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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如雪　　　文 / 凌九九 
 
  
 


    【编者按】若看到今日的苦，他会不会道出爱慕？若预知一世的痛，她会不会就此驻足？她爱他一天，便要给他一生；爱他一世，便要倾其所有。
　　是否，只有香如故？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
　　一样有漆黑的头发，清亮的眼。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裙，采大把大把的茉莉花，跟在他身后踉跄地走，茉莉花一边走一边掉，从手心一直落到裙角上去。掉得多了她会哭，他就停下来，俯下身给她擦眼泪，再俯低一点，去拾地上散落的茉莉花。一朵又一朵，全都捧着送到她小小的手掌里去。
　　他最喜欢看她的笑，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似乎还能闻到阵阵清香。那不是茉莉，而是他从蒙山上采回的，最嫩的茶。
　　他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可如今他已老去。时光弹指便流逝，朝如青丝暮成雪。
　　
　　唐文宗开成五年，蜀中蒙山。
　　清晨的空气自是最好，伯茗总会在池塘边的石桌上泡一壶芳香四溢的清茶，边品茶，边整理茶庄的帐目。满眼粉荷碧水，入口唇齿留香。公事处理得差不多时，水湄和仲茗便来了，一路嬉笑追打着，人还没到，声音先清清脆脆地传过来。
　　水湄还是爱穿白衣，手帕仍是熏了茉莉的香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有变。她依然爱笑，笑的时候，脸颊处两个小巧的梨涡，嘴抿一抿，便连嘴唇都看不见，眼睛弯成黑亮的两道弧线。
　　伯茗总是想，这样灵巧精致的女子，为何她的爹娘竟能狠了心遗弃。
　　他疼水湄，仲茗也是。他的疼像兄长，仲茗的疼却像伙伴。他不是不懂，仲茗看她的眼神里，还有抹柔得化不开的深情。
　　
　　水湄十六岁生日的那天晚上，秦府大摆宴席，好多人说，三小姐真是好福气，虽然不是秦老爷所出，可老爷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好。水湄一直笑着，后来竟破天荒喝了酒。几杯下去，有一点坐不住，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出来。伯茗在几桌以外远远地看着，悄悄地跟出来。
　　夜很晴朗，水湄一个人倚在回廊上看星星。见了伯茗，笑着说，大哥，你捡了我回来时，我有多大，这样长吗。说着用手比量一个长度。
　　他笑起来，将她的双手拉近一点，说，这样长。
　　她不再笑，眼神温柔下来。她说大哥，你那时也才只有七岁，为什么会抱我回来。
　　他被问得怔住。十五年过去了，那天的情景却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他永不会忘记那个清晨，他随父亲到蒙山上采茶，在茶林中看到一个红彤彤的襁褓，水湄就躺在襁褓中，声音嘶哑地啼哭着，粉嫩的脸，黑亮的眼睛，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天而降的仙童。他将她抱起来，好奇地看她，只一眼，她的哭声竟然就止了，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一早就已相识。
　　后来爹说，这该就是所谓缘分吧。
　　水湄推他，轻声唤，大哥。
　　他这才回过神来，刚想开口，脚步声便急促地响，仲茗寻出来，一把就握住水湄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连着声问，有事没有，你这丫头，干吗要喝酒呢，吐了没，胃里疼不疼。
　　伯茗退一步，又退一步，静静退到柱子后面去。夜有一点凉，他紧了紧衣服，转过头来的时候，忽然看到水湄正在幽幽地看着他，眼神哀伤又优柔，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脸上有一抹红晕，该是因为酒吧，不然又能是什么呢？
　　他心里轻轻地疼了一疼，转过身，抬起头去看星星。
　　今夜的星星真亮，就像水湄的眼。
　　
　　帐本摊在眼前，伯茗第一次失了神。
　　刚刚给爹看帐册的时候，爹对他说，水湄年纪不小了，该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他一惊，帐本哗啦啦掉了一地，一一拾起来，纸张上扑了灰黑的尘土印子。他擦着，终于说，爹，仲茗的心意，难道您老人家真的不懂。
　　老人笑一笑，说，也要水湄愿意才行。说罢又看他一眼，把茶杯端到唇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一句，那么伯茗，你的心意呢？
　　他脑子里一直响着这句话。他的心意呢，他的心意呢。
　　心里烦躁起来，合了帐本，沿着池塘边的回廊缓步地走。水湄最是喜欢这池塘，七八岁的时候，非要去池中采荷花，险些溺了水，当时身边无人，是仲茗跳下水救她上来。仲茗那时有多大，也不光十来岁光景，得不到一串糖葫芦都还会哭鼻子，却为了水湄这样勇敢。在仲茗面前，他又有什么资格想自己的心意呢。
　　这样走着，忽然眼前多了条纤细的身影，一身素白衣裳，却是水湄。一路只想着自己心事，却不知不觉走到水湄的院子里来。他想走，双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也舍不得动。
　　水湄看着他，带了笑，脸颊绯红着，好半天也不说话，最后竟跺了跺脚，转身便走了。
　　他不解，找了水湄贴身的丫头杏儿来问，杏儿抿嘴笑说，老爷刚找过小姐呢，要她在两位少爷中，选一位来嫁。
　　
　　那天阳光很好，没有风，河面很平静，微微闪着金色的光。伯茗握着鱼杆，心神不宁。钓鱼是老爷提出来的，他说，钓鱼比的是耐力和定力，女人选夫婿，人品是其一，除此以外，看的无非也就是这两样。
　　伯茗本是不肯比的，私下里去找父亲，说甘愿让给仲茗，老爷笑说，水湄不肯选，是因为害羞，可婚姻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是听天由命。
　　水湄远远坐在岸边，手里捏着方帕子，捏得手心渗了汗。伯茗看着，心里慢慢地苦起来，一口苦水泛到喉咙口，又强自咽回去。咬一咬牙，紧了紧手上的鱼杆，牢牢握在手里。
　　这一比竟然就是一个时辰，最后嬴的是仲茗。一条鱼钓上来，足有四斤，他乐得站都站不稳，三两下将鱼卸下来，撇了鱼杆就向水湄跑过去。水湄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地上只留了方素白的手帕，上面还有几滴湿溻溻的水痕。
　　伯茗是看着她走的。仲茗的鱼一上钩，她便走了，临走时悲伤地看了伯茗一眼，那眼神迷迷蒙蒙的，像蕴了整个蒙山顶上清晨的雾。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太阳落到山的那头去。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是自己的幸福，还有未来。
　　
　　一个月后，便是采贡茶的日子。每年春天，蒙顶茶入贡，正贡用于皇家祭祀，陪贡二十八斤，则是皇上亲自享用。每年此季，皆是蒙山上下最庄严神圣的时刻，采陪贡茶的程序极为考究，数名十六岁处子之身的童女，禁食辛腥，吃斋一个月，用嘴唇将芽头采下，这才保证芽头新鲜。
　　婚期便订在这一天。水湄是今年采茶的数名童女之首，清晨采了茶，立即回家更换嫁衣，茶送到了智矩寺，也便是拜天地之时。老爷说，为皇上采茶是极荣耀之事，蒙山女子一生也就只这一次，此日成婚，沾了尊贵之气，必能福泽绵长，一生康乐。
　　水湄日日地憔悴下去，脸上没了红润，苍白如纸，终日倚在窗前，再没了笑容。下人只说，这斋真是不好守呢，小姐身子单薄，怎担得起。
　　转眼一月过去，明天便是采茶的日子。这晚风很清，月亮又大又皎洁，像是伸手便可以触到。伯茗坐在窗前喝酒看月亮，不知喝了多少杯。素不知酒是这样美好的东西，以前只觉得辛辣，入了口便皱眉，如今才知辣却有辣的好处，辣得口舌都灼热起来，也便觉不出什么是酸，什么是苦。
　　醉得像泥的时候，门开了，恍惚中，像是水湄穿了大红的嫁衣，满目悲绝地站在他面前。是梦吧，一定是梦，他伸手摸她的脸，摸到满手潮湿的泪。他痛苦起来，喃喃地说，你哭了，水湄，怎么哭了，不要哭，大哥在这里，大哥在这里。
　　水湄抱住他，身体那样软，那样香，他似乎听见她在说，大哥，水湄从小爱的人就只是你，上天不让我们在一起，可水湄是你的，只愿是你的。
　　他的头在疼，眼在模糊，天和地都在旋转。他一定是醉了，在做一个异常美丽的梦，梦里，他的水湄在他房里，在他的红木床上，极尽缠绵。
　　睁眼时，天已大亮。伯茗是听着山上的号子醒来的，阳光照进来，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疼。看着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壶酒杯，这才知道宿醉的苦。
　　山上的号子愈渐清晰，在采茶吧，水湄和那些童女。想着昨夜的梦，真是极荒唐，又极痛楚。今天便要嫁了，那白衣白裙的女子，那他从小爱慕的妹妹。
　　忽然凛住，再不能动。
　　床褥上，赫然几滴鲜血，嫣红盛开。
　　
　　酒席从房中一直摆到院子里，热闹非常。直至深夜，宾客才尽数散去。
　　洞房中，红烛摇曳，佳人成双。
　　一个时辰过后，忽然有下人看见，仲茗自新房中脚步踉跄地跑出来，直直跪到院子中，仰头对着月亮，极惨烈地哀嚎。声音厚重又响亮，撕裂了整个寂静的夜。
　　
　　秦二少奶奶不贞，未到新婚便失了处子之身，这在蒙山脚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流言像风，刮起来便止不住。谁都知道水湄必然是听到过的，可她不恼，也不羞，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窗旁，握一方素净的帕子，极细致地绣花。有人看到，她绣的不是花鸟不是山水，而是茶。像是蒙山的清晨，笼着薄雾的茶。
　　仲茗再未跨入房中一步。流连在红楼酒厮，夜夜笙歌。老爷郁郁成疾，一病不起，伯茗辛苦支撑着，却也是回天乏术。
　　蒙山第一茶庄，好端端的一个朱门大户，就这样日渐破落了。
　　一年之后，老爷终于撒手人寰，临终前紧紧握着伯茗的手，像有满腹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再过一个月，一纸圣旨自京城传过来，秦水湄，当日以破处之身冒充童女采茶，欺君犯上，处以绞刑。
　　
　　伯茗花了一大笔钱买通狱卒，才见得上水湄一面。
　　她瘦了，头发挽着髻，松松散散的，神情却仍是安详，安详而宁静，眼神还是清亮。见了他，霍地站起来，第一件事却是背过身子，匆忙地去整理发髻。
　　他心里疼痛着，说，水湄，转过来，让大哥看看。
　　她哭了，转过身来，大哥，水湄是不是很丑。
　　不丑，不丑，我们水湄什么时候都是最美，大家都说，秦三小姐是蒙山的仙子，是踩着晨雾来的仙女呢……
　　他们都哭了。那天，他一直在牢中呆到很晚，为她梳最美的发髻，就像儿时常做的那样。那时，他们都那么小，她喜欢唱清脆的童谣，喜欢腻在他怀里说，大哥，可不可以一直给水湄梳头发，梳一辈子。
　　他们哪里知道，一辈子，是多么长久的事。
　　行刑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水湄高高地站在绞架上，白衣飘飘，没有丝毫的狼狈。她的眼神寻了又寻，最后定在伯茗身上，满足地微笑了。
　　她手里握着一包香囊，牢牢地，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松开。
　　只有伯茗知道，那里面，是一串早已干枯的茉莉花。
　　
　　很多年过去了。他已老去。
　　仲茗死了。就在水湄行刑的一个月后，送贡茶返乡的路上，自山坡滚下，当即便断了气。大家都说，蜀道难行。可真相如何，谁知道。
　　仲茗出事前一天，喝了很多酒，跑到伯茗房里来，痛哭流涕。他说大哥，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知道水湄不是童女，是我，是我啊，我恨她呀，我真恨，爱了她那么多年，她却这样地对我。
　　大哥，有件事我一直都知道，钓鱼那天，你的鱼钩上根本就没有鱼饵。
　　你也爱水湄的，是吧，你本一定会嬴的，是吧。大哥，你不该让我的，那样水湄就不会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水湄，对不起爹。
　　大哥，我常梦见水湄，她好孤单，下面那么黑，她孤零零地，穿得那么少。大哥，她会不会冷呢……
　　他只当仲茗是醉了，可后来真的就出了事。
　　一切都过去了。
　　他没有娶亲。守着荒芜的秦家府邸，孤寂地过完一生。
　　常常地，他似乎能听见院中有孩童的嬉闹声，从池塘边传过来，再远远地跑开去，像水湄，又像仲茗。又似乎听见爹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威严又慈祥。闭上眼，仿佛仍是当初的模样，池塘里的荷花还在开，粉白粉白，碧波清荡。
　　他真的是老了啊，老得产生了幻觉。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已经这样苍白，像落了一层厚重的雪。
　　又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水湄手中的茉莉花。
 
阿碧的燕子坞　　　文 / 凌九九 
 
  
 
 
    姑苏城西三十里，燕子坞。
    那里真是个极美丽的地方。百花夹径，绿柳垂湖。
    清楚的记得，十岁，第一次来这里，看到一个年轻公子练剑。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翻飞的剑花，看得我眼花缭乱。
    怎么有人把剑耍得这样美？情不自禁的鼓掌。
    他收了剑，冲着我笑：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丫头，师父说我要伺候这里的公子抚琴吹笛。
    他笑，露出很白的牙齿：你穿这碧绿的衣裳真好看，叫你阿碧吧。
    从此，我便是阿碧。
    我尚不知，这个男子，便是我的主人。
    大燕国后裔，姑苏慕容复。
        
    与我一起的，还有阿朱。
    阿朱也是丫头，只比我大一个月。这些年来，我们相亲相爱，犹如姐妹。。
    阿朱是美丽的，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我也是美丽的吧，清新脱俗，讨人喜爱，阿朱这样说。
    可是，见到了王姑娘，才知道我们两个，竟是这样的粗劣。
    王姑娘名叫语嫣，是公子的表妹。她被公子牵着手，站到我们面前。阳光很耀眼，风很清凉，她俏生生的站着，说不出的优雅高贵，冰清玉洁，就连阳光都黯淡了。
    她和公子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这样想的时候，心会隐隐作痛。
    我知道你喜欢公子，可是藏着吧，他和王姑娘，才是相配的。我们十六岁的时候，阿朱说。
    我知道她这样说的时候，也是替我心痛的。
    美丽的燕子坞，就在那一刹那，失去颜色。    
    
    阿碧，再给我弹一遍昨天的曲子。公子说。
    我坐下，抚琴。一根根琴弦到了我手里，便像有了生命。我看到公子拿起剑，在曲子中起舞，神采飞扬，不可一世。
    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这样优秀的人，本就不应是属于我的。
    公子忽然停住，握了剑，深思的看我：阿碧，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
    他笑：你骗不了我的，琴声里那么多哀怨之气，当我听不出吗？
    我低头，不敢言语。
    他走上来，看着我笑：小丫头，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还想瞒我不成？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脸一直烫到耳根，转身便跑。
    他喊，我却不敢停下脚步。心里乱着，险些和来人撞了满怀。
    阿碧，怎么这样急？是王姑娘。巧笑嫣然，温柔美丽。世上怎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我笑着说：没，人有三急啊，公子在后花园练剑，姑娘快去吧。
    她羞红了脸。我看她的背影，轻盈袅娜，仙女一般。
    叹气。阿朱是对的，这样的女子，才配得起公子。而我，已能为他抚琴，还在奢求什么呢？    
    
    晚上，月如钩，我独喜欢这样的月亮，虽不完满，但更为动人。
    睡不着，便坐在院子里，弹琴。
    我这间房，名叫琴韵，是公子亲自取的名，写了匾，并端正的挂上去。想一想，他对我实在也算好了。我真是不该，再有这样贪恋的想法。
    恍惚间，忽然听到尖锐的琴音破裂声，琴弦已断，手指一阵发麻。犹自停留在自己的心事里，尚未知道疼痛，有个人已经飞快的冲过来。
    我看看。他说，抓住我的手腕。
    是他。
    月光下，那双眼格外明亮，看着我的手指，充满关切。
    那是关切吗？从手腕麻到心里，就想这么被他握着，再不松开。
    出了血，滴在琴上，刺眼的殷红惊醒了我，我开始挣扎。
    别动。他说。
    公子，没事的，我自己包一下就好。我笑。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他深深的看我，那眼波让我陡然一惊。
    是不是我看错？我竟然看到里面有炽热的火焰。
    阿碧，明天我要走了，有个武约。
    我笑：公子定是出师告捷。
    他摇头，我第一次见他眼底眉间，笼罩阴云。
    最后，他拍拍我的手，笑说：去睡吧，丫头。
    回了房，心仍在嗵嗵的跳。那火焰，是真的吗？    
    
    那一战，公子竟然受了重伤。
    他摇晃着踏进燕子坞的大门时，我一眼就看到。他看见我，轻轻笑了下，终于跌倒在地，昏迷不醒。
    王姑娘扑过去，紧紧握着他的手，当时就哭出来。我也想扑过去，可是跑了几步便站住。‘我是谁呢？丫头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受伤。
    我，阿朱，还有王姑娘，全都守侯在他身边，洗脸喂药，日夜不息。
    王姑娘靠在我的肩上：阿碧，怎么会这样？
    没事的，我说，给她擦泪。她泪流出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梨花带雨：公子会醒的。我安慰她。
    谁又知道我的心里，怎样痛得撕心裂肺？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公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王姑娘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握着他的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们是谁？这是哪？他竟然说。
    我们面面相觑，无比震惊。他竟然失去了记忆。我几乎崩溃。
    在这个时候，王姑娘竟然比我们都要坚强，她擦了泪，很温柔很温柔的说：表哥，这里是姑苏燕子坞，是你的家，她们是阿朱阿碧，你最贴身的两个丫头，而我，我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恋人。
    她边说，边拿出个无比精致的香囊：这是你临走的时候交给我的，你说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永会带在身上。公子犹豫着，伸手在怀中摸索，果然也摸出一个。
    我忍不住晕眩，快步走出房间。
    阿朱跟着我出来，轻轻扶住我。
    是真的，她哀声说：这香囊，是公子让我做的，说要送给他最心爱的女人。出自我手，无人能仿，全天下，就只有这两个。
    我站立不稳。回过身，抱着阿朱，轻轻啜泣。
    原来，真的是我看错，那天他眼里的火焰。
    房间里，王姑娘仍在温柔的说：表哥，你是大燕国后裔，担负着复国重任，你一定一定，要努力的好起来。
    我闭眼。明知结果的事，我却忍不住奢望，阿碧，活该你现在痛彻心扉。    
    
    公子一天一天的康复。他好强的内力，那么重的伤，不到半月，便已好转。只是身子还虚，只能读书，不能弹琴，更不能练剑。
    每天下午，王姑娘都会扶着他，在花园里散步。燕子坞的美丽，映着这一对璧人，说不出的和谐。我看到他们一起笑，公子的那样英俊爽朗，王姑娘的又那样柔情似水。
    只有阿朱，知道我怎样的忧伤。
    难过得不行的时候，我便来到琴房，一遍一遍的擦拭，抚摩。我们共同的气息，就在这里，萦绕不散。
    于是有一天，我发现一封信。在琴的底下，被重重压着。信封上居然写着：阿碧亲启。
    给我的？打开来，是公子的笔迹：    
    阿碧：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赴一个武约。东瀛武士，剑使得出神入化，他是我所遇的，最强大的敌人。
    我一次一次的对自己说：如果这次能胜，活着回来，我便一定要亲口对你说，阿碧，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你。
    你是否还记得，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穿着碧绿的衣裳，笑着鼓掌，那样的清新娇俏，那样的顾盼神飞。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等你长大。
    我让阿朱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如果我能回来，定要亲手交给你。阿朱的手真巧，做得那么精致，你一定会喜欢的吧。
    阿碧，等我回来。
    慕容复    
    信掉在地上，天地万物，都在我面前旋转起来。    
    
    我静静的看她。
    她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信。
    我只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说。
    我一直都知道，她抬头，目光幽怨：表哥早就告诉我，他只喜欢你。就在你撞到我的那天，他拿出这香囊，告诉我，他一回来，便会给你。他受伤回来，我去握他的手，发现这香囊，就被他紧紧握着，汗水浸透了，也不肯松开。
    她叹息：我收着这香囊，本只是负气，当时并不知道，他会失去记忆。
    她看着我，忽然眼里蓄满了泪：阿碧，对不起。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我也看着她，说不出的心酸。
    我深深的吸气。
    轻轻拿过那封信，撕得粉碎。
    一如我粉碎的心。    
    
    后来有一天，公子在我的琴声中练剑，忽然停下，皱着眉说：阿碧，好奇怪，为什么听了这曲子，竟想流泪？
    我笑：是曲子太哀怨吧，我给公子换一首就是。
    琴声欢快起来，我的心却开始滴血。
    他已不会记得，就是那支曲，让我在那晚的月下，看到他眼里翻滚的火焰。
    再没有那样的夜，也再没有那样的曲。
    美丽的燕子坞，前尘往事，就在这里，永远尘封。
 
鸳鸯锦　　　文 / 凌九九  
 
　　一
　　我自还未出生起便是不祥。
　　还在腹中，爹就死了。爹的家人恼红了眼，说我娘克夫，收拾几件衣服扔出来，赶出家门。她屈辱地回到娘家，忍了兄弟和街邻的白眼将我生下来，一病不起。没捱几天，便郁郁辞了世。
　　从此，我成了没爹又没娘的孩子。
　　从此，所有人痛恨我，说我是灾星。
　　我果然是灾星。四岁，外公的绸缎庄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倾家荡产。事后，他含泪给我穿戴整齐，把一只小布包袱挎到我身上，以带我出外游玩为名，狠心弃在异地街头。
　　直至如今，我仍不恨他。他也是万不得已。
　　捡到我的，便是二娘。
　　我在街头饿了整整两天，却不哭不闹，好在民风淳朴，才未被拐走。街口的二娘见我可怜，带回家里，给饭吃，给水喝。问我家住哪里，叫什么，我只是摇头。她打开包袱，里面除了一些银子和衣裳，还有一方极精致的锦帕，鲜红的底，绣了两只鸳鸯，紧紧依偎，活灵活现。
　　她怔了良久，最后叹息说，苦命的孩子，我既无儿无女，便收了你吧。
　　因着那方锦帕，取名鸳鸯。
　　
　　二
　　第二年，小镇发了洪水，淹没了大片土地和房屋。我对二娘说，扔了我吧，我是灾星。她却不肯，带着我，颠沛流离，辗转到了另一个小镇，开起一间豆腐坊，勉强度日。
　　二娘并不是二房，也并非行二，可是大家都喜欢这样叫她。听起来，多了些灵巧，又不失厚重。她却不让我叫娘，说是娘只有一个，不可渎了亲情。于是，我便跟了乡邻一起唤她二娘。二娘二娘，每次叫出来，她都脆脆地应。
　　二娘是寡妇。捡我那年，她只二十二，寡却已守了两年。我大些，懂了事，问她丈夫是怎样死的，她只摇头笑笑，却不肯答。眼睛里分明写着落寞。
　　怎么会不落寞，一个女人，少了爱情，便像枯了的花吧。
　　我早早便懂得了爱情。
　　二娘是识字的，从小教我读些诗书。想她出身也是不俗，只是不知经受了怎样的变故，才来这偏僻的小镇卖起了豆腐。我识了字，却并不安分，不肯安心地读四书五经，只找些小说来读。《桃花扇》、《西厢记》，读了一遍又一遍。二娘有时看到，只怔一怔，却并不制止，我便越发放肆起来。十二，别的女孩仍是懵懂，我却已对爱情有了憧憬。总是想，会有那样一个男子，带着浑身的威武之气，护着我走到白头。
　　我从来便不喜欢文弱男子，像许仙，像张生。男人就该英武，否则怎样顶天立地？我渴望着岳飞那样的英雄，纵使枉死，也是万古流芳的浩然正气，让人感动到落泪。
　　我的童年是那样残破，我期待着一场爱情，让我如牡丹般绽放。
　　
　　三
　　认识三少时，我正迷恋刺绣。
　　十六岁的某一天，忽然开始，没有任何征兆，仿佛上天下达的旨意。我找来各样的布，找来箍子，找来彩色丝线。我央二娘去邻里借来花样印子，小心地刷在布上，如获至宝。从来没有人教，竟绣得活灵活现，最喜欢的是牡丹，大朵大朵，层层叠叠绣出来，无尽雍容。绣好了给二娘看，她便痴了，仔细地看，然后出神，我叫她，她才笑笑，说好个鸳鸯丫头，竟像天生神赋似的。
　　我更是欢喜，不停地练，花鸟风景，惟独不绣鸳鸯，只因心里，一直记着那方鸳鸯锦帕。懂事后，时常拿出来端详，这才知道这对鸳鸯，怎样绣工了得。羽毛色彩鲜艳，层次分明，丝丝不乱，不过一对水鸟，双眼竟也像含了情，最妙是雄鸳鸯头上一撮鲜红，光亮照人，竟然惊心动魄，直指人心。
　　这样的一对鸳鸯，任我，无论如何不能超越，便干脆断了念头。
　　即便这样，我仍是悄悄出了名。整个小镇都在说，二娘家的鸳鸯，无师自通，绣出的物件有如神助，栩栩若生。更有人说我是天上掌管刺绣的仙女转世，这才天赋异秉。十七岁，二娘盘下豆腐坊旁边的一家店铺，给我开了间绣坊，以我的名字命名，鸳鸯绣坊。
　　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三少。
　　
　　他来那天，绣坊门前的桃花开得正艳，闲了去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二十朵的时候，他便来了。溅了满身的桃香。
　　你便是鸳鸯姑娘？他问。笑着，带几分邪气。
　　我说是。他眯了眯眼，抖抖衫子坐下来，笑道，娘说差了老妈子便可，我偏要自己来，亏是来了，否则白白错过这样的美人。一双眼盯在我身上，笑得肆无忌惮。
　　我皱了眉，一句话也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忙退后，他怔，又走一步，我又退一步，他笑起来，再进一步，我急急又退，退得手忙脚乱。他大笑，转过身，高声唤来人，有人端了几匹料子走进来，我瞄一眼，都是上好的绸缎，大红。
　　鸳鸯枕，龙凤被，拿出你看家的功夫，限期两天，酬金双倍。他说，慢慢敛了笑，显出些许严肃来，即便如此，眼底眉间仍是留了三分风流。
　　我从不绣鸳鸯。我说。
　　不绣鸳鸯开哪门子绣坊。送布料那下人插嘴道。他回头，一眼盯过去，没带丝毫凶狠，那人却刹时闭了嘴。
　　他看回来，笑说，破例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又眯起眼睛笑，饶有兴致地看我。我垂了头，索性再不说话。富家登徒子，我本是厌恶，只希望他速速离开了才好。莫说绣鸳鸯，哪怕只绣些牡丹鱼鸟，也恨不得断然拒绝。
　　他站起身，背了双手踱圈子，几圈下来，忽然喝了声好。这一声洪亮又清脆，我惊抬了眼去看，他挥了手说，你会绣什么，尽管绣，不绣鸳鸯就不绣鸳鸯，花鸟鱼虫，你绣得出，我就照了单收。
　　我还未出声，他身边那下人早忍不住惊呼起来。使不得啊三少爷，这是夫人专程从北平丽丰祥订的上好锦缎，总共就匀出这几匹，就是再订也赶不及送过来，万万不能这样糟蹋。
　　他眯眼，慢条斯理道，什么糟蹋？
　　三少爷，咱们从平遥坐了大半天的马车来这里，也无非就是慕名讨个好手艺，现下这姑娘不肯绣鸳鸯也就罢了，大不了把料子带回去找别人，可她若是真在上面绣了花鸟鱼虫，您难道能枕着它成亲不成？
　　他不动声色，只低头呷着茶，喝够了，这才抬起脸，笑眯眯说，顺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今天才总算说了句聪明话，没错，她哪怕是绣了乌龟王八，少爷我也真枕着它成亲，你要是再聒噪，我出去就撕了你的嘴。
　　说完起身，又抖抖袍子，大步走出去，看都没再看我一眼。那顺子苦了一张脸，想跟我说话，张了几次口又说不出，最后终于顿足长叹一声，甩甩袖子追出去。
　　仆人倒是忠心，可惜跟了这样骄纵的主子。跟到门边看出去，两条人影转了弯就已不见。桃花还是一样妖娆着，似是一朵也没有少。
　　我倚了门，出起神来。
　　那顺子说，他们来自平遥。
　　平遥。
　　闭上眼，便是那林立的街铺，雄伟的城墙，还有城中间高耸的金井楼。隔了这许多年月，耳边似乎仍能响起清早时分，同兴公镖局的武师们清脆的练功号子。镖局不远处便是间药铺，我每次给外公买药，总能听到。
　　我骗了二娘。
　　我分明是记得的。我的家乡是平遥，那里有我苦命的母亲，薄情的亲人，还有唯一疼我，却又只能无奈遗弃我的外公。
　　我却又没有骗二娘。我是决计要忘记了的——那些苦难的，不堪回首的岁月。从她捡到我那天起，我便没有了过去，从此，我成了鸳鸯，就只是鸳鸯。
　　可是今天，有人在我面前说，他们来自平遥。
　　平遥。
　　风吹过来，一瓣桃花轻飘飘落了下来，打着旋。
　　平遥，也是有一样的桃花吧。
　　
　　四
　　第三天一大早，那少爷便来了。我刚刚梳洗好，扫干净院子，一开门，便看到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朝着我笑。
　　早，三少爷。我说。
　　他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少爷？
　　我只是笑，并不答话。往后看，却不见那顺子，想来是少爷嫌他多嘴，撇了他自己来。
　　开门请他进去，自己回房取了绣好的被枕。
 
　我自然是没有绣了乌龟王八的。
　　他抖开，看完却一怔。你绣了鸳鸯？
　　我低头不语。
　　你说你不绣鸳鸯。
　　我还是不说话。
　　他仔细看，笑说，绣得这样好，为什么不绣？笑完却又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我忍不住问。是我绣得不好？
　　他摇头。不是，是绣得太好。
　　我说不出话，怔怔看他。他与两日前不同，细分辨，又辨不出，只觉眉宇间，少了些轻佻，多了些心事。
　　这样的纨绔子，能有什么心事？
　　他临走，放了双倍酬金在我桌上，我追出去，把多余的还给他。无功不受禄，我说。他深深看我一眼，没有推辞，把银两收回去。
　　看他的背影，走得极稳健，倒不像是轻浮之人了。
　　大富大贵的人家，远比我想象中复杂，就是简简单单一个人，心思也是极难揣测。
　　过了会，顺子却来了。急三火四地冲进来，第一句话就问少爷来过没，我淡淡说，来过，又走了。他一下跌在椅子上，满脸颓然，只喃喃说，完了，完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说，没完，我没绣了乌……那些的。
　　见他发愣，我又道，我绣了鸳鸯。
　　他这才笑起来，一直给我作揖，转身欲追了他家少爷去。我忍不住叫住他，问，我绣了鸳鸯，你家少爷却说可惜，不知可惜什么？
　　他扑哧一声笑，说，过几天我家少爷便成亲，可那程家小姐他看不中，就想变着法的戏弄她，幸亏姑娘你深明大义，否则这还怎么得了。
　　我不解，既然不喜欢，不娶就是了，为何要戏弄？
　　他摇头叹息，鸳鸯姑娘，大户人家里的事，咱们穷人是不明白的，老爷夫人要他娶，他就只能娶，什么喜欢不喜欢，门当户对就是喜欢。
　　我想起那少爷轻佻高傲的模样，心下先就犯了疑。他看出来，笑着说，鸳鸯姑娘，我七岁开始跟着我们家少爷，对他最是清楚不过，你别看他横眉立目的，一副混世魔王模样，心里却是最善良不过，又是极孝顺，他是宁可自己一万个不情愿，也不肯违了老爷夫人的意。
　　我忽明白了他眉间的心事。淡淡笼在那，像抹浓云，浓虽浓，偏又是极小的一朵，便也落得不着痕迹。
　　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五
　　到了月末，有些传闻便飘了过来。听到隔壁茶馆里的客人闲聊，说前些天平遥城有件大事，两家最大的富户联了姻，方家三少爷娶了程家的五小姐，婚事办得极排场，舞龙舞狮踩高跷，宴席一直摆到了院子外面去，热闹了整三天。
　　我心一动。程家五小姐。
　　程家。
　　有人问，那程家做何营生，答说，听说本是做绸缎生意，早年生意也就了了，还曾被一场大火毁了铺子，亏得程家老爷子有股子韧劲，咬牙挺过来，关了绸缎庄做起染行，近年生意越做越红火，接连吞了好几个铺子，成了全省第一大家。
　　又有人问，那程小姐样貌如何？该是极美吧，否则方三少那样的纨绔子，又怎看得上眼？答的人笑道，那程家说来也怪，老爷子下一辈，净出男丁，少有女娃，只有一个女儿，克夫又克家，早早就死了，到了孙儿这一代，却又全是女子，一个男儿也没有，又都相貌平庸。程老爷子说，自己曾做过一件错事，这是老天爷在罚他无后了。
　　我靠在门上，心里疼起来。
　　程家，果然是程家。程家老爷子，那该是我血肉相连的外公。
　　外公，你说的那件错事，是不是遗弃了我？
　　方家三少爷。原来他是姓方的。却不知道名字，只知是三少。
　　三少，方三少。
　　
　　一个月后，忽一天有人送了帖子来，指了名请我，地点是福乐居，镇上最大的酒楼。
　　落款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方之遥。
　　我问来人，方之遥是谁？那人笑说，我们从平遥来，这是我们三少爷。
　　原来是他。我展了帖子再看那落款，潇洒有余，稳练不足，又隐约显了几分风流。是他了，果然是他。
　　二娘问，可有深交，我说没，二娘便又说，那就回了吧，不要有什么危险才好。我笑说，回了也不是不可，只是显得小气了，况且他再是嚣张，这里毕竟不是平遥，说到底，咱们才是地主。
　　他总没有理由对我不利。总不至我没有绣了乌龟王八，便来找我的麻烦。
　　何况，何况他是五姐的丈夫。
　　早忘记她的模样，却仍记得儿时她撕烂我精心编制的花环时那份跋扈。那样趾高气扬地踩几踩，再大声说，我爹说你娘被休回来，丢光我们程家的脸，你们最好躲到天边去，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如今，我果真躲到了天边，她却管不住自己的丈夫，任他风尘仆仆地来寻我。
　　这样的约，如何不赴？
　　
　　刻意迟了整整一个时辰。早就梳洗妥当，坐在家里稳稳地绣花，日头自当中偏了西些去，这才起身。
　　到了楼上雅间门口，看到顺子坐在椅上打瞌睡。听到声音，睁眼看到我，苦了脸叫姑奶奶，你可来了。我按了食指在唇边，他便止声。
　　倒要看看，这方三少究竟怎样的霸道。
　　挑了帘子望进去，他却坐得端端正正，悠然自得在饮酒。明明听到我进来，却不抬头，仍将一盏酒送到唇边去。
　　我倚着门，并不进去，看着他稳稳将酒送入喉中，再抬起头来看我。微笑着的一张脸，没有丝毫不耐，倒像江边垂钓的从容老者。
　　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他会心急如焚，暴跳如雷。
　　我不说话，他便也不说，只笑嘻嘻地看我。忽然，大声拍了桌子喊来人。小二急匆匆跑进来，他立着眉毛说，把这些菜全部撤下去，原样再做一份。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前，身子倚在门上笑。我绕过他，走到桌子边去，坐下来。
　　他跟过来，也在我旁边坐下，距离说近不近，留了好大处空隙，没丝毫亲密，说远却也不远，我垂着头，见他腰间悬着的玉佩花纹，清晰可辨。这样的距离，不知怎的，竟让我感觉极暧昧。暧昧得含糊，朦胧，还有股子扰人心魄的迷乱。
　　我有些坐不住，正要站起来，他却忽然趴到桌子上，枕着胳膊，偏了头看我，笑着，柔声说，我想你了，小绣娘。
　　
　　六
　　他总是唤我小绣娘。唤的时候，必定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柔亮的光。
　　我有时问，为何会回来找我。他答道，谁说我回来找你？声音懒懒厌厌，再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轻轻一刮。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十足的登徒子。我并不爱他。我爱的男人，是岳飞一样的英雄，顶天立地，气吞山河。而他，方之遥，方三少，不过一介纨绔子，不学无术，挥霍金钱，用一些花言巧语，哄骗年少无知的女子。
　　我不会爱他，永远不会。可是，他是我五姐的丈夫。
　　我从不知道，仇恨，原曾深深在我心里埋过一颗这样茁壮的种子，平日无声无息，一旦水饱温足，它便破土而出。
　　二娘问，鸳鸯，这方三少，可有家室？我说没。她犹豫了，还是说，可是听人讲，他是刚刚成了亲。我走过去揽她的腰，柔声说，那是谣言，二娘，我有分寸。她叹息，搂我的肩膀，幽幽说，鸳鸯，这大户人家的公子，还是敬而远之吧。
　　我从不曾违背二娘，只除了这次。
　　他从不提平遥。有时我故意问，我绣那鸳鸯枕，龙凤被，可还可了你家夫人的意？他只笑而不答，我问得紧，他躲不过，就笑说，可了我的意便好，我夜夜盖了它，就像见了你。
　　我沉默，他过来哄我，笑嘻嘻地。我站起来到桌边，一声不响地倒茶，让他知道我在生气。他却没有跟过来，只坐在椅子上，忽然道，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不回头，他继续说，瘦仃仃，清冷冷，让人远也不是，近也不是，单单薄薄的，偏又倔强得紧，不讨好，不献媚，与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我心软下来。却仍然不肯回头。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搂住我。
　　小绣娘，我见到你，心里是欢喜的，别让我再想不开心的事，好不好？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而沙哑，我扭过头看，他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调侃，不知是否我看错，似乎还有几丝疼痛。
我迷茫起来。
　　最后他喃喃说，小绣娘，小绣娘。然后搂着我，轻轻一声叹息。
　　我心一紧。这叹息，竟是叹到我心里去了。
　　
　　初冬。
　　小镇的冬天，冷得阴凉凉。不干不燥，湿漉漉，凉气沁到心肺里去。
　　三少今天要来。大早晨便派人带了口信，这一次出来办公事，可以多呆些时日。还特地说，要我备了他最爱的菊花糕。
　　忽然想亲手做给他。想着他送到嘴边，轻轻咬一口，再斜了眼看我，笑着刮我的下巴。
　　我既不爱他，却为何渴望他的赞许与疼爱？
　　去河边打水。路很滑，满满的木桶晃了又晃。一不留神，脚底忽然就滑开去。我大惊，扔开木桶去抱身边的小树，手指滑了个边，终是没握住，整个人直挺挺就落到河里去。
　　凉，刺骨的凉，浑身尖锐地疼痛。挣扎，沉浮，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死了吗，在这样沉寂的冬日，消逝得不落痕迹。
　　意识消失前，眼前最后闪现的身影，青色长衫，满面惊惧。
　　是三少。
　　
　　醒来的时候，裹了厚厚的棉被，遍体温暖。二娘在床边捧了碗姜汤，迫我喝下去。
　　谁救了我？我问。
　　三少，方三少，顺子说他根本不会水，却毫没犹豫跳下去，竟又真的将你救上来。
　　他在哪？
　　客房，顺子守着他，高烧，昏迷不醒。
　　掀开被子冲下去，鞋子都忘了穿。
　　
　　他的额头很烫，嘴唇已经干裂，紧紧拧着眉，拧成一个川字。
　　我立刻就流下泪来。
　　我以为他只是游戏，只是风流。他从没有说过他爱我，一次都没有。可是原来，他可以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
　　原来，做比说珍贵得多。
　　他并不是我梦想中的大英雄，并非顶天立地，气吞山河；他只是个纨绔子，浪荡不羁，言语轻佻。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如最初一样气他厌他，鄙夷他。可是如今，我却卧在他床前，为他落泪。
　　懂事之后的第一滴泪。
　　
　　七
　　他说，跟我回平遥吧，小绣娘。
　　我的针一下扎到手指上去。
　　他笑起来，抓住我的手指，放到唇边，将血珠吻到嘴里去，摸着我的头发，轻轻说，可惜，我不能给你一个正室的名份。
　　我倏地站起来。你要娶我？
　　他笑而不答，趁我惊讶，飞快在我额头亲一下。我呀一声，捂住额头，呆呆看他，再问，你要娶我？
　　他仍笑而不答。
　　我整颗心忽然升到了嗓子眼上，又飘忽忽的荡起来。原来自己一直渴望着这样一个名份，不管是妻是妾，只要是他的人，只要名正言顺的跟在他身边。
　　平遥，我竟然要回去平遥。
　　
　　下了马车，第一眼便看到街心巍峨华丽的市楼，还有两边檐宇相连的店铺。
　　一切如旧。
　　我忽然有些后悔。我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平遥，一座小镇，还有程家，还有外公，还有我不堪回首的苦难童年。
　　他握紧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别怕，有我。
　　我看着他，想说我怕的并非是你方家，言语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何必让他困扰？
　　方家果然气派。朱门大户，石狮镇守，院子一重又一重，一进又一进。下人丫头成了群，先就早知我要来，见了三少，低眉顺目地问安，看向我时，却是毫不避讳地打量。
　　这就是妾室的地位，连下人都可瞧你不起，还没过门，就先失了尊重。
　　
　　没人来见我。老爷夫人，一个也没有。
　　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饮了一盏又一盏，凉了一茬又一茬。三少坐不住，背着手踱圈子。看得出已有怒意，只强捺着不发。
　　既不想见我，又何必同意我来？难道无权无势的孤女，就能全无尊严地被呼来喝去，玩弄于股掌？只是这些话，我万不能说，只怕说了，会让他伤心。
　　我只是爱他罢了，进不进方家，有没有名份，谁又稀罕。
　　决意要走的时候，她却来了。
　　裹了件深藕色披风，额上覆一副貂皮昭君套。明明年纪与我相仿，却硬生生打扮得长了几岁。或是刻意如此，在我面前以示她正室的威严。
　　你叫鸳鸯？她问，轻挑了眉，不可一世的模样。
　　是了，定是她无疑了，即便下人没喊了三少奶，我也可一眼认出她来。那份跋扈，与儿时一般无二。
　　她见我不答，便提高声音，再问，我说，你叫鸳鸯？眉目间已难捺恨恨之意。我仔细看她，五官倒也算清秀，只是唇薄眉疏，满面刻薄。
　　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拉着三少的手，一脸笑容地立在她面前，轻声道，好呀，五姐，可还记得我吗？
　　那将是怎样胜利的姿态？
　　如今她真的就在我面前，我却再不想说这样一句话。三少就在我身边，我伸手便可挽他的手臂，或将手缩进他的掌心。我已知足。我从来就不是贪婪女子，何况总是我欠了她的，到底是我生生抢了她的丈夫，在她不足三月，喜气都还未散去的新婚时日里。
　　三少拉了我的手走出去，看都未看她一眼。迈出门槛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颓然跌坐的声音。
　　我心里，忽然轻快起来，仿佛这一坐，将我童年至今所有的委屈、不平、愤恨和怨怼，尽数碾碎，烟消云散。
　　他忽在耳边说，小绣娘，你可敢跟了我走？
　　我愕然望他。他笑得洒脱：既然这个家不能容你，我又为何不能弃它？
　　我摒了呼吸看他，连眼都不敢眨。这个男人，数月前仍在为一桩不如意的亲事愁云惨淡，如今却肯为了我，抛了万贯家财，纵情天涯。
　　他可以委屈了自己，来成全一段父母眼中的完美联姻，却不肯委屈了我，来成全礼数。原来他爱我，竟比爱自己更来得深刻。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握牢三少的手。从此水里火里，云里雾里，只要有这个男人陪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地方，是我不敢去的呢？
　　
　　八
　　回到鸳鸯绣坊。
　　我们成了亲。仪宾和高堂都只有二娘一个人，跪下叩拜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有泪滑下来。亮闪闪，簌一下埋到衣服里去。
　　她是在心疼我吧。
　　她却说，鸳鸯，二娘是开心，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嫁一个自己爱的男人，你比二娘幸福。
　　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毫不隐藏自己的失意。
　　我不知道二娘的故事，只知道有太多女人都和她一样，寂寞一生。不是有了男人便会幸福，不是有了丈夫便不寂寞。名节这个词太飘渺，多少女人为了它，苦苦守了一世，直到满头白发，盍了双眼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白白到人世走这一遭，却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是幸运的。我有三少，那样疼我爱我。
　　绣坊依然开着，生意更是红火，很多人知道我的经历，打着生意的幌子，来看一看我是怎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我皆笑脸相迎。我爱三少，三少也爱我，我们没有什么不光彩，我问心无愧。
　　三少坚持要出去工作。他笑着说，不必担心我放不下少爷的架子，这个少爷，我早做得厌了。
　　最后找到一家药铺，做起了帐房。依旧嘻嘻哈哈，不见有任何挫败和失落。二娘叹道，这个男人，是为了你，甘心放下一切了。
　　我听得满眼潮湿。
　生活就这样过下去，自然是比不上朱门大户的大富大贵，却比任何人家更来得开心和满足。
　　我愿意就这样过下去，一辈子，再一辈子。
　　
　　春天转眼就到了，院子里的桃花又妖娆起来，暖意横流。我搬了椅子和绣架到院子里，边刺绣边等三少回来。总是在天蒙蒙黑，眼前逐渐朦胧起来的时候，他迈着大大的步子踏进来，带着笑，溅了满身桃香。如同最初相见的那个下午。
　　又有人要绣鸳鸯，我一口应下来。从三少开始，鸳鸯反倒成了见证。绣到一半，忽然没了丝线，揉了酸胀的眼，起身去买。
　　不过一盏茶工夫，回来时，却见一顶轿子，安安静静地停在门口。二人抬，锡色顶，蓝呢轿身。虽开了春，仍挂着厚厚的皮毛帘。
　　我怔一怔，停了脚步，院门忽然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那人有些眼熟，仔细看来，竟是顺子，快步走到轿旁，躬身去掀轿帘。后面跟出一位老人，步子极稳，带了满身儒雅慈祥之气，头发花白，胡子飘在胸前，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我心里咯一下，急急转身，退到墙后。
　　是外公。
　　竟是外公。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头发已经这样斑白，脸上添了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印证着这许多年来的沧桑。我痴痴地看着，心里拧了结，酸酸苦苦揪在一起——这就是外公，是我十几年来时常梦到的老人，是我童年岁月里唯一给过我慈爱与抚慰的亲人。他可还记得我吗，记得他那苦命的外孙，可会担心我吗，担心我的生死贫贵，担心我的颠沛流离。
　　外公走到轿前，稳稳迈进去，轿帘放下的瞬间，我忽然想走出去，扑到他身旁，悲悲切切叫一声外公，演一场感天动地的认亲记。
　　可是我不能。
　　我是谁呢，是夺走他嫡嫡亲的孙女一生幸福的罪人，他已是这样地苍老憔悴，我怎么忍心让他知道，是他过去的残忍，造成了今天后代的悲凉。
　　我早就选择了遗忘，鸳鸯只是鸳鸯，没有过去，没有背景，没有悲苦童年和凄惨身世。鸳鸯只是名绣女，守着得来不易的小小幸福，再无奢望，再无祈求。
　　轿子终于走了，扬一路轻尘。远远消失在巷口的时候，我才看到手心早已被指甲揩出深深的印子。线握在掌中，早被汗水浸透。
　　迈进院子，一眼见到二娘，直直坐在外厅，手中握一只茶杯，一动不动。我走近，茶仍然温热，我唤她，二娘。她回神，勉强笑了笑，问，你回来的时候，可见有轿子离去？我点头。她叹口气，你可知来人是谁？我泪水倏地落下来，又点点头，把头垂下去。
　　二娘长长叹一口气，幽幽说，你说三少不曾成家，鸳鸯，你骗了二娘，你骗了二娘。
　　我再忍不住，直直跪到地上，抱住二娘的双腿，放声哭起来：二娘，他是我外公啊，是我骨血相连的外公啊……
　　这声外公，在心里压抑了太久太久，如今酣畅淋漓地喊出来，字字和着酸楚。二娘手一抖，茶杯经我裙间滚落在地，啪一声，粉碎。
　　
　　三少回来时，满面笑容，手里握一只碧绿的玉镯，说是这几月帐管得好，掌柜高兴，赏给他。说着拉了我的手，轻轻套上去，啧啧赞道，虽不是什么上好玉质，亏得我娘子双手莹白圆润，竟也映得这玉镯晶莹剔透。
　　我心酸起来。名满平遥的方三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一只普通玉镯也要让人赏赐。我究竟给了他怎样的生活。
　　我终于说，程家老爷来过。
　　他顿时没了笑容。
　　我又说，他只见到二娘，他说……程家五小姐，已有四月身孕。
　　他不说话，良久，忽笑道，晚饭做好了没有，可有我爱吃的菜？拉我的手向房里走。我挣了他，站在原地，不肯动。他这才转过头，直直望我的眼睛，声音低沉地，他说，我欠了程家，欠了她，来生做牛做马也是要还的，可是今生不行，今生我爱的只是你，谁也拉不走，谁也赶不走。
　　我听着，眼眶湿起来，一双手被他握在掌心，热得全身都开始沸腾。
　　
　　九
　　外公来过之后，二娘便一病不起，吃不下喝不进，眼窝深陷。请了大夫来看，只说一股急火攻了心。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掉到她袖子上去。是我对不起她，她养我育我这么多年，我没丝毫的报答，却将她气到卧床不起。唤她的名字，她便用忧伤的眼看我，很长很长地叹息。
　　三少要走，随掌柜收帐，一去月余。行装晚上帮他打点好，早上又忍不住拆开，一件件衣物检查仔细，生怕有丝毫疏忽。他笑道，不过出一趟门，哪用这样谨慎。我笑笑，趁他不注意时，悄悄塞了二十两银子进去。
　　他做了十几年少爷，早大手大脚得习惯，不忍心看他受苦，看他寒酸。
　　他坐上马车，笑着朝我摆手，让我回去，我不肯。他忽跳下来，紧紧拉我的手，浅浅锁了眉。我说，掌柜还在车上，不怕人看了笑话。他也笑起来，道，我要好好看个仔细，以后没有你时，闭上眼睛，便能想得活灵活现。
　　我心里不知怎么，猛地跳了下。
　　终还是走了，院里房里，四处空空荡荡。不过是走了个人，却像带走了满屋的热气。忽见桌上有什么东西，走近了看，却是我早上塞进他包袱里那二十两银子。
　　眼泪又要出来，强忍着咽回去。心里说，鸳鸯自小便比别人淡漠，几时变得这样脆弱。
　　回到房里看二娘，她静静倚着，早上送到她房里的白玉粥仍在桌上，一口都没有动过。我走过去，将头贴在她胸前，轻轻说，二娘，一切都是鸳鸯的错，你打也好骂也好，万万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二娘将手放到我发上。叹息道，二娘没有怪你，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抬起头。二娘想什么，可不可以对鸳鸯说？
　　二娘看着我，欲言又止，只问，三少呢？
　　随掌柜收帐，早上才走，下个月回来。
　　二娘哦一声，闭了眼，我再三唤她的名字，她只说，去吧，二娘没事，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我将粥端下去，不再说话。这许多年来，我最了解二娘的性子，她若不想说，任谁再三追问也是无济于事。非等到她自己想得通透，自会找你。
　　果然，第二天中午，二娘早早起身，把我叫到房里。手里握了一只小布包，神情平静。她说，鸳鸯，你今年多大了？我疑惑道，二娘？她不睬，只问，该是十九了吧。看我点头，她叹息说，十五年了，你和二娘相依为命，这么快就已经十五年。
　　她注视着我，柔声说，鸳鸯，你想知道二娘的故事吗？
　　我一怔，抬头看她。她苦笑说，本以为我的过去已经死了，埋了，烂在土里，今生今世，一个字都不愿再提，可是造化弄人，鸳鸯，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接不上，她脸上的悲伤我前所未见，此刻的二娘无比陌生，她不再只是养我教我的娘，而是一个女人，普通的女人，有着七情六欲，有着爱恨情伤。
　　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如今为何要说给我听？我隐隐觉得异样，却有更多的好奇。二娘的秘密，该是与爱情有关吧。
　　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她轻轻喝一口，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鸳鸯，这里并不是二娘的家，我本姓陈，家在苏州，爹爹是有名的富商，我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从小到大，住着大宅，穿着绫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我之前，父母生养了五位哥哥，日思夜想要一个女儿，我一出生，便是集了全家的宠爱和纵容。平常女子不敢做的事，我敢，哥哥们不能参与的生意，我能。这样安逸又奢华的日子，让我一天比一天地娇纵刁蛮。
　　十六岁，一名外省商人来苏州与父亲谈一笔生意，我扮了男装跟着父亲同去。席间，见那商人的少爷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气宇轩昂。我虽然见多了富家子弟，可连我五位哥哥算在内，多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从没有这样杰出的男子，心中仰慕，就与他称兄道弟，日日把酒言欢。
　　那时的我，正是怀春的年纪，一个月后，生意谈完，他们父子眼看就回了老家，我这才知道自己早对他动了情。犹豫再三，决定回家对父亲说明一切，要父亲前去提亲。
父亲拗不过我，只能找了媒人前去说媒，谁知媒人回来说，原来那公子就在两个月前，刚刚完婚。
　　我不依，闹着要父亲去找那商人，让他命儿子休了妻子娶我过门。父亲大怒，说我陈家世代儒商，怎能做这样无德的事。我哭起来，大声对父亲说，他若是不肯，我便绝食而死，再不在这世上生活一天。
　　父亲气极，给我一记耳光。我生平哪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气之下，当天夜里便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我依稀记得那男人说过的家乡小镇，便一路寻过去。自幼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生平第一次离家，再是带了足够的盘缠，仍是吃了无数的苦，可我心里想着他，再苦再累也坚持着。
　　终于与他相见。他知道我是女子，又惊又喜，知道我的来意，却又退缩。他说，他已成家，妻子贤惠温柔，又刚刚有了身孕，我的情意他铭感五内，却恕他无法接受。
　　我恨，我不要了爹娘，不要了家，风尘仆仆地赶来与他相见，他却对我如此绝情。他的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成婚，哪里抵得过我这般深厚执着的感情？
　　我追，他躲，爱情本来就是如此，我越是追得辛苦，他越是躲得心惊。我明知他对我有情，却只能眼睁睁看他被道德礼教束缚，离我越来越远。两个月后，我终于绝望，投了河。
　　我没有死，被好心人救起。这样一闹，却终于使他下定决心要与我在一起。他带我回家，可我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他家里自然是容不得的，他苦苦争取无果，终于带我私奔。
　　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家里带出的钱财已经用完，我们就自己做起小生意，穷虽穷，却安乐满足。这样的生活，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却值得回忆一生。
　　几个月后，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他虽让我躲在房中，我却隔着窗子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来人是他岳父，辗转找到他，就是想为女儿讨一个公道。他扑通跪地，重重磕头，流泪说，今生欠了她的债，来世再还，就请岳父大人回去告诉他的父母和妻子，就说他已经贫苦无依，客死异乡。说完拿出方锦帕，交到老人手上。我看得仔细，那锦帕极精致，鲜红的底，绣了两只鸳鸯。他说，这是新婚后妻子亲手所绣，如今就请岳父大人归还给她。
　　我永远记得那老人当时沉痛的表情，以后这许多年，常常萦绕脑中，挥之不散。
　　两个月后，忽然传来消息，他家当真以为他客死异乡，怨气和痛苦无处发泄，便将他克死了丈夫的妻子赶出家门。她回到娘家生了一名女婴，不久便郁郁而终。
　　是我们害死了她。
　　他从此一病不起，内疚和自责让他身染重疾，两年之后，撒手人寰。
　　他走那天，我便想跟着他去了，可一切的悲剧由我而起，我有什么脸面去阴间见他，又更加有何面目，去见他那冤死的妻？
　　从此隐姓埋名，在这偏僻的小镇，开一间豆腐坊。我决意将过去尘封，再不提起，让我用一世的孤独，偿还我们犯下的罪。
　　
　　二娘的眼泪滴下来，砸在冰凉的茶水里。我心里说不出的震惊，说不出的难过，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痛，揪得心里拧成一团，又酸又苦。
　　二娘……我唤她，去握她的手，她却躲开。
　　鸳鸯，她抬头望着我：二娘心里的苦，心里的悔，你能不能懂？
　　我点头，眼泪流下来。
　　她叹口气，把那只小布包递到我手里，轻声说，你把它打开。
　　我依言将布包展开，里面正是我被外公遗弃时，包袱里的那方鸳鸯锦帕，这么多年过去，那对鸳鸯仍然活灵活现，雄鸳鸯头顶那撮鲜红，浓艳如昔。
　　这……这是……我握在手里，心里忽然升起莫名的恐慌，抬头望着二娘，再不敢问下去。
　　二娘苦笑，幽幽说，鸳鸯，这就是你爹当年交还给你外公的那方鸳鸯锦，我自拾得你那日起，见了这帕子便知道，你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女儿！
　　我脑中嗡一声炸开，混混沌沌，乱作一团。我望着二娘的脸，带着泪，凝着悲，五官却逐渐模糊。眼前天旋地转，终于一片黑暗。
　　
　　十
　　我不愿睁眼。
　　我能听见二娘的脚步声，啜泣声，能感受到天黑下来，房中燃起蜡烛，烛光摇曳着，昏黄地晃动。
　　我宁愿自己就这样躺在床上，永远都不要醒来。
　　原来外公从来没有将我遗弃，只是将我送到爹的门前，不想让我成为无父又无母的苦人儿。他不想与我爹相见，便留了鸳鸯锦帕当作凭证。
　　他却不知，我爹早已死了。我终究还是无父无母，无靠无依。
　　而二娘，我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二娘，她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养了我，辛辛苦苦将我抚养成人，她的恩情像海一样深，我一生一世也还不完。
　　可竟然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孤苦伶仃。
　　衣衫声响，我闭紧眼睛，不肯睁开。二娘坐在我床边，轻声唤，鸳鸯。
　　我不动。
　　她长长地叹息：鸳鸯，我知道你醒着，只是不肯理我，你定是恨了二娘吧，恨入骨里，是不是？
　　我仍然不动。
　　她的手轻轻抚在我的额上。鸳鸯，二娘何尝不恨自己，恨自己的一已私欲，拆了一对幸福的家庭，更害得最爱的人痛苦而死。
　　鸳鸯，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自己二娘，我是心甘情愿地做了小，心甘情愿地叫你娘一声姐姐。
　　鸳鸯，二娘今天将往事赤裸裸地抖落出来，是不想你再走二娘的老路，这条路太苦太难，太沉痛，二娘一个人走了一遍，够了，足够了。你是苦命的丫头，苦了这么久，二娘不愿意看着你像我一样，背着这样沉重的债，了此余生。
　　鸳鸯，二娘走了，二娘本就是罪人，不该再呆在你的身边，何去何从，二娘也不知道，养你这么久，心里才算轻松了一些，这样的补偿，不知道能不能让你娘原谅我，也许，我终于可以下去见你的父母。
　　说到这，她轻轻地拉过我的手，用力握一握，掌心的汗水沾在我的手中，湿漉漉，又潮又暖。不知握了多久，终于松开，长叹一声，静静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胸中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不得喘息，喉咙像勒了根细而坚韧的丝带，紧得发不出一丝声响。泪水止不住地流，从眼角流进鬓里，再顺着发丝进到耳朵里，耳中脑中都是隆隆一片。张了张嘴，却说不话。
　　门咯吱一声，打开。
　　我忽然忍不住颤抖。
　　从此，这道门，便是天涯海角，便是万水千山。我的二娘，我温柔坚强的二娘，我相依为命十五年的二娘，今日一别，永无再见。
　　我终于腾地坐起来，手里紧紧抓着被子，哽咽着喊：二娘……
　　她猛回头，望着我，又悲又喜，泪水从脸上流下来。她轻轻闭上了眼。
　　
　　我离开了绣坊。只留给三少一封信，告诉他，要善待平遥的妻儿，告诉他，珍重。
　　他会哭吗，会不会像我现在一样，泪流成河。
　　别怪我绝情，我不想让你的孩子，如我这许多年来，一样地孤苦，一样地充满仇恨。世上有过一个鸳鸯便已够了，不该再有第二个。
　　二娘带着我，来到父亲的坟前，四周开满了洁白的小花，不知名，但倔强而纯洁地生长着。我在花丛中直直跪下来，俯在地上哭泣，久久不能起身。
　　在陌生的小镇，我们重新开起了绣坊，仍然取名鸳鸯。我总是拿着母亲留给我的锦帕，一次次凝视，可到处寻过各种丝线，仍然找不出那样极致那样纯粹的鲜红。
　　两年之后，有男子愿意娶我为妻，二娘说，女子总要嫁人，看他忠厚老实，定能陪伴你一生一世，一个女人，还要什么呢？
　　是啊，一个女人，有男人愿意陪伴你一生一世，还要什么呢？
　　成亲前两个月，我只身去了平遥。来到三少家门前，手里捏着刚绣好的鸳鸯锦帕，只想让门房交给三少，从此便是个了断——了断三千情丝，万种思念。
　　正是初春，天气渐暖，院门大开，院子里有个女童，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娇憨可爱。身边围了几名下人，笑作一团。一名男子，背对大门，伸手抱住摇晃着跑来的女童，高高举到半空，开怀大笑。
那背影太熟悉，像我自己的手臂，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我终于没有进去，静静地转身离开。
　　他仍然快乐，这便够了。我的男人，我唯一爱过的男人，我的一生已然如此，我只要你快乐。
　　可为什么我心里，像有无数根刺，尖锐地扎下去，根根带血。
　　走到街角，忽然胸中一口气涌上来，呛得咳嗽，忙用手里的帕子去按。止了咳去看，却看到手中的鸳鸯帕上，溅了几朵鲜红的血花。
　　红艳，浓厚。染得雄鸳鸯头顶的一撮鲜红，光亮照人，直指人心。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有任何一种红色，能比得上鲜血的极致和纯粹。我几乎能想象到，当年母亲从外公手中接过鸳鸯锦帕，吐出那一口鲜血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我现在一样，一样的悲绝，一样的痛苦。
　　原来我们母女，再是有一双巧夺天工的妙手，也终究，绣不出一对完美的鸳鸯。
　　
　　婚期定在四月。
　　晚春，桃花已谢。
　　再不绣鸳鸯。
宛如　　　文 / 凌九九 
 
  
 
 
    我不想我的一生就这样度过。
    这样有何情趣？绣花扑蝶，待字闺中，年龄大些，阿玛找名夫婿，慎重的将我嫁了。从此庭院深深，是苦是福，便都是我的命。
    这本也是多少女子的命。任我出身官宦，任阿玛疼爱有加，可自古以来，女子便是女子，又有几人挣得开了？
    这又是谁定下的规矩？
    我却偏要挣。    
    
    我，董鄂氏，名唤宛如。阿玛说我出生的时候，满院子的桃花开得正艳，抱我在怀里，粉雕玉琢一样的人儿，与桃花交相辉映，宛如一片朦朦胧胧粉色的雪。
    自小我便是伶俐的，温婉可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阿玛说，无才又怎会体会德的涵义，有些修养，总比做个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妇人更能讨丈夫欢心。
    一个女子，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总要比旁人多会些东西。我学会温顺，学会烧一手好菜，学会细心的聆听别人的倾诉，学会直视别人的眼睛，不似其它女子看一眼便花容失色--要想出类拔萃，总要与别人有些不同，不然满眼的环肥燕瘦，凭什么你就让人入了眼？
    我相信我总会有机会。
        
    仲秋。
    花未凋尽，空气也不似夏天炙热，清朗怡人，吸一口，生生的凉到心肝肺里。
    闷在家中做什么呢，白白辜负了这样的好天气。女扮男装，游山去。
    满山的红叶，每年每年，一样的美，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绚烂着爬到山那头去。信步走起来，身边遍是火红，摘一片别到衣襟，衣襟便也染得热情了。
    这人是谁？干干净净的白衫子，辫子又粗又亮，好个翩翩佳公子，定是出身哪家官宦了，只是也没个人陪，一个人在树下，怎似这般落寞？
    转念一想，倒是失笑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人，亏得还是个小姐。轻盈的走过去，擦身而过。好香。
    明明是个公子，却分明萦着香气，不经意的看一眼，倒是个俊美少年，眼睛鼻子嘴，虽然柔弱，却隐约透着贵气。看到我看他，他皱眉，看向别处，眼中的落寞却是更清楚了。
    不由得站住。相仿的年纪，又是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男子，他又落寞些什么。想去看看，可毕竟是名陌生男子，自己女儿家，如何好上前多言。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穿着男装，犹豫间，他忽开口，你有事？
    好冷冰的语气，却藏也藏不住的虚弱，这才看到他臂上一片刺眼的红。分明是血迹，白衣浸了一大片。忍不住脱口道，你受了伤？
    他竟退缩，你是谁，不用你管。怎会这般不耐，眉头蹙得好深。心中不忍，走过去，掏出帕子。
    包上吧，我说。
    说了不用你管。
    怎么会有这样不识好人心的人？当下气结，他却忽然笑起来，瞟着我说，明明是男人，却用女人的帕子。
    不知哪来的脾气，顺势就回口道，明明是男人，却像女人一样哀怨。
    谁料他当下笑容就僵住，脸色惨白，嘴唇不住的抖。你懂什么？他喊，你什么都不知道。喊完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了一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明看着这样冷静的一个人，怎么脾气来得这般快，使起性子来竟还像个孩子。良久，挨着他坐下来，这才发现他竟哭了。我慌乱起来，第一次看见个男人哭，像野兽一样饮泣，这怎么办才好。还是说不出话，傻呆呆的看着他流泪。
    过了一会，他慢慢停下来，待呼吸平稳了，侧过头看我，问，你怎么不走？
    我摇头说，你受了伤，又这么伤心，我不能走。
    他不说话，定定的看我，转而叹了口气道，他们都说对我好，我看，真说对我好，却还不如你。不等我反应，他伸出手臂，横在我面前。
    这是让我帮他包扎吗？这男子竟这样轻狂。看眼前红津津的一片，终于还是不忍，也罢，帮他卷起袖子，包扎起来。
    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说。
    不是不小心，是我自己割的。
    又吓一跳，抬眼看他，你疯了吗？
    他摇头：有些事你不会懂，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懂。
    我低头，想了一会，我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身子是自己的，命是自己的，其余什么都是别人的，别人对自己好不好无所谓，自己不能对自己不好。
    他不做声，半晌，我抬眼，看到他又定定的看我。看什么？我说。
    如果你是个女人，定是倾国倾城的美女，他说。
    心竟一下子空跳了下。那又怎样？我掩饰说。
    不怎样，你若是女人，我定要了你。
    心又空跳了下。你……当自己是谁，说了就算吗？
    我说了就算，他笑了，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是皇上。    
    
    转眼入冬，雪来没来得及下透，一纸聘书却来了。
    博果尔，我皱眉，我认得他，那样嚣张的一个人。他怎会来提亲？
    上次太后寿辰他见过你，惊为天人，非你不娶。阿玛说。
    我不言语，我亲眼看他调戏宫女，这样的人，如何嫁得？
    阿玛继续说，他是贵太妃的独子，在后宫，唯一能和太后平起平坐之人，也就是贵太妃。
    我还是不语，这样华贵的身份，也许这便是我的机会？一个教过我刺绣的嬷嬷曾经说过，女子，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便只有倚仗权势，而要得到权势，又只得倚仗男人。
    权势，这是我想要的吗？嫁了自己不想嫁的男人，又怎算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不由想起枫树林里的少年，笑着对我说，他是皇上。
    他若真是皇上，是不是就没有这许多的烦乱。被他要了，飞黄腾达，少则是个妃子贵人，说不定还可贵为皇后。
    可惜，他万万不可能是皇上，即使真的是，那样的性子，又怎能做个好君主？
    阿玛叹了口气，最后说，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再说，太后邀你明日入宫。    
    
    不是没来过皇宫，只有这一次，满心忐忑。
    第一次这样清楚的见到太后。每次进宫，都是庆典，只见到黑压压的人群，至于皇上太后，只是远远的人影，是连胖瘦都瞧不见的。这美丽不可方物的女人，明明含着笑，却依然透着威严。
    蒙太后赐了座，垂了首坐着。博果尔站在他身边，咧着嘴笑。他也算得上英俊，只是不知为何，看在眼里，都成了丑恶。
    没说两句话，耳边便听闻皇上驾到，忙不迭起身。今天，竟见了个全。
    皇上一进来，便停在我身边，似是一怔。随后听太后笑着说：皇上还记得吗，这是宛如，小时候跟你玩过的。又冲着我道：宛如，抬起头来，让皇上看看。
    我抬头，却不敢抬眼。
    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惊呼。
    好熟悉？
    情不自禁的抬眼，整个人都僵住。
    这个人，竟是红叶林里的少年！    
    
    一切都乱了。
    他竟是皇上！
    他竟真的是皇上！
    我将自己锁在家中，宫里的事，不再过问。陆续的流言却不停的钻进耳朵里。从皇上定要了我，到博果尔投井，再到贵太妃发疯。
    我成了罪人。
    还未进宫，我便已成了罪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十八岁，我入宫，一月后，册封皇贵妃。
    一草一木，都是新鲜的，这样的金碧辉煌，这样的绚烂耀眼。一直梦想着这里，真的穿了妃子的衣服，竟感觉这样陌生。
    福临，我的丈夫，大清国顺治帝。
    我竟真的，嫁了给他。
    临进宫前，阿玛说，女儿，朝廷内分党结派，后宫争权夺势，你好自为之。
    怎能不好自为之，自己费劲心思争取来的，如何轻易就放弃。皇上宠我，皇后太后全都看不得，我便越发温顺。在宫里，表面上温顺些，准没有错的。
    每每夜晚，福临拥着我说，宛如，你这样好，为何大家不能容你，想立你为后，为何又这样难。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语重心长道，皇上，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太后有太后的难处，与蒙古结亲，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只是个江南女子，只要皇上宠爱，已是万般的福气。
    宛如，为何没有早遇见你，我心中的苦楚，也才有了人倾诉。我恨这些人，我恨多尔衮辅政，控制我这许多年，我恨额娘下嫁，不忠不节。我不愿做这样的皇帝，我宁可只有你。
    皇上，要称自己是朕。
    我不是朕，我是我自己，他叹气道，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自己。
    他闭目而眠，皱着眉，竟连睡梦中都是苦闷的。一国之君，真龙天子，又何尝痛快了？这个男子，任他绝世华贵，却只是我的丈夫，我郁郁的丈夫。
    看他终日委靡，心里疼痛起来。我竟真对他动情，难道？    
    
    二十岁，我产下一子。
    福临孩子般的喜悦和疯狂，派了无数人悉心的照顾我。
    这是我第一个孩子，福临说，轻轻抚摩孩子娇嫩的脸，充满深情。
    我笑：皇上又胡说了，明明是第四个。
    不，是第一个。他低喃。
    那一瞬间，我眼里蓄满了泪。
    现在，这个男子，即使他不是皇上，我也定是天涯海角，随他去了。    
    
    不想争了，什么都不想争了。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随他去吧。
    嬷嬷错了，父亲错了。一个女子，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终究不是靠权势，而是爱。我前所未有的满足，只为了眼前这男人和孩子。
    孩子，快些长大，让额娘守着你，让皇阿玛守着你，眼睁睁看你生出万千的男儿气。
    每天都会微笑，发自内心的喜悦。谁不能容我又能怎样，我有孩子，有丈夫，一个女人的世界，如此足矣。
    我却忘了，在这纷繁芜杂的后宫，无论争与不争，都已容不得我了。
    只是为何，是我的孩子？    
    我扶着床幔，早无一点力气。
    床上苍白的的小脸，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他才未满整月，正是该甜甜的睡，不是这样冰冷的躺着，毫无生气。
    福临抱住我痛哭：宛如，是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你哭出来吧。
    我看着他，把食指放到唇边：莫吵醒了他。我微笑。    
    
    从此一病不起。福临依旧宠着我疼着我。心酸。一个一国之君，这么竟可以这般痴情？
    对不起，福临，没了孩子，便没了宛如。
    花开花落，两年，整整两年。    
    那天，满屋子的人，黑压压的。
    我握着福临的手，只是平静。
    别哭啊，皇上。我说，想给他擦泪，却抬不起手臂。
    他环着我的手臂那样用力，我靠着，知道头枕着的地方，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呵，那样遥远的甜蜜啊。再也，无法碰触。
    我才只有二十二岁。
    闭上眼。孩子，额娘来了。
    
    如果你是个女人，定是倾国倾城的美女。
    那又怎样？
    不怎样，你若是女人，我定要了你。
    你……当自己是谁，说了就算吗？
    我说了就算，我是皇上。

 
流离马　　　文 / 凌九九 
 
    [阿布]
　　我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
　　我是阿布。我的父亲，是定国大将军，在我三岁时，战死沙场，母亲在京城知道消息，没等尸体送回来，便殉了情。皇上怜我孤苦，将我送到外公的御用牧场，山水相伴，平静度日。
　　年复一年。
　　那里的天很清澈，蓝，纯粹，并且透明。我最喜欢的事情，是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仰望天空。云朵那样洁白，阳光那样温暖，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的芬芳。成群的马在吃草，从身边，到不远处，再到更远处。马群，草地，天空，同样无边无际。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下午。
　　最喜欢的，是一匹小红马，我叫它枣儿。它高大，健硕，枣红色，毛色纯正。外公说，此马神骏异常，却是不祥之相，接近它的人，注定一生流离，阿布，外公的牧场里，良驹何止千万，任你挑选。我摇头，轻轻抱住枣儿的脖子。它的眼神那样清澈，像天空，像湖水，像不解世事的婴儿。
　　就和他一样。
　　
　　他没有名字，或者有，只是他并不会说。我第一次见到枣儿时，它正卧在河边疲惫地喝水，像是刚经历了恶斗，右侧的皮毛蹭掉一大块，隐隐渗出血来。他就坐在它身旁，赤裸着上身，围了一条小小的兽皮裙，蓬乱着长长的头发。黑而瘦的身体，浑身的血痕，小而脏的脸。
　　见到我，他警觉地站起来，护在枣儿身前。他疲倦而狼狈，可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清澈，倔强，并且犀利。他弓着腰，张开手臂挡住枣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他赤着脚站在河边的石头中，站得那样安稳，一动不动。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孩子，我不动，也说不出话，我发间天蓝色的缎带轻轻滑落在地，雪白的裙摆被树林里的枯枝与荆条刮得破碎，可它依然随着风轻轻舞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已经站得酸麻，这时，他却忽然动起来。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站到我面前，伸出手，试探地来碰我。
　　他的手很凉，并且粗糙，与我认识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我伸出我雪白的手，握住他的。他颤抖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我，我对他笑。认识我的人都说，水家牧场的阿布小姐，有着全天下最美丽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我，眼神变得友善而柔软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枣儿身边，将我的手轻轻地放到它的身上。
　　你要我救它？我轻声问。
　　他不回答，只抚摩枣儿的脖子，那样深情。不知是不是我看错，我竟看到他的眼中，缓缓湿润起来。枣儿轻轻凑过来，蹭他的面颊，一下，再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忽然像下了决心，放开手，转身便跑。枣儿在我身旁哀伤地长嘶起来，声音响亮而绵长，响彻整片树林。
　　他停下脚步，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终于，继续跑，再没有回头。
　　在此以后的很长日子里，我始终无法忘记他最后那一眼。纯净，悲伤，而又坚决。我带枣儿回去疗伤，伤好后，形影不离。枣儿暴躁，易怒，惟独对我，柔顺而忠诚，我常常看着它的双眼凝神，如果不是因为它身上的伤痕，我甚至会怀疑那不过是一场奇特而美丽的梦。多少次仰望天空，总是情不自禁地想，那个与枣儿拥有同样清澈双眼的孩子，现在，又在何处？
　　
　　[天空]
　　如果我可以拥有名字，我会叫自己天空。
　　天空，那是最纯粹的颜色。我和小红马一起玩耍的时候，总是要选林子中最宽敞的地方，我喜欢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空的湛蓝，与辽远。
　　而她，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天空的女孩。
　　她出现在我面前，穿着雪白的衣裙。她的皮肤那样洁白，额头那样光滑，双眼那样安静。她笑起来，似乎整个林子的鲜花都跟着她一起绽放。她握住我的手，我的掌心立刻就开始温暖。
　　或许，她能救它。我的小红马，我唯一的，最亲密的朋友。我们刚刚从猛虎的口中逃脱，我要它活下去。
　　有时，我会偷偷跑出树林，站在牧场的外面，远远地看她。她总是躺在草地上，脸上是圣洁与恬静的光芒。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发间依然是天蓝的飘带，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有时她会骑上我的小红马，在草地上如风般地驰骋，快要接近我的时候，我便飞快地躲起来，心里，莫名地跳动。
　　
　　林子里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已经六次。
　　她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模样。她的个子高起来，身姿婀娜起来，我也不再是当初的我，我的肩膀更宽阔，双腿更有力，骨骼更突出。
　　晚上，一个人躺在树下看星星，忽然感到无比的孤独。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有记忆起，便是在这林子中，野兽一样地生活。我越来越渴望见到她，这种感觉如此迫切。我不止一次地想，见到她，我要怎样做，是握她的手，触摸她的面颊，还是像她一样，简单地，温暖地笑。
　　或者，什么也不用做，只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阿布]
　　我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那样美丽，却又忧伤。贴身的丫头阿蛮说，小姐，不要忧伤，你要嫁给太子，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外公也说，阿布，我们虽是御用牧场，说到底，却也只是平民，太子非你不娶，这是何等的荣耀。
　　太子，太子。见他，不过一面，他来牧场选马，我在马厩给枣儿洗澡。世间若真有注定的缘分，那么为何，我却连他的样貌都已记得模糊。
　　太子妃，应该端庄贤淑，日后将是国母，母仪天下。我将永远离开这里，再不能策马奔驰，再不能躺在草地上，静静地看云卷云舒。那将是，多么疲惫的生活。
　　我没得选择。
　　
　　动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怎样也无法入睡。披衣起床，坐在窗前看星星。那么明亮而清晰，京城，还有没有这样动人的夜空？
　　忽然，眼前多了个黑影，飞快地向我压来，转瞬就到了窗前。我忍不住低声惊呼，慌乱地后退。这才看清，面前其实是一个人，满下巴的长胡须，蓬乱的头发。似是没有想到我在窗边，他比我更加慌乱，怔怔地看我，然后转身，飞一般地逃走。眨一眨眼，就已经消失，连影子都没有。
　　我的心犹自狂跳，刚才的一幕仿佛一场惊梦，如此地不真实。良久，再走到窗边，窗外依然是静谧的夜，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眼前又浮现刚才的身影。赤裸着上身，腰间围了一条小小的兽皮裙，胡须很浓密，几乎盖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样貌，却在短短的一瞬中，看到他的眼睛。
　　那是怎样动人的一双眼，虽然有慌乱，却依然清澈，就像，连云朵都没有的天空。
　　那样地，似曾相识。
　　我捂上嘴，靠在墙上。
　　
　　第二天，早早起身，梳洗。阿蛮将我的头发高高挽起，淡淡地在我腮边扫了些胭脂，并印了嫣红的唇。镜中的人，似是更加妩媚，只是，那样陌生。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我在他们之间，那样地无所适从。我没有骑马，太子妃怎么可以骑马，我只能让我的枣儿跟着我，被牵在轿旁，孤独地走。
　　忽然，枣儿欢快地叫起来，并且奋力挣开缰绳，飞快地冲出去。我掀起轿帘看，惊异而焦急。于是，我看到他，在不远处，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履矫健而轻盈，他的双腿结实而修长，他有着我熟悉的兽皮裙，浓密胡须，和天空般清澈的眼睛。
　　心在那一刻狂乱地跳，没有原因。就像一个期待已久的美丽的梦，终于来临。枣儿在他身边不停地转圈，快乐地长嘶，他搂住枣儿的脖子，满脸欢喜，嘴里发出响亮的啸声。
　　士兵们围过来抓他，我制止。他是枣儿的主人，我说，真正的主人。
　　他放开枣儿，看着我，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羞涩，安静，宛如天空中最淡的一抹云，若隐若现，却使整个天空，因它而灿烂。
　　
　　[天空]
　　我跟着她，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有花，却并不芬芳，那里有树，却并不碧绿，那里有水，却并不清冽。那里看不完的房屋，间间富丽堂皇，却透露清冷。那里有数不尽的人，个个衣着光鲜，却没有表情。
 
只有她不同。
　　虽然，她的衣裳不再纯白，色彩华贵，但是厚重。虽然，她的头发不再辫成蓬松的长辫子，而是高高挽了云髻，露出半截洁白的脖子。虽然，她手里再没有马鞭，她头顶再没有广袤的蓝天，可是她仍然是安静的。无论在哪里，她都像是纤尘不染的仙子，她的笑容那样详和，望着她的眼睛，便再不知世间有所谓忧愁。
　　我只希望，时时与她在一起，看她唇边绽放的小小一朵微笑。可是不能。我住在马厩旁，守护和照顾着枣儿。他们说，这叫马夫。
　　我已经渐渐能听懂他们讲话，我开始像他们一样穿上叫衣服的东西，我努力地去学习，学习如何才能像他们一样，做一个正常的人。
　　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却始终不会说话。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发出一个字。
　　每天傍晚，她会来马房，看望枣儿，还有我。每到这时，枣儿总是欢快地跳跃，于我于它，这都是最美妙的时刻。有时，她会对我说话，我却无法回答。她问，你从哪里来？我只能摇头，她再问，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便点头，最后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伸出手，指着天空。她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微笑着问，天空？我再点头，也咧开嘴笑。
　　她笑完了，轻轻垂下头，很轻很轻地叹气。
　　他们说，叹气是因为不快乐，那么，她为什么不快乐？
　　她替我刮掉了胡子，然后将一小面铜镜塞到我手里。瞧，你其实是这样年轻，并且俊朗，她笑着说。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多么想告诉她，我不要年轻也不要俊朗，只希望能看到她，每天都这样开心地笑。
　　我千山万水，苦苦追寻到这里，也不过，就是为了这笑容。
　　
　　[阿布]
　　这里的人，并不快乐。再是锦衣玉食，眉间也是拢了或浓或淡的阴云。皇宫，这就是皇宫，最堂皇，也最苍凉。蓉妃曾对我说：阿布，你可知为何皇宫里的人苍老得慢些？因为他们早没有了心，没有了喜怒哀乐，便连皱纹都生得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唇边淡淡挂了抹微笑，宁静却锐利。我说不出话，怔怔地望她。这样的话，岂是宫里可以随便说的？转头看，身边的宫女太监全低低俯了身子，太子在我身边，轻轻侧过头，似是没有听到。
　　回去后，他说，这蓉妃年轻时，温柔贤淑，本是父皇最宠的妃子，后来不知怎的惹恼了父皇，从此失了宠。时日久了，说话也刻薄起来，宫里的人知她遭遇，也就由了她去。一个女人，已经没了丈夫，还能怎样难为她呢？
　　说完，他揽过我的肩，轻声在我耳边说，阿布，你不同，你永生都将是我最宠的妃子，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也绝不厌你弃你。
　　我心里一暖，低下头，轻轻地，任他握住我冰凉的手。眼前这个人，是我的丈夫，贵为太子，却对我如此温柔。我应该感恩，应该欣喜若狂，可是那一刻，我心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每天黄昏的时候，我去看他们，枣儿，还有他。这竟是我，一天中最期待和幸福的时刻。我喜欢枣儿围着我欢跳，我更喜欢他看我的眼神，满足的，喜悦的，没有一丝的忧虑。他已经变得如常人一样，只是，要更英俊，更健硕。
　　只除了，他并不会说话。
　　我问过卢太医，那是一个非常温和的老人，他说，一个人，如果十几岁之前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那么，终此一生，也将再不会讲话。
　　不是没有遗憾，可是，没有关系，至少，他会笑，会跑跳，还会用手指着天空，告诉我那是他的名字。
　　天空，天空，那样纯粹的颜色。
　　我越来越渴望黄昏的到来，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心里便开始轻快地跳，有时，情不自禁地哼起家乡的歌。
　　只是黄昏。每一次，都只是黄昏。不是清晨，也不是温暖的午后。也许我明知，这样的快乐，不应该发生在阳光底下。
　　这样想的时候，心会悄悄沉下去，压得我无法喘息。
　　
　　[天空]
　　我到这里已经半年。
　　并不是普通的马夫，只负责看管枣儿。每天，喂足饲料，洗好澡，就算完事。却从不肯离开枣儿一步。偌大皇宫，只有枣儿与她，才是至亲。
　　一日，正在给枣儿喂食，远远过来一队人。为首两人，一人是名武官，高大威武，随从者众。旁边是太子，优雅闲适，与他并行而来。
　　他走过来，经过枣儿近前，忽然停下，回头仔细地看，伸手来抚摩它身上的皮毛，枣儿暴躁地摇头，重重打着鼻气。
　　好马。他脱口赞道，眼里满是欣喜，回头：太子，就是它，可好？
　　太子略有犹豫，还没说话，我倏地闪过身来，挡在枣儿前面，死死拉住它的缰绳，不肯松开。
　　这是什么人？武官皱眉。
　　太子身边有人站出来，对着我吼：好大胆子，宋将军西征凯旋，太子殿下特邀他来挑选良驹，何时轮到你上前？说着皮鞭挥过来，我伸手去挡，啪一声扫在臂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肯收手，扔握着缰绳。鞭子又挥过来，接二连三。手臂的衣衫顷刻便破了，血流出来，鲜红的印子，一道道，疼痛入骨。咬牙，一声不出，只是手扔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这是我的枣儿，她的枣儿，除了她，谁也碰不得。
　　忽然有人喝了声好。鞭子停下来。我抬头看，宋将军抓住那人手臂，看着我，眼里满是赞许之色。好小子，有骨气，他说。回过头对太子微笑：殿下，马夫都可有这般骨气，不可不敬。
　　太子微笑：说什么敬与不敬，没扫了将军兴致便好，前几日西域刚刚进贡一批良驹，不如一起去看看。
　　太子临走，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竟似神思恍惚。
　　
　　黄昏，她来了。似是听说白天的事，来了就直奔我的手臂。我咧开嘴笑，藏在身后，她还是抓住。血已经凝固，小蛇粗的印子却清晰可见，殷红，遍布整条手臂。
　　她不做声，将手抚上去，极轻，仿佛稍用了力，伤口便绷开。久不见她说话，我奇怪，轻轻抬她面颊，触手一片潮湿，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我大惊，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她躲开，抬起脸，轻声问：疼吗？
　　我重重摇头。她的眼，满是悲切，与软软的疼痛。这样的目光，让我痴痴望着，再不能回神。如果受这样的小伤，可以让她这般温柔与疼惜，那么便是让这皮鞭将我全身都打得体无完肤，又有何妨？
　　她忽然起身，用衣袖拭了面颊，转身疾步地走。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位眉眼慈祥的老人。
　　卢太医，可有大碍？她问。老人托起我的手臂，仔细地看，微笑说：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说完用干净湿润的软布轻轻擦拭伤口旁边的血迹。
　　忽然，他停下来，猛抬头盯着我的脸。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所措，她接过：卢太医，上次我问您树林里长大的人是否再不能讲话，便是他了。
　　老人的脸迅速地苍白起来。仍是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她焦急起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老人似乎这才回神，缓缓摇头，没，没有，嘴里絮絮答着，开始给我包扎伤口。只是神思恍惚。直到他最后提着药箱走，仍是步履沉重。
　　她的泪扑簌簌落下来，跟在他身后，深深地回头望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那样地疼痛。
　　原来，这就是人间的感情，不同于野兽，也不同于枣儿。激烈，绵长，而持久。
　　
　　[阿布]
　　蓉妃死了。
　　死得冷冷清清。没有人来看，除了下人，就只有我与太子。盛夏，窗外百花已尽数开放，说不完的百媚千娇。她却只孤零零躺在床上。依旧整洁美丽，只是面颊深深地凹进去，似她那并不完满的人生。
　　她唯一唤到床前的人，却是我。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低而沙哑，她说阿布，在这里，切莫投了感情，你的丈夫迟早是皇上，伴君如伴虎，天子身上，没有真情。她直直地看着我，长长的指甲抠进了我的手背，留下深深的印记，许久不散。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闭了目，笑得无比安详。我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这就是一个女人孤苦的一生，或许她有过辉煌与风光，却在死去的时候，对人世已绝望得没有丝毫眷恋。
　皇上后来问我，蓉妃临死前，对我说了怎样的话。我浅浅垂了头：她说，要我好好侍奉太子，不要像她，没能好好侍奉皇上。这是善意的谎言，我看到皇上的眼睛温暖起来，温暖，并湿润。他长长地叹气，挥手让我离开。
　　她是错的，皇上于她，不是没有真情。其中的变故谁都不懂，但我想，终究只是阴错阳差。
　　这样的皇宫，让我深深地，深深地，疲惫。
　　这时，我总是很想见到他。看看他的眼，看看他柔和的目光，看看他孩童般的笑。总是似乎，回到我最熟悉的草原，头顶还有蔚蓝的天空。有多少次，我看着他的眼睛凝神，那一刻，就想不管不顾，跟着他离开，再不回头。
　　我是太子妃，太子最宠爱的女人，未来的皇后。多少人羡慕我的华贵，恨我的专宠，却没有人知道，我只想跟着一个马夫，天涯海角，流浪去。
　　痴梦罢了。
　　
　　转眼，入了秋。满地残叶。太子总是有很多事情。他爱我，但不贪恋，这样才好，这样才像一国之君。每日每日，只是我一人。并不寂寞。当寂寞成为习惯，便没有了所谓寂寞。
　　一天，太子兴冲冲来找我，说是今日无事，要带我赏花。正待出发，忽然有人报，卢太医求见。
　　似是很重要的事，要摒退左右。我垂了头，悄悄退下。刚绕到帷幔外，不小心踩了裙摆，一个踉跄，再起身稳住，便慢了些。
　　卢太医以为没了旁人，扑通便跪下。太子大惊，忙去搀扶，他却不肯起。我忍不住回头，探过帷幔，看到他的神色，那样凝重，并且悲哀。
　　让我跪着吧，跪着，我才心安。他说。这样严重的措辞，让太子刹那间手足无措。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殿下，这个秘密，在下官心里，已经守了十几年，现在，却是再也守不住了。
　　我无法看见太子，却忍不住，怔怔地听。
　　他缓缓开口：殿下，您可知，当年蓉妃，为何会忽然失宠？
　　蓉妃？太子低吟。
　　他的面色越发凝重起来：那蓉妃年轻时，美丽温顺，尽得皇上专宠，入宫第三年，产下一子，皇上大喜，未满月，便不顾众臣反对，将其立为太子。一切本是完美，谁知有人向皇上告密，说蓉妃与人私通，那孩子也不是皇上亲生。皇上本是不信，可心中埂了块石头，终是不快，于是有一天，私下里滴血认亲。
　　他停住，太子忍不住问，怎样？他摇头。太子大惊：真是并非亲生？他长叹一声，点头。
　　我心中猛然一缩。
　　他继续说：皇上大怒，想斩蓉妃，却是不舍，便只斩了襁褓中的婴儿，只是这蓉妃，从此之后便像是打入冷宫，再不得皇上宠幸。皇上为顾及颜面，也为保住蓉妃性命，对外只说孩子生病夭折，这件事，也从此便成了深宫的秘密。
　　太子沉吟片刻，忽然问：事情既是如此机密，你又怎知道得这样清楚？
　　卢太医颤抖起来，他苦笑：问得好，我又怎知道得这样清楚……他忽然佝偻着，将头重重磕到地上，落地有声，声音哽咽而沙哑：因为……是我对不起蓉妃娘娘，是我亲手毁了她一生，是我受人指使，将她生下的孩子，调了包……
　　太子啊了一声。我险些叫出口，忙用手帕捂住了嘴。
　　这是怎样惊人的秘密。眼前的老人，白发苍苍，脸贴在地面上沉重地饮泣。多少年的压抑和痛苦，定是让他夜夜不能安睡。我想起蓉妃清瘦的脸，嘲讽的笑，还有最后渗进我的皮肤的，深深的甲痕。
　　我闭上眼。皇宫，这就是皇宫。勾心斗角，冰冷无情。
　　只是，他为何要告诉太子？
　　太子走过去，扶他起来。他颤抖着，去擦脸上纵横的老泪。过了半晌，才抬头，双眼依旧布满血丝。他说，这个秘密，本想烂在心里，一辈子也不说出来，可是老天不肯原谅我啊，竟让我又见到了他。
　　太子皱眉：谁？
　　他苦笑：太子，真正的太子。
　　太子又是大惊：他没死？
　　他摇头：那是龙脉啊，那样健康活泼的婴儿，哪怕还有一丝天良，也是万万下不得手。我犹豫再三，决定让他自生自灭，为了怕再生事端，特地骑了快马，赶了数天，到了几千里外的一片草原，将他扔在了树林。
　　说到这，他转过眼凝视太子：殿下，后来我才知道，那片树林旁边，便是太子妃的水家牧场。
　　我心里嗵地一跳。
　　太子问：那又如何？
　　他叹气：那婴儿，出生左臂上便有枚胎记，状如奔马，饱满异常，任谁都是万万不能认错的。说到这，他抬头，一字一顿：殿下，太子府中有一马夫，随太子妃陪嫁而来，自幼长在树林，左臂上，便有这胎记！
　　嚓一声，太子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粉碎。我如遭雷击，摇晃着后退，紧紧倚在墙上。
　　终于懂了。
　　天空，他说天空，竟是太子！
　　太惊人的消息，我脑子一片混乱，就想就此离开，可双腿酥麻，再不能动，只能虚弱地倚住。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太子的声音，沉稳而锋利：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邀功，领赏，或是威胁？
　　他重重地跪下叩头，将整个身子都俯到地上去。他说殿下，这些年来，下官夜夜不能安睡，只希望上天佑那孩子仍活在世上，哪怕贫穷孤苦，也总算为我减轻些罪过，可是如今，却是不同。
　　有何不同，太子问。
　　他在皇宫啊，殿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皇上知道这些，会怎样？
　　太子不语。他继续说：皇上若知道真相，定是悲痛万分，对蓉妃的内疚和亏欠，对这孩子失而复得的惊喜。殿下，皇上若理智，只待他好，也就罢了，可皇上本就是性情中人，若冲动起来……恐怕这太子之位，都要尽数归还了他。
　　太子仍是不语。他又重重叩头，殿下，那孩子我见过，虽是俊秀，可不会说话，不解世事，实在是不能做一国之君，为了天下，为了江山，下官冒死将真相告诉太子，是希望太子定夺。
　　我怎样定夺？太子低吼，卢太医，你可知道，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人便是我亲生兄弟，难道要我杀了他不成？
　　卢太医悲伤地看着他，字字有力：殿下，社稷为重，此人，留不得。
　　我软软顺着墙滑下来，他们以后再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天空]
　　这些天，天空洁净得透明。自来到皇宫，便难得见到这样透彻的天空，更多的时候，是抑郁阴沉。即便阳光明媚，也只是沉钝而灼热。
　　晒了一天的太阳，我心情很好，躺在马厩里，与枣儿在一起。这些天它却是烦躁，总是重重地打鼻气，并且不停的甩尾，偶尔，还会莫名地长嘶。我拍它的头，它便沉寂，只是仍悲伤地望着我。
　　悲伤，我竟然觉得它悲伤。
　　也许，它也在想她。
　　她已经两天没来看望我们。每一个黄昏，我们都在翘首期待，她却没来。心里空荡荡，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终于绝望，百无聊赖，便点了蜡烛在地上写字。
　　字是其他马夫教给我的，很简单的笔划，但趣味无穷。我已经学会几十个字，但最喜欢写的，始终是她的名字。阿布，阿布。既然不能满含深情地念，至少我可以，为她专注地写。
　　写了擦，擦了写。写到第四十二遍，忽然听到脚步声，那样急促。抬头看，竟然是她，提着裙摆，一步三回头，急匆匆地跑来。
　　我大喜，跳起来迎她。想了想，悄悄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
　　她直直扑过来，喘息着，轻而急切地说：走，你快走。
　　我愣住，不解地看她。她更是急起来，眼睛顷刻便湿润，轻轻地跺脚：走啊，骑着枣儿，离开皇宫，再也不要回来。
　　阿布向来沉静，从没见过她这般着急。我忍不住微笑，伸出手去掠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她竟一把握住我的手，泪扑簌簌便落下来：求你，求你快走……我终于看到，她的眼神那样悲伤，并且绝望。
　　我慢慢敛了笑，认真地看她。她在哭，哭得这样伤心，为什么我的心在疼？走，她要我走，走到哪里？难道她不知道，有阿布的地方，才有天空？
　　于是摇头，缓慢，但坚决。她痴痴看我，抓着我的手臂，软软地滑到地上，华丽的衣裙立刻遍是灰尘。
　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视着我。她的眼睛茫然无神，满是灰色的绝望。我伸出手，指她，再指我，最后指枣儿，然后用两根手指竖在地上，交替地动。
　　她注视我：你是说，你，我，还有枣儿，我们一起走？
　　我点头。
　　她立刻摇头，苦苦地笑：不行，不行，我是太子妃，我不可以离开皇宫，天空，你不会懂。我要你离开这里，是有不得以的理由，请你离开，求你离开，不要管我。
　　我也摇头，很用力。固执，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她不再说话，静静看我，也不再哭泣，眼里只剩平静。
　　时间缓慢地滑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声说：如果我不走，你绝不走，是不是？
　　我点头，咧开嘴笑。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我。良久，轻轻叹口气，闭上双眼。好，我跟你走。
　　
　　[阿布]
　　我竟然跟着他，一起逃离皇宫。
　　过程的惊险与艰辛，再也不想回忆。出了宫门，那里便是一个梦，虚幻，飘渺。枣儿跑得飞快，兴奋地长嘶，天边落日垂下的时候，我们满身都是温暖的橙黄。
　　要去的地方，是牧场。要赶到太子找到我们之前，通知外公。是我不肖，无端惹出这些是非，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安然无事。
　　路上，他一直在身边快乐地微笑，他看我的眼神，满足而坦荡。忽然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竟然开始期待，一切过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天为被，地为床，再没有风波，过最平静和幸福的日子。
　　这样想着，便红了脸。
　　终于，就要赶到牧场。我已经隐约看到了那片树林，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也认了出来，拍着枣儿的脖子，开心地呼啸着。
　　忽然，枣儿的步子慢了下来，我向前眺望，发现前面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离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队人马。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太子。
　　太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旁边是威武的宋将军，再之后，是一队弓箭兵。人不多，却足以将我们像捉小鸡一样地捉回去。
　　顿时绝望。头一晕，险些跌下马来。天空伸出手扶我，让我轻轻下马，自己也跳下来。枣儿长嘶一声，忽然飞快地，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我们没有呼唤它。这样生死未卜的时候，它能安然离开，无疑是我们最希望的。
　　我看到太子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阿布，他终于说，声音冰冷。跟我回去，我带来的都是亲信，趁父皇还不知道你跑出来，你现在跟我回去，没有人会知道。
　　我抬头看他，他眼中还是有温暖的颜色。我凄楚而顺从地点头：好，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可好？
　　他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太子妃，你要维护的人是我，不是他！
　　太子，他永不会再回去皇宫，为何不能放了他？
　　住口！他大喝，望着我的双眼，哀伤起来。阿布，我们夫妻这么久，竟然抵不过一个马夫？
　　我心里一酸：太子，如果你还念在夫妻情分，就请说我病死，放过我外公。
　　他低吼一声，抬起手，高高举在半空，身后的士兵举起弓箭，齐刷刷对着我们。他声音嘶哑说，阿布，我最后问你，你肯不肯跟我回去？
　　我垂下脸，轻轻地摇头。
　　他凝视着我，良久，终于绝望，闭上眼，轻轻，放下手臂。
　　我也闭上眼，在这一刻，心中竟然无比平静。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隆隆的声音。我睁开眼望过去，发现远远一片烟尘，翻滚而来，隆隆声，便夹在其中，渐渐，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至震耳欲聋。马上就到近前，烟尘散去，这才看见，原来，竟是一大群野马！
　　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马！成千上万，远远奔驰而来，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重重压下来。即使我家便是牧场，也从未见过这样壮观的奇景。每一匹都如此强壮，骠悍健硕，马蹄声连在一起，便是震耳的惊雷，一并从天边滚过来。
　　为首那一匹，毛色枣红鲜亮，正是枣儿！
　　所有人都呆住。人群沸腾起来，士兵收了箭逃命。太子大急，道：宋将军，烦劳你。宋将军喝了声是，策马过来，到天空身前，大刀高高便挥下，呼呼生风。
　　我绝望地惊呼。
　　这时，马群已到近前，丝毫没有停住，继续冲过来。队伍立刻便散乱，人仰马翻，有人护着太子，迅速向远处逃去。宋将军大刀落下，竟然偏了，砸到他身边的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小兄弟，快走！宋将军低低说。
　　我们愣住。
　　快走，老夫敬你当日骨气，这才放你生路，只是你们记住，今生今世，再不能踏进京城一步！
　　说完，大刀收起，调转马头，飞快追着太子去了。
　　我不能回神，直到枣儿奔到面前，长嘶，低下头蹭我们的脸，这才知道，我们已经安全。他伸开双臂，将我抱上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从后面紧紧将我圈住。在这样混乱的时刻，我仍然感觉到温暖。
　　枣儿欢快地叫，朝树林，朝草原的尽头处，奋力奔跑。太子，宋将军，人群，马群，全都越来越远，渐渐连影子都不见，只有天边的一抹斜阳，暖暖迎上来。
　　
　　终于安静。一切纷乱，全都过去。枣儿的步子慢下来，眼前，是一条潺潺溪流，哗哗的水流声，那样悦耳，我从心底往外，都漾着满满的快乐。
　　我们安全了，是不是？我轻声说，微笑着回头看他。他也尽力对着我微笑，可他的脸色那样苍白，表情那样虚弱，就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天空？我怔。
　　话音刚落，他忽然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跌下来。
　　我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后心，有一支深深没入的羽箭，整个后背，触目惊心，遍是鲜红。
　　
　　[天空]
　　我知道，我要死了。
　　已经没有疼痛。鲜血汩汩流了一路，可是我一直紧紧抱住她，用尽我所有的力量。
　　现在，她哭着扑倒在我面前，用力托起我的脸。她在哭，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像澄澈的溪水。我抬起手，去擦她的泪，却越擦越多，湿了我整个手背。
　　她是不该哭泣的，她从不知道，我记忆中的她，永远是雪白的衣，纯净的眼，微笑起来，整个林子的鲜花都跟着她一起绽放。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
　　我吃力地撑起身子，垂下虚弱的手。我要写字。学了那么久，只是想写给她看，可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写完，抬起头，对着她笑。她会喜欢的吧。
　　她却哭得更凶，将头贴在我的胸膛，哭到无法喘息。
　　我只写了五个字：
　　阿布，嫁给我。
　　这是我许久以来，最想说的一句话。多想学会说话，对着她，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哪怕今生今世，也就只会说这一句。
　　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阿布，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甚至从没有亲吻过她，哪怕只是额头。
　　已经没有力气，眼皮好沉，重重压下来。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缓缓放到她手中。
　　那是一条缎带。最初的最初，她飘落到树林中的，发间那条，天蓝的缎带。
　　闭上眼的时候，我听到她，撕裂整个黄昏的，凄楚的悲嚎。
　　我看到有雪花飘下来，好美。
　　冬了。
　　
　　[阿布]
　　许多年过去。
　　枣儿已经苍老，我也是。我的头发早已苍白，像落了最厚重的白雪。自从他离开那天起，便是如此。
　　我和枣儿，回到了那片树林，再没有走出去。外公曾说，接近枣儿的人，注定一生流离，而我的余生，却都将在这林中，如此安稳。
　　只流离了半生，用尽我毕生的温度。
　　总是在梦里，看见一个围着兽皮裙的男孩，对着我微笑。他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纯净，清澈，而透明。
　　那是，天空的颜色。 
丁香花开　　　文 / 凌九九 
 
  
 
 
    听《丁香花》，很感动，得此文。

    1934年上海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虽然有风，但和煦，不似前几天张牙舞爪的刮，像要生生的将谁撕了。
    在这乱世，连天公也来起哄。
    难得这样的好天气，沏了杯茶，坐到院子里，想好好的读会书。回家已经五天，一个字没读过，整天被母亲围着嘘寒问暖。偷着看过二哥三哥的目光，会杀人一样。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只有这茶，才配得上这天气，抿一口，唇齿留香。
    正读到兴处，有人坐到桌旁的石凳上，抬眼一看，忙起身道：父亲。
    父亲点头，示意让我坐下继续。我低头读了会，父亲便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忽又回头道：读书好，别忘了时间，晚上的事，千万不能误了。
    父亲走后，再读不下去。父亲说的是晚上约了郑家小姐的事，母亲叮咛了数遍，忘是忘不了的，但委实是不想去。
    要说起来，郑小姐算是出类拔萃。出身富家，毫无骄纵之气，温婉可人，又生得明丽秀美，这样的小姐，原本就是让人无话可说的。难怪大姐说，四弟啊四弟，这天上掉下的人儿你都动不了心，你究竟要找个怎样的？到北平读了半年大学，就心比天高了不成？
    忍不住叹气，是啊，顾子尧啊顾子尧，你究竟要找个怎样的？
    
    
    夜来香大舞厅。
    正是热闹的时候，舞池里滑动着相拥的男男女女。我俩刚跳了支快曲，在旁歇息着，看到她额头微微渗着汗，笑问道：郑小姐热了？叫杯酒吗？
    她笑，微微抿着嘴：怎么又是郑小姐，不是说好了叫幼雯？
    我也笑，好的，幼雯。边说边抬了手叫酒，抬过了才发现侍应不知哪里去了，便起身自己去拿。
    回来时，刚走进大厅，迎面跑过来个少女，慌慌张张的，边跑边回头看。我躲不及，一头撞上。酒杯碎在地上，还有满地的花。这才发现她手里捧着个花篮。
    原来是个卖花的姑娘。难怪，卖花的原是不让进来的。
    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追过来几名警卫，冲着她就过来。少女躲无处躲，花在地上又跑不得，情急之下，抬了眼，求助的看我。
    这一眼，便让我心底陡然一惊。清亮亮的眸子，细细锁着的眉。这少女，谈不上惊人的美丽，却恁的揪人的心。
    拦住警卫，说这女孩我认识。父亲在这里算是熟客，我的话，自然是有用的。
    少女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蓝底碎花的小袄，黑亮的一条长辫子。隐没在门口的一刹那，看到她细小的腰身。
    回到大厅，坐下，仍然心思恍惚。幼雯问：酒呢？这才想起，酒杯早已碎在地上。
    见我如梦初醒的样子，幼雯忍不住掩了嘴笑，双眼细细弯着，极妩媚。
    不知为何，我心里想的，却是那刚才双眼。清亮亮，明月一般。
    
    
    回去的时候，郑公馆有车来接，便没送幼雯回去。看着车开了，刚一转身，身边就蹿出个人来。吓了一跳，定睛去看，原来是刚才那卖花的少女。
    这位少爷，刚才真是多谢您了。边说边低下头去。
    好清脆的声音，偏又柔和悦耳。口里说着举手之劳，却又忍不住也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只看得见一半，白嫩嫩的面颊，飘着红晕。这女孩，怎的这般害羞？
    正想着，忽见她挎着的花篮，满是小小的紫色的花，雅致得很，倒从未见过。忍不住脱口道：这是什么花？
    丁香。女孩低低答，还是不肯抬头。
    原来这就是丁香？我笑道。倒是我见识浅了。
    为什么卖这种花，我说：来这里，卖些玫瑰啊，百合啊才好，这种花没人买的，白白辜负了这份雅致。
    少女却抬起头，嫣然而笑：少爷也喜欢这花？
    这样的笑容。纯净如水，明媚如阳光。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少女把篮子塞到我怀里：少爷既然喜欢，这些花就送了少爷吧。
    我欲推，少女竟兔子般跳开，摆手说，少爷不要推辞了，如果不是少爷，这些花也是被没收的。还是，少爷嫌它不够贵重？
    我连忙说不，少女莞尔笑了，转身就跑。
    天，这笑容。我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怀里一篮淡紫的丁香，幽幽散着香气。
    我细细的闻，是花香，还是少女的体香？
    
    
    以后的约会，便经常是夜来香。幼雯有时说：怎么那样喜欢跳舞，去了又不见你跳，也不知想得什么。我便笑说，我是跳不好的，不过喜欢看你跳，袅袅娜娜的，美得很。幼雯笑，轻轻的啐我。眼底眉间，遍是风情。
    她也是个绝好的女子。有时也想，既然早晚都是找个门当户对，便就是她吧。可虽这样想着，每次去夜来香，还是忍不住找那蓝袄的卖花女子。
    可惜，再没见过她。
    一天夜里，送走幼雯，发现月色很好，便想散散步再回。还没走几步，横着就冲过来个人，到我面前，不由分说，直挺挺就跪下。
    我一惊。仔细一看，竟然是寻而不见的卖花女。心下一喜，刚要说话，她却先开了口，急切切的，带着哭音：
    少爷，求求你，救救我姑姑。
    你起来，慢慢说。我伸手去扶她。
    她慌乱的摇头：求求你，少爷，我姑姑病得要死了，我……我没有钱啊……我……我就能找您了……边说边抹泪，眼泪爬了满脸。
    心立刻疼痛起来，一把拉起她道：走。
    
    
    安置好她姑姑抢救，又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深夜。我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是一定要看她姑姑醒过来。我看她憔悴的脸，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她姑姑是心脏病，活不久了。
    你爸妈呢？我问。
    死了。她轻声说。
    你就只有姑姑一个亲人吗？我又问。
    她点头。紧紧抿着唇，忍着泪。
    说不出是怎样的悸动，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时间，就想搂过来，紧紧的拥着。
    呵，一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飞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丁香。她说。
    什么？
    丁香，我叫丁香。
    这次听清楚了。丁香，原来穷人家也取得出这么雅致的名字。难怪她那样喜欢丁香花，我恍然大悟。
    我笑，看着她说：你也不要少爷少爷的叫我了，我姓顾，叫顾子尧。你叫我子尧就好。
    那怎么行？顾少……她惊叫，我假装瞪眼，她把后面的话吞下去，顺从的说：
    是，子尧。
    天，原来我的名字可以这样好听。
    我从头至尾，完完全全，被这个叫丁香的女子眩惑了。
    
    
    每天总要抽出时间到医院去一躺，说是看她姑姑，实际上是看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离不开她，一天不见，便饭都吃不香。躺在床上，满脑子里便都是那清亮的眸子。
    这样的牵肠挂肚，却不敢对她说。自己的事情，自己最知道。堂堂顾公馆的四少爷，是无论如何不能娶一个卖花女的。我该牵挂的女子，是郑幼雯，不是丁香。
    母亲看出端倪，找了空对我说：怎么最近少跟幼雯出去，是不是闹了别扭。幼雯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了她。
    这样一听，便更加烦乱。
    幼雯是何等的聪明，当着母亲的面，微笑说：没有的事，他们男人是成大事的，当然不能整天和我们女人在一起，子尧你放心，我相信你就是。
    我如何放得下心，她这话，更是生生堵了我的口。
 
 这些事一拖，便有四、五日没去医院。之后再去，竟然发现床位空下了。
    当下心就空跳了下。忙找了护士问，护士淡淡说，去了。
    如雷击般。什么时候？
    好几天了。
    那在这看护的女孩呢？
    不知道。
    撒腿就跑，直奔她的小屋。我是来过的，接她姑姑住院那个夜晚。
    丁香，丁香，我怎么这样该死。在这个时候，我竟不在你的身边。
    
    
    门外，冷冷清清。气喘吁吁的敲门，好半天才听到脚步声。
    门开了，眼前的这张脸，苍白小巧，眼里蒙着厚厚的忧伤。一见这双眼，我整颗心便开始抽搐的疼。
    丁香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起来。张了张嘴，没等她说话，我一把就将她拥在怀里。
    她似是怔了，轻声的惊呼，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我用力将她的头按在胸前，俯在她耳边，短促但有力的说：
    听着丁香，我要娶你。
    丁香不动了，过了一会，终于紧紧的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更紧的抱着她。家教礼数，门当户对，什么都不重要了，我的整个世界，就只有怀里这个痛哭的人儿了。
    
    
    我把丁香带回家，站到全家人面前。
    父亲不语，紧紧的盯着我看，那眼里，是比愤怒更可怕的痛心与绝望。
    他一向是看重我的。三个儿子，就只对我最好。家里的生意和产业，原本定是属于我的。
    母亲不住的劝，无外乎是子尧还年轻，免不了做糊涂事，过些日子就好了。边说边对我使眼色，眼里竟满是哀求。
    我叹气：母亲，儿子不孝。
    父亲恨恨的看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
    带着她，给我滚。
    我跪地，磕头，重重的，落地有声。然后起身，拉着丁香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我听到母亲在后面哭。还有二哥三哥，经过他们身边时，分明看到他们在笑。
    父亲，母亲，等毕了业，成了亲，我自会回来向二老认错，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走。
    走出家门，外面是很大的太阳。丁香轻轻把手放到我的手心里，我紧紧的握住。
    我们的手心里，都已满是汗水。
    不要内疚，我会回来的。我柔声对她说。
    她点头，泪水成串的滑下来。
    
    
    回到北平，在校外租了间简陋的房，白天，我上课，她洗衣做饭，空着的时候就到处揽了活给人家做些衣服。吃了晚饭，我去给城里有钱的少爷们讲些文章，赚些钱回来养家。休息的时候，带些孩子回家，讲完了课，就听她细细的给孩子们讲故事。
    她哪来那么多的故事呢，活泼又灵动的，听得孩子们三天两头的往家里跑。还有首动听的歌谣，有很美丽的歌词和很婉转的旋律，听得连我都跟着痴醉起来。
    晚上，相拥着躺在床上，我问她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故事和歌谣，她羞涩的笑，说她父亲活着的时候，是私塾的先生，教过她好多的故事和歌谣，故事还记得，歌谣却只记得一首了。
    我笑，原来岳父生前这样的出色，难怪取得出这样雅致的名字。她窝在我怀里，轻声的笑。
    有时也会叹息，为这样的生活。握着她的手，我说，原本应让你生活得富足快乐。她摇头笑着说，我很快乐啊，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忍不住问：香，有没有过什么愿望？
    她点头：有，从小就想有很大很大的地方，让我种满丁香花。成片成片的，都是紫色。美得像梦里一样。可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奢望了。
    我又笑：傻丫头，那有什么难的，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我让你看丁香花看到头疼。
    她坐起身，很认真的看我，急急说：不会不会，怎么会头疼？
    这可爱的小女人，怎能这样的惹人怜爱？
    一年之后，丁香有了身孕。我惊喜万分。我，顾子尧，要做父亲了。
    生活，原来也可以贫穷但快乐。
    
    
    一天下课回家，走到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后面有个声音幽幽的喊：
    子尧。
    我回头，一个穿着深蓝旗袍的身影，俏生生的站着。
    竟是幼雯。
    
    
    进了屋，看到丁香，我有些尴尬，我说：丁香，这是幼雯。
    倒是丁香，竟灿烂的笑，亲切的去拉幼雯的手：幼雯姐，子尧总是提你。
    幼雯苦笑。
    晚饭是丁香一手做的，席间竟然有说有笑。丁香的亲切，打消了幼雯的生疏。送幼雯回旅店的时候，已是深夜。
    月色很好，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倒是幼雯先开了口：
    子尧，你们就住这里？
    我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一直在找你。
    我又点头。
    为什么不回去？
    我叹气：总是被赶出来的，起码要做出些样子。
    可是，丁香怎么办？
    我看她，不解。
    她有了身孕，你怎么忍心让她跟你一起吃苦？
    我这才懂了。是啊，可又能怎么办？
    幼雯想了想，说：这样，丁香跟我回去，我给她找个好地方安置。生了孩子，再把她送回来。我就说是我远房的表姐，没有人会过问。
    我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内疚。
    幼雯别过头去：不要这样看我，子尧，你不欠我，只是无缘罢了。
    可是，我分明看到她眼中有泪。
    我叹息。到底是负了她的，这聪明坚强的女子。
    
    
    丁香临走前，做了个丁香的花环，挂在门前。她说，想她的时候对它说话，她就听见了。
    送她们上了火车，回到家里，才感觉这样的冷清。
    想她想得不行的时候，便专心的读书。渐渐的，局势却越发乱起来，日本人已经占了河北、察哈尔，现在又来闹什么华北五省自制。学生再无心上课，书也是读不成了。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想起丁香。她在哪？过得可好？应该已是大腹便便，可还一样的纯真灵秀？
    幼雯不时的有信过来，让我放心，说丁香很好，胖了很多，让我等着抱儿子，还在信里快乐的笑。
    可那种思念又怎忍得住？终于有一天，我坐火车回到上海。
 给郑公馆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幼雯。听出是我，轻声欢呼。
    幼雯出来，照例是质地优良的旗袍，不知什么时候烫了头发，越显得雍容华贵。
    子尧，你瘦了。
    我笑：单身男人的生活，自是不及有个女人照顾的。
    幼雯也笑，只是笑得不对味。
    想和她谈些家常，却不知从何开口，终于忍不住问：幼雯，丁香呢？
    幼雯看了我一眼，我竟然分不出是何种神情，她笑说：来了就要丁香，我们好歹算是老朋友，就没了谈的不成？走，吃饭去。
    我一时尴尬，忙说不了不了，我是偷着回来的，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好。
    见我这样，幼雯苦笑，叹气说：过家门而不入，也苦了你了。
    说完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终于说：子尧，后悔了没有？
    我摇头，都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让我见见丁香吧。
    幼雯忽然变得幽怨起来，神情恨恨的说：丁香丁香，她对你就这样重要？
    我竟无话可说。这女人，原本是我对不起她，她怎样的对待我，也是应该的。
    最后，她竟然笑起来：顾子尧，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丁香。
    她眯着眼睛，笑得极妩媚，过去一样的风情万种，我呆立在那里，却动都不能动了。
    
    
    一个月后，来到河北。
    丁香的下落，还是幼雯的奶妈偷偷告诉我，她说那是丁香老家，小姐又派了专人照顾，不会有危险，最后还说：小姐也是太爱你，你千万不要恨她。
    照顾？是看管吧，怕她跑回去找我。
    顾不上恨了，我只想马上见到丁香。
    河北的一个小山村，到处是掠夺留下的痕迹。按地址找到那间小屋，心里嗵嗵的跳。
    丁香，我来了。
    门一敲就开了，吱纽纽的。走进去，竟然没人。小小的院子，满是荒草。
    心立刻就慌乱起来。丁香，丁香。
    后面有人小心的问，先生你找谁？
    回过头，是个村妇，站在门口，正往里面看。
    我忙问，大婶，这里是不是住了个姑娘？
    村妇看了看我，上下打量，然后说：你找丁香？
    我这才呼出口气，连连点头。她在哪里？
    村妇还是看我，犹豫着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大婶，麻烦你带我去找她。
    村妇盯着我看了会，终于点头说：好，你跟我来。
    七拐八拐的，前面忽然豁然开朗，是条小河，水流潺潺。岸边有块很大的石头，上面坐了个小小巧巧的身影，正是丁香！
    我的心激烈的跳，三步两步的跑过去，一把把她拥在怀里。丁香，丁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我苦命的丫头。
    怀里的人却尖声叫起来，拼命挣扎。
    我怔住。丁香？
    明明是丁香清秀的脸，却写满了恐惧，厉声尖叫着，声音传出好远。
    我愕然，不知所措，回头看着村妇.
    村妇低下头垂泪：造孽呦，好好的姑娘，日本人来扫荡，生生给祸害了……孩子也掉了……
    我再听不见。天与地，都在刹那间崩塌了。
    
    
    我把丁香带回上海，回到家，跪在父亲面前说：父亲，我知道错了，只求您，给丁香治病。
    丁香已经变得很沉寂，不再尖叫，也不再乱跑，见了人就缩成一团，头也不敢抬。
    想必是丁香的病震惊了父母，竟然没有人再说一句责骂的话。父亲用疼惜的眼光看了我好久，终于叹气，挥手说，带她出去住吧，找最好的医生。
    我在城郊买了间房，不大，但有很大的院子。种了满院子的丁香花，我想，这也许能刺激她的回忆，让她更快的好起来。
    我怎样也不能放弃，虽然医生叹气说：四少爷，她是不能好了，孰我直言，这姑娘，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相信。我的丁香，一生飘摇，终于有我照顾呵护她，她怎么舍得离开？还有，看这满院子的花，她做梦都想的，她舍不得的，一定舍不得的。
    幼雯找到我，哭着说：子尧，我并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让她先离开你，等你找不到她，就会来找我了……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怎么会知道河北变得这样乱，我派了人保护她的……
    我摇头。我不怪她，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丁香离开我。
    我本就不该让她离开我的，一步都不该。
    
    
    我就只再回过学校一次，参加了北平学生震惊中外的一二九游行。
    我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走破了鞋，喊哑了喉咙，大批警察手执水龙头，冰冷的水柱喷射在我们身上，又挥舞皮鞭、枪柄、木棍殴打。打在身上，竟像没有了痛。
    丁香，我受的苦，又何及你的万一？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们的丁香终于开了花，满院子连着片的紫，一朵一朵，密密麻麻。难怪丁香一直有这样的愿望，那是怎样的一种美丽。
    我把椅子摆到院子里，让丁香坐在温暖的阳光中，自己从身后，轻轻的环抱着她。
    丁香，我笑着叫她的名字：你看，你最喜欢的丁香花。
    丁香不语。
    我依旧笑着说：丁香，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撞了你满篮子的丁香花。你瞧，丁香是我们的媒人呢。
    丁香还是不说话。
    我的笑容开始苦涩，却还是在说：丁香，还有，你送给我的丁香花环，我都带在身上呢，你不是说，我跟它说话，你就听见了？
    我握住她的肩膀：丁香你看，现在我们有这么多的丁香花，都在看着你，看着我们呢，你怎么，就不肯看看它？不肯看看我？
    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丁香痴痴的看，忽然我看到，她眼睛里缓慢的蓄满了泪。
    我惊叫出声。
    丁香慢慢的转动眼珠，找到我，轻轻的张口。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
    我惊喜万分，她清醒了，她认得我了。那双眼，虽然哀伤，却终于又有了生气。
    她伸出手，指着丁香花。
    她要花！我兴奋得不得了，飞快的跑过去，摘了好大一捧，放在她怀里，又去摘一大捧，边往回跑边说：你看丁香，这都是你的，都是我们的，以后你每天都……
    我住了口。
    因为我看到丁香的抱着花的手，软软的垂下来。
    丁香花散落一地，一如我地一次见到她。
    
    
    我将丁香葬在小屋后面的小山上，在周围，种了漫山遍野的丁香花。每到春天，一望无际的紫，随着风轻轻摇着，波浪一样。
    我就住在小屋里，守着满院子，满山的丁香花。每天在丁香坟前，轻轻哼唱那首她最喜欢的歌谣。
    丁香，你再也不会孤单了。我就在这里，一生一世保护着你。
    
    
    1945年8月15日，日本正式无条件投降。
    举国同庆，呼声如海。
    丁香，你听见了吗？


歌词：
丁香花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她。
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
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飘啊摇啊的一生，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
就这样匆匆你走了，留给我一生牵挂
那坟前 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啊 漫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 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
尘世间 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院子里栽满丁香花，开满紫色美丽的鲜花。
我在这里陪着她，一生一世保护它


呵手试梅妆　　　文 / 凌九九 
 
    每天清晨，都会为自己细细地点枚梅花妆。
    红色的胭脂，轻轻几点，便在额上盛开。铜镜中的人，太过苍白，有了这点梅花，才多了丝血色，瞬时生动起来。
    怎能不让自己生动，一名舞姬，除了曼妙舞姿，还要有张摄人心魄的脸。芊芊把眉毛画到鬓里去的时候，忽然幽幽叹道：我们与青楼的风尘女子又有何不同，无非是攀上了高枝，听来体面。
    我的手一抖，梅花便偏了一瓣到眉边。赶紧扯过帕子，细致地擦去，却还是剩了浅浅的印子。门外有人催促，来不及整妆，匆匆理了水袖出门。额上的残红，便连同芊芊的话，一起印到了心里去。
    
    音乐起时，我们才有了灵魂。
    灵魂无非在这水袖里。丝竹声飘过来，便用水袖缠住，轻轻打了几个转，再暧昧地抛出去。一同抛出去的还有眼神，半眯，带着笑，含着情。不能太露骨，要含蓄，欲拒还迎的，才最动人。
    这次，却不同。
    主人竟坐在一旁，一脸恭谦。正中间，坐了位年轻公子，眉眼细长，斯文尊贵，身侧之人，也是相貌堂堂。今日的曲子也是特殊，一入场，便是《胡笳十八拍》，清越凄婉，不同于往日的燕语莺声。舞起来，酣畅淋漓。
    曲罢，换了《广陵散》，刚起了头，那公子却走下来。不敢停，在他身边穿错着舞，他却忽然停下来，去捏芊芊的下巴。
    她惊呼。那公子眯着眼大笑起来，又来拍她的面颊。她叫着躲开。主人拍案而起，怒道，好大胆的贱人，当自己怎样冰清玉洁吗，扰了冯公子的雅兴，你有几条命来赔？
    公子举了条手臂制止，抬芊芊的下巴细看。芊芊不敢再躲，柔弱得如一只小猫。
    送进我府里吧。他说。
    
    我换了轻便的衣服，倚在妆台旁。芊芊对着镜子印唇，印着印着，眼泪就掉下来。我说，那公子气势非凡，这也许未必是坏事。她擦着泪说，过去了，不是妻不是妾，不过玩物一样，那样的公子，身边美人又怎么少得了，厌了倦了，我又该如何？
    语塞。这才知道芊芊的苦处。
    门外有小厮说，冯府派了人来接，就在外面候着。芊芊靠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想了想，走出去。
    来接芊芊的，正是今天坐在公子身侧之人。如今仔细看了，才看出竟是这样出色的男子，剑眉皓目，气定神闲，浑然天成似的，就有些威武之气。他见了我，说，你们小姐呢？我愣一愣，知道他把我当作了丫鬟。
    还没开口，忽然里面有人惊呼起来。快来人啊，芊芊悬梁了！
    
    放她下来。她脸白得像纸一样，发现得早，没有大碍，只是醒来时，眼泪大滴地流出来。那样地楚楚动人，连我都忍不住揪心。
    可她终于还是走，坐上马车。我送到门口，那男子看我一眼，问，你不同去？我摇头。他点头道，放心，她的情况，我自会常来通告。
    马车走了，洒了一路飞尘。
    回去，久久看着铜镜，镜中人也是美貌绝俗。我知道芊芊确是倾国之姿，可与她比起来，我竟平庸到像一个下人吗？想起那张脸，剑眉皓目，气定神闲。
    后来我知道，冯公子的亲妹妹，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晴妃，那男子，是冯家表亲，身份亦主亦仆，名叫秦关。
    
    我本来，是极冷漠的。芊芊常与我谈心事，我只听过，转了身便忘。她说，小梅，同样的寄人篱下，为何你从容淡定？我笑一笑，我冷血吧，我说。
    从小学舞。因为一个动作做不好，师父罚我三天不许吃饭。第二天夜里我饿得哭泣，师父抱住我，叹息说，你和她们不同，你没有家，只有练好了舞，才有饭吃。
    芊芊永不会知道，我的从容淡定，是因为我从未想过攀结高枝。寄人篱下又如何，吃饱穿暖，已足够。我对未来，从来没有太多展望。
    秦关说，芊芊已住得安稳，不再寻死。几日后他又来，说，昨夜，公子终于在她房中过夜。又是几日，他说，芊芊在冯府，极尽荣宠。
    他来得频，主人竟是不管，见了面，满是笑容。他却是冷淡，点了头，算是招呼。熟识了，我说，到底是位高权重，往日主人从不准我们见客。
    他笑起来。对我，却是和蔼友善。他说原来你也是舞者，曾以为你是丫鬟。我淡淡地笑，是我长相太平庸吧。他摇头说，是因为你的神情。是何神情？我问。他说，冷漠，从容，不献媚，不争宠。
    我看着他，想说，难道舞姬就应献媚争宠？话到嘴边又咽下。我注意到他用了“舞者”，而非“舞姬”，这样想着，心里就温暖起来。
    那芊芊呢？我问，不仅不争宠，甚至以死名志。
    他笑起来，浓浓的眉毛一下便舒展开。芊芊吗？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她一样贞烈。这样的女子，即使我七尺男儿，也不能不敬仰。
    我不再说话，只笑笑。提到芊芊的时候，他眼里有抹化不开的柔情。那笑容太眩目，我只能，低下头去。
    
    两月后，芊芊接我到冯府小聚。
    好大的庭院，雕廊画栋，无尽华贵。芊芊倚在回廊边，纯白的裙角曳了地，毫不吝惜。数日没见，倒丰硕了些，眼神流连处，遍是风情。
    过得可好？我问。她笑起来，眯着眼，不用回答，答案早就在眼底。我笑笑说，早知今日，也不必寻死。她抬起睫毛看了我一眼，凑过来，小声说，若不寻死，也便没了今日。
    我一惊，她眼神亮闪闪，含了笑，万事了然于胸般。我看向一旁，轻描淡写地问，这是什么话？
    她掩嘴笑起来。傻妹妹，我若就这样从了，用不了几日，公子便厌了，现下有了寻死这出戏，他便当我是贞烈女子，爱极敬极，日夜捧在了手心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极柔弱地叹了一声：女人，总要有些武器，给自己保护与富贵。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是妖娆，不知怎的，忽然就落了几瓣，轻飘飘，连声息都没有。
    晚上，芊芊请来秦关送我回去。烦劳公子了，她笑着看他，声音异常娇美。秦关只说，芊芊姑娘哪里话，声音沉稳。我却看到他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团，低着头，一下也不肯抬。
    上马车时，回望了一眼，芊芊倚在门口笑着冲我们挥手，衣衫雪白，飘然如仙，身后是粉红桃花，她的双唇却比满园桃花更加娇艳。身旁的秦关竟看得痴了，良久才调转了眼神，黝黑面颊上竟然泛了红。
    在这出戏里，将她爱极敬极，捧到了手心里的，又何止冯公子一人？
    心忽然很沉重，一口气压下去，便压到了底。
    
    一日，芊芊捎给我一只玉镯。莹润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我从秦关手中接过，顺手放在妆台上。
    怎么不戴？他说，这可是极贵重。我笑笑，展了手腕给他看，瞧，我从不戴首饰的。
    他点点头，也笑，看着我的额头说，只喜欢这梅花妆。我心里怦地跳了下，情不自禁地拂了拂额头。他竟注意到这梅花妆。
    芊芊也是一样的，他忽然说，最喜爱这梅花妆，每天都要仔细地画了的。
    刚泛到唇边的笑容立刻黯下去。举到额头的手掠了掠头发，不再做声。过了会，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说，小梅，你身边，可有芊芊用过的物件？
    我垂了眼，良久，转身，回到妆台前，拿了刚才的玉镯，塞到他手里。他大惊，说这怎么行。我淡淡笑，有何不可，我既不戴，不如做了顺水人情，了却你相思之苦。
    他竟然红了脸，手脚也忙乱起来，放到怀里，又拿出来，怕磨了似的。我回身找了方帕子，从他手中拿过玉镯，仔细包好，再递给他。他重新揣进怀里，小心翼翼。
    我悄悄叹了口气，叹在心底，最深最深处。
    
    日子平静地滑下去。两年。冯公子娶了芊芊，六房。两年间她竟未失了宠，依然被他捧在手心里疼。
    经常见秦关。他视我为知己，对芊芊的爱慕，在我这里早已不是秘密。关于芊芊，我不提一字，他来了，我就给他买最好的酒，熏最迷人的香，或者兴起，展了袖子舞一曲。这时，他总是痴痴地看，末了，长长地叹一声说，芊芊舞起来，也是这样醉人。
    我于是笑，给他将酒杯斟满，轻轻推到他面前，看着他一饮而尽。我从未说过“你不要再提芊芊”这样的句子，一个字都没有，尽管听到他口中她的名字，心会忍不住地颤抖。只有一次我说：或许，我可以向她问一问。
    话还没说完，他便重重地摇头。不可不可，我这样的思恋，已是逾越，贞烈如她，若知我这样想，定是鄙夷我了。
    我还能说什么，就只能充满悲哀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两年。或许，永远都将这样下去吧，他远远望着他的芊芊，我远远望着他。这样，是否是另一种天长地久。
    
    我却忘了，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从来没有。
    
    忽然有那么一天，京城传来消息，晴妃与侍卫私通，皇上大怒，双双赐死，各自诛连九族，满门抄斩。消息沸沸扬扬传进来的时候，我正梳头，梳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秦关连夜找到我，神色凝重，他说小梅，冯府已被围住，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喜极，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他轻轻抽出，淡淡说，我要回去救她。
    我愣住，他看着我说，小梅，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要救她，我冒险来找你，是来诀别。
    我晃一晃，坐下。
    他拼了命跑出来，却要回去。救她。诀别，诀别。诀别便是永不再见。
    他走，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最后回头：小梅，只是叫你小梅，却不知你全名是什么？
    我看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梅妆，我轻轻说，我叫梅妆。
    这是我第一次流泪，明里暗里，也就只这一次。或许我明知，这将是他眼中，我最后的形象。
    
    他早知道，再不能相见。这一逃，成，便是浪迹天涯，败，便是万箭穿心。
    终于。
    终于，却是败了。
    尸体被扔到乱坟岗，头颅割下来，高高挂在城上，以儆效尤。
    竟是，这样惨烈。
    听说，他浑身遍是伤口，听说，他到死，仍是睁着双眼，听说，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只玉镯。
    我听着，听着，竟然一滴泪都没有。
    恍如隔世。
    芊芊却没有与他一起。出事时是两个人，处决的却只有一个。秦家满门抄斩，惟独少了芊芊。
    一个月后，芊芊竟出现在监斩大人之府。依然巧笑嫣然，甩了水袖舞起来，天地无色。
    忽然想起她当初那句：女人，总要有些武器，给自己保护与富贵。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到死，都没能盍了双眼。
    
    花了毕生积蓄，买了一处风水极好的阴宅，及一口宽大而华丽的棺木。
    化最精致的妆。额上嫣红五瓣梅花，栩栩若生。师父为我取名时说，梅妆，本是源自前朝寿阳公主，是带了尊贵之气的，你一生孤苦，希望这名字佑你吉祥。
    师父却是错了。尊贵之人只是尊贵，孤苦之人终是孤苦，名字又怎能真的佑人吉祥。只是如今，这已无妨。
    我躺下来，在棺木里。身边，是他。闭上眼，握他冰冷的手，没有悲哀，竟然心思澄明。
    似等了千千万万年，这刻开始，终于，地久天长。
 
兰花草　　　文 / 凌九九 
 
  
 
 
    清，光绪年间。
    
    若兰
    
    我出生的时候，兰花开得正好。爹爹说，生女当如兰，柔弱清幽，淡雅怡人。于是取名若兰。
    家里有很大的庭院，我独喜欢开满荷花的水池，那样大的一朵，开出淋漓尽致的大气。这样才算是花，不似兰，一丛丛，像草一样。
    娘说，女人就是草。
    十七，郑家来提亲，我躲在园子里不敢出来，心里忐忑不安。会是怎样的人家，怎样的人？荷花开了满池，连着片的粉白，被大片的叶子衬得无比娇美。郑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荷花池？
    忽一阵吵闹声，管家在喊：使不得啊郑少爷，成亲之前您见不得的，您别闯啊。
    话音还没落，人就已闯了进来。白色的衫子，倔强的眉，年轻轻的一张脸，却有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睛。
    这就是郑家大少爷，我的丈夫。后来他说，就是见到我这第一眼，他便再看不进别的女人。
    
    嫁进郑家是在冬天，下着很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吱的响。新房里升着火，红烛摇着，我能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
    搂着我，他说：若兰，知不知道你嫁了怎样的人？
    我摇头。
    若兰，出去打听一下，你就知道郑家大少爷是怎样的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全城的赌场哪家我没去过，全城的窑子哪家花酒我没吃过。媒婆没有说实话，她骗了你们。
    心一点一点的冷下去。他的眼睛明亮清澈，竟将这种话说得如此坦然。身体开始僵硬，我看不到光亮。
    可是，若兰。他继续说：现在不同了，我遇见了你，这才知道从前的日子如同虚度。
    他扳过我的肩膀，望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从今天起，郑易廷不再是以前的郑易廷，他将为他的妻子脱胎换骨。
    窗外雪花飘飞，房内烛火轻摇，他的目光诚恳而坚定。此情此景，轻易就将我眩惑。
    
    我生日那天，老夫人特地摆了桌酒席，说这孙子自小顽劣，闹得没了边，亏得我，才让这浪子回了头。
    席上，老人家笑盈盈的问，什么时候，让我抱个曾孙？
    我羞红了脸，心里满是甜蜜和柔情，何尝不想有个儿子，有他的光明磊落铁骨铮铮，或者如他所说要个女儿，有我的眉目如画柔美恬静。这样幸福的婚姻，有了孩子才更完美。
    转眼间花开花落，已是五年，日子走得像飞一样。一切都像最初一样平静安逸，只是，始终没有孩子。夫人急了，终于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恕我直言，少奶奶不能生育。
    这一句判决，将我打入无比黑暗的地狱。
    
    郑府大乱。老夫人让他纳妾，他不肯。他说，除了若兰，他谁也不要。所有人过来劝说，没有丝毫作用。
    于是，在一个夜晚，当着全家人的面，我给他跪下。
    五年来你如此待我，我已知足，郑家三代单传，我本已是罪人，如果再因为我连累郑家无后，我宁愿一死。
    泪流下来，看他痛苦的脸。他不发一言，跑出屋子，我听到院子里撕裂夜空的悲嚎。
    
    明日新奶奶进门。
    正是盛夏，池子里的荷花亭亭玉立。这荷花池，是五年前他特地为我建的，可是从明天起，我们的世界，不再圆满如初。不敢奢望他继续一心一意的爱我，只求他宠爱这女子，早日为郑家留后。
    女人是草，命运情爱，哪里能由得自己？
    
    我看着眼前这女子。小小的一张脸，大大的眼睛，那样纤细的身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背挺得笔直。
    她叫我姐姐，声音清脆。
    我叫若兰，她叫小兰，难道我们天生就该是姐妹？
    
    
    ~~~~~~~~~~~~~~~
    
    小兰
    
    出嫁那天，十七岁。红绣鞋，红盖头，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从外面抬进院子，就算完事。一样的拜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头也不敢抬。一会是要奉茶的，那个人，我该叫她姐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苍白，柔弱，微笑起来唇边像绽开了朵最小最小的兰花。
    我们共同拥有一个丈夫。她那年也只有二十三。
    
    好深的院子，一重又一重，好多下人，口口声声叫着二少奶奶。我的一生就要在这深深的庭院里度过，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嫁进门已经五天，我只看过我的丈夫两次。进来了就只是喝茶，一杯又一杯，皱着眉头。第一次什么也没说，喝了茶就走，第二次问我是不是叫小兰，又问老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了我来，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也是个苦人儿，还是皱着眉头。
    我的丈夫不喜欢我，我在这庭院里唯一亲近的人不喜欢我。这是我的命，他也说，我是个苦人儿。
    
    我又看见她了，坐在假山后头的凉亭里，穿着件月牙白的衣裳，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怎么会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怎么这个人又在陪伴着我这一生唯一的寄托？我是该和她去争丈夫的，但我看了她就只想去给她加件衣裳。她太苍白，太惹人怜惜。
    我的丈夫从我的身后走过来，我听到自己的心嗵嗵的跳。但是他经过我，径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瘦弱的肩。
    我是要和她争丈夫的，但是我拿什么去争。
    
    天冷下来，院子里落了一地的叶。秋了。
    应该做一件夹袄。我选了块深灰的料子，这种华贵的颜色才衬得上他。
    她来了，她竟来了。裹在白色的披风里，一裹就没了。
    你……真是个美人胚子，她楚楚可怜的笑。
    我低着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话，像阵风吹过来，刚拂上脸颊，便散了。
    他……待你好吗？
    我还是低着头，半晌，我忽抬头说，他眼里从来没我，只有姐姐。
    她却哭了。小兰，女人是草，各有各的苦处。你还年轻，以后你就懂了。
    我是要和她争丈夫的，却忍不住走过去帮她擦泪。女人的苦处，我现在又何尝不懂？
    临了，她握住我的手。小兰，我知道你也爱他，给他生个孩子吧。
    
    我第一次站得离他这样近，他的气息就散发在身边，却不敢侧头看他。
    老夫人震怒，嫁入三月，我仍是处子。
    你不孝。正房不能生育，给你纳了妾，竟不圆房。你存心要郑家无后。
    他站着，脊背挺直。
    
    我的洞房花烛，迟了整整三个月。在我成为女人的瞬间，我听到他喊她的名字。
    他睡了，眼角有泪，竟为她哭了，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有一天，他能为我流泪，我死也甘愿了。
    我知道他恨我告状，但我答应过她，要为他生一个孩子。
    夹袄做完了，我却已不能给他。
    
    我有孕了。老夫人大喜，郑府大喜。冷清的屋子热闹起来，大夫，丫头，轮着番的进进出出。桌子上摆满了补品。
    她来的时候，孩子一样的高兴，握着我的手却只是哭。我笑着给她擦泪。她的脸色都好象红润了些。女人自己不疼女人，又要谁来疼呢？
    他再没踏进过我房中一步。
 
 我缝了件婴儿的衣服。是男是女呢，我和他的孩子？我用手抚摩着肚子，无比深情。
    女人是草，可我不甘心。如我生了女儿，定要她做梅花，冷雪冰霜，都折不了的坚强。
    
    十月，我临盆。
    撕心裂肺的痛，浑浑噩噩，身边又叫又嚷，乱哄哄一片。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的从体内流出来，那是血吧，或者是生命。
    我没有力气，我的孩子，娘没有力气带你到这人世。
    我睁开眼睛。
    我要死了，是不是？我问产婆。
    姨奶奶……
    我闭上眼睛。我要见他，我说。
    
    他瘦了，眉头还是皱着。他从未对我笑过一笑。
    我把夹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他怔了犹豫了，终于还是接过打开。他的眉皱得更深，但眼中却已有了怜惜。
    我努力睁着眼睛，如果，如果他能为我掉一滴眼泪，只一滴。
    没有，没有。
    这是我的命。
    我终于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女人是草。
    女人是草。
    
    ~~~~~~~~~~~~~~~~
    易廷
    
    我是郑易廷。可能所有的不幸，都是由我开始。
    在我25岁之前，我从没想过，会有女子能让我停住脚步。女子是天生的尤物，生来就是为了摄男人的心魄，不然怎会万花丛中，万朵争放，朵朵不同。女子总是迷人的，或妩媚，或活泼，或乖巧，或灵秀，总有怜人心的地方，让人牵扯不断，放心不下。如果这万花丛中只剩一朵，纵使万般娇美，却也了无趣味。
    直到我25岁的时候，遇见若兰。
    奶奶告诉我，给我提了亲，是赵府的二小姐，性子一起，便奔了赵府去。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千金，能有福气嫁得了我郑易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若兰。
    那天，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的衣裳，握着块雪白的帕子，倚在栏杆上，水池中开满荷花，她肌肤似雪，凝眸若星，竟比满池的荷花更加眩目。阳光照在她额前发丝上，宁静得像画里一样。
    那一刻，心里流过软软的柔情，像洒满阳光的地面一样温暖。这才知道，会有一个女人，让你面对她时，心里充满类似酸楚的疼爱与怜惜。
    从此再放不下。
    想到她将是我的妻，满心欢喜。可是这样的我，这样的一个声名狼藉的郑易廷，如何配得上这兰花般的女子？
    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子，想改变自己。
    我要她幸福。
    
    我修了一座荷花池。忘不了她在荷花旁的娇美，那样倚着栏杆，便连整池的荷花都没了颜色。还修了那样的栏杆，那样的回廊，一切的一切，都同郑府，一模一样。
    她会喜欢的吧。
    成亲的第二天，我带她游府，来到荷花池旁，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惊喜。她孩子一样的高兴，抓着我的手臂说，这荷花池，与我家竟一模一样。
    喜欢看她开心，心里像晃动着湖水，充满柔情。如她能每天这样开心，别说一个小小的荷花池，就是摘满池的星星，又有何不可？
    我开始用功读书，专心经营家里的产业。
    我竟真的脱胎换骨，就只为一个女子。
    
    五年过去了。
    我们幸福宁静的生活，就只被大夫的一句话破坏。他说，少奶奶不能生育。
    我奔回房间。若兰静静的躺在床上，我走过去，握她的手，她看着我，眼里缓慢的蓄满了泪。我们始终没有说话，但我清楚的看到她眼里的绝望与歉意。心抽搐的疼。那又怎样，那又怎样，我曾经想过拥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奔跑嬉闹着在我和若兰膝下承欢，可是，与若兰的眼泪比起来，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满世界，天涯海角，千千万万年，就只有这一个若兰。
    奶奶让我纳妾。怎么可以？我眼里既容不下别的女子，又怎能娶来让我伤害，我和若兰的感情是不容亵渎的，再塞进一个女子，无论怎样的花容月貌，都只是无端的令人生厌。
    没有人劝得动我，我意已决。
    我没有想到，最后一个来找我的，竟是若兰。
    她跪在我面前，像一株草一样柔弱，再坚强的防线也抵不住她的一滴泪，我立刻就崩溃了。
    
    嫁进来的这个女子，叫小兰。真的叫小兰吗，还是奶奶为了给我些许安慰，让她改了名字？没有用的，怎样都没有用的，我眼里就只有一个若兰，再来大兰二兰三兰千万兰，也就只有一个若兰。我甚至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似乎小小巧巧，很乖很清秀。奶奶买来的女子，应该是有几分姿色吧。
    不是不疼她，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正值妙龄，怎能不想让她幸福，走进她房里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内疚。我不敢看她，怕她越是美丽，心里的内疚便更深。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如果没有嫁给我，哪怕嫁给阿猫阿狗，也定会过平静的日子，被小心的呵护。
    始终没有圆房，不想对不起若兰，更不忍伤害小兰。在我心底，其实是怜爱她的。
    我却没想到，她竟会向奶奶告状。
    本以为自己会怪她，可是真的面对她时，看她挺直的背，带着顽强的沉默，却无法去恨。她哪里错呢，一个女子，想拥有自己的丈夫，或者说，想被自己的丈夫拥有，本就是天经地义。是我对不起她，白白辜负了这花样的女子，若说去恨，实在是没有这个资格。
    若兰，我只想为你成全一段坚持，竟这样难。
    
    以后的日子，我再没找过小兰。不是生她的气，而是不知怎样面对。有时，远远的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后花园里，独望着满满池的荷花发呆，心中也会充满疼惜，想走过去，终又放弃。罢了，她本已不幸，何必再去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看她日益隆起的小腹，无法逃避心里的喜悦和悸动。
    好好照顾自己吧小兰，如有来生，我愿加倍的补偿你。
    
    十月，小兰临盆，若兰和我一样焦急的期盼着，她说，这个孩子，是郑家的希望，她永感小兰的恩德。
    丫头匆匆的跑来，满脸的泪，姨奶奶不行了，让您进去。
    我站立不稳。
    
    眼前这张脸，苍白憔悴，满是汗水，却仍然绝俗。她原来这样美丽。我竟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她。
    她是那样虚弱，却仍将双唇紧紧的抿住。在她的眼光中，我看不出她的情绪，是爱是恨，抑或不甘。心是疼痛的，像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她掏出样东西给我，打开来看，竟是件夹袄，深灰的料子，一针一线，缝得无比精细。
    心在刹那间被震撼，无法再看她的眼光，拼命忍住泪水。在她生前，我从未关心过她，如今流泪，又代表什么，施舍或是恩赐？郑易廷，不许你用这不干净的泪水玷污了她。
    她终于闭上眼，唇边竟有笑。
    我的泪也终于夺眶而出。
    
    若兰从此一病不起。她说，若不是她找小兰，便没有这许多的是非，她更不会死。两个月后，我终于失去了她，我深爱的，深爱的女人。
    我将她们葬在一起，坟墓边，种满兰花草。
    我没有再娶。四十岁的时候，过继了一个儿子，不顾家谱，取名怜草。
    我的一生，有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都是朵小小的，兰花草。
梅花鸢　　　文 / 凌九九 
 
  
 
 
　　我永生难忘那个天边染满红霞的黄昏。风很大，刺骨地冷，打透我单薄的衣衫。我在风里站立成一张纸。眼前的朱红大门高高耸立着，严丝合缝，如同一道天闸，无尽威严。
　　十三的手在我掌心蜷成了团，她仰着脸说，水扣姐，我冷。
　　我搂紧她，终于伸手扣响门环，对着来开门的门房，清清楚楚地说，请把这封信交给你们老爷，告诉他，我是童九。
　　
　　我就这样迈进杨家。
　　老爷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神情冰冷，他说，你是童九？我说是。他又说，这是十三？我将十三拉在怀里，又说是。他最后说，你说，童家一场大火，就剩下你们两个？我眼泪掉下来，说本来爹还在，可是没多久，留了这封信和地址，也走了。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终于叹了口气，把信塞回信封递给我。走吧，他说，童家没了，婚约也就没了，带着你妹妹走吧，别说我无情，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十三哭起来，声音细小，每一声都刺在心里。
　　门口忽然一阵喧闹，接着就闯进来个少年，湖水蓝的长衫，俊秀面庞，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清澈见底。
　　爹，她们不能走。他说，声音平静。老爷大怒，混帐，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他却笑起来，爹，这是我的婚约，我的媳妇，为什么我不能做主？
　　我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看他，他低下头扶我起来，温和地对着我笑，一瞬间，眼前似乎春暖花开，冰消雪霁。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子绍。那时，我十四，他十七。
　　
　　我们到底留了下来。
　　后来，陆续地在下人口中得知，这五少爷，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偏又绝顶聪明，老爷又气又爱，也就由了他去。
　　从此结束数日飘零，摇身一变成了杨家小姐。说是小姐，其实无非是未过门的五少奶。如一枝含苞的花，插在上好的骨瓷瓶中，悉心滋养，待到娇艳怒放，便堂皇地搬上台面。
　　我和十三一起，住在一间别致的庭院。虽僻静了些，倒也清幽。门口是几树梅花，本来没有，是子绍非要从他院子里移过来。他悄悄对十三说，你姐姐淡雅却坚强，像这梅花一样。
　　十三说给我听，我心里便柔软起来。她问，水扣姐，你是不是要嫁给子绍哥哥？
　　我正绣花，搂过她，轻声说，十三，以后要改口了，我是九姐，不能再叫水扣。
　　她点头，张口又说，水扣姐，子绍哥哥是好人，他给我扎一了只纸鸢，好大好漂亮。
　　我顺着门口望过去，看到子绍站在院子里，提着纸鸢笑。纸鸢果然很大，有他半个人高，五彩斑斓，栩栩如生。
　　记忆中，也有过这样一只纸鸢，一样的大小，却远不及它精致，只用清淡的墨，草草涂抹了。提纸鸢的手大而粗糙，不像子绍，洁净白皙。
　　这样想着，心就刺痛了下，针一不小心扎到了手指，血渗出来，鲜红。
　　
　　一年之后，我与十三在杨家已经住得安稳，出出入入，没了生分。十三已经九岁，越发乖巧懂事，招人喜爱。
　　子绍日益挺拔，浓眉阔目，英气逼人。依旧爱笑，性子仍是孩子一般。经常找些花花草草送给我，或是些奇珍古玩。我只是笑，收起来，好生照顾着。渐渐地，他看出我独爱纸鸢，便一个个地送进来，精致美丽。
　　那天，天高云淡，有清朗的风，他拉我出去。偌大的草地，嫩绿的草，软绵绵，湿漉漉，清新可人。纸鸢在天上高高地飞，长长的线，被他牢牢握在手里，我听到他的笑声，那样爽朗。
　　我忍不住也笑，不顾矜持，笑出了声。
　　他痴痴地看我，忽然握住我的手，他说九儿，等咱们成了亲，我定要你每天都这样开心地笑。
　　他的眼神那样清澈，他的手掌那样温暖，忽然就神思恍惚起来，不知回到了多么久远的过去，也有这样一个男子，握住我的手说，水扣，你笑起来，这样美丽。
　　眼泪流下来，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头依在子绍肩头。
　　
　　又过了一年，我与子绍完婚。婚事办得很排场，惊动了整个小城。我穿上猩红的嫁衣，在花轿里轻轻地晃。手心里，握着十三放到我手里的苹果。
　　出门前，她仰着小脸说，水扣姐，苹果象征平安如意，是不是？我轻轻捏她的脸颊。
　　婚后的生活，果然平安如意。子绍是最好的丈夫，懂得体贴与情趣，又有浑身上下的男子气。他是那样的宠爱我，像呵护珍贵的花朵。他却摇头笑说，我没当你是珍贵的花朵，我只当你是梅。
　　子绍门口，也有几株梅树，每到冬天，映着飘飘白雪，更是显得清冷孤高，傲视群芳。
　　北方真好，有这样美丽的雪。南方的梅，只是衬了油绿的树，虽也清幽，但远没了这种神韵。子绍说，九儿，我爱你，便是爱这神韵。
　　闲暇的时候，他便教我写字。他很惊讶地说，童家也是大户人家，竟不让女子读书的吗？他握我的手，在洁白的纸上写字，写得龙飞凤舞。我问，写得什么？他在我耳边，声音沙哑地说：我在写，水扣，我爱你。
　　我几乎跳起来，吃惊地看他，他笑，眼里满是得意，他说，我听到十三叫你水扣姐，这是你的乳名吧。水扣水扣，真别致。
　　不知为何就流出泪来，我靠在他胸前说，从此，就叫我水扣，可好？
　　他点头，用臂膀圈住我，轻声说，好，从此，就叫你水扣。
　　
　　进门第五年，我才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浓眉阔目，像极了子绍。取名天麒。忽然就被重视起来。子绍本是老爷最宠爱的儿子，母凭子贵，老爷看我的眼神不再冰冷，有时甚至带了笑。天麒被特许不用奶娘，由我来带。
　　十三整天整天地泡在我房间，围着天麒打转。有时就干脆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看，一动也不动。一会吃惊地说，水扣姐，他睡觉的时候，是睁了一只眼睛的。一会又吃吃地笑起来，问她笑什么，她便说，你看天麒，像你只二分，像姐夫倒是八分。
　　我笑着看她，精致的脸，腮边淡淡两抹红晕。我说，十三，你十五了吧。她说是啊，上个月刚过了生日，姐姐怎么忘了。我凑近了她，轻声说，可有了意中人？她脸嗵的红起来，呀，水扣姐，还早呢。我摇头，不早了，我嫁给你姐夫时，也不过大了你一岁。
　　她站起身，羞涩地笑笑。水扣姐，十三哪里有这份福气，嫁得了姐夫这样好的人呢。
　　我愣住，不知怎的，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听起来，竟像是意味深长似的。
　　
　　天麒周岁时，大摆宴席，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请了来。其中一人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的老板，看了十三赞不绝口，私下里找到子绍，要为独子说这门亲。
　　子绍对我说，那家公子我见过，彬彬有礼，一表人材，配十三，倒也登对。
　　晚上，我敲十三的门，屋子里豆大一点光，昏昏地晃着。十三握了个杯子，竟然醉眼朦胧。怎么喝起了酒？我惊讶，去拿她手里的杯，她笑笑，躲过我，将杯子放到唇边，一仰头，酒就送了进去，姿势竟然纯熟。
　　十三，你常喝酒？我皱眉。她抬起眼看我，笑得妩媚，忽然说，水扣姐，可还记得长生？
　　心嗵地跳一下，立刻就慌乱起来。提他做什么？我故作冷静说。
　　她放下杯子，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笑：你忘了？我却没忘。你们两个一起带着我放风筝，风筝飞得好高，忽然断了线，你心疼得哭，长生哥哥不会哄你，只会手忙脚乱地站着。
　　心绞痛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只是笑，她说姐姐，长生真笨啊，到底只是个马夫，哪里像姐夫，那么体贴，那么懂得情趣……
　　够了，我打断她。她看着我，怔怔地，看着看着，忽然哭起来。她说姐姐，为什么你这样好福气，每个男人都对你好，为什么姐夫看你的眼神那么深情，像是能拧出水来，为什么他从来不肯这样看着我，一眼，只一眼也好……
　　我遭了雷击般，只坐着，一动也不能动。她哭着，哭得声音嘶哑，不知这样絮絮念了多久，才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已经深夜。将她扶到床上，脚下忽然踩了样东西，俯身去看，在床底，赫然藏了一只纸鸢，有半个人高，精致得栩栩如生，纤尘不染，只是时间久了，颜色已经黯淡。
　　似乎又看到她倚在我身边说，水扣姐，子绍哥哥是好人，他给我扎一了只纸鸢，好大好漂亮。
　　我闭上眼。
　　
　　我问子绍，觉得十三怎样？他点头，善良娴静，貌美如花，不可多得。我又说，若没我，会爱她吗？他吃惊地看我，水扣，这是什么话？说着搂紧我，怎么会没你，我活这一世，无非是上天注定，要来寻你的。
　　我流下泪来，滴在他胸膛，趁他没注意时，不动声色地擦了去。
　　
　　敲了三更锣时，我就着月光写好了信，用砚台压在桌上。最后来到他身边，仔细地看他。他睡着，睫毛轻轻地抖，手臂仍横在我枕下，六年来，夜夜如是。
　　天麒睡得正香，半张着嘴，蹬了被子。我将被子拉过来，轻轻盖上，他又蹬开。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天麒，我的孩子，以后的日子里，可还有人在夜里，这样细心地为你盖被？
　　终于走出门。寒风立刻紧紧团住我，刺骨寒冷，一如六年前，那个天边染满红霞的黄昏。在这样的风里，我牵着十三的手，第一次扣响了杨家的大门，也就是在这样的风里，曾有一个叫长生的男子说，水扣，等过了年，我去和老爷说，让他把你许给我。
　　心是那样地疼痛。长生长生，这是，多么久远的名字。
　　
　　是的，我是水扣。
　　不是童九，从始至终，就只是水扣。我也不是什么小姐，不过是童家的一个丫头，照顾十三小姐的丫头。童家的马夫叫长生，粗鲁笨拙，却真挚，他握着我的手说，水扣，等过了年，我去和老爷说，让他把你许给我。
　　可是没等过了年，童家便一场大火，烧死了所有的人，只除了同去庙会的十三、老爷与我。老爷不久便郁郁而终，临终前写了封信和杨家的地址，他说，去找杨家，就说你是童九，只有这样才能救十三，求你。
　　从此，便没了水扣，只有童九。一切的幸福都该属于童家，我已经享受了这么久，是时候，还给十三。
　　至于我，或许，早在八年前，就该追随着长生去了。
　　又或许，他正在最遥远的天边，等着我。
　　我的生命里，本不该有子绍。他常说我是梅，却不知，我不过是一只精致的纸鸢，纵使精心在上面绘了嫣红梅花，也终会有那么一天，凋尽芳华，徒留黯淡。
 
水蓝色旗袍　　　文 / 凌九九 
 
  
 
 
    在童年的梦里，经常出现一座很高的山，山的中间是空的，山顶只有两尺宽，旁边呼啸着狂风，并飞速移动着薄厚不一的云。我从山上掉下去，就醒了。
    有人说，做梦是灵魂在夜间出去活动，那么我的灵魂为什么喜欢那座古怪的山。
    只有一次,我没有醒。我掉到山脚下的一架秋千上，身边开满了花，一丝风都没有。
    我的梦里居然会有花。
    最后一次看到鲜花，是在十岁以前。有一个女人拉着我的手。我到现在仍然清楚的记得那双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得很平整，柔软的，凉，像冰一样。那双手拿着花，花就没了颜色，花放到唇边，她的唇比没了颜色的花还要苍白。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她死的时候，唇边就放着这样的花，红色的，红得暗，染着她手腕上流出的血。
    她没有染红她的嘴唇，到死都没有。
    我十岁，从那时开始我酷爱夜晚，我不开灯，因为我没有灯油。黑暗的时候，我的纸窗户上映着树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影绰绰的动。
    我有家，但我的家是凉的，门上有裂缝，我就是在门缝里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切开手腕。
    她的血流尽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眼神很平静。
    我也是，眼睛睁着，很平静。
 
    百乐门。
    细碎的高跟鞋，灯红酒绿。我喜欢喝酒。无法稳定，手会抖，因为喝酒，但是不能停止，离开酒精我会看到天空里有风，看到了就会冷。
    生活是华丽的，白天漫长。坐在窗台上可以看到很多流动的云。我有一把白色花边的洋伞，喜欢撑开它，在阳光里边走。走过来，再走回去，踩着一地的暖。
    人力车在身边跑过去，停下来，穿西装的男人下车，走回到我面前。我见过你，小玄小姐，你的歌唱得很好。
    我淡淡的笑。
    我姓何。男人笑起来很温暖。
   
    在我的印象里没有父亲，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我脑子里，我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天昏下来的时候母亲坐在妆台的镜子前，用嫣红的纸印了唇，把眉毛扫到鬓里去。蒙蒙黑，门就响了，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母亲接过他的帽子和长衫挂到衣塔上。
    我在房间里叠母亲的旗袍。大红的滚金边，鹅黄的，翠绿的。母亲穿上她们的时候像仙女一样美丽。我经常把一件水蓝色的放在最上面，光滑得像水一样，抖一抖便荡漾了开，似乎还打了漩。
    我知道这是高个子男人送的。
    天亮时高个子男人从母亲房里走出来，我总是在窗子里看到他下楼上了车，稳稳的，一溜烟就不见了。母亲把房门关起来，直到过了晌才让我到楼下的馆子里叫些饭菜。有一次我趴了门缝去看，她坐在妆台对着镜子，动也不动。
   
    天暗下来，我踩上细长的高跟鞋，把光闪闪的耳环穿过耳朵里去。音乐不停的响，镜子里我的腰肢纤细，眉目如画。我是美丽的，但只有没有阳光的夜晚才属于我，我出卖着我的喉咙，还有美丽。
    站到台上唱歌，心会平静。舞池里滑动着带着微笑的男男女女，他们谁也不会像我一样平静。
    我喜欢缓慢的曲子，有人说我的嗓音里有种天然的哀怨。我的血是母亲的，我的美丽和哀怨也是母亲的，母亲留给我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也许还有旗袍。
    我唱歌的时候穿着母亲的旗袍，轻轻的摇摆，一下一下，我不知道台下有几个人在认真的听我唱歌，不知道有几双眼睛从我身上快速的滑过去。我的歌是唱给自己的。
    有双眼睛一直望着我，这双眼睛让我想起白天照在我的洋伞上的温暖的阳光。我见过你，小玄小姐，你的歌唱得很好。他说。
    他姓何。
    回到后台看到一个花篮，卡片上的名字是何其民。
  
    我只与高个子男人说过一次话。天蒙蒙黑的时候他走进来，把帽子托在手上。你母亲呢？
    出去工作了。
    他把帽子戴上。你叫小玄？
    我点头。
    几岁了？
    十岁。
    哦，像你母亲一样漂亮。他笑了，牙齿很白。
    我看他，看了一会也笑了，他没有胡子，我不喜欢男人蓄胡子。
  
    我开始每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不去百乐门，在我小小的阁楼上等着其民来扣门。我二十四岁，在此之前不曾有过任何一个男人，我浑身充满着浓重的夜晚气息，只有其民能带给我我深深渴望和热爱着的阳光。
    我爱其民，其民也爱我。他像个孩子似的对我迷恋和依赖。他有家，有妻子，我不在乎。男人是可以有妻妾的，我不想做妻，连妾的名分也不需要，我是歌女，我只要一点温暖。
    一天晚上其民跑进来，拿了件旗袍在我面前抖开，水蓝色的，光滑得像水一样，抖一抖便荡漾了开，似乎还打了漩。
    小玄你看，喜欢吗，我特地为你订做的。
    我不转眼的看，眼泪慢慢的就溢上来。
    他拥住我。怎么了？
    其民，你一定要对我好。
    我当然对你好，我对你不好吗？
    我闭上眼。好，你很好。
  
    门前的叶子落了一地，始终冷落着。母亲经常坐在楼上的窗子前向外看过去。高个子男人似乎很久没来过了。
    我听到门里叮叮当当的响，打开门，母亲在房里翻箱倒柜。
    妈，你找什么？
    旗袍，一件水蓝色的旗袍。
    我回到房里拿出来。妈，在这。
    母亲转回头，接过去，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过了会，擦了擦眼睛，柔声说，小玄，去找把剪刀过来。
    我拿了剪刀递给她。她拿着剪刀，摸着旗袍光滑的面子，一把就剪下去。
    我惊呼起来，水蓝色的水波荡漾了一半，裂开了。
 
    我在百乐门已经很红，门口贴着大幅的彩照，我在上面笑得很牵强。川流不息的人在我的照片上投以匆忙的目光，谁也看不出我的眼睛里有多少忧郁。
    有我出场的晚上场场爆满，后台的花篮堆成了山。一位年长些的歌女对我说，十几年来，只有一个叫林莺的歌女像我一样红，但是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死？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家里不许他与一个歌女来往，男人抛弃了她，她自杀了。
    我不说话。
    小玄，我们歌女是不能爱的。
    我还是不说话。我想到了其民。

    夜晚的天空有很多星星，我把窗子打开，把一条粉红色的丝手帕绑在窗棂上，看风吹起来的时候手帕在外面飘，我童年的游戏仅此而已。母亲每天天亮才回来，那天没有出去，早早就睡下了。
    我又梦到那座山，山顶只有两尺宽，耳边呼啸着狂风，一失足便掉了下去。
    睁开眼睛，黑的。粉色手帕还在窗外飘，是身边唯一一点柔和的光。我忽然感到从心底向外溢出的寒冷。
    光脚来到母亲门前，透过门上的裂缝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血从床一直流到地板。月光洒在她身上，我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和唇边暗红的花。
    她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旗袍，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缝。
 
    我唱歌的时候不喜欢睁眼，缓慢的音乐让我习惯感觉黑暗。黑暗包围我的时候才能感到安全，就像受伤的猛兽到阴暗的角落里舔噬伤口。
    后台我的妆台上有一封其民的信，他说，小玄，父亲知道了咱们的关系，勃然大怒。我深爱你，但万万不能违抗父意，含泪诀别，珍重。
    我终于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从洋人那里听到过一个故事，王子最后驾着马车接走了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在我二十四岁之前我是平静的，不奢求任何太美好的东西，但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开始相信童话，我忘了那是童话，童话都是假的，我也从没有穿过水晶鞋。
 
    我总是不能忘记那个夜晚，母亲临死前没有对我说过话，一句都没有。
    我甚至一直在向往那种凄艳的死亡，就像枝最美的花朵在盛开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毁灭了。
    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我是姓林的，林莺就是我的母亲。
    我躺在床上，用一只瓷碗的碎片插入了自己的手腕。血液涌出的时候，我终于相信歌女没有权利去追求阳光。男人爱的只是你悲苦的身世和朦胧的光芒，当这一切褪去的时候，没有男人能忍受那种完全属于夜晚的阴暗和潮湿。
    我与母亲一样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旗袍，我们的一生，也就只有这么一件旗袍罢了。
    

碧玉簪　　　文 / 凌九九 
 
  
    女人的战争，虽然不动干戈，却将血都流在了心里，流到枯竭。


 
 
    我入宫那天，天黑沉沉，阴得要压下来。母亲握着我的手怎样也不肯松，口里念着嫱儿嫱儿，泪流了满脸。
    心很酸，却强展了笑。父亲只是长长的叹息，最后说：嫱儿，后宫纷乱，要学会照顾自己。我说不出话，就跪在地上重重的磕头，一个又一个。
    那时，我才只有十六岁。
    以后想起来，那真是如溪水般清澈的年纪。
       
    选入宫的女子，数以千计，分别居住在不同的庭院。相同的，是一样的富丽堂皇，一样看不尽的雕廊画栋。可那又如何，这样的孤单冷清，我宁可回到秭归，和父母兄弟，守着那几块小得可怜的山坡地。
    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的时候，有个明眸善睐的女子，悄悄探了头看我，翠绿的衣裳，清新俏丽。好美丽的人。心里喜欢，便对她笑，她立刻也笑，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亮，提着长长的裙子跑过来。
    姐姐，你叫什么？
    好妹妹，我叫昭君。
    我叫婉儿。昭君姐姐，你真是美丽……
    于是相识。同样的寂寞，让我们形同姐妹。有了活泼解人的她，这清冷的后宫，才多了丝温暖的颜色。
       
    那天，百花开得异常娇艳，我正看得出神，婉儿轻快的跑来，满脸是笑，拉着我的手便走。昭君姐姐，宫里来了画师，要给咱们画像，咱们快去看。
    画师又有何可看，这个婉儿，永远长不大般。我笑着，不忍拂她的兴致。
    被她拉着来到一间房前，门外早围了七八个身影，凑在一起，从窗边向里瞧。婉儿左挤右挤，挤了个空，招手唤我过去。
    屋子里并不十分明亮，一个美丽女子，拘谨而保持笑容的坐。她对面的应该便是画师，藏青的长衫，伏案专注的画。
    看不清样貌，却觉得他周身环绕着，都是宁静安逸之气，在身边琐碎的细细议论声中，慢慢氤开。
    心竟怦然一动，连忙退开，将位置让给婉儿。人离开了，心却还在跳，一下一下，跳得自己都莫名心惊，用手悄悄按了胸口。
    过了会，门轻轻开了，大家四处散去。画师出来，见了这些佳人，先是愣，随即低了头，快步的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脸竟倏的红了，摸一摸，发烫。
    婉儿扯我的衣角，掩了嘴笑，姐姐快看，脸都红了呢，有趣的人。
    我让人看透了心事般，陡然一惊，再仔细一看，婉儿分明是望着那画师的背影。笑自己多心，整整衣裙，故做随意的问，这画师，叫什么名字？
    听她们说，好象叫毛延寿。
    毛延寿，我默念，只一遍，就刻到心里去了。抬眼望过去，他藏青的背影，在回廊的远处，一拐，就隐隐只剩了抹影子。像晴天的一抹淡云，虽不浓重，却点缀得整个天空焕发了神采。
        
    以后再见到他，身边便没有了婉儿。算准了时间，一个人打从房前过。刻意的穿了最美丽的衣裳，裙角处，亲手绣了只彩蝶，翩翩的舞，灵动并明丽。他会看到的吧，我想。
    他果然看到，果然驻足，果然痴痴的，不肯回头。
    我轻轻笑，用手帕掩了唇，不失时机的看他一眼，自己知道，那眼波是怎样的柔媚如水。
    一次,两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去握我的手。
    竟然会战栗，情不自禁的发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碰触，会让人心生酥麻。我是这样的喜欢这感觉，从指尖，顺着手臂，一路麻到心里去。
    也许是深宫的寂寞让我疯狂，我竟就这样放任自己，一意孤行，忘了一切。
       
    婉儿深深的看我，忧心忡忡。
    怎么婉儿，你不替我高兴吗？我握着他送我的玉簪，冲着阳光端详，恬静的笑。
    姐姐，可曾考虑清楚？
    怎么不清楚，好妹妹，我用手指轻点她的额头，你还小，不知什么是爱，若有一天知道了，也会与我一样的。
    可是姐姐，你早晚是皇上的人。
    我用手掩口，傻妹妹，选进宫的何止千人，皇上又哪知道有你有我。
    怎会不知，皇上手中有画像，姐姐这样的美貌，就是万人，也定是一眼就可认出。
    画像？我笑弯了腰，画像还不是延郎在画，将我画得丑些，又有何难？
    婉儿还要开口，我将玉簪晃到她眼前：帮我梳头好吗？边说边灿烂的笑。
    头发高高的挽起来，镜中的自己，美丽不可方物，发间的玉簪，碧盈盈，光可鉴人。
        
    画像画好的时候，我仔细的看，好一张平庸的脸，丝毫没我的痕迹。想一想，又在延郎手中拿了笔，在画中人的脸颊上，点了枚硕大的黑痣。
    延郎失笑，说我精怪。我也笑，倚在他怀里。嫱儿，嫱儿，他在我耳边低声的唤，就像母亲。我眼睛顷刻便湿了，紧紧抱着他，不肯离开。
    日子平静的滑下去。皇上果然忘了我。虽说是选来的美人，可没了皇上的宠幸，便与宫女无异。时日久了，我便做些杂事，不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读书，抚琴。我最为出色的，便是一手好琵琶，常听得延郎惊叹不已，拍案叫绝。
    就在这时，婉儿被选中，搬离了这庭院，尽得皇上恩宠。
    我是真的替她高兴。在这深宫，若没爱人，便一定要得宠，否则漫漫长路，寂寞如影随形，守到青丝变白发，空留一世哀怨。
    偶尔她回来，必是前呼后拥，无尽华贵。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她握我的手：姐姐，可曾后悔？
    我笑着摇头。她看着我，幽幽的叹气。
    我知道她是同情我，可是傻婉儿，她又怎会懂，这种相爱的幸福，远远胜过几世的恩宠。   
    
    日复一日，我已入宫五年。
    宫里召集了所有待诏的宫女，说是匈奴请求和亲，如有人自告奋勇，便赐了公主的头衔，远嫁匈奴。
    匈奴？那样不生寸草的地方，即便做了公主，也不过是虚名。良久，无一人站出，官员无奈，只得早早就散去。
    回来的时候，门前立了几名宫女。定是婉儿来了。我一时兴起，示意她们不要做声，轻轻推门。手刚刚触到门边，忽然听见延郎的声音。
    婉儿，万一昭君回来……
    婉儿吃吃的笑：姐姐吗？还早呢，延郎，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我？
    怎么不想，想到骨头里，是你当初恁地狠心，要我陪昭君，一陪就是五年。
    傻延郎，谁教姐姐看上你。若非这样，我哪来的荣华，你又哪来的富贵？那样的美人白送了你，还亏了你不成？
      
    我推开门。
    婉儿慌乱的从延郎腿上跳下来，脸色变得惨白。姐姐。她怯怯的叫，声音颤抖。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都走在刀子上。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到了她面前，伸手挥出去，毫不留情，一个清脆的耳光。
    她捂着脸，咬唇，仰了头看我，倔强而凄凉：我有何错？我只是想得宠，只是不想孤苦终生，整个后宫，就只你比我美，怪只怪你一意孤行，贪图情爱。
    我竟然忍不住摇晃，她绛紫的衣裳，在我面前华丽的晃，我想起初见她时那身翠绿轻裙，忽然说不出的心酸。
    我一直没有看他，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
      
    我已决定远嫁匈奴。
    穿了最华贵的衣裳，在大殿，对着匈奴单于翩翩施礼。他几乎不会眨眼，直直盯着我的脸，直到皇上宣布，备好妆奁，三日后即行。
    我谢恩，轻挑了眉，悄悄看到皇上眼中的惊叹与惋惜。
    晚上，皇上宣我入殿，拿了画像上上下下的对比，气得推掉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我只低着头，轻声说：只怪臣妾不识时务，没拿了银两孝奉画师毛延寿。
    知道这一句话，便是将他断送。我竟变得这样冷酷，心如铁石。画像落在地上，我忽然颤抖。只是一幅画像，皇上失去的，不过一个昭君，一个美人，而我失去的，却是整个青春，整个未来，整个纯真温婉的灵魂。  
    
    终于走。披着大红的斗篷，抱着琵琶。庞大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又是阴天，黑沉沉，阴得要压下来，只是再没有母亲那双温暖的手，拉住我轻唤嫱儿。
    回过头，不无留恋。忽然看到城门边，一个绛紫的身影。是婉儿，我知道，那是婉儿。她终是来送我了，虽然只是远远的伫立。不知为何，隔了那样的渺渺人群，我竟清楚的看到了她眼中的晶莹。
    忽然的就流下泪来，不可自抑。她说得对，她又有何错，她只是想得宠，只是不想孤苦终生。男人的战争中，冲锋陷阵，头破血流，而女人的战争，虽然不动干戈，却将血都流在了心里，流到枯竭。
    恍惚间，想起初见延郎，他周身环绕的宁静安逸之气，慢慢氤开，让我心神荡漾。我闭上眼。那如水般清澈的十六岁。
    没有人知道，我手中紧紧握着的，汗津津，是一支碧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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