘的蒙面人怕就是溵儿了吧，也只会是溵儿了。而那孩子会夜闯相府带走苏姑娘，是终于对自己的心意有所觉悟了吧。想到这儿，楚娘的目光颇具深意地望向了苏烟濮，眼里带了深深的笑意。
　　“对对对！姑娘，要不要我备水让你沐浴？”忠心的岚儿心思也单纯得紧，顿时就被楚娘的四两拨千斤转移了话题。
　　“不用了，我只想歇一歇。”苏烟濮拍拍岚儿的手，眼睛却望向了适时为自己解围的楚娘，只是未曾料到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笑眸。不自觉地，她竟回忆起昨夜昶溵的唇摩挲着自己的颈项的触感以及今晨昶溵那双带了不知名的确定与坚持的眼睛。
　　“姑娘？”岚儿注意到了苏烟濮的失神，不禁疑惑地轻唤。
　　苏烟濮听到了岚儿微带疑惑的声音，不由暗恼起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仿佛为了驱逐自己混乱的思绪一般，她轻轻晃了晃螓首，敛起了自昨夜一直处于混沌的神色，莲步轻移向自己的“霜霰阁”。
　　然而，回到“霜霰阁”的苏烟濮却并未真的一如所言般歇下了，而是倚在了床沿陷入了深思。
　　很奇怪。
　　她本以为今天她一回到“折芳楼”首先见到便应该是天祈还有宁尘的。然而，出乎意料的，他们二人竟然都没有出现。细细想来，宁尘是早已经知道了自己与昶溵过往的纠葛，以他的聪明才智应是不难猜到了劫走自己的人便是昶溵的，这样说来，他没有出现在“折芳楼”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那般在乎自己的宁尘真的会仅仅因为知悉劫走自己的元凶而如此毫无动作吗？至于天祈，那便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了。因为且不论天祈不可能知道是昶溵劫走了自己，单是以天祈那不容亵渎的骄傲，还有他对自己的偏执，他又怎么会如此安静？虽说现在的自己对于不用见到天祈其实是存有一丝的侥幸的，是的，侥幸，经过昨夜，她清楚地认识到她无法如自己预计的一般坦然地接受来自一个男子的亲昵与热情，但是现在的情形还是带着一丝诡异。
　　时间在苏烟濮的凝眉思索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楼外深秋的夜色已经开始渐渐地浸染了楼内，转眼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间了。“折芳楼”白日的沉静也已被各种喧闹的声音所划破，那别样的莺声燕语宣告了“折芳楼”的夜晚的到来。
　　苏烟濮的眉头随着“折芳楼”里越来越嘈杂的声音而越拧越紧。那越发混杂的声音正显示着夜色的越来越浓重，也意味着她已经等了一整天了。可是，她等的两人都未出现。
　　这一切太不寻常了。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交谈声，打断了苏烟濮的思考。她皱了皱眉，这“霜霰阁”位于“折芳楼”二楼的最里间，是为她特别布置的，所以这里这会儿不该有人过来的，也是不允许人过来的，因此，现在屋外出现的交谈声实在是有些不合理。她凝起了神，稍加注意了屋外的交谈，仔细一听，那或许不该叫做交谈，应该算是争吵。
　　“我说了，我要见碧城姑娘。”是一个男子略显强硬的声音。
　　“这位公子，碧城姑娘真的不见客。”楚娘的声音里有微微的无力，遇到如此强硬的客人着实头疼，“碧城姑娘早已经被包了场，见不得客的。”
　　“我说了，我要见碧城姑娘。”还是一样的句子，只是语气显得越发强硬了些。
　　“这位公子，你别为难我啊。包下碧城姑娘的是当今丞相杨大人，若让你见了碧城姑娘，我对杨大人实在是不好交待，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贵人啊。”楚娘一径周旋着，心里头打的算盘倒不是真的担心杨天祈不悦。
　　当初虽然听了溵儿的话，安排了苏姑娘的竞价会，但是对于苏姑娘的身份，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她赌的是苏姑娘的常年深居深闺，是苏则天对唯一的女儿的保护，幸而她也赌赢了。否则，以现在翔龙王朝肃清官吏的严苛制度，溵儿怕是危险了。她不想溵儿为了苏家这件事沾上一点是非，溵儿毕竟树大招风，就怕有人以此作文章。如今，看来人气势汹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苏姑娘的真实身份，若真是如此，那溵儿也就多了一分危险。所以这个险她冒不起。
　　“我不管是谁包了她，反正我今天是一定要见到她。”男子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位公子，你若执意要硬闯，就别怪我待客不周了。”此时，楚娘的声音多了一分警告。
　　“我非见到她不可。”
　　“那就得罪了。”
　　苏烟濮的秀眉又蹙了蹙，那个男子的声音……
　　然后，外面已没了说话声，却明显多了拳脚相向的声音。
　　穿廊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楚娘，让他进来吧。”幽幽地，“霜霰阁”里传出一个动听的女声，同时一直紧掩的门打开了，露出了门内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尚来不及回忆那声音，屋外不寻常的骚动让苏烟濮不得不打开了门。
　　“念儿！真的是念儿！”与此同时，一声掺杂着惊讶与喜悦的唤声在门外的人看到门内的丽颜时猝然响起。
　　而苏烟濮的目光在听到那声唤时亦瞬间亮了起来，原先的疑惑也顿时解开了。
　　是大哥！这世上，唯有大哥，唯有大哥才会唤自己“念儿”！
　　“念儿，我总算找到你了！”男子冲开了“折芳楼”的护卫的包围圈，大步上前，一把将苏烟濮抱得严严实实。什么圣人教诲，什么世俗礼教，他全都顾不得了，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重逢的喜悦。他太高兴了！没想到真的让他找到念儿了！他几乎将京都翻了个个儿，依然没有念儿的丝毫消息。濒临快绝望的时候，偶然听闻“折芳楼”来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儿，他抱着矛盾的心情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念儿！现在的他真的万分庆幸自己一直坚信着念儿尚在人世，并且也坚持去找寻了，否则，他就要那么失去念儿了！他真的难以想象，若是他真的那般失去了念儿，他该怎么办！
　　“大哥，你……”苏烟濮依然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重逢的惊喜中回不了神。眼前温雅的男子不是大哥又会是谁呢！
　　一旁的楚娘听到了苏烟濮口中对男子的称呼便顿时明了，这个人就是溵儿口中的苏家的大公子，苏则天的义子，苏烟濮的大哥，苏煦熍。
　　可是——大哥吗？
　　突然，她以一种很奇特也很复杂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两人的方向望去。终于，挥了挥手，她带了一干闲杂人等离开了“霜霰阁”。
　　“大哥，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苏烟濮引了苏煦熍进了屋里，声音依然有着轻颤。大哥回来后发现相府一夕间化为灰烬，甚至连自己与爹爹也已经死去，那是怎样的情景？而且，他又为什么如此肯定自己没有随着爹爹一起赴了黄泉？而昶溵又怎么会放过势必会深究相府火灾一事的大哥？
　　“念儿，这两个月我找得你好苦。”苏煦熍将苏烟濮的手握得紧紧地，一向清朗温润的眼里有着淡淡的雾气。
　　“大哥，那甜儿呢？甜儿呢？”不由地反握住，苏烟濮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忍不住焦急追问。
　　“甜儿？自从相府大火爹丧生后，原本的丞相府便解散了，我一时找不到你，所以便安排甜儿到乡下暂居，告诉她等我找到你再把她接回来。”
　　“甜儿在乡下！”苏烟濮的声音至此便再也无法保持平稳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念儿，有什么不对吗？你听到什么消息？”苏煦熍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与念儿重逢的喜悦冲击得他几乎要晕眩但这不代表他就会变得迟钝无所觉。
　　“怎么会？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苏烟濮的视线有些茫然，眼睛也有些失焦，一直径自低低喃着。
　　她不懂。为什么？为什么昶溵要对自己隐瞒真相？为什么要骗自己？难道仅是为了以此为筹码困住自己？哈，如此，自己这段日子来的生活又算什么，一场娱人的演出吗？
　　“念儿，到底怎么了？”苏煦熍扣住苏烟濮皎洁的手腕，温润的眼底是深刻的紧张。
　　念儿为什么如此一副失神的模样？是不是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对了！他怎么会忘了，这里是“折芳楼”啊，是京都最红的青楼啊！念儿为什么会沦落风尘，又为什么会被杨天祈包下来？杨天祈是念儿的未婚夫啊，他那么眷恋着念儿，为什么不把念儿带走，反而只是包下了念儿？而且据闻念儿的初夜是被牧宁尘获得了，那么她……
　　太多疑问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苏煦熍的心里一片沉重，即使清朗如他也变得快要难以呼吸了。
　　苏烟濮从自己的低喃中回神，她不急着告诉苏煦熍所有的一切，她还没有搞懂昶溵到底在想什么，更何况以大哥的才智，一旦知道“折芳楼”的幕后当家是昶溵后应该不用解释也自会明白来龙去脉了吧。
　　见苏烟濮没有解释的意向，苏煦熍探寻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了那双翳翳的水眸。可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比起她曾经陷在“守园”的七年时更空茫的双眸。他的心里涌上了太多的不安，甚至是不曾有过的恐惧。突然，他好像发狂般抓住了苏烟濮的右臂，完全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仓促地挽起了她的衣袖。顷刻间，雪白晶莹的藕臂乍现。然而，他并未被这胜雪的肌肤所攫获视线，他的眼睛怔怔地盯住了那藕臂的一处，仿佛失魂般地盯着，死死地盯着。
　　苏烟濮有些措手不及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的发生，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只能将视线定在大哥的身上。
　　“是谁？”苏煦熍的声音冰冷地砸下了两字，他移开一直定在那手臂上的视线，再次定定地看入了苏烟濮的眸心，抓在她的手臂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大哥……”苏烟濮微微吃痛，目光移到了被大哥握住的右臂，心中一个激灵，大哥看的是、是自己的守宫砂！
　　她抬起头，对上大哥的眼，看到的是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大哥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辨的阴霾，还有那双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柔地看护着自己的眼睛竟变得赤红。对于自己的＊＊＊＊＊，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自己也早看开了一切，可是她忘了，忘了这件事会伤害的人还有大哥啊，自小便把她看得比一切都要重要的大哥啊！她的心里突然窜上已许久都不曾出现的悲伤。
　　苏煦熍看到了苏烟濮眼里猝然涌起的悲伤，她不说，可是他却恍惚地知道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了吧。
　　他握住苏烟濮的手刹时颓丧般松了开来，原本已经愤怒到赤红的双目也疲倦地合了起来。然后，他深深地喘息着，无法克制地一次一次将双拳反反复复地握紧再松开握紧再松开，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压制住心里几欲焚尽一切的怒焰。
　　“大哥！”苏烟濮许久不曾落过的眼泪竟那样仓皇地滑了下来。她怎么会看不到大哥强自压抑的心痛与自责？那是从小就最疼宠自己的大哥啊，那个几乎知道自己心里所有秘密的大哥啊！她从没有想过要隐瞒大哥任何事情，她也清楚地知道从小就对自己的一切了若指掌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是谁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终于，苏煦熍再次睁开了眼睛，原本紧握的双拳已经松了开来，只是眸底蕴藏了太多复杂苦涩的情绪。
　　“念儿，大哥没有照顾好你。”他的手有些轻微颤抖，缓缓地抚上了苏烟濮柔软的发顶，压抑的声线里有着难以估量的紧绷。
　　“没有，没有……”苏烟濮摇摇头，她不要最疼爱自己的大哥自责，不要大哥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背负到自己的肩上。
　　“大哥带你离开这里。”苏煦熍的目光那么温柔，他不允许自己最心爱的妹妹再受到任何伤害。
　　苏烟濮抬起头，扬起濡湿的长睫，尚未做出任何反应，手腕上便传来了一股坚定而温柔的力量，然后，人已经被带起随着苏煦熍的步子往门口走去。
　　嘎吱——苏煦熍打开了“霜霰阁”的门，却也停住了往外的脚步。
　　苏烟濮也随之站定，她看到一身墨蓝长袍的昶溵笔直地站在门口。
　　昶溵漆黑的眸子首先落在前面的苏煦熍身上，然后，那双眸子里染上不知名的光芒滑过了苏煦熍的肩膀热烈地投到了他右后侧的苏烟濮身上。
　　几乎就在昶溵的视线落在苏烟濮身上的同时，苏煦熍原本握住苏烟濮手腕的大手一松，继而一揽，极具保护性地将她揽往自己的身后。
　　昶溵看到苏煦熍的举动后，英挺的眉一挑，视线再次挪回到他身上。
　　苏煦熍将苏烟濮护在身后后，亦扬起了眼。
　　于是，两个男人的目光便笔直地对上了。
　　昶溵黑曜石般的眼里透出了比方才更加灼亮的光焰，而苏煦熍一向温雅的眼里竟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犀利。那样的无言对视中，昶溵看到了苏煦熍眼里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感情，是极至的保护欲和疼宠，同时苏煦熍在昶溵的眼里看到了错综复杂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终于，苏煦熍移开了与昶溵对峙的视线，回头温柔地凝视着心爱的妹妹，良久，他竟勾了勾唇角，然后未发一语地转身一个人离开了“霜霰阁”。
　　苏烟濮怔怔地看着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的大哥，美目微微瞠大。她不懂，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要带自己离开这里的大哥会突然间选择一个人转身离开？
　　走出了“折芳楼”的苏煦熍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深深地望着“霜霰阁”的方向，指节因双手过度用力地握紧而显得苍白。
　　方才，念儿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所以她错过了昶溵和自己对视时的目光。昶溵的目光真的很复杂，复杂到他也无法完全地看清里面的一切，可是，他确信他看到了昶溵宣誓爱人、宣誓守护的自信——没有人可以超越的自信。或许那是连昶溵自己都不曾发现、不曾了解的坚定，可是他真的看到了。
　　凝视着“霜霰阁”的方向好久，他终于转身，嘴角是一丝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苦涩的笑容。

　　进退间，维谷

　　苏烟濮蹙着峨眉，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煦熍离开的方向，始终想不透为什么大哥会转身离开。半晌，她终于移开一直凝滞的视线。她侧过头，脸上依然是方才的困惑，只是她看向了现在已经倚在门口的昶溵。
　　然而，在目光触及昶溵的瞬间，苏烟濮却是一怔。
　　她看错了吗？她竟然看到一向冷若寒冰的昶溵对着大哥离开的方向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他们到底在她未知的情况下达成了什么协议？若非得到昶溵的协定，大哥不可能会放自己留在这里的。
　　昶溵定定地用深邃的目光锁住眼前一脸迷糊的美人儿，漆黑的瞳仁中划过一丝别样的温柔。他不是没有见过她因不解而微带困惑的表情，可是，以往那困惑里面总是带着他可以清晰地察觉的戒备与谨慎。而现在，那张困惑的小脸上有的只是单纯的不解，单纯到有些娇憨，甚至还有些迷糊，那样的表情是他从未在冷静清浅的她身上看到过的。
　　的确，从他们相遇开始，她面对自己时就一直维持着无波无澜的情绪，并且将他死死地推拒在她的喜怒之外，小心谨慎地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所以，他从不曾有机会看到她除了冷静自持和平淡之外的表情。
　　于是，难以抑制地，他的嘴角又扬起了柔柔的笑。只是，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也泛上了怪怪的涩意，很多次了，他都在她的门外看到她给予牧宁尘的无限柔软——那是她从未给过自己的。
　　猛然，视线锁住昶溵的脸庞的苏烟濮原本困惑的表情里带上了难以置信。
　　又是这样的笑弧！又是那样泛着柔光的眼神！
　　天哪！谁能告诉她究竟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两天她总会看到昶溵露出那么异样的表情？
　　昶溵已经柔化很多的视线再次扫回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却因为她脸上表情起的变化而敛回已经不知漂浮到哪里的思绪。
　　天哪！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会在心底如此渴望她的温柔，渴望她的微笑，渴望她的娇憨？他怎么会忘了是自己困住了她，他一直都在毫不留情地伤害她，现在，自己竟然奢求她的温柔以待！那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他嘴角的笑弧难以抑制地变得僵硬，连唇线都不自觉地硬化了下来。
　　可是，那心里的涩然又是什么？
　　昶溵的背脊有些僵直，再也无法那样闲适地倚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他毅然地转身。
　　“等等。”苏烟濮收回心神，话语冲出了口。
　　昶溵的步伐顿了顿，终于立定，却依然没有回身，以背影对着苏烟濮。
　　“为什么要隐瞒事实？”苏烟濮无法不去询问事情的真相，他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情？这个男人到底一直以来是以怎样的心态“报复”着自己的？
　　然而，昶溵听到了她的疑问后反而迈开了步子，再也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了“霜霰阁”，大步离开了她的视线。
　　“等等！”苏烟濮再顾不得许多，急忙往外追了一步，却又马上顿住了步伐。此时，她的脑海里晃过了一个让她也惊讶不已的认知：她竟主动接近了昶溵，即使只是一步！
　　秀雅的柳眉为了这个认知而沾上未解的情绪。但随后她只是勾起纤白的手指，顺了顺鬓角的发，然后步步生莲地往楼下“折芳楼”的花厅走去。看样子她有必要去找一个能给她答案的人，也好解了心里的疑问。
　　这是苏烟濮第一次在“折芳楼”营业期间走出她的“霜霰阁”。
　　只是苏烟濮这一趟短短的“霜霰阁”和花厅之间的“旅程”还真是让她蹙紧了美丽的眉。
　　仅仅只是一条穿廊和几级台阶之隔，却让她走得一张绝美的丽颜上凝上了冰霜，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冰美人”，甚至还未走完穿廊就已经让她起了转身折回的冲动。原因无他，只因为“霜霰阁”位于穿廊最里头，所以这一路上她经过了不少花娘的厢房，而那一间间散发着各种各样浓郁香气的厢房里传出的不堪入耳的淫声浪语实在是让人不自觉想要皱眉。即使现在穿廊上空无一人，但那些房里传出的声音却依然让穿廊里的空气带上了浓浓的＊＊＊＊＊的气息。
　　莲步停了下来。苏烟濮最终还是在楼梯口却步，此刻，她清楚地认识到，楼下的＊＊＊＊＊气氛不是她可以应付的。
　　只是她的迟疑到现在才来临似乎太迟了一点。
　　装饰了红粉绢带的楼梯上摇摇晃晃地走上了一个揽着花娘的男人，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到了站在楼梯口踟蹰的苏烟濮。浸满醉意和淫意的眼在看到苏烟濮那可以令所有男人倾倒的绝世容颜后顿时发出越加灼亮的淫邪之意。男人不顾自己因醉酒而显得有些蹒跚的脚步，硬是大步跨起了台阶。
　　“钱公子，你还真是性急啊。”男人怀里搂着的花娘用绯红的绢帕掩了掩艳红的唇，还顺势发出了嗔嗲的笑声。
　　然而，那个被叫做“钱公子”的男人此时一颗心早已全落在了眼前的天仙美人身上，对怀里花娘挑逗的话语全然置若罔闻，只是用强烈的目光锁住那显然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美人儿。
　　同时，此时正处在犹豫中的苏烟濮突然感觉到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视线，她美目微挑，刚好看到已经快走到楼梯口的男人，也看到了他肆无忌惮地流露的露骨的淫邪之意。聪慧敏锐的她顿时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于是，几乎是马上，她转身欲回“霜霰阁”。
　　可是，终究她还是慢了一步。
　　“碧城姑娘，怎么要走了呢？”男人一个大步跨上了穿廊，迅速挡在苏烟濮的身前，＊＊＊＊＊当头，他原本因醉酒而微微踉跄的脚步倒也不再晃悠了。
　　苏烟濮停了步子，皱紧蛾眉，看着眼前酒气冲天的男人，脸上的寒霜越甚。
　　“钱公子，你说了今天要陪奴家的，可不能食言啊。”那钱公子怀里的花娘聪明地见情况不太对马上柔若无骨般贴上男人的胸膛。
　　“走开走开！本公子现在没空和你黏糊。”男人不耐地拉下花娘抚在自己身上的手。开玩笑！绝色的美人在眼前，谁还会要这种姿色再平常不过的花娘！
　　“你——”花娘被脂粉装点得颇为娇艳的脸上染上不悦，虽然明知自己的确与眼前的绝色美人儿判若云泥，但是被自己的老相好如此冷落依然甚是不甘。于是，她仿佛故意要搅了男人的兴致般提醒：“钱公子，你可别忘了这碧城姑娘可是被当今丞相大人杨大人包了场的呢！”
　　“那、那又怎样？我今天还就是要这艳冠京都的碧城姑娘伺候了！”男人显然已经是＊＊＊＊＊熏心，放下了大话，只是底气明显不足。
　　苏烟濮看着眼前两人唇齿上的交锋，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美目一敛，再不愿多看那两人一眼地打算离开。
　　“哎，碧城姑娘，你怎么可以走了呢？”男人瞥见美人就要提步离开，便再也顾不得身边的花娘，出手便是一下子抓住了苏烟濮的右腕。
　　“放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男人的手，苏烟濮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厉声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然而，＊＊＊＊＊熏心的男人丝毫不为她脸上的厉色与寒意所动，反而意犹未尽地两只手全攀上了苏烟濮的手腕：“啧啧啧，不愧是名动京都的绝色美人，光这皮肤就是滑得很啊。”男人一双淫邪的眼里满是贪婪的欲念。
　　“放手！”苏烟濮的右手用力一甩，无奈却怎么也甩不开仿佛已经黏在自己手臂上的魔爪，不由得粉颜上染上了怒意。
　　“放手？怎么可能！傻子才会放手，我怎么可能让到手的鸭子给飞了？呵呵，我还要好好尝尝你的滋味呢！”男人急色地一把扯过了苏烟濮。
　　苏烟濮敌不过男人的力气竟就这样被他拽入怀里。而男人竟趁此机会将一张嘴靠向苏烟濮白细如瓷的粉颊。苏烟濮用力地推拒着男人的靠近，无奈力量差距悬殊。眼看那令人作呕的嘴就要印上她的颈项，她用力地一倾身，于是，那唇就这样生生贴上了她的脸颊。那一刹那，苏烟濮的脸上升起极度的厌恶。然而那唇仅仅在她的脸颊上逗留了那么一瞬间，下一刻它的主人已经被扔到了一边。
　　苏烟濮感受到了身上压制的力量顿失，不禁抬眸。
　　是昶溵。
　　“哪个混帐东西！竟敢——”狼狈跌倒在地的男人开始还骂得起劲，只是在抬头看到眼前那张寒冰般的俊脸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妈呀！竟然是当今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溵亲王。他顿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忙跪在原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溵亲王饶命啊！溵亲王饶命……”那副窝囊的样子和刚才色胆包天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昶溵冷利的目光像箭般射向跪着的人，漆黑的眼里是浓烈的杀意。
　　该死的东西，简直色胆包天！若非自己刚才刚好又习惯性地在“无名轩”看看“霜霰阁”的动静，那苏烟濮岂不是要被这狗东西给轻薄了去！一想到那双招子淫邪地看着苏烟濮，他就想把它挖出来，想到那双爪子抓过苏烟濮的手臂，他就恨不得把它们剁下来，而再想到这狗东西竟然亲到了苏烟濮的脸颊，他根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千刀万剐了。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苏烟濮却只在扫了一眼昶溵后，沉了一张美颜，快速地往“霜霰阁”走去。她没兴趣看这场戏码，倒是有必要赶快回屋里去好好把手和脸洗一洗。
　　昶溵的余光撇到了苏烟濮的离开，眉头轻轻地拧了起来，厉声喝出一个字：“滚！”然后，他也沉着一张俊颜随苏烟濮走向“霜霰阁”。对于那个男人屁滚尿流般的落荒而逃，他连瞄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昶溵尾随在苏烟濮身后，冷峻的脸上是一脸的怒意。这女人竟然一点自觉都没有！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的“折芳楼”里乱逛，简直是自己羊入虎口！
　　苏烟濮知道昶溵一直跟着自己，但现在她没有那个心情在乎这个。她一把推开“霜霰阁”的房门，平时的沉静雅致都不顾了，只是径直走到洗漱的脸盆前。
　　昶溵也随着进到了屋子。而进屋后看到的这一幕却让他原本处于暴走边缘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起来。他看到苏烟濮正努力地反复搓洗着那双白皙的柔荑，然后恨恨地用布巾大力地揉搓着自己粉嫩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即使已经见了红意还是不罢休。看到这有些孩子气的还似曾相识的举动，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不自觉地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欣喜，她似乎开始会在他的面前展现出一些真实情绪了，哪怕真的只是那么细微的一丝一缕。
　　苏烟濮的美目中流转出轻微的气恼，总觉得无论自己如何反反复复地擦洗着被那个好色之徒轻薄到的肌肤始终都有一种恶心腻人的触感留在那儿。终于仿佛再无计可施般了，她懊恼地扔下了手中的布巾，光火的双眸一抬，却笔直地撞上了一双带了玩味而调侃的笑意的黑亮眸子。她似乎显得那么猝不及防，一时间竟忘了反应而愣愣地杵在了那儿。
　　昶溵瞬间便察觉到了苏烟濮的愕然，随即那抹自眸底流露出来的柔和笑意又一下子杳无踪迹了。然后，那张充斥了冰寒与阴冷的面具又附上了他俊美的脸。
　　然而即使那样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让人几乎会以为是一种错觉，但慧黠如苏烟濮还是捕捉到了，而且一清二楚。她波光粼粼的水璨眸子带着确认攫住了昶溵的视线。
　　然而，昶溵是那样敏锐而内敛的人啊，他不想让人懂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让人有机会懂得。所以，他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毫不留恋般径直地走出“霜霰阁”。如此渴望着的自己，又如此毫无胜算的自己，呵，何时竟走上了这般两难的境地？最后，只有一句低低的让人无法把握他的心情的话语留在了身后：“以后有事就吩咐岚儿去做，对于自己对男人的影响力，你应该有点认识了。”
　　苏烟濮望着走出了“霜霰阁”的颀长背影，长睫轻掩的眼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晦涩。
　　“姑娘。”就在苏烟濮怔怔地望着早已无人的门扉时，岚儿已经候在了她的身边。
　　苏烟濮的水眸微抬，随后长睫轻颤了一下：“帮我把楚娘请来。”
　　“是。”
　　苏烟濮在岚儿领命走后又垂下了长睫。

　　忍付托，眷念

　　苏烟濮躺在床榻上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神，水波潋滟的晶眸直直地望着那洁白的纱帐，耳际一遍一遍回荡的楚娘的话语。
　　她不懂，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那么残忍而决绝，可是他竟然就那样放过了大哥和甜儿，不，应该说是整个苏府上下百余口人，除了爹爹，和她。还有，既然他并未对大哥和甜儿不利，他又为何要欺瞒自己，难道只是为了控制自己吗？可是，以他现今所握有的权势，要控制自己这样一个已经不存于世的弱女子是何其容易，又何必撒这样毫无意义的谎？更何况，他还将大哥引荐给了太子，而从楚娘的口中她甚至可以隐隐感觉到他与大哥间的惺惺相惜，这让她更不懂了，他为了复仇不是可以如此冷残无情吗？然而，从楚娘口中的他的所作所为看来，为何自己却只感觉到他的宽容与正直？
　　苏烟濮辗转反侧，却依然无法理清心里的思绪。她纤细而皎洁的双手竟在不自觉中揪住了素雅的床单。她看不透他！
　　重重思绪中竟是一夜无眠。
　　已入深秋，快是近冬时节了，屋外的树上早已不见夏时的一片盎然绿意，那曾经层层叠叠的绿色在无情的风刀霜剑下已经消失殆尽，耗尽了生气，徒留下一树的枯黄。
　　苏烟濮倚在“霜霰阁”的窗边，此时幽深璀璨的眸子正深深望着那茕茕孑立般的树干，目光飘渺得让人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任谁也不知道这一夜的辗转难眠在最后到底让她抓住了什么。
　　突然，一阵微凉的风迎面吹来，风势吹得窗棂咿呀作响。苏烟濮整了整莫名的思绪，伸出白皙的双手，打算将微凉的寒意关于窗外，可是，目光轻晃间竟然捕捉到屋外萧瑟的秋意中对峙着的两个男子。于是，玉手不可避免地顿了顿。
　　一个一贯清朗儒雅的男子的薄唇微掀，不知掷出了怎样的言语，然后便径自转身离开，而另一个一径凛冽的男子脸上浮现着难以勘测的复杂情绪——那最近经常困扰着她的复杂，然后便一直怔怔地站在那秋意中，始终思绪未明。
　　仅是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收纳了那样短暂的一幕，然后那双玉手再次动作，终于掩窗隔绝了寒秋。
　　苏烟濮垂首揽了揽鬓角的碎发，然后莲步轻移，优雅的身段挪上了牙床，只见她双目轻掩，羽睫轻颤，竟是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嘎吱——门扉被来人推开。然而苏烟濮却并不睁眼，想来可以自如进出这“霜霰阁”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实在不必要去防。而来人也并不作声，只是静静地走到那张轻纱笼绕的床边，听着床上的人儿清浅的呼吸。
　　“念儿。”来人终于轻轻地仿佛低喃般念出两个字。原来来人这是苏烟濮的大哥——苏煦熍。
　　苏烟濮依然只是安静着，毕竟是相伴十数年的人啊，早在苏煦熍走近她的身边时她便已经分辨出了他。终于，她柔柔地睁开了双眼：“大哥。”
　　苏煦熍的嘴角牵起笑弧，那抹笑意里却有丝难懂的意味，淡淡的喜悦与满足，还有几不可辨的苦涩。然后，他用一径温柔的目光将苏烟濮笼在自己无尽的疼宠中。
　　“念儿，大哥带你出去游玩，好不好？”苏煦熍抿了抿薄唇，突然开口讲出了一句苏烟濮完全不曾料到的话语。
　　闻言，苏烟濮淡而柔软的眸光中突然绽放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让人不可逼视的光芒，水光潋滟。
　　“这么多年了，‘守园’困了你那么多年，现在终于脱出了那个禁锢，大哥知道你一定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苏煦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抚上了苏烟濮柔软的长发，眼底是浓烈的疼惜。他隐忍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念儿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了那禁锢了她七年的“守园”。
　　“大哥……”苏烟濮低垂了头，话语中是极少示于人前的脆弱。大哥一直是最懂得她心底的渴望的人，即使还有人知她如宁尘。可是，毕竟那样苍白的七年，没有介入其中是绝对无法体会她曾经无尽的绝望，曾经逐渐冷却毁灭的想望，而大哥是亲眼目睹的啊，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人比大哥更清楚自己内心的苍凉了吧。
　　“你不是一直想要去看看‘摘星湖’吗？大哥今天就陪你去游湖。”或许，大哥可以陪伴你的时间不多了。苏煦熍的心底暗暗地思忖，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的确，那个人，他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的，很快，这原本落在自己手上十余年的让他甘之如饴的责任就会被“接手”了吧。那么，至少让自己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帮念儿稍稍填上一些过去的空白吧，这样或许离开也会宽慰了吧。
　　“现在就走吧。”苏煦熍儒雅的脸上展开一抹明亮的笑，掩去了一切晦涩。
　　苏烟濮看着大哥嘴边明朗的笑弧，轻轻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异样，那是一种不熟悉的异样。
　　在苏煦熍的护卫下走出“霜霰阁”，直到看到“折芳楼”门前宽敞舒适的马车，手中拿着大哥递来的白色轻纱帷帽和厚厚软软的雪白披风，苏烟濮终于确定大哥并非临时起意。她在苏煦熍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在车厢中却一直无法自已地观察起了大哥。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终于到了“摘星湖”，被搀下了马车的苏烟濮原本一直绕在苏煦熍身上的思绪终于稍稍被引开。她透过白纱打量起了周围，这就是文人墨客口中千般颂万般吟的“摘星湖”吗？
　　“念儿，这边来。”苏煦熍引着苏烟濮上了一艘别致而清雅的画舫。
　　苏煦熍站在船舱门口看着登上画舫后就一直立于船头的苏烟濮，心里一片错杂。
　　他知道，自从自己提议要带念儿出游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探看着自己。聪明敏锐如念儿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呢？而自己不是在昨天对上那双坚定的黑眸时便已经知道这个必然才选择只身走出“霜霰阁”的吗？可为什么依然那么苦涩，那么艰难，那么眷恋，那么不想作出最后的决定？呵，不对啊，昨天自己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了吗？
　　哗——一声突兀的声响打断了苏煦熍沉重的思绪。猛然回神，双眼便循着声响的来源望了过去。可是这一望竟让他的心莫名地变得那么纠痛。
　　那声突响是因为念儿的白色帷帽被湖面突来的风所吹走而发出的声音。显然，帷帽随风而去是念儿所料未及的，因而在帷帽被揭起的一瞬间，她的眼里晃过一丝诧异，然后却又如涟漪融入了深潭般地失了踪迹。她只是默默站在船头，微微地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目送那顶帷帽随风扬去，然后又毫不意外地坠入水中，瞳中是一种让人无法解读的流光溢彩。
　　“念儿！”突然，苏煦熍难以抑制地低吼出苏烟濮的名，并疾步迈向了苏烟濮。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恐慌。他看到有些强烈的风飒飒地扬起念儿浅绿的衣袂，同时亦扬起了她并未绾起的的墨黑长发，长发拂面越发衬出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那过白的肤色竟让人觉得似乎稍不留神她便会随风化去，然后了无踪迹。那几乎飘渺的感觉让他无法不去心慌，让他无法不激动地唤着她并紧紧地箍住她借以证明她的真实存在。
　　“大哥。”苏烟濮静静地望着大哥有些仓皇的脸，眼底有着错愕，却没有更多的言语，即使他的手早已箍痛了她的手臂。一向儒雅的大哥的举止这样失常啊……
　　“还好，还好……”苏煦熍却只是自顾自地低喃着，失神得厉害。手中温热而真实的触感告诉他，她还好好地、好好地站在自己的眼前。
　　“大哥。”苏烟濮还是低低地唤着眼前失神的男子，然后将自由的右手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抚上了大哥紧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终于，在苏烟濮安静而温柔的安抚下，苏煦熍找回了一贯的冷静，恢复了平日里纵使泰山崩于前依然不动如山的镇定。
　　“念儿，外头风大，我们先回舱里喝杯热茶暖暖身，晚些时候大哥再带你将‘摘星湖’游个遍。”苏煦熍反手牵住苏烟濮纤细柔软的手，脸上是任谁不忍拒绝的温柔。
　　“好。”苏烟濮轻轻点点头，便随着苏煦熍进了舱，只是在进舱前美丽的眼波不自觉地留恋地瞥了一眼外头的景致。
　　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眼，却也被时刻关注着苏烟濮的苏煦熍瞧了个正着，他不自觉紧了紧手中显得有些苍白的柔荑。现在，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决定——他要尽自己的可能在这有限的能陪伴的念儿的时间里带她走遍所有能到达的景致。这个决定是他在心底暗暗定下多年而一直未曾实现的，现在就让他也任性一会儿吧，即使无法永远守护着念儿，也让念儿的心愿里留下自己的身影吧。
　　苏烟濮感觉到了大哥掌心传来的力量，她有些不解地望了望大哥，正巧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黑眸。面对大哥眼里毫不掩饰的疼宠与关怀，她下意识地展开一抹柔软的笑弧。
　　那是完全不经意的一缕笑，却生生抓住了苏煦熍的目光，也让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初初见到念儿的日子。

　　定今生，初见

　　那初初相见的日子啊——
　　……
　　丞相府，大厅。
　　高高悬起的御赐镀金牌匾，雍容华贵的紫檀木雕花门，雅致高贵的金丝楠木桌椅，洁净柔软的波斯地毯，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繁复秀丽的锦绣织锦，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所有的装饰摆设都让人几乎眼花缭乱，也无一不在显示着屋主显赫尊贵的身份地位和富可敌国的财富。
　　只是在那样的富贵繁华中却有一道全然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拔高的身子显得有些单薄，瘦削的身上是一件已经洗得快要辨不出原来的颜色的衫子，头颅低垂着，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随着低垂的头而滑下掩去了面容。他身上的一切清楚地彰显着他的清贫，但是即便如此却也丝毫不会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卑微。他只是低着头，没有卑微，亦没有刻意的清傲。他自始至终只是安安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大厅无声地站着，若不是那柔软的黑发随着偶尔穿堂而过的风而轻轻摇晃，简直会让人认为他是不是只是一尊塑像。
　　叮铃铃……叮铃铃……
　　一串清亮悦耳的铃铛声从大厅内侧通往里间的门里传出来，细细碎碎的，却也实在是好听得紧。
　　少年显然也听到了这清脆的铃铛声，他低垂的头微不可辨地动了动，却依然并未因此而抬起，更别说是看个究竟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悦耳的铃铛声依然持续响着，甚至有着越靠越近的趋势。
　　少年虽然依然低着头，却是不由自主地专注地听着那好听的铃声一遍遍回响。正专心听着，那好听的铃声竟突然停了。少年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地动了动，然后蜷成了拳，似乎正挣扎着是否要抬头看个究竟。
　　叮铃铃。一声短促的声音骤然响起了。
　　少年终究还是耐不住自己心里对那细细碎碎的铃声的莫名喜爱而微微抬了眼眉。然而，眼还未来得及完全抬起便又听到一串清脆的铃声，然后，低垂的视线里刚刚正好收纳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少年温润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是难以置信般死死地盯住眼前那一团粉粉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比白瓷娃娃还要漂亮精致的三四岁的女娃娃。小小的粉脸白皙得胜过了极品的羊脂白玉，甚至还带着些眩惑人心的微微的剔透。镶嵌在粉嫩小脸上的五官恰如其分，而且精致细巧，找不到一丝瑕疵，极其赏心悦目。而绝美的五官中最摄人心魂的无疑便是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了。羽扇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凤蝶，而水润润又乌黑晶亮的眸子甚至让宝石也会自惭形秽——只是现在那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紧紧凝在自己身上。
　　叮铃铃……
　　清灵灵的铃铛声再次响起，也拉回了少年因身前的小娃儿精致的面容而停顿的思维。他调回与那双晶亮的大眼对视的视线，转而落在小娃儿的身上。原来，那清脆得撩动他的心思的铃声正是眼前的女娃娃的脚踝和手腕上的碧玉铃铛所发出来的。
　　“你是谁？”软嫩嫩的带着童音的娇甜嗓音打断了少年的打量。年仅四岁却话语间已有着清晰思路的小烟濮偏着娇嫩的小脑袋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瘦瘦高高的温雅少年，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疑问好奇的慧黠的光芒。
　　少年被小烟濮软软的嗓音所吸引，心里竟没来由泛上一种柔软的疼惜与娇宠。是啊，这样粉嫩嫩的小人儿有谁会不打从心底里疼惜啊。他原本便温润的眼里越发泛出润泽的光芒。
　　“哥哥。”小人儿见少年只是望着自己却不开口，白嫩嫩的小手有些不解地拉了拉少年长衫的衣角。
　　少年被女娃娃的小手轻轻的拉扯引回心神，不自觉地开口：“怎么啦？”低低柔柔的温文嗓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宠溺。
　　“哥哥，你叫什么？”小人儿因为少年开口而显得很高兴，再次扯扯少年的衣摆。女娃娃小小的脑袋仰起，双眼专注地望着眼前温润的少年，眼底闪着慧敏的光芒，里面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喜爱。显然这可爱甜美到极致的小女娃很喜欢这个才第一次看到的少年。
　　“我？”少年垂目便看到了女娃娃亮晶晶的眼里清晰的对自己的喜爱，心里竟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欢喜，同时亦为眼前的小人儿眼里闪耀的聪慧而深深惊叹。
　　“嗯嗯。”小脑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为了表示肯定还点了不止一次。
　　“苏煦熍。”少年看着小娃儿期盼的眼神不自觉再次开口，眼也因为小娃娃娇憨的举动而染上笑意。
　　“呀！苏？”女娃娃晶亮亮的大眼被点得更亮了，“哥哥也姓苏呐！”伴随着惊叹句，小小的脸蛋上也有一种惊喜。
　　终于，少年的苏煦熍微微撇开了好看的唇角，温润如玉般的笑弧便挂了上去。
　　“哥哥真好看！”小烟濮显然将那抹笑纳入了眼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煦熍的俊颜，小嘴里也冲口而出一句娇软的赞美。
　　苏煦熍听到小女娃天真坦率的赞美，依然带着依稀青涩的儒雅俊颜上竟浮起淡淡的红晕。
　　小烟濮有些出神地看着苏煦熍带着一点点红晕的脸，哥哥真好看哪，比爹爹和娘娘都要好看。
　　苏煦熍自然感觉到了女娃娃有些怔怔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俊脸越发红了几分。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如此小的人儿的注视而变得不自在。
　　而小烟濮却完全不理会眼前的少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困窘，一双大眼只是贪看着苏煦熍优雅温润的俊颜。突然，一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涌进了小烟濮的脑海。
　　“哥哥——”软软嫩嫩的娇嗓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响了起来。
　　“呃？”苏煦熍倾身看向身前小小的人儿。
　　“哥哥，抱抱。”小娃娃伸长了粉嘟嘟的手臂，小脸儿微仰，脸上带着猫咪般柔软的讨好神色。
　　小人儿可爱的表情实在让人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苏煦熍自然更无法拒绝了。他微微弯下瘦削的腰，修长清瘦的手臂已经朝小人儿伸出。
　　“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才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担心死福嬷嬷了。小姐你怎么不在屋子里等着嬷嬷啊，若是小姐你再受点风寒，老爷非把我剥皮不可。”一道絮絮叨叨的唠叨女声随着一个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女子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内堂窜出来。
　　“咦？这是谁啊？”疾步走向小烟濮的福婶终于看到了那个纤瘦的少年，下意识地顿下了脚步。打量了下少年后，福婶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于是便微微地皱了皱眉，然后她又向小烟濮开始唠叨：“小姐，福嬷嬷不是说了吗，不要随便理睬陌生人，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来，过来福嬷嬷这儿，嬷嬷抱。”福婶看到小姐伸出小手的举动便径自念着，唤着小烟濮，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小姐对少年的态度，小姐并不是一个随便亲近人的娃儿啊。
　　苏煦熍伸手的动作被来人所打断，然后便再也伸不出手了。福婶的一番话纯粹是出自对自家小姐的保护并没有任何看不起苏煦熍的意思，可是他却无法将这些话当作没有听见。他温雅的视线再次落到了眼前的小人儿身上，那小小的身子上包裹的粉色衣裙显然价格不菲，而反观自己呢？撇开一身早已老旧的衣物不说，自己的身上还沾染了今晨狼狈的痕迹，这样的自己又怎么配碰触如此娇贵精致的人儿？苏煦熍原本勾起的嘴角上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落寞。
　　“哥哥？”小烟濮原本因看到苏煦熍伸出双臂而弯起的眉眼在苏煦熍渐渐收回手臂后又有些沮丧地垂了下去，小嘴里吐出的字眼里带了疑惑与失望。
　　“小姐，过来，嬷嬷抱。”福婶再次轻声唤着。
　　“哥哥——”小烟濮没有理睬福婶，她仰着小脸，继续用她软软的声音唤着苏煦熍。
　　“小姐。”福婶有些不解又有些了然，小姐好像很黏眼前的少年啊。她跨了几步上前，试探性地弯腰拉住了小烟濮小小的手臂，企图将她抱进怀里。
　　“不要！想想不要嬷嬷抱！”小烟濮竟撇头甩开了福婶的手，又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几乎贴上了苏煦熍的腿。她扁扁嘴，小手再次拉拉苏煦熍的衣角，小脸上是深深的期盼，还有浓浓的委屈，显得可怜至极：“哥哥，抱抱——想想要哥哥抱抱——”甜甜糯糯的童声里已经带上了轻轻的哭腔，让任何人都会心生不忍。
　　苏煦熍看着小人儿微微嘟起的小嘴以及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眶，心疼得令他自己都不可思议。可是——是啊，即使抛开身份，他依然怕自己污了那么精致的人儿。
　　“哥哥不喜欢想想——呜呜呜……”小烟濮晶亮亮的大眼睛里开始迅速凝聚晶莹剔透的水晕，小脸上更是盈满了委屈。
　　“我、我不是……”苏煦熍听到了小烟濮轻轻的啜泣声，一贯的从容温雅顿时无影无踪，几乎手足无措。他的心亦因为那张小脸上的泫然欲泣而纠成一团，自责满满地入侵心底，甚至恨不得狠狠揍自己一拳。
　　“呜呜呜……”小烟濮似乎吃准了苏煦熍的不舍，依然仰着小脸，大睁着无辜而明净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开始扑簌簌地随着断断续续的小小的抽泣声滑下白瓷般的脸颊。
　　苏煦熍慌乱地将脸转向福婶，希望可以寻求些帮助，可是只见福婶正以一脸他不懂的好笑表情观望着两人的“互动”。
　　福婶当然不会“好心”地去帮苏煦熍解围啦。
　　呵，她们家小姐难得那么亲近陌生人哪。再看一眼小姐，啧啧，小姐又用那副娇娇软软的模样来唬人了，这样的表情可是任谁也拒绝不了哪。她自己可是深有体会哪，每次小姐一用这种又无辜又娇软的表情瞅着自己，自己绝对没辙。眼前的这位小公子看来啊也是逃不掉了哦。
　　“抱抱——”小烟濮又向苏煦熍的方向伸开白嫩嫩的手臂，娇稚而执着的模样让人越发心怜。
　　“唉——”苏煦熍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宣告了自己的屈服，“我没有不喜欢想想啊。”温润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和很多的疼宠。终于，他再次倾身，弯腰，仿佛呵护着最珍视的宝贝般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香香软软的小身子。
　　“呵呵，我最喜欢哥哥了。”奇迹般地，原本还挂满泪珠的精致小脸上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绽开了一朵甜腻的笑花，小烟濮用软嫩嫩的手臂圈住苏煦熍的脖子，软软的娇嗓腻人得紧，只是还濡湿的大眼里闪过一抹慧黠。她可是很会使用自己的“本钱”的哦！果然——嘻嘻——
　　苏煦熍显然对小娃娃的“变脸”速度不是一点点的吃惊，所以俊雅的脸显得有点呆呆的。只是谁也不知道的是他的心里在那小娃娃用甜腻的娇嗓腻着他时，他年轻青涩的心里已经慢慢地灌满了这精致的小人儿。
　　“想想最喜欢的人不是爹爹啊，爹爹要伤心死喽。”突然，一个慈祥而爽朗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厅里。
　　苏煦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正笑笑地望向自己怀里的小女娃。这人就是当今圣上新封的丞相！
　　“爹爹！”小烟濮转过小小的身子，甜甜地叫出一声。
　　“乖宝贝，爹爹抱抱。”苏则天张开双手示意自己的宝贝回到爹亲的怀抱。
　　“不要。”小烟濮的小手越发紧地抱住苏煦熍的颈项，小脸也偎进了苏煦熍的颈窝。
　　“老爷，小姐喜欢上这位小公子喽！”福婶掩了掩嘴，福态的脸上满是调侃的笑意。
　　苏煦熍的俊脸原本便因为小烟濮的亲昵与黏腻而有些赧然，如今闻言就越发显得困窘，白皙的俊脸上竟又染上绯红。
　　苏则天自然是早就已经看到了心爱的小女儿对眼前的少年的亲昵，现在又听到了福婶的话语，自然便仔细打量起了眼前这个早上被自己救下的落魄少年。
　　好一个温润雅致的少年！小小年纪便透露出一派不同寻常的澄静儒雅，温润间可见顽强，倒确实不是池中物哪！呵，想想那丫头倒还真是黏上了块璞玉哪！
　　苏则天黝黑的眼里闪过一缕赞赏的光芒，突然又温柔地望向现在正巴着少年的宝贝女儿：“想想很喜欢这个哥哥？”
　　小烟濮终于将小脑袋离了苏煦熍的颈窝，小脸上甜得腻死人的笑花将她那张夺人心魂的娇颜衬得更加精致夺目：“爹爹，想想想要哥哥哦。”软软的话语里有一丝撒娇，还有一丝恳求。然后，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又转向了抱着自己的少年，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大眼里带着期待，用娇软的嗓音开口：“哥哥，想想想要哥哥，好不好？”
　　苏煦熍看着眼前充满期盼的精巧无双的小娃娃。她想要自己啊——这个念头倏地闪过他的脑海，一再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小娃儿并不懂这个“要”字的深厚涵义，可温润的俊脸依然不由自主又热了几分。
　　“是吗？那让这个哥哥做‘想想的哥哥’好不好？”苏则天微一怔，却又笑了。今早才提了要送份生辰礼物给她，现在哦，这丫头啊已经在向自己索讨了哪。
　　小烟濮虽小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爹爹那看似拗口的语句里的深意，她大眼儿一眯完成一弯新月：“爹爹真好！”小小的欢呼雀跃地响起。她又转头看向了苏煦熍：“哥哥是想想的了，哥哥好不好？”大眼里闪着征询。
　　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毫不掩饰的对自己的渴望，终于，苏煦熍宠溺地点了点头。
　　“啊，哥哥答应了哦！想想最喜欢哥哥了！”又是一声雀跃的轻嚷，然后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小烟濮粉润润的唇儿已经印上了苏煦熍优雅的唇角，欣喜愉快地偷得一吻。
　　显然，苏煦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怀里的小人儿会有如此突袭的举动，顿时呆成一尊玉雕，然后，轰地一下，原本便绯红的俊颜涨成了艳丽的火红。
　　……
　　“大哥。”苏烟濮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温润男子，却见他双眸微微失神，带着回忆的眸光里是欣喜、温柔，还有——疼痛。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反握住大哥一向温热但如今却是冰凉的大手。
　　苏煦熍被掌心传来的一份力道带回了心神，只是眼神依然有些恍惚。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无与伦比的绝美娇颜，却一遍遍将其与那十一年前的那张小脸重叠。
　　是啊，从那天起，他便成了当朝丞相的大公子，可是，那么多年来，他唯一想做的，也是唯一所做的便是陪伴她啊，陪伴那个对自己索要自己的娇稚的娃娃。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念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娃娃了？
　　突然，苏煦熍垂下了密密的睫，若不是如此怕是再也掩不去眼里的苦涩了吧。等他再次抬起眼睫，那双眼竟又已是往昔的温润：“念儿，今天大哥一定带你好好游一游。”他轻轻开口。

　　长相伴，依恋

　　从那日苏煦熍带着苏烟濮游览了“摘星湖”起，至今已是半月有余，几乎是每日，他都会带着苏烟濮四处走动，从京都最繁华的朱雀街到京郊人迹罕至的隔世山，几乎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而许是这几天过于疲累了，苏烟濮纤弱的身子终于承受不住了，再加上前一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尽管苏煦熍已经尽最大可能地护住了她，她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虽然并不严重，却也让纤弱单薄的她显得越发苍白脆弱了。
　　“咳咳咳……”苏烟濮倚在牙床上，轻轻地咳着，让大夫把着脉。而站在床边苏煦熍温润雅致的脸上则是一脸的自责与担忧。
　　“大夫，念儿怎么样？”苏煦熍看大夫终于放下苏烟濮的手腕开始动手写药方便再也忍不住地开口询问。
　　“碧城姑娘她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寒，再加上身子骨比较弱，有些气血不足，服几帖药，发发汗，然后再好好休养几日就可痊愈了。”老大夫抬手缓缓抚着山羊须，顺便将药方交给苏煦熍，“这个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每日三餐后半个时辰服用，三天后，这点风寒自然便可以痊愈了。”
　　“多谢大夫了。”苏煦熍接过药方，然后转身交给静候在一旁的岚儿，“岚儿，你送大夫出去，顺便把药抓了。”
　　“是。”岚儿接下药方后依言送大夫并一并去抓药去了。这半月余，苏烟濮并不避忌岚儿她与苏煦熍之间的一切，因而，岚儿也很快便与苏煦熍熟识了，也把她心心念念的姑娘的大哥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咳咳咳……”苏烟濮断断续续的细咳又再次响起，细细碎碎的，令人好不心怜。
　　“念儿，来，喝口热水顺顺气。”苏煦熍温柔地扶起苏烟濮，将她纤细的身子揽在自己的胸前，用左手紧紧护住，然后右手温柔地端起放于一边的水杯，体贴地将杯沿贴上苏烟濮因病而略显苍白干燥的唇。他的所有动作都是那么自然而疼宠，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过分亲密的举动里所流露出的爱怜早已超过了哥哥对妹妹的怜惜。
　　“大哥，大夫也说了没事的。”苏烟濮也因为大哥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而自心底拂过一丝浅浅的异样，可是，思及现在身后依靠的是自小仰赖的大哥后，那莫名的怪异便仅是一闪而过就无影无踪了。于是，她乖顺地小小啜一口温水后软软地开口，她知道大哥此时心里必定是万分自责与心疼的。
　　“都是大哥不好，只顾着想将京都所有的美景都呈现到念儿眼前，却忽略了念儿的身子，大哥真是不称职！”苏煦熍顺手搁下杯子，温雅的眼里划过浓郁的自责与担忧，不自觉地，揽住苏烟濮的腰的手越发收紧了些。
　　“大哥，我真的没事的，只是从小身子便弱了些罢了。”苏烟濮虽然看不到自己身后的大哥的表情，但听着耳边那低低地显然有些压抑的声音便已知晓了大哥心里的不好过。于是，纤细而微微冰凉的手温柔地覆上了大哥一瞬间收紧在自己腰上的大掌。
　　苏煦熍清晰地感觉到了覆在手背上的柔荑的柔软与细腻，心神竟难以自制地狠狠一怔，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嘎吱——
　　突然传来的门扉开启的声音将两人的视线俱拉了过去。
　　却见昶溵双手尚搭在门扉上，长身傲立于门边，宝蓝色长袍上显而易见的是雨水晕湿的痕迹，连乌黑的发尾也带着濡湿，略显狼狈。他停在那里，站在门边，并未再迈进一步，只是微微凝了眉宇用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注视牙床上亲近相依偎的两人，黑眸里一片混沌未明。
　　苏煦熍在目光调到门边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时，温润如玉的眸光似有若无地暗了一下，然后又在刹那恢复正常。然后，他也用深郁的目光凝向了昶溵，当看到了昶溵明显狼狈的样子后，他几不可闻地微微叹息。
　　苏烟濮不是没有看到那宝蓝色的身影的狼狈，因而，她晶晶亮亮的水眸里一片莫名的晦涩。明慧如她又怎会不知来人该是怎样焦急地赶来才会落得如此狼狈，可是，许是不愿深究，也许是不愿相信，她暗暗垂下羽睫，竟在有意无意间错开了那抹身影以及他深深凝睇的视线。是啊，她不愿意去深究那过于令人震惊的猜想，那迟来太久的一切。正在轻愁中，她却又敏感地感觉到了身后温暖的胸膛传来的异样的起伏，显然是淡淡的欲掩人耳目的叹息。她敛回不该飘移的思绪，微微侧过身子，探询的眸光关心地往身后的人望去。
　　却见苏煦熍轻柔地支起苏烟濮的身子，让她脱离自己的胸膛，然后极其细心地扶着她纤细的双臂，将她安置在软被上：“念儿，过些日子，我把甜儿接来，她毕竟陪了你那么些年了，有她在你身边，我也安心些。”他温润的眼里忽地划过苏烟濮看不懂的悲哀。
　　“大哥——”苏烟濮难以自制地唤着，她的眼里有着深浓的关切。为什么觉得大哥怪怪的，却又总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大哥没事。念儿乖，好好养身体哦。”苏煦熍的嘴角牵起雅致的笑容，温热的大掌落到苏烟濮的发鬓，轻轻地抚着，温柔而压抑。
　　苏烟濮看着大哥那令人心安的宁静笑容，不自觉回以柔柔一笑。是啊，这就是她的大哥啊，始终对她不离不弃，对她疼胜性命的大哥啊！她安静地在大哥的大掌的轻轻拍抚下合上双眼，眉儿舒展。
　　……
　　“娘……娘……”童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轻喃着，“娘亲！不要！不要丢下想想……娘！娘啊！”那原本细细软软的娇嫩声音里此时竟掺杂着明显的哽咽与惊惶。
　　“想想！想想乖啊，不怕，大哥在呐。想想还有大哥啊，大哥一直会陪着想想的，一直一直，所以想想要快点好起来，知道不知道？”温润却显得有些暗哑的男声低低在女孩儿的床畔柔柔响着。
　　那是一个温雅得不可思议的男子，大约弱冠的年纪，乌黑亮泽的发，如玉的温雅眼眉，连脸部的弧线都是那么雅致温润柔和。只是那张清润的俊颜上现在盈满了担忧与心疼，而引起这无限忧愁的原因全在于那床上娇弱苍白的女孩儿。
　　他温柔地拭去女孩额头沁出的细微冷汗，然后，修长的大掌包住了女孩儿因病陷入梦魇中而蜷起的娇嫩小手，带着安抚的力道稳稳地透过相握的两只手传给病弱的女孩儿。
　　可是，女孩儿细细的眉依然紧紧地蹙着，深陷在黑暗与迷雾中的她根本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声音，只是反反复复在哀伤中沉沦惊喊。
　　“少爷，您刚从外面赶回来又看护了小姐一宿肯定累了，小姐这儿有福嬷嬷和甜儿照顾着，您就去用点膳、歇会儿吧。”福嬷嬷看看依然昏迷呓语的小姐，再看看一脸疲惫却仍是难掩忧心的少爷，心里一阵难过，不禁撩衣拭了拭眼角的泪。那可是她打小看到大的小姐啊，现在看到这惹人怜爱的孩子因丧母之痛而苍白虚弱地躺在病榻上，怎么不会揪心地难受啊！
　　“我不累，我要守着想想。”苏煦熍淡淡应一句，视线却未离开那张苍白的小脸一刻。他深深地望着小人儿浅促的呼吸，方寸间纠成一片。心痛啊！这张变得毫无血色的惨白小脸呐，犹记得几天前自己离开京都时，这张小脸上还是剔透娇柔的浅笑啊，可是，为什么才几天却——
　　“少爷，任先生也说过了，小姐的病他有法儿治的，现在任先生也正在为晚些时候替小姐治疗做准备呢，所以，您、您好歹也为了小姐保重啊。”甜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鼻音，微微抽泣着，然后忧心地看看小姐失去血色的小脸，又看看少爷疲倦的面容。小姐病了，可别连少爷也倒下了啊。
　　“我知道了，甜儿你也下去吧，这两天你也辛苦了。”苏煦熍的声音稳稳淡淡的。依然是连眉眼儿都未抬，那双一贯温雅的双目里现在只容得下那张苍白虚弱的无暇小脸。他也知道甜儿说的没错，世称“圣手回春”的任先生既已说了想想的病他可以救治，那么他是应该安心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那么疼？他不要看到这样苍白没有生气的小脸啊，即使这一年来这张小脸上已渐失了曾经娇嫩甜美的笑靥，即使这张小脸上已只剩下温雅浅淡的单薄笑意，他也不要看到这样不安而脆弱苍白的小脸啊！不要，也不爱啊！
　　甜儿张口欲言，却发现真的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少爷与小姐的感情，她也是几年来看过来的啊。于是她闷闷地应了一句后，终于安静地退出“入画轩”，将空间留给一脸忧心的少爷。
　　许久，静谧的“入画轩”里只留女孩儿断断续续的呓语以及苏煦熍显得压抑黯沉的呼吸。他无法自己地紧紧握着那冰凉的小手，死死地盯着女孩蹙紧的小小眉心，多么想要抹平那令人心疼的褶皱啊！
　　嘎吱——
　　“入画轩”的门被从外打开，可是，苏煦熍只是那么专注于眼前自己珍爱的宝贝，舍不得分出一分心神给来人。
　　“少爷，任先生来为小姐诊治了。”甜儿领着任先生步入“入画轩”，看到的依然是年轻男子一心一意守护着床上的小人儿的背影。
　　许是听到了甜儿话语中“任先生”三个字，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微微震了震。然后，苏煦熍终于放开了手中一直紧握的小手，将那小手小心翼翼地拢入锦被后慢慢起身，眸光却依然眷恋在那无暇的精致小脸上。
　　“苏少爷，老夫来了。”任一悟睿智的眸光直直看着眼前这个玉润的公子，了悟地微微蹙眉后，他便将眸光移到了病榻上那个小人儿的身上。不是第一次看到苏家小姐了，之前看诊时便已见识过这张绝丽的容颜，可是现在再见却依然难免要轻轻感叹。真是绝美的一个人儿。虽是依然稚气未脱，可是已经难掩其芳华了，这样的人儿啊，或许注定多舛吧。
　　“任先生。”苏煦熍终于凝回心神，深深一揖，“煦熍怠慢了，还望先生海涵。”是啊，他一门心思全在那失去意识的小人儿身上了，反倒是怠慢了贵客了。
　　“无妨。苏少爷，老夫也不多客套了，老夫现在要为小姐施诊了。小姐是因为心神混乱才会昏迷不醒，呓语不断，老夫要以独门金针施针，凝定心神。施针后，若小姐在今夜得以清醒，那么便是再无性命之忧了，稍后就是细细调养了。只是在这施针途中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打扰，所以请苏少爷派人守住门口，防止他人意外闯入，扰了小姐心神。”任一悟也不多说，直接作出要求。本来他也不是一个拘泥于俗世的人，自是没那么多客套。
　　“好，我这就让家中护院守住附近，绝不会打扰先生诊疗。”苏煦熍的话语里是不容出一丝差错的坚决，只是玉润的眼睛再次看向任一悟时竟掺杂着些许征询与期盼，甚至下巴处的弧线都显得有些僵直。
　　任一悟花白的眉微微一轩，右手抚过下巴上的胡子，似是早已料到，他沉沉开口：“苏少爷大可安心去吩咐府中家仆，老夫在此等苏少爷归来。”施针过程虽然是要求绝对的安静，可是，眼前这年轻人眼底的紧张让他也没法子视而不见，所以留下便留下吧。
　　“是，煦熍这就去。”苏煦熍大步跨开，玉般的眼里划过一抹夺目的亮光，雅致的面部弧度竟又缓和了开来。
　　任一悟看着苏煦熍清雅的背影，又是淡淡一叹。
　　孽缘啊——
　　“入画轩”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苏煦熍看着任先生将用火烤过的金针准确地扎进想想身体的各个大穴，看着想想蹙紧眉心，不安地发出痛吟呓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不由得用力握住自己亦有些颤抖的手，恍然发现自己竟紧张得一向干净清爽的掌心微微汗湿。
　　在苏煦熍的惶惶不安中，任先生终于施针完毕了。
　　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片刻，到底这个施针过程持续了多久，甚至于任先生是什么时候安静地离开“入画轩”的，苏煦熍都不清楚，或者说是全部无法理会了，他的眸光全然放在那单薄的小人儿身上，目光急切而忧心。是啊，自己平日里即使再温雅宁定又如何，只要是面对所有和这床上的小人儿有关的事，便永远都无法再做回那个即使泰山崩于前而依然不动如山的镇定的苏煦熍了。
　　苏煦熍径直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上落座后，大手轻柔地用洁净的布巾拭去那小脸上的点点冷汗，又无比轻柔替床上依然毫无知觉却不再呓语的小人儿掖好被子，然后小心地找到锦被中的冰凉小手，再次紧紧握起。那万分的疼惜在他自然而温柔的举止中浓浓地流泻着。
　　“大哥好想看想想对大哥笑，好想听想想用清清软软的声音叫大哥一声，好想好想啊！所以，想想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想想愿意醒过来，让大哥做什么，大哥都愿意。所以想想要快点醒过来哦！”苏煦熍的大掌眷恋地摩挲着手心里宝贝着的小手，温雅玉润的声音缓缓在昏迷着的女孩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继续着。
　　四周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一片沉寂。
　　女孩睁着茫然的水润大眼，迷茫地在这一片虚无里找不到出路，没有方向，没有回路，只有无尽的空白，无尽的黑暗。
　　“我在哪里？又是要去哪里？”女孩低低喃着，可是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空泛的回声，以及更加空泛的寂静。
　　她茫然地走着，一步一步，空虚而沉重。
　　恍恍惚惚中，终于，这无声的黑暗里渗入不一样的声音。
　　“想想——想想——”那阵阵呢喃轻唤仿佛来自最遥远的天际。
　　“想想……”女孩跟着悠远处传来的声音喃着，“是叫谁？是叫我吗？”女孩美丽的脸上依然是一片茫然，却停下了迈向虚无的步伐。
　　“想想——想想——想想——”那好听雅致的声音一声一声、锲而不舍地反复纠缠着女孩的思绪。
　　“想想……”女孩再次低喃着，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方寸竟一片清明。
　　“是唤我啊！有人在唤我！”猛地，女孩仰起美丽的脸儿，茫然的步伐竟自己有了意识般坚定地往声音的来处迈去。渐渐地，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周围的黑暗也似乎随之越来越淡，光芒竟开始撕裂着空茫的黑暗。
　　女孩长而浓密的羽睫微微地轻颤着。
　　“想想，想想，你醒了吗？是吗？你听到大哥的话了，所以终于要醒了吗？”苏煦熍惊喜地看着女孩儿的长睫颤动。
　　女孩艰难地一点点揭开沉重的眼睑，视线依然一片迷蒙。
　　“想想！”苏煦熍欣喜若狂地看小人儿渐渐睁开眼睛，然后将弥漫水雾般的大眼对准焦距，失去神采的水眸终于渐渐回神。
　　“大、大哥。”失去血色的小嘴儿困难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醒了，你终于醒了。大哥好怕，好怕你不愿意睁开眼睛！”苏煦熍眼眶泛红，大掌终于放开手中一直紧握的小手，却又疼惜地游移在那张绝美的小脸上，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欣喜。
　　初醒来的小人儿怔怔地看着眼前温雅的男子。那锲而不舍地唤回自己的声音正是来自眼前欣喜若狂的男子啊。
　　“大哥。”望着眼前人激动的表情，纤细的小人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一径的除了温暖还是温暖，除了温柔还是温柔，只能喃喃着这两个字。只是啊，毕竟依然太过年幼，竟就这样将男子的所有感情归为了——兄长的疼惜。
　　“想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苏煦熍反复着这句话，突然嘴角展出温润的笑弧，“对了，我这就去告诉福嬷嬷，告诉甜儿，还有任先生！”
　　“大哥。”一双小手却在此时拉住了苏煦熍的衣袖，止住了他将要起身的动作。
　　“怎么啦？”苏煦熍收回走势，再次俯身回来探看他的宝贝。
　　“大哥，不急的。”清清软软的，是他最熟悉且喜爱的声音。
　　小小的细瘦的身子有些吃力地微微往床的里侧挪了挪，小手轻轻缓缓地抚了抚外侧留出的空位：“大哥也歇歇吧。”
　　是啊，看那张永远清逸宁静的俊脸上竟满布疲惫，连眼里都难掩疲倦的血丝，她也会心疼啊。这就是她的大哥啊！疼自己胜过一切的大哥啊！于是，依旧带着虚弱的迷雾的大眼里闪起了让人不忍拒绝的光芒。
　　苏煦熍看着床上美丽的小人儿，清俊雅致的脸上竟闪过微微的不自在。
　　“大哥？”小人儿显然感觉到了男子的迟疑，微微疑惑。
　　“好。”终于，苏煦熍温雅一笑，褪去缎靴，安静地侧躺在了小人儿的身侧。
　　“大哥不会离开想想的，是不？”小人儿终是因病而泛起困倦，声音里带着睡意，低低软软。是啊，娘离开了，可是还有最最疼爱自己的大哥啊，比娘更疼自己的大哥！
　　苏煦熍望着小人儿的目光越发柔软了，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悲伤：“是。大哥会一直一直陪着想想，直到想想不再需要大哥为止。”
　　女孩儿终于沉沉睡去，睡前轻喃的是两个字——大哥。
　　……
　　苏煦熍看着苏烟濮缓缓睡去的睡颜，温柔的浅浅笑意里是苦亦是甜。
　　一直陪伴啊——是啊，自从那一日后，他便推去了所有事务，即使那些关乎他的锦绣前程，可是，与他心爱的小人儿相比，那些都是那么无关紧要。只是，不再需要啊——他一直以为这句话象征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出现的，可是，第一次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家纳彩、问名、定盟，却无能为力，只能心心念念念儿及笄之日晚些、再晚些到来。而后来呢，便是与念儿自相遇相伴以来最长的分别——苏家罹难，因此得以避过了那场无奈的婚礼，只是没想到啊，现在竟更是落得他要亲手将自己的宝贝托付给他人吗？
　　一直站在门口的昶溵定定地看着那一头那兄妹俩的互动，薄唇无法不抿紧。因为那两人间是那么温馨柔软，别人无法介入的温馨柔软。他目光发沉，不甘心啊，不服气啊，为什么所有她身边的男子都与她有着如此难以割舍的联系，甚至是难以割舍的柔情，而这些柔情却恰恰是自己丝毫都不曾得到的。
　　落在门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心竟窒得难以呼吸。

　　波未平，怎安

　　嘎吱——门被粗鲁推开，就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小丫鬟进了门。
　　“小姐，喝药了！”还在门口，一道甜甜的娇嗓就已经脆生生地一路响了起来，“啊！烫、烫、烫！”小丫鬟两手轮流着换着手，显然手中的药碗颇为烫手。快步走近屋内的的檀木圆桌，搁下手中的药碗：“小姐，喝药了！”说话间，又急急忙忙转身找着自己嘴里唤着的人儿。只是，一转身看到的便是自家纤细的小姐倚在窗口，任寒风袭面的情景。
　　“哇！小姐，你怎么还在吹风啊？风寒还没痊愈又吹风，要让少爷知道了，甜儿又要挨骂啦！”小丫鬟咋咋呼呼地奔到窗边，身子一扑，利落地就已经把窗关了起来，然后，手也不闲着，竟是没大没小地将她口中的小姐一把拉离了窗边，带到她放了药碗的圆桌边，嘴里还在叨叨：“小姐，甜儿就不晓得了，这大冷天的，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今年真是冷，这天才初冬时节就要冷死人了。”
　　苏烟濮也不开口，只是温和地笑看着小丫鬟念念叨叨。本来嘛，这丫头自小与自己一起长大，早就被自己纵容惯了，管起自个儿来是绝不会留情的。
　　“小姐啊，快把药喝啦，正热呢，药效正盛呐！”甜儿将要推近苏烟濮，一双杏眼直直盯着她，一副要看着她喝完的样子。
　　苏烟濮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那碗黑糊糊的药，柔荑轻轻端起药碗。
　　却在正欲就口时，又一道娇娇嫩嫩的女嗓响起来了：“等、等等啊！”岚儿一边跳脚一边迅速冲进“霜霰阁”。
　　“等什么啊！药就要趁热喝才有效呐！小姐，才不管她，咱继续喝药。”甜儿俏生生瞪岚儿一眼。
　　“啊呀，人家特地起早去‘清芳斋’买的蜜饯哎，要让小姐去苦味儿的。”岚儿嘟嘟嘴，将手中牛皮纸包的蜜饯打开，放到苏烟濮面前。
　　“你不早说！”甜儿又瞪岚儿一眼。
　　“你又不给机会让人家说！”岚儿嘟哝一句，然后顺势向苏烟濮告个状：“小姐啊，自从甜儿来了之后，尽跟人家抢事做，还让不让人家服侍小姐嘛！”
　　“呵，让你偷懒还不好啊！”甜儿皱皱眉，一脸俏皮模样。
　　“才不要！我也要伺候小姐！”
　　“不给！不给！就不给！”
　　苏烟濮笑笑地看两个小丫头热热闹闹地斗着嘴，安静地喝下药，然后又含一颗蜜饯入口。
　　自从前几日大哥将甜儿从乡下接来后，这“霜霰阁”里边一下子就热闹了许多。这两个丫头都抢着伺候自己，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斗上两句，就连岚儿称呼自己“姑娘”，甜儿都能硬生生给拗过来。所以现在喝药这样的情况啊，这几天她也见怪不怪了，便也由得她们斗嘴，反正这“霜霰阁”也着实太清冷了些。
　　“呀！小姐你药喝完了啊！”两个小丫头这才停了斗嘴。
　　“嗯。”苏烟濮点头，微微沉吟后交代，“你们去准备一下，我们今天要出门。”
　　“出门？好啊好啊，我来小姐身边这几日还没出去过呐。小姐是要去逛街吗？”甜儿有些雀跃。
　　苏烟濮闻言歉然一笑：“今天我们有正事要做，恐怕没有时间逛街了。不过，改天我一定带你们出去走走。”也是，自己是清冷的性子，闷在这“霜霰阁”倒也没什么，可这两个丫头却是热闹性子，成天陪在自己身边也是无聊了。
　　“嗯。那我们现在就出去打点。”两个小丫鬟这会儿又默契地乖乖准备去了。
　　过了些许时间，两丫鬟便将一切打点妥当了。
　　苏烟濮坐在舒适的软轿内，定定地陷入沉思。
　　这月余时间里，先是大哥带着自己四处觅景，然后是不大不小地病了一场，倒也把她心里搁着的事给耽搁下来了。及至今天她才有心思好好理一理思绪，顺便亲自一探究竟。
　　这月余倒也奇了。天祈没有再出现，宁尘也音信全无，这实在太不同寻常了。这些个日子下来，她不知怎的是越来越不安，总觉得这样平静得太诡异。她不得不深究其中缘由，以至今天非得走这一趟不可。
　　她合着美丽的澄澈眼眸，侧首偎在轿沿，不自觉地，纤细的青葱玉指轻轻揉了揉细致的眉心。
　　约摸个把时辰，轿外传来了甜儿脆脆的声音：“小姐，咱们到了，你看是这儿吗？”
　　苏烟濮素手轻揭轿帘，微微熟悉的郊外景致：“是这儿了，停轿吧。”淡淡的声音轻缓地滑出菱唇。
　　软轿稳稳停下，甜儿连忙妥当地揭高轿帘，苏烟濮矮身出了轿，一旁候着的岚儿急忙将原早就备好的雪狐暖裘摊开，贴向苏烟濮，唯恐自家小姐有何不妥。
　　苏烟濮接手岚儿，侧首对她温婉淡笑，然后青葱十指优雅而动，用暖裘密密地裹住自己纤细单薄的身子。她拢紧暖裘，抬手间轻轻开口：“你们在这儿候着就好，不用跟过来了。”她也不待人回答，只是顿了顿，似是看了看不远处萧瑟的冬景，然后莲步一荡，便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几步间便来到了月余前曾到过的地儿——桃林入口。
　　她望着依然飘逸空灵的“空谷”二字竟难以自已地有些怔神，似是隐约间竟有些窒息不安。她摇了摇螓首，晃去脑海中莫名的念头，对自己勾起半透明的笑弧，清凌凌地迈动莲步，欲深入桃林。
　　只是方入桃林口，便有一个干净的女声制止了苏烟濮的脚步：“碧城姑娘，请留步。”
　　苏烟濮抬首，却见一个如雏菊般淡雅的女子正缓步朝自己靠近。是宁尘的侍婢清水。她唇角荡开清浅笑意：“我来见宁尘。”她也不多说，直接道明了来意。
　　“碧城姑娘，我家公子现在不方便见客，抱歉。”清水深深望一眼苏烟濮清雅绝美的脸，竟也是直接便拒绝了她的要求。
　　苏烟濮听见了如此直接的拒客之辞却反而未有任何言语，她只是淡淡地蹙了蹙美丽秀雅的眉。不便见客？宁尘吗？
　　清水的眼儿直直看着苏烟濮，像是在评估着些什么，又像是在欲言又止着些什么，及至后来似又像认定了什么，然后一缕奇怪而隐晦的褶皱划过她原本平静的眼眉。终于，她淡淡的嗓音又响起：“公子为相星于月余前已经闭关斋戒，还有十余日才会出关，所以碧城姑娘来得不巧了。”
　　“闭关啊——”苏烟濮低着头，光线在纤柔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她的声音低低缓缓的，仿佛是在轻软低喃。
　　清水也不语，只是依旧细细看着眼前的美人儿。
　　终于，苏烟濮又抬起眼眉，她宁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多有打扰，那我这就告辞了。”
　　“清水就不送了。”
　　苏烟濮也不多做逗留，再次点头后便转身往不远处候着的软轿而去。
　　清水看着苏烟濮离开的迷离白色背影，脸上竟是矛盾的深意。
　　“小姐，怎么又不进去了？是牧公子不在吗？”岚儿首先看到踱回来的苏烟濮，赶紧迎上去。
　　苏烟濮抬头也不言语，目光幽深，只是微微一笑：“丞相府。”轻吐出三个字后，她倾身钻进软轿。
　　轿子微晃，苏烟濮静坐其中，素手却揭起了一旁的轿帘，荡漾澄澈的眸光深深觑着不远处那片在冬季越发显得清冷的桃树林。那个淡如水的女子依然立在桃林入口处，却是低垂了头，仿佛在沉思着些什么。美丽的眼睛再次望一眼桃林深处，终于，手轻垂，任轿帘阻了外头的一切。
　　水亮亮的眼儿因隔绝了轿外射入的光线而变得有些深幽。白皙的指尖拂过眉心，苏烟濮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她从来不是一个不够聪明的人，所以啊，她又怎会不知，清水来得如此准时必是早已后在哪儿了，想来这桃林里的阵法也早已经变了吧。呵！宁尘啊，竟是做了双重的准备堵着她吗？只是，月余前——真的好巧呐，月余啊——
　　苏烟濮再次任羽扇般的睫掩去眼中的潋滟水光，似是颇为不堪其扰地合上眼儿，脸儿宁静得波澜不兴。
　　任轿子轻晃，苏烟濮一直合着眼，似是真的陷入小憩之中。直至轿外再次传来甜儿娇脆的声音，她才睁开眼，眼里竟是淡淡的迷雾。
　　轿子被安稳地安置妥当，苏烟濮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拢着暖裘揭帘而出。
　　叩叩叩。清脆的敲击声在在响起。
　　苏烟濮静静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过了些许时刻竟始终无人应门。
　　叩叩叩。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还伴随了甜儿的娇嗓：“请问有人吗？”
　　可是，依然无人。
　　苏烟濮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朱红大门，眉心浅蹙。这丞相府未免太过于安静，偌大一个相府竟无一个仆人来应门，未免也太过诡异。
　　两个小丫鬟显然也已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不自觉对觑了一眼。
　　正在沉思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姑娘，你们是找丞相大人吗？听说啊，丞相大人月余前生了场重病就告病休养去啦。”开口的是一位路过的大娘。
　　苏烟濮听了大娘的话，眉心却更是蹙紧了。因病告假休养？可是，这样也不会任由堂堂相府就这样荒置着啊，打扫守门的人总不至于没有一个吧。可是方才明明两次叩门都无人应啊。这太不合常理了。
　　甜儿见小姐秀眉紧蹙也察觉了事情的奇怪之处，正欲上前一步向这位大娘问个明白，却见小姐已经转过了一直背对着大街的身子，莲步轻移，走向那位大娘。
　　苏烟濮温软清雅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位大娘，那你可知为何这丞相府里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还有丞相大人现在哪里休养？”
　　可是，被问话的那位大娘却是呆愣愣的一副失魂样，显然是被眼前这个绝世无双的仙女般的美人儿摄了心魂。
　　“大娘？”苏烟濮见大娘未有反应便再唤一声。
　　“啊？”大娘似乎才回神，依然还是有些怔怔的，“哦，那个丞相大人啊，据说是到京郊的别庄去休养了。不过啊，就像姑娘说的，这丞相府还真是奇了，竟一个人也没有，早些时候也有几位大人来探望，却也是这么着回去了。”
　　“是吗？那么谢谢大娘了。”苏烟濮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如无的雅致淡笑，却又惊得人家大娘一阵失神。
　　苏烟濮旋过身子，进入软轿之际，却听到方才那个大娘一径地喃喃自语：“仙女儿啊，仙女儿啊——真美、真是太美了——”
　　“噗嗤。”岚儿不禁喷笑出来，“嘻嘻，又是一个被小姐的美貌‘吓’到的人呐。”一旁的甜儿也不禁跟着轻笑了起来，是啊，今早要出门时，小姐的美貌就“吓”到不少人呢。眼儿一晃，这不那些轿夫都见了小姐几次了还是一副楞样，真好玩。
　　苏烟濮也听到了岚儿的话语，却并未如甜儿一般露出笑容，反而在坐进软轿后，不自觉再次轻抚眉心。
　　这京都，从来就是一方是非之地啊……
　　叹口气，心思儿微转，月余，又是月余啊，真的好巧呐——

　　梦里人，惊觉

　　苏烟濮静静地坐在轿中，纤细的指儿扶住额头，螓首轻靠于轿壁上，眉心无法不纠结疼痛。怎么也没想到啊，这趟出来那两个人自己竟是一个人都没见到。乱啊，偏又理不清头绪，真是越来越乱了。
　　“小姐！”岚儿突然揭起了软轿右侧的小布帘，光线陡地灌进软轿，教苏烟濮陷入思绪中的眼儿带着些惶惑。
　　“怎么啦？”苏烟濮闭了闭有些调不准焦距的水眸，然后抬起头，朝岚儿的露在窗边的小脸看去。
　　“小姐，我……啊！”岚儿本欲开口了，可突然细细地叫了一声又捂住头顶皱着眉侧头一嗔，“你干什么打我头？”
　　甜儿的声音紧跟着出现在一边，只听得她一声娇斥：“笨死了，冷风会灌进去的，小姐要受凉了怎么办？”话音才落，轿中便又是一暗，轿帘已被放下。
　　“哎、哎，明明是你先提出来要吃红豆汤圆的嘛！而且不是你让我跟小姐开口的吗？你好无赖，现在赖我身上。”
　　“我让你跟小姐说，你就不会隔着轿帘啊？笨！”
　　“哼。”
　　苏烟濮在轿内将两个小丫鬟的而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失笑，却又不自觉嘴角荡起微笑，这两个小丫头啊——她伸手挽起帘儿。
　　“啊，小姐，天冷，你怎么……”甜儿一见小姐揭起轿帘，赶忙上前。
　　“我没关系。”苏烟濮浅瞥一眼轿外，现在正是朱雀街热闹的时刻，不禁浅地笑着，“这天也挺冷的，你们去吃点热的也好。反正现在也还早，你们若是想到处逛逛也没关系，就是一会儿别太晚回去了。”她低低地交待着。既然今天原本要办的是没办成那也不妨就放她们四处走走逛逛吧。
　　“真的可以？”一听可以自己逛逛，甜儿的眼都亮了，同时岚儿的脑袋也顿时挤了过来。
　　“嗯。”苏烟濮微笑点头。
　　“哇！太好了！”两个小丫头互相对视一眼，笑得眼儿弯弯，之后又手牵手快速的跑开，边跑还不忘大喊着，“小姐，那我们走了哦！”
　　苏烟濮看着两个小丫头快乐地跑开，眉眼处似乎也感染了她们的快乐，难以抑制地晕染上笑意。素手放下轿帘，光线再一次被轿帘所阻，那别致的笑意也随之越转越淡。缓缓地眨眨眼，绝美的脸上敛去了多余的表情，恢复了深水般的寂静。
　　也不知怎么的，苏烟濮抬起眼睫，长睫轻颤着，似是被轿外突然哄然而起的喧闹与嘈杂惊扰到了。她凝神，仿佛是在分辨轿外的骚动……
　　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两个颀长俊逸的男子并肩而行着。右边的男子一身墨蓝云纹衣裳，领口袖口处同样以银色云纹滚边，乌眸黑发越发衬得那人高贵孤冷。这个冷傲的男子正是昶溵。而他的左边的男子则是一身银色暗纹金色滚边锦衣，乌发以银色发扣束起，嘴角是浅浅的笑纹，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与高贵，显然身份非凡。
　　“皇兄，我难得出宫，皇兄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欢迎我吗？”男子撇眉看着身边一语不发的冰脸男人。唉——皇兄还是这么“冻人”。
　　“母后没让你见那些名门闺秀？”昶溵剑眉一轩。没错，眼前贵气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太子——龙御影。
　　“皇兄，难得我可以出来，你就非要扫兴不可吗？”最近为了纳妃之事，母后把他逼得可急了，天天都是一堆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在眼前晃悠，他都快头痛了。今天，他得空出来找皇兄可不是为了再为这些事烦心的。
　　“我不提就不用烦了吗？”昶溵再懒懒睨一眼。
　　“我知道啦！可是也不用逼得这么紧吧？”反正这纳妃之事有的是人烦心，又不多他一个，再说了，最后究竟会“花落谁家”也不是他看着顺眼就可以的啊。这皇家的事哪一件又不关系到江山社稷了？龙御影轻轻嘀咕着，再次瞄一眼身边的皇兄。啧啧，还真不是他夸口哎，他这皇兄啊还真是出色！
　　昶溵注意到了龙御影的打量：“你在看些什么？”
　　龙御影勾唇一笑，一个念头一下子划过脑海，他脱口而出：“皇兄，我都要纳妃了，那你呢，你怎么好意思继续孤家寡人的？母后之前不也让你加把劲吗？”也是，他都要纳妃了，皇兄的婚事也该有个谱了吧？之前，母后千方百计想要乘着自己纳妃这个机会把皇兄也拖下水，可惜啊，被皇兄三两句就和稀泥糊弄过去了。
　　昶溵闻言，剑眉淡淡蹙了，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浮现在眼前。最近，想起这张容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这绝色姿容总是在他猝不及防时攻他个措手不及。
　　龙御影等了片刻，却未等到只字片言，他正欲出声问个究竟，却猛地看到不远处人群异样的骚动。他脸上原本还是带着调笑的表情顿时肃穆下来，默契地与身边同样肃着脸的昶溵对视了一眼后，双双加快脚步往前面骚动处而去。
　　走近几步后，昶溵和龙御影都了解了骚动的原因。原来造成这骚乱的罪魁祸首是一匹不知为何受了刺激而狂奔的高头大马。那匹马疯狂地撒开四蹄在这繁华的朱雀街狂奔，引得人人自危，周围的摊铺更是因此而一片狼藉。
　　“天呐——”
　　“救命！”
　　“我的东西——”
　　……
　　一时间原本便热闹非凡的朱雀街上此时更是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尖叫声。
　　龙御影和昶溵迅速瞟了一眼马儿经过后的街道，在紧张中却也稍稍呼出一口气。因为，马匹经过之处只是带来了一片混乱而万幸的是尚未造成人员伤亡。
　　“老天！”突然，龙御影竟看着不远处微微惊喘，因为他眼尖地看到距离眼前的混乱的不远处一顶软轿正在缓缓前行。而也正因为背对着这一切，轿夫们显然还并不知道他们身后那匹几近疯狂的大马正迅速地冲向他们。
　　昶溵在龙御影惊喘的瞬间也已经看到了情况的危机，他只是眯了眯锐眸，眨眼间，身形竟已飞快掠了出去。只见他墨蓝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笔直射向那匹正迅速向冲向前方青色软轿的马。
　　龙御影见状也紧跟其后，飞快地飘移出去。只是他并不是如昶溵一般掠向那匹狂奔的马而是身形移向前方的软轿，同时清亮的声音突破他的喉：“前面的青色软轿，快闪开！”清朗的声音如同龙啸般传递开去。
　　显然抬轿的轿夫听到了他清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皆了回头。
　　而轿中的苏烟濮亦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从刚才的骚动乍起时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她终于伸手欲揭起轿帘探个究竟。只是，素手还未来得及揭起轿帘，软轿突然一阵摇晃明显地往下一沉，然后竟又开始往一侧倾倒。
　　原来，众轿夫回头，却都被那匹笔直冲来、势如破竹般的大马吓傻了，直到有人惊叫，才唤回他们的神智。而四个轿夫皆被吓得手脚虚软，慌乱之下竟同时抛下了肩上抬着的软轿，顾自逃命去了。
　　“天！”龙御影见到轿夫竟抛下软轿以至于那顶软轿顿失所依而险险地倾坠时不禁再次低低抽气，努力加快飘移出去的身形，希望可以在轿子倾倒前助一臂之力。
　　苏烟濮拧起了秀眉，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亦深知以自己这副纤细的身子若是随轿子一同落地怕是非得撞个头破血流不可了。于是，她晶璨的水眸里闪过灼亮的光芒，一双玉手果断地支住轿壁，反手一撑，竟借力顺势前冲冲出轿帘而往轿外笔直跌去。
　　轰——青色软轿已轰隆隆地横躺在了街心。
　　龙御影已经在软轿一臂之距却还是晚了一步的身影一顿，终还是迅速飘向已经倾倒的软轿，心里暗暗感叹：这么剧烈的撞击，也不知轿中的人有没有事？希望还来得及送去医治。
　　上一秒，龙御影还在担心轿中人的安危，下一秒，他的目光却已被那顶倾倒的软轿前仆倒在地的白色身影所吸引，不由得身形顿下。显然，这一身雪白的纤细人儿便是这轿子的主人了，而看那样纤细单薄的身子想必是名女子了。
　　“嗯……”苏烟濮跌出轿外时难以抑制地闷闷一声轻哼，随即精致的眉心扬起淡淡的叹息之意。这落地时的力道还真是不小啊。她伏趴在地，微微动了动身体，对于起身却有些力不从心。右手手腕以及双膝传来清晰的疼痛感，想来方才借力跌出轿子时必是伤了。
　　龙御影望着那抹一动不动的身影，眉宇间攒成了褶皱，不知为何他竟无法上前去看看那纤细的女子，仿佛是深怕她香魂已断。直至那白色的身子几不可辨地动了动他才隐隐松一口气终于跨步上前，并弯下了修长的身体，清朗的声音低唤着：“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苏烟濮虽也知道她一个女子这样伏趴在街头实在是不像样子，可无奈也只有静静伏着，唯有等身体缓过那一阵的冲击才有可能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突然，她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响在头顶，似是在轻唤着自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抬起了从方才起便一直埋在暖裘里的头。
　　龙御影连唤了几声却不见女子有任何反应，正欲再出声，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澄澈的水样双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流转的潋滟光泽竟震得他一愣，竟觉得这双眸子是那么熟悉。他敛回神智，暂时把那一份熟悉感置于一边，对着女子轻声开口：“姑娘，你没事吗？可以自己起来吗，需要我帮忙吗？”干净的嗓音里透着真切的关怀。
　　“小姐！小姐！”突然，龙御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女子清脆的娇嗓，然后，就见两个清秀甜美的小丫头急惊风一般出现在了视野里，阻隔了他与那个女子。
　　两个小丫鬟一看到伏在地上的白色的身影，顿时惊得小脸苍白，也顾不得在场还有龙御影，只是迅速跑到女子身边半跪下，声音里带了小小的啜泣：“小姐，你怎么啦？”
　　苏烟濮自然是听到了岚儿与甜儿担忧的哭嗓，知道自己若再没有动静，恐怕这两个丫头就该当街大哭了，所以，她艰难地忽略掉手腕的疼痛尽力用手支起无力的身子，更是抬头牵起一抹安抚的清浅笑容：“你们哭什么呐，我没事啊。”淡淡的话语，甚至连声音都是虚弱的轻喃，却又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让人心安。
　　“小姐，都怪甜儿贪吃，我……”甜儿抹了抹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自责地开口。都是自己没照顾好小姐！呜呜呜——
　　“我没事，真的。”苏烟濮依然只是浅浅地笑着，嘴角是一径的温柔与宁定，“好了，扶我起来吧，这样呆着实在是有碍瞻观呐。”她的眉眼处俱是温柔，柔柔地安抚了两个小丫头焦急的心。
　　“好好。”甜儿用力点点头，忙伸出手去搀扶。
　　苏烟濮借着岚儿与甜儿搀扶的力道，缓缓起身，却还是牵动了手脚处的伤，雅致细腻的眉心几不可辨地蹙了蹙，却仅是一瞬间，那张绝色的娇颜上便已恢复了一贯的宁静。她微微抬手凝目，目光滑过身边的两个丫鬟，流转向身前已经直起身子的俊逸男子，对这方才欲对自己施予援手的男子，她毫不吝啬地展开一抹感激且善意的笑弧。
　　龙御影直到女子被搀扶着站起身子才真正得以看清她的容貌，面对女子投来的善意的微笑，他却不自觉地怔了神。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绝色女子！即使是皇宫内所有女子加起来也难敌眼前的天姿绝色吧！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今天算是真的见识了！他甩了甩头，甩去脑袋里的震撼，又敏锐地看到了眼前的女子的举手投足间有些微僵硬，不由得关切道：“这位姑娘，是受伤了吗？”也是，如此这般纤细细致的人儿就这样跌出轿外不可能毫发未伤的吧。
　　苏烟濮听到面前的男子的关切，正欲开口，却已被甜儿大呼小叫般的声音打断。
　　“小姐，你受伤了？哪里？快，让甜儿看看！”甜儿紧张地撩开苏烟濮裹住身子的白色暖裘，却见月牙白的长裙上及膝处染上了斑斑血迹，不由得惊呼：“老天！小姐，你流血了！怎么办？怎么办？”甜儿捂住嘴，泪珠又快落下来了。
　　“甜儿，别担心，只是一点擦伤罢了。”苏烟濮再次朝龙御影浅笑点头后，伸手轻轻地拍拍甜儿的紧张地揪住自己的暖裘的手。
　　“可是……”
　　“小姐，你的手——”甜儿的但书还没完，岚儿又眼尖地看到了苏烟濮手上的异样，惊呼着上前捧起了她的右手。只见那如羊脂白玉般的手上一道狰狞的口子正渗出鲜红的血珠，而细巧的手腕更是红肿得厉害。
　　“甜儿、岚儿，你们别慌，这点伤只要回去上点药就没事了，真的。”苏烟濮看着护主心切的甜儿和岚儿慌了手脚，只能再次温柔地出声，保证自己真的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
　　“对，回去，我们应该马上送小姐回去。”岚儿被苏烟濮的话语点醒，好不容易拉回了恐慌的思绪，想到了要快点送受惊的小姐回去休养。
　　“你怎么会在这儿？”突然，一道带着冷意的男声横空介入，吸引了在场其余四人的注意。
　　“王爷！”岚儿泛着泪光的眼儿一亮，仿佛看到了曙光。刚好！是王爷的话肯定可以把小姐安全地送回去的。
　　苏烟濮亦看到了出现在视线之内的墨蓝色身影，那么强烈的存在感。墨蓝的颀长身影就这样凛然地站在那匹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降伏了的黑色马儿旁边，锐利的眼神笔直地望着自己，深邃而难辨其意。
　　“咦？皇兄，你认识这位姑娘？”龙御影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昶溵，又望一眼安静的苏烟濮，显然对于眼前两人的相识感到好奇。
　　“皇兄？你……”苏烟濮听到了眼前的男子对昶溵的称呼，眉眼儿不禁又凝向这清朗的男子，细细打量。
　　这眉宇、这轮廓，的确——
　　“太子、哥哥？”轻轻地，是几分肯定、几分难以置信。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苏烟濮的轻喃虽然十分细微，但显然龙御影听到了。不对！她刚才——“你、你叫我什么？”他蓦地回头瞪着眼前绝丽的女子，她、她刚才喊自己“太子哥哥”！他没有皇妹，所以这世上会喊自己“太子哥哥”的女子就只有、只有——
　　“你！”龙御影清朗的声音蓦地提高了八度，他大步上前，垂首，目光紧紧锁住了眼前的人儿，话语坚定而确信：“你是想想！”
　　龙御影那么坚定而毋庸置疑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劈进昶溵的脑海，骇得他思绪空白、心口窒痛。
　　你是想想……
　　是想想……
　　想想……
　　想想……

　　情两般，知否

　　苏烟濮静静地坐在“霜霰阁”的牙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右手手上那道鲜红的伤口，思绪未明。鲜红的颜色在眼前不断渲染开来，令视线有些莫名的模糊，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圆桌边不发一语的男人。
　　之前，在朱雀街相遇后，她的身份便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法暴露在了他的面前。那时起，她便一直都在观察着他，企图从那张冷峻而淡漠的俊脸上分辨出些端倪，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个男人只是沉沉地凝视了自己半晌，然后竟是不由分说地欺近她，打横将自己揽进他的胸膛，身形飞掠，将自己带了回来。之后，他便一直那么沉寂地坐在那儿，表情深幽，漆黑的瞳仁里眩惑幽远，而她，根本分辨不出来那里的深意。
　　昶溵就那样笔直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眸光深浓，落在不远处的人儿身上，漆黑的眸子更是毫不避忌地接上了苏烟濮探询的目光。他望着她，细细研读着那张绝尘的容颜的每一抹弧度、每一丝轮廓，似乎是在试图努力地将记忆里那张小脸与眼前的美颜合起来。
　　“小姐，大夫来了！”伴随着“嘎吱”的开门声，甜儿焦急的声音便打破了屋子里僵持的局面。
　　“皇兄，你……”紧跟在甜儿与大夫进门的龙御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事态问个清楚。方才，皇兄不发一语地抱起想想便急掠了回来，他因要善后而不得不和甜儿与岚儿请了大夫再一道前来。可现在，他真的已经太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已经难以形容方才认出想想时心里的震惊了。那个时候，明明他和皇兄确认了，苏相与想想明明都已经……可是，为什么现在，明明已经罹难的想想却已名动京都的名妓碧城的身份出现，而且还是一直在皇兄的身边？方才看皇兄听到自己喊出“想想”二字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分明是显示出皇兄并未认出想想。可是，连自己都认出了想想，那么曾经如此喜爱想想的皇兄又怎么会没有认出来？
　　倏地，他清朗的眼里瞬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难道——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那坐定犹如一尊雕像的凛冽男子身上，然后又敏锐地感觉到了屋子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昶溵因人的介入而敛回了视线，他的右掌在膝上蜷成拳，指尖更是因用力而微微陷进掌心，指节也因此显得有些青白。
　　忽地，他站直颀长的身体，漆黑的眸光射向刚进屋的龙御影，眸底传递出两人间不需言语的默契，便再没有看这屋子里任何人一眼，毫不留恋般大步走出了“霜霰阁”。
　　龙御影再次对上皇兄黝黑的目光，微微一怔，不禁深深吸一口气，强自抑下满腹疑问，他明白现在绝不是探问的好时机。然后，他似是知道昶溵会离开般也不再望向他，只是突然朗声：“有劳大夫了。”皇兄那眼神啊——若是不好好照顾想想，恐怕自己的日子就要难过了！唉，大哥有事，兄弟服其劳！
　　几个字打断了屋子里因昶溵突兀的离开而引起的尴尬僵硬，大夫开始为苏烟濮清洗伤口包扎伤处，连岚儿与甜儿也顾自忙碌了起来。
　　龙御影将眸光调向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牙床上的女子。她低低垂下螓首，乌黑柔软的青丝从鬓角稍稍滑落几缕，在柔嫩如瓷的白皙颊畔投下淡淡阴影，衬着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下的淡影，一片寂静，同样，一片晦涩莫明。
　　“烟雨居”。
　　窗外萧瑟而冷冽的冬意与窗边负手而立的男子散发的浓烈的寒意纠结交融，越发显得深幽而苦寒。
　　昶溵的左手在背后握成了拳，右手也不知不觉中死死抓住了窗棂，飞扬的眉宇间镌刻了抹不去的深痕，连黑眸里都是汹涌的风雪。一切的一切都在在显示着：他，很烦。
　　“啪！”
　　一声脆响拉回了昶溵早已不知落到了哪里的思绪，缓缓低头一看，却原来窗棂在他沉思间竟被手上难以抑制的力道生生握断。他松开用力过度的右手，破裂的木料从掌心和窗棂滚下，那样无奈而破碎的景象竟又引得他一阵怔忡。
　　昶溵怔怔地看着掌心残留的木屑，眼里风雪越盛。心底突然燃起一股不知名的苦涩，他眉心越发皱紧，唰的一声，墨蓝色的衣袖愤然一扬，伴随着响亮的“嘭”的一声，窗子被气劲狠狠甩上。
　　倏地，昶溵狠狠将自己摔在一床锦被上。颀长劲瘦的身体嵌进床上柔软的锦被，柔软温暖。那种温柔的质感竟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让他没来由地安心的女子，那样让他安定的温柔与馨香，总是撩拨出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该死！又难以自已地想到她了！
　　昶溵烦躁地抬起垂在腿边的右手，捂住了如今动不动就会失神的双眼。他不想那样可悲而无奈地时刻被她所干扰啊。可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香气仿佛一张无形的网，让他连挣脱逃逸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被困住。
　　右手不自觉越发用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好让自己彻底陷于一片黑暗之中。他放缓自己的呼吸，让每一次吐息都变得绵长沉稳，努力放空思绪，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哪怕只是什么都不做地闭目养神也可以。
　　“溵哥哥，那就说定了，明天不见不散哦！”
　　童稚的甜美嗓音猝不及防地攻陷昶溵的听觉，敲进了他原本已经逐渐变得空茫的脑海。
　　不由勾唇苦笑，还是不行啊——非但不行，还反而让他不得不面对起他怎么也不愿记起的现实。
　　“你是想想！”龙御影那句肯定的话语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退路，一遍一遍地振动着他的耳膜，让他的头陷入从来没有过的疼痛。
　　烦躁而头疼地再次抬起左手，捂上双眼，右手却无法不去轻揉青筋微凸的太阳穴。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呻吟，为什么，为什么她和“她”竟是同一个人？他曾经设想过那么多再次相逢时的场景，却从来不曾会料到竟是如此的境地。
　　“溵哥哥……溵哥哥……溵哥哥……”女孩娇甜软腻的嗓音纠纠缠缠地在脑海里回荡，硬生生搅乱了本就已经不再平静的心湖。
　　想想啊——
　　昶溵终于放弃了仿佛逃避般的捂住双眼的举动，手渐渐滑下，漆黑的瞳仁里闪着绚丽的光彩。那张柔软娇嫩的让他深深放在心底珍藏了七年的小脸终于冲破了他的自制，在脑海里清晰地呈现出来。
　　犹记得那张精致可爱得让人疼入心坎的小脸上是怎样灿烂地绽放出让他也为之屏息的甜美笑靥，犹记得那甜腻柔软的娇嗓是怎样软软地咕哝出让他全然无力拒绝的娇软甜语，犹记得那白皙如玉细腻如瓷的小手是怎样爱娇地轻扯着他的衣角，犹记得……那个犹如一道绚烂的阳光一般闯进他的生活的小人儿的一切，他是如此清晰而仔细地铭记着，就那样，自从她的失约甚至完全走出他的世界的那天起便真的、真的一直心心念念，乃至于无可取代地深埋在自己心底无比温柔的所在！
　　想到那娇甜的女孩儿的点点滴滴，昶溵冷硬的唇线无法克制地柔化。只是几乎只是一瞬间，那方融化的弧度又变得僵硬。那张美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倾城容颜竟猝不及防地与脑海里小小的脸蛋重叠在了一起。
　　是啊！他怎么会到现在才发觉？一样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无双容颜，一样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一样无与伦比的天赋才华，甚至、一样柔软甜美让他心安的馨香！是了，那种熟悉的幽香，那种他怎么也不记得哪里闻过的馨香，那是白蟾花的幽香，不会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白蟾花的幽香！
　　终于，昶溵知道那种馥郁的馨香并不是没来由地可以捕获他的嗅觉与神智，只是那种香味潜意识里早已深深镌刻在了他的记忆里，在他还未认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时，身体早已凭借本能接受了她。
　　倏地，漆黑的双眼再次闭上，这次并非因为烦躁，却是为了掩去那不该出现在如他一般冷心冷情的人的眼里的悲伤。
　　这一切，只是真的是上天捉弄吗，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竟会是——
　　天呐，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嘭——又是一声突兀的巨响。
　　昶溵的右手紧握成拳，竟生生将黑檀木的大床砸出一个大洞。破碎而尖锐的木屑就这样让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可是他全然、恍然未觉。

　　怎善终，情劫

　　苏烟濮倚在床沿，目光有些怔怔地看着手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是真的看不透昶溵，本以为他知道了自己便是想想后至少也该有所表示，可是，没有，甚至于这一连几天他不曾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微微转过头，视线穿过半掩的窗棂。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可是，依然没有落雪，而没有雪的冬天便只剩下了寒冷，无止尽的寒冷。
　　再次缓缓转回视线，却是落在屋内那燃烧得放肆恣意的火炉上，那火红的焰苗越发衬得整间屋子冷清而孤寂。
　　终于，苏烟濮闭了闭因望着火焰过久而有些眩惑的双眼，稍显疲惫地将头靠上床柱。最近，越来越多纠结与谜团滞在心底，理不清又看不穿，心房处总是有那么明显的窒息感，无形中竟让自己有些难以呼吸。
　　她就这么沉寂地靠在那儿，静静地感受着夜幕缓缓拉开，听着“折芳楼”夜里的纸醉金迷糜烂地流泻开来。
　　是啊，黑夜降临，这京都最大的花楼便会陷入一片繁花似锦的莺歌燕舞之中，热闹喧嚣。只是，那仿佛被隔绝在屋外的种种丝竹管弦之乐、吴侬软语之声越是妖娆缠绵却越是让这“霜霰阁”显得无比得寂静，寂静到甚至有些可怕。
　　苏烟濮仿若自嘲般轻扯了嘴角，留了自己一人在屋里原是为了理清这段日子来不可思议的一切，为了摸清那两个自从那日起便避而不见男子的用意，只是，没想到啊，原来，自己竟也是会害怕寂寞的吗？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在这样处于被一片热闹狂欢所包围的清冷之中，原来如自己这样的人也还是会可笑地感到冷清吗？可笑啊，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是啊！
　　倏地，一股不应该出现在被炭火烤得温暖如春的屋内的凛冽寒风让苏烟濮蹙了眉，澄澈的水眸毫不迟疑地将眸光掷向冷风的来源。然而，原本凛然有神的眼眸却在见到来人后却霍然大睁，明显地现出了难以置信。
　　水亮的眼儿迟疑地眨了眨。没错啊，那里是窗台啊。然后再眨了眨，再将眸光转向已经近在眼前的男人，依然是惊讶，还有不解。
　　“天祈，你怎么……”苏烟濮看着完全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不过才一月有余，不谙武艺的天祈竟然可以在完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而且还是从窗口！
　　难以置信的眸光忍不住再次笔直地射向身前傲立的男子。
　　“烟濮，我来接你了！”杨天祈耀眼的黑眸闪闪发亮，“我说过，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妻子！呵，再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安心呆在我的身边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宣誓般出口的话语里透着亢奋与激动，语调也因此而显得微微拔高。
　　苏烟濮未语，浅蹙了秀眉，暗暗打量着眼前的杨天祈。
　　暂且不去纠结天祈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然会武一事，仅仅只是单纯地凭借直觉，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天祈有些怪怪的。只是咋一眼看来，这一月多未见，的确，那张俊逸的脸只除了显得稍稍有些消瘦了，其余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若是留心了细细审视那双灼亮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原本纯黑而湛亮的眼眸里竟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妖冶的红影，显得有些诡异妖娆。
　　她凝神仔细分辨着，想借以确定那抹妖红不是炉火掩映下自己的错觉。
　　是了，那双原本一贯正直而倨傲的黑眸现在却是看上去那么的冷邪而诡谲，甚至打量了久了竟会让人不寒而栗。
　　杨天祈细细地凝视着这段日子里朝思暮想的女子，心里的狂潮汹涌而澎湃。这近一个半月的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美丽的女子，这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甚至是自己在这近一个半月里所做的一切也皆是为了她，为了永永远远地拥有她。
　　突地，凝视中的妖冶的眸子蓦然对上了苏烟濮陷入沉思的幽远眼神，原本盈满心底的愉悦亦倏地冷下。他可一点也不觉得眼前美丽的女子这样秀眉轻蹙、水眸藏忧的模样可以理解为开心或欣喜。
　　意识到苏烟濮对于自己的出现全然没有喜悦，甚至可以说有的只是平静淡漠以及轻愁，杨天祈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这次，他眼底的红光不再朦胧隐约，而是清晰地掩映在了深邃的眸底，那张狂的妖红恍若血色的曼陀罗花妖娆而冷艳地绽放开来，越发显得冷残而吊诡。
　　苏烟濮自是看到了那诡异的妖娆红影，心下不由一惊，这样阴戾的神色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怎么？你是不愿意跟我走，要留在昶溵那家伙的身边吗？”随着话语里的不悦与阴霾的剧增，屋内周遭阴寒的气息也陡地增强，让人背脊生凉。
　　“天祈，你怎么了？”苏烟濮暗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急遽蹿升的不安以及脊背处发寒的感觉，她真的怀疑，眼前的这个乖戾而阴霾的杨天祈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一个吗？
　　杨天祈却并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沉默着，却也皱起了眉，仿佛是在凝神倾听着些什么，然后，他出乎意料地伸出了手，眨眼之间竟是迅速点了苏烟濮的睡穴。
　　苏烟濮瞠了水眸，根本来不及反应什么，随着睡穴被点，纤细的身子颓然软下便陷入了无止尽的黑暗里面。
　　杨天祈右手迅捷地伸出，准确地一把已经揽住陷入昏迷的人儿的纤腰，收拢手臂紧紧地嵌入自己的怀抱，锐利的眼睛又是一眯，出乎预料地快速掠步至窗台，然后竟一个纵身便将身影融进了无尽的夜色之中。
　　就在杨天祈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夜色里之际，“霜霰阁”外便紧接着传来了一阵轻快的女子脚步声。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却没有一如往常般得到屋里女子的回应。
　　“叩叩叩。”敲门声再次响起，还附带了女子清脆的轻唤，“小姐，岚儿送甜汤来了。”可是，静默了片刻，回应屋外的轻唤的依然只是一片寂静。
　　“咦，奇怪了，怎么没有动静？莫不是小姐睡了？不对啊，这时辰小姐怎么可能会睡了？”岚儿站在门外喃喃自语，对于屋子里的一片安静显得非常奇怪。
　　“我说，你在门外磨蹭什么啊，甜汤都快凉了呐！都说了我来送了嘛！”岚儿身后甜儿细碎的嘀咕响了起来。
　　“不是啦！”岚儿现在也没心思和甜儿斗嘴、抢功劳，只是皱了细巧的眉，带着疑惑转过头轻道，“真的很奇怪哎，我敲了两次门了，可是小姐都没应，很安静呢！”
　　甜儿听了岚儿的话也伸手敲了敲门：“小姐？小姐？”两声轻唤后依然还是无声，终于，她也觉得不太对劲。小姐是绝不会现在安寝的，即使闭目小憩着，依小姐浅眠的习惯不可能听不到声音啊。她皱起眉，再顾不得许多，竟是用力一推木门。
　　嘭——门并未上栓，被用力地推开了。
　　“小姐？”甜儿大步跨进屋子，努力地四下搜寻着小姐的身影。
　　“小姐？”岚儿端着甜汤紧跟其后，亦是里里外外地寻找着根本未出过房门的人。
　　“霜霰阁”里，依然是灯火明亮，全然不逊于阁外的灯火通明，可是相较于屋外的莺歌燕舞、吴侬软语，屋子里却是全然不同于屋外的安静，安静得万籁俱寂。
　　显然，这偌大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哐啷！”察觉到了屋子里原本应该安歇着的人全然不见踪迹后，一声尖锐的瓷器破碎的声音划开了“霜霰阁”里的静谧。
　　“小姐、小姐不见了！”女子惊慌而无措的声音在刺耳的破碎声后回响在了夜晚的“折芳楼”。
　　“唔……”轻微而细碎的女子呻吟声悄悄地响起。
　　羽扇般细密而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虽然细微，却在在显示着这床上的女子正在一点点脱离混沌的梦境。
　　终于，水璨的眼睛睁开了，依稀还带着一些迷蒙。苏烟濮静静地躺着，水眸直视着前方，有些茫然。
　　黄花梨木的大床在晕黄的灯光里呈现着琥珀色的光泽，木质纹理稠密光滑，清雅的木香飘散，洁白清逸的纱帐轻垂，越发显得此处环境的清雅飘逸。
　　苏烟濮的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床顶，这里——好陌生，不是她已经熟悉了的“霜霰阁”。她、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终于，澄净的大眼眨了眨，似是还有一些迷惑，因而陷入了思考。
　　啊，是了，她记起来了，她记得那时她看到了——天祈，然后，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她便陷入了昏睡。那么，是天祈带自己到这里来的吧。混沌的脑海里最终还是从昏睡前抓到的一丝讯息里将自己带回了清醒的世界。
　　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恍若长长的叹息。苏烟濮支起身子，偏过头，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不远处半掩在幢幢烛影里的杨天祈。
　　“醒了？”其实，杨天祈一直就那样坐着注视着安睡在床上的她，见到她转醒后侧首望着自己，嘴角勾起笑弧。
　　苏烟濮双手撑起身子，半倚在床边，沉沉地打量着眼前勾唇而笑的男子。半掩在暗影里的杨天祈，因为烛火的投影掩去了他眼底的猩红，却也掩去了那双湛黑的眼睛里的光彩。
　　“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杨天祈说话的语气是那么轻柔，仿佛情人间亲昵的低语。他一步一步缓缓靠近苏烟濮，亦渐渐走出了烛火摇晃的光影。烛火轻轻地摇晃着，将他的身形细细地勾勒出来。原本清傲的风骨变了，变得邪魅而幽暗，伴随着越发张狂的狂狷，将他勾化成一匹极具掠夺性的狼，同样在眼底散发着阴霾的气息的一匹狼。
　　“天祈，你变了。”苏烟濮依然直直地凝视着眼前渐渐靠近自己的杨天祈的眼睛，吐出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叹息。她不懂，身为女子的自己尚且如此浅情，但是为何自己身边的一个个男子，一个个本该以江山事业为重的男子却反而皆是如此义无反顾？她亦真的不懂，如自己这般的红颜祸水真的就如此吸引人，让人不惜牺牲一切，即使泯灭了一身傲骨也要得到？
　　“变？”杨天祈的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鼻间发出轻轻的一嗤，“是啊，只要是个男人受过那天的耻辱就不可能不变！”仅是说话的时间里，那双原本已经归于沉静的黑眸又骤然燃起了诡异的火焰，眼底本就滞留着的微微红影此时显得越发猖狂，甚至如火如荼地浸染开来，将那双黑眸点上诡谲。
　　“你这又是何苦呢？”苏烟濮终于垂下了眼睫，话语里是明显的无力感，她清楚的，她从来就改变不了什么，当初如此，现在还是这样。只是依然不免可悲啊！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杨天祈再次勾勾唇角，他倾身坐在了床沿，手掌覆上那张微微低垂的小脸，细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地轻抚着，指尖沿着那优雅而美丽的弧线细细抚触。指尖处那带着滑腻与温热的触感自指腹缓缓涌向四肢百骸，让他不由得沉溺软化：“烟濮，我已非当日的吴下阿蒙了，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护着你、守着你了。而且，只要再等一等，用不了多久了，就再不会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了，那时，所有阻碍我们相守的障碍我都会清除的。”那么轻柔的语气，纯然是情人间的轻喃，可是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苏烟濮再次扬起眼睫，他、他，障碍是指他们吗？
　　“不！你不可以伤害他们！”焦急的话语冲口而出。不可以啊！他，她已没有保住，怎么可以再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有任何的损伤！一句红颜祸水，她又怎么可以让它应验！
　　“哼！”杨天祈抚触着柔嫩的颊畔的手停了下来，眼神又冷了下来，“这些事情你就不用管了，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战争。”他冷冷地眯了眯眼睛：“不过，他们要是输了，哼，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可惜啊，待到那时，他们是输定了！思及此，他的唇角又挂起了冷残的笑意。
　　苏烟濮看着杨天祈嘴角那抹残酷的笑容，没来由地心里一紧，手不自觉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就是知道，眼前的男人好危险！
　　杨天祈低头垂目，将苏烟濮水眸中潋滟的光泽纳入眼底，那样柔弱堪怜。面对眼前这绝尘的美丽女子任谁也无法铁石心肠，他也不会例外。他再次柔化了面部表情，带着宠溺的口气轻哄着：“烟濮，你只要好好在这儿带着就好，其它的一切我会处理。用不了多久，你就等着安心做我的妻子好了。”大掌轻柔地拍拍抓住自己的衣袖的柔荑，温柔地拉下：“好了，现在你就好好休息，我也要去练功了。”
　　他从床边起身，只是转身间脸上便已敛去了方才的温柔，沉着声唤着：“穆阙。”
　　“是。”门外，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好好守着夫人，若有任何闪失为你是问！”杨天祈沉沉下令，黯沉的眼底闪过狠厉的红光。
　　“……是。”夫人啊——门外穆阙的身子几不可辨地一僵，然后领命。
　　杨天祈也不再多语，只是再回头递给苏烟濮一抹安抚的笑意，然后便出门离开了。
　　苏烟濮抿了抿唇，竟是霍地起身，往房门走去。
　　“嘎吱——”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就见一个黑衣的高大男子立于门外。
　　男子显然未料到苏烟濮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因而有些发怔。
　　“穆阙，你很早起便一直跟在天祈身边，是吧？”苏烟濮轻缓开口。
　　“是。”穆阙终于回神，也意识到自己竟在看着眼前绝美的脸发愣，急忙垂下头，只是心底还是泛起一丝的受宠若惊般的喜悦，她竟记得他！他以为只是一面，她绝不会记住身为护卫的自己的，可是……
　　“那你一定知道天祈他到底是怎么了，对不对？”苏烟濮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水亮的眸子灼灼地望着垂着头的穆阙。
　　穆阙只是沉默，主子间的事，他实在是不方便插手。
　　苏烟濮深深看一眼沉默的穆阙，难得的没有再陷入沉默：“我相信你不会没察觉到的，天祈绝对不对劲。”她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陈述一个事实。
　　穆阙垂着头，许久，终于，微沉的声音响起：“这一个半月来，公子的习性变化很大，连性格也变得完全判若两人。”微微顿了顿，“只是，穆阙真的不知道公子到底在练什么武功，只知道每到子时，公子便会消失好一段时间，大概这座别院里有什么穆阙所不知的密室。”不多的话，只因为真的不知更多了。
　　话毕，穆阙微微抬头，看苏烟濮恢复沉寂，不知在想些什么：“夫、夫人，已经夜半了，请回房歇息吧。”夫人二字，出口甚为艰涩。
　　“嗯。”苏烟濮全然未听清穆阙说了些什么，只是胡乱应了一声，然后本能地迈步进了屋子。她收回视线，定定地凝视着轻轻摇晃的烛火，心下一片混乱。
　　练功？依天祈如此狂傲肯定的口气，这练的功必是不简单。但就是因为这不简单才更令人担忧啊。现在的天祈明显带着嗜血的气息，若再加上莫名的阴邪之功，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只怕又是一个劫数啊。还有，自己莫名其妙地在“霜霰阁”失踪不知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混乱？
　　想到这里，苏烟濮纤细的指按了按眉心。唉，头痛，为什么事态越来越复杂了？

　　总是情，连环

　　夜晚的青楼楚馆本来就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喧嚣模样，因此，身为京都赫赫有名的青楼——“折芳楼”自然也是不会例外。只见夜幕时分，那楼里便已充斥了各色美人儿，吴侬软语、歌台暖响、舞殿冷袖，煞是热闹。
　　而身为鸨娘的楚娘在这种热闹的情况下自也是不得闲，长袖善舞的她里里外外、进进出出招呼着，忙得不亦乐乎。
　　“楚、楚娘！”突然，两个娇俏的小丫头顾不得打扰了一干大爷饮酒作乐的兴致，一路踉跄地奔到了“折芳楼”的大堂，跌跌撞撞间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你们两个，慌慌张张的，像个什么样子！”楚娘自然亦听到两人边跑还边唤着自己的声音，她轻呵一句，娴熟果断地张罗好新进的一笔笔生意，然后向正在往自己跑来的两个小丫头缓缓走去，沿途还不忘安抚被两人惊扰到的客人。
　　“楚、楚娘，是、是小姐！”终于穿过花娘和客人走到了楚娘身前，岚儿气喘吁吁地拉住楚娘宽大的衣袖。
　　“苏姑娘？”楚娘拧下了眉，直觉不对劲，“苏姑娘出什么事了？”
　　“小姐、小姐她不见了！”甜儿冲口而出，话语里甚至还伴随着细微的细碎抽噎。
　　“什么！”楚娘的脸色也突地变得有些凝重，于是首先迈开步子往“霜霰阁”而去，“什么时候的事？”她边走还不忘向两个小丫头细细问着。
　　“刚才、刚才小姐说要歇一歇，我便留小姐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了，后来，厨子煮了些甜汤，我想小姐晚膳用得少便送了些去，可是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后来，甜儿推门进去，小姐就已经不在了。”岚儿一个大跨步紧跟上楚娘的步子，话语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楚娘沉下眉，不再多言，径直走进“霜霰阁”。虽然知道苏姑娘已经不在这屋子里了，她还是里里外外再找了一遍，自然不用说，不见人影。
　　“楚娘，怎么办？小姐……”甜儿焦急地望着楚娘，手足无措。
　　楚娘蹙着精心描画过的眉，手略微一扬打断了甜儿抽噎的声音：“你们两个就在这儿守着，剩下的由我去处理。”说完，她再看一眼屋子，便若有所思地转了出去。
　　岚儿和甜儿心底虽是外分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强自耐着性子守在“霜霰阁”里干等着。
　　楚娘虽是不动声色地出了“霜霰阁”，可心里却也忐忑不安，思来想去，最终她还是决定把昶溵唤回来。也是，如果那孩子在的话，应该会有点头绪，而且，事关苏姑娘，他应该也不会喜欢自己瞒着他的。思及此，楚娘也下定了决心，于是她脚步一旋，竟是往“折芳楼”僻静的后院而去。
　　“折芳楼”的后院全然不似前头的灯火辉煌，反而是一片静谧，冷清得接近寂静。
　　只见楚娘走到后院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然后就见一道明亮的蓝色光焰无声地窜上了漆黑的夜空，划破漆黑的夜幕。
　　原来那竟是一枚信号花火。
　　深沉的夜幕中，楚娘静立在那儿，似是在等什么人。
　　突然，一抹娇小的青影融入了后院的夜色中。
　　“楚娘，把杏言叫来有什么事？”青影娇笑着一问，声音清甜娇嫩。原来，那抹青影便是昶溵暗处的属下——杏言。
　　“杏言，我要你即刻告知溵儿，苏姑娘失踪了。”
　　“失踪了？”杏言挑起细致的柳眉，随即又是一声娇笑，“好，杏言这就去。”她跟着主子也不是几天的事了，这些日子自暗处看下来，主子对这位苏姑娘的重视与在乎她自然是早就已经了然于胸了。虽然，她实在是觉得主子在处理苏烟濮的事上有欠妥当，但是，主子做事，身为下属是没有妄加评论的余地的。因此，她也不再赘言，娇小灵活的身子几个腾跃后便融进了夜色里。
　　楚娘看着又恢复寂静的夜色，沉吟半晌，又径自转回大厅招呼客人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以帮上忙的了，而她能为这些小儿女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个了。
　　约摸过了个把时辰间，现在浓重夜色里的街道突兀地响起几道马蹄急奔的声响，在在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吁——”昶溵率先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将缰绳甩给奉楚娘的命早已在“折芳楼”的侧门守候的护卫，也不管身后还跟着两匹马便大步流星般进了门。
　　未几，紧跟其后的两个人也紧接着翻下马，焦急地跟进。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三人皆是从后方最僻静的小甬道穿进“折芳楼”的二楼的。
　　甫靠近“霜霰阁”，昶溵便已从半掩的门扉处听到了细碎的啜泣声。他不由得蹙了眉，推门而入，入目便见两个小丫头颓丧地半趴在圆桌上轻轻地啜泣。
　　岚儿与甜儿察觉到了有人入房接抬起头，见到了来人，两人的啜泣声越发大了。岚儿更是倏地站起来，悲戚地朝昶溵哭诉：“王爷，小姐、小姐失踪了！呜呜呜——”说完又放声大哭。
　　昶溵冷厉的双眼扫过眼前哭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眉心拧得越发紧了，漆黑的眼底更是刮起漫天风雪，却依然是一片沉默。
　　门口又传来声响，引得两个小丫头再次抬头。而这次却是甜儿哭出了声，她上前几步，竟是“嘭”地一声跪在了来人的面前：“少爷，甜儿没照顾好小姐，甜儿没看好小姐，小姐她不见了！”
　　紧跟昶溵之后进入“霜霰阁”的苏煦熍看到甜儿自责地跪在自己身前，原本在太子的东宫听到念儿失踪的消息后便急剧膨胀的紧张终于把那叫做“理智”的神经绷断了。一向温文的他竟失控地一把握住甜儿的肩膀，把甜儿从地上拽起来，低吼道：“说！念儿是怎么不见的？”一如之前的多年间，一旦事关念儿，他便管不住自己的心，任是平日里再如何镇定也会破功。
　　甜儿原本便已经极度担忧的心因为苏煦熍的低吼而显得越发紧张，不由得啜泣声更甚：“我、我也不知道。晚上，我和岚儿为小姐送甜汤，那时小姐就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念儿是在这儿凭空消失的！”苏煦熍松开了甜儿的肩，声音不由得拔高，原本一贯温润雅致的眼睛里微微充了血。突然，他倏地大步跨上前，竟是一把揪住了昶溵胸前的衣襟：“该死的你，我把念儿交给你，你却把她弄丢了！”他的手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滔天的怒焰显而易见。他把念儿交给他，他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没有做到，真是该死了！
　　昶溵依然未出声，只是冷眼睇着眼前异常激动的男人，眼底的风雪更甚。
　　眨眼间，两个男人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龙御影抚着眉心，有些头痛地看着自己处于那两个男人创造的暴风圈中，不由得轻轻摇头。
　　爱情，真是可怕！这个词竟可以将自己手下的第一大将、一贯温雅的幕后军师变得如一头被踩到尾巴的狮子般暴跳如雷，也可以将自己冷得可以冻死人的皇兄变得动不动就开始捍卫自己的主权。若是平时，他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奇观的，没想到想想的失踪倒是阴差阳错地让他给瞧见了。
　　不过，看眼前的情况也实在由不得他多发表感慨。
　　“咳咳。”他轻咳几声，试图唤来那两个对峙着的男人的注意，可是，显然，成效不大。
　　再次摇摇头，也不再试图想要引起两人的注意了，他只是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状似自言自语地开口：“也不知道想想的失踪跟最近那几起少女失踪案会不会有关？”
　　喝！这次，显然效果很显着。那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皆是一怔，一时间都望向了龙御影，可是闻言，同时两人眼底的担忧却更甚。来“折芳楼”之前，他们便是在太子的东宫讨论最近发生的接二连三的少女失踪案件，却在毫无头绪下又得知了苏烟濮的失踪。的确，冷静下来很难不让两者联系在一起。
　　“殿下，你是说念儿……”苏煦熍手上依然揪着昶溵的衣襟，注意力却显然已经被转移了。
　　“这我就不是很肯定了，我只是猜想，不过，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找人，而不是内讧吧？”龙御影淡淡斜一眼苏煦熍揪着昶溵衣襟的手，四两拨千斤。
　　苏煦熍的手再次握成了拳，甚至难抑地有些颤抖，却是最终松了开来。似乎是好不容易找回了破碎的理智，他深深呼一口气，开始以平日的镇定环顾起“霜霰阁”，只是双手却依然在身侧紧紧成拳，在在显示了他的担忧与心底的起伏。
　　“看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显然，念儿的失踪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来人的武功很高，可以在‘折芳楼’这样热闹非凡的地方的中心地丝毫不惊动他人地掳走念儿。”说到这儿，苏煦熍不由得再将指责的目光转向昶溵，他竟让念儿在他的地盘上把人带走！他再次深吸口气，顿了顿继续：“二是来人是念儿认识的人，所以念儿是在毫无防备下被带走的。”
　　“那也就是说只是光从这些推断很难确定想想的失踪和那些少女失踪案有没有关系。”龙御影接口，若真是这样就难办了，那就等于是全然没有头绪了啊。
　　“那些失踪的少女都是未嫁之身。”一直敛眉凝思的昶溵突然开口，抛下一句莫名的话。
　　苏煦熍闻言，猛地一怔，再次望向了昶溵：“的确……”他的眸光暗了下来，原本眼底汹涌的愤怒却陡地转变成了浓重的悲伤，连带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无力。
　　“未嫁之身？”龙御影也随即联想到了，想想的初夜早就……
　　“那就是说，想想的失踪应该与这些案子无关喽？”
　　“那也不一定。”苏煦熍吃力地微闭着眼，似乎显得有些疲惫，“对方动机未明，我们不能这么快排除这个可能性，只是以对方掳走念儿的举动来看，念儿应该暂时没有危险。”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只是单纯地道出他的推断，却又似是在安抚自己。
　　龙御影自是感觉到了苏煦熍的无力感，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再看看一边已经陷入全然的沉默的皇兄。万般皆因一个情字啊……唉，只希望啊，想想能够快点平安无事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否则……

　　凤求凰，失翼

　　苏烟濮震惊地死死瞪视着这一片废墟，似是怎么也不愿接受这现实一般，贝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地紧紧咬住了已经苍白失血的下唇。
　　突然，一阵音节流亮、深挚缠绵而又旖旎绵邈的唱词伴随着婉约清丽的琴声流转出来。
　　苏烟濮骤闻琴音的瞬间心下霍然欣喜。
　　她识得的，那是宁尘的声音！太好了！还会弹琴吟唱就说明宁尘没事，他安然无恙！思及此，一颗一直紧绷高悬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心安了，于是原本微颤的双手也舒展开来了，她侧首细细聆听着琴声，然后缓缓循着琴声往声音的来源而去。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渐渐步近了，琴音与吟唱也变得清晰起来，细细地分辨了，竟是一曲《凤求凰》！
　　苏烟濮循着乐音终于找到了牧宁尘的身影，只是看到眼前的人的一瞬间她竟震愕地愣在了原地。
　　是啊，那几步远处的熟悉的清逸脱俗身影，无论身形还是举手投足，不是她熟悉的宁尘又是谁呢？可是，如果那正抚着琴的谪仙似的男子真的是宁尘的话，那、那又为什么、为什么宁尘那一头柔软的及臀黑发竟成了一头雪发！
　　苏烟濮难以置信地再步近几步，身子已经站在了抚琴人的身前。终于，她难以忍受般地，素手紧紧地捂住了嘴。
　　是了，眼前一头如雪银发的绝尘的男子的确就是她一直在担心的牧宁尘！捂着嘴的素手在唇前渐渐蜷成了小拳，贝齿硬生生咬上了纤细的食指。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是心底沉重的疑问还是喉处应该冒出来的呜咽，她只能用力地咬紧自己的指，借指上的疼痛来缓解心底快要窒息的拧痛。
　　而在苏烟濮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瞬间，牧宁尘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随着她渐渐靠近的步子，他虽依然弹着琴却还是注意到了她苍白脆弱的神情，即使俊颜上不动声色，心底的心疼却早已泛滥成灾。
　　终于，在牧宁尘看到苏烟濮皎洁的贝齿紧紧噬上她纤细的食指时，心底的疼痛再也压抑不住了。
　　“锵！”短促一声，琴弦剧烈振动，一首动人非常缠绵缱绻的《凤求凰》到尾音处竟戛然而止。
　　牧宁尘依然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色的阴影，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唯有修长干净的手指死死按在琴弦上将琴弦绷得死紧显示出了他情绪的波动。可是，他不敢、也不能抬起头，他不可以再让自己心底的爱恋泛滥成灾了，他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
　　片刻，修长的指蜷了蜷，继而继续拨动琴弦。
　　他低着头，淡淡吟唱，似乎已经恢复平静，声线也已经恢复了平滑。若不是琴弦将他十指的不稳放大再放大，任是谁也无法在察觉他心里难以压制的波澜。他的手指没有以往抚琴时的优雅，甚至有些用力过度，因为他担心若不努力压抑着指尖，那么即使最基本的曲子也会被他僵硬颤抖的指弹得一塌糊涂。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还是一曲《凤求凰》！
　　苏烟濮就那样木然地怔怔望着眼前一头雪发的男子，那清润的字字句句强悍地敲进她完全已经停摆的思绪，瞪着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在琴弦上流转，突然，那么清晰的乐音却变得模糊起来。听着那曲《凤求凰》，她却只觉得口干舌燥，难以言语。明明是那么缱绻而深情的曲子啊，可是为什么她听起来除了离别还是离别？
　　离别啊——
　　终于，再也克制不了心里随着琴音越涌越多的不安，苏烟濮紧靠在唇边的右手带着犹疑以及怯懦，颤颤地伸向前面那男子低垂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张脸颊的瞬间，入手的竟然只有冰凉的触感，一别于男子以往给予自己的那种温暖而安全的触感。
　　那样冰凉的感觉不是她所熟识的，原本的不安更是急剧膨胀成为惊惶，喃喃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溢出唇瓣：“宁尘……”
　　然而，眼前的男子却并未如以往一般抬起头面对她温软一笑，甚至连最简单的安抚都没有，他只是低垂着头，静静地安然地抚着琴，恍若全然未察觉那流连在自己的颊畔的指尖。
　　依然是瞪着眼前不愿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的男子，苏烟濮的心底划过一丝惶然：那些他的情谊被自己恶意地忽略的日子，宁尘都是在这样惴惴不安而又心痛难忍的情况下度过的吗？
　　“宁尘……”低喃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而无力，她害怕，真的，此刻她真的害怕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成真，她害怕一直以自己的依赖而存在的宁尘会突然间消失不见，若真是如此，她该怎么办？
　　思及此，纤细的指越发难以克制地游移了起来，沿着那脸颊的曲线慢慢摸索着，然后，指尖流连到了那一头雪白的银发。依然是以往细腻丝滑的触感，依然是那么柔软，可是那雪一样的颜色却刺得她的眼睛好疼，几欲落泪的疼。纠纠缠缠地，让那银发缠上自己的指尖，可是却难以克制指尖明显的颤抖。
　　“为……”
　　为什么会这样？一句话只出口了一个字，却被牧宁尘突兀的动作打断。竭尽全力将一曲《凤求凰》画下句点，他甚至顾不得自己的白发还缠绕在身前的女子纤细的指尖上，倏地，竟是霍然起身。
　　苏烟濮似是未料到牧宁尘会如此在猝不及防间起身，脸上呆滞着，一贯潋滟的水眸也显得有些呆呆的。她瞅着自己已经落空了的指尖，显是严重的失神，以至于眼睛深处呈现出空洞一片。
　　牧宁尘未发一语地站着，微微低垂的视线在看到那张绝美的脸上的迷茫与空白时，眸光黯了一下。可是，他是有些庆幸地，庆幸那一瞬间发丝被扯痛，因为如果不是那不容忽略的疼痛，他不能肯定他是否还能控制自己喉间即将冲口而出的轻唤，还有那强自压抑住心底即将决堤而出的不舍与疼惜。
　　“宁尘……”苏烟濮空洞的脸上终于再次出现波动，可是，此时的她竟是因为那么强烈而可悲地发现自己必定是留不住眼前这个一直呵护自己并了解自己的男子了。她不带任何意义地喃喃他的名字，她不知道除了这样，她还可以干些什么，还可以说些什么。很少湿润的眼睛里出现不曾预料到的模糊，她恍若一个无助的孩子般，细腻的掌心贴上了身前不发一语的男子的脸颊，依然是冰凉的触感，那么惶惑的触感。
　　牧宁尘沉默着，虽然低垂着头，可是视线却再没有对上眼前几乎快要落泪的女子的双眸。强抑着要拥紧眼前的人儿的冲动，他自心底深深吸一口气：最后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那么也是他该离开的时间了。可是，深深地感受着贴着自己的脸颊的细腻温热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掌心，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是多么的眷恋。
　　牧宁尘垂在身侧被白色宽袖掩去的双手握成拳，然后又再次松开，然后再握成拳。他必须要为自己毫不犹豫的转身蓄足勇气，否则，他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率先在她的面前残忍地转身离去。
　　“珍重。”然而终不忍也不能就如此沉默地离开，牧宁尘好看的薄唇里吐出轻轻的两个字，最后，又似是终于不再留恋，毅然转身，然后，离开

　　弃斯琴，弃情

　　苏烟濮怔怔地呆在那里，纤细的身子有些僵硬。
　　牧宁尘真的就那样离开了，毫不犹豫地，只留下了那个白色的背影，不，连这白色的背影也在渐渐远去了，甚至也即将看不见了。
　　不懂，那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那么疼宠自己的男子，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真的不懂。她甚至无可避免地怀疑，这个似乎毫不留恋地离去的人真的是那个安安静静地让自己汲取温暖的男子吗？他甚至是从来不忍心留给自己一个远去的背影的啊。是的，敏感如她不可能没想过宁尘这样突兀的转变必是事出有因的，可是啊，她却是依然难以抑制地难受，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看着他人远去的背影的感觉是那么的——无力！
　　苏烟濮闭了闭已经生疼的眼睛，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个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知心人的男子真的不再回头了。
　　垂下有些僵硬了的颈，目光却又堪堪却又落到那张孤零零的琴上，一张被遗弃的琴。只见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这张琴、这张琴竟是司马相如的“绿绮”！那张司马相如弹以琴曲《凤求凰》牵起与卓文君的良缘的“绿绮”！
　　猝不及防地，原本便难受的心此时越发绞痛起来。
　　自古懂音律者皆以“琴”喻“情”，可是，宁尘如今却这么毫不留恋地遗弃了这张琴，是真的不再有情了吗？用这绿绮弹奏完一曲《凤求凰》，他便是要借此在他与自己之间画上句号了吗？
　　呵，苏烟濮啊，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努力地，她反复在心底复诵告诫着自己，也想要勾起唇角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软弱，可是她却发现，此时，自己一贯平静的表情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咚！”一颗泪珠还是滑了下来，敲击在紧绷的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鸣声，饱满的泪珠被绷紧的弦毫不留情地切成两半，然后，坠落，四分五裂。
　　似是不相信自己竟然落泪了，又似是想要拨响这张绿绮，苏烟濮略微颤抖的五指抚上了琴弦。
　　“叮！”刺耳的声音在苏烟濮的拇指拨过琴弦时骤然响起，原来，琴弦竟因为她不自觉的过度用力而生生绷断。
　　苏烟濮感觉到拇指的指腹上传来细微却不容忽略的刺痛，显然，因为绷断的琴弦，拇指受了伤。她怔忪地翻过右手，却再次呆住。
　　除了受伤的拇指外，舒展在眼前的青葱五指的其余四指的指腹上竟也是鲜红的血色！
　　猛地一惊，苏烟濮将眼睛再次调到了绿绮上，这次却是定定落在琴弦上。琴弦是深色的，所以她方才一直没有发现那上面的异样。可是现在仔细地看来，那根根琴弦上分明沾着些许显粘稠的液体，而那些液体——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拭过一根琴弦，依然是殷红色，毋庸置疑，那些异样的液体是——血。
　　直直地看着那已断了一根的琴弦，原本微微舒展的右手用力地蜷起，也不在乎那些殷红粘稠的血液弄花了如羊脂白玉一般无暇的手掌，她现在只想用力用力再用力地握紧自己的右手，握住那凝在琴弦上那个离去的男子的点点眷恋。
　　是啊，眷恋。
　　先不提十指对于抚琴者的重要性，仅是一个精习古琴之人、一个擅抚古琴之人便绝不可能会让紧绷的琴弦割伤自己重于生命的十指，除非——除非抚琴人的双手已经颤抖得无法自如地控制琴弦，因而不得不那般用力克制压抑着以至于难以避免地伤了自己的食指。她不知道宁尘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弹奏这两曲《凤求凰》的，可是，现在，通过这染血的琴弦，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的是，他是把多么沉重而深浓的眷恋之情融入到了这《凤求凰》之中。
　　“碧城姑娘。”清雅如水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苏烟濮偏过头，似乎方才开始便已经受了太多震撼而还未恢复的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一般迷茫地看着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清水。她怔怔地望着眼前宁静的女子，似乎是不懂为什么清水要拿着一个包袱。
　　“唉——”清水自是看到了苏烟濮脸上失神的表情，不由得叹息。那般失魂落魄的表情，公子对于碧城姑娘的意义其实并不像公子所以为的那般简单吧，可是，事到如今，是怎么样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碧城姑娘，我答应过公子，有些事情不可以开口，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清水口中的话语语义未明，让人摸不着头绪，只是，她突然拉过苏烟濮的右手，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苏烟濮依然是一派茫然，无辜无助得令人怜惜。
　　清水再次看向苏烟濮，嘴唇动了动，却不知怎么开口。终于，她将肩上背着的包袱拉了拉紧，似是下定了决心，她再次开口：“‘皆无小筑’没了，公子会只身迁到绝天山去。”是的，公子遣离了自己，将孤身一人迁往绝天山。
　　“绝天山？”低低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地名，苏烟濮精致绝美的小脸上闪过一抹较刚才更加无措的惊惶。
　　清水虽是亦不忍看眼前纤弱的女子如此脆弱的表情，可是，她能做的已经只有这些了。公子决定的事从来便没有人能改变，即使有，恐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绝尘的女子了吧。可是，此事不仅仅是公子决定了这么简单，更是关乎天命，所以即使是她也无法改变吧，那么，身为侍婢的自己就更是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阻止了。
　　“碧城姑娘，清水是来辞行的，现在也是动身的时候了。”清水自知再也帮不上任何忙了，于是撇开之前的话题，娴静地对苏烟濮点头告别。话毕，她也不待苏烟濮有任何的回应，直接紧了紧包袱便转身离开了。这一别，不说再见，因为恐怕是后会无期了。
　　苏烟濮对于清水的离去有些怔然，却是沉浸在了方才狠狠被敲进脑海的讯息。
　　绝天山，那翔龙王朝与黑羽王朝边境上常年冰天雪地的大雪山，那被形容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绝天山。
　　是什么理由会让翔龙王朝第一相星师要避隐到那样一座杳无人烟的大雪山里？即使淡泊无拘如宁尘也不可能无故放下身为一国相星师的责任的，除非是因为——
　　苏烟濮因为自己的猜测显得越发无助，无可避免地贝齿又咬上已经印上齿痕的下唇。
　　对了，那本书！清水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样的时候还塞给自己一本书，一定是和宁尘的转变有关。倏然忆起，苏烟濮纤细的指颤抖着，却又急切地翻开方才清水塞入自己掌里的书册。
　　然而，随着苏烟濮找到那标注了朱砂印记的地方继续往下后，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更是变得白得吓人，手指也越来越用力地抓紧书页，几乎要把书册抓出十指的印子来。
　　“你果然在这里。”幽魅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苏烟濮的身际，拉回了她痛苦地翻涌的思绪。
　　苏烟濮迟缓愕然地抬起头，身侧几步远处是一个近乎鬼魅的身影。一身红衣的杨天祈全身散发出阴邪而残冷的气息，那如火的红衣也将他眼底暗红的魅影映染得越发惊心动魄。
　　“我应该说过，你不能走出院子吧？”似问非问的语气，勾勒着冬日里特有的寒意，越发显得冷心冷情。
　　苏烟濮看着眼前诡异的杨天祈，心底竟划过一丝怯意，因为她敏锐地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嗜血的冷残。于是乎，她看着侧身而立的杨天祈竟恍若受惊一般揪紧手中的书册，然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单薄的后腰抵上平置着的绿绮。
　　杨天祈将苏烟濮受惊般后退的动作收纳到了眼里，不自觉眯了眯邪魅的双眼，眼底的红焰越燃越烈：“这辈子，你休想逃离我。”不容置疑的语气，强势而霸道，甚至带着恐怖的执迷。
　　许是方才收到的震撼太大，苏烟濮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变得如此怯懦而软弱，竟再次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可是身后被抵住，再也动弹不得，于是原本的后退演变成了细微的瑟缩。
　　只是即使那瑟缩是如此细小却还是轻易地勾起了杨天祈早些时候因为得知她离开自己来找牧宁尘的冲天怒火，他不再迟疑，倏地飞身掠向身前畏缩的女子，双手轻而易举地攫获那纤细的身子。
　　“咚！”刺耳的声音轰然响起。
　　“我的琴！”被杨天祈禁锢在怀抱里的苏烟濮惊惧地惊呼，可是身子却无法动弹，明明听到了绿绮撞击地面的声音却无能为力，甚至连转过身察看绿绮是否安然无恙都做不到。
　　杨天祈瞥一眼落在地上的琴，再次微眯双眼：“要琴，我给，但绝不是这张。”敏锐地了解到这张琴必是与牧宁尘有关的，他决不会那么笨地留下那张琴来碍自己的眼。然后，他也不管苏烟濮究竟是何反应，就旋身离去。
　　萧瑟的地上，那张绿绮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儿……

　　逆天命，缘断

　　苏烟濮低垂着头，不发一语，只是安静得仿佛不曾存在一般。现在的她不想面对眼前偏执而激狂的男子，她只想好好地静一静，让她消化一下在那片废墟里被猝不及防敲进脑海的讯息。
　　杨天祈直直瞪着苏烟濮的头顶，魔魅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够了，烟濮！我告诉你，不许再想牧宁尘，也不许想昶溵，除了我，你不许再想任何人！”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与苏烟濮间弥漫的那令人窒息的安静，杨天祈的怒火被点得越发旺盛，大手一伸，狠狠攫住苏烟濮纤巧精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
　　苏烟濮被迫接触到那双冒着怒火的眼睛，那双被点亮的眼的眸底是一片红影幢幢。
　　不知是不是先前的悲伤渐渐平息到她一贯逆来顺受的性子可以接受的地步了，她终于又在对上那双鬼魅的双眼时已不再那么怯懦地想要瑟缩了。苏烟濮澄净的双眼承接着杨天祈带着霸道与侵略的眼神，可是，心底却是那么想要叹息。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可以不想啊。只是，可能吗？想来还真是可笑，从小，她便没有自主的权利，现在还是那般身不由主啊。
　　杨天祈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双美丽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的水眸，可是里面的情绪却该死地少得可怜，他在里面看到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终于，再次感受到无比的挫败。再不离开这令人难受的气氛，他不是被气疯，大约就是挫败至死了。“唰”，他宽袖狠狠一甩，不再回头，大步离开这该死的沉寂。
　　那紧绷而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随着杨天祈气恼地离去而淡了些，苏烟濮微微仰起头，眼睛里充斥了淡淡的忧伤与茫然。
　　“叩叩叩。”轻巧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苏烟濮被那样轻轻的声音拉回心神：“门没栓。”
　　“嘎吱。”木门被打开，映入眼底的是穆阙带着担忧的苍白的脸。
　　苏烟濮微微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出现的会是穆阙，但转念一想，这座别院不外乎她、杨天祈、穆阙三人，倒是自己失神了，才会如此恍惚。
　　“夫人，你……”穆阙欲言又止，脸上倒是真切的关心。
　　“不要叫我夫人。”之前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此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称呼，心里竟是那么强烈的排斥感，于是，苏烟濮出口的语气很难得地竟有些许的强硬。
　　“……”穆阙听到不符合眼前的女子纤细的形象的口吻，不由得有些怔忪，于是，心底的担忧却更甚了。如此随遇而安的女子若不是发生了什么，是绝不会如此强硬的。
　　“抱歉。”苏烟濮也察觉了自己语气不善，面对真心关心的穆阙着实是过分了，低声道歉，却是疲惫万分。
　　穆阙静静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苏烟濮，敏锐地感受到她流露的疲惫，不由得有些心疼。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而自己只要确定她没事就可以了。想到这儿，穆阙无声地拉过房门，想要掩上房门。
　　“等等。”苏烟濮突地开口，打住了穆阙的动作，“你、没事吧？”她注意到了穆阙明显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有些迟缓的动作。
　　穆阙顿了顿动作，身躯微僵：“没，主子没为难我。”
　　苏烟濮再次看了看眼前的高大男子，虽然有些怀疑，但是性子所定便不打算深究，沉吟了片刻后轻轻地应声：“嗯。”
　　穆阙确定苏烟濮没有事了之后，小心地合上门扉。然而，才合上门扉还来不及走远几步，一丝血丝便困难地顺着他的嘴角滑了下来。不着痕迹地继续走着，右手却难以抑制地按压在了胸口，那里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忽略。淡淡地牵起苦笑，能够保住一条命知道主子没有为难她，他该知足了。是啊，对于现在的主子而言，那只用了五分掌力的一掌的确算是没有为难自己了，没有一掌打死自己实在已经是太仁慈了。
　　穆阙的离去让屋子里再次恢复到那种深浓的安静。
　　苏烟濮却再难保持方才平静的表象，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拿出那本匆忙间塞进衣襟里的书。
　　那本清水塞给她的书其实是一本关于星术的书，一本被可以标注出来了的关于星术的书。
　　她再次打开那本暗蓝色封皮的书，水眸死死地瞪着那用朱砂做了记号的一页，仿佛要瞪穿那张纸般用力瞪着。
　　“御星术，上乘星术之最者，古之借更星轨以异天命之术也。
　　古之人，欲以御星而改天命者，不知凡几，然成功者，寥寥二三而已。
　　御星者，筑高台，虔心斋戒七七四十九日，
　　……
　　御星而改天命，逆天而为也。
　　然，逆天改命者，必遭天谴。
　　施术者，必，天雷历之，天火焚之。
　　非论术成与否，夭其阳间之寿，十年。
　　且终身清苦常伴，富贵荣禄皆难再加身。
　　举凡子午之夜，施术之时，亦是倾毕生之力之时，时值当时，元阳极弱，施术者难逃寒气入体而致其阴寒体质之害，朝如青丝暮成雪。
　　然，切记，如若寒气入体，非久居雪山不能存活。
　　……”
　　怔怔地看着这书上的字字句句，却还是难以置信。
　　身为翔龙王朝第一相星师的宁尘，还是为了自己违背了相星师不得篡改天命的规则。也是因为自己，那片桃林、那座雅致的“皆无小筑”才会一夜间化作废墟。更是因为自己，宁尘才会一夜白头，才会要迁居绝天山。
　　可是，宁尘啊，为什么你要选择如此残忍的离开方式，难道你就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就那么肯定自己不会抛开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离开吗？
　　苏烟濮有些心痛地看着那在朱砂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狰狞的字，难以言语。
　　到底什么时候，这混乱而无奈的一切才可以结束？为什么从来所有的人都是以那么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自己？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要问一问她的意愿？小时候，爹爹便是如此，现在宁尘亦还是如此，可是，有谁知道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啊。
　　泛着凉意的右手缓缓捂上了眼睛，有些无力，也有些凄哀，因为即使捂上了自己的双眼，她却还是无法告诉自己这一切全是一场噩梦，一场她来不及醒来的噩梦。

　　解连环，真相

　　白日里的“折芳楼”没有夜间的纸醉金迷与喧嚣嘈杂，反而是充斥了冷清而寂静的。
　　而“霜霰阁”中，静谧的空气里却相反地流窜着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嘭！”一声突兀的敲击桌面的声响硬生生划破屋子里的静谧。
　　再也忍不住了，六天了，念儿依然没有一点音讯，苏煦熍即使有再好的耐心也已经宣告告罄，大掌不耐地撑住额头，以往儒雅温润的形象彻底破碎。
　　昶溵凌厉的眼斜睇烦躁不安的苏煦熍一眼，冷峻的俊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那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眸里亦闪过不稳的光芒，显然他也已经处于快要暴走的边缘。
　　龙御影大约是屋子里的三个男人中最冷静的一个了，不过即使是他，亦是不停地转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不经意间透露的亦是担忧与焦虑。
　　六日来，他们依然毫无头绪，也难怪会如此烦躁不安了。
　　昶溵终是再也受不了屋子里越益浮躁的气氛，倏地站起来，他需要出去透口气，哪怕是吹吹冬日的冷风也可以。
　　“嘎吱。”木门被昶溵从里面打开，门外却出现一张不曾料到的脸。
　　昶溵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头银发的牧宁尘，似乎是不解不过近两月不见而已他却出乎预料地白了头。
　　牧宁尘紧了紧怀里抱着的琴，眯了眯淡色的凤眼，终于打破两人的对峙：“烟儿出事了！”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昶溵显然也被他抛出的话惊了一跳，黝黑的眸子越发黯沉。
　　“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是不是？”门口的两个男人尚未进一步的交谈，屋子里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苏煦熍已经冲了出来。
　　牧宁尘望着一脸焦急的男子不顾一切般冲到自己的眼前，不由得凤眸细细打量了起来。
　　“你快说啊！”苏煦熍越发急躁，甚至有一步上前揪住眼前的白发男子的衣襟的冲动。
　　“你是谁？”然而牧宁尘却不为所动，执意问出心底的疑惑。
　　“我是念儿的大哥！她到底在哪儿？有没有事？”苏煦熍在讲出“大哥”二字时，雅致的眼底不觉闪过一摸黯然，然而被他迅速地掩去。毕竟现在并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念儿的行踪和安危。
　　“念儿？烟儿？”牧宁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温雅如玉眼底窜过的异样。这个男子——大哥吗？凤眸里闪过沉思，却被长睫巧妙地掩去。
　　“是，念儿就是你口中的烟儿。”似是终于听到了牧宁尘对苏烟濮亲昵的唤法，口吻中有着淡淡的无力，但又随即被担心掩盖，“你快回答我！”显然，他对牧宁尘到现在为止始终没有对他的问题作出回答严重不满。
　　“唉，你们啊，还是先让牧宁尘进来再说吧。”看着那三个男人就那样僵持在了门口，龙御影有些头痛地叹口气。
　　“温柔乡，英雄冢”，这话还真是不假啊。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想想的魅力竟大到如此，就连这以古井无波闻名的翔龙王朝第一相星师也是深陷其中啊。只是，那头白发——还真是值得探究呐——
　　牧宁尘抬起凤眸看一眼出现的龙御影，也并不吃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启唇，一声“太子殿下”算是打了招呼。也是，以他身份的特殊与尊崇，即使是当今圣上亦须礼遇他三分，再加上他那淡泊无波的性子，自是一派清傲风骨。
　　“我只知道烟儿出事了，至于烟儿现在到底在哪儿我也不知道。”牧宁尘淡淡瞥一眼昶溵一边说着，一边便轻松绕过挡路的人，径自往屋子里而去。
　　“那你怎么知道念儿出事了？念儿出事已经六天了，你又为什么会现在才出现？”苏煦熍听了牧宁尘的话，发现对他们找寻念儿根本没有一点帮助，焦急的情绪此时更难控制了。
　　六天了？烟儿已经失踪了六天了？
　　牧宁尘捕捉到苏煦熍话语里的讯息不由得皱起了眉，可是，明明不到一个时辰前他才见过她啊。
　　“我大约一个时辰前才刚见过烟儿。”平静的话语却在剩下的三个男人里砸下重磅雷火弹。
　　“一个时辰？”昶溵的黑眸闪了闪，已经失踪了六天的人儿为什么会突然再次出现，这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住她？”苏煦熍俊逸的脸上的焦虑更甚。
　　牧宁尘却不再言语，嘴角一贯优雅的弧度显得有些苦涩。
　　留住她？一开始，他便就是要把她从自己的身边赶走啊，这样的自己怎么留住她，又怎么能留住她？只是，若是知道她会出事，他是怎么也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啊，即使日后分开时会更痛他也不会在那种时候留下她一个人的啊。浓烈的自责又沉淀在了苦涩的唇角。
　　昶溵清楚地看到了一贯古井无波的牧宁尘的脸上那样不容错看的情绪，心下竟是悄悄一紧。利眸再次睨一眼那白得有些刺眼的雪发，薄唇难以自已地抿了起来。那头雪发，想来必是也想想有关吧。不知怎么的，他很讨厌自己心里的这个念头，总觉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想想与牧宁尘的牵扯便又多了一层，而自己，该死的，该死的不痛快。
　　牧宁尘静静地将手中的琴轻轻地放在了圆桌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品一般。
　　没有见过一贯清冷淡然的牧宁尘如此温柔而细致的举动的龙御影明显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倒要想看看是怎样一张琴让这冷淡疏离的男人如此呵护。只是这一看倒是不小地吃了一惊。看那张琴，即使是对琴并无研究的他也不难看出是一张传世名琴，只是一张名琴落到现在这狼狈地步倒也真是可悲。
　　却原来，那张琴的琴弦不知因何原因断了大半，连琴身也沾染了狼狈的尘土，仿佛刚被人从地上捡起来一般。
　　牧宁尘自然察觉到了龙御影的打量，但是，他连头都未抬，只是一径温柔地用衣袖轻轻地擦拭脏污的琴身，也不在乎一身昂贵的雪白衣裳就这样宣告报废。他的眼神温柔得仿佛那张琴便是他心爱的人儿，举手投足间皆是柔情。
　　是啊，这张琴又岂是一代名琴“绿绮”这么简单，他还用它弹奏过《凤求凰》啊，他用它向心爱的烟儿告白了携手一生的渴盼，那无奈而不可及的渴盼啊。
　　细心而安静地擦拭完毕后，牧宁尘修长干净的指抚过剩余的琴弦，拨出一抹残音，却兀自陷入沉思。
　　烟儿本已经失踪了六天，可是却又在今天突然出现，说明当初带走烟儿的人对烟儿并无恶意，应该只是软禁了她。而这个世上会对烟儿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的人——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那两个男子——应该是“他”了吧。
　　“你们说，以杨天祈对烟儿那么深刻的执念来说，这么长时间了，他都一直未曾出现，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些？”淡淡地开口，也把自己的怀疑提了出来。
　　昶溵闻言眉微蹙，视线却被牧宁尘的一双手吸引了去。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一向是足以媲美女子白皙细腻的柔荑的，可是，现在那双手的十指的指腹却是带着明显的伤痕，有些甚至还沾染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常年爱惜自己的手的抚琴人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手，还让十指皆受了伤？他漆黑的眸光有闪了闪，却不愿再多想，最终还是怕想到最后越发痛苦难受的反而会是自己。
　　“除非——”牧宁尘的手指用力压上琴弦，倏地抬起了头,凤眸里晶亮璀璨，“除非烟儿就在他的身边！”
　　“嘭！”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划破别庄里的万籁俱寂。
　　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树干上，不用内力加持的右手顿时被树皮刮出鲜红的鲜血。
　　收回流着血的右手，穆阙无力地靠在树干上，颓丧地任由身体慢慢滑下来。虚弱地坐到在地上，他更是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想到昨夜看到的一切，穆阙的双手捧住了头，然后又紧紧地握成了拳，在在彰显着他的不安与无措，甚至害怕。
　　一切起于昨夜。
　　昨夜，依然是子时时分，原本一向神秘地练功的主子竟突然叫上了自己，主子说是他的武功已经练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以为了防止意外要让自己护法。这本来便是自己身为护卫应尽的职责，即使自己的身上依然带着内伤。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主子练功的方式竟是那么——
　　那染血的黑发，那火红的眼眸，那被血染红的薄唇，一切一切，那么血腥而残忍。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相信，那个嗜血的男人真的是自己跟了那么多年的主子！
　　他怎么也忘不掉地下室里那一声声凄厉而惨痛的女子的悲鸣，忘不掉那些女子原本应该白皙细腻的颈项间的血肉模糊，忘不掉那因严重失血而倒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少女，更忘不掉主子嘴角流下的殷红的鲜血以及他的眼里嗜血的红光！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主子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企图在短时间内成就自己的武功？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办法继续看主子吸那些无辜的少女的血，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那个邪佞的主子。他不想再看更多少女因主子而受害了，可是深植心底的忠诚又绝不允许自己背叛主子，他在忠心与良知之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他到底该怎么办？
　　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引起了颓丧的穆阙的注意，几乎是立时，他马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倏地起身，全身紧绷，屏息蓄势待发。
　　穆阙细细分辨着，来人的脚步轻柔而淡定，但是较为虚浮，显然是不会武艺之人，等认清了这点，他原本蓄势待发般的身体松了下来。若不是外人入侵，这个别院就那么三人。
　　果然，天光将来人的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纤细而单薄的身姿，宁静而轻缓的步调，苏烟濮缓缓向穆阙的方向走来。
　　“夫……”突然思及那日苏烟濮对这个词的排拒，原本即将出口的“夫人”二字硬生生在嘴边拐了个弯又吞了回去。只是，不叫“夫人”怎么称呼却成了一个难题。“碧城姑娘”，这青楼花名？他实在是不想用它来称呼眼前的女子，其余称呼却又委实不妥。
　　然而，苏烟濮却并未介意，她只是安静地打量了穆阙一番，然后眼尖地看到了他的右手上的血迹。她本来只是刚好走出屋子来透口气，却恰巧听见了那声沉闷的敲击声，然后就这么到了这里。
　　穆阙也注意到了苏烟濮落到自己受伤的右手上的视线，右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或许，以眼前的人儿对主子的重要性而言，她可以拉回主子。只是，这个念头真的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不敢拿她的安全做赌注，若是以前的主子，定是不忍伤了这个女子分毫的，然而现在，他却不能肯定了。
　　思及此，原本已经绽出亮光的黑眸里的光芒又熄了下去，英气的眉宇更是拧成了结。
　　苏烟濮很清楚地看到穆阙原本看到自己时那种仿佛找到救星一般的表情，可是，那种淡淡的欣喜却又瞬间敛去成了另一种烦闷和困扰。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淡淡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穆阙对于苏烟濮敏锐的洞察能力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他只是伫立着，不言不语。他下不了决心让她去冒险，可是，若要自己弃主子不顾任其沦入魔道，他也绝对做不到。所以，他选择了不语。
　　苏烟濮再次抬起眼眉，淡淡觑了他一眼，那种表情，必是和他主子脱不了干系了。
　　“如果是天祈的事，那么你还是开口吧。”她很清楚，估计现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撼动得了天祈的人就只有自己了。
　　穆阙再次为苏烟濮的聪颖感到惊讶，却依然不知怎么开口，嘴巴张张合合，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天祈的事的话，你最不必顾忌的就是我。”耐心地再次开口，会让这个刚毅沉默的男子如此，看来事情是不小了。
　　“是主子练的武功！主子练的武功太阴邪了，我担心主子会入魔。”终于，穆阙咬咬牙，声音冲口而出。
　　苏烟濮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姑娘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别庄里，所以对外面有些事不知道。”穆阙顿了顿，看了苏烟濮一眼后继续开口：“最近，京都里发生了数起少女失踪的案子。”他又停了下来，似是不知怎么开口告诉苏烟濮，这些少女全是主子掳走的。
　　“你是说，天祈和这些少女的失踪有关？”苏烟濮也迟疑了一下，毕竟以往印象中的杨天祈是那么的正直高傲，她实在难以把这样一个男人和这些案子连在一起，即使那个男人现在变得那么诡谲。
　　穆阙深深吸一口气：“是。”
　　苏烟濮的秀眉紧紧皱在了一起：“他要这些少女做什么？这又和他的武功有什么关系？”还是不愿相信啊。曾经那么倨傲的男子真的会变得这样吗？
　　“吸血。”两个掷地有声的字被抛了出来。
　　“吸血？”苏烟濮一贯平静的水眸此刻却大大地瞠了起来，她真的很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是吸血吗？吸那些少女的血？
　　“对。”穆阙肯定地点头，因为那可是他亲眼所见啊。
　　“主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本邪门的武功秘籍。而要练这武功最重要的一个要素便是要以鲜活的纯阴之血做引，所以主子才会拿少女的血来练武。”回想昨夜时主子狠狠噬咬在那少女的颈项的画面，即使如他这般高大伟岸的一个大男人都不觉地想要战栗。
　　听了穆阙的解说，苏烟濮静静地站在那儿，素颜低垂，而垂下的眼睫也掩去了眸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抬起头：“他在哪儿？”
　　“今晨主子练完功便打发我离开了，我不知道主子的去向。”
　　“那那些女子人呢？关在哪里了？”
　　“地下室的暗室里。”
　　“带我去。”毋庸置疑的口吻。
　　“没用的，入口处的特殊钥匙在主子身上。”
　　闻言，苏烟濮又陷入了沉默，良久，她转身，旋足：“我回房等着他。”
　　“嘎吱——”门被推开，傍晚的静谧也被这声音打破。
　　苏烟濮坐在圆桌边微微抬起眼眉，是天祈。
　　她一直在等他。
　　“你找我？”杨天祈微眯着眼，细细凝视眼前的女子，的确，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贪看着眼前美丽精致而柔和的容颜的。
　　“天祈，那种阴邪的武功不要再练了，它会蚕食你的心智的，会毁了你的。”许是实在已经等了很久了吧，苏烟濮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向杨天祈道出了心里不安的，而那双澄净的水眸里隐隐透着担忧。
　　杨天祈轻轻挑起邪魅的眉眼，直直看着被烛火温和的柔光笼罩下的苏烟濮。她知道了自己所练的武功？不过也是，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以穆阙那忠心耿耿的性子，昨晚让他护法后，她会知道也是应该的。
　　杨天祈依然凝视着苏烟濮没有言语，可眼底绽放的光芒却是明显的不以为然。
　　蚕食心智？若说自己现在的改变就算是被蚕食了心智的话，那么，到现在才要停止恐怕也已经太迟了点。更何况，他可不觉得如今自己的改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也从不觉得，这会毁了自己，他只知道，他不要做回那个无能为力的甚至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无能男人。
　　“天祈……”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等着我解决掉一切麻烦后做我的新娘子就好了。”杨天祈不想多听苏烟濮无谓的劝阻的话语，径自打断了苏烟濮还未出口的话语。
　　苏烟濮精致的眉淡淡地蹙起，微微呻吟了一下，又再次开口：“天祈，如果我说，只要你不要再连那种武功了，我就马上嫁给你呢？”澄澈美丽的眼睛带着眩惑的神采望入眼前的男人诡魅的眼睛。
　　“你——”杨天祈的暗眸倏地被点亮，差一点，应允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还是被他压抑了下来。没用的，即使烟濮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若是自己连守护的能力都没有，那么如之前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
　　“天祈？”苏烟濮低低唤着，有些不懂方才明明他就要应允了，可不知为什么关键时刻又沉默了。刚才他的眼底明明是闪过喜悦和应允的啊，她没看错的，不是吗？可是，现在又是怎么了？
　　“你不要再说了。”杨天祈微微侧过身，避开那双足以迷惑人心的美丽的眼睛，“你，苏烟濮，是一定会嫁给我的，我说过的，不是吗？而我，我也不会放弃掉好不容易就要练成的武功的，我绝不会允许之前的事再发生一次！”邪魅的眼底闪过毋庸置疑的光芒。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就好好休息吧。”杨天祈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反正没有人可以阻止自己得到烟濮，只要等到月圆之日，他就再也不用顾虑这些了，那时他将有的是时间可以和烟濮朝夕相处。
　　“天祈——”苏烟濮看着杨天祈往门外而去的步伐细致的眉越发皱紧，看来要说服他放弃那种邪门的武功是不太可能了，那么她该怎么办？让天祈再残害更多的少女？那是万万不行的啊。
　　不行，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只怕会失控，到时天祈便会真的入了魔再也导不回正途了吧。苏烟濮怔怔地盯着跳跃的烛火，心里不甚烦忧。
　　只能这样了！下定了决心，苏烟濮突地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边，素手细细地研起墨来……
　　约摸些许时刻后，苏烟濮拿起写了几行字的纸张，微微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墨迹干后轻轻地折起塞到空白信封里，然后她轻巧地步出屋子。
　　才出房门没几步，高大的男子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穆阙，很抱歉，我没能帮上忙，天祈他……”苏烟濮对眼前黯沉了脸的男子开口。
　　“姑娘不用向穆阙道歉，穆阙知道。”穆阙的手握成了拳，方才主子出来后便让自己今晚子时继续为他护法，那时一切便不言而喻了。
　　“嗯。”苏烟濮轻点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穆阙不笨，自是看到了苏烟濮的欲言又止。
　　苏烟濮澄澈的眼笔直地眼盯了穆阙方正的脸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这个，你帮我送到‘折芳楼’的鸨母楚娘那儿。”自己失踪那么久了，这信送到楚娘手里就等于是到了昶溵的手里了吧。
　　穆阙接过了信，却是低头不语。
　　苏烟濮依然看着眼前的穆阙，这男人应该是知道自己的用意的吧，否则便不会如此犹豫不决了。是啊，对于这护主心切的忠心男子而言，现在他的心里定是不好过地难以抉择吧。
　　“我知道你懂我的用意，恐怕你也知道楚娘幕后的势力，所以，这封信，我绝不勉强你。”苏烟濮终于还是不忍心这个忠心耿耿的男子为难，她自心底幽幽地叹息。说完，她伸出手，要把已经交到穆阙手上的信再拿回来。
　　只是，她没有料到的是穆阙虽然沉默不语，但竟也没有要将信还给她的意念，他只是抓着手里的信，低着头，让人猜不到他到底意欲为何。
　　“唉——”轻缓地叹一口气，苏烟濮收回落空的的手，“算了，这信你就收着，至于到底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淡淡地劝慰了一句，她能做的、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
　　穆阙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就要天明了，今夜，他一直是这样浑浑噩噩的，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办法决定到底该怎么办。他不想背叛主子，可是，要他这样冷眼旁观又是绝对不可能的。微微讽笑，结果啊，一切还是回到了昨天那种难以抉择的境地。
　　手紧紧地抓着那封信，原本整洁的信封已经被他抓出了不少抓痕，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抉择？
　　或许——脑海里闪过有些荒谬的想法，也是，反正无论自己怎么做，他都不会轻松，那么不如就全都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吧。如果那样的话，无论怎样都是天命了吧。
　　有些自嘲，有点看不起自己逃避的懦弱做法，可是，真的除了这样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穆阙的大掌略显无力地向上抛起一枚铜板，在铜板落下之际，倏地，另一只大掌合上。
　　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拿开一只手，穆阙的眼底闪过一抹光芒，就这样了吧。

　　恨缘起，无双

　　“咻——”利器破空而来的细微的尖啸声划破了“折芳楼”凌晨时分的寂静。随即而来的“哚”的短促的一声，让昨夜忙着招呼与安顿客人后好不容易可以衬着早晨歇一会的楚娘警觉地睁开了眼。
　　那钉入木头的声音是——
　　楚娘点亮了烛火，倏地推开窗子，身体前倾，果然一枚镖钉在了窗棂上，而被镖所钉住的分明是一封信。
　　迟疑了约摸几秒的时间，她探手拔下飞镖，摘下信后，柳眉微微皱了皱，信上并没有署名。走近桌边，就着烛火，她打开信，然后便读了起来。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她又倏地起身，这会儿却是往屋外走去。
　　那封信上只有六个字：
　　京郊
　　流水别院
　　京都郊外。
　　“你们倒是挺快的嘛，我还以为至少还要十来天，你们才可能查到这个地方呢。”杨天祈负手而立斜睨着眼前的几个男人。这处别院是他特地经过多方辗转才到手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之用，原以为还可以再拖上几天等过了月圆之夜，就没事了。可是，显然，他倒是小看了他们的能耐了。
　　“念儿呢？”苏煦熍一个大步上前，“我要带走念儿！”快？哪里快了？这几日来，他夜夜不得安寝，食不下咽，坐立难安，简直度日如年，哪里快了，他一点也不觉得！
　　杨天祈睇一眼沉默不语的昶溵，他虽不言不语，但他也是这个意思，不由得嗤笑一声：“呵！带烟濮走？说的倒简单，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绝对不可能。”话语刚毕，他黯沉的眼里突地窜起了一抹猩红的光晕，将那黑色的眼眸勾勒得越发诡谲而幽远。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将烟濮抢走，甚至不惜任何代价。
　　“那么，烟儿的意思呢？”牧宁尘沉静而淡定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浅色的凤眸凝住了杨天祈眼底的红影，微呈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探究。
　　“呵呵。”杨天祈眯了眼，略显诡谲地轻笑：“烟濮？她会嫁我为妻，也只能嫁我为妻。”他斜眼撇向牧宁尘，然后眸光又掠向其余两人，眼角是微微的笑意，可是，同时眼底的妖红却越炽。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带走想想呢？”一直不曾言语的昶溵突然冷凝地开口了，锐利的冰眸里乍地浮现凛冽的利光。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谁有这个能耐了。”杨天祈倏地飞掠了几步后又站定在昶溵的眼前，似是不以为意般地轻轻开了口，可是与轻松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的妖红大盛，似要盖过眼底原本的黑色，而他的周身也随之弥漫了阴冷而凌厉的寒气，虽不是杀气可也已经凌厉到即使不谙武艺的苏煦熍也明显感觉到了那种背脊里升上来的阴寒。
　　昶溵感受到了周边气流的异动也不由催动了体内的护体真气，漆黑的眸子越发黑得惊心动魄。他依然是那样冷冷地伫立在那儿，他的外表也不见任何异样，可是原本还随着风轻轻摆动的衣摆却诡异地凝滞了下来。
　　牧宁尘安静地垂下头，仿佛在沉思一般，雪发轻轻随风撩起，亦是垂下的凤眸掩去了一种猜测。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一个清亮温雅的女声打断了原本一触即发的对峙局势。苏烟濮一步一步走着，若不是穆阙刚好那么巧地看到这一幕而把自己请来了，他们之间的战争或许已经开始了吧。
　　苏烟濮感觉着眼前的男人间明显沉滞的空气，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因为天祈与昶溵之间凌厉的气流是那么紧绷，敏感如她怎会不觉？虽然昨夜让穆阙传出那封信就知道会有这样对峙的一面，甚至还会有打斗的场面，可是，她还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
　　对峙中的两个男人同时望向了与远处的绝尘女子，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同时映入两双黑眸，勾起别样的情思。
　　“烟濮，你来了也好。事到如今，你就当着我们三人的面说个清楚，我们当中，你到底选择谁？”杨天祈淡淡勾着唇角，显露出无比的邪魅，望着苏烟濮的邪魅的眼里红焰晕染，显得惊心动魄。
　　昶溵冷锐的眸光定定落在不远处的苏烟濮身上，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可是，墨黑的眼底却已经刮起了漫天风雪，甚至连垂落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这个问题，也是他早就想问的，一直那么紧紧地揪着他的心，可是，他不忍心看到她伤神伤心，甚至害怕她的答案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隐忍了下来。
　　牧宁尘看向苏烟濮的淡色的凤眸里闪过未明的光芒，转瞬即逝。突然，他垂下了头，一头银白的雪发随着凛冽的寒风肆意地飞舞起来，显得苍茫而寂寥。他隐藏在白色宽袖里的手握成了拳，指甲生生嵌进掌心。他已经失去了问这个问题的权利，更失去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权利。
　　站在苏烟濮身后的苏煦熍苦涩地牵起嘴角，黑眸变得黯淡无光，甚至他原本握紧的拳如今也颓丧地松了开来。他，大概才是最可悲的吧。因为他根本连被计算在内的权利都没有，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三人，他，从来不曾有过可以作为那个答案的资格。
　　一直在一旁站着的穆阙自始至终都是低着头，从来他便不曾肖想过这个绝尘的女子，所以，没有关系，只要她平安无事，他便知足了。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忍不住头越垂越低。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苏烟濮原本的沉静瞬间被打破，长久以来堆积的不安与沉郁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终于，那被压抑的洪流喷涌而出。
　　她痛苦而忧伤地看着眼前那三个表情各异的男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不懂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这一切脱轨失序成现在的模样。
　　“不就是这张脸吗？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这张脸？”清亮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滚下脸颊，是啊，一切都是这张脸惹的祸，若非这张脸，她只会是一个平凡的女子，那么她的一生便不会如此，不会自小被禁锢，不会被如此地再三逼迫，不会要面对如此令人难堪而心痛的时刻。
　　“我好累。”悲怆地开口，幽幽的声音带着不祥敲入在场的五个男人心里。
　　五双眼睛同时望向了那处于中心位置的苏烟濮，心里俱是隐隐的不安。
　　“宁当愚家妇，不做无双女，我一生盼的不过就是如此。”苏烟濮再次幽幽地开口，却是同时拔下了挽着如云黑发的琉璃簪子狠狠向自己的脸上划去，“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五个男人看到了苏烟濮的举动俱是狠狠一惊，几乎肝胆俱裂。
　　“烟濮！”杨天祈的眸底红光大炙，轻身功夫施展了十成十。
　　“不！”昶溵漆黑的眸子里涌上惊恐，狂烈的吼声冲口而出，亦是迅速地飞掠起来，企图在苏烟濮伤到自己前阻止她。
　　“念儿，不要！”苏煦熍的心揪得几乎滴血，可是不谙武艺的他却仅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残。
　　穆阙亦是双目暴睁，双脚身不由己地亦往前方而去。
　　“咻——”突然，一声细微的声响越过昶溵和杨天祈的身形呼啸而过。
　　“当！”短促而尖细的声响响起，眨眼间，苏烟濮手中握着的琉璃簪子竟突然断成了两半，解除了危机。
　　在场的人脚下未停皆是微微一愣，却也自心底松了一口气。
　　原来，在那样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还好还有牧宁尘保有了最后一丝理智，知道无法第一时间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所以足尖一点竟是踢起了脚边的一颗石头佐以内劲击断了琉璃簪子。
　　较近的昶溵第一个掠到苏烟濮的身边，大掌一张握住了苏烟濮依然紧握着断了的琉璃簪的右手手腕，而另一手则温柔而不失强势地打开她的掌心，让琉璃簪掉落地面，防止她再有伤害自己的念头。
　　他的大掌包住了冰凉的柔荑，黑曜石般的黑眸紧紧锁住眼前微微苍白的容颜，还好，除了被琉璃簪断处飞溅起来的碎片划伤的些微浅浅伤痕外并没有其它较深的伤了，不由得他的心安了许多。
　　杨天祈看着昶溵掠到了苏烟濮的身边且大掌握起了她的手原本疾掠的步子竟突地停了下来，诡谲的眼底倏地窜起了一抹妖红，身侧的手更是难以抑制地握成了拳。
　　“念儿，你有没有怎样？”苏煦熍惊惧地掰过苏烟濮的身体，托起她细致的脸颊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还好，还好。心口处急跳得几乎将胸腔震痛的心终于稍微换下来一些了，可是当看着她呆呆的表情时，心口的疼痛却反而加剧了，在顾不得其它了，竟是伸手一把将那微微僵硬的纤细身体拦进怀里紧紧抱住。
　　同时，杨天祈的身体也在苏煦熍抱住苏烟濮的那一刻猛地僵直了。
　　而未移身形的牧宁尘却是依然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清俊好看的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在白色长袖中蜷紧的双手泄露了他的心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有多么害怕或许来不及击断烟儿手中簪子，又或许内劲的反作用力会伤了烟儿。他努力平息着纠结的气息，耳际盘桓的却是那一句“宁当愚家妇，不做无双女”。
　　宁当愚家妇，不做无双女啊——
　　宁当愚家妇，不做无双女啊——

　　生死缘，千钧

　　看着被苏煦熍揽在怀里的苏烟濮，杨天祈僵直着身体，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痛苦，未到月圆之日那又如何，他不要再那么任由嫉妒和愤怒的情绪无助地控制自己，更不要那么痛苦地忍受那种随时都会失去的惶恐，他要烟濮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一个人，所以，今天是该将一切做个了断了。
　　终于，眼底的红光越盛，几乎要掩去原本的黑色，那双诡谲的眸子里划过坚定的光华，他已经受够了！
　　几乎就在那一刻，杨天祈的衣袂扬了起来，真气危险地凝了起来，身形以诡异的速度移向了那视线的交汇点。
　　“大哥，我没事了。”感觉到紧抱住自己的大哥的异常，苏烟濮原本有些呆滞的瞳仁恢复了以往的澄净，只是清澈的眼底却快速地掠过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微微闭了闭眼睛眨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她温柔却又不是坚定地伸手抵在了苏煦熍的腰腹间，却是将他的身躯轻推离了自己几分。有些事情，她宁愿一辈子不清楚，一如有些界限，她也希望一辈子不会跨过。
　　苏煦熍没有察觉到怀里的人儿细微的异样，只是顺着那轻柔的力道微松了自己的臂膀，脸上却依然带着惊惶：“念儿，你明明答应过大哥的……嗯……”
　　苏煦熍未尽的话语生生被破喉而出一声闷哼所打断，然后几乎是同时，一口殷红得刺眼的鲜血竟喷了出来。
　　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喷溅了出来，沾了自己满脸、满衣襟，苏烟濮的水眸大瞠着，震惊地望着骤然伏倒在自己的身上的大哥，纤细的身子因为不堪负重而不由得难以自制地踉跄了下。她抵在大哥腰腹间的双手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大哥的身体竟然已经软软地滑了下去。
　　可是，苏烟濮却是反常的安静，她只是微微地低下头，有些失神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落空的双手，然后又抬头，竟是直觉看向已经又远在约摸是十步处静立着的杨天祈，最后眸光再次轻垂，这次却是划过自己染血的衣襟落在了已经滑落在地上的苏煦熍的身上。
　　“啊——”似乎才回过神来一般，苏烟濮迟来了的尖叫声划破了仿佛过了许久其实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所有人因措手不及而衍生的寂静。然而，那尖叫声不若一般女子的惊惶凄厉，却是震惊悲怆得令人不由想要蹙眉。
　　“大哥！”那是她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啊，她该怎么办？
　　苏烟濮双膝一软便摊跪在地上，略带颤抖的双手却是怎么也不敢伸出去触碰苍白的大哥。
　　而与此同时，昶溵犀利的眸光从苏烟濮被血染红的苍白而惊惶的小脸移到了不远处的杨天祈身上，他虽然冷心冷情，但对于她，他永远无法冷然，于是，眸光忽转的瞬间也不由得凛冽起来。
　　他不要看到那么无措苍白的她！
　　再也无法忍耐了，银光一闪，昶溵迅速抽出了一直缠于腰际的银色软剑。他将真气灌于软剑，原本轻薄柔软的剑身竟在一瞬间变得寒气四溢、剑芒锋利。
　　杨天祈眯着眼，看着眼前那柄盈满了杀气的银剑，眼底红光四溢，衣袍再次被内劲鼓起，然而这次阴冷的气息中凝结的不再只是气劲，还有浓烈的杀气。他半掩在衣袍中的手轻微地舒展着，隐约可见他的掌心以及五指凝起血色的红雾，诡异得令他整个人都似乎已经半融于红雾之中。
　　那边的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而这边却显得过于沉滞平静了。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出现在苏烟濮的视野里把起了苏煦熍的腕脉，牧宁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她的身边亦蹲下了身体。自古玄学与医学便是有千般关联的，他的医术虽然算不上一流，但是把个脉却也是绰绰有余的，他静静读着苏煦熍的脉动，眉头虽然微蹙却也稍稍松了口气：“放心吧，烟儿，他没有性命之危。”大概杨天祈是怕气劲太大而伤了离苏煦熍过近的烟儿吧，所以所凝气劲并不猛且又是凝于指间，因而苏煦熍虽被击及后背大穴却得以逃过致命一劫。
　　闻言，苏烟濮颤抖的手不再有丝毫犹豫，倏地伸手揽过苏煦熍的头颅安稳地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抹去他唇边的血迹，另一只手更是轻抚到了他的心口。真的，微弱，但是，那心跳至少是持续着的。微微地安了心，却是显得全身更加无力虚弱了，以往的冷静早已不知飞到哪里了，她只能就那样贴着大哥的心房，感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牧宁尘看看脸颊、下颚、甚至衣襟上沾了鲜血的苏烟濮不由得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无比疼惜地自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绢，轻柔地擦拭起苏烟濮脸上的血迹：“烟儿，你既然那么担心他，就快点把他送到大夫那去吧。”话语里是轻柔的安抚。说完他将手绢塞到苏烟濮的手心，然后抬头望一眼不远处又已经处于对峙情况下的两个男人。是啊，这样的情况下烟儿还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吧，否则一会儿难保不会受到波及。
　　“大夫？”苏烟濮越显得无神的眼慢慢地对上了牧宁尘平静的浅色瞳仁，略略呆滞地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好一会儿，终于神智又再次回归清明，“对！大夫！”惊惶地挣扎着想要将昏迷着的苏煦熍扶起来，但虚软纤细的身体显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帮帮我，我要带大哥去看大夫！”倏地抬起头，苏烟濮略显迷蒙的脸上几乎泫然欲泣。
　　然而，一旁的两个男人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杨天祈鬼魅般阴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烟濮，我不许你离开！”话毕，他竟然已经以诡谲的身法疾掠了过来。
　　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苏煦熍死了又怎样，只要烟濮呆在自己身边，全天下的人全死光了那又何妨？
　　银光忽闪，昶溵亦飞掠上前，剑光滑动，堪堪挡住了杨天祈上前的汹汹来势。银光袭上杨天祈的瞬间，昶溵扬声叮嘱：“牧宁尘，看好想想！”语罢，他再次舞动剑身朝避过自己一波进攻的杨天祈再次袭去。
　　牧宁尘站起了身，凤眸睐向已然开战的两个人，手不自觉抚上了腰际的玉箫。他细细审视忖度着形势，只见昶溵招招凌厉迅捷，而杨天祈亦是招招狠厉阴毒，两人显然一时半刻间是难见胜负了。只是啊，看杨天祈掌间那戾气的红雾，莫不是那“血凝功”？若真是如此恐怕就连昶溵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唔。”一声短促的呻吟令那双浅色的凤眸眯了眯。原来，昶溵一时不察间竟在左肩处露出了空门，生生受了杨天祈一掌。
　　凤眸睇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显然处于为难挣扎中的穆阙，却是毋庸置疑的口吻：“你，把烟儿和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不是瞎子，相反他的感觉还敏锐得很，因此他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个男人对烟儿的眷恋，所以这种时候，烟儿也只能托付给他了吧。
　　说罢，牧宁尘不再多言，足下轻移，便是要加入战局。现在的杨天祈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正直清傲的男子了，所以，他也不需要再对着阴邪的男人有什么“君子之举”了。
　　昶溵抬起未持剑的左手，手背随意地拭过嘴角，拭去丝丝血痕。仅仅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受创的左肩经生生传来闷痛。仅两个月的时间，杨天祈便可以避过自己连续的追击且还能把握住自己的空门，看样子，自己是真的小看了这约摸两个月间他的武功的长进了。这一战，胜负凶险难测啊——
　　“昶溵，已经两个月了，今非昔比了。”杨天祈陡地收势，眉眼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寒，却是同时又扬起泛着红雾的右手倏地欺近。这一击，他决不给他任何生机！
　　嘎啦。
　　千钧一发之际，诡异的破碎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牧宁尘的银发随着翻涌的真气飞舞显得有些凌乱，同时他也有些狼狈地往后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形，凤眼睨一眼地上已经碎成片片的玉箫，浅色的瞳仁里闪过细微的异样。
　　原来，就在杨天祈即将给予昶溵致命的一击的时候，他的玉箫挟着他的内劲硬生生突破了强烈的真气气场。也是玉箫夹杂着的强烈的气流将杨天祈的掌力击偏才让昶溵有足够的时间倾身避过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然而，强行加入战局的玉箫便也只能落得了现在这样“尸骨难全”的下场。
　　杨天祈看着没有得逞的一掌，暗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戾气，再次飞身扑上去。这一战，在所难免，那么就怪不得他狠厉了。
　　高手过招，刹时间，三抹身影便紧紧纠缠在了一起，速度之快让人根本分辨不出三人的动作。
　　一阵激烈的短兵相接后，伴随着气流激烈的窜动，三个身影刹那间分了开来。
　　杨天祈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喉头处的腥甜感，侧身而立，袖中的双手沉沉提起，努力平息着体内气息混乱的窜流。昶溵与牧宁尘联手的确是不容小觑，才如此短的时间，自己的真气便如此混乱，若长时间纠缠下去绝对是对自己不利。思及此，他的眉微蹙，不过——他看一眼不远处的牧宁尘，泛红的眼眸微转，右掌衬着此间空隙再次在袖中凝起红雾。
　　牧宁尘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衣裳清晰地呈现出他的狼狈。肩胛处原本干净的白衣被鲜红的五个血洞一点点地晕染出怵目惊心的一片红，显而易见的，这被杨天祈抓出的指印处伤得不轻。然而，奇怪的是他伸出右手迅速点了伤处的周边大穴后，手竟难以克制地捂上了心口处。原来，杨天祈的这一抓带着浓烈的阴寒之气，他的五指贯穿他的肩胛的同时，寒气灌入了他的体内，也因此原本便饱受寒气入侵的身体再也压不下之前被压住的寒气了。阴寒的气流混乱地在他的周身大穴间乱窜，那彻骨的冰寒让他的脸顿时间苍白如纸。
　　“小心！”昶溵看到了杨天祈对牧宁尘再次发起攻势，但此时的他却是力有未逮，除了发出口头上的警告外他却别无它法。
　　牧宁尘尽力平息着体内亟欲破体而出的那股寒气，深深提气，他微眯着凤眼在这千钧一发的重要时刻估量着当下的形势。他心底不由暗叹一口气，若是自己未为寒气所扰，想杨天祈方才亦受了自己一掌，那他尚且还有余力挡下这接下来的一击，可是现下他却是真的无力抵御杨天祈那再次发起的攻势了，唯今之计大约只有极尽全力减少自己会受到的冲击了。
　　只是他方提气守住自己的气门，优雅的凤眸却忽地瞠大，几步远处竟突兀地蹿出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而更恐怖的是那个身影所在之处正是杨天祈的掌势所及之处。
　　刹那间，肝胆俱裂的感觉划过了牧宁尘的四肢百骸，他几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撞击胸房的声音，心房剧烈的疼痛生生压过了五脏六腑内寒气入侵的无限苦楚。
　　“唔！”来不及出手阻止，甚至还来不及出声，女子脆弱的呼声便已伴随着肉体沉闷的碰撞相击声响起。然后，便只见一抹纤细单薄的身影被掌力迅速震开并以优美的弧线被抛过一旁的陡坡。
　　牧宁尘苍茫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那一抹白色，他震惊地看着白色的身影错过自己的身侧，他顾不得瞬间卸去防身的护体真气导致体内被压制的寒气越发乱窜的后果，只是竭尽全力地伸长了右手。可是，上天没有给他挽回的机会，甚至残忍地连衣角都不曾让他沾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迅速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牧宁尘怔怔地看着自己落空的右手，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竟那么无能地任由那白色的身影滑出自己的视线。难以抑制地，他的全身顿时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侵袭，即使之前遭遇烟儿自残也没有现在这般的惊惧。抑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和虚软的双腿，他全身的力气几乎被一瞬间抽了个干净，连脑海里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杨天祈猛地收住自己的掌势，看着依稀还留着柔软的触觉的掌心亦怔怔地立在那儿，仿佛是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掌又为何会落到了苏烟濮的身上。倏地，他猛地抬头，可暗红的眸底映入的竟是那被自己打飞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飘落消失在前方的陡坡。
　　“不——”那发自心底的寒意教牧宁尘狠狠地打了个冷战，终于惊醒了他沦丧的意志，破碎的呼喊突口而出，然后，甚至再也顾及不了自己依然处在战圈中，他只是恍若惊魂般跌跌撞撞地往陡坡冲去。
　　“烟、烟濮……”断断续续地低喃着，杨天祈到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竟是自己一掌将苏烟濮击落了陡坡。呆呆看着牧宁尘慌乱无措地冲下坡地，他终于回过了神，跟着竟也要冲下去。
　　突地，杨天祈的脚步一顿，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背后剧增的杀气，那么凛冽地欲破空而来。
　　“杨天祈，你该死了！”昶溵几乎是惊魂未定中握紧了手中的软剑，墨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身衣裳被他凝聚的真气舞得飒飒作响，再也顾不得其它的一切，他只知道，他伤了她！
　　猛地回身，杨天祈相信自己听到了肉体被刺穿时发出的“嗞”的声音。他有些恍惚低头，却只看见一柄银色的长剑贯胸而入。
　　“嗞”伴随再次响起的利器划破肉体的声音，他很清晰地看着胸膛处那个伤口伴着长剑的拔出喷溅出殷红的鲜血，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的红色霎时间便晕满了他整片衣襟。
　　“咚。”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打破一时间那片诡异的静谧。
　　喷溅的鲜血同时染上昶溵玄色的衣裳，他却连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杨天祈一面的＊＊＊＊＊都没有径直奔向陡坡，此刻的他满心满脑有的只有那个被击落坡地的纤细的女子，他、不要她出事。
　　杨天祈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天空，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听到鲜血淙淙流出身体的声音，然后伴随着那种声音，胸口的剧痛爬满了全身。视线变得渐渐模糊，意识也变得悠远，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魂魄离开自己损坏的躯体，然后，他隐约间听见有人在说话，可是却再没有力气维持那最后的一丝清明了……
　　牧宁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力不从心的感觉，可是此刻他却慌得几乎连站立都快要做不到了。
　　“烟儿！”他跌跌撞撞地追着前面那颓然随着地势不断滚下的白色身影，可是，寒气已窜遍周身经络的身子却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别说提气以轻功疾行了，现在他能勉强稳住脚步都已经是万幸了。可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使之后会脱力他也顾不得了，他不断加快着脚步，虚浮的步子越发踉跄地往坡下冲去。
　　“咚。”凌乱的步子终于间断，牧宁尘狼狈地支起伏趴在地上的身体，双臂因为用力过度而明显地颤抖着。他难堪地咬着苍白的下唇，用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现在的他别无所求，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将那纤细的身子安然地搂进怀里。
　　不知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创造了奇迹，还是地势的原因，苏烟濮滚下坡地的身子竟真的神奇地停住了！
　　牧宁尘黯淡的凤眸里顿时亮起绚丽的光芒，竭尽全力地支起身体，他，即使死也要确定她的平安。
　　终于，牧宁尘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到了昏迷了的苏烟濮的身边，然而，当他膝下一软，跪倒在苏烟濮的身边时，他才看清眼前恍若摔坏的娃娃的女子。他发不出声音，只是迅速地伸手将毫无生气的人儿半抱进怀抱，可是，双手的触感却让他几乎心头一窒。他将怀里的人儿贴向胸膛，颤颤地伸出右手。
　　满手的鲜血。
　　“任先生。”昶溵率先看到了正疾步而来的任一悟。
　　任一悟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进了屋子。
　　说来也是巧了，他原本便打算今天出京的，谁想才到京郊竟刚好遇见带了苏煦熍准备往京里就医的穆阙。大概是和苏家的小儿女们有缘吧，所以，这次，他也不例外地着手苏煦熍的医治。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才跟穆阙就近在“流水别院”安排好了苏煦熍，将治疗告一个段落，这别庄里竟又热闹了起来。好巧不巧的，受伤的苏烟濮竟也被带回了就近的别院。哎，他才安顿好一个苏家的公子，这会儿却又传来苏家小姐重伤的消息，这苏家的孩子啊，还真是不让人消停！
　　守在床边的牧宁尘看到“妙手回春”的任一悟走近屋子便马上起身有些不稳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任一悟也不多看屋内的人一眼，径直走向床边。当看到床上干净的床单被鲜血染得一片殷红后，他皱紧了眉。有些苍老的手扶起苏烟濮的头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后脑依然不断流着血的伤口。这个伤口若是再不及时止血，以这纤细单薄的身子定是撑不过去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自药箱中取出金针，以金针送入苏烟濮头部的几个大穴。
　　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即使每个人都想开口询问苏烟濮的状况，可是，看着任一悟锁着的眉头和忙碌的身影又全都噤了声，生怕一点声音都会妨碍了任先生的诊治。
　　好一会儿，那不断染红床单的血终于被止住了。任一悟终于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在床边的圆凳坐下，伸手为苏烟濮把脉。
　　看着任一悟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以及皱着的眉头，牧宁尘的心几乎揪成一团。他紧紧盯着任一悟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放松，终于，在任一悟放下苏烟濮的手时，他难耐地一步踏上前，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任一悟看着迎上来的人挑起花白的眉亦是不语，同时，睿智犀利的眼睛扫了一眼牧宁尘苍白的脸色。
　　“任先生，想想她……”昶溵也大步跨上前，他已经受不了那种只能沉默等待的感觉了，虽然也会害怕，但是他相信想想会没事的。她所承受的一切已经太多了，上天不会残忍到连她的命也不放过的，所以，她一定会没事的！
　　任一悟亦是瞥一眼脸色微泛青白的昶溵，然后终于开口：“我也不多说了，一句话，她的伤很严重。”
　　“那、那……”牧宁尘看着任一悟那严肃的表情胸口猛地一窒，想开口却怎么也无法如愿。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扭转了烟儿的命理的，怎么还会——
　　任一悟再次瞥一眼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的牧宁尘，又再开口：“放心。说来苏姑娘的运气还真是好，我机缘巧合于不久前刚得到一颗凤凰果，所以，她体内因内伤积压的寒毒是可以清除了，不过比较棘手的是她后脑上的伤。现在，虽然伤口是已经被我止血了，可是因为伤到的是头部，所以，难保不会有后遗症。”
　　听到任一悟的话，昶溵微微放心，至少确定了想想没有生命之危，可是，听到“后遗症”一次后，英挺的剑眉再次蹙紧了：“什么后遗症？”
　　“那就说不准了。这要因伤而异，也要看伤口的愈合情况了。”任一悟轻捻了捻须，锐眸却忽地一转，“倒是你，你体内的寒气已经控制不住了吧？”他睿智的眸光敏锐地笼向牧宁尘。那一头显然与年龄不符的白发怕也和这相关吧。
　　牧宁尘有些震愕，一愣，望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儿，却是微微摇头：“我没事。”虽然五脏六腑被经脉中乱窜的寒气冲击得疼痛欲裂，但是，现在的他不想离开烟儿一步。
　　“没事？”任一悟望着牧宁尘苍白得泛出青紫的唇，再看看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流连出来的丝丝柔情与万千执拗，却是不由得叹口气，“罢了，反正我也已经在这儿了，再多也不差一个。你，过来，坐下。”他指了指床边那凳子，示意牧宁尘到那儿坐好。
　　牧宁尘也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下去。却见任一悟再次拿起了金针，原来是要以金针压制他体内流窜的狂猛寒气。
　　只是片刻，任一悟便收针，他再次看一眼牧宁尘明显青白的脸色本欲再多絮叨几句，却又明白多说无益，便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淡淡地一句：“我的金针封穴压制不了多久，你自己应该有所打算。”的确，妥善控制他体内如此汹涌的寒气原本便是极其艰险，现在再加上寒气长期与外界的阳气对抗所产生的抵制冲撞而更加迅速地在体内流窜，即使是自己也是束手无策了，所以，他若无应对之策，那么五脏六腑被寒气侵蚀之至之日亦是他丧命之时了。
　　“多谢任先生的关怀，宁尘会把握分寸的。”牧宁尘垂下眼睑，掩去剔透的眼底的暗芒。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的身体再也受不了这里过热的冲击了，也知道自己除非长居于雪山之顶否则必活不过一年，所以为了自己的身体他应该尽快迁居“绝天山”，可是……凤眸不自觉转向了床上那么脆弱苍白的女子，他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即使迟早要离开，也绝对不是在这种尚未确定她安然无恙的时刻。
　　昶溵犀利的黑眸紧紧盯着牧宁尘低垂的眼睛，隐隐从任一悟与牧宁尘的对话里他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可是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身体？是牧宁尘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看着那一头雪白的银发，黑眸微微眯了起来。
　　任一悟环顾一眼屋子里这些个男子却不由得再次一叹，罢了，这些个小儿女的事，也该是他们自己去面对的。
　　牧宁尘静静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修长的掌紧紧握住那有些冰凉的柔荑，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昏迷着的人儿，舍不得将视线移开一下。苍白的俊颜上覆满了焦急与担忧，琉璃般的凤眸里更是纠结了太多的沉痛，即使是在已经从任神医口中得到烟儿无性命之忧的当下，战栗的心还是无法归回原位。
　　他是真的怎么也没有想到，烟儿的死劫竟是因自己而起！自己竟是连累烟儿的元凶！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星轨，以为自己已经化解了那场死劫，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死劫虽已被化去，可是自己却还是无法避免地尝到了几乎肝胆俱裂的悲痛滋味。他其实应该知道的，即使事态再凶险，烟儿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经历却又是另一回事啊！他怎么也忘不了当双手沾满了烟儿头部流出的鲜血时，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的灭顶滋味，怎么也忘不了那一瞬间，失去所有一般绝望痛苦。当看到失去一切生气的烟儿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害怕，多么害怕自己的星术会有任何差错，多么害怕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挽回这一场死劫！
　　大手越发紧地握住掌中的手，却依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惊惧那么深刻地啃噬着不安的心。他不怕无法陪在她的身边，可是，他害怕无法看到她安然无恙地活着，一直以来如此的，只要她安安全全的，那么即使要孤居“绝天山”那又如何？他只要她好好的！
　　昶溵默默地看着紧紧守护着苏烟濮的牧宁尘，心底难以抑制地涌起那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涩，有点苦，让人忍不住地想要皱眉。从来，他都是知道的，她一直不属于他的，而且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难以逾越，所以，他小心谨慎地保管着自己的心和自己的感情，一次次逃避着心底的渴望与恋慕。可是，自从知道她便是那个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一直放在心底的女孩时，那被压抑的一切情感便再也无法克制了，仿佛海浪一般铺天盖地而来，让他恍然惊觉，自己早已是那么深刻地爱着这无双的女子。可是，他是那么不安，想想是那么值得人为她付出，而她的身边也有太多疼她爱她入骨的男子，即使她早已是他的人了，可是那有代表了什么呢？什么也不是！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之于想想会是“什么也不是”的存在，更害怕有人在她心底所占的分量会大到足以抢走她。
　　昶溵冷毅的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爱了，竟是如此患得患失吗？
　　看着那双紧握的手，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所能企及的范围，却也再无法忍受侵蚀着心房的酸涩了，终于，昶溵有些挫败而无奈地别过了头。

　　断过往，空白

　　“任先生，为什么念儿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看着任一悟再次为昏迷着的苏烟濮扎针，苏煦熍再也忍不了了。已经半月有余了，甚至连自己都已经可以下床，可是，原本服下了凤凰果化去体内寒毒后就该清醒了的念儿却依然沉睡在那儿。这样没有生气的念儿比那个仿佛会化去的念儿还要让他揪心，他无法不焦急、不担忧。
　　任一悟把着苏烟濮的脉搏，然后又再细细察看她后脑的伤口。照理说，她的确应该早就醒来了，而且，她的内伤恢复得也还不错，可是，这后脑的伤……
　　终于，任一悟仔细地收回金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放心吧，她恢复得不错，清醒只是迟早的事。”是的，那个伤会引起怎样的后遗症还不得而知，可是，没有性命之忧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好了，留下一个照顾的人就好了，不要扰了病人休息，其余的，受伤的回去养伤，受累的回去休息，不要再给我添乱了。”这群孩子们真是一个个不给他省心，都是些牛脾气的主儿，特别是牧宁尘和苏煦熍这两个，不把他们赶回去谁知道会不会又给他闹出一个两个昏迷的。
　　终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甜儿一人守着苏烟濮。
　　“小姐，你快点醒醒好不好？大家都好担心你。”一直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甜儿忍不住细细地抽噎着，她坐在床边抹着泪看着依然昏睡的小姐，“小姐，你都不知道，少爷他好担心你，连伤着都还一心一意惦着你，还有牧公子和溵亲王，他们……”
　　“唔……”细细的呻吟声响了起来打断了甜儿带泣的低喃，若不是屋子里除了啜泣再无别的声音或许还听不到这细微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醒了对不对？”甜儿怔怔地望着床上的人儿细密的睫毛轻颤着，直至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颤颤地睁了开来，她才回神惊喜地站起身。“我、我去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甜儿迅速旋身往屋外奔去，“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仅是片刻时间，除了任一悟外，早些时候的众人又再次聚在了苏烟濮所在的屋子里。
　　“呜呜呜……小姐，你终于醒了，担心死岚儿了。”岚儿在床边哭得一塌糊涂，好不可怜。
　　“是啊，小姐，你、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来，大家都担心死了。”带着哽咽的鼻音，甜儿亦占住床边的位子，哭得俏鼻通红。
　　“念儿……”苏煦熍低低地呢喃着，眸光深深地看着直起身坐在床上的苏烟濮，眼底满是浓浓的深情。天知道现在的他有多么想要抱抱这几乎要失去的至宝，可是……深浓的感情被用力地压抑着，苦涩地压抑着。
　　昶溵亦深深注视着床上的苏烟濮，只是他的眼底显然带了一些淡淡的疑惑。那倚在床头的人儿细细地蹙着精致的眉，连眼底都是那么淡然疑惑甚至陌生的情绪，这实在有些令人奇怪。
　　“来来，先不要忙着联络感情，先让我看看苏丫头的情况。”之前不知去了哪儿的任一悟突然又现身在了屋子里。
　　苏烟濮看着眼前两个可爱娇俏的女孩儿甚至是屋子里其它的人——几个看起来器宇轩昂的男子，眉间打着细小的结，纤细的手指难以抑制地抚了抚眉心，恬淡的眼底似是有着难以解答的疑惑。终于，当眼前的老者伸手来把自己的脉搏时，她的身子轻轻地避了过去。
　　“念儿，你怎么了？先让任先生帮你把把脉。”苏煦熍疑惑地看着明显有着疏离的念儿，心底掠过不祥之感。
　　“你、我、谁……”你们是谁？我又是谁？苏烟濮想要开口，可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欲出口的话语竟只是一些破碎的字词。难以理解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再次试了一遍，苏烟濮的眼里满是惊异，她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昶溵敏锐地察觉到苏烟濮的异样，锐眸锁住了脸上微现慌张的苏烟濮。
　　“说话、不、纸笔。”吃力地再次挤出几个字，苏烟濮的大眼亦直直锁住昶溵的黑眸。
　　昶溵费力地消化着这几个字：“你说不出话，所以要我拿纸笔来？”他看着苏烟濮确认着。
　　点点头，苏烟濮苍白的脸上有清浅的笑意，似是在说感谢。
　　苏烟濮接过昶溵递来的纸笔，吃力地写下了几句话。只是这几句话却仿佛在屋子里投下一个轰天雷，让屋子里的人全被炸得手足无措。
　　只见那张白纸上写着几行虚浮而隽雅的字迹：你们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任先生！”苏煦熍被这几句话骇得脸色发白，几乎是求救般看向了任一悟。
　　任一悟有些凝重地点点头，然后二话不说把了把苏烟濮的脉搏，然后又是审视那后脑的伤口。果然——
　　“你们不用太着急，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应该就是后脑受伤引起的后遗症了。原本我以为她的头部流了那么多血应该不会再有淤血了，只是看样子我猜错了。她头部的淤血压迫了记忆神经以及语言神经，所以才会造成现在一时性的失忆和失语。这失语症好治，只要多说说话就会好的，只是这失忆症就……除非淤血化去，否则，我也是无能为力。”任一悟索性一次将话说了个明白，反正这些事早晚也是要让这里所有人知道的，更何况，依他看来，只要看得开这苏丫头的过去忘了也没什么不好，所以，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坏消息。睿智的眼扫了扫屋子里这几个男子，只是啊——
　　“苏丫头，听懂了吗？”眸光转回到床上的人身上，却惊奇地发现眼前纤细的女子的表现异常的平静而淡定，静谧得令他打心底赞赏。
　　苏烟濮点点头，总算是弄明白了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现在就只差弄明白一切的来龙去脉了。不过，说真的，“过去”这个词之于她，不知为什么竟似显得那么无关紧要般，她并没有太大的＊＊＊＊＊去了解，又或者说，那些过去，知不知道、记不记得，她全然顺其自然。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了，可是，她只觉得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的自己就是这样淡如水的存在，所以，她无意深究太多。
　　然而，一边的苏煦熍却是显得那么痛苦，他的双手难以抑制地在身侧握成了双拳。是天意吗？在这种时刻斩断所有念儿与自己的纠缠，甚至连回忆也一点不剩。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就是自己隐去的时机了？苦涩悲凉凝聚在了那双原本儒雅温润的双眼中。
　　昶溵听到任一悟的话黑眸里划过错愕与震惊，然后，眸光便下意识地移向了之前不知为何悄悄退到了外围的牧宁尘那儿。可是，那一眼却让他的眼底又多了另一种情绪——不解。因为他竟然看到牧宁尘深深望一眼想想后竟趁着屋子里的混乱安静地退了出去。他的剑眉微微地蹙着，以牧宁尘对想想的爱恋这样的举动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于是，他随后亦不着痕迹地跟了出去。
　　抬头，昶溵有些惊奇地发现屋外竟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好不清冷。
　　“你要去哪儿？”看着前面那陷在雪中明显带着眷恋与不舍却依然不停下离去的脚步的背影，昶溵皱着眉开了口。他是要到哪去？又怎么会选在现在这个时候？
　　似乎是没有料到会被人注意到一般，牧宁尘的背脊几不可辨地一僵。没有回身，牧宁尘开了口，原本清朗好听的声音此刻却是异常的低沉暗哑：“你、好好照顾烟儿。”似乎是好不容易地花尽全身力气，他才挤出这几个字。
　　“等等。”昶溵皱紧了剑眉，对牧宁尘话语里诀别的口气感到有些胸闷。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用这种好像再也不会见面的
　　“我和烟儿，情缘已断，我不会再回来了。”终于又开口，这次却是连身躯都不再停顿，牧宁尘迈开了步子，身形被大雪一点点地模糊。
　　是的，这一世情缘，已被他自己生生斩断，既然无缘，那么与其痛苦，不如就连最后那不属于自己的一次回眸也抛下吧。
　　昶溵安静地看着决然地渐渐与漫天白雪融成一片的白色的俊逸背影，心底千头万绪。

　　断往昔，霸情

　　一个月后。
　　苏烟濮安静地任由昶溵牵着自己的手带进京都最大的酒楼——“鸣鸾轩”。这一个月来，昶溵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形影不离，再加上她本就没有什么一探过去的＊＊＊＊＊，所以，这一个月，对于两个人间的恬静祥和以及淡淡的融洽就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说真的，她一直不是一个会与人和亲近的人，但，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即使不记得也不知为何很难排斥。
　　一直？突然想到自己用的这个词，不自觉地有些微嘲，她，没有一直。
　　但只是淡淡的一抹自嘲后，苏烟濮又恢复了如水的恬然，美丽的眼儿再次细细打量起那自从坐在这窗口的位子后便沉默着的男子。一杯香茗业已下喉，她还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亦无语坐着的男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开口依然不易，还因为她很清楚地明白眼前这个一径望着窗外的远方沉默的男子必是在思虑着些什么。不过，很抱歉，她，至少是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奇心，所以，静待他自己开口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突然，昶溵凝视远方的黑眸里划过一抹犀利的光芒。
　　来了！
　　那双黑眸却又在那一刻转向了身前安然喝着茶的绝美女子。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澄澈水眸此时却是干净而淡然的，没有纷纷扰扰的，就连那总是苍白着的樱唇此时亦是微微勾着令人难以察觉的自得其乐的满足浅笑。这样子的她是自己从来不曾见过的，但也是自己最想要留住的。那个记忆里精致的女孩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变成了恬静雅致的少女，而他真心地渴望着拥有着最安然雅意亦最惬意的她。所以，今天，就真的让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画下句号吧，接下来的所有日子，他只想私心地霸占她，即使失去记忆的她的感情是那么单薄，他只想陪着她，守着她，没有其它人。
　　思及此，黑眸越发黯了黯。说心里全然释然了，那绝对是骗人的，他依然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头雪发的出尘的美丽男子在雪影中独行的黯然而孤绝的单薄背影，也很清晰地记得那个温雅如玉的男子站在马车边浅浅微笑，笑容里压抑着让人难以察觉的绝望，还有那一句“游遍天下”里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信守的承诺。
　　左手在膝上蜷成拳，现在他身边的她，是他从那些亦同样深爱着她的男子那里偷来的，可是，即使她或许依然会忆起那些黯然＊＊＊＊＊的男子，但他绝不放开她。所以，今天，就让所有的一切在此告终，然后，她的世界，他会全然地呵护、占有。
　　再也不要犹豫了，昶溵唰地突然起身：“跟我走。”深深看一眼一直在等着自己开口的她，是的，无论她是否还记得，现在就让过去的一切随着今天真正过去吧。
　　苏烟濮澄净地眼里闪过了然，想了这么久终于决定了吗？
　　在已三次被人挤到后，苏烟濮终于确定今天的朱雀大街是格外的热闹。微微蹙了蹙眉，轻晃了晃拉着自己走在前头的昶溵的手，有一些不解，不明白他做的决定和今天这么多人有什么关系。
　　昶溵敏锐地感觉到了手心里的轻晃，于是回身，本欲开口的同时却又看到了苏烟濮略显狼狈的踉跄步履。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以及其巧妙的角度将苏烟濮纤细的身子护进了自己的怀抱，然后又是轻巧地闪身，一步一闪间已经自己和苏烟濮安置在了街角一处较为僻静却显得视野很好的位置。
　　“没事吧？”简单的话语里却隐隐包含了无限的呵疼和关怀，谁都不曾料到曾经那么凛冽的男子如今竟真的“百炼钢成了绕指柔”。
　　苏烟濮在昶溵的胸前轻轻摇头，也并不急着脱离他的怀抱，反正这一个月来她也早已经习惯了他自然而然的触碰了，她只是以慧黠的大眼仔细地打量周边的环境。这个地方视野很好，他是要让自己看什么吗？抬起头目光对上昶溵亦投下来的视线：“要我、看、什么？”有些吃力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她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昶溵依然不语，还是深深看着苏烟濮清冽的眼眸，似是不愿言语。
　　苏烟濮动了动唇，原本还欲说些什么，突然，周围的人群竟越发骚动了起来。轻轻地推开昶溵的怀抱，苏烟濮朝着人群骚动的来源望去。
　　那是一辆囚车。囚车里倚坐着一个男子，透过那有些凌乱的乌发依稀可见那是一个俊逸而英挺的男子。
　　苏烟濮在心底淡淡地想着，可是……她微微地侧过了头，精致的眉宇间挂着淡淡的困惑：这个男子和自己有关吗？不然昶溵为什么特地要带自己来见他？可是，她搜遍自己仅存的记忆，对于这个男子却是丝毫印象都没有。再一次将目光凝向囚车里那个明显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的男子，她，依然忆不起与他之间的任何牵连。
　　“杨天祈，前丞相，今日处斩。”略显虚弱的口吻，昶溵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烟濮的侧脸，就怕错过了她脸上一点一滴的细微变化。
　　其实，一直到现在他依然还是不能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明明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下了无数遍决心要将一切在今天做个了断。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害怕了，害怕想想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恬然又被自己破坏，更怕会因为这举动让自己失去了这唯一一次有可能拥有想想的机会
　　苏烟濮轻颔首，又回头望着昶溵，缓缓接了两个字：“然后？”明慧的水眸里荡漾着恬然的光芒。
　　手蜷成了拳：“没有然后。”
　　苏烟濮看着昶溵明显隐忍的面容，原本眼底的疑惑就那么平息了下来，她没有勉强人的习惯，更不觉得那所谓的“然后”会有多大的意义，毕竟——澄澈的大眼再睇一眼正缓缓行过他们所在位置正前方的囚车，毕竟，他，即将去的地方是刑场，那么对于即将消失的存在而言过去有没有牵连还重要吗？
　　“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昶溵有些困难地开口。终于还是不想将那样的羁绊继续牵系在想想的身上啊。说自己自私也好，他的确是不想再让想想的心底留有那些人的位置了。上天好不容易给了自己一个彻彻底底拥有她的机会，甚至就连他们也已经允许了，不是吗？可是，即使心底明明是这么想着的，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苦涩，那么不安？
　　苏烟濮深深凝望着印象中昶溵的脸上不曾出现过的这样苦涩的表情，纤细的右手伸了出去，竟是轻柔地带着安抚地握住了昶溵紧紧在身侧握成了拳的手，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淡然如水的芙颜上晕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透明般的笑意：“回、家。”
　　柔软而微凉的触感那么真切地触动了昶溵的感官，心底那想要拥有她的渴望猛烈得让他难以抑制地用全身心凝视着那双他至爱的眼睛。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苏烟濮察觉到了昶溵情绪明显的起伏，虽然不知为了什么却亦报以了他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水亮的清澈大眼一瞬不瞬地承接着昶溵炙热却又矛盾而压抑的眼神。
　　“嫁给我。”好艰难地，这三个字终于从唇间突破出来。

　　携手意，雪落

　　一年后。
　　“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划破冬日干冷安静的空气，“外头天寒地冻的，老天，爷要知道了，甜儿又要挨骂了。”小丫头叨叨絮絮着，话语里满是护主之情。
　　闻言，一直回廊上静静看着庭院中着满萧瑟凛冽冬意的裹着雪狐暖裘的纤细女子缓缓回眸，清浅一笑：“是啊，已经是冬天了啊——”笑靥美丽绝俗，可是只是一闪而过，女子又慢慢转头安静地看着满园沉寂。
　　忽而，一阵冷风霸道而过，带来无比寒意，小丫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身子：“嘶——真冷。”再次抖抖身子，却又忍不住再次开口：“小姐啊，回屋去吧，外头可冷了。这大冷天的，你也总得为肚里的小世子想想啊。”
　　是啊，她的孩子啊——
　　苏烟濮缓缓低头，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纤细玉手覆上暖裘下突起的小腹，轻轻地感受着手下规律的脉动以及腹中婴儿时不时淘气的动静，绝美的眉眼处温柔满溢。些许时候，她抬起头，嘴角含柔，依然没有要回屋的意向，却是莲步轻移走到了回廊的背风处，然后回首轻轻嘱咐：“甜儿，我还想再站会儿，你去拿一个手炉来吧。”
　　“好，我马上去。”甜儿看了苏烟濮的动作，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欣慰笑容，然后轻巧地跑开。哎——她家小姐啊，终于稍稍会照顾自己一点了。
　　只是一小会儿，甜儿便抱了手炉急急跑回来：“小姐。”她将热乎乎的手炉递到苏烟濮的手中。
　　苏烟濮接过手炉，嘴角再次挂起雅致温柔的浅笑，将手炉收入怀中抱好后，清灵灵的澄澈水眸再次转回庭院景致。
　　一时间，静谧的空气再次笼罩住了这一方庭院。
　　轻巧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回廊上，苏烟濮因过于专注于眼前的冬景而显然没有注意到，甜儿却捕捉到了身后的声响。她回过身，却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玄衣的颀长男子缓步走来，正欲开口唤人请安便已被男子大手一挥制止了。她了然地静了下来，也在男人越过自己后，悄悄地退出了这一方天地。
　　她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影，甜美的嘴角带着笑意，这样的小姐应该是幸福的吧。单纯地有夫君全身心的爱，也没有多余的任何负担和记忆，或许有些自私，也或许有些残忍，可是就这样单纯的一男一女之间的感情才真的会幸福啊，虽然、虽然这幸福负了那些深爱着小姐的男子……
　　昶溵远远便看到了站在回廊上自己心爱的妻子。他深深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一向冷峻的面部曲线柔化，就连黑曜石般冷厉的黑眸也荡满了柔情。那便是他的妻子，他那举世无双的妻子，那么美丽清灵的人儿，即使是一身清雅白裘也让人绝不会忽略的人儿。
　　缓缓地走近那依然在看着园中萧瑟冬景的人儿，昶溵长臂一展，从背后将那纤细柔软的身子揽入自己的怀抱。他温柔而贪恋地细细摩挲着妻子的肩颈，越发埋进那香馥的颈窝。
　　“你回来了啊。”苏烟濮并未因昶溵突然的怀抱而受到任何惊吓，她侧过头，柔柔觑着丈夫落在自己肩颈处的俊逸侧脸。
　　“嗯。”昶溵也偏着头，微微靠近，薄唇轻轻触碰那白瓷般细腻的嫩颊，“想你了。”温热的气息吐在苏烟濮略略带点冰凉的颊上，短短的话语里蕴满了缱绻的爱恋。
　　深情而温柔的话语引来苏烟濮柔软的笑意，粉润的樱唇勾起夺目的清丽笑靥，惹得那万分眷恋爱妻的男人着迷眩惑一般情不自禁地偷得一吻。
　　昶溵的心底无比柔软。
　　是的，一年前，她嫁给了他，而一年后的现在，她怀着他的孩子，一个已经八个月的孩子。这样的一切，对于一年前，乃至更久前的他而言根本是连想都想不到的幸福啊。
　　昶溵环着苏烟濮腰际的大掌缓缓转移阵地，轻柔地覆上她突起的小腹。
　　那里是他和她的孩儿。
　　思及此，黑眸里是更加浓重的幸福：“今天孩子乖吗？有没有给你惹麻烦？”她身子单薄，即使怀了身孕依然还是瘦削单薄得紧，尤其是在怀了这个孩子最初的几个月因害喜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让他心疼得揪心。
　　“没事，孩子很乖。”纤细的手跟着覆上男人微微粗糙却温暖宽大的手。
　　苏烟濮安心地靠在丈夫宽阔而温暖的怀里，水眸轻轻地眯起。
　　身后这个给了自己温暖的男人算是自己至此一生所有的记忆了吧。是啊，一年前醒来的空白的自己，一年后呆在这个怀抱的自己，唯一的记忆就是这一年的生活以及身后的男子了。之前的自己是怎样，自己并不知道，而且醒来后的自己从来便是这么一个逆来顺受般的清淡性子，于是便也没什么非要知晓过往的念头，因而便也这么空白地过来了。本来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幽幽轻叹口气，越发将自己嵌进身后的胸怀。
　　昶溵清晰地感觉到了怀里的人儿亲昵的倚近，心里荡满的是无尽的柔情。他从来都知道，他现在的幸福是他从那温润如玉的男子那里自私蛮横地抢来的，也是从那一头白发的出尘的男人那儿偷来的。他更知道，他们现在的幸福的后面是两个那样出色的男子的一生孤寂，可是，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心绪浮动间，昶溵越发扎实地环紧怀里这绝尘的美丽女子。静谧而柔软的气息宁静地弥漫在这对小夫妻之间，恬静得不可思议。
　　一片安静中，苏烟濮突然感觉到脸颊上沾染了一点冰冷，然后是微微的湿意，于是她原本半眯的水眸探究地睁了开来。就在眼儿全部睁开并收拢了眼前的景致时，她恍然醒悟：“下雪了。”
　　喃喃的声音了带着一点的迷蒙，原本靠着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的身子无意识地微微挺直，纤细的手下意识地离开了覆着的大掌，些微地舒张开来，竟是探手欲去接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片片雪花。
　　昶溵感觉到了原本嵌在自己的怀里的身子渐渐脱离自己的趋势，耳里收纳了妻子清清淡淡的低喃，因而亦不自觉地抬起头，待得看清眼前飘飘洒洒地落下的白雪，他也不由得轻轻一怔。
　　雪，下得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却是纷纷扬扬地下得恣意。
　　“嗯，下雪了。”沉沉的声音，昶溵应了一句。他看着眼前的雪花，又偏首看看怀里似是喜爱这雪而看着雪景出神的妻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雪积起之时，要在这庭院里置一处地儿一起赏雪景了。只是啊，想想素来身子单薄，要赏雪必是不能不做好保暖工作呐！
　　苏烟濮怔怔地看着雪白的雪花片片飞落，一向澄澈的水眸竟在此刻显得意外的朦胧而迷茫。不可否认啊，那“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的景色真的很美，也很赏心悦目，那雪真的好洁白，白得干净，白得无暇，也白得——刺眼。刺眼？是啊，她竟没来由地觉得这份白白得刺眼，刺得她的眼睛生疼，然后竟是微微地心也觉得刺痛。
　　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苏烟濮依然是怔怔地，却又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这雪……”
　　“怎么啦？是觉得冷吗？”昶溵敏锐地觉察到了苏烟濮的瑟缩，长臂收紧。
　　“冷？”苏烟濮有些失神，微微顿了顿，“是啊——这雪——”樱唇依然嚅嗫着，低低地、细细碎碎地，“真的好冷……”
　　“既然觉得冷那么就回屋去吧。”昶溵依然未注意到苏烟濮奇异的失常，只是一心拥紧着她，全心地想要为她挡去飘雪的寒意。
　　“好。”轻轻地点头，再次将自己纤细柔软的身体嵌进背后宽阔而安全的怀抱，身后的温暖一点点传递着。
　　昶溵微微侧过身子，揽紧了怀里的人儿，更是把她的暖裘裹得密不透风，生怕纤细单薄的妻子受了凉，那样细心而温柔的举止饶是几年前的他自己也不曾想到。
　　苏烟濮随着昶溵转过身子往屋子里走，只是难以抑制般还是回了头，再次凝了那白得有些刺眼的雪花一眼，精致的眉间不知为何拢了淡淡的轻愁。
　　昶溵没有注意到苏烟濮有些迟疑而怪异的举动，只是一心一意地细细拥着爱妻，脸上全是疼惜与宠溺：“小心点，慢点走。”
　　轻柔的叮咛渗进苏烟濮的耳际，她转回头，微微偏过头，看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因怀孕而变得笨重的身体的夫婿，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好。”
　　……
　　是年冬季第一场雪，苏烟濮为昶溵诞下一麟儿，取名“契恒”，取其“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意。

　　大雁归，缘续

　　十年后。
　　“娘。”契恒轻唤着看着漫天白雪出神的娘亲，印象中，自那次以来，每到下雪的日子，娘就会看着白雪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是什么时候起呢，他开始不喜欢娘一个人看着白雪出神，所以，每次下雪他都忍不住要黏在娘的身边。
　　原以为会一如以往般，温柔的娘亲会偏首回以自己一抹温柔淡雅的浅笑，然而，这次却没有，没有娘亲优雅美丽的笑容，甚至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契恒莫名地感到心慌，依然稚嫩的小手直直伸出，轻轻扯了扯娘亲素白的衣袖，低唤：“娘。”
　　终于，苏烟濮低头，看着儿子拉着自己的衣袖的小手一会儿后，淡雅的笑弧在唇边勾勒出来：“恒儿，过了这个年又要长一岁了。”
　　契恒酷似爹亲的薄唇弯出略带骄傲的弧度：“是啊，恒儿要十一岁了。”小脸上的沉稳活生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是啊——”苏烟濮细细看着儿子的小脸，“娘的恒儿长大了，是个大人了呐——”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的低喃缓缓溢出了原本柔柔含笑的唇。
　　契恒仰着小脸看着娘亲唇角绝美的笑容，小小的心底却是莫名地了悟到了什么……
　　冬雪已融，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了。
　　城郊因为温暖湿润的春季到来而已经长出细密柔软的萋萋芳草的高地上，苏烟濮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静谧地看着前面较低处的平地上正兀自专心练着剑的儿子。
　　少年小小年纪却极似他的爹爹，将剑舞得如翻海蛟龙，显示出超凡的武术天赋以及已经颇为精湛的剑术。只见他在“点、崩、刺、撩、挂、劈、云、抹”间，行如游龙穿梭，连绵不断，身械齐动，如白蛇吐信，青龙探爪，出神入化，身法有如急风闪电，拧旋滚转，一身是圆，剑随身动，身带剑行，青云平浮。
　　终于，银光一闪，剑尖划出一个完满的弧度后，少年宁息收剑而立。
　　苏烟濮在高地上看着不远处少年沉稳而内敛的面容，嘴角温柔的笑意加深。恒儿是真的长大了，那么，自己也可以放心了吧。
　　“娘。”在苏烟濮沉思间，昶契恒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苏烟濮微微眯起水漾的双眸，嘴角是清浅的笑意，她温柔地拣起手臂上搭着的披风给昶契恒披上：“还是春意料峭，恒儿练功勤奋，同时也要顾好身体。”细细柔柔的叮嘱间，慈爱显露无疑。
　　“是，孩儿知道。”
　　苏烟濮细细地凝视昶契恒已明显显露出其父凛冽而沉稳的气息的小脸，突然嘴角细微的笑痕加深了。
　　“娘？”昶契恒微带不解地望着娘亲温柔细致的脸。
　　“恒儿，若是娘亲不在了，恒儿会代替娘亲照顾好爹爹吗？”苏烟濮弯下身子，看着儿子酷似昶溵的、虽然依然透着稚气却显然比同龄的孩子要来的沉稳内敛的漆黑双眼柔柔地问道。
　　“娘？”昶契恒没有回答娘亲的问题，只是依然深深不解，娘为什么会不在呢？
　　苏烟濮对于儿子明显的疑问没有作答，只是温柔地抚了抚儿子漆黑柔软的发顶，然后，视线不自觉落到了不知明的远方。
　　契恒仰着酷似昶溵的小脸看着身边静静沉思远望的娘亲，突然有种感觉：娘亲是终于要离开了。
　　是的。终于。已经不止一次了，他早就已经感觉到了，娘亲总有一天会离开，离开自己，离开爹爹。
　　犹记得那年，自己虽然年仅六岁，可是，那一天，他想他是一辈子也不忘记的。
　　那一天，依然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印象中永远恬淡如水而温柔雅致的娘亲看着那漫天的白雪面色苍白，然后就突然泪流满面。
　　他永远记得，那时站在娘亲身边不远处的自己欣喜地嬉戏在雪中，不经意却那么惶惑地看见娘亲美丽的眼里滚下大颗的泪。他仰起小脸看着一身雪白、纤细单薄的娘亲，那样素白的身影，仅隔了短短几步，却在雪幕中朦胧而遥远，仿佛只是一眨眼间便会融于着铺天盖地的雪色中。那时年幼的自己心底就突生乐一种娘亲会离开的害怕，一遍一遍地唤着仿佛会御雪而去的娘亲，然后，在那怵目惊心的一片雪白中，娘亲淡淡地回首，纤长的眼睫上沾着些微的湿意，却不知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花濡湿了长睫。
　　那时年幼，现在想来却是原来自己心底一直隐隐知道娘亲终有一日会离开。
　　“娘。”还是无法忍受心底娘亲要离开了的念头，即使是那么久以前的潜意识便已知道的，可还是无法忍受，于是，呼唤声就这样冲口而出了。
　　苏烟濮在儿子的唤声里回过了神，却是在看到儿子墨黑的眼底的讯息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淡淡地叹息。
　　“恒儿，替娘转告爹爹，娘思慕了他七年，怨了他一季，爱了他六年，守了他五年，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全部给了他。十八年，娘用这十八年来回报他的深情。现在，娘要离开了，要去找一个这些年来娘亏欠得最多的人。娘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是还不清了，但唯独这个人，娘是不能再欠他一个承诺了，所以娘要用接下来的日子去兑现那个承诺了。”苏烟濮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昶溵的小脸，白皙细腻的素手柔柔地抚触着那依然稚嫩的脸颊，脸上有一抹恍若晨风的清浅笑容。
　　“娘……”
　　……
　　是夜。
　　“娘……”昶契恒看着已经空荡荡的主屋，愣愣地有些失神。
　　娘终于还是离开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昶契恒猛然回头。
　　门口那一抹玄黑的身影背光而立，黑暗掩去了他的神情。
　　“爹……”
　　……
　　翔龙王朝与黑羽王朝边境，绝天山。
　　这里是雪的国度，即使早已过了那寒冷的冬季，那样的春暖花开，那样的夏意深浓，那样的霜叶枫红，在这里依然是无处可寻的，这里所有的只是一片苍茫的雪白以及那万年不化的寒意。
　　牧宁尘伫立在绝天山了无人迹的雪径上，白色的衣、白色的发几乎与雪景融在了一起。
　　一如这十几年来一般，他淡淡地回首远处那条不同于周边漫天雪色的下山的山径，剔透的凤眸里晕满了氤氲的雾气，在皑皑雪景的映衬下竟浓郁得仿佛失去了焦距。
　　终于，他收回恍惚的眼神，步步走向这雪色中属于他的那一片栖息之地——山顶的“无念居”。
　　临近居所，牧宁尘本欲推门而入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十几年里没有任何波动的凤眼难以抑制地瞠大。
　　那、那个声音——
　　“老城墙西山在望
　　明月千万里照故乡
　　当菊花黄瓦上添霜
　　想叮嘱你多加衣裳
　　山雨欲来风满楼
　　爱恨情仇纠缠永难休
　　曾灿烂的都化作乌有
　　天凉好个秋
　　遍地哀愁
　　我在故园风雨后
　　都说大雁归
　　春天也将被带回
　　雪化云开的明媚
　　像极了你眼眉
　　何时大雁归
　　我爱的你被带回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等谁
　　……”
　　一瞬间，牧宁尘被深深震撼着，手更是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
　　那温雅动人的浅唱和着幽远婉约的曲调，将这一地的冰冷寒意柔化。但这不是重点，也不是让他那般失态的原因，重要的是那声音，那声音是他一辈子也不会认错的，终其一生也不会遗忘的。
　　“嘭！”再也无法忍耐地推门而入，早已没有了一贯的清雅温文与波澜不惊，现在的他只想证明，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依然是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一个裹着银狐暖裘的白衣女子仿佛早已预知了牧宁尘的到来一般，正抬头含笑柔柔望过来。
　　“你……”依然还是难以置信，牧宁尘垂在身侧的双手竟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忘记，他改变她的命运所要付出的代价，那已经断绝的一世姻缘。
　　苏烟濮起身静静地望着牧宁尘不再平静的浅色的瞳仁。她知道，自己的这一生大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坚定过。五年前记忆苏醒以来她也研习起了星象之术，所以也渐渐地知道了自己的星轨的变化。“一世姻缘既断，今生唯留惊鸿一瞥”？那又如何？天命尚可改变，她无惧！她誓不与君相决绝！
　　“君心依然，妾亦不负相思意。”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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