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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咒》  作者：水瑶       小说类别：古代言情 
   
　　乐声婉转,
　　心也随之缠绵.
　　缠绵的,还有相思.
　　乐声奔放,
　　心也随之热烈,
　　热烈的,还有痴情.
　　乐声幽怨,
　　心也随之凄楚.
　　凄楚的,还有等待.
　　欲舞,
　　却发觉何时手脚俱是镣铐.
　　但是,
　　拘住的只是手脚,
　　心仍是自由的.
　　沉重的只是身躯,
　　爱依旧飞扬.
　　映着月色,
　　和着琴声,
　　旋转,凝滞,舒展,跳动.
　　倾城一舞,
　　滴血的绝艳,
　　狂狷的绽放.
　　乐收,舞罢.
　　一个人的寂寞,
　　静谧,空旷.
　　泪滑落的孤单.
　　亘古的诅咒,
　　背叛的痛苦,
　　褪色的曾经.
　　断裂的琴弦,
　　断裂的
　　还有什么...... 
 

唐门少女的千千心结 Ⅰ


　四川唐门，这四个字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足以让提到它的人立刻神色惊恐地放低声音。传说中，唐门的毒药可以杀人无形，一粒在阳光中漂浮的尘埃，一张被风吹到你肩头的叶子，一朵散发着香气的花儿，都可能是你生命的终结者。而唐门的主人，毋宁说，就是死神。  
　　真正的毒药都是无形的，那就是人们的恐惧，只有让别人的心乱了，毒药才会进入他们的心里。这是父亲把唐门交给我的时候说过的话。从那时起，我就带着这样的面具了。神秘与恐惧，永远是联接在一起的。因此，我决不会在人前除下我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什么样的？年轻还是苍老？美丽如仙子还是丑陋如恶魔？没有人知道。  
　　可我知道。  
　　我会在月色明亮的夜里，一个人赤着脚跑到山间的树林里。在那儿，青草软软，覆着一片片的叶子；夜鸟在树顶低低地叫，溪水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响。除下身上的一切衣饰，没进清凉的溪水中，可以不顾一切地大笑大叫，唱着偷偷学会的山歌。这一刻，世上只有我自己，一个在山涧沐浴的平凡女子。  
　　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他。  
　　那个肩上背着一柄破烂的长剑，穿一件同样破烂的衣衫的少年。他站在那里，有点目瞪口呆地望着湿淋淋的我。月光洒下来，林中飘着薄薄的雾，在月光下变成有形的丝网，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我本可以杀了他，只要挥一挥手。唐门的人即使光着身子也是危险的，我有三十二根浸过毒汁的头发，每一根都可以让一个武林中的顶尖高手猝然死去。指甲里也有足可以让一个村庄的人同时毙命的毒粉。但是那一刻，我并没有出手。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他那样望着我，充满着赞叹和欢喜，仿佛他看到的是上天的杰作。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从来没有。五岁那年，我曾经捉过一只蜻蜓，一只有薄得透明的双翼和一双同样透明的大眼睛的红蜻蜓，那么美，我爱不释手地看着它，正当我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头时，它挣扎了一下，然后，那个头颅就从那纤细的身体上掉了下来。我的手上，只留下一对透明的眼。在那以后，我从不愿正视别人的眼睛。  
　　那一天，我们对视很久，很久。在他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苍白，纤细而柔弱，像月下绽放的百合。那个影子真的是我吗？  
　　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对他说，我叫唐小鱼，住在这附近的村庄里。  
　　他相信了，并且以为我不会武功，他给我看他肩上那柄破剑，告诉我说这是他师傅临终前交给他的，他要凭着这柄剑闯出一片自己的天下：“没有人认识我，不过，总有一天，江湖上人都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大声说着，脸上是深信不疑的神色。  
　　他快活而单纯，生气勃勃，总是在笑，仿佛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缘。他在山林中舞剑，他的剑法我叫不出名字，的确很不错，甚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剑客还要好。可是，一个剑客要出名，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年的每一天都有很多像他这样雄心勃勃的年轻剑客踏入江湖，最真实的江湖。关于江湖的法则我早已明白，而他并不知道。  
　　这一天，他约了无双剑客。他是那么兴奋，将那把剑仔细地擦了又擦：“小鱼，等着我，我一定会赢的，我要把他的剑送给你！”他笑着对我说，那笑容我愿用世上所有的一切留住。  
　　傍晚时分，我站在树林里，等着他，然后，我看见了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我奔过去，将自己的身体没在他的怀中。  
　　他赢了，那把赢来的剑他转送给了我。他告诉我那个无双剑客是怎样在第一千招的时候露出了破绽，他又是怎样在这一刹那洞穿了他的咽喉。我微笑地聆听着，却没有告诉他，是谁帮他解决了无双剑客埋伏在林中的帮手，而那个破绽的出现其实是因为一枚小小的绣花针。我抚摸着他送我的那柄剑。剑狭长，光滑而冰冷，在剑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暖暖地，熨在我心里。  
　　这一年，他约斗了十位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给我带回了十柄剑。第二年的春天，他已经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剑客。  
　　他仍然不知道我的身份。然而有一天，也就是他将第十一柄剑交到我的手上的那一天，我看见了他脸上的阴云。  
　　“我要离开了，”他说，“去京城，那里有一个号称天下无敌的剑客，我要去挑战他。”  
　　突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我望着他，他的眼神热切，像一团火，而在那一刹那我的手是凉的，冰凉。我想和你一起走，很想很想，想得心也会挣扎着痛。但我不能，因为我是唐门的人，我是唐门的女主人。唐门主人不可以纵容自己的情感，她是白色的幽灵，冰冷而神秘，她是唐门的象征。就算她死去一千遍，化成了灰，扬成了尘，那灰尘上也烙着永生不灭的印记。  
　　他松开手，眼中的那团火也熄灭了。  
　　“再见。”他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月亮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在身上，有一种彻骨的寒意。而这时是初夏，山上的野玫瑰已经悄悄地开了，散落着零星的白色。  
　　他走了很久，一直一直没有他的音讯。我派出了门下弟子打听他的消息，却只知道他失踪了。每个夜晚，我都会到林中等他，等月亮从树梢穿过，最终落下；等鸟儿在林中窃窃私浯，逐渐归于宁静。风里还回荡着他快活的笑声，而他却再也没有出现。  
　　


唐门少女的千千心结　Ⅱ

　直到那一天，远远地，我看见了一个人影，模糊却熟悉。我狂喜飞奔。  
　　他的脸色憔悴，笑容却依旧。那熟悉的、让我魂牵梦萦的笑容。我本该扑进他的怀中，用最缠绵最热烈的吻融化那笑容的，可是就在这时，我见到他身边站着—个同样笑着的女子。  
　　“这是叶儿。我在决斗中受伤，是她救了我，她……她答应跟我一起走。”他说。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听起来却那么遥远，像是相隔了几个世纪。那女子长相清秀却平常，脸上有怯怯的表情，眼中却有一种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感情——幸福。那么纯粹那么简单的幸福，在她看着他的时候。这样的眼神让那张平淡的脸发出一种让人心动的光芒。  
　　无语。我转头，看花。花在落。白色的花瓣静静地在风中舞，真正地舞，每一片有每一片的风姿，翩翩如蝶翼，美得让人疑惑：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花儿？  
　　那一晚，我第一次喝了酒。酒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入口时辣而刺激，然后，就像一团火，慢慢地烧下去，烧下去，像是要让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那是一种残酷的快乐，仿佛可以将一切毁灭，又像是能够让一切重生。我惊奇地发现，原来这竟是我想要寻找的感觉。 
　　*** *** *** 
　　他决定和叶儿成亲了。叶儿，叶儿，叶儿……我千百遍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针、是毒，一针下去就有一针的疼痛，而世上如果有一种我不能解的毒药，那就是情毒。它可以慢慢地，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黑夜每一个白天腐蚀你的心，啮咬你的灵魂，让你不得安宁，让你烧灼着、疼痛着、颤栗着沉下去。就像走在暗黑的没有尽头的长廊里，而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生里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 *** ***
　　我戴上了我的面具。  
　　她看起来很害怕。不论是谁，在满怀着幸福和羞怯试穿嫁衣的时候，如果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定会觉得恐惧。何况他不在家，刚上了集市。看着她苍白着脸，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疲倦也很滑稽。我，唐门的女主人，居然被一个如此平凡的女人击败了么？  
　　毒。剧毒。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发出可怕的呻吟，那张原本温柔文静的脸此刻早已扭曲，没有看到过的人绝想像不出那是多么恐怖的景象：每一处肌肉都扭曲着，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面游走成最不可思议的形状。她的眼睛望着我，睁得很大很大，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精细而透明，像是一件用琉璃制成的工艺品。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那只蜻蜒，当它的头颅离开它的身躯时，它也是这样瞪着眼望我。  
　　你必须死。我看着她，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从躯体中游离的我站在云端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受害者正在垂死挣扎，另一个是凶手，白色的衣裳，白色的面具，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然后，那个挣扎着的人抽搐几下，安静了，永远地安静了。而另一个从她的身边走过，脚步轻如幽灵。  
　　*** *** ***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了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是唐门，是唐门的人毒死了她！我要找到唐门，为她报仇！”  
　　我低下了头。野玫瑰的花瓣已经落尽，只剩下半枯的枝干。  
　　*** *** ***
　　我接到了他的挑战书，他要与我生死决斗。他一定会奇怪，为什么平素从不接受江湖人挑战的唐门主人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了他，就像他不知道，那白色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一张他曾经熟悉的面孔一样。  
　　我静静地站着。风卷起树叶，把它们带上半空，然后又无情地把它们洒落下来，归于泥土。已经是秋天了。  
　　他拔剑。他的剑法进步了很多，那个来自村庄的梦想着成功的青年如今真的成了一名剑客了，但他胜不了我，哪怕我不用毒。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唐门的剑法比它的毒更厉害。我可以杀死他，但我不会，永远不会。死在情人的剑下对我来说也许是解脱。  
　　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喉咙，当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候，唐门的主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而不会有人知道，就在那面具的下面，有一双流着泪的眼。  
　　鲜血喷涌。然后，他倒下。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上的剑，那把剑留在了他的胸膛里。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设计的结局！我扑过去，抱着他，叫他的名字，他的血和我的泪流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躲闪？我故意露出了这个破绽，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出来，然后我就准备去死，死在你的剑下！为什么你不躲开？”  
　　他的脸色惨白，白得像那夜的玫瑰。  
　　“我认得你的眼睛。叶儿是我的妻子，我必须为她报仇。可是我不能杀你……因为在这世上，我最爱的……是一个叫唐小鱼的人。”  
　　*** *** ***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穿着白色衣裳，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请告诉我她在哪里。因为我也在找她，为了一笔无法还清的债。 
　　


折翼风神 Ⅰ


　自古以来，天地间存在着四种属性——地、水、火、风。它们相克，并不相生，并且保持着一向的贯例：地克水，水克火，火克风，风克地……无数次循环，却造就了无数次爱情……
　　*** *** ***
　　我有着一头淡蓝色的头发，一双透彻的绿眸。我是风族里唯一一个拥有蓝头发的女孩，正因为这样，我被族人们视为风神转世。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什么风神，最多只不过是一只风精灵罢了，但是却因为我那蓝色的头发，总受到族人们特别的待遇。有时我只不过是把我那优越的待遇分给别人一些，他们就会高兴的欢呼：“风神万岁！风神万岁！”。我受够了，逃了出来。
　　但是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选择错了——没有风族人的保护，我手无缚鸡之力。当火族人冷笑着渐渐逼近我时，我绝望了……
　　“不许你们碰她！”我抬头一看，是一个浅蓝色眼睛的男孩，蓝得透明的头发下盖着一双剑眉，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站在我面前，剑眉紧锁，好看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厌恶之色。但奇怪的是，火族人一看见他，马上吓得屁滚尿流地滚走了。
　　火族人一走，蓝眼睛的男孩就蹲下来问我：“你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可以随便将名字告诉别人的。”
　　“哈哈……”他的笑声很爽朗，“你真可爱。我叫冰海，你呢？”
　　我用绿眸子直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声：“伊梦。”
　　“呵呵~~~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他用手轻轻拨了拨我的头发，我瞪了他一眼。他楞了一下，随即又以勉强的笑容说：“不如你先到我家疗伤吧？”我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 *** ***
　　“我是水族至高无上的王，这里是清水宫。”冰海带着我参观他的宫殿。这是蓝的天下，如同我的宫殿是绿的天下一样。不同的是，这里有水的清香，而我没有——风是无色无形的。当然，无形的境界只有风神才能做到，我不是风神，就如同我不能隐身……
　　“你是风族的吧！”他笑笑说。
　　“嗯，你怎么知道？”
　　“你的绿眸，与风的气息。”
　　“风是没有气息的，众所周知。”我看着他的蓝眼睛。
　　“但你有。”他俯下身子，脸和我靠得好近。我脸一红，但立刻一甩头，蓝色的头发打在他的脸上。
　　“呵呵~~好柔的头发，风族果然是风族，心思全写在脸上..”
　　我喜欢上这个男孩了吗？我问自己。但我依旧沉默，我从来不喜欢多说话。
　　突然间，我有种想吓唬他的感觉。我朝他笑笑——这是我第一次朝别人笑。我说：“如果我是一只快成形的风神，你怕不怕？”
　　“你第一次朝我笑哦~~”他的声音好温柔，“等等，你说你就是那只风神？”他蓝得透彻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忧虑，一丝为难。
　　“你不喜欢风神吗？”我好失望，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真后悔自己说出是风神的事。
　　“不，我喜欢。”他马上回复以前那种快乐无忧的神色。
　　海不喜欢我这样忧郁的风神吗？我在海为我安排的房间里坐下。好！我决定，从这一刻起，我要开朗！
　　


折翼风神 Ⅱ

　“海，我们出去玩好吗？”我兴致勃勃地冲进海的房间。
　　“梦，你好象变了一个人耶~~昨天的你不是这样的啊！”海坐在床上，一脸的惊异与不解。
　　“人是会变的，何况风神？”我扮了个鬼脸，拉着海就往外走。
　　“哎，别去那边啊！那边是……”我不等他说完，就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跑去。
　　没多久，我就看见前面有一座火红的宫殿，正门口上用朱砂写着“火鸾殿”三个大字，殿底一只火凤凰凶神恶煞地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倒在海的怀里。
　　“梦，梦，你没事吧！”
　　咦，有东西在摇我耶~~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用力摇我的，是谁这么大胆……海？！我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海坐在我旁边。“海……你怎么在这儿？！”
　　“哈哈，这里是清水宫，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海笑着。
　　“我们不是去了火鸾殿的吗？”我歪着脑袋，很不解。
　　“傻瓜，是我把你带回来的，火鸾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是火族人的地盘。”海温柔地帮我抚平了蓝色的头发，“虽然你有水的特征，但毕竟不是水族的人，以后就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嗯。”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怎么火鸾殿和清水宫离得这么近？那么说与火鸾殿相反的方向岂不是地猿府？哇，原来世界这么小啊！嘿嘿嘿~~我要夜探地猿府！
　　*** *** ***
　　“梦，这么晚了你去哪？”海斜倚在我房间的门口，抱着双手，身体斜斜地，挡住了我的去向。
　　“呃……这个……我要去的地方海你不能去。”我绞尽脑汁，总算找到了一个理由。 
　　“是地猿府吗？”海那蓝眼睛斜斜地看着我，眼神有点恐怖，“为什么我不能去？”
　　“那……地克水，你去会有生命危险的……”
　　“哈哈，说到底你还是关心我的，”海又开心地笑了，“可是，我也应该为你的安全负责。”海的眼睛总是那么温柔，却有带有一丝严肃。
　　“我……”
　　“别我来我去了，走吧！”海拉着我的手，走出清水宫，朝地猿府走去。我不敢相信，海拉着我的手耶……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直到确定手中的温暖是来自他的心……
　　*** *** ***
　　“到了。”海指着那阴森森、黑漆漆的洞口，有气无力地说。
　　“海……不如我们回去吧？”我扶着他，生怕他跌倒。
　　“没事……走吧。”他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是，越走进地猿府的深处，海的脸色就越难看，步履也随之沉重，连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
　　“海……我们出去吧！”
　　“可是……”我不等他说完，已经拉着他走出地猿府。
　　海深呼一口气，气若游丝地埋怨我：“你还没了解地猿府的领地呢，怎么就出来了？”
　　“你没事就好了，天晓得你进去以后又会怎样呢？我可不希望你有事，”我幽幽地说，“没有什么事情比你的平安更重要了，何况是夜探地猿府。”
　　“梦，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啊！”海温柔的看着我。我脸一红，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臭美！”心里却是甜蜜的。
　　*** *** ***
　　“小子，私闯地猿府是何等大罪！”只见一面目狰狞的怪物——我不能称之为地王，因为他确实有九分半像鬼，半分像人，实在不堪入目。这个怪物落在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我用身子护住海。但那怪物却无视我的存在：“小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何故闯我地猿府！拿命来！”地王不容分说，硬是从我身后抓走了海，带着他消失在地猿府的入口里。
　　糟了！海属水，很容易被地猿府的阴气克死的，我必须去救他！我紧跟着地王的踪迹再度进入地猿府。
　　*** *** ***
　　地猿府的入口不过是通向地猿府中心的一条隧道，我稍作调息，化回原形——风，疾速旋向地猿府中心。“咳！来者何人！”两个不识死活的地卒拦住我，我冷笑一声：“大胆狂徒，连风神的去路都敢拦？”我一拂手袖，一阵狂风把他们一并卷起，摔在地上。我跨过他们的尸体，径直走入地猿府。
　　“呵呵呵呵……”“这么阴森恐怖的笑声，想必是地王殿下了。”我悄悄拨出风剑，藏于身后。
　　“不敢当不敢当，风王想必是来救心上人的吧！人来……”地王拍了两下手掌，四个地卒押着海从地下冒了出来。
　　“海！”我一惊，风剑脱离了我的手，掉落在地上。“地王，有话好说。我求你……先将海他放了吧。”
　　“哎，风王，何必带武器呢？”地王看了我掉在地上的风剑一眼，阴阴地笑着，“你我徒手独战一场，岂不甚好？”
　　“若果我胜了，你便如何？”
　　“那我便将此人放了。”
　　“好！地王，我们来印证一下高低！”
　　‘轰隆！’一庞然大物落在我面前，手握着地牙权仗。傲然站在那里。
　　“地王，我让你。”我一跃而后，作防御状。地王一跺地面，地牙纷纷破土而出，我使出闪躲，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地牙的攻击，再一招风卷残云，卷起地王，狠狠地把他往地上一摔，把他摔得个半死不活……几个回合下来，我遍体鳞伤，但地王也就game over了。
　　地王一死，地卒们个个都落荒而逃，海也脱离了危险。我正想走过去扶海，但身体却动弹不得。怎么？难道我中了地王的卐字大咒？!
　　


折翼风神 Ⅲ

　正当我感到纳闷时，突然感到背部生疼，这不是一般的疼，而是撕心裂肺般的疼！我奋力一挣，一双雪白的翅膀在我背后生出。“啊！”我成了风神，真真正正的风神！我很高兴，连忙飞去海的身边扶着他，可是……海他竟然甩开了我的手！
　　“海……你怎么啦~~？是我啊~~我是梦啊！”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海身边。
　　“我不需要你来扶我！”海一边冷冷地说，一边扶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 *** ***
　　地猿府外，一群风族人一看见我，个个都跪在地上高呼：“风神万岁！风神万岁！……”
　　“你看见了吧！”海冷冷地说。我满脸狐疑：“看见什么？”
　　“我只不过是这些人指使来让你成为风神的棋子，懂吗!”海向我大声地吼着，“他们让我来作诱饵，让你爱上我，打败地王，成为风神！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海的眼里闪出了几点晶莹的光。
　　“海……你喜欢我吗？”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凭我的直觉，海对我是真的。可是，海没有说话，只是扭转头，不看我。
　　…………
　　“我明白了……海，如果我不是风神，你还是会喜欢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对我的，是吗？”我流着泪，慢慢地说。
　　“这是不可能的。”海冷冷地说，似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你做你的风神，我做我的水王，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海……你知道吗？风神没有了翅膀，就不再是风神……”我幽幽地说。
　　海的身子猛地一震，立刻转过身飞快地向我奔来……
　　*** *** ***
　　…………
　　太迟了，什么都太迟了……我闭着眼，双手抓住背后的翅膀，用力一扯……
　　“ 啊……”
　　翅膀被我折断，鲜血刹那间从折翼间涌出，我倒在了刚奔来的海的怀里……
　　“海……我……我不再是风神了……你还……还会爱我吗？”
　　“梦……你是我的唯一，我决不能没有你！我……”海紧紧地搂住了我……突然，海掏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海……你……你怎么那么傻呢？……”我用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 *** ***
　　荒废了的地猿府渐渐成了一座小山，传说里面沈睡着水、风两个精灵，他们之间有着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江山美人 Ⅰ


　
　　江山万里，锦绣无边，多少英雄事。 
　　美人如花，惊鸿宛转，顾盼倾人国。 
　　*** *** ***
　　曾有人对我说了这两句话。 
　　那人还说，天下的男子，所喜的，皆在这两样，一是江山，一是美人。 
　　我却想，美人，本该放在江山之前。 
　　江山是死物，美人，却是活生生的尤物，故而在那顾盼间，便可倾动江山。 
　　早已忘却了那人是谁，如今的我，只知有美人，不知江山。 
　　我知美人，只因为我，本是美人。 
　　我不知江山，只因为我，从未亲眼，见过外面的江山。 
　　*** *** ***
　　我本是司徒府中一歌伎。 
　　自幼被卖入府来，不知父母姓氏，别人叫我貂禅。 
　　十六岁，教习嬷嬷捏着我的脸，端详着，长长叹息。 
　　待她放了手，我摸着发红的颊，听她背了身去，同旁人唠叨。 
　　这丫头，倒是个美人胚子，不知将来，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那日散了，我站在池边，池中印的，据说便是我的形貌。 
　　那池中的人，柳叶眉，樱桃口，芙蓉面，秋水眸。 
　　然后，我便知道，所谓美人，便是这般模样。 
　　我，便是美人。 
　　*** *** ***
　　我为美人，理应，有朝一日，倾动那锦绣江山。 
　　谈何容易。我被困在这司徒府中，大门，也出不得。 
　　那晚我对月长叹，一筹莫展。 
　　听得身后脚步，还有竹杖声声。 
　　司徒王允，我曾见他策杖而行。 
　　突然记起那句话，天下的男子，皆是喜爱美人。 
　　司徒他，原本就是府中身份最高的男子。 
　　只是几句话，引得司徒，盯着我目不转睛。 
　　他将我带至画阁，我坐了，大汉的司徒却跪在面前，低头拜我。 
　　不知他演什么戏，我只好陪他做戏。 
　　看着那万人之上的人，涕泪交流，把大汉天下生灵，推到我面前，令我可怜。 
　　只笑那万千男子，都无计可施了么，却让我一介女子，谍间另两个男子，去扶救那摇摇欲坠的江山。 
　　那两个男子，据说是父子，做父亲的，据了天下的权势，做儿子的，却夺了天下的勇气。 
　　而我，乃是美人。 
　　


江山美人 Ⅱ

　这么一晚，三个男子，一座江山，便摆在了我面前。心向往之。 
　　却看我这美人，如何辗转其间，将万里大汉江山，系于自身。 
　　于是，我应了司徒，美人连环，后人这么称司徒定的这计。 
　　*** *** ***
　　司徒巧意筹划了几日，不着痕迹的，我先见了温侯，又见了太师。 
　　按着司徒的计策，我被太师带了回府。 
　　果然到了次日，温侯一早便来到太师府，我知道他来寻我。 
　　飞几个眼风，温侯已神魂飘荡，自然惹了太师的疑忌。 
　　第一次，这般效果，我才知这容貌，已可绝世。 
　　只待我周旋一番，让这江山，随了我的意摇曳。 
　　从此，见了太师，便巧笑如花，却将一双泪眼，留了向温候顾盼。 
　　几次下来，我方觉得为难，温候为人，却有三分懦弱。 
　　尚有个李儒，在坏我好事。 
　　却不慌张，我自施下一剂猛药。 
　　凤仪亭上，相府后堂，我对着这对父子，做足了戏。 
　　*** *** ***
　　温候对太师尊崇也好，惧怕也好，那些个犹豫，已被我点点泪花，皆洗了去。 
　　太师对温侯猜疑也好，嫉妒也好，那些个怒火，却被我点点泪花，皆激了起。 
　　*** *** ***
　　李儒纵有三寸不烂之舌，又奈若我何？ 
　　我催促太师，往郿坞去，却将温侯李儒，都留在长安。 
　　李儒不在，太师面前，再没有人能阻我行事。 
　　至于温侯，就要看司徒，如何计较了。 
　　*** *** ***
　　司徒计策，果然行得顺利。 
　　不几日，已见那太师满脸喜色，与我说他将为天子，便封我作贵妃。 
　　垂下眼帘，深深的施一礼，谢过了万岁恩典。 
　　待太师出去，我却揽镜自顾。镜中容颜，艳如繁花。 
　　只可惜，我终是做不成贵妃的。 
　　而太师，也命尽于此了。 
　　站在窗前，看烟尘滚滚，那是太师的车驾，在往长安去。 
　　我却知，江山倾动，便在眼前了。 
　　*** *** *** 
　　那一晚我迟迟不能入睡，屋内一灯如豆，无风，兀自飘摇零丁。 
　　恍惚睡去，梦中，我一人立于旷野，看千军万马直冲自己，却无法移动半步。 
　　忽而惊醒，窗外已是火光冲天，马蹄声，叫喊声，各种撞击和碎裂的声音，在我耳畔撕扯着。 
　　然后我听到楼梯上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穿上外衣，已有人破门而入。 
　　那三个人，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为粗俗和丑陋的人。 
　　他们狞笑着，向我伸出沾满了鲜血和尘土的粗大手指。 
　　其中一个问，你是董卓那老贼的女人？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另一个说，看她有几分姿色，一定是董卓的女人，咱哥仨先玩了她，再提了她的头去邀功。 
　　三人一起向我逼近，我已无路可退。 
　　我听到自己在尖叫，我是貂禅，我是貂禅…… 
　　他们竟然不知道，我是貂禅，是那个离间董卓和吕布，救了汉家江山的美人。 
　　*** *** ***
　　美人如花，惊鸿宛转，可怜红妆落。 
　　江山万里，锦绣无边，皆付与英雄。
　　


三生，拂之消散

　一束小小的光线透过那格子斑布的窗帘的缝隙，掠过她的头发，轻轻地，却不失温柔……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她小小的睫端轻轻滑落，坠在书页上，晕起连连痕迹……   
　　*** *** *** 
　　风吹了，轻柔夹杂着丝丝的暖，但却彻骨寒意。秋夏的交替总是令人乏解。夏来得迅猛却也去得缠绵；秋来得温婉而又更加失落。去，很少看清……  
　　她打量着这窗外的景色，抚摩着这绵长的窗帘：窗外剩下，剩下了一只破旧的铁皮桶，看起来其实很新，她只知道在这光洁的桶里早已锈迹斑斑……她的心。  
　　一味温茶端到她的面前，稍稍冷却，渐渐淡然，最后，还是喝下了……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静谧，就像突然到来的夏天，忽然之间阳光就那么灼热，刺痛了她的眼睛……  
　　第一世，她是清宫的格格。婢女打开房门，顿时，光线簇拥，似剪影，宛柔水……她，却郁郁寡欢。  
　　这女子，定是芙蓉出清水，入不得污泥的。在公公宣读圣旨结束的刹那，一颗闪烁着珍珠般的光亮从她的睫端滑至下巴，嘴角却是无奈的笑……  
　　穿上嫁衣的那一天，踏在鲜红的地毯上，仿佛玉石，没有任何尘埃……不惊意的失足也那么婀娜……她乍然一惊，红霞已是不争气的爬满了脸……  
　　第一世，她注定失去了幸福，在那不惊意失足的背后，多年前，她也注定失去了光明……  
　　第二世，她是一个美貌的乡村女子。虽然美貌，但却贫寒。战争纷飞的年代，人人都是担惊，事事都在害怕。而她，她所在这个村子，没有硝烟，不见炮灰，祥和宁静。她漫步在这条弯弯的小河，轻跑，像一阵风纱，透明而显得更加水灵。这一世的开始，也许是上苍对她的怜悯，放弃了她身上的那些诅咒，她拥有幸福和明亮的眼睛……夜色正黑，枪声打破了沉寂许久的静美。一切灰飞湮灭，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包括自己。泪，像是姗姗来迟的霹雳，从她的睫端轻轻飘落至心田……泪与血。  
　　今世，她算是颇为幸运，隐匿在两世岁月的对和错，相遇与分离，宛如风拂书页，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三生，拂之消散……  
　　*** *** ***
　　窗外的小虫站在铁皮桶上高唱着，风也在低和着，夜色从窗外微现的缝隙缓缓淌入，听见一朵花绽放的时候，有颗露珠滴落在草丛里……
　　


那桥,那水

　他望着天，说了一声：“好蓝。” 
　　他来自北方，是质朴的北方人。从北方来到这个江南水乡，只是想享受北方所没有的清凉与宁静。北方的城市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在这个江南水乡，人们是以船带步的。因此，他向当地人租了一艘乌篷船，这是一艘可以住在上面的船。 
　　他是欢宁静的，他租来船并不经常划，而总是把船停靠在一座古桥边。然后就躺在舱中，看天。慵懒的薄云紧贴着仿佛冻僵的深蓝的天壁，凝眸望去，长空寥寥，直觉双目隐隐作痛。 
　　这天，他把船停好，躺下看那半透明的天空时。从桥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他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在看桥上，只留下一个背影，一个女子的背影。 
　　第二天，他刚刚将船停好，忽地冒出一个女子跳上他的船。他望着她，想起，她，是昨天的那个在桥上的女子。 
　　她身材纤细，皮肤白暂到有些透明，眉毛也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抹青烟。她穿着裙子，裙子下摆是翡翠撒花的，头上斜插着一朵细小的黄花。他，看呆了。 
　　“怎么？不开船么？”银铃般的声音。“哦……”他从沉默中醒来，望着她。只看得她那冰清玉洁的脸颊上洋溢着一种笑容，一种无可比拟的唯美的笑容。 
　　他把船荡开，“你叫什么名字？”“天贳。”怪不得这么爱看天！“你呢？”“洛儿。”“你也爱看水，难道不是么？”两个人相视一笑，冷淡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一路上，洛儿的笑靥一直伴随着整个“旅程”。他望着她，心里想：洛儿的笑，似梨花海棠. 
　　从谈话中，他得知，洛儿是这个江南水乡土生土长的女孩子。“江南女子就是美。”他沉思着，“天贳哥，快看啊，快看天！”他一惊，猛的没扶好船桨，却握住了洛儿的手。洛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 *** ***
　　从那以后，洛儿每天都准时光顾天贳的船，天贳也如约的把船停在她和洛儿初遇的那座古桥上。桥下的水也总是无声地映着他们。 
　　这天，洛儿来的。天贳从船上遥遥地望着她，眼睛里透着一种无可名状的神情。等到洛儿上了船，他沉默了半天，说：“洛儿，跟我去北方看雪吧？？” 
　　洛儿打了一个哆嗦，说：“天贳哥……再等等吧。后天，我给你一个答复。”“好吧。”天贳那颗局促不安的心暂时落了下来。 
　　第二天，洛儿没有来…… 
　　第三天，洛儿与天贳约定的日子。天空一反往常的蔚蓝，而是一片阴霾，乌云笼罩。 
　　洛儿是红着眼睛来的。她面对着天贳，一边用手拭去眼泪，一边泣不成声：洛儿的父母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北方汉子，天贳算不上是一个北方汉子，可他是北方人。洛儿的父母不愿把女儿嫁到遥远的北方。他们已经给洛儿安排好了婚事，是当地的一户人家。 
　　天贳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可他的嘴里只省下了这样几个字：“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当天贳缓过来时，洛儿已经不见了。就如他们初遇的时候那样，只有一个可人儿的背影。 
　　第四天，天贳从桥上等着洛儿，他知道，洛儿每天都来。 
　　洛真的来了。“什么时候结婚？”天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出口的，“下个周末。”“是个好日子哩！”天贳机械地说。 
　　与洛儿见了这一面后，天贳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决定走了，就在洛儿结婚的那天。  
　　*** *** ***
　　那天，这座江南水乡上空被小调所缭绕。天贳望了望洛儿家的方向，忽然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向他飘来，是洛儿。她跑到天贳面前，“天贳哥，来世，来世我一定当你的……”她再一次泣不成声。“好了，回去吧，你要好好的。”天贳忍住眼中的泪水，冲洛儿笑了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天贳和洛儿相遇的地方，总有一个女子在桥上俯视着桥下的水…… 
　　*** *** ***
　　四年之后，当天贳再次来到这江南水乡，寻找洛儿时。洛儿已经不在了。他问了洛儿的邻居才知道，他走后的第二年，洛儿因为思他过度，已经逝去了…
　　


亡音 Ⅰ


　啊，江南的春，有一种青苔一样潮湿霉烂的气味呢。 
　　好多好多的男女，相携着，来看江南春天的景。我站在门边痴痴地看，大哥哥用藤条为我编了秋千。 
　　大哥哥的手好大，但是好巧。他的五只指头这么的修长，手掌中总有着不同的香味。女人的香。那会是，多少个姐姐的味道呢。那些姐姐的眼泪，可是像这江南的雨，为他而落不停呢。 
　　我没有问大哥哥，因为我想的事他总是知道。于是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把我抱起来，放在了秋千上。目光温柔，笑容平静。他摇秋千，我飞向空中。 
　　空中灰黑的鸟儿有长长的喙，翅膀的形状很怪异。它们稀稀拉拉地飞过我的头顶，扯着诡异的声音叫，不杀——不杀——不杀—— 
　　不杀谁呢。 
　　天空蓝得太困惑。我转头用跟天空一样困惑的眼睛看大哥哥。他微笑：人生几何，何必计较这个呢。 
　　刃轻愁。他俯到我耳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噬我的名字。 
　　他用力一推，我几乎，与秋千荡到了天上去。我略微张开了双臂，试着跟那些鸟儿一样，扯着单一的音，叫：不杀——不杀——不杀—— 
　　大哥哥忽然说，那叫亡音鸟。它一叫，国家，便要亡了。 
　　我面无表情。 
　　我只想飞上天，把怪异的翅膀张开，用诡异的声音叫，不杀——不杀——不杀—— 
　　*** *** ***
　　我有奇怪的命运。以及奇怪的名字。我生来，注定要在十五岁的时候嫁给王。 
　　我是楚家的小姐，但是我却不姓楚。我爱我的大哥哥，大哥哥也爱我，但是我们却无法结合。 
　　这一年，我在秋千上，仰头楞楞地看着天空。大哥哥手中拿着书卷，另一只手摇着秋千。我的裙子在空中飘飞，露出我小巧的脚。我幻想着，倏然的幻灭。或是，与大哥哥，一同消亡，亦或是化做那灰黑的小鸟，整天看似无所事事，叫着，不杀——不杀——不杀—— 
　　这一年，是我在江南的最后一年。 
　　大哥哥二十四岁。我，十四岁。 
　　长发的轻愁，在镜中，表情冷漠。她要嫁人了，不是嫁给大哥哥，而是年轻的王。 
　　她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不哭。 
　　她知道大哥哥哭了，躲在门后。她漠然把头转过来。 
　　要上轿时，大哥哥来了。红肿着眼睛，脸色苍白。 
　　轻愁，你记住，江南雨不歇，留香心不死。
　　*** *** ***
　　盛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被一群宫女簇拥，在众多臣民的灼灼目光中，淡定自若，不急不徐，走到了王的面前。 
　　我没有跪拜，只是抬起头，看着王。 
　　王的眉目，清透空灵，有些像远方高山上氤氲的终年不散的雾。但是，有着慑人的魔力。我觉得他像极了一个人，但是突然之间，也想不起来。 
　　他缓缓起身，面容俊秀，目光淡漠。我喜欢这种，高傲的、淡如白水的男子。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刃、轻、愁。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妃子。他的语气，不轻也不重，我反倒有些忐忑。 
　　夜，他用他，炙热如火的唇，吻我。我感觉到一些疼痛，从身体里流出来，又不见了。 
　　迷乱中，我想起亡音鸟、大哥哥与江南。 
　　亡音鸟长长的喙，叫着，不杀——不杀——不杀——。 
　　大哥哥丹凤眼中有泪光：轻愁，江南雨不歇，留香心不死。 
　　心不死——心不死——心不死——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倒在王的怀里。 
　　长发像没有了生命的植物，无力地垂到了地上。 
　　


亡音 Ⅱ


　王叫攸然。他允我，直接唤他的名字，这是我的特权。攸然啊，攸然。我有些，爱上了你。但是让我忘记大哥哥，我，做不到。 
　　王啊王。他每天，差小厮送来白色的长喙鸟儿，会发出悦耳的叫声。 
　　王啊王。他一日，在我寝宫外开了人工的湖，种上了莲花，栽下了垂杨，还架了，藤条儿编的秋千。 
　　湖，没有江南的绿。莲与柳，没有江南的媚。秋千，也没有大哥哥编的，那么舒适。 
　　但是在这异乡，这一切已经是王倾尽所能，为我苦苦营造的一个梦境。 
　　我告诉我的侍女，我想我的大哥哥了。大哥哥，柔顺的发，充满了香味的手，春山一般，淡淡的，水一样柔软的笑。 
　　她静静地听。我不说什么，可她领悟得了。王和别人面前，她是个哑子。而在我面前，她是我的知心。 
　　娘娘的大哥哥，一定比王还要英俊。她说。 
　　不能这么比吧。我想了想，微笑。攸然和大哥哥，截然不同呢。 
　　是，是如此。攸然即使与我在一起，微笑的时候都褪不去霸气。大哥哥即使与我在一起，微笑的时候也掩不住忧伤。 
　　灰色的亡音鸟在叫。我问她，可有听到。 
　　她侧耳良久，终于摇头。 
　　我叹了口气。鸟儿叫着，不杀——不杀——不杀—— 
　　*** *** ***
　　这偌大的后宫，除了王与侍女，除了活着抑或是死去的鸟儿，没有任何让我可眷顾的。 
　　皇后娘娘，环佩叮当，行香细细。皇后娘娘，发髻如云，珠翠华裳。 
　　美丽无双的国母呵。 
　　她款款地向我走来，身后的随从如云。我坐在秋千上，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如同一只野猫一样走到我面前，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在秋千上，该下来还是该这么一直坐着。 
　　两个健壮的老宫女把我从秋千上，生生地，扯下来。 
　　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战战兢兢捧了一碗散发着浓香的鸡汤，颤抖地，迎上来。 
　　彼时我正怀着王的第一个孩子。 
　　彼时我只是十五岁的少女。 
　　我心如明镜，这般上品的玫瑰露，足够毒死五个刃轻愁。皇后娘娘冷冷的脸，没有说话。 
　　为什么这张天仙样的容颜，此时这么的，可怖？ 
　　拖延时间并不能让这女人的心软下来，放我一条生路。可是大哥哥，我心不甘。 
　　我转向我的侍女，她远远地站着，眼睛里，分明充斥了惊愕恐惧。但是她却没有上前。 
　　我决定给她一个名字。我要叫她燕娘。 
　　燕娘，你可知，江南多少纤巧如燕的女子，她们有如燕子一般纯朴的幸福，衔泥筑巢的幸福。 
　　若我真的离去。 
　　燕娘，你要飞去江南，飞到我大哥哥身边，告诉他我的死讯。然后，去看一看那灰黑长喙的鸟儿，它们成群结队，无所事事地盘旋，诡异地叫着，不杀——不杀—— 
　　*** *** *** 
　　攸然，这个神秘的男子。他消瘦颀长的身段，眉宇间蕴萦的忧郁。他的脸色苍白，五指修长，轻如云烟，冰凉指尖缓缓划过我的锁骨。临行，他交给燕娘一盒剔透的药丸。 
　　那个夜晚，电闪雷鸣。殿中的攸然，更加神秘。一袭牙白长衫，从袖中取出了锦盒，慎重地交给接到密诏匆匆冒雨而来的燕娘。 
　　本王不在的时日中，若娘娘，有三长两短，以温水送服一颗。此事攸关娘娘的生死，千万谨记。他对燕娘，轻轻地说。 
　　我全身无力，长发披散，倚在床上。攸然自战场，凯旋而归，更衣沐浴，长发亦是披在身后，更加显得他身材修长。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道。他大步，向我走来。我自心底，绽开笑容，他亦微笑。无言中千言万语，不必出口。 
　　攸然。我忽然说，你看见天空中的鸟儿吗。 
　　他俯身，轻轻吻住我的唇。
　　


亡音 Ⅲ


　掺了玫瑰露的鸡汤，使我失去了孩子。 
　　夜里，攸然的胸前，我正依偎入睡。我忽然听见门外悉索的声音，似小儿的啼哭。如小小的一点光芒，划破了沈寂的黑夜。 
　　我轻轻地从攸然怀中滑出来，裹了攸然的长衫，赤足走下床。 
　　是谁在那里。我轻轻地问。 
　　我推开了门，门发出细细的声音。门外地上，坐着一个裸身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我。 
　　妈妈。她哀哀地唤。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妈妈。 
　　我怔在那里，无法动弹。或是说，我根本还没有完全地反应过来。小女孩晶莹美丽的容颜，充满了哀伤。 
　　我想去抱抱她。但是突然，长廊的转角，翩翩若惊鸿的衣角一晃，走来一个白衫白巾的男子，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但是却不是朝我。 
　　大哥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根本没有看见我，或是说，看见了我，但是却毫无任何反应。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轻轻抱起了她。 
　　娘不要你了吗。他语气中，淡淡的惆怅。她也不要我了。 
　　我们回江南。他说着说着，泪就流了下来。江南的雨，不歇，可是留香的心，已经快要死去。 
　　我冲上前，突然两个人就化作了五彩的泡沫，消失在我眼前。 
　　我终于瘫软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 *** ***             
　　如果说我得到了攸然与眼前的无尽繁华，就要失去江南和大哥哥的过往万千。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后悔。 
　　我真的很想当一只亡音鸟。 
　　我想起大哥哥告诉我的话，亡音鸟一叫，国就要亡了呢。我想起他站在秋千旁边看书的侧脸，英俊得让人禁不住屏住呼吸去看的侧脸。 
　　然后想起那个夜晚。 
　　我没有告诉攸然，可是我告诉了燕娘。 
　　彼时燕娘正在洗一些小衣物，正是初夏。院子里的草木繁盛，花朵的颜色鲜艳夺目。我话还没有说完，燕娘已经唰地一下站起来，木盆被掀翻在地上。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娘娘。她低低地说。娘娘，皇宫不适合您。 
　　我清楚这一点。我漠然地道。后宫如此多佳丽，攸然不可能总是眷我一个恋我一个。而我所要的，是单一的爱，是全部付给我的爱。 
　　只有爱，我才能活下去。我叹了口气。 
　　燕娘忽然，脸色严肃，转向我，用手，握住我的双腕。 
　　娘娘，请您回一次江南。请您见一见您的大哥哥。 
　　为什么。 
　　否则娘娘会疯掉。 
　　*** *** ***
　　江南的雨，一直未曾停歇。 
　　我自轿中，缓缓走出。楚家庄园依旧，门口的景致依旧，小桥流水依旧。只是人，却已非昨。我刚走下轿子，已有人从后面，送了伞上来。我摇摇头，径自走进细细的雨中，抬起头，凝视着楚家庄园。 
　　大哥哥。你说过，江南雨不歇，留香心不死。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进庄园。后面的人要跟上来，我转头冷冷地睨了他们一眼，他们只好，悻悻地垂手，立在原地。 
　　一切未曾变过，自从我离开。 
　　那藤条儿编织的秋千，在雨中，这幺萧索。我看着看着，眼睛一酸，泪就止不住，滑落下来。我走过去，脱下了脚上的缎鞋，坐在秋千上。 
　　仿如重现。 
　　只是今日，却没有亡音鸟们的盘旋。 
　　我慢慢地晃，我的裙在空中飘扬。我流着泪，低低地唤，不杀——不杀——。 
　　然后我看见大哥哥。 
　　大哥哥带泪的双眼。 
　　轻愁。他轻轻地说，江南雨未歇，所以留香心未死。 
　　大哥哥。我用极其柔媚的眼神，看着他。我是回来，看江南未歇的雨的。 
　　*** *** ***
　　他笑了。我却没有笑。 
　　大哥哥，我不想活下去了。我说。我很累。我想做一只鸟，亡音鸟。一只掌握了命运但是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的鸟。 
　　他听了，并没有惊讶，只是微笑。我知道。他说。 
　　但是你忘了你为什么来到世上。他忽然，表情痛苦。我们都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到世上。但是我们不能忘，我们本来就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我从秋千上跃下，扑到他怀里，痛哭失声：可是大哥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轻轻地吻我的头发，然后俯到我耳边，轻轻地，柔柔地说：可是故事的结局，必须有人要死去。轻愁。记住我这句话。
　　


希腊神代 Ⅰ


　在传说世界的中心，越过爱琴海才能看到的宽阔绿地后是参天的千年古树林，云雾终年不散，凡人的眼再好也只能在视线里划出隐约的轮廓，依稀是山的模样。光太强劲，时间在伊桑朵尔的控制下永恒地停止，在这看来雪白的世界：诸神的奥林匹斯乐园。
　　*** *** ***
　　宴会一场接着一场，大力神刚刚战胜了蛇魔女，宙斯作为神之父要求幸福女神前来的祝福，他寻找着狄奥尼索斯的身影：“作为酒神，我亲爱的儿子，我与西莱姆公主之子，快来为你的兄弟大力神尼萨斯的庆功宴加添欢乐的气氛。来！举起金杯，诸神，为了我的儿子们！”
　　“干！”没有人愿意违逆神父的旨意，何况葡萄酒是难得的圣泉佳酿，口感纯正且难得，连雅典娜都难以掩饰自己的赞赏：“狄奥尼索斯的炼酒技艺又精进了呢！”
　　“是啊是啊。”应和者甚多，讨好的眼神都往宙斯左首下座的男子身上扫，看到他无谓地露齿，在轻笑后拍了两掌，金杯中再次注满桃红色的佳酿，香溢满殿。歌声再起，命运女神带着三弦女来到大殿：“为我最尊敬的神父宙斯，我们献上这曲《命运之歌》，请诸神笑闻——”歌甜酒酣，奥林匹斯的这个夜晚还是热闹得让人无聊。黑眼眯起，垂下的眼帘帮助掩藏眸中的清冷，狄奥尼索斯从羊毛垫子上直起身子，在连续击掌为诸神的金杯设下自动添酒的咒语后站起来，金色的衣摆一下子垂下来，正打在收拾杯盘的矮人神仆头上，“哎呀——”让神仆打翻了手上的杯盏，暗红的液体尽数倒在酿造者的衣上。
　　“对，对不起，酒神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对……对不起！”神仆惶恐地弯下身子，发抖的躯体紧张地缩着，像一个皮球。狄奥尼索斯辛苦地忍着笑，知道自己需要保持上神的尊严，而且将手伸向小神仆，他尽量保持声音的平和：“起来吧，我赐你无罪。”他真的是个善良的欢乐之神，不像阿修斯——转头看向右手边一张矮几距离外的战神兄弟——那才是个争勇斗强的主儿。
　　“谢，谢谢酒神，谢谢酒神殿下。”小神仆伶俐地站起来赶忙地退下，临走前瞥向狄奥尼索斯的眼神里居然有同情？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衣摆：“哦，该死！”狄奥尼索斯望见金色长袍上浓郁的暗红，是艺术女神失败的涂鸦作品，“真要命！”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过于仁慈地早放过小神仆，狄奥尼索斯没注意原本和大力神拼酒的阿修斯已经拎着生命女神专用的无尽酒壶摇晃着过来：“嗨，狄奥尼索斯，我亲爱的酒神兄弟，这酒真是不错啊，可惜阿波罗要去执那个无聊人类的太阳班，不然和我们兄弟一起畅饮该是如何的美事成双！”
　　“美事成双？”被阿修斯的大掌击得肩膀生痛，狄奥尼索斯苦笑着从自己的衣摆上转移视线，“我可不这么觉得。”
　　“是啊，如果阿波罗回来我们就是兄弟团聚，共享欢乐两件事啊。”没发现兄弟的麻烦，阿修斯打了个酒嗝，微笑的弧度软化了他刚硬的脸部线条，和着一身黑衣让出名的美男子更添份人造的忧郁，是天生吸引女神们的气质吧。
　　狄奥尼索斯挫败地搔搔自己永远卷着的金发，眯起的眼习惯黑暗的篝火，他是酒神：欢乐之神，所以长保孩子般的笑面也是工作需要的关系。自我解嘲地咧嘴，他忍不住又看衣摆，金衫上的红干涸成黄褐色，真的有点恶心。
　　“怎么了？我看你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是谁欺侮你了吗？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阿修斯后知后觉地皱眉，看一向笑容不停的弟弟苦着脸，杯中的酒也好像因为他自然地酸了，要不得。关切地看狄奥尼索斯，他放下酒壶，不否认因为有作战的可能而兴奋起来。
　　“没有啦，我的酒撒了。”清楚兄长的脾气，狄奥尼索斯连忙开口，不想好好的宴会被搅断，他瞥到神父宙斯正在和神母赫拉争执，依照直觉应该赶忙避开，“我想去维纳斯的花园透透气，你要不要去？”
　　“不了，你去吧。”阿修斯认真地看弟弟的脸，确定他不是在说谎，放下心来，“我要和尼萨斯重新拼过，看谁的酒量当得奥林匹斯之最。”
　　“好，那我祝你顺利！”狄奥祝福地吻过兄长的脸颊，就要往外走，却发现身上一热，金色的长袍变成黑色，胸前是战神的斧叉标志，“阿修斯——”
　　“开心点，兄弟，这是属于你的夜晚。”阿修斯对着他举杯，黑发披在绿眼前，眸里全是对弟弟的呵宠，穿着让狄奥眼熟的金色长袍，下摆上是深深的褐色酒渍。
　　“阿修斯——”
　　“好了，快去吧，你是大人了，酒神大人。”不在意地饮尽杯中的酒，战神回过头和大力神兄弟争斗酒量去了。狄奥感激地摸摸干净的黑袍，是他喜欢的丝料，有战神独特的兵刃感。凉凉的丝绸会不会使别人误认他的身份呢？好玩地想着，他躲过神父洞察一切的万能视线，从后门闪进美神维纳斯精心构架的爱美花园。
　　


希腊神代 Ⅱ


　是特意从黑夜女神那里借来的一角星幕，晶石月亮圆盘一样地泛着黄晕，当然有鸟叫蝉鸣。狄奥听到自己的脚步在软厚的草垫上响起，风吹散闷热的酒气，带他远离神殿的喧嚣，很舒服。他选择了一棵月佳做倚身之所，席地而坐，随意地拍了两掌，自动出现的金杯里是最爱的私藏，满意地啜尝，欢畅就从放松的心开始外泄，一切看来完美。
　　“我终于找到你了！”惊喜的女音柔软却不失清脆，由远及近的脚步在背后响起，温热的触感在狄奥反应之前已贴上了他的后背，泛着热度的液体从女子的眼眶流下，滴进敞开的黑袍里，沿着男性的背脊僵住欲动的身躯。
　　“我终于找到了你，从伊索坦尔平原我一路行来，没有人肯告诉我奥林匹斯山的所在：牧人们驱赶我像对待闯进羊群的狼，农人们厌恶我好像是对付侵害庄嫁的蝗虫，我在撒吉拉沙漠里迷失方向，在坦尼尔沼泽里等待灭顶的恐惧……我努力努力地告诉自己，一定可以找到你，在神圣的奥林匹斯山，我们终会有相遇的一天，我终于终于……终于找到你了，找到你了啊！”
　　连续的女音里夹杂着明显是压抑后的啜泣，听来就让人心怜。狄奥不敢动，只能感觉温暖的手从腑下抚上胸膛，象牙白的纤纤五指圆润，指尖却全是细碎的茧，是辛劳过的女子的手，看来就让人亲切。他偷偷地闭眼，猜测背后女子的高度：她的眼应该在他肩下的位置，湿润的感觉是从那里开始的；她的发很长，风吹起的时候擦过他的臂肘，他偷瞥到是和自己异样的黑发，有点不自觉的陶醉；而她的言辞句句动人，太动人了。
　　“我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像。装扮成阿拉伯男子才能登上巴比伦的海船，我提心吊胆在船舱里躲了两个月，爱琴海好像你的眸子那么美可是思念把我的眼晴掩上！我日夜想着你，所以能从迷宫般的古树林里走出来，我亲吻了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像，偷取了命运女神的指路灯，我知道是我不敬，可是为了你，为了你，我愿意接受任何的惩罚。我要找到你，找到你啊！我的丈夫，我最爱的情人，我要告诉你关于我们的喜讯，你要做爸爸了，知道吗？”紧靠狄奥的身躯站起来，让他感觉一刹那的沁凉，身体习惯了多加的温度自觉地渴望，他下意识地转身，伸手拉住她的皓腕，开口有些困难，他皱起爱笑的眉：“你说什么？”
　　“你要当爸爸了，我有了你的孩子，我知道这不被允许，你是神，而我却是人，可是阿修斯，我伟大的战神，我有了我们爱情的象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有着热切眼神的女子看来疲备的很，一袭白衣上沾满灰尘，腿摆处是擦伤的血迹，是攀登奥林匹斯山的关系吧，狄奥猜测地下了结论。就着过亮的月光发现给予自己温暖拥抱的女子果然有着想像里的容貌，水一样的柔媚的可人儿却是勇敢的为了心上人可以克服一切的战士，真是属于战神配偶的气质吧。勉强地笑，他干咳了好一阵才能开口：“恭喜你，作为阿修斯的弟弟请允许我代表诸神第一个送上我的祝福给……呃，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阿德涅。”女子有瞬间的怔愣，呆望着狄奥，不明白只属于战神的衣袍怎么会是酒神的面目。轻易认出这张脸孔：狂欢丰收之神——常出现在祭典壁画里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神父宙斯与人间的西姆莱公主的孩子。
　　“好，阿里阿德涅——米诺亚的公主？”狄奥吃惊地睁大眼，听说过连维纳斯妒忌的女孩子。他记得一年前的某天，是阿修斯自告奋勇要为爱神惩罚居然敢与他媲美的人间公主。用邱比特的一支铅箭作为交换条件，战神不希望自己爱上任何神或人造成被人攻击的弱点。“阿里阿德涅——”狄奥迟疑地重复，第一次痛恨自己过好的记忆力，望着女子期待的眼，他逃避地垂下眼帘正看到被弃在女子脚边的灯发出灰色的暗光，“是命运女神的指引灯，你从哪里偷来的？”
　　“从命运祭殿里，我太过急躁，尤其在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尊贵的酒神，请告诉我阿修斯他在哪里？”
　　“任何偷取命运女神之物的人都会遭到命运的报复。”狄奥闭了闭眼，撑着月桂树站起高大的身子。
　　“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急切解释的女子在看到狄奥身后的影像后猛然地停住，狄奥看着她骤红的脸颊，水眸里满溢着爱慕。自然不是对他，咬着下唇转身，他看到端着酒壶走过来的兄弟。
　　“阿波罗于回来了。狄奥，来和我们痛快喝一场。”战神微笑着看向弟弟，眼里完全没有他旁边女子的身影。
　　“阿修斯——”阿里阿德涅充满感情的呼唤只换来战神随意的一瞥：“哟，我说你怎么又急着出来又担心衣裳原来是在约会。好啊，小弟弟长大了啊，是哪位神女呢，我也看看。”大笑着走近，阿修斯的眼中陌生未改，狄奥看着即使穿着满是酒渍金袍也浑身魅力的兄长，感觉到身边女子落叶般的颤抖。
　　“阿修斯，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里阿德涅啊。”
　　“阿里阿德涅？”阿修斯偏头看的却是狄奥，“你们很相配呢，弟弟，你的眼光不错。”
　　“阿修斯，我……”
　　女子就快要晕倒的苍白，狄奥不忍看，深叹一口气迎向阿修斯打趣的眼：“哥哥，我想我会迎娶这位米诺亚的公主，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米诺亚的公主？”阿修斯皱起眉，放下就要进口的酒壶，“狄奥，你的意思是要迎娶一个凡人？你要知道你是上神！”
　　“是的，哥哥，所以我最需要你的支持。”狄奥伸出手握住身旁女子冰凉的手，刚才还温润的五指此刻却冷如枯木，他抬起眼直视着阿修斯。
　　“好吧，我明白了。”战神慎重地点头，伸手揽弟弟的肩。兄友弟恭，本该是美好的画面，可惜阿里阿德涅的面色过于苍白，颤抖得又厉害。说不出话，她紧咬的下唇渗出了血。白色的裙摆下，光着的脚底全是血痕，是奥林匹斯山的匮赠。三个人静立着，没发现脚边的那盏命运指引灯，狠狠地闪了一下，突然地熄灭了。
　　
　　


希腊神代 Ⅲ


　婚礼是隆重的，天父宙斯特地让出了奥林匹斯山的主宫。大地之母蒂亚妮负责用花卉妆点新人的礼堂，因为这个机会她提前看到了嫁到冥府的春之女贝瑟芬妮，得意得很，偷偷加送了一份礼物给狄奥尼索斯，用的却是潘多拉留下的魔盒，冥王哈迪斯不怀好意地挑畔：“我最亲爱的族妹兼岳母大人，您确定送给酒神兄弟的是新婚贺礼而不是诅咒吗？”
　　“当然，不劳您费神，在黑暗里待久的人难免短视，我可以谅解的。”蒂亚妮不屑地瞥他一眼，把代表了大地丰改的饱满谷穗折成花冠的模样戴在看来苍白过度的新娘头上，“阿里阿德涅，虽然你是人类可代表了富饶的米诺亚王权，所以我一样祝福你。我会长保你祖国的丰收，在你为我们酒神之妻的时候。”刻意附加的条件是别有深意的话语，惊得一直低头做忍受状的新娘惶恐地抬起了眼，水眸里有不见焦距的迷惘。
　　“好了，蒂亚妮——我尊贵的姨母，多谢你的祝福，为了报答你们的特意来访，我将新酿的葡萄酒赠予你们，我加上了贝瑟芬妮给的花种哦，是遥远的东方大陆的新种。”朗笑着接话，不太自在地扶正自己头上的花冠，酒神不着痕迹地给旁边的新婚妻子解围。清楚瞧到大地之母的眼神，是容忍的叹息，他心里只是一震，更多的却是坦然。他只是帮助弱小并且为兄弟善后。“我不能让神的孩子留落在人间受不明真相的谩骂与侮辱。”坚定地握着阿里阿德涅的手，狄奥记起那天在月桂树下的誓言。对万能的神父无法隐埋真相，他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记得小时候自己的人间经历，多数人总排斥有异能的少数，尤其在认定的不名誉出身之后。
　　“那是嫁接后的幸福果实的花朵，叫做桃。”春之女从远处走来，递给狄奥三枝绿色的软藤，红色的花瓣上含着露水，像娇艳的美人面孔比如——他看看身边的女子，重新低下头的阿里阿德涅合握着双手，一袭白色的礼服使她垂散的乌发更动人地飘起来，其实和他的金发真的不配。
　　“桃？听上去不错，很甜的样子。”笑着接过来，他远望到刚踏进礼堂的客人：在喜庆的日子里也是一身黑的男子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金色的腰带上是斧叉的战斗标记；而他身边的女子戴着齐鼻的长纱，掩藏的面容上唯一露出的眼泛着阴冷的寒光，或者是他的错觉。他的唇不自觉地下撇，深吸口气再用力握了一下阿里阿德涅冰冷的纤手，扬声喊起兄长：“阿修斯，你连我的婚礼也迟到啊！还带来了命运女神吗？真是我狄奥的福气啊，连天父加冠礼也不曾出现的命运之女居然大驾光临，请一定多饮些好酒吧！”
　　“我可不是有意迟到的，狄奥。我是在半路上是见了命运之女，她要求我等她我可不敢不等。呵呵，我的兄弟，恭喜你了。我送你我最珍贵的神刃之斧做你防身的工具，可以保卫你的周全，为了你的妻子你可要加倍保重自己了。”阿修斯从怀里掏出锦盒打开，泛着寒光的利器触手便凉，是人尽皆知的战神代表。
　　“这么重的礼啊，好！”不和兄弟谦让，狄奥让神仆收了重礼，忽视自己心下的不安，他盯着命运之女的眼，“您也不该是空手来的吧？”
　　“我，当然不是。受众神宠爱的酒与狂欢之神狄奥尼索斯，你心地良善，为人多好，与我命运之殿尚无交恶，我本该祝福你一生顺遂，可是我此番前来却是为了拿回我的命运神灯，我不是有意祖咒，可灯有自己的脾性，我改变不了，希望你可以明白。”少女般清脆的声音响在狄奥的心里，却让在场的诸神听到，狄奥看到他们眼中的疑惑，察觉身边颤抖的女子急重的呼吸，有一滴温润落在他的手背，他以为是泪，瞥眼看上去才知道是她咬破下唇的血。
　　“我们的命运都由大神书所定，奥林匹斯的欢乐和我个人的荣辱都是。对不对，命运之女？”
　　“是的。”
　　“那么就让我依据自己的誓言顺着书中的脚步进行即定的命运吧。你我都无力改变的，不是吗？”狄奥想了想，把沾上血的手举起来放在唇边，他没有放开阿里阿德涅，让在场的诸神看着，他吻下那滴她的血，“我把命运之灯还给你，并代我的妻子向你致歉，我愿意接受你善意的劝戒和已经发生的一切。”
　　“好吧，宙斯与西姆莱之子，你选定了你的道路，我深表敬意以个人的名义。”黑色的面纱拂起，狄奥只看到她清冷眼晴里的同情，挺直了腰脊，他从她手里拿过一串七彩的晶石链，“这是我最后的祝福，狄奥尼索斯，这是命运神殿的圣火淬炼而成的幸运手链，我把它送给你。”
　　“多谢。”没有丝毫迟疑地把璀璨的晶石套在了阿里阿德涅的手腕上，狄奥扬起满意的笑容对着命运女神震惊的表情，“这是女孩子的首饰不是吗？我可是个堂堂的男儿神哦。”
　　“这么疼你的妻子嘛，兄弟啊。”阿修斯取笑地拍他的肩，他瞄到她感激的不解，和着大地女神了然的悲悯真的有趣。
　　“一切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自语的声高正好被旁边的两个女子听到一个是妻，一个是据说掌握了所有神、人命运的女神……
　　


希腊神代 Ⅳ


　改变是缓慢进行的，时间累计成惊人的效果使得原本阳刚的酒神之神殿里出现女性的阴柔美丽，狄奥尼索斯半躺卧在纯金的神座上，开始习惯殿下祈福的信徒中出现的异性民众。那些手捧着鲜花的女孩子们眼里闪烁着初涉尘世的光，跪在他的右下首虔诚地低下头：“亲爱的公主，尊贵的狂欢之妻，米诺亚的阿里阿德涅啊，我尽以个人的全部心神乞求您的保佑，让我的爱情也可如您一样得到众神的庇佑成全，是您的勇气超越神与人的界限，阿里阿德涅啊，酒神之妻，狂欢之母……”那些美丽的言辞都闪着少女金子般内心的霞光，带着最信任的托附送到他耳中。他觉得新鲜的光荣，忍不住抬起狭长的眼瞥右手边端坐的女子：穿着金色的纱袍，明艳的脸被下垂的额发遮挡，阿里阿德涅的视线都在右腕上七彩的晶石链上，对丈夫的注视与少女的祈祷无动于衷的样子。
　　“阿里阿德涅——”他迟疑着开口，只唤出她的名字就下意识地收了音，握着葡萄美酒的手一紧，他就觉得喉口一热，眼停在她的芙蓉靥上，好久才往下，很不自然地轻咳，他望见她微隆的腹，愣愣地摇头。
　　“啊，是您在叫我吗？”一样迟钝的佳人从梦里惊醒似地抬头，长长的发随动作扬起来，扫在酒神伸出的手背上，阿里阿德涅慌忙地顺了发，端正了本就挺立的坐姿，“有事吗？”
　　“哦，我想问问你还习惯吗？你的身体嗯——都好吗？”狄奥收回了目的本是她肩头的手，摸索着光滑的衣面，他笑得自己都觉得紧张。
　　“一切都好，真的谢谢你，酒神，我真的谢谢你。”难得直视狄奥的双眼，阿里阿德涅的眸里显出水漾的清澈，潭样的美。
　　狄奥一瞬间的闪神，来不及多说就听见熟悉的笑声——“狄奥，我就猜到你在这里。”磁性的男音比他昂扬，奥林匹斯山的女神们都说比他多了男子的气概，他以为是自己年龄小的原因，所以接受评论都坦然，也真心佩服地称赞，可是现在——“阿修斯，你终于回来了吗？”急急地笑，他不要探究内心的变化，也不去看身边的妻，不用看就觉察了那紧张起来的身子，还是这样啊，他特意离开奥林匹斯山到人间，还是如昨一样的情形。
　　“是啊，真是过瘾，在依索平原纵马，人类的君王真是愚蠢，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子就能引起所谓的仇恨，厮杀毕生。呵呵，多亏了维纳斯呢。”战神阿修斯大步迈进神殿，全黑的袍角扬起微尘。狄奥一下子就闻到硝烟的味道，不习惯地皱眉，他从金椅上站起，先挥退殿下祈福的民众，拥抱了兄长，先看见白色的蕾丝羽裙边：“怎么还有维纳斯神的功劳，我不懂。”
　　“其实没有什么，只是一个女人引起了一场战争，用爱情的名义。”缓缓步入殿中的女神手持着新鲜的月桂，完美的脸上是倨傲的矜持，努力在掩藏骄傲的自得，她将手伸向酒神示意他的亲吻，“还没有恭喜你，狄奥尼索斯，听说你娶了位美女。可惜你婚礼时我正好去了希腊。”
　　“怎么可能有你漂亮，亲爱的维纳斯。”狄奥急忙地握住她的手，用堆积的热情想转移她探向阿里阿德涅的注意，“怎么这么好直接来了我这里，不回奥林匹斯山？”
　　“没有你的奥林匹斯还有什么意思？”阿修斯直接接过了狄奥的酒杯，怀念地啜饮，“只有你能给我好酒。”
　　“太夸张了吧，我可是留下了最好的珍藏给你的。”狄奥看着维纳斯的眼神从惊奇了然到玩味，知道她的记忆一向好，尤其对美丽引起争议的女人。咬了咬下唇，他索性拉过阿里阿德涅：“来，见见爱与美的维纳斯女神，邱比特之母，我们的媒人——”
　　一语双关的言辞有淡淡的警告，维纳斯只是笑，望到阿里阿德涅微隆的腹部，抬眼望狄奥：“这儿有人快做父亲了哦，怪不得那么急……阿修斯，对你的弟媳没有祝福吗？”是恶意的挑衅，她走过去挽住战神的腰，红唇在他耳边轻喃，撩扰血气的男神一把拽她到怀里亲吻，是激烈的唇舌交战，目睹的人都看出他们不匪的交情。
　　“呀——”阿里阿德涅暗暗地后退，受惊地闭眼，她急急的步子乱得好像心情，一个不查踩到过于繁复的裙摆，她整个人往后倒。“小心——”是狄奥的手搂住她欲坠的腰，她喃喃地道谢，不争气的眼瞄向那边：阿修斯的注意力还在维纳斯的身上，未曾转移。他真的不记得她了吗？咬着唇，她握紧了手，抓住某种温热，不自觉地握紧，听到狄奥的闷哼：“啊，对——对不起。”她握住的是狄奥的手，尖利的指尖在他右掌里留下深深的血痕，显眼得很。
　　“我们还是回奥林匹斯山吧。”狄奥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出自己的决定，没有再看她，他注意到维纳斯的眼神，在与阿修斯激情的间隙还有空和他交换挑战的讯息。他不懂女人的嫉妒，但是他要保妻子的安全啊。只好回奥林匹斯，那里有神父的规矩：诸神不得斗争。
　　可是设计的牌局是无法推翻的呢，还有伤人的真相。维纳斯笑得妩媚，她其实是命运女神的姐妹，虽然少人记得，就像那特洛伊持续中的战事。
　　
　　


希腊神代 Ⅴ


　特洛伊人本来在狂欢的，那巨大的木马被安放在祭坛的中间，用刚采摘下的白荷装饰，净身过的未嫁少女虔诚地吻过马身，认为雅典娜女神会像往常一样保佑她们的安乐。
　　战争有一瞬间的暂停，特洛伊人只是庆幸神的恩赐，没空细数因为流血才泛红的十年岁月，他们爱戴着那英俊的主子——帕里斯带回美女海伦是维纳斯神的旨意啊，他们不懂希腊人步步紧逼的态度，斯马达王之子墨涅依斯以夺妻为名带来了阿伽门农王，目的却更像是侵略。只能抵抗，浴血奋战。特洛伊人不是不悲痛的，脚下的每寸土地上都可能印过兄弟的血，而自己的也随时会洒下。他们心里也有恐惧，但是今夜让他们狂欢，忘记了那些悲痛吧，那些悍勇多谋的希腊人，听说他们刚换了个狡猾的新统帅叫做奥德修斯的，唉呀呀，仰头喝下杯中金黄色的沉酿，特洛伊人以眼神做鼓勇的交流，“干——”连守城的卫士都接过了金杯，饮下偷来的欢乐。
　　“为了欢乐之神狄奥尼索斯——”特洛伊城都要醉了，空气里就是葡萄的香气，东倒西歪的男人们随意地睡在石阶下，最后的眼神迷离地眺望祭坛中的巨型木马，是神赐的凯旋之意吧，他们特洛伊人该胜，应该胜利啊。“为了爱情！”难得放松地笑，他的唇角还没来得及完全咧开，冰凉的刃剑已经穿透了牛皮的背心。“嗯——”他只是闷哼，歪了头便去了，没能看见身边的人多是此遇。
　　是那匹木马，在夜深人静，酒香溢满整个特洛伊城时动起来：在它的腹部，暗藏的活动门由里打开，跳出手持凶器的希腊人，他们面色冷厉，手里的寒光映得那白皙的脸发了青，开始屠城。
　　未必不是个好的结束的，在睡梦之中被结束生命，痛感还没到脑中，呼吸只是一窒，灵魂便跟了冥使的指引去了，嘴里还有酒香，眼神再留迹地看故乡——特洛伊城陷在火海里。火是从祭坛开始的，焰烟里那空腹的木马更显巍峨，阴森得才显了可怕。原来雅典雅女神抛弃了他们啊，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心吗？那颗只给最美丽女神的金苹果惹来的事端，可是“狂欢女神狄奥尼索斯啊，您从来只给予快乐的庇佑，难道这次也背离我们特洛伊人，用欢乐引来死亡吗？我们曾经最尊敬的酒神啊！”来自灵魂的呐喊连冥使也无法阻止，用尽了主人的全部心血凝成箭匕射入云霄，直送到那遥远云雾之间众山环绕的神之宫殿，当然是奥林匹斯，是狂欢与葡萄酒之神狄奥尼索斯的床榻之下。
　　*** *** ***
　　“咚——”
　　箭匕划过风的声音本已尖利，一下子入木三分的力道更震动整个床榻惊醒床上安睡的女子：“啊——”直觉地睁眼，她望到闪着碧色光的箭，好奇地想去拔。
　　“别动！”
　　手刚伸出便被握住，温热的男性气息是熟悉的醉人薰香，是——“今天试的是不同的葡萄吧，有和紫葡萄不一样的甜味儿。”
　　“是巴比伦人刚种成的白葡萄，是混种而成的，很适合酿餐前酒。”狄奥小心地避过阿里阿德涅柔软诱人的身子，脸在侧过她颈项时被她的发丝扫过，鼻前于是飘过馨香，不同于他惯常闻到的植物，是女人香。他后知后觉地脸红，站回床榻前，望着那支箭：“是碧血凝成的箭，是人的冤气，你若是碰了胎儿必会受损。”
　　“冤气凝成的碧血之箭？”阿里阿德涅一惊，手在她的反应之前伸出握住狄奥本欲抽回的手，“它直冲着欢乐之殿而来，便钉在你的床榻之下，这么说，这是冲着你而来的？”猛然抬起的大眼里有真的水汽，狄奥确定里面是自己的影像，不能否认心下滑过的感动，另一手施了力去拔那支箭。
　　“小心！”阿里阿德涅从榻上站起来，知道身为凡人的自己使不上力，只能看着箭刃划过狄奥的手，血流下来覆盖碧色的箭身。
　　狄奥凝着眉，一向阳光的脸全部阴下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悲惨的场面，他努力地咬着下唇：“我发誓以神父宙斯的名义，我狄奥尼索斯不知道这一切，特洛伊之民，请——请——请相信我的诚意，我必会还给你们一个公道，我发誓！”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字字句句吐得很吃力，阿里阿德涅不懂他的悲伤，却不自觉地心疼他眉间的阴影，怯怯地抬眼：“狄奥尼索斯——”她说不出安慰的言词，只是唤他的名字，心下记得这月余的恩情。他们已是神许的夫妻，可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他只是睡在床榻下，守礼以待，是传说中才有的美德，真的不符狂欢神名。
　　“狄奥尼索斯——”她握住他肩的手也是温的，让他本来疼痛的伤口有所感应，身体却还是凉的。木马屠城——是雅典娜的智慧，阿修斯的魄力才能实现的谋计。他同父异母的兄妹们啊！低下头，他伤痛的视线落在姣好的面庞上，是看见了对自己的关切，可是他装作不经意地挥手，指尖触到她微隆的腹，记得这胎儿之父才是她心之所向的人。如果，只是说如果——兄弟相争，那么她的眼最终会偏向谁？他只是好奇地想，渴望答案的心却急切，太急切了，以至于超出了他自己的控制。
　　
　　


希腊神代 Ⅵ


　寒意从半山腰的千年云雾里渗出来不知不觉地侵袭神体，让只披着单袍的狄奥尼索斯皱眉，不是吉利的征兆。他用揉搓掌心的方法取暖，瞥到身边发起抖来的妻子：“不然你先回去吧，阿里阿德涅，你到底是凡体，又是快临盆的样子了。”他扯下自己的衣袍，把金色的罩衫套在她的肩下，过长的袍子拖了地，衬出她更加娇小的身形惹人爱怜。“爱怜？”他愣了一下，搭在她肩头的右掌滑落下来，轻咳了两声，他转过头停住她的步子。
　　“没关系的，我和你一起上去吧，又没有多远。还是你觉得我拖住了你的步伐？”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不确定的哀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咳笑着展眉：“我只是怕你被凉气影响，这些云雾千年来都只是为了隐藏奥林匹斯神殿的位置而存在，现在却一直外泄寒气，真是奇怪的征兆。”故做轻松地解释，狄奥远眺的眼里都是不安。
　　与诸神不同，天父宙斯与妻赫拉一起居于奥林匹斯群山之颠的神殿，除非众神欢庆否则单独觐见便要自行上山，原来都是简单的步行当个消磨时间的运动罢了，为什么现在觉得如此不祥呢？皱着眉，他忽然感觉垂下的左掌心的温暖，低下头就看到古铜掌间的白。
　　“我们在一起比一个人要暖和些，对吧？”阿里阿德涅怯怯地咧开唇角，他的心就是一动。握紧了她的手，他点着头提步。
　　“好久不见了，酒神狄奥，听说你回凡间的欢乐之殿了，原来神也会讹传吗？”守卫宙斯神殿的墨忒里斯其实是狄奥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一向离群索居与谁也不见亲近，他看着狄奥的眼里是等待的玩味，客气地带他们夫妻入殿，他端上来的佳酿正是狄奥亲酿的葡萄酒。
　　“我们刚从欢乐之殿回来两天，墨忒里斯，你一直都好吗？我的婚礼上也不见你的踪影，我很挂念你。”狄奥认真地回答，真诚的关切浮在暖蓝的眸子里，墨忒里斯当然也感受得到。
　　“我知道你的婚礼，也送上真诚的祝福，关于你的妻子——米诺亚的阿里阿德涅公主，我也久闻其名，从维纳斯炫耀的时候起。”帮忙狄奥推开休憩之殿的厚重大门，墨忒里斯暗含警告的眼瞄向阿里阿德涅，却一下子就被狄奥的身形挡住。
　　“真是感谢你啊，墨忒里斯。”急急地开口截断他的话语，狄奥半环着阿里阿德涅的姿态就是护卫，“父神在吗？我急着找他。”
　　“父神等你很久了。”了解狄奥的意思，墨忒里斯转过头不再看阿里阿德涅的脸，请狄奥前行，“你跟我来，只是请公主在这里等吧。神约大堂里有诸神的忠心盟誓，凡人之身断不能进入，何况公主还带着戾气的半神之体，天生与和平之意相冲。”
　　“我知道了，狄奥，我在这里等你。”阿里阿德涅深吸口气想压下脸上渐烧的红晕，知道墨忒里斯的意思，怎么忘记了神的全知能力，怕是半数的奥林匹斯神们都知晓她的真相，可是认真地抿唇，她望向狄奥的眼里有新生的坚决，狄奥是个好神，她不会允许任何人用她来看轻有善意的他的关怀，即使羞侮本身是她带给他的。
　　“我去见了父神就回来。”留恋地握她的手，他跟着墨忒里斯进入神殿的深处，内心里有小小的鹊越感觉她的某些细小的变化，对于他的感情。
　　
　　


希腊神代 Ⅶ


　“即使是神也逃不开天命，命运女神负责织就天地间活物的命运之线，但是每条线的长短质地却不是她可以确定的，就如同这神的大堂，狄奥，你应该清楚它的来历吧。”
　　“父神和兄弟们一起从堤坦神族那里取得天地掌握的权力，可是代价巨大。为防止重蹈复辙，现有的神族选择奥林匹斯欢聚，并把和平共治的盟约刻在山顶的殿堂中就是神约大堂了。”
　　来自希腊的石材铺就成光滑的褚色地面，巴比伦的工匠在神的旨意下帮忙修造的圆形穹顶，是匠心可比通天塔的技术构成。穹顶上漆成蓝色天幕的样子，其上的每盏灯火代表奥林匹斯的一位主神，狄奥不自觉地找寻属于自己的那盏，触眼处却觉得每盏灯光的亮度都弱过从前，包括正中的火炬代表天父宙斯的神命。
　　“你已经发现了吗？狄奥，每盏灯的亮度都有变化，自然也包括了我。”天父宙斯站在大堂的中间，对着银质的命运转盘，是偷火的普罗米修斯的礼物，在最终带着高加索指环离开神界的时候，他要诸神看凡人的命运会因为火的恩赐发生巨变。他一向也钟爱人类，所以不明白天父对于偷火的善罗米修斯过重惩罚的原因，秃鹰噬心啊，多么残忍的酷刑。
　　摇摇头，狄奥不明白地迈步，走到宙斯身边，随他的指示看向转盘，镜子一样的转盘面开始只是映出他的脸，然后幻化成凡间的景像，浮光掠影般出现人的面孔：英俊的特洛伊王子的帕里斯，确实美丽的海伦，还有那据说伟大的阿伽农王……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狄奥更加疑惑：“父神——”
　　“你应该知道提坦神族就是我的父叔。”
　　“是。”狄奥小心地应。神族说来高尚，可权力之争一样不计伦常，为了至高无上的掌控，亲如父子也一样可以兵戈相向。只是宙斯也是自己的父神，他摇摇头，一向简单的心不愿碰及阴暗的问题，他别开视线的同时瞄到一张脸，在命运转盘镜面的中间，完美的线条里略渗忧郁，眉眼里都是娇弱。手放在微隆的腹部，这个人是——是——“阿里阿德涅！”他惊异地低唤，奇怪镜面里的人也似听到他的呼唤抬眼望过来，他后退一步，更急切地抬头去看天父，希望他的解释。
　　“你一向是个简单的孩子，欲望不多容易满足，所以神与人都喜欢你做代表欢聚的酒神，我众多的孩子里你是最能得到兄弟姐妹认同的，我常常想即使再起纷争，你也不会是那个重蹈我复辙的神。”
　　“父神——”狄奥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宙斯深思的脸越发觉得心中的不安，隐隐地烦躁从心底升上来，尤其在念到命运转盘里也出现的那张属于阿里阿里德涅的脸之后。
　　“我是弑父而掌权的，波寒冬与哈迪斯和我虽是兄弟但互相提防更多，我的这些个孩子里最有计谋是雅典娜，可惜是个女子，最有杀伤力的是阿修斯可惜为人冲动，何况这两兄妹一向不和，我自以为可以高枕神权无忧。却不知道自己误触了预言的含义。”宙斯缓缓地说着，并不看狄奥，用扬袖的动作关闭命运转盘的视镜，他略显疲累地站直身体，“你知道吧，我父堤坦大神是因为看了大预言的‘子弑父取代之’的说法才想要杀我们于襁褓中只是被我母亲破坏，结果果然被我们取代。我因此更深信大预言说，上面说只要雅典娜与阿修斯不合，我就可保位。我一直以为预言说上的联合是指他们一起攻我，却不知道被普罗米修斯开了个大玩笑。”
　　“父神，阿修斯和雅典娜都对您敬爱有加，他们不会的。”疾疾地为兄长姐妹辩驳，狄奥正了神色，知道这种疑惑一旦生根对父兄来说是多大的灾难，也许他应该放弃本来找天父的目的，他忽然想起“木马屠城”的真相代表，那么说“您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他低下头，有点想嘲笑自己的粗心，天父是万能的先知神啊。
　　“木马屠城严格来说真是完美的计谋，也只有雅典娜的智慧加上阿修斯的勇气执行才能成就，他甚至亲自化为凡人做希腊人的统帅，叫做奥德修斯。”宙斯的笑开始是赞赏的，狄奥看得清楚，心下有些不满没有说出口。
　　“他们使得战争结束了，我本也觉得厌烦，人的生命本就短暂，醉心战争使他们荒废了对神的供奉，也挑起神间的纷争。只是那枝碧血箭刃竟然带着怨怒穿过奥林匹斯所有神的力量保护直入你的榻下，狄奥，我才发现我低估了什么，是人心的力量。”
　　“父神您的意思是？”狄奥若有所觉，联想转盘镜里的那些脸孔，张大了眼。
　　“火是神的文明，天赐的利器，晋罗米修斯将它分给了人，人就有了额外的力量。狄奥，你想的没有错。阿修斯和雅典娜的这次联合让原本坚定依赖神的人有了背向之心，那枝碧血箭刃就是他们力量的显现。”
　　“可是千古以来神人共治是有契约的。”狄奥不敢相信地摇头，虚弱地强调。
　　“我们的力量来自契约里人的信任，而现在信仰减弱了。狄奥，神的时代会因为人的觉醒而结束，我们的权利会交还给凡人，我非常不愿意承认这点，比你们都不情愿。”
　　宙斯的声音格外地低沉。狄奥震惊地与他对视，看清他眼中的恐惧，货真价实地沉重。被惊得后退了三步，狄奥睁大着眼站在大堂里吐不出言语。
　　“神的时代就要结束了，狄奥，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与阿修斯、雅典娜的冲突，也不用再同情凡人，他们会自己来讨回公道，而我们会一起随曾经的堤坦神一样没入天地。”
　　“那我们会消失？”狄奥喃语着摇头，像堤坦神一样连形体都不留下，那么那么，他将永远地消失在阿里阿德涅的视线里！他抗拒地再摇头，“不，不会，不会的，父神，你——我们——我们——”
　　“这一切都是天定，即使是我们也无力抗拒。”宙斯正对着他，锐利的视钱穿透他的灵魂深处。
　　“一切都要结束吗？”狄奥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掌握成了拳。嘴角嘲讽地上扬，也好吧，因为他和她根本就没开始啊，也许她根本不会为他伤心的，也算皆大欢喜。他想要洒脱地自嘲，开朗脸上的表情却叫人容易心碎的抑郁。
　　
　　


希腊神代 Ⅸ


　希腊神话里说奥林匹斯的时代因为人的觉醒而结束。
　　阿里阿德涅是酒神愿意付出一切与之为伴的女子。尽管她怀着他兄弟的孩子。但酒神狄奥尼索斯却一直认为：“没关系，只要有机会看到她就好。最可怕的不是神代的结束，而是没机会再保护她。”
　　据说……
　　他们是一起投身奥林匹斯火海的……
　　


一剪梅


　星移斗转，花落花开，又是一季菊花早败的清秋。古道长亭，夕阳斜伫，暮色犹如一盏浊酒。人未老，鬓先秋。她心知他再也不会回来，却还是倚栏独望。心中虽有许多话语，却不知对谁倾诉，唯有晚风衰草在暮色中萧瑟。思绪则如流水，随那潺潺的记忆，流向了五年前的那段深秋……
　　*** *** ***
　　江宁城外，满目荒凉。苍茫的天空下，浩瀚的青山边，西风掠过扬尘的官道。
　　她和他伫立在这旷野之上，相顾无言。太多的叮咛，太多的托嘱，此刻却都哽咽在了嘴边。临别之际，他们深情的目光定格了时间。道不出往日朝朝暮暮的生活琐碎，念不到明朝恩恩怨怨的朝中是非。除了风声之外，这里只有沉默。
　　良久，他的嘴角挂上了一湾浅笑。于是，衣角微动，一个紧紧地拥抱之后，她在泪光中模糊了他的背影，他则扬手拂袖，步履蹒跚，慢慢消失在了远方……
　　*** *** ***
　　而今，离别处，依旧断肠。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只留下了她的形影相吊。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在泪光中依稀分辨被岁月分割的背影。漫天的黄土覆盖了那段漫过甜蜜的岁月。雁声断，悲歌乱，直至日下西山，她才缓步走回江宁一隅的小阁。
　　庭院幽深，浮华四壁。昔日的满庭芳，如今却凋零满地。花虽谢，依旧固守那份消逝不去的孤傲；就像是她的那份坚持，伴着记忆，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月圆人残，霜满西楼，月光携着一束束哀愁倾斜了千里。一壶记忆，两盏病酒，麻得醉空虚的思念，却灌不满破损的心。她所作名词无数，却又有几首能载出她此刻的心情？瘦如黄花，怨锁清楼，再也奈何不得那记忆渐渐褪色。一种相思，两地闲愁，可否再追到那逝去的悲秋？
　　*** *** ***
　　杯中物入愁肠，深园也随之扭曲。一片异景中，她分明见到他站在身前！依旧是那分挥之不去的傲气。于是，筝响箫鸣，红衣翻起层层波浪，青袖抖出片片落英。她的手拈着思念，在弦上舞蹈；他的指勾着留恋，在箫上交错。朗月清照，明镜易安，他们无语无泪，只有弹出的音波被笼在烟雾中，流淌着记忆的空明。一弧又一弧，划出了那天蓝山青的曾经，划出了那惬怀的云淡风清。长风振林，微雨湿花，筝和箫画出的水墨在朦胧中不断蔓延。他曾追逐着峥嵘，最终却倒在了仕途中；她也曾憧憬过梦想，却只能在此刻轻拂响筝。这又如何？细数过往，只落得重可覆舟的哀愁，倒不如越过生死与他共奏，用乐声诉说钟情。
　　长空，漫过惊雷，淹没了那片凄美的箫声。片片墨色的云逐渐黯了月色，他渐渐隐顿在了夜幕中。她嘴角挂着笑容，眼泪断了线……
　　
　　


奈何


　我死了。
　　不，我想应该是我的肉体死了。因为我还在。我看见漓落火红的尖爪与她火红的长发；我看见背叛了我将与漓落成亲的玉堂满意地冷笑着；我看见猸儿紧紧地搂着我的身躯恨恨地瞪着她的姐姐；还有，即使倒在血泊中也依然柔笑着的孟奈何。
　　既然孟奈何死了，那么我是谁？这里是哪里？站在我身后的两个影子又是谁？
　　像是听见我心所想，那身影说话了，“我们是牛头马面。孟姑娘，请。”呵，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呢。阴间，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那里，有我的彼岸花吗？
　　玉堂递给了漓落一条丝巾，我清楚地看见，上面是我亲手锈下的戏水鸳鸯。漓落接过它，妩媚地对玉堂笑笑，幽雅地仔细地擦拭着她手上的鲜血。待她的手干净了，随手一扔，沾满我的血液的丝巾随风飘扬。猸儿伸出手想捉住它，但我的丝巾，飘啊飘啊地飞远了。
　　再见了，躺在地上温柔笑着的我；再见了，这个人间。
　　*** *** ***
　　黄泉边，一望无际的红。那是我最爱的彼岸花，一地的红，触目惊心的红，像一盏盏灯，指引着亡命之魂。黄泉的渡头，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这就是阴间吗？一个又一个穿着白衣的魂，一片又一片妖冶的红。
　　不知什么时候，牛头马面已离开。这里安静得令人诧异，我不明白，无人看守的这端，为何无人逃跑？像我这种决不会坐以待毙的人，绝对会逃离命运。
　　我在黄泉路上走了多久呢？我到底走了多少里路了？想不起来了，不，应该是根本没去记过。我怀疑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转，因为对面一直有个白色的身影。他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一头青丝如水般流泻着。
　　忽然，他转过身来了。远远地，定定地望着我。
　　只是一瞬间，他便已来到我眼前。要不是他的发丝正在与风起舞着，我还真的以为他是一幅画，一幅唯妙唯悄的美人图。他双鬓的发各随意地扎起，而余下的却并不听话地舞蹈。不是剑眉却比剑眉英气，不是柳眉却比柳眉柔情，眼睛明亮而雾气重重。笔尖高挺，鼻翼却异常地小，这使他的鼻子看起来几乎像是一条直线。他的唇，丰满而玲珑。即使有着一张犹如女子的脸庞，但他骨子里所渗透出的阳刚之气，却狠狠地煞到了我。
　　我想起来了，我现在，正在逃亡中。
　　他笑了，邪邪地笑了，“你一直盯着我看呢，孟奈何孟姑娘。”
　　“你是谁？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阴间从不勉强鬼魂，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不会过问。”
　　“那好，再见了。”
　　“你知道为何阴间从不勉强鬼魂吗？因为一切皆有命，该走的一定会离开，该留下的一定走不了。”
　　走不了吗？
　　“好吧，我回去。”
　　“不用了，我送你吧。”他微微一笑，“我叫辕林，判官辕林。”
　　又是一瞬间，我便已到了黄泉的那端。
　　*** *** ***
　　辕林利用他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想要是我还在生的话一定会脸红心跳，因为我们靠得如此近。几乎有一个时辰了，他才慢慢移开脸。我一直认为他会做些什么事，可他却什么也没做。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孟奈何，享年十五。出嫁前一天被狐妖以利爪穿心而死。孟家女眷呵，你真应该去见见孟婆婆，长得真像。”辕林翻着他那本又厚又重的生死本，“孟姑娘，从现在起你已是地府的一员。因冥王被召天庭，所以暂由我主管地府。你是冤死的，所以将被送枉死城，等待你的仇人。”
　　“我没有仇人，我也不是冤死的。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一切，我都早已猜测到了。漓落，玉堂。“
　　辕林又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他向身边的小鬼说道，“带往唏嘘院。”
　　我不知道唏嘘院是个怎样的地方，但我知道，唏嘘院并不是收留鬼魂的地方。环顾四周，寥无鬼影。带我来的提灯小鬼早已离开，若大的庭院里只有我一个。
　　“这就是唏嘘院，我的唏嘘院。”辕林在我身后轻轻地说，“这里除了冥王与我之外，你是第一个能自由出入的灵。”
　　唏嘘院除了一间一间被走廊相连的房屋之外，还有我现在正在站着的这片空地。中央有一面类似天井的东西，辕林说它通往孟婆的所在地。
　　“鬼丫头，鬼丫头。我想知道属于你的一切，好想好想。”
　　见我不语，辕林像一只被拒绝的小狗般站在我身后。我想抱紧他，可是我全身都在痛，痛得发麻。只是，心却像失去知觉一般没有任何感觉。
　　“辕林，起风了。”
　　*** *** ***
　　我住在一间离“天井”最近的屋，推开窗户便可看到孤独的孟婆的身影。我喜欢开着门窗坐在窗边的梳妆台边静静地凝望天空。阴间也有白昼与黑夜，天空中也有鸟儿经过。不同的是，时不时还有几个魂飘荡着。
　　辕林很忙，我在唏嘘院已住下了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但却只见过辕林几面。每一次他都只是匆匆地来，然后又匆匆地去。门边立着个黑影，几缕发丝飘然。
　　“辕林。”我轻声地唤。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呢，鬼丫头。”他笑着现身。
　　“因为唏嘘院里只有你能自由进出。”
　　“不止我，你和冥王也可以啊。”
　　“冥王不是被召上天庭了吗。”
　　“鬼丫头。”
　　辕林总是叫我鬼丫头，我也喜欢。他就像是我的哥哥，但又好像不是。
　　他抛给了我一件衣裳，“鬼丫头，今天是鬼节，我放假。带你到人间玩玩吧，老是窝在这里，你也闷了。”
　　我不知道这身衣裳是从哪儿来的，但流云般的质地，穿起来很舒服。样式很简单，一身的素白。
　　辕林满意地点点头，“鬼丫头，转个圈来瞧瞧！”
　　“不要。”我眨眼。
　　辕林宠溺地笑了，揉揉我的头，牵起了我的手，“呼啦”的一声，我们已站在喧闹的街市。只需一眼，我便看见了玉堂与漓落。辕林握住我颤抖的手，忽然，我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定了定神，我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玉堂，你曾经爱过我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只爱漓落一个，永远。”玉堂依然淡定，可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奸诈。这，就是我曾深爱的男子啊。
　　我悲哀地看着漓落，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 *** ***
　　“辕林，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说话，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还没待我替他撩起法丝，我们已在天井前了。
　　“辕林，你怎么了？有点不对劲哦。”
　　“奈何，奈何......”
　　“我在啊。”虽然很奇怪他为什么没叫我“鬼丫头”，可他好像有话要说。
　　“奈何奈何，奈何世间满悲哀，奈何情人终分离……”
　　“其实呢，我原来只是黄泉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冤魂。可有一天，冥王问我，‘为什么你不像别的冤魂一样试图把其他魂拉下水？’我说不需要。冥王奇怪地翻了翻生死本，后来建了唏嘘院。他说，‘做我的判官吧。’”
　　我望了望“天井”，孟婆的身影异常亲切。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呢，是被我爹亲手杀死的，他说我妨碍了他的大业。可他所谓的‘大业’，却是与公主成亲！当时我就明白了，我娘不是自杀死的，而是他逼死的！”
　　辕林的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因为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楚林。他忽然变得若隐若现，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不要！”我扑向了辕林，可，我竟从他的身体中穿过！
　　“鬼丫头，算了，我时辰已到，以后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啊。”
　　“为什么……”
　　“因为鬼是不能在阳光下现身的啊。”
　　“那为什么我……”
　　“因为有我在，你决不会受伤，”辕林笑了，温柔的眼神，却掩饰不了悲哀的分离，“告诉你，我只对我最喜欢的人说我的身世。”
　　他刚说完，便飞溅成了千万碎片，随风飞走了。
　　我很想叫他，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我的喉咙。“天井”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纵身跳入其中。那头，孟婆挥手微笑。我突然压制不住自己而哭了，倒在了她怀中。
　　“奈何阿奈何，你始终是无可奈何的啊。”孟婆叹气，“来吧，喝了这孟婆汤，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吧。”
　　“喝了它，我就会把辕林忘记了吧？我不要！要我忘记他，永远不可能！”我摔了孟婆的白玉碗，纵身跳入黄泉。
　　撑船的老头叹了一口气，化作一股烟，附在我身上。我忽然感觉不到冤魂拉扯着我的疼痛了，只是，我已动不了了。
　　孟婆用鲜血在我身上画了三个大字：奈何桥。
　　这样，也好。起码，我会永远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叫我“鬼丫头”的魂，为了不让我受伤，顶住了烈日。
　　


碎玉 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题记
　　Ⅰ
　　轻描娥眉，绛点朱唇，微扑腮红，发丝拢起，蝴蝶儿髻巧盘脑后，着上红似血的嫁衣，凤冠霞帔，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样的人儿，貌若桃花。美得让人心动美得惊世骇俗，也美得让人心痛。她眼底的波澜流露出的，并非寻常女子出嫁时的欣喜或娇羞，而是一种幽幽的愁绪，诡异而又魅惑人心，她的瞳仁深处好似一泓看不见底的碧潭，此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时一声吆喝:“吉时到，新人上轿。”
　　一抹血红的喜帕遮盖了她乌黑浓密的发，莲步轻移，媒婆背起她上了花轿。
　　Ⅱ
　　街上凑热闹的人甚多，耳畔荣绕着喜气的乐曲以及杂碎的人声。然而她坐在轿子里，没有欣喜，没有焦虑，有的只是从肌肤里，从嫁衣里渗出的忧伤，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犹如一尊唯美的雕塑，没有人能读出她的心思。
　　一阵凉风袭来，掀起花轿上的帘幕，从侧面可以隐约看到她那秀美俊俏的侧脸，让人心生悸动。.
　　Ⅲ
　　大厅。
　　红烛擎天，“喜”字溢目，贺礼多之数不甚数，映入眼帘的是那血一样的红，仿佛要演一场盛世的红。一只肥大油腻的手抓住了她纤细修长的玉指，耳畔是那个男子的笑声。
　　“一拜天地。”
　　红烛流下一滴泪。悄然无声。
　　“二拜高堂。”
　　红烛流下第二滴灼热滚烫的泪，殷红如血。
　　“夫妻……”新郎新娘刚弯了一半的腰，新娘头上的上等绢丝喜帕顺着柔顺的发滑下。
　　绝世的容颜，惊艳全场……
　　一切僵在空中，一切寂静无声。
　　“泪”。
　　只是轻轻一唤，瑟瑟地，而她却听得那么真切，那么清晰。猛回头，怔怔地望着刚刚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是的，那红衣新娘叫泪，但可笑的是她从来就不会流泪．因为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本就不知泪为物．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对不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让人听了心生酸楚。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好戏”。
　　她定了定神，嫣然巧笑。“这位公子，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吧？”只不过几个字，却如把把利剑深深刺痛他的心。
　　“认错人？”听了这句话他甚是吃惊。那个名字，那个人儿，是他心心念念，永世不忘的，仿佛是用刀一笔一画地刻在心上的，如何会错？
　　“泪，你是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浸潇啊，你的苏浸潇啊！”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你若是前来道喜祝贺的，我们很欢迎，可你若是前来搅局滋事的，恐怕得请你离开！”她态度决绝。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仅仅只一天，他那心上的人儿竟不认得他了？
　　于是，他不甘心的继续说道：“你曾说过我们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沧海桑田，地老天荒，你不可能骗我，更不会嫁给其他人……”说道这里，他有些哽咽了。
　　“沧海桑田，地老天荒。”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她可曾拥有？可能拥有吗？
　　身体有些因过分紧张而瑟瑟发抖。
　　握着腰间的那块玉佩，温润的光华，通透翠绿，回忆似咆哮的大海，淹没了她。
　　Ⅳ
　　阳春三月，日光灿烂，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盛开的清新，那些桃花儿粉得像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梦，妩媚，妖艳，芬芳馥郁。
　　而这一天，空气里却氤氲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这时，一蒙面的黑衣女子冲进了桃花林里，她的手紧紧捂住胸口，手上沾满了鲜血，脸色苍白。
　　突然，一道黑影冲上前来，利用轻功翻腾到女子前面。女子立即停住，身受重伤再加上重心不稳，摔倒了。
　　那男子一挥剑，直逼咽喉。
　　就在这时，只听“当”的一声，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出，用一柄剑抵住了刺向女子的那把剑。
　　接着，一阵掌风，将那黑衣男子弹了回去。
　　那是一个颀长的身影，干净，明丽。
　　“一个大男人，杀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和我比比，你看怎样？”他的声音很好听，好似三月里结的果子，青涩却甘甜。
　　那个黑衣男子捂住胸口，嘴角溢出血来，那模样好像中了很深的内伤。他一看对方武功高强，深知不是对手，于是一个腾空飞身，溜了。
　　那白衣男子，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身，用手轻轻托住她的头部，轻轻摇了摇。“姑娘，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我……”刚要开口，不料，她却晕了过去。
　　“姑娘，姑娘……”
　　怎料，轻纱飘落，那是一张媚惑人心的脸，干净地暴露在空气中，树上几粒花粉抖落在她浓而密的睫毛上，楚楚动人。
　　苏浸潇心里微微一颤，深知眼前这个女子将是他一生的劫。
　　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下来。暖暖的，空气中还氤氲着幽幽的桃花香。
　　躺在床上的泪，动了动她那纤细柔美的手，眨了眨她那美目，慢慢睁开了，刚想起身，却感觉身体剧痛。仔细一瞧。伤口被包扎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她警觉地握着身旁的“无情剑”。
　　“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一个白衣男子，端了一碗药进来。语气轻柔，关切，温文儒雅。
　　“是你救了我？你是谁？”她的声音柔弱，只剩下一丝微薄的气力了。
　　他淡然一笑，那一笑犹如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莲、芬芳四溢，她的心不由的收紧了一下。
　　“我叫苏浸潇，你呢？”
　　她不作声。
　　见她不应，他便说道：“姑娘若不愿相告也就罢了。但这药已煎好了，如不及时服用恐误了时辰，只怕对姑娘的伤无益。”再看了看她，接着说道：“请恕在下唐突，可姑娘现在有伤在身，身体十分虚弱。恐怕连端碗的力气也没有。若不嫌弃，在下可以代劳。”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脸颊浮起两抹红晕。
　　他是第一个叫她“姑娘”的男子，亦是第一个和她说话会羞涩的男子，别的人看见她只会像见猛兽一般逃窜。
　　她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药碗，不作声。
　　她看着他，疑心药有毒。而他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他便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她这才把视线从碗上移开了。
　　从来没人对她这样好，会一勺接一勺地喂她吃药。因为一个杀手，必须在受伤后，自己疗伤。可这一次她伤的太重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四目相对时，她手心竟有一层细细的汗。一丝微风滑过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的，暖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浸潇对她的照顾是那么的无微不至，那么的细心周到，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碎玉 Ⅱ
、

　Ⅵ
　　是夜。
　　月华如水，繁星点点。耳畔萦绕着苏浸潇那凄美动人的琴声，这几日他除了照顾她就一个在屋外的凉亭里抚琴抑或舞剑，他的琴声不知为何总充满凄清，哀愁，使人听后黯然神伤。
　　泪的伤已无大碍，于是她决定离去。本来，她离开从不向任何人告别，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她想去向苏浸潇道个别。也许是这几日以来，他细心入微的照料，使她尘封的心有些许暖意，让她有种莫名的感动。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她的生死，肯救她。而且有一事她一直不解，苏浸潇救她难道没有别的目的吗？因为在一个杀手看来，每个人做事都他的目的。
　　屋外凉亭。
　　幔帘轻垂，古雅的香炉里，升起袅袅的炊烟。
　　那个美丽的白衣男子正在抚琴，但不知为何，他一直颦眉。
　　“我要离开了”她话音刚落，苏浸潇的曲子中断了片刻，后又继续弹奏。她继续说道：“小女子愚昧，有一事不解，还向公子请教。”
　　一曲终了。
　　“姑娘请讲。”
　　“公子救我，怕是有话吩咐我吧。”
　　“此话怎讲？”
　　“若不是有事吩咐，为何救起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并为她疗伤。你救了我一命，我为你做一件事，也算两清，我可不想欠你的！”
　　“两清？！”他心里默念。但她可曾知晓，相思，情愫，可是做一件事就可以抹灭，消失的。又岂能两清？
　　“难道姑娘认为在下救你是有事相求？”他轻笑，竟有些苦涩。
　　“莫不是如此，那是为何？”她不解。
　　“在下救你，并非有事相求，若姑娘一定要偿还，那就将姑娘的名字告知在下吧。”说完，他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中有浓的化不开的温柔，竟使她心头一暖，脱口而出一个字“泪！”
　　他轻声念道，仿佛要深深刻下这个名字。
　　她嫣然轻笑，着一笑恐怕连枝头开得正俏的桃花也要为之逊色！
　　“可笑的是我从不流泪，只是主公这样取了，你这样叫便是。还有，不要太接近我，否则你会很失望！”在她看来，也许当他得知自己是个杀手后，便不会再对她这般好，像她那样的人，也许着世上没几个人会真心待她。
　　“姑娘和出此言？像姑娘着般美若天仙的女子，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她轻笑，那么凄凉，那么绝望。“幸福”二字在她看来，遥远，飘渺。
　　“因为我双手沾满鲜血，死在我手下的冤魂无数。试问，一个如此可怕的杀手，怎会有“幸福”可言？！”她看着他问道：“你还敢接近我吗？你不怕我有一天杀了你啊？”
　　“这个……我在救你时就知道了！”他淡然答道。
　　她一惊：“你知道我是杀手？”
　　“一个女子，被一个剑客刺伤后，还能跑那么远，一路上并无慌张，也没呼救。而且你的剑上有东厂的印记！不是杀手，是什么？”
　　“那你还敢接近我，可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说：“恕在下冒昧，姑娘有没有被人爱慕过？”他深深望着她。
　　她未料到，她怎么会答非所问。“有谁会爱上一个双手染血，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呵呵。”
　　“泪。”他轻唤，轻得像一根雪白的羽绒。
　　“唔。”她只是应。他这样换她，有种被宠溺的感觉。
　　“我，喜欢你！”雪亮的月光下，他的瞳仁儿似一潭碧绿的湖水，那么深，那么深。
　　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她面红心跳，怀里像揣了个白兔似的。
　　一个心思如此细腻，如此温柔的美丽的男子，竟会爱上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似乎不相信。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蕴有淡淡的光华，送到她手上。“这是我娘的遗物，让我送给我心仪的女子。我想，我找到了，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美丽的笑容挂在他俊俏的脸上，那么动人！
　　“我？！”两抹红晕在她脸上盛开。
　　“是的，我确信。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过着平淡的生活，不问世事，好吗？”他有些焦急。
　　她凝视着远处，想到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她早已厌倦，她一直都想过宁静淡泊的生活。只是没想到幸福来的太突然。
　　于是，她颔首微笑。
　　他上前执了她的手。
　　“浸潇，我们永远不分开，永远在一起，沧海桑田，地老天荒，好吗？”
　　“好！”他一口答应。
　　他紧紧拥着她，好像怕她突然从人间蒸发似的。
　　她清脆的笑，有银铃般的声音，第一次，她笑得那么自然，没有凄清，没有痛苦，没有冷入骨髓的感觉。
　　月光如水银泻地，嫣红的桃花树下，一对壁人，紧紧相拥。
　　Ⅶ
　　然而，当他半夜醒来，却没看见心爱的人儿，身旁只有一把她随身携带的‘无情剑’，并无只字片语。
　　他疯了似的找他心爱的人儿，树林，市集。
　　认错了不知多少人，每当他看见与泪相似衣裳或是背影的女子，他就跑过去，但每次都只是徒劳。
　　他嘴里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心里思她，念她，片刻亦不曾停止。
　　他那雪白的衣裳已沾满了纤尘；他那温润的嘴唇已变得干涸，灼热；额头上，背上全是汗水；鞋也快磨破了。
　　最后，他还是没找到她，他把心爱的人弄丢了，连同他的心也一并丢了。
　　远远地转来乐器吹奏的声音，鞭炮声，一顶鲜红色的轿子正经过他身旁。这时，一阵清风袭来，撩起了轿子上的帘幕。而他失魂落魄，但奇怪的是，此刻不知为何，竟使他回过头凝视那顶轿子。那让他觉得恍惚但却熟悉。
　　于是，他决定跟过去。
　　Ⅷ
　　大厅。
　　当新郎和新娘夫妻交拜时，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却滑落。那张绝世的面容，那双如水的剪瞳，分明是他朝思暮想，苦苦寻觅的爱人。
　　而面对他的质问，她却矢口否认。
　　“泪，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会……”他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兔。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有我的玉佩，你是我的新娘啊，你忘了吗？你，你一定是被利用了，是吗？别怕，我带你走。”
　　说罢，他上前执她的手。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她旁边那个肥胖的男子勃然大怒，吼道：“你这小子，怎敢这等无理。你也不看看她是谁的娘子，你若再如此放肆，小心丢了性命。”接着，那人转身对泪说：“娘子，可曾认识他？”
　　“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我的娘子美若天仙，这种无赖当然会这样。这证明我钱某人是很有眼光的嘛！哈哈！”底下的人也随声附和。
　　“萍水相逢？难道我与你只是萍水相逢？”苏浸潇的声音因太过激动而有些颤抖。“难道至始至终你根本就未曾爱过我？”
　　“没有！”两个字如两块坚硬的巨石向他砸来。“这玉佩我还你，今天的事，我相公大度，不与你计较。你速速离去，否则我叫人赶你出去！”话音刚落，一块蕴着淡淡温润光华的玉佩随之抛出。
　　“砰！”——是玉佩碎裂的声音，还有，心碎的声音。
　　“这么一块小小的玉佩，就想带我娘子走？！你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可曾知道，我是全京城最富有的商人，她嫁给我可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那个肥男子又奚落他。
　　他付出那么多爱，那么深，那么重，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田地。他望着那摔碎的玉佩，有种撕心裂肺，伤心欲绝的感觉，万念俱灰。
　　爱愈深，恨愈浓，情愈长，伤愈痛。
　　只见，一道阴冷的剑光闪过，那柄她留下的“无情剑”已插进了她的身体。殷红的鲜血如江南潺潺的流水，汩汩流下，轻柔，蜿蜒。如朵朵红莲盛开在她似血的嫁衣上，凄清，哀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怒吼，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不明白昨夜那个美丽脆弱的姑娘，在一夜之间竟会变得如此决绝，冷漠。竟然为了金钱嫁给一个肥胖丑陋的男人！！背弃了当初的诺言，更加背弃了他对她的爱。
　　Ⅸ
　　亲爱的浸潇，你叫我如何是好？！
　　你又可曾知道，昨晚你熟睡后，主公急召，说我办事不利，还坠入情网，决心杀了你。
　　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放过你。但，有一个条件：要我嫁给全京城最富有的商人做他的第九房妾室。
　　因为一个已经动了情的杀手，亦不再是杀手，这是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是能保住你的最后筹码！以你我的武功，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爱你，又怎忍心见你死去，所以，我选择离开你！
　　我留下“无情剑”是想告诉你，我已动情，便再也无法使它。怎料，你却误会我留下它是与你绝情！
　　我不恨你，因为你是我永生的至爱。
　　我心上的人儿啊，这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亦舍不得告诉你。我知道，若我告诉你，这将是你一辈子的伤，至深至痛，永不磨灭！我又怎么忍心！
　　Ⅹ
　　她的意识渐渐淡薄，身体轰然倒下。
　　双眼轻合，腮边滑过此生第一滴泪，那么冰凉……
　　

等待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家里也很有钱。到了女孩该出嫁的年龄，媒婆一拨又一拨地上门提亲，把她家门槛都踩烂了。可是女孩总是摇头，因为她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让她动心的人。
　　一天，女孩去赶庙会。庙会上人山人海。在她不经意转头的那一刹那，她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一个英俊的男孩，并且深深爱上了他。当她穿过人群挤到男孩刚才站过的地方时，男孩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了。
　　此后的日子里，女孩不停的寻找男孩的下落，可是终究没有结果。
　　于是女孩再次去到庙里，求佛让她找到那个男孩。日复一日，佛终于被她的痴心打动了。佛问她：“你真的那么想找到他么？”“是的，我爱他！”女孩激动地流下眼泪。佛说“你愿意等他么？”女孩坚定说：“我愿意，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他！”
　　“好吧。你必须等他500年。”佛说。
　　佛于是把她变成一块石头，放在男孩必经的路旁。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男孩每天都从石头身边走过，可是他始终没有注意到那块石头，那个痴心女孩所化成的石头。
　　女孩无言地哭泣，可是男孩不知道。
　　500年过去了，佛又出现在女孩面前：“你还要等他么？”
　　“要，我一定要等他！”女孩子流着泪坚定地说道。
　　“好吧，但你还是要等他500年。”佛说。
　　佛把她变成一棵树，长在男孩必经的路旁。
　　日复一日，男孩依然没有注意到那棵树，更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已经等了他那么多年。
　　就在500年的最后一天，在男孩回家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男孩全身都湿透了。他跑到女孩化成的那棵树下躲雨。他靠在那棵树上，轻轻地抚摸树身。雨点打在树叶上，树轻轻地颤动，雨滴一滴滴地从叶上落下来。男孩不知道，落在他身上的，不是雨滴，是女孩的泪！
　　雨停了。男孩轻轻地吻了一下树身，转身离开了。
　　佛再次出现在女孩面前。
　　“您能否告诉我一件事？”女孩问。“他现在的妻子是不是也等了他那么多年？”
　　“是的，比你等的更久。”
　　女孩的泪又流了下来。
　　“你还要等么？”佛问。
　　“不，我不再等了，我不等了……”女孩摇摇头，喃喃地说。
　　“唉，”佛轻叹了一口气，“还好你不再等了，不然有一个人还得再等你500年！”
　　*********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命轮


　
　　命运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去完成提前预见的谶语罢了，
　　但……
　　既然如此，
　　为何还一如从前的坚持，倔强得不与时间妥协，仍为爱痴狂…….？
　　是拒不认命，抑或是企望轮回..?
　　Ⅰ
　　西域，鸣沙山上，月牙湖畔.你望见的是吸收天地之精华，千年修炼终成人形的我，彼时我正为重生而欢喜不已.在人间看来，我是貌美如花飘然来去的仙子.而我不是，我是妖.为了有一天能离开这驻守千年的湖底，我一心向善，潜心修道.只求能浮出湖面，来一回这五光十色的人间.
　　那日，我终于从水中如人间出浴的美人般轻灵而出.我喜悦地奔跑在月牙湖畔.我才知，原来我一直深居在如此美丽的湖水之中.傍山而成湖，澈如硫璃，不见一粒沙.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湖水中，跑呀，跑呀，好想一次就看完这等待了千年的人间繁华.恨不得能一眼容下这宛如仙境的湖光山色.幸福得想拥着这世界叹息.我就这样漫跑在这弯水中，永远也不想停下来，心思飞扬，带起了一缕缕尘埃.我惊叹于这从不曾来过的人间这般浩大无边，有那么多的绚烂风景让我想悉心流连.我觉得自己似一朵刚刚盛开的花，妖艳绽放.远处飞近了一只蝴蝶，似是专朝我而来，它绕着我低旋，我跳转着与它嬉戏，白色衣裙在风中牵扯飘荡.突然，心生一个念想，我慢慢定气运力，脚尖轻蹬地面，缓缓而上.我可以飞，我可以飞，我真的可以飞了.妈妈你不是说只有最出色的妖才能练就飞扬的本领吗?我是一个出色的妖，妈妈我像你一样，也是一个出色的妖.那只蝴蝶是来伴我而舞的吗?还四特意携风而来告我这个讯息?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我在一种轻盈的高度上心旷神怡.忘情沉溺.
　　陡然我感知身子有些不稳，左右摇晃，几欲坠落.我清晰地记得我母亲最后一次郑重其事对我说过的话:“如果可能，就不要出这湖底，所谓天堂人间地狱.都只是因人类自以为是而自我划分的界限.其实都一样，我们是妖，我们尽可以在人间地狱自如行走，却断不能生想去天堂的念头，即使你是出色的妖，可以离地而翔.这已是造物者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不要如你母亲，为了这一鼓作气的飞之快感，而留下弃世般的遗憾之伤.“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只是听众妖私下里对我指指点点说，母亲是为了一份天地之隔的爱去一生流浪.
　　Ⅱ
　　于是，我缓慢下降，小心着陆.心里也为自己这按捺不住的过分争取感到暗暗羞涩，心里对自己的盲目轻轻微笑着，一个转身，却看见静立于山坡高处的你，像一个一往无前勇越高傲的王.你仿佛早有准备般站在那里一直沉默地望着我，于是我也不知所措的望着你沉默.
　　那一瞬间，天地都消失了，我能体察到扑面而来的强大力量.那一刻.我就知，你定不是人世间的平凡人等，因为人间少有让我视之惧怕而先自软下的目光.我甚至不能确定，你看着的是整个世界，还是我.那么博大深遂的两汪蓝色湖水.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同时，我也分明看到了笼在它上面的一层薄而浓的雾气，让我觉得不真实.那么，你也是个为了一份纯净而不惜与浑浊拼力抵触的人，也许你也像我一样有着相似的向来孤独的生之宏愿?
　　你就那么不慌不忙的恍若隔世般的望着我，在我的心扑通扑通快跳到嗓子眼的尴尬境地依然深情款款的望着我.我心里害怕急了，说不出来的紧张.感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烧灼，于是我只好微微颔首，看着地面不敢呼吸.
　　你稳步定定而来，矗与我的面前，温柔而斩截的问我:“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教你飞“那声音是从哪里飘来的呢?很容易被风吹走，却在我的心里不可阻止的幽扬回荡.
　　就这样彼此不说话僵持了到底有多久呢?就这样我看见花儿被惊落在了湖面上到底有多久呢?就这样我低头注视着地面俯到都快失去平衡了到底有多久呢?我们无声的静立于湖畔期待着对方到底有多久呢?到底有多久呢?
　　当我实在站立不住鼓足了勇气想掉转身子舒展一下全身却没能保持稳定倏地摔倒时，是你紧随其后有力的扶住了我，圈着我的肩膀，陪我一起仰望，那高处已是一片火红的天宇.不知不觉间就脆弱的想有个依靠，不知不觉就觉的以前一个人甚是无助有个人陪真好，不知不觉就已幸福地倚在你的胸膛.
　　我确信，那是你的心也跳动得迅猛有力，两颗心强弱有致，前呼后应着便交融在了一起......
　　Ⅲ
　　自那以后，我开始日日跟着你学习各种飞翔的技巧.有时你教我如何保持平衡，说再也不要看到我柔弱的摔倒.有时你教我如何加速说等我和你一样快时就和我一起去很多美丽的地方.有时你又教我如何直上如何俯冲说你不在的时侯不放心我要我好生保护自己.
　　我也学得分外用心，不久之后就掌握了大部分要领.还记得我们在外面惹怒了山神你拉着我一起逃离的情景吗?我一直不明白他为啥好像不喜欢我们还奇怪的望着你.那种一起努力的感动我至今忘不了.还记得那次你扶我站在两株漂亮的花间，轻声对我说，终有一天，我会和你像刚刚隐去的那对飞鸟一样双宿双飞.共赴天涯.那些时日是多么快乐呀，现在我依然每天在那些曾经的美好中醒来，只是不见你的踪影.那些无数个夜晚，我们坐在月牙湖畔的低地上，彻夜常谈，讲到了前世今生.讲到了人间万物，讲到了世事沧桑.我们总会一起看着星星月亮，相拥而眠.在起风的时侯，也不感到寒凉.
　　我是真的把那些我们说过的话都当作誓言的呀.我是真得相信我们会这样一直相伴下去的呀.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管受什么伤害都不放弃的呀.我是真得以为像那样我们会永远的生活下去的呀.
　　你知道，为了那短暂的生之喜悦.我曾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曾觉得这世界格外善良美好.我曾设想过无数个我们在一起的将来，单单却没有这个结局.
　　Ⅳ
　　有一天，你匆匆从外面归来，却告知我，即将匆匆离去.在那时我才恍然大悟的知道你是神之子.你只能无法挽回的回到天上，那个我永远也不敢奢望的地方.我才知是那个上次惹怒的人通报给了天庭.我才知你是私自下凡的，回去还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我才知道我们的再次相遇不能期许.但我却至为信任你说的话，你一定会回来.
　　当我目送你离开，你渐渐上升时，你说你是云之子，让我在想念你的时侯唤凌云，如果你听见了就一定会回来.在你遁形的刹那间，我只觉得世界都土崩瓦解.我多想和你一起去面对，我有多大的不忍.但是我还没有学会飞往天堂的方法，我也深知那里绝不能容纳我.你一定也不会忘记，临别之日，月牙湖畔飘起的茫茫大雪，你曾说那是因为众星辰受了感动，流下的被你的兄弟冰封了的眼泪.
　　在后来的每次下雪时，我就在漫山寻找，哪片会来自于你的眼睛，我相信我能够认得出它.
　　就这样，我们从此隔着天地两轮月.再也没能相见.
　　Ⅵ
　　总是在每个清晨泪流满面的醒来，梦里花落知多少，终年不见旧人归.
　　这潭湖水不知落入了多少我的眼泪，那即是它在后来越发频繁的风沙肆虐时，湖中之水曾长年不减的缘故.之后，之后，眼泪也有哭干的时侯，而飞沙走石却不减.为何在你走了之后，这些沉寂千年的沙也不再温柔?
　　我知道你一定是被关了起来了，不然怎么会听不见我的召唤.只愿你能安好，我就还能尤自安慰.
　　母亲被人送回来的时侯已香消玉散.我把她埋脏在了月牙湖畔的西面，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我不知我会不会和母亲一样的惨淡一生，也不能要一个相聚的结局.
　　如今，我活的唯一希望便是等你.
　　想要接近，奈何不能.想要离开，却也不忍.
　　于是就保持这样漫长的无畏坚守.
　　不能相濡以沫，不能相安无事，也不能相忘于江湖.
　　有时我在想，从母亲，再到我，都是因了一开始就爱得过于强烈，所以容易执迷.它就像一个可笑的轮回，千回百转也不能抵过命.
　　既然是命，我亦认了，我会抱着仅存的微薄指望，不求索解，只为你而活.
　　我相信相隔遥远的思念也是一种相依为命.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银汉难通，稳奈风波愿始从.
　　

楼兰恨 Ⅰ


　Ⅰ魔劫
　　残阳似血，孔雀河里的水渐渐干涸，黄沙带着魔鬼的诅咒，袭击繁华空虚的都城。沙丘上拉长的阴影，湮没了众人悲望的足迹。孤独的盐泽，在守侯中渐渐衰老。
　　为了争夺丰盈的土地，楼兰国与匈奴的战争，打了三年又三月。
　　战争的袖子卷走明月，悲壮的男人走进战场，任凭妇妪在身后哭泣。田间绝望地长出杂草，牛羊顶着枯瘦的皮毛，奄奄一息地等待宰割。怅望不见操戈的亲人，更不见，成堆的尸首，埋在漫漫黄沙的尽头。
　　*********
　　鲜血染红了罗布泊湖边的杜鹃，疯长的水草纠缠成妖娆的沼泽，到处飘浮着苍白的肢体和手。夜夜，白骨附在墙头哭泣，死亡的黑鸟低低徘徊，嘶哑地召唤着寂寞的亡灵。
　　三年又三月，楼兰无雨，日子渐泣成一眼苦泉……
　　谁能寻回楼兰曾经的美丽，那流灌大漠的菊花，那滋润绿洲的燕麦，那荫荫的胡杨林和汩汩的孔雀河水，还有皎洁月光下摇弋的牧草，水滴曾经沿着草尖滑落……
　　*********
　　楼兰城内，大鼓响成炭色，炎炎日头灼烧无辜的面容，族人焚香拜祖，祭天求雨。楼兰王妃，怀胎足月，无法产下腹中之婴。
　　暴虐当道，必遭天谴，王悔不当初，对天盟誓，只要天降祥雨，族人平安，楼兰永不言战。
　　紫纱纬幔之后，女婴啼哭落地，罗布泊湖金光漫起，佛塔钟声凭空而鸣，万千雨露从天而降，河水开始奔流，万物复苏生机，族人绕着王宫彻夜欢呼，女婴为楼兰带来了再生。
　　王隆重设宴，杀了百头牛羊喝酒欢庆，鲜血染红了长长的孔雀河道。
　　女婴在王妃怀中厉声哭泣，哭声响彻夜空。
　　Ⅱ侍佛
　　阳光轻拂湖面，草间的朝露开始微笑，兰沁坐在窗前，学着鸟儿的歌唱。
　　战争随着黄沙掩埋在了过去，楼兰在宁静中走向繁荣，商道的驼队络绎不绝，寺庙的钟鼓声声悠扬；烟波浩淼的罗布泊边，绿野千畴，牛羊成群；清澈的孔雀河上，渔民泛舟，猎户吟唱，处处一幅详和宁静。
　　兰沁的成长没有烦忧，潺潺泉水，清洗她娇嫩的肌肤，滴滴乳香，滋润她万千的芳华。翩舞的蝴蝶、流云以及皓蓝的天空，为她投下美丽的影子。她在渔舟晚歌里陶醉，在清清碧湖边沉睡，破碎的月光、皎洁的星芒在她眼中、唇角和发梢上盈盈跃动，映照着无邪的面容。
　　*********
　　一切烂漫只因王的噩梦而改变。
　　重复的场景，天崩，地裂。混沌模糊中，楼兰轰然倒塌。风泣如鬼，沙石弥漫天空，四处流动的是火。
　　族人的头发燃烧，目光里充满恐惧和绝望。弱小的兰沁惶惶拉着一只滑坠地下的手，撕心裂肺地哭。
　　那只戴着玉戒的手，正是楼兰发布号令的至尊权威……
　　王从梦中惊醒，楼兰莫非要重稻覆辙？兰沁......兰沁是他的福音，是上天给楼兰的恩赐，只要她虔心为王、为族人祈福，定能永保楼兰国泰民安。
　　花瓣在冷风里纷飞、凋谢，王妃的泪水洒了一路，谁敢抵抗君主的威严。只是骨肉相亲、怎堪分离？
　　善良的兰沁，为赦族人的贪婪，为减杀戮的罪孽，闭门清修，诵经侍佛。
　　*********
　　荏苒岁月，弹指一挥，兰沁已是十六妙龄，如兰如蕙。
　　清修八年，以为自己无欲无忧。
　　钟声悠响，佛前的莲花灿烂旑璇，丝质的长衫，在风中舞起。佛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然她，为何仍贪婪于悠悠花香和钟声悠扬，甚至迷恋窗外蝶翅如丝般的气味，夜夜纠缠如丝。
　　兰沁心中尚有一结，她曾目睹强悍的族人弑杀胡马。马叫抵不过刀刺的声音，颂佛抵不过喝彩的疯狂。兰沁闭目不忍，不是为它，而是为众人。阳光如佛手抚过众生的身躯，象是佛堂缭绕的沉香，可怎未穿透众人厚实的胸膛？
　　族人内心的孽缘已多，佛祖慈悲，何以不为其开悟，兰沁心痛难忍。
　　逢缘即生，缘灭则灭，春风秋月皆为幻，世上的万物百态，怎是人力可执？
　　清风徐来，如菩提灌顶般沐浴，兰沁心中顿然澄明。
　　*********
　　楼兰日益鼎盛之际，王妃因病逝去，兰沁得旨不再侍佛，重返宫闱。
　　缀雨无月之夜，兰沁常会静伫湖边，陀罗花儿随风而过，落下满湖馨香，母亲慈爱的容颜，便在水中隐现。
　　失了母爱，兰沁的心，何处才是归宿？
　　Ⅲ祸起
　　古铜的马镫依旧光亮，贪欢的酒杯依旧糜香。
　　王坐于高高的宫殿之上，手执黄金酒杯，妩媚的妃子，在他脚下旋出优美的弧度。
　　他的神情傲慢，投在众邦国使者奴颜卑骨的身上，飘忽没有温度。
　　楼兰的繁荣致使人口骤增，邻国纷纷设立驿馆，大兴伐木，以尽其欢。王族盛行的“太阳墓葬”，加速了楼兰绿色的死亡，成百上万棵树木送进墓穴，低矮的灌丛成片枯死，塔里木的潜流由此断绝，楼兰的气候一天天反常。
　　*********
　　城墙的细尘索索而落，漫天的枯叶加杂着干涩。那是一种危及生命之源的律动。兰沁依着栏杆，看着日渐下降的孔雀河水，心中充满幽怨的叹息。
　　她多次请求父王善待众生万物，规劝族人弃恶从善，不再杀戮破坏生灵，王则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只要楼兰不断强大，万事足矣。
　　*********
　　旌旗满天，烽火台上的硝烟燃起，匈奴金戈铁马，卷土重来，想借此偷袭盛世的楼兰。城内的大兴土木，将士那堪抵挡骁勇的千军万马。乱世的悲啸，成就荒尘古道的落寞。
　　兰沁站在高阶上，看着楼兰将士披上战甲，重返战场。十几年前王曾挥舞兵器，让尘土翻滚成硝烟，而今，历史的寒风揭去年轻的外衣，豪迈的笑脸干涩着几屡倦意，王在老去，楼兰才刚刚痊愈，怎堪重受战火再次的焚烧。
　　匈奴的马蹄踏近了楼兰，寒光闪闪的弯刀挥向逃离的妇孺孩童。鲜血、死亡，兰沁的心碎成无法拼凑的尘埃。
　　冒死突围的探子搬回了救兵，尼雅的军队由后夹击了匈奴，楼兰城内一片欢腾。
　　欢呼还未停止，轰隆的马车再次踏响楼兰的上空，尼雅的大军没有离去，而在距城十里的地方驻扎，楼兰岌岌可危。
　　楼兰王递去国书，愿与尼雅共缔婚约，共休百年之好，世世绝不侵犯。
　　Ⅳ许爱
　　黄昏，沥沥细雨打湿经卷，兰沁的哀伤澈入心骨，长长的头发，散乱的心，垂落在伤动的湖面。曾经慈悲渡生的心怀，早已成为落日最后的烟花。满地的夕光，碎成片片凄楚的琴音，陪伴她的，唯有落泪的远山和哭泣的流水。
　　命运将她从无欲的净土推向好战的国家，只因她是楼兰唯一的公主。远方稍纵即逝的蜃影，没有她心的归宿。
　　无人问及她的感受，唯有澄净的湖水愿意聆听她的倾诉，唯有母亲慈祥的眼神将她关注。融入璀璨的罗布泊吧，穿透满泓湖水，投向母亲温暖的怀抱，抚平那些沟壑绽裂的心纹，让尘世的怨痕从心中殆去，让一切，散若云烟。
　　……
　　*********
　　秋风在耳边哭了一晚，将停了。天亮了。
　　篝火渐明渐灭，清晨的薄雾许许升起，缠着白色丝巾的兰沁静静躺在湖畔，黑亮的发辫，凝泪的睫毛，轻薄的身体纤瘦若无。库乐轻轻地吹着芦笛，眼神抚过她圣洁的面容。
　　救起她，尤如俯拾一片秋叶，如此美丽的女子，为何绝然地舍弃生命。她脸上挥之不去的迷愁，深深触动库乐善良的心。
　　*********
　　是谁…探入水湄的双手，触摸到我手的柔润？是谁…停落湖面的视线，捕捉到我眼中的泪光？又是谁，沿着破碎的曼陀铃和歌声，触摸罗布泊圣洁的湖水，也触动了我隐隐的心事？兰沁渐渐苏醒，茫然眼前的一切。
　　悠扬的笛声传来，兰沁轻轻回头，那个华服的长发男子，正站在岸边的胡杨树下，唇角微扬，含笑的眼里有细碎的星芒。
　　我不希望见到瘦弱似花黄凄苦如秋风的女子，美丽的姑娘，应该沐浴阳光、率真烂漫，象花一样绽放。
　　昨夜，你神秘的面纱，让我一无所求。直到孤寂的独木舟，为你漂进罗布泊，才发觉，清瘦的你，竟是如此美丽。
　　我不想询问你的忧伤，只想用一支芦笛为你解忧，让你心里的烦恼，一闪而逝。
　　库乐望着她消瘦的背影，轻轻吹响幽长的芦笛。
　　*********
　　那些遥远的凄凉，那些载满破碎灵魂的花朵已然枯萎，失去了梦、失去了温情、失去了家的她，还有什么是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库乐为她拭去泪痕，将沙棘花编缀的娇艳花环，戴在她的发间。他要带着她，忘记烦恼，骑上马在白云蓝天下飞翔。
　　风儿鼓起她的长裙，吹散她的黑发，和着库乐的歌声，兰沁的惊恐与纷乱渐渐消失，旷野微风融融间，她心里有了些许温暖的芬芳。
　　这个陌生的男子，竟让她有种无法言知的亲切。
　　*********
　　每天清晨，她都在湖畔与库乐相见，一起漫步在田野山间，时间，在彼此眼中静静地流淌。兰沁的忧悒让他深深迷恋，他多想抛弃一切，给她快乐，让她幸福。但他不能，上天给他太多的无奈。
　　短短的相聚即将别离，库乐轻吻着兰沁的发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忍离开。
　　十日后若能在此与你相会，我一定带你离开。我美丽芳香的花，我们不能满怀憧憬在沙漠中流亡，我要给你美丽富足的生活，还有，我一生的珍爱。
　　兰沁轻轻的微笑，泪光盈盈，十日相约多么飘渺，他们终将天各一方。她是战争的牺牲品，不久将是尼雅的新娘，为了楼兰和族人免受劫难，她，无法抗拒。
　　在这伤感的湖畔，兰沁第一次穿上艳丽的服饰，插上幽蓝的鸟羽，跳起美丽轻盈的吐火罗舞。她的心，随着舞步，寸寸撕裂。她要将美丽的身影，永远留在爱人心中。
　　

楼兰恨 Ⅱ

　Ⅴ黯离
　　檀香悠悠，婚期临近，兰沁的心绪如天空低垂的蔼云，厚厚迭迭，无从释别，眸里尽是空茫的沙。
　　库乐的誓言，坚毅的眼神，让她不曾减退一点迷恋。端起酒杯是他们塞外同游的风景，拿起画笔是他月夜吹笛的背影。那些疼痛的回忆在铜镜里吹过来吹过去，漫天的飞絮，漫天的往事，漫天还没打开的年华，在这苦苦的守望里，快要凋谢。她是多么憎恨这残忍的时代。
　　*********
　　兰沁鼓起勇气哀求父王，解除她的婚约。王的眉头始终紧锁，楼兰四面临敌，强大的尼雅，狡黠的米兰，还有同样虎视耽耽的疏勒、龟兹、洛浦、若羌。只有联合尼雅，楼兰才不会被弱肉强食。
　　他给兰沁遥指远处刚刚修好的神殿，那将是她登上嫁车，赴向尼雅的地方。太阳照着楼兰，兰沁觉得死亡正一级一级踏上神殿。
　　曾经多么美丽的土地，而今亘古的黑暗，亘古的甜蜜与悲凄，都将在这里上演。
　　*********
　　尼雅国送来了聘礼，成箱的丝绸和黄金，还有彩绣蝴蝶的嫁衣。古铜镜里，映照的却是人比黄花瘦的凄凉，佳期如梦，佳期如梦，她满心凄苦，期待古道西风中的瘦马载着爱人归来。
　　花，在夜里悄悄开放，星辉下，是谁迷离不肯睡去的呼吸。
　　约期很快来到，兰沁摆脱纠缠的侍从，早早伫立在湖畔，戴着沙棘的花环，为了亘古的爱情，她要放弃楼兰，随他离开，浪迹天涯。
　　楼兰上空的月亮陨落了，天空暗了，星辰暗了，地面开始哭泣，被大漠落日拉长的身影，孤独而绝望。兰沁拨下腰间的匕首刺破手臂，让思念的眼泪和着血滴滴洒在了罗布泊。
　　那满船荡漾的星辉，那岸边静默的胡杨，那湖面上放歌的长发飞扬的男子，离她远去的，将是那些永不再回的美好回忆。
　　Ⅵ错缘
　　摘一片花瓣，细捻，是谁在忧郁里轻轻叹息？
　　城外的鼓乐声声催人，兰沁对着铜镜梳洗打扮，红红的胭脂，薄薄的朱唇，蓝田的珠玉，柔软华丽的绸缎，更有猩红的羽饰像蝴蝶一样燃烧。
　　她从未如此端详过自己的容颜，但她相信，今天，她是楼兰最美的新娘。
　　猎猎旗风尽染五彩丝稠，沙漠驮铃摇响串串音符，美丽的新娘，走在通往神殿的路上。
　　尼雅国王以及王子浩浩荡荡而来，两只陌生的手相挽，走向琴瑟合鸣的殿堂。
　　*********
　　热血的缨枪，残缺的旗帜突然树起，欢笑的族人倒在楼兰脚下。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尼雅的军队已将楼兰重重包围。
　　而楼兰王率领的军队，将尼雅国王和王子围于神殿。
　　一切都是陷井，两国彼此虎视眈眈，都想以联婚为榥，将对方一举歼灭。
　　*********
　　兰沁伏在地上，伸手捧起的不是黄沙，而是族人的鲜血，残裂的头颅，对着兰沁笑着，嘲讽，还是，深深的仇恨？
　　楼兰又将陷入十六年前的场景，兰沁瘫软在地，阵阵眩晕，体内的毒药开始发作。
　　她不想困于这种无望的政治婚姻，没有心爱的人带她离开，唯有美丽地结束生命。
　　冰冷的刀轻吻她修长的脖颈，她成了要挟楼兰投降的棋子，
　　楼兰王远远躲在战车里，一片沉寂。王会为她交出疆印，世世向尼雅称臣吗？
　　不会……
　　兰沁徐徐站起，凄凄地笑着，转身将柔软的胸膛刺向锋利的长剑，血液温热地流泻，释放的快感自身体涌出，兰沁听到剑锋快乐的低喊。头上蒙着的红色盖布随着她坠落的身体缓缓飘落。
　　那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容貌，和一双忧悒绝望的双眼。
　　长剑呛啷落地，面前煞白的面容和惊骇的双眼，兰沁曾经多么熟悉。
　　那个穿着华服，与她牵手步出神殿的尼雅王子，那个持剑相挟，逼王降服的人，竟是兰沁日思夜想的库乐。
　　*********
　　血一丝丝从兰沁嘴角渗出。
　　库乐将她抱起，不可置信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你就是楼兰的公主？为何不告诉我？
　　为什么？上天如此愚弄我们，什么战争，什么仇恨，这场卑鄙的联姻，毁了你我一生的幸福。
　　上次去楼兰刺探军情，不想会在湖畔认识了你，我没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因为我想拒绝联婚，我想带你离开，去追求一生的幸福，可是父王，竟把我关押直到昨天……
　　兰沁微笑着闭上眼睛，泪水滴滴滑落。
　　带我离开这里，我好累……
　　Ⅶ情殇
　　楼兰的水如兰沁生命般渐渐枯竭，哭泣的黄沙覆盖了血肉相搏的将士，还有她曾住过的小楼。
　　库乐抱着她，静静坐在罗布泊湖畔，那是他们相识相恋的地方。
　　兰沁的双眼空洞无神，不再流光溢彩，不再顾盼神飞。
　　喧嚣尽去，夜幕的黑发为何早早落下，一会朦胧，一会迷惘。
　　兰沁轻轻地笑着，你终于来了。我看见你飘扬的黑发，你梦色的眼睛，你在微笑对么？可你的容颜，我为何总也看不到？是你离我太远，或是太近？
　　我一直在等你，那个湖边盼你的人儿，瘦了南山，瘦了西湖，只盼你能带她离开。如今，见到你，我却只有先去了，我不怪你，因为事前我已服了毒，我怎会料到我的夫君会是库乐你呢。
　　原谅我，我不会再于悠静的湖畔、葱郁的胡杨林等你，但是对你的爱，千年不变……
　　*********
　　炽热的泪珠滑过脸颊，库乐吻着兰沁渐渐冰凉的唇，将爱的翎毛，轻轻别在她如缎的发上。今后不会有她一起共赏夕阳，月光下，剩下孤独的吹笛郎。
　　我爱，今夜你是我的新娘，我要将爱写上木牍，用我深情的笔划，用我眷恋的目光。我要用唇，吻你如蜜样甜美；温润你，用楼兰最神秘的檀香；用稠密的丝帛，包裹你千年不坏的身体。轻轻阖上美丽的双眼吧，洒落河畔的朵朵鲜花，会陪着你走过亘古岁月。
　　*********
　　风，吹散了干涩的枯瓣，吹灭了微弱的生命之光，吹走了埋藏千年的爱和忧伤，为何，我的泪还在流淌。今夜，就用这颤抖的笛音，诉说你我无尽的悲伤，任青丝一夜染满白霜，任眼前失去所有光亮。时间可以佐证，还有不变的上苍，我的感情没有干涸，爱依旧在荡漾。
　　让黄沙漫去亘古的甜蜜与悲凄吧，不论千年万年，我仍是你心爱的吹笛郎。
　　

轮回


　Ⅰ
　　“你是谁？”
　　“我是命运之神。”
　　“我死了？”
　　“是的”。“你可以选择你接下来的命运，但也要同时付出相应的代价。”
　　“唔…我…我…想要永远地轮回！”
　　“好”。
　　“那…那代价呢？”
　　“错误将陪伴你每次轮回，你拥有倾城美色，却永不得快乐，寂寞终生……”。
　　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不见了……他……。
　　我在完全黑暗中看到了光，于是我竭尽全力向它扑去。尽管我十分清楚，那耀眼至极限的光，带来的实际是永生的黑暗……。
　　Ⅱ
　　我总是喜欢赤脚在溪边，和那些鱼儿嬉戏。流水轻抚过脚丫，坐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看溅起的水与湿裙角，有时会脱下外面的薄纱，放入水中，去逗浅游着的鱼儿，它们会倏地一下游开，我会再笑着把轻纱披上，水浸湿内里，感受着和溪流亲近的清凉的舒适。
　　我从小就被一对老公公和老婆婆收养，整日无所事事。老公公和老婆婆彼此相敬如宾，恩爱却有失亲近。他们虽未把我唤作女儿，但却爱护有加，一家平平淡淡，并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
　　我天天来到溪边，因为只有鱼儿才是我真正的朋友。阿公和阿婆只是经常叫我织织布、写写字，阿婆说这是女儿家必须要会的东西，不过如果你想像大家闺秀一样学习琴棋书画，阿公阿婆还是能给你请得起师傅的。说罢便对着我笑，笑容无比慈祥。我回答说，不用的阿婆，我只缝缝衣服，抄抄文章就好了。阿婆依旧笑着说，阿婆知道你不慕虚荣富贵的，不然你随便站在任何一个王面前，你都可以毫不费力的成为王妃。
　　可我还是学会了抚琴，为了一个男人，范蠡。
　　他独自来到溪边，躬下身子笑笑对我说，我知道你的孤独，无人懂你。可是那孤独只靠毛笔是表达不出来的，你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琴师。说罢起身回走，我转过身去，惊异他并未回头。
　　阿婆，我想学琴。我又看到了阿婆对我慈祥的笑。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家中如同摆设的琴，淡淡地说，范蠡是个好男人，他一年前送来的琴，只是困惑你为何一直未碰。你已经十七岁了，范蠡年轻有为，你该考虑考虑。
　　于是我到溪边去不再和鱼儿嬉戏，而是抚琴，看着水中的鱼儿蹦蹦跳跳。两个月后，范蠡再次出现。
　　请做我的妻子，他笑着说，仿佛他嘴角的微笑是消不去的。我听得懂你的琴声，我可以了解你的孤独。
　　我站起身，同样微笑地看着他。你了解，可你无法化解。请把我献给王，并挑起战争，也许只有在兵荒马乱中，我才能够忘却自己。
　　他突然一阵慌乱，嘴角的笑容原来可以消掉，可他又马上恢复，依旧笑着说，你很残忍，可我仍然爱你，所以，请等我的消息。
　　我俩同时转过身，我坐下抚琴，他脚步坚定。即使在我的琴声中，他也应该没有回头。
　　范蠡，请原谅我。我的心中有一束光，极度炫目所以孤独。我无法爱上你，却要相识，因为注定的错误。我继续抚琴，直至弦断。
　　我忘记了我的鱼儿，不知道它们在不绝的琴声中是否安好。我来到溪边，可是水面异常平静。
　　水忧愁，鱼亦无心游。
　　Ⅲ
　　我从小就讨厌皇宫中的一切，除了那几千只候鸟。它们一同展翅的声音可以给我带来幻境般的眩晕，而更令我喜爱的，是它们可以在每个秋天离开这个金碧辉煌的监牢。
　　我一直想知道那些候鸟去了哪里，因为它们是我唯一的朋友。即使清楚它们春天还会回来，可我依旧在每个秋天有失去一切的恐慌和孤独。
　　一个秋天，我自愿选择了人人逃避的联姻。我只知道边塞很遥远，而候鸟过冬的地方，也很遥远。
　　这个选择没有余地，决定一生而无法后悔。我走上了与候鸟相反的路，因为在天上飞翔的，只有陌生的大雁。
　　候鸟慢慢飞向温暖，而我渐渐步入严寒。我从未后悔，只是那些候鸟，你们还会飞来，听我再给你们唱歌吗？
　　我又唱起了熟悉的歌，大雁纷纷落下，也许是饿了或者渴了。我望着它们，停止歌唱，它们又都飞了起来，展翅中，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候鸟给我带来的幻觉。
　　云独影，雁过似泪流。
　　Ⅳ
　　每当静下来的时候，我都会必觉心中似有一束光，极度炫目所以孤独。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太过寂寞，所以想要燃烧，尽管我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名美奂绝伦的弱女子。
　　义父，请让我去离间吕布。我清楚我自己不会甘于平淡，我恐惧静下来的那种孤独，可我并不明白，经历惨淡之后，我只会更加孤独。
　　这便是注定的错误吗……。
　　如王允所愿，吕布杀了董卓，天下欢喜。可我这个至关重要的女子，任务完成之后，有的只是虚无。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并不爱吕布，实际我不爱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我活着的意义，只为清除内心那束孤独的极光。我步入光明，可那孤独比太阳还亮；于是我只有踏入黑暗，堕落中，那孤独更加夺目。
　　白天，在吕布身边，过得毫无意义，恍然如梦；只有夜晚才能清醒。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苍天不老，所以它无情。可月又有什么恨呢？每晚每晚，对阴晴不定的月，我都会泪流满面。
　　我无恨，我只是孤独。谁能料到那样精巧的面容下有一颗破碎的心呢？乱世出英雄，可他们尔虞我诈，无人懂我。甚至连一向忧愁的月也不能。
　　一朵看不见的云飘过，月亮不见了，可心中那孤独极光，在这黑夜尤其闪耀。
　　天无星，月残更伤心……。
　　Ⅴ
　　盛唐。我在繁华中享受着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虚荣。而那珠宝线罗对我毫无意义，我只要不孤独。
　　孤独要靠爱来化解，我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因为错误，所以不能。我曾对一名书香门第出身的近身侍卫说了一句话，请保护我，我怕孤独。次日，他身首异处。皇上没责备我，只是又多了几十名宫女，赏赐加倍。皇上对我说，爱妃，如果寂寞，次日我们出宫逛逛京城。我笑着摇了摇头，皇上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宫女依次行礼。
　　我一直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有爱上皇上，但却不得其解。
　　我只是常去后花园赏花，辞退宫女，静静发呆，一过数时辰。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快乐，看着宫女有时在背后玩闹，竟羡慕那简单的幸福。
　　其实我并不是厌烦孤独，只是这几十年的寂寞，令人难熬。
　　几行清泪落下，滴在春日尚未开放完毕的花瓣上，花朵渐次合起。
　　泪竟然有如此重量，我拭泪轻笑。
　　我走出后花园，知道花还会盛开又谢，而我的孤独，却要伴随终老。
　　我回屋稍作打扮，涂上紫色胭脂，再歌舞一曲。
　　情若毒，花谢胜孤独。
　　我心中有一束光，极度炫目所以孤独。四世错误轮回，我在完全黑暗中将那极光熄灭。我不再孤独，可从此我的灵魂丧失了光明。
　　那鱼儿，还会游来和我嬉戏吗？
　　那候鸟，还会飞来与我歌唱吗？
　　那月亮，还会出来看我哭泣吗？
　　那花儿，还会开来听我低诉吗？
　　还有那极光，还会在黑暗中点亮我的心，陪我孤独轮回吗？
　　

人面桃花


　那是一棵桃树，已经在山涧里生成了千年。桃树开满了桃花，如春。
　　山外飞叶满天，寒风夹着一片萧瑟，山外是秋。
　　*********
　　一位年轻采药郎迈着沉重的步伐，在泥土上踩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传说，只要采到山涧上生长的的人间桃花，就可以医好女人的病，并且回复青春延年不老。
　　玲兰是采药郎未过门的妻子，而在过门前一天，玲兰病了，一夜之间变得憔悴。
　　只是三天的时间，玲兰那秀长的黑发白了，白得似雪。玲兰的镜子都碎了，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的婚嫁。
　　采药郎没有说什么，听到消息，脱了红袍，取了新帽，背上一只娄，去那垂云山的山涧。
　　那是他爷爷告诉他的，这是个古老的传说。
　　传说一位叫桃花的女孩，从垂云山顶上跳下来，跌至山涧，她的身体化成桃树，她的血变成桃花，开满山涧，而她的心，开在树顶，花瓣上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就是传说中的人面桃花。
　　很多人去采桃花，因为那一年，一瓣桃花从山涧落下，飘落在一位老村妇的发上，那名村妇一夜之间村妇白发变黑发。
　　于是，采桃花的人多了，只是他们无法到达山涧，到达的办法只在一个，就是跳下。没有人为了那一瓣桃花而牺牲自己。于是淡了，一千年，那棵桃花依旧在山涧，孤独的微笑。
　　*********
　　采药郎上到了山顶，向下望去，山涧的桃花开得很灿烂，云在桃花周围游走，那桃花下面，是深谷。
　　一位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采药郎的身后。采药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
　　老婆婆愁容满的站在采药郎的面前：“小伙子，你是不是要采人面桃花呢？”
　　采药郎点点头，老婆婆说道：“小伙子，这桃花只对女人有用，对男人中没有用的！”
　　采药郎闪过一丝微笑道：“我知道，我要救我妻子！”
　　老婆婆望了望山涧，摇着头说：“这桃花好看不易采，没有人帮忙是下不去的！”
　　采药郎疑惑着：“有什么办法可以下去吗？”
　　老婆婆微笑道：“我有一根绳子，你拉着绳子爬下去。”
　　采药郎看着老波婆从身后的背娄里拿出一条又破又旧的绳子，再看看山顶，一棵树也没有。
　　采药郎问道：“这里没有树，这绳子拴在那里呢？”
　　老婆婆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我拉着你就可以了！”
　　采药郎看着老婆婆，老婆婆脸上的皱纹深陷出一道道沟渠，风轻轻吹过，那老婆婆的瘦小的身躯微微擅着。
　　老婆婆的目光尖锐起来：“你不相信我？那就算了！”
　　老婆婆收起那条绳子，转身要走。
　　采药郎忽然目光闪过一丝笑意：“我相信你！”
　　老婆婆露出一丝犹豫：“小伙子，你真的相信我？”
　　采药郎思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
　　采药郎接过老婆婆的绳子，发现绳子上布满了裂口，有些地方只有一小丝线连着。
　　采药郎豪不犹豫的把那条旧绳子拴在自己的腰上，而另一边放在了老婆婆的手上。
　　老婆婆面带笑容的看着采药郎向山涧住下爬，忽然她看见，采药郎的背娄里，也装着一绳子，一条又新又粗的绳子。
　　老婆婆不笑了，面色变成沉重，仿佛看见了一难以至信的事情。
　　采药郎慢慢的爬了下去，他听见绳子吱吱的响着，也许就快要断裂了吧，采药郎额角淌着汗滴。
　　绳子突然摇晃得很历害，采药郎感觉自己像是被悬在空中，无法踏在山涧。
　　忽然绳子松了，采药郎一直往下掉，身边的云在采药郎周围飘浮。
　　采药郎闭上眼，只是听到耳边有风的声音。
　　软软的，采药郎掉在地上。
　　一层厚厚桃花瓣铺在山涧。
　　采药郎看见那棵桃花，只是桃树上并没有长着眼睛的花瓣，原来根本没有人面桃花，只有桃花。
　　一位少女坐在树下，咯咯的笑着。
　　采药郎惊异着：“玲兰？”
　　玲兰如蝴蝶般飞进了采药郎的怀抱。
　　一位老婆婆颤着瘦小的身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采药郎望着老婆婆，颤声道：“你是神仙？”
　　老婆婆笑了笑问道：“你为什么相信我？明明你有条新绳子，为什么还要用我这条破绳？”
　　采药郎看了看老婆婆的手：“虽然你脸上都是皱纹，但你的手光滑如绸，这座这么高，一般从少有人能爬上来，而你能站在山顶，一定和别人不一样，我还闻到那绳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老婆婆转了一个圈，圈里闪着一团雾，雾散了。
　　一位美丽的女子出现在雾里。
　　女子微笑着：“我叫桃花，一千年前，本来我约好，与情郎一起跳下来。但是走到山顶，他却把我推了下来，而我就化成这棵桃花。我向苍天祈求，如果有男人愿意为女人从山顶跳下，我就将最真挚的祝福送给他！”
　　桃花看着采药郎与玲兰，玲兰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幸福。
　　那条绳子突然扭动了起来，渐渐居然也化成一位青衣书生。
　　青衣书生轻笑道：“我是花溪，在山涧里流了千年，我和桃花有他赌约，如果有人有勇气从我身上爬过，桃花就会嫁给我。其实我很脆弱，轻轻一摇，就会断裂，不过我们早在坠落的地方铺上了千年桃花，就算掉下来也不会有事。不过没有我的指引，是不到花床上的！”
　　桃花红着脸，羞涩的一笑。
　　玲兰也笑着：“桃花姐姐好美啊！”
　　桃花抚着玲兰的秀发：“在采药郎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去把你接了过来，你没有受惊吧！”
　　玲兰低着头：“我只是感觉有阵风把我吹起来，晕晕的，醒来就看见这么美的桃花树，然后就看见他。”
　　桃花笑一挥袖：“现在我送你们回去吧！你们会永远幸福的！”
　　采药郎抱着玲兰，飘在云雾之中。
　　*********
　　转眼已回到小镇，小镇那是那般宁静。
　　采药郎和玲兰不知不觉昏睡着，醒来的时候，红烛高挂，红纱满屋。
　　采药郎与玲兰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只是记得，他们将要成亲，将会是最幸福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家长出一棵桃树，树旁涌出一股清泉。
　　再也没有人传说人面桃花了，也再不会有那么美的故事了。
　　


紫烟 Ⅰ

　Ⅰ
　　清澈的小溪流水从一望无际的绿野繁花中淌过，鸟语花香里有琴音隐隐传来，那天籁般的琴音，悠远动听中却含着浓浓的难以掩饰的忧伤。
　　转过一座依山而建的小亭，亭前柳絮漫天飞舞，一个身穿白衫，盘膝而坐的男子正神色凄伤的凝望着背对着她的一个紫衫少女，他并没有低头去看手下的琴弦，那双洁白修长的手仿佛早已弹过千百遍似的熟练的拨弄着，传出琴音澈澈。
　　但见那个男子的容貌，真正的所谓“天人之姿”！他的年岁看上去已经不小，被松松挽在脑后的长发虽然依旧乌黑，但是他的眼角已经有着淡淡的纹路，那些纹路使他此刻看上去更加忧伤。所有言辞都不足以形容他那种清远若仙、淡定似云的样子，他的气韵恐怕连仙人也要为之失色。可叹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翩翩佳公子！
　　四周，只有琴声飘荡。
　　直到这曲原本节奏欢快，但却被白衣男子奏得十分忧伤的琴曲停止时，他对面的少女忽然开口，语调里有着比琴音更浓的哀伤。
　　“青澜哥哥……”她的语调凄然而止。
　　那个男子勉强一笑，却让人觉得比哭还忧伤，“我的小紫烟长大了，也要嫁人了呢！”
　　他顿了顿，低头，却似为了遮掩住什么，重抬起时，眼里已有了清亮的光，“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反正他已经给了你整个天下，我就送你这首你小时候最爱听的‘月光如梦’，做你新婚的礼物。”
　　那个少女哇的哭了起来，扑进他的怀抱，“青澜哥哥，紫烟不要离开你！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不嫁了好不好？紫烟要永远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不要任性啊！紫烟，你已经长大了。叶无双是绝世无双的英雄，他又是那么爱你，一定会给你幸福的。”名唤青澜的男子脸色黯然，眼中的依恋是那么明显，但他却温柔而坚定的推开她。
　　“青澜哥哥！”那个女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烟儿！”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玄衣男子已立在女孩的背后，他不容分说的拉起她，拥入怀中，“跟我回去吧，烟儿！”他的语气似是在命令又似是在乞求。
　　那个女孩转头无奈的叹息，“无双，我……”
　　Ⅱ
　　很喜气的场景，偌大的山庄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江湖上素有传闻，紫烟青澜，落日无双！叶庄主绝世英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武林盟主，现在又娶到了天下第一神医聂紫烟为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的确，这话中的三大高人，叶无双苦恋聂紫烟，聂紫烟偏偏痴心于长她十二岁，对她亦父亦兄的聂青澜，这事早以在江湖上人尽皆知。今日叶庄主终于精诚所致，金石为开。这次落日山庄的喜事必将成为另一段武林佳话！”
　　贺喜声和乐器声不绝于耳，一个身穿红衫的英挺少年面带微笑，正欲与新娘交拜天地。虽然看不见红盖头下的新娘长什么样子，但这个新郎身材挺拔，面貌俊朗，想必新娘也肯定是一位绝色女子。
　　“一拜天地！”大家都安静下来，也正因为这样的安静，那个美艳女子的出现更让人心惊。
　　“慢着！”那个忽然出现的黄衣女子绝艳无双，但眼里的恨意却如火般燃烧。
　　“她不是对叶无双因爱生恨的武林第一美人戚夜雪吗？”
　　“听说她在被叶无双拒绝后就失踪了啊？”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你来干什么？”叶无双一扫刚才的温柔，皱着眉，神色冷洌。
　　那个女子凄然而笑，“叶郎，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
　　她转向新娘，“我只想来问你的新娘子一句，聂青澜中毒了，你不去看看他吗？”
　　新娘旋身而起，一把扯落头上的红巾，急切的语调透露着她的心慌意乱，“他在哪里？怎么样了？谁下的毒手？”
　　早料到她会如此，戚夜雪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忍的望了神色黯然的叶无双一眼，“想知道就跟我来，不过，只能你一人前来！”
　　叶无双紧紧拉住欲随她离去的聂紫烟的衣袖，“烟儿，不要！至少，今天不要……”他的神色如此凄苦。
　　聂紫烟泪光闪烁，她的眼中透着决绝，“无双，对不起！”
　　她无奈的苦笑，“可是，”她一字一顿的说，“叫我如何不管他！”
　　见他不愿放手，刀光一闪，她竟割下他抓住的衣袖，紧追而去。
　　“烟儿！”叶无双撕心裂肺的大喊。
　　

紫烟 Ⅱ


　“我知道江湖中你被誉为第一神医，可是，你能救得了中了碧血之毒的聂青澜吗？”戚夜雪冷冷的看着聂紫烟。
　　聂紫烟充耳不闻般只呆呆注视着床上昏迷中的男子，那个气度高洁的男子此刻紧闭着眼睫，眉头微皱。是做恶梦了吗？我的青澜哥哥啊，你知不知道，你不说不笑的样子让紫烟好害怕呢，但是，这样我才能好好的看着你，你才不会再跑掉，也不会再用那种无奈的语调，一遍遍说，“紫烟，你还小，你不明白！”
　　聂紫烟早就看出他中的的确是世上最绝情最恐怖的毒药“碧血”，药如其名，这种毒药珍贵之极，世所难求，它不但无色无味，防不胜防，而且中毒后人会陷入昏迷，全身的血液渐渐变成青碧色，无药可救，三天后血液全部化朱成碧，中毒者必死无疑！看到青澜哥哥脸上隐隐透出的绿光，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是你下的毒吧？用了这么多心机，是为了报复叶无双？”聂紫烟淡淡的问，“我本来应该恨你的，可是今天发现你望着无双的眼神，竟和我望着青澜哥哥的眼神是一样的呢！”
　　戚夜雪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竟呆住了。
　　聂紫烟无奈的摇头，看都不看她一眼，至始至终她的眼光都没有离开过青澜，“你走吧，我不怪你。你已经达成目的了，请不要再打扰我们。”
　　戚夜雪呆呆的望着她镇定的脸，“你解得了碧血？你救得了他？”她不敢置信。
　　“碧血入血则融，根本就没有解药，想必，你为了得到这种比稀世珍宝还贵重的毒药也费了不少力，不就是为了这一点吗？”
　　“那你……”戚夜雪忽然对这个自己恨之入骨的女子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聂紫烟轻轻抚摸着青澜的脸，青澜哥哥，青澜哥哥，紫烟真希望能永远这样凝望着你，可是紫烟也没有办法了呢。“碧血虽然无解，但我的血液却是天下所有毒药的克星，只要饮下我足够数量的血，什么毒都可以解开。”
　　“足够是多少？该不会……”戚夜雪打了一个冷颤，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所为。
　　“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聂紫烟淡淡的说，“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其实，我应该谢谢你，让我连死都可以待在青澜哥哥的身边呢！”她温柔的笑，看不出一丝怨恨，那个笑容的美丽和深情让戚夜雪崩溃的大叫，“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只是恨他而已，不是我的错，不是……”她夺门而逃。
　　“青澜哥哥！青澜哥哥！”紫烟依依不舍的唤着，微笑着在自己的白玉般皓洁的腕上狠狠一划，鲜红的血立时从割开处涌了出来，她把手腕放在青澜唇边，让血液直接流进他的嘴中。随着血液的大量流失，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再也站不住的她抱着青澜，偎依在他胸前，“对不起！青澜哥哥，就让我任性一次吧，紫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呢。”
　　恍惚之中，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扎着羊角辫的她总跟在那个清秀温雅的少年身后，一直追问，“青澜哥哥！青澜哥哥！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那个神仙般的少年回首抱起她微笑，“我的小紫烟，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我老，到我死，紫烟你就是我的永远！”
　　“青澜哥哥，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呢，哥哥，你才是紫烟的永远……”聂紫烟脸色已白的透明，喃喃的睡了过去。
　　那正在死去的女子，那张原本明艳的脸上无比苍白，但她的神色却开心的像偷了糖的小孩。真是个勇敢的女子！
　　这时，她身旁的聂青澜悠悠醒转。
　　他看见自己白衫上红梅似的点点血迹和嘴边滑落的纤细手腕，惊痛的大叫，“紫烟！”他这一生从没有这样害怕，这样无措，这样失态过。
　　紧紧抱住身边的紫烟，他一遍又一遍的唤，“紫烟！紫烟！……”
　　为什么她会这么傻，要用命去解这种根本无解的毒。发现自己中了碧血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的想，恐怕是看不到紫烟做新娘子的样子了。而现在，他的心，痛如刀绞。
　　“你不会不理青澜哥哥的对不对？你说过你永远听我的话的，快点醒过来啊，紫烟！”他的额头抵着紫烟苍白的脸，泪水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
　　“青澜……哥哥，别哭啊。紫烟听话的，你说把我当妹妹，我就当你的妹妹。你说嫁给叶无双会幸福的，我就嫁给他。”怀中的小脸拼尽最后一份力，睁开了眼，“可是你，别哭，紫烟记忆中的青澜哥哥是从不流泪的呢。你看，你看，紫烟已经陪你到永远了呢，紫烟很开心……”她的声音渐不可闻。
　　“紫烟！紫烟！”青澜拼命的喊，他的泪水一滴滴滑过她的脸。
　　紫烟牵动嘴角，费力扯出一个苦笑，“对不起啊，青澜哥哥，紫烟还是让你伤心了呢。如果，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要忘记哥哥你了呢，如果没有紫烟的话，哥哥会是世上最美丽最幸福的人吧！”她伸手抚摸着青澜的脸，挣扎着说出最后几个字，“我要忘记你，这样才能把幸福还给你……”
　　她的神色欣慰，如同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人能够分开她和青澜哥哥了呢，就连青澜自己也不能。
　　抱着不动也动的紫烟，青澜脸上的泪水都已经流干。
　　*********
　　还记得16岁的自己第一次艺成下山，拣到了那个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小女孩，才4岁的爱哭鬼动不动就哭着喊，青澜哥哥！青澜哥哥！
　　还记得豆蔻年华的美丽少女对他羞赧的说，青澜哥哥，除了你，紫烟谁也不嫁，惊呆了的他一口回绝了从小就宠在手心里的女孩。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怎么舍得自己呵护的如珠如宝的花般少女嫁给自己这样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只有叶无双那样出色的少年才配的上他的紫烟！
　　可是，温柔的紫烟，听话的紫烟，乖巧的紫烟，可爱的紫烟，宛然微笑的紫烟，忧伤哭泣的紫烟……现在再也不会睁眼看他，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再也不会柔柔的唤，青澜哥哥，青澜哥哥……
　　聂青澜冷的心都结成了冰。
　　*********
　　“烟儿！”好不容易寻来的叶无双不敢置信的喊。
　　他一手抱起紫烟，一手把完全没有反抗的聂青澜打得飞了出去。
　　“烟儿！”他的悲痛不输于聂青澜。
　　明白她已不会醒来，他泪水滑落，眼神却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烟儿，你真傻！你终是为了他牺牲了自己，你这个傻瓜！不，应该说，我这个傻瓜！”
　　他的面容因痛楚而扭曲，“我一直知道你心里至始至终只有他，可是还是自私的想留住你，哪怕你只是一个无心的微笑，一个心不在焉的吻，我都很满足了。对不起，最终还是我害了你！”他的喃喃自语化作了大声的哭泣。
　　“你说什么！紫烟并不爱你？”聂青澜扯住他的衣襟。
　　叶无双忽然仰头大笑，那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声中，他狠狠的一拳打过去，聂青澜的嘴角立刻涌出鲜血，“聂青澜，你这个笨蛋！你这个混蛋！紫烟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她那么深的爱你，那么温柔的爱你，不舍得青澜哥哥难过，不舍得青澜哥哥为难，她望着你的目光，看着你的神情……难道，你一直以为那只是兄妹之情！还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抛给他一条紫色丝绢，那是他与紫烟第一次见面时，他硬抢来的信物，一直以来从不离身。
　　聂青澜认得那是紫烟第一次学刺绣时的作品，看着那条绣着雾霭云烟的丝绢，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流干的泪水又如泉涌出，顿时模糊了他的眼——在那条丝绢上，绣着紫烟娟秀的字迹，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弹指红颜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夜尽，殷香萦绕，黯然消魂。
　　一缕飘零的秀发，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虚掩着一身火一样的纱衣，照耀着那火一样的人生。
　　醉人的笑颜，掩盖住了五千年的红尘世俗。飘动的胭脂香味，能爱不能给。但她们却是生活在一个个用泪砌成的围城之中，痛苦挣扎。
　　流星虽美，却只刹那芳华。
　　花开总有花落去，有些凄美。因为美丽太沉重，那绝美的姿态和骄傲的眼神，只存在于一点，弹指一点，皆被沧桑掩埋。留下的只是曲曲痛苦的挽歌，弹奏着被世俗泯灭的天使般的灵魂！
　　错只错在——太美！
　　沉鱼
　　沉鱼的西施，这个令天下英雄臣服的女子，这个五千年来美丽的代名词，成为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最美的陪葬品。纤细的娇肩承担着国家兴衰成亡的重任——颠覆吴国！
　　可怜娇美的西施，劳累与三个男人的三点之间。无论是卧薪尝胆的勾践，还是痴情的范蠡，或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夫差，都是亲手埋葬这朵冰山雪莲的刽子手。
　　春秋末年，那个属于西施特定的时代，仅仅存在于那个时代。伴随着吴国的灭亡，新时代的开始，那个时代也随之颠覆。而时间却永远无法停留在那一点，那殷红的嘴唇，妩媚的身躯永远定格在……记忆。
　　落雁
　　巾帼英雄，惟一配用这个词的便是她——天香国色的王昭君。
　　她远走异邦，肩挑着天下兴亡的重责。她没有被风霜侵蚀或者尘埃沾染，她只是将离乡之苦默默的藏在心里，微笑的面对世俗的践踏。
　　她无怨言，因为她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既称英雄，就注定伊此生无泪无悔。
　　是时代铸就了她，付予了她这种精神，解救天下黎明于水深火热之中。她的一生都活在春蚕蜡炬的生命中。在弹指间而生、而作、而亡……
　　昭君的一生是惨淡的，名与利，跟她的笑容一样——惨淡。
　　闭月
　　解读貂禅的符号，我们读懂了她的一生。玩偶，貂禅的一生都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她永远生活在那一点——权利的手中。
　　貂禅的生命就是生活在吕布、王允、董卓这三个枭雄的勾心斗角之中，毁亦依然。尔虞我诈的凡夫俗子毁了她一生。她默默的忍受着世俗的煎熬，纤细的身躯承担着巨大的痛苦。是这个乱世三国驱散了她那不灭的灵魂，脆弱的心灵从此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但是，千百年后，人们已经忘记了她所承受的痛苦，只记得她那颠覆时代的美。
　　因为，她的美，让人忘记了一切。
　　羞花
　　明亮的月光下，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正翩翩起舞。美丽娇艳的花瓣絮絮的飘落下来，伴随着缕缕幽月洒在她的身上。那醉人的美，倾倒了整个天下。
　　那是一个最好的年代，那是一个最坏的年代。在那鼎盛的时代，一颗善良的种子萌发了她那罪恶的生命。她就是美得令花都倍感羞愧的杨玉环。也许她的生命是善良的，但是，她的人生却是带着罪恶的——一个繁荣盛世的毁灭者。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的美醉倒了整个天下，也毁灭了一个盛世唐朝。这不是她的意愿，或者只是一颗单纯的心灵在无意间做出了一件美丽却又罪恶的事情。因为她的美，让她受尽了世俗的鄙夷和唾骂。她只有忍着泪和无奈，接受世俗的宰割，而那个时代，永远无法在时间上得到延续。
　　这根本不是她的错，怪只怪，太美……
　　后记：她们曾生活在那个时代，也曾颠覆过那个时代。她们的一切罪过和辉煌都是因为她们不该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拥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们的生命只有一点，她们的美却叫做：永恒……
　　


舞殇ゞ最后的夜宴 Ⅰ

　传说，在遥远的古国有一种有生命的舞，只有注定与舞者真心相爱的人，才能听懂这种舞的语言。
　　嫣然楼
　　四月初四，大凶。席羽之战，席败，羽胜。
　　怡轩被爹高高举过头顶，眼光穿越人群，十四岁的她看到的是百姓痛苦的叫嚣及士兵面狠眼睁的对打。她转回身想对爹说，有人死了。却看到爹鲜血淋淋的头和身后羽国士兵血色的长剑。
　　爹倒了下去，怡轩躺在红艳的大地，呆滞，惊讶。
　　大大的眼睛望着这个混天地暗的世界，两耳轰鸣。
　　又是六年。羽国，颐城。
　　在颐城，何人不晓舞四娘舞怡轩！
　　只要嫣然楼一开张，不计其数慕名而来的豪门贵族纷至沓来，不惜高价挤进前座，只为听得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绝世容颜下那动听如莺啼的歌喉。场场坐无虚席，一些有权势的公子们站在门槛无奈的向遥远的舞台观望，只叹自己来得太迟，近不了舞四娘的裙下。
　　舞四娘的声音悠然如天籁，她的容颜绝色宛如二世西子。纤长白皙的红酥玉手缓缓持操琴弦，柔弱而娇媚的模样如洛阳正放的牡丹，尤其是那不畏世俗的眼眸，令人不惜一切，只为博得她轻笑嫣然。
　　而她从不接客。据说，唯一能与她最近的是西巷秀才，杜信。
　　杜信何许人也？他不过是秋画舫以提诗和画肖像谋生的文弱秀才。长得不算俊美，有些黝黑。但饱读诗书，身上有浑然天成文才飞扬的气质。在颐城没谁知道他，也没谁想知道他。不过是个小贫民，没权没势，
　　舞四娘怎么会喜欢他呢？令人费解。
　　包括秦五爷。
　　五爷不老，年过二四，正是少年时。他潇洒非凡，俊秀挺拔，白色丝绸长衫衬得的是玉树临风，一看便知是腰缠万贯的富家之子。今日他携一把玉溯扇气宇轩昂地走进嫣然楼。
　　老鸨见是贵客到，一脸献媚：“呦，新客来，敢问公子大名？”
　　秦五爷不语，身边的随从开了腔：“我家公子要见舞怡轩，传她来见。”
　　“这……”老鸨眼神狡黠，“公子，我家这姑娘难请啊，大白天的，她不见客，再者，如果她不高兴的话……”
　　五爷抬手，下人将一盘金子呈到老鸨面前：“姑娘会高兴吗？”
　　“高兴，高兴，她最高兴了！”老鸨尖叫，抓起盘子里的金子情不自禁地咬起来，恨不能将这大如锦盒的金子吞进肚下。“姑娘在佳人阁中梳妆。翠儿，快带这位公子见舞四娘！”她握进金子，眼神放着绿光，翠儿一来，就急忙跑进帐库中。
　　“我看，最高兴的，是她自己吧！”五爷的随从不禁笑道。
　　五爷亦是莞尔，跟着翠儿走向佳人阁。
　　到佳人阁，翠儿退下，五爷推开了门。一道亮光闪来。五爷顺手一挡，一只玉簪打着颤地夹在手中，五爷一看，竟然还沾着麻药，看来姑娘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
　　五爷走进闺房，“姑娘，秦府秦五爷知姑娘最近身体不适，前来拜访，本是好意，为何出玉簪伤人？”
　　“进姑娘的闺房连门都不敲就擅自闯入，是好意还是歹意，四娘难辨真假。”舞四娘从梳妆镜前回过神来，眼神妩媚。五爷和随从们都倒吸了口凉气。好一个美人，胭脂红唇，细尖下巴，飘逸长发飞扬，像一幅画。仿佛知道自己的美，四娘眼神更加妖媚，被这样的美人奚落，到也值得。
　　五爷将玉簪奉上轻轻插在四娘的发稽：“舞四娘，你这玉簪是书生杜信送你的吧！簪质太差，且又有些脱漆，这样的伪质品也适合姑娘这样的美人么？”
　　四娘一愣，声音压低：“你想说什么？”
　　五爷笑：“我不但知道他与你私会半年，且还要进京赶考，发誓高中状元之后，娶你过门。可他不过是穷酸秀才，没有进京的盘缠。所以，你现在拼命卖艺，做了许多不愿意做的事。为的就是让他好吃好睡，专心赶考罢了。我说的，可与现实有出入？”
　　“你……”四娘咬紧朱唇：“竟然拿这个威胁我！秦公子想拿什么与秘密做交换？”
　　果然是个聪明的美人！
　　秦五爷玩味地绕着舞怡轩走一圈，故作沉醉似地闻了一气：“不是威胁，只是香气袭人，佳人绝世而独立。素闻姑娘一唱惊天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姑娘的舞才是真正的绝步。十三岁进宫一顾倾城，二顾倾国用传说的语舞为昔日圣上舞一曲‘明月几时有’，轰动整个皇宫，皇上以‘再现李夫人。’冠名于姑娘。今日的交换就是……请姑娘到我府中只为本少爷，舞一曲‘北方有佳人。’我定重赏！”
　　四娘轻蔑地望五爷一眼：“五爷真会说笑，怡轩不过是一介歌姬哪有语舞之说。再者，语舞只有注定相爱的人才看得懂。昔日圣上未明白。你怎么会知道我是用语舞？况且，我年二十，先皇也已退位。物是人非，舞步早已生疏，陈年旧事，何足挂齿？公子若要找人作乐，嫣然楼招牌花魁只要一唤便冲向公子怀抱三匹马都难拉回。要我这舞痴做什么？”
　　随从愤恨的大喊：“大胆，你敢这样和皇……秦五爷说话。来人，将她……”
　　五爷把手一抬：“若姑娘不愿意，我也不再强求。望姑娘在多思考几日，我不急，可不知杜秀才可否会急……”
　　四娘目光凌烈，一字一顿道：“若你将我和杜信之事传出去。我定不饶你。不送！”
　　五爷脸色微变，马上转回笑脸：“在下铭记在心，改日在来，望那时再给在下答复。”
　　说罢，扬长而去。门里，是四娘重摔首饰的声音。
　　杜信
　　舞怡轩忿忿将五爷谴人送来的精致玉簪摔碎在地。末了，又起脚踩了又踩。老鸨闻声而来，大叫一声趴在地上将碎玉拣起来，责备道：“犯不着和银子生气嘛！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玉簪呀，要是换也可换好多珠宝呢！”
　　舞怡轩冷笑：“他在炫耀他的钱财吗？我就偏不吃那一套，我到要看看，他会怎么威胁我！要本姑娘为他而舞，除非我爱上他，可我会爱上他吗？会。那一定是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老鸨把玉收拾好，瞅了舞怡轩倾国倾城倔强的脸，叹了口气道：“还忘不了那个杜信吧。人家一介草民，哪能跟那些公子哥比，他那贫民日子你根本适应不了。说什么养活你，我看根本没手中的银子来的现实。他是有贼心没贼胆。“
　　趁舞怡轩表情不算太愤怒，老鸨夹玉而逃。
　　谁都不明白杜信在我眼中的分量！
　　舞怡轩皱眉把脚一跺，转过身对丫头西儿喊到：“去秋画舫，把我青纱丝裙找来！”
　　回想见杜信那日，四娘的心里依旧温热。那日见到杜信的时候，他正为生计发愁，见到花魁他跑到舞怡轩的面前：“姑娘可否让小生画幅肖像，分文不取！”
　　那一刹那，空气凝结，舞怡轩顿时觉得百花开放，天地失色，眼前的杜信一颦一笑像是天空里穿来莫名的馨香，冲淡了四娘身上每一缕忧伤。从前的过往穿越时空向舞四娘袭来，碧海蓝天，物是人非，可心里不曾边过的涟漪，还是海水般排山倒海的打来。那个在梦里让四娘魂牵梦绕的人儿哦，就是他了吧！像是中了毒一样，四娘喘息难止，半天才舒缓点了点头。是他吧，应该就是他了。
　　进入秋画舫，四周来往的人不多，四娘找了张坐椅坐下。杜信熟练调墨，勾勒，认真作画。明明杜信没有常在嫣然楼出没的某些公子清俊，可他那眸子里的沉稳，就足以令四娘瞬间毙命。
　　“公子为何替四娘画像，却分文不取？”四娘问。
　　杜信满怀羞意道：“我想，为花魁画像，就会名扬颐城，银子能赚多，则盘缠也能尽快筹满。”
　　“公子筹盘缠是要去哪？”四娘急问。
　　杜信看了四娘一眼，叹息道：“进京赶考。”
　　四娘细细看着儒雅的他，有些怀念，沧桑巨变，他依旧是他，只不过劳燕分飞，从前的一切也只是从前了。
　　四娘回神，望着杜信画中那个含羞待放的自己，对杜信道：“公子莫急，四娘愿出盘缠力挺公子。”
　　回房后，一向自高自傲的四娘马上派人将她一箱珠宝典当成银两送去。还请声明远播的夫子专授杜信。隔三差五送些点心，鸡汤探访他。两人朝夕相对，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奈何桥上，杜信携着四娘的手，对月叹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在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怡轩脸羞如桃红，对杜信笑道：“杜郎只听过四娘的琵琶，还未见过四娘的舞吧。今日，四娘愿为杜郎舞一曲‘明月几时有。’”
　　该怎么形容四娘的舞呢？轻盈，飘逸，绝美，月光照在四娘脸颊，摇曳银色的光泽。像醉酒的贵妃，又如痛时的西施，哀伤的眼神，微涩的唇角，秋风吹来，在颐城奈何桥上，
　　她瘦弱如柳，转身，头发三千仗，像一泻千里的瀑布。衣袖如蝶翼般飞旋开来，划出轻轻的鸟鸣声。旋转，盘旋，起身，跪下，天山共色，刹那芳华，和山水已合为一体！杜信看呆，看傻，看懵了。听过四娘的琵琶已觉惊为天人，没想四娘的舞更是天地绝色！
　　又过半时，四娘舞毕，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杜信不自禁痴傻抱住四娘：“杜信何得何能欣赏四娘的舞？”
　　四娘将头轻轻靠于杜信：“杜郎可懂四娘在舞里想说的话？”
　　杜信一呆：“光顾着看舞了，没听到你说话。”
　　四娘神色一黯，随即又笑道：“它是四娘倾力之作，后两句却还未编完，它只为杜郎一人而跳，等你高中之后，我会将它补齐，望杜郎记得。”
　　杜信在四娘脸上轻轻烙下一吻，情意绵绵：“等我功成名就，一定带四娘远离嫣然楼，堂堂正正娶进门！”
　　四娘醉了，靠着杜信宽阔的肩，悄悄擦到泪与汗，扬脸，对杜信展开幸福的微笑。
　　回到嫣然楼，已是二更天。四娘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屋内灯火通明，老鸨和一干小妓们用鹰犀利的眼神打量着她，她叹息地大步走了进去，眼神不再恐惧！
　　老鸨猛力一拍案桌：“好个舞怡轩，这么晚你不好好接待秦五爷，到外面风流去了？”
　　声音响亮，把周边的小姐妹们吓得倒吸了口凉气。
　　舞怡轩走到老鸨面前轻盈行礼：“妈妈，怡轩已经有杜郎了，怎么还能侍奉秦五爷呢？”
　　老鸨气愤地抬手想给她一耳光，随后眼前浮起秦五爷没见到四娘时失落的表情，顿时觉得得宠着她。便将勉强笑容挤得看不清脖颈：“咱们不急着你忘了那个穷小子忘记，这两天你好呆在闺房不用外出，你与秦五爷的婚事我自会替你答应。”
　　婚事？“妈……妈……”
　　“翠儿，将舞姑娘送会房！”
　　


舞殇ゞ最后的夜宴 Ⅱ


　奔
　　软禁三天，憔悴。
　　唯一能进来看他的人，是秦五爷。
　　他依旧带着玉漱扇风流倜傥地站在四娘的身边，这次含笑地看着她：“杜信已经启程赶考，大约三个月后你会知道他的消息。不过，舞姑娘，我想告诉你，他高中与否，你和他都不会美满重逢，再成碧人。”
　　狂妄的语气！
　　四娘冷笑：“谢公子的好劝，只要公子不仗势欺人，强娶民女，民女的爱情一定美满！”
　　五爷摇头：“杜信这人利益心强。假若他高中状元，皇太后……咳……皇帝自是要把公主锦顺嫁与杜信，金钱名誉美人一箭三雕，他还会记得嫣然楼里的故人么？假若他未中，贫衣返乡，受人歧视，你帮他太多，他还敢再有脸见你么？”
　　四娘一楞，手中的丝帕揉成一团，青筋凸出，细细颤抖。“出去！”四娘抓起玉簪丢向五爷。五爷无惧，反问：“四娘害怕了？”夹住玉簪，冷笑地用另只手抓住四娘：“四娘在发抖，在害怕，你怕杜信真会高中后将你抛弃，其实在心底你是不信杜信的，你只是在安慰自己，在逃避这个现实，杜信是不会再来找你的！”
　　“你闭嘴，休得无礼。”四娘咆哮，泪流满面，却不再挣扎。五爷拉着四娘跑出了门，打声口哨，只见一匹骏马奔驰而来，他上马又一把将四娘抱上前座：“坐好了，摔下去，胳膊断腿的，‘明月几时有’可就难再跳了。”
　　李管家见五爷跑出门，马上跪在地上：“臣叩见五爷，祝五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爷转身，对管家抬了抬手。
　　风弛天下，如风随行！
　　好似在飞一般。所有的景色往后迅速退去，只是藏刀般的东风割得脸生疼。四娘紧紧扯着缰绳，看着正向前奔驰的马。每一寸肌肤都在为之颤抖，四娘受不了这寒冷的风气：“放我下去，不然我要跳了！“
　　一棵棵树在风中飘摇，奔驰声猛烈撞击耳廓！
　　拽着绳索的手并没有放下：“舞四娘，你忘了杜信吧。那天，在怡红院，你不是没有听说，他对着另个女子许诺，许诺会娶她。那个时候，你还在为他赶考的盘缠努力卖艺！舞四娘，天下男人何其多，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供银子的奴婢！何不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对你比他对你更好！”
　　进入一片茫茫草原，阳光微熙，四娘的眼被风刺得睁不开，险些刮出泪来。
　　“五爷，算了吧。何必再说这些呢？爱一个人是泼出的水，难收回啊。”
　　五爷抿紧嘴唇。
　　四娘迷茫地看着连绵的山脉，突然说：“这就是五爷的江山吧。千军万马踏过这山川水源，不过是为了所谓的权势。“
　　“你在说什么？”五爷惊讶地看着她。
　　舞四娘像是没听到似地对五爷道：“皇上就是五爷您吧！”
　　“你，你胡说什么？“五爷皱眉质问他。
　　四娘浅笑，淡然地望着草原上的风景：“我以前就奇怪了，当年我在皇宫里跳舞的事只有皇宫和戏班子的人知道，一位经商公子怎会知晓，玉溯扇达官贵人都会有。可能有龙印的只看到五爷一人，刚刚刘管家见您就磕头下跪，嘴里叨念万岁。不难得出，五爷就是当今皇上。”
　　五爷细细地看着眼前梨窝浅笑的美人，她很美，美得惊心；她也很聪明，聪明得令你不得将他摆布。
　　浅笑的脸随即在五爷的思考中又变回先前的冷漠：“谢谢五爷救我出嫣然楼，也谢谢五爷没有看轻四娘歌女的尊严，愿意对四娘好。可四娘还是不能接受五爷的感情，杜信在四娘的心里，好似长岁榕树，盘根难拔了。也许在你们眼中，杜郎是个小人。但在四娘眼中，他依然是四娘的爱人。“
　　五爷冷笑：“皇太后早大告天下要将锦顺公主嫁与状元，我记得以前就提醒过你。此时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痴想就能够扭转的。倘若他一去不返与公主成亲，最受伤的依然是四娘自己。”
　　四娘悲伤难抑地昂起头：“愿皇上带四娘再见杜信一面，皇上不嫌弃，四娘愿追随皇上一……辈子……”
　　皇帝平息，无语。抓着四娘的手走向山坡。轻轻自语道：“四娘，你可知一见钟情的可怕，十八岁那年在宫里看懂用语舞在控诉战争残忍的你，童稚的心里就已经难容下其他人了……能看懂你的语舞的人，是朕啊。”
　　起程
　　四月揭榜，三月起程。四娘同皇上齐坐轿中，从纱窗外望去，街道萧条，人烟稀少，不禁叹息。皇上在一旁细细观察可人儿，见其不悦，问道：“为何叹息？”四娘轻然回道：“为何上天硬是要苦命用战乱惩罚黎民，害家破人亡？”
　　皇帝大笑：“四娘莫不再怪朕？大丈夫本该以国事为主，获取江山，才能保障日后子民的生活，免不了你争我夺。世上有和平，但是暂时的和平。”
　　四娘忧伤的转过身，看着五爷：“假使有一天战争摧毁你的所有，你还会为你以前的仗事后悔么？”
　　“不会，身在皇宫里，为了江山社稷，我能后悔么？”
　　四娘无语，皇帝将头轻轻靠在四娘颈边：“若能有暂时和平，也只愿得到你的心，两情相悦，不离不弃。”
　　四娘将脸抬高，不让眼角的泪水流下。
　　五月，京城。五爷四娘仍旧马不停蹄向皇宫赶去。路上的行人已经竟相宣传状元杜信和
　　锦顺的公主婚事，小孩子们都在唱：“美公主，才状元，幸福今年又明年。”四娘笑了，她呆滞地望着马车前进的路，沉默着不说话。五爷抱着她，她亦不在挣扎，直到来到一座宫殿前，皇帝抱着四娘下车，温柔地说道：“怡轩，到皇宫了。”语气酸涩地又说：“杜信就在里面。”
　　杜信……杜信？杜信！
　　四娘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有太多的忧伤。下了车，她紧紧把皇帝抱住，泪水泣出，好象在抱她将要失去的琵琶。留恋不舍在一刹那沸腾。皇帝有了瞬间的错觉，刚想回抱住她，问她为什么。她却向前跑去。皇帝连忙追上去：“这里是皇宫，你想去哪？”
　　去哪？四娘亦不清楚，那刚刚拥过皇帝的手现在还在温热，杜信的身影还在她脑海围绕，一时间她有些迷糊，一直在她心里盘踞不散的，究竟是谁？！她必须要找到杜信，问问他，那支‘明月几时有‘他看懂了多少？
　　如果看不懂的话，是不是就代表他不是她注定的那个人？
　　这样的想法把四娘逼疯了。速度加快。好象再慢一点，杜信就会消失。
　　忽而一身高贵华丽装扮的夫人从拐角处走来，四娘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穿了过去，妇人不悦地转头，身旁的宫女心领神会地呵斥：“大胆，哪来的疯女人竟然在皇宫里撒野，将她拿下！”
　　皇帝及时赶到，见妇人马上请安，道：“额娘。那女人是儿臣带回来的。她身虚，现怕是在梦游，请不要责罚她。”
　　皇太后脸色舒缓，面色疑虑：“这人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皇帝莞尔：额娘定是见过。七年前，就是在她一‘明月几时有‘舞得倾城。父皇以再现李夫人称赞过她。今是朕二十五岁进行寿辰，固顺带请她为朕舞一曲，明晚请额娘观赏。”
　　皇太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她好象是席国人，你不知道吗？”
　　皇帝低头，半天才抬头：“所以，朕更要补偿她。”
　　皇帝哭笑不得的把睡在花丛里的舞四娘抱回寝宫，太医号脉后。只道疲劳过度，梢做休息就可以了。平时精明的如狐狸的舞四娘哦。现在竟像小白兔一般乖乖睡着了。皇帝掖了掖四娘的被褥，细神凝视，她真的很美，美得令人发指。也不会在七年前，一舞倾了皇宫，也倾了自己的心。
　　刚刚在额娘面前真是吓坏他了，还好她没再给自己捅下更大的篓子来。皇帝心爱的看着四娘，看着他就在自己身边，幸福的笑了。忽的，四娘脸色一变，低声哭喃：“不要杀我娘，娘，放开我娘，救命，救命……”，皇帝连忙抓紧她的红酥手，安慰道：“没事，好了，你只是在做梦，在做梦。”
　　四娘挣扎着醒来，看到皇帝的脸时眼神有些恍惚，马上恢复原状。
　　皇帝轻轻把四娘揽在怀里，许久才开腔：“你睡了一天，今晚开宴，你可以见到杜信了。”
　　四娘一楞，随即展开苍白的笑容。
　　灯火阑珊
　　大殿，灯火通明。四娘穿上牡丹雨丝裙，一双狐媚眼，两弯柳叶掉梢眉，小巧唇微微抿紧，彩绣辉煌，恍若仙子。膝下臣子全都惊叹了，身为宦官大臣，见过美女无数，可能让他们惊讶的怕只有眼前国色天香的舞四娘。
　　杜信襟威正坐，头戴黑色钨砂，身着官服，正品着一壶好酒，依旧是再熟悉不过的摸样。四娘心惊，欲冲上前。皇帝抓住四娘手腕，低声道：“你要注意仪态，出了错，满朝文武之下朕未必保的住你。”
　　四娘忧伤抬起头，紧紧咬住唇。站在皇帝身边，注视杜信不曾离开。
　　“杜信文才飞扬，政事有独到见解。朕为遇到如此出类拔萃发人才实属欣慰，今又与锦顺公主喜结良缘，可谓双喜临门。朕特从颐城请来你家乡舞姬舞四娘……舞一曲‘明月几时有’，以此助兴。”
　　杜信一愣。看见四娘之后脸色陡然煞白！
　　四娘笑了，缓缓走向大殿，痴笑地看着杜信，眼神悲伤。好象在问他：你还记得奈何桥上舞四娘吗？记得吗？记得吗？
　　起音乐，随性地甩袖，昂头，犹如蝴蝶；轻旋，下身，弯腰，如轻拂的杨柳；脚步轻盈，舞得好似踩着春风，翩如兰苕翠，裙纱飞扬，朦胧了四娘的眼泪，迷糊了杜信难以置信的脸。皇帝看着杜信，冷笑一声。手指渐渐收紧，四娘右手高举，在众人沉迷之际，另只手慢慢将手伸向衣袖里，又是个绝妙的动作了吧，却忽然一跳而起，恶狠狠地握着匕首向皇帝刺去！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得意，全身散发的是无限的恨意！透彻的冰冷从脊背划到脚尖，好似又回到遇见他时那邪笑的人儿！
　　皇上难以置信发愣地看着飞来的舞四娘！
　　“刺客！是刺客！护驾！护驾……”机灵的太监反应过来，应尖细的嗓子张开双臂大喊。整个大殿空气霎时冷冻。四娘如起舞般将匕首刺在皇帝颈旁。微微喘气，脸色冰凝。
　　“舞四娘，告诉我，为什么？”皇帝悲伤地抬头问舞四娘。
　　“昏君。今日我定要杀你。“四娘眯眼，“我是席国大将衣泉之女，今日誓死为父母报仇！”话毕，刀尖又伸近脖颈一寸。“你可知杜信是谁？他就是席国未来太子，都是你，我们家破人亡，他失忆无援！”
　　皇帝叹息了口气，瞟了杜信一眼：“你这样杀了我，杜信和你怎么走得出这皇宫呢？”
　　四娘平息：“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你却要他和什么锦顺公主成婚。杀了你再和他一起死，到也图个乐趣。”
　　在一旁的皇太后眼神依旧凛冽，她冷哼：“将军，摘下你杜信的面具吧。”
　　那杜信伸出手，往脸颊一撕，一张陌生国字脸冷笑着出现在四娘面前。好象在说：“你上当了。”
　　四娘一惊，手不住地颤抖：“杜信呢？杜信呢？”
　　“你以为我们不会去调查状元的身世吗？知道他是席国太子的时候，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他早比你先一步进地狱。和锦顺的婚事不过是个诱饵，等待你们这些大鱼乖乖上钩。”皇太后得意地走到四娘的身边，“我说你怎么那么熟悉呢。其实在七年前你舞完‘明月几时有’时，你就对我说过，你会以妃子的身份住进宫里。那个时候。我就记住了你。你是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两点，一是堂堂皇帝怎么会爱上一个歌妓？二是我的记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眼神，七年也一样！”
　　四娘突然四肢无力，脚腿酸软，大汗淋漓，愤恨地看着皇太后，脸色僵紫。
　　“是不是心很累，全身酸软？呵，我早在你的牡丹细丝裙里下了毒，时辰到了，你该发作和杜信下地狱了！”
　　四娘咆哮，奋力地冲下台。将军刚想抓住疯狂的舞四娘。皇帝却呵制住他。“别抓她，看她要做什么？”
　　轻飞，昂扬。又是一阵绝美的舞蹈。没有任何的舞能有这样的力量。愤恨，哀怜，不舍，混着清颤的脚步，如雷霆收震怒，散发震撼天地的力量，匕首勾勒着一位悲怆女子的悲欢离合，破开空气，，惊鸿一瞥，皇帝皱紧眉头看着四娘的舞蹈，好象在看一个故事。是的，故事，一舞一蹈中四娘在讲一个故事，皇帝的心似乎停止了，在四娘跪在地上那一刹他听见四娘在说话，她在用舞蹈告诉着皇帝，当四娘知道爱的人是自己时，心里是怎样巨大的自责和羞愤。她恨，恨皇帝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一袖甩开，皇帝才听见四娘内心的声音，原来如此痛恨自己身世，逼自己依旧爱杜信的矛盾。她恨，恨为什么皇帝能给杜信给不了她的温馨。清舞飘起，皇帝才听见四娘想死的决心，她还在恨，恨为什么在来京路上对皇帝下不了手，却在死前一刻，依旧下不了手！大臣们全都呆了，四娘的舞，何止倾国倾城可以比拟！
　　皇上不停地点头，他也想告诉她，他爱她，可说了，怕又是一番地动闪山摇。他不安的坐在龙椅上，汗流浃背。
　　突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四娘喘粗气绝望地看皇帝一眼，那眼神搀杂着太多的痛苦和折磨，好象在问皇帝：五爷，你看懂了吗？听懂了吗？随后，轻轻一笑，竖起匕首向胸膛刺去。
　　血，喷如泉涌。
　　在四娘倒下的那一刻，皇帝好象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不……”
　　悲伤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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