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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三十八 人有别 二百三十九 文仲翁


    陈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跨上马的下一刻就意识到他有些冲动。
    刘萍虽说碰见了一个匈奴少年，但这个匈奴人跟匈奴人之间也有分别，长安城中并不是不可能出现匈奴人，比如权贵家中的胡奴，比如跟随匈奴贵族降将入汉的兵士，这些人都可以称之为匈奴人。
    陈珏控制着马匹徐徐向前，将脑海中刘萍后来说给他的信息过了一遍，从刘萍的话来看，那匈奴少年既然有随从，身份就不会低，怎么都不可能是胡奴或家兵。
    “你们说，长安城中怎么就会出现匈奴人？”陈珏半伏在马背上问道，刘萍虽然性子有点娇纵，但基本的判断力应当不会错。
    李英见陈珏一脸的苦恼，自己也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半晌，郭远挠了挠脑袋，道：“公子，安陵侯初降的时候，长安城里就有不少匈奴人招摇过市。”
    安陵侯，正是景帝所封的匈奴投降王於军，陈珏听得郭远的话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刘彻父子又不是傻子，就像后世满清控制蒙古王族一样，景帝父子把那些匈奴降臣养的脑满肠肥，又是赐婢女又是赐美酒，从来不曾间断过。
    但是陈珏知道，美酒佳人之外，皇家的监视措施一点都不少，否则、万一这些降臣再次背叛汉朝逃回匈奴地界，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是故，如果那日和刘萍交往的是降侯子弟，这会儿早就不用陈珏操心了。
    自从出得武安侯府，陈珏一骑当先，从长安西北方向一条宽广的街道上行过去。不多时便停在京兆尹的治所前。
    陈珏在李英和郭远的陪同下，径自下马入内，这京兆尹地治所廊宇连环，屋宇错落，东堂之外，陈珏一行人才走了几步，便听得西面厢房的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七八个府吏脚下攀过门槛。当先地那人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看了陈珏一眼。瞧见陈珏身上地衣料不似凡物。这才严正了神色道：“有何贵干？”
    陈珏皱了皱眉。京兆尹郑当时为人清廉。但他这御下地手段似乎并不怎么好。
    陈珏点了点头。李英上前说了几句话。那小吏立刻变了脸色。眉开眼笑地使唤一个人去报信。自己则笑呵呵地引着陈珏去见郑当时。
    郑当时年过四十。早就是不再年轻地年纪。人虽老。他却仿佛仍然是少年任侠地性格做派。素日里律己甚严。
    这日。郑当时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冷不丁地从属下那里得知陈珏前来。他心里便忍不住纳了闷。等到他整理衣冠见了陈珏。听得陈珏地来意之后。郑当时眼中顿时闪过诧异之色。
    “武安侯。这恐怕不大可能吧？”郑当时斟酌着词句道。这也就是陈珏前来。不然换个旁人。早就被人当做得了癔症乱棍轰出去。
    陈珏也知道这事不大好办，万一是陈珏这里弄错了，必定平白浪费人力和时间。因而又好言说了几句，只是郑当时却不领情，左一句天子脚下世道清平，右一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俨然长安城就是个大同世界。
    郑当时的言外之意无非一句话，有匈奴人混进长安来，这是不可能地事情。
    陈珏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是郑当时这个京兆尹里头甚大，他也不好态度太强硬。
    所谓京兆尹。乃是由原先的长安右内史转变而来。于左冯翊和右扶风一样是治理长安京畿地区的三辅之一，其地位明显地比地方太守还高上一层。郑当时又素好黄老之学，乃是在太皇太后窦氏那里都挂了号的人物。
    陈珏忍下火气，道：“蝼蚁之穴，可溃千里长堤，凡事总有一个万一，正如你所说，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眼看春时祭庙之事一次接一次，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郑当时迟疑了一下，心想陈珏所说不是没有道理，祭庙之时护卫重重，天子自然不会有事，但陛下最喜欢不声不响地微服出宫，万一长安城里果真有凶险，那便是他地责任了。
    这一听进去，郑当时本就不是多么自大的人，当即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有点亏心，陈珏堂堂武安侯，这样的事本来用不着他操心，陈珏却能专程过来同他说一声，已是大大地人情。
    郑当时舒了口气，诚恳地道：“多谢武安侯提醒，我自去派人查清。”
    陈珏这会儿也有点儿不好意思，道：“郑大人言重了。”他的初衷虽是不想长安城里有不明不白的隐患，还有几分是因为刘萍。
    陈珏这几个妻妹少年丧父，又与兄弟感情不深，全靠汤沐邑和窦太后的宠爱立足长安，陈珏理所当然不愿意看见小刘萍对不该动心的人动心，徒增烦扰。
    陈珏想到这里，才要再与郑当时说几句缓和关系的话，那边郑当时也不避讳什么，已经吩咐起小吏们根据陈珏的线索查访此事。
    场中约莫几十个小吏东倒西歪地站着，全无纪律，陈珏看惯羽林军整齐划一的阵形，这一看之下，陈珏和李英面面相觑，俱是说不出话来，这么一群人能干成什么事？
    勉强笑着客套了几句，陈珏飞也似的冲出了京兆尹地官署，郑当时清廉正直，他手下这些小官可不是。有几个人反应很强烈，听说了陈珏的身份之分就像见了蜜糖一般，恨不得追着陈珏要一个前程。
    “黄老之人，果然不善于统帅下属。”陈珏低声感慨了一句，虽然这句话还是有点偏颇，但就他所见，朝中黄老之学的官员才干和个人能力尽有。若论统驭和进取之道，这便明显地较旁人稍逊。
    “武安侯爷，慢走。”
    先前斜眼看陈珏的看门小吏笑呵呵地，一双小眼睛就要眯成一道缝，他右手牵着陈珏的坐骑，左手还不断地给骏马顺着骢毛。
    郭远哼了一声，心道这小官儿变脸还变得真快。
    “武安侯爷，千万莫记恨下官方才失礼。”绿豆眼小吏殷勤地道。
    陈珏无语，皱着眉头上了马，正要调转马头离开的工夫。那小吏嘟囔着道：“这几日间，京兆尹地官所不知怎地招来许多闲人，上门便吵着要见我们上官，他们也不想想。我们这些做下吏的怎么能做主……”
    陈珏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示意收到了他的解释，随后立刻寻路而走。
    一路行出老远，陈珏听得风声划过。只觉得终于耳根子清净，他轻舒了一口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边，沉声道：“郭远。”
    郭远听见陈珏先叫他，得意地瞄了李英一眼，中气十足地答应了一声，道：“郭远在此，请公子吩咐。”
    陈珏冷不防地被郭远的大声吓了一跳，好笑地摇了摇头。旋即正色道：“郭大哥，上次郭大侠究竟是委托何人替我们找人，你还记得么？”
    郭远挠了挠头，好一会儿才面露惭色地道：“老郭对不住公子，当日只顾着和郭解说话切磋，实在没什么印象。”
    陈珏心中微微失望。找人这种事，尤其是那几个不大可能太过大张旗鼓的匈奴人，委托市井中人去办最妥当。
    沉吟了片刻，陈珏抓起落在衣衫上的点点柳絮，微一睁眼道：“郭解上次来长安，落脚在桑弘羊家中，我稍后去问问他。”
    李英看了看一脸沮丧的郭远，出声道：“这样也好，我和郭远也有些市井间的朋友。这几天也可以先打听打听。”
    陈珏笑着点点头。看看天色已经接近午时，想起李英和郭远自春天来就跟他好一阵子忙活。道：“有劳李大哥和郭大哥，今日无事，你们先回去和家人聚一聚吧。”
    李英和郭远对视一眼，看出陈珏的坚持，便也不再拒绝，双双行礼之后便依言离开。
    陈珏目送着李英二人离去，因为心中装着一件事，这权贵聚集地北阙外道路宽阔，陈珏倒也不在意马匹往何处走，干脆放任自流，好不悠然。陈珏想着想着，视线落在街道边地酒肆之中，刘彻登基以来，因筒车和曲辕犁的应用，天下产粮颇丰，这民间卖酒地禁忌已经松快了许多。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陈珏望见一个身段窈窕的胡女正持壶劝酒，玉容含春巧笑盈盈，脑子里便忽然出现这么一首诗，随后看着胯下毛色厚重地棕马，便是心中一闷，他现在不是去看胡姬的妩媚，而是给刘萍找一个行踪杳然的胡族少年
    余光不经意地一扫，陈珏忽地望见酒肆中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年，那青年男子英气勃发，体格俊伟，不是天子刘彻是谁？
    这会刘彻在自斟自饮，陈珏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跟刘彻打招呼，眼见那妩媚地胡姬娉婷着行到刘彻那一桌，笑嘻嘻地靠在刘彻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胡姬虽非绝丽，但却胜在几分异域的风情，尤其在陈珏看来，她那深刻的五官显示，胡姬似乎有些白种人的血统。
    杨得意似乎跟刘彻说了什么，刘彻挥了挥手示意杨得意闭嘴，分别就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陈珏暗想刘彻的骨头也不知道轻了几两，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见门口处一个神色凄苦的青年，陈珏眼睛一转便计上心来。
    酒肆中，刘彻惬意地饮下一杯酒，调笑道：“你不饮一盏？”
    那胡姬就在汉境，虽有胡人血统，实则与汉女无异，她见了刘彻这样的英俊少年心中也欢喜，倒也不客套，接过刘彻的酒盏便一饮而尽。脸蛋微晕。
    胡姬抬起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嫣然笑道：“你信不信，我比一般地男人还会喝酒？”
    刘彻目中兴味一闪，哈哈笑道：“伙计，酒来。”
    “好嘞。”
    胡姬的职责本就是劝酒，伙计难得见豪爽地客人，当即兴高采烈地搬酒，杨得意欲哭无泪，这么一回去。天子必定有皇后娘娘呵护备至，他未能及时劝阻陛下，最后的结果就不好说了。
    正在刘彻和那胡姬饮酒之时，刘彻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儿不对。他敏感地朝街对面望了一眼，但却不见一个人影。
    正在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年轻文士，他神色凄苦。望见刘彻这边的时候眼前一亮，蹬蹬蹬几步上前，拉着胡姬的手泣道：“纳雅，我对不起你。”
    胡姬纳雅猛地一愣，连手都忘记从文士那里拉出来，呆呆地看着文士转脸面向刘彻，痛悔地道：“就是他吗？”
    纳雅啊了一声，就要收回手，文士痛心地对摸不着头脑地刘彻道：“你能跟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么？”刘彻皱了皱眉，心说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他才要说话，那文士已经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唉，从前我高堂父母不肯接受你，我只得痛恨世间没有双全之法。既能无愧于双亲，又能不负于你。”文士痛心疾首地说道，“若是你生我的气才亲近他，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般。”
    刘彻闻言，跟一边护主心切的杨得意齐齐脸一黑，心中怒气渐起，这人把一朝天子当成什么人了？
    纳雅已经呆了，文士又对刘彻道：“若你是出于真心，嗨。你可能明媒正娶纳雅。跟她一辈子不离不弃吗？”
    刘彻听到这里终于受不了这人的胡搅蛮缠胡言乱语，他的正妻只有阿娇一人。跟这个酒肆中地胡姬有什么关系？
    “杨得意，走。”刘彻怒不可及，再没有心情猎艳。
    陈珏端坐在马上，心情因为一个小恶作剧好了不少。
    时值正午，春日的时候也有些轻微的炎热，陈珏微微感觉到热气，便四处张望起来，想要寻一个乘凉地地方。
    两排杨树，青石铺路，这地方在陈珏看来说不出地眼熟，陈珏无语地看向太阳底下显得有些金光闪闪的“大农”几字，休沐之日，闲逛逛到官署来地第一人说不定就是他。
    “陈中丞。”二十来岁的小吏李真看见上官，兴奋地行了一礼，陈珏依稀记得，这次休沐似乎是他和另外几人值守。
    那小吏滔滔不绝地道：“陈中丞是来理事地吗？正好我现在去买些酒菜，稍后一起小酌如何？”
    正好想起昨日还有点事情没有处理完，陈珏沉吟了一下，索性一口答应那小吏，随后下马入内。
    陈珏推开房门，只觉一阵清凉之气袭来，他甫一进门，便听得门内有人道：“怎么才出门就回来了？”
    陈珏顺着声音望去，正好跟说话人的目光对上，陈珏惊讶地道：“文中丞！”
    陈珏口中的文中丞，正是大农令韩安国属下除陈珏之外的另一位中丞，姓文名党，仔细论起声望名头，他的名气比陈珏还响亮几分。
    文党揉了揉眼，见是陈珏微微一愕，道：“原来是陈中丞。”
    陈珏目光往下一扫，见文党手中还握着笔，案上摊开了许多纸张文书，敬佩地道：“文中丞兢兢业业，陈珏敬服。”
    文党呵呵一笑，道：“陈中丞未冠之龄，又喜得麟儿，竟然能顾不亲眷来此，我才敬佩你。”
    陈珏坐在一边，再厚的脸皮也说不出口他不过是凑巧进来避太阳，陈珏只得嗯嗯答应了几句，眼神黏在文党手中的一封文书上不放。
    文党察觉到陈珏的视线，爽朗地一笑道：“是我疏忽了，陈中丞既然勤奋如此，总不能在这里干坐着一个午后。”
    文党说着，不由分说地递给陈珏几封文书奏报，倒把陈珏弄得微微有点措手不及。
    文党其人。陈珏接触并不多，只知他在景帝驾崩那年，半该因为官员轮替出任蜀郡太守，因缘际之下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就失去了一个动位置的机会。
    “李真方才去寻酒菜，你不若歇口气再做。”文党好心提醒道。
    陈珏微微苦笑道：“不必了，调职几月，我不过今日才……”
    文党笑笑，他一心用事。对朝局关注地不多，开始只以为刘彻派来陈珏，无非是让韩安国和文党漏给他一点功劳，好让陈珏仕途顺利。只不过陈珏随后就一点点扭转了文党的印象。共事几月虽然接触不多，文党已经颇为欣赏踏实的陈珏，今日陈珏主动加班，文党对他地好感更是急速飙升。
    陈珏嘴角扯开一个笑容。认命地翻开文书，第一份是类似于报表的记录，陈珏看着仍旧有些费力，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陈中丞且耐心一些。”文党和气地道，“陈中丞上月所言录账之事，大农令与我皆认为子瑜的记录方法不错，再过些时候，韩大农便会凑请天子，命天下各地实行新账。”
    陈珏看文党神色诚恳。笑道：“多谢文中丞。”
    文党笑哈哈地摆摆手，示意陈珏不必介怀，陈珏亦是展颜一笑，转而翻开另一封文书，看着看着，陈珏地神色也渐渐地严肃起来。
    大农令。并不只是负责大汉的钱袋子，这钱怎么花，又该不该花，全部都是陈珏等人应该决定的事情，若不是最后仍然要以天子的利益为准，倒颇有一点宏观调控的味道。
    文党这会儿又写完一张纸，他看了看陈珏手中的文书，笑道：“为难了吧？”
    “不错。”陈珏拿起手中的文书，弯起食指和拇指弹了弹。正色道：“水利之事。关乎民生大计，我等自然不能轻忽。”
    文党道：“我方才也看过那文书。自李冰修都江堰之后，蜀郡沃野千里多赖其福，如今已有年久失修之位，这份钱必须要出。”
    “还有河水隐患。”陈珏补充道，黄河时时有泛滥地危险也是一个原因，黄河河道漫长多折，汉朝又常常在黄河两岸征战，于险要处修水利的事早就已经被提上日程。
    “谈何容易啊。”文党忍不住重重地叹气了一声。
    陈珏一边往下看那封文书，一边道：“修渠筑堤虽好，其所需地钱粮也甚为可观，再者工匠难寻，须知茂陵正是初期工程最要紧地时候。”
    陈珏说着说着，对上书地那人多了几分欣赏，蜀郡都江堰、关中郑国渠，五一不是耗时耗力万千所成地惊世之作。
    提起郑国渠，陈珏心中一动，叹道：“当日韩国无力抵抗强秦，竟然以水师郑国出秦来疲秦，徒耗秦国人力，谁知最后的结果却是除关中沃土之外，前秦大获丰收。”蜀中也渐渐有了天府之国的样子。
    文党接过陈珏地话头，看着一脸平静的陈珏，务必严肃地道：“成败二字，端看我们如何选择。”
    陈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文党的话，同时在一张白纸上匆匆写画着什么，这国库的钱怎么花在刀刃上，这才是韩安国和刘彻稍后要研讨的东西。
    老老实实地在官署中忙活了半日，陈珏送走了培养他责任感的文党，这才在斜阳西沉的前后赶回家中，安慰妻儿不提。”
    休沐日的大好时光，陈尚自己斟了一盏酒，感慨道：“你们还小，在外的时候也不知道思念长安，还好这次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够重回京中，便是最大地好事。”
    陈举微笑着的神色一收，悻悻道：“太中大夫……不过是小叔叔几年前的官职罢了。”
    陈尚笑容一僵，不得不承认他被陈举的话刺了一下，他做郎官的时候陈珏还是一个忙着读书识字的小孩，转眼间他成了太中大夫，他和陈珏之间地差距却是一点都没有缩小，陈珏还在不断地前进。
    陈举嘴一撇，一脸不以为然地道：“我就不明白，窦家那么多人在朝为官，怎么小叔叔就那么冷淡，从来不想着为阿父谋划？”
    陈尚听得一怔愣，脸上怒色一闪，脸上转成砖红色，他猛地一拍案，手上青筋毕露，道：“孽子休得胡言。”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 有家事 二百四十一 前路难


    自从休沐日和文党一起加了班，陈珏作为大农中丞的生活就变得越发忙碌。
    “子瑜辛苦了。”文党不慌不忙地把一摞文书放在陈珏的桌案上，笑眯眯地看着陈珏。
    陈珏从一堆七零八落的簿册中抬起头，心知文党这是存心不让他闲下来，只得笑道：“仲翁客气了。”
    文党笑了笑，如今他对陈珏的身世和年纪的那点偏见已经消失殆尽，盖因素日里因公务而相交时，陈珏的表现并不像那种锻炼资历的人，反而时时提出能襄助于正事的见解。
    文党作为景帝朝的旧臣，若不是景帝忽然驾崩，刘彻登基后又不好立刻调动老臣，文党早就成了一郡太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偶然之上，若是陈珏休沐那日没有凑巧碰上他，说不定两人之间的交情一直会是不近不远的样子。
    陈珏草草翻过文党递过来的簿册，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无论什么时候，兴修水利都是朝廷的义务，只是随之而来的徭役和费用等事就是陈珏他们的责任了。
    文党看陈珏心里大约有了谱，道：“看完了？”
    陈珏点点头，道：“差不多了，陛下命我们勘查郑国渠周遭繁田，这大概是想要在郑国渠外再开新渠，使千里沃野连成一片吧？只不知是什么人出的主意。”
    文党爽朗地一笑，指了指韩安国官所的方向，低声道：“这回大农令要头痛了，这几年国库虽说称不上入不敷出，但也算不上是什么好年景。朝中用钱之事多矣。”
    陈珏听得文党的话也不由莞尔，他虽与韩安国算是一派的人，但文党显然不知个中因由，他笑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农令自然义不容辞。”
    陈珏随口一句玩笑，文党却当了真，敛了平和的笑容，文党神色一肃，道：“正是如此，国库虽说稍显紧张。但文景两朝地积蓄还在，兴教育修良渠，哪一笔钱都非拿不可。”
    陈珏笑着点点头。却不说话。跟文党熟悉起来了。陈珏才发现这人虽然为官数载。性格却甚是纯粹。实在是个一心做事地好人。
    两人说笑了几句。说了告别之言后。文党走出了十来步。猛地想起一事。拍头转身道：“差点忘记了。今日大朝会时。我看建陵侯地脸色不大好。”
    陈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他已经十来日没有跟卫绾好好说话。就卫绾地身体状况来看。这个日益病弱地小老头就快不能胜任御史大夫地三公之职了。
    “多谢仲翁提醒。”陈珏诚恳地说道。打定主意下次休沐时一定要去建陵侯府上拜访。然而事与愿违。陈珏地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五日一次地休沐日再次到来地时候。陈珏一清早起身。方在清晨鸟儿地鸣叫声中洗漱过。这便听说了陈尚携子前来地消息。
    陈珏用帕子擦了擦手。随手递还给一边地小婢女。心道：大兄这时候来是做什么。早半个月不就说好了。这次休沐地午后。外居地陈珏和陈柔都回堂邑侯府拜见双亲么？
    这会儿芷晴才起身。她草草披上外衫便去看爱子陈桓。
    陈桓，陈珏长子地名字。
    这名字看上去并不出奇，但却大有来头，先是刘嫖不知问了何方方士。判定小陈桓五行缺土。后来又看重桓字有威武之意，再加上历史原因。这才拍板定下这个名字。
    陈珏跟芷晴说了一声，这便带着疑惑行到了前堂，他转过几道回廊，绕过刘嫖特意移植的几棵名贵佳木，一眼便看见堂中陈尚和陈举的身影。
    武安侯府的大堂是精心布置过，谈不上有多广阔，只是规规矩矩地列侯府邸规格，其中陈设物件精致又不失华贵，不带着一点庸俗贵气，反而自里向外透着清雅。
    才走进大堂，陈珏便是微微一愕，陈尚虽说安安稳稳地坐了，但一向被他疼若性命的爱子陈举却放着堂中的席位不坐，只低头站在一边。陈珏上前几步，笑着招呼过陈尚，转而对堂中侍奉的婢女道：“怎么让举公子站着？”
    婢女听得陈珏的问话一惊，她还来不及解释，一脸疲惫的陈尚已经挥手道：“阿珏，不是你府中下人的事，是我让这不肖子站着思过。”
    陈珏不解地道：“阿举怎地了？”陈珏说着看了陈举一眼，他府中的侍女早被芷晴训练的进退有度，若不是实在无法，能在正堂伺候地婢女怎么可能怠慢亲戚？
    陈尚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欲言又止。
    陈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旋即飞快地松开，他坐在陈尚对面，端起茶盏浅浅了一口，这才道：“大兄，我们兄弟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成？”
    “也罢。”陈尚一叹，道：“我这两年在外忙于公务，对陈举疏于管教，他竟然走了歪路起了邪心，这等孽子，我岂可任他败坏陈家体面？”
    陈珏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了陈举一眼，心道陈珏这年纪肯定不知何谓欺男霸女，想来所谓大事不过是跟伙伴打了几架罢了。陈珏想到这里笑道：“阿举年少，就算顽皮点正说明他有胆量，大兄何必忧心？”
    陈尚听得陈珏的话，面露惭色地道：“你不知，这不肖子不知怎么迷了心智，竟然……”
    陈尚徐徐说来，陈珏开始还微微笑着，后来虽说嘴角的弧度不变，心中思绪却已经飞快地翻涌起来，陈举在他印象中一向是个皮娃子，从前跟陈琪、若若几个小辈没少黏过他，怎么忽然之间。陈举就对他有了这样的怨气？
    陈尚对陈珏倒也实诚，该说的事一件没有隐瞒，说完之后看也不看陈举一眼，道：“陈举不敬亲长，口出狂言，我今日就把他交给你，任你处置，就是你把他打死了，我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陈珏闻言顾不上细想，忙道：“大兄何出此言。陈举不过是……”陈珏说到这里顿了顿，陈举已经十岁出头，若说他不懂事也不对，不说从小伴驾地陈珏。就是人家桑弘羊差不多地年纪也已经补了侍中。
    堂中香炉内，袅袅的香烟顺着堂外的气流弥散开来，散发出让人心神安宁的味道。
    陈尚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必顾及我。”
    一语未了，一直低着头的陈举忽地抬首，双拳握得紧紧，道：“今日就是拼着受家法，我也要问小叔叔一句，内聚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叔父引荐了那么多贤才，怎么就不曾为阿父打算过。”
    “你还敢说！”
    陈尚长眉一立，挟着怒气霍然起身。大手就要朝年少的陈举抓去，陈举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和惊慌，短短地一瞬间，陈珏将半个身体横到父子俩中间，苦笑道：“大兄不是把阿举交给我处置了？”
    陈尚动作一收，看了看陈珏。又狠狠地瞪了陈举一眼，这才落座舒缓着气息，陈珏回身望了一眼陈举，心中也放下心来。
    亲自拉着陈举坐下，陈珏听得堂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空气里仿佛还有清晨地香气，心道这是什么事，一大清早地几个陈家在就在这里喊打喊杀。
    陈举犹豫了一会，终是接受了陈珏地好意。没有说什么“不用你管”之类地混话。陈珏见状吁出一口气，徐徐步回去做好。
    陈珏徐徐开口道：“阿举。你也不小了，怎么不知道体谅你阿父的苦心？”
    陈尚今日来一手负荆请罪，实际上也是为了保下陈举，陈珏心中暗想着瞥了陈尚一眼，果然看见他一个好似抱歉的眼神。
    这时候地观念先有家才有国，一个人可以不忠君，被主另投也算不上什么事，却不能不忠于家族，陈举也算是对陈珏这个长辈出言不逊，从来一主不二法，陈珏今日处置过陈举，他日就算是漏出了消息，刘嫖和陈午也不会罚陈举第二次。
    陈举看着陈珏好一会儿，脸上的倔强去了几分，还是嗫嚅着道：“我不想说小叔叔薄情的。陈尚眉毛又是一竖，陈珏连忙对他做了个手势，安抚陈尚再一次回到他的座位上，当陈珏再次看向一脸期待地陈举时，陈珏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了。
    陈珏心思电转，扶了扶陈举，道：“既然大兄说交由我处置，你就去抄写鸿烈十遍。”
    陈尚见陈珏轻轻放下，好像并不准备追究，叹了一声，道：“阿珏，我没有别的意思，阿在封地一留多年，阿须也不过是个堂邑侯世子，何况是我一个庶子？”顿了顿，陈尚不等陈珏说话，又道：“旁的不说，我这太中大夫必定也有你出力，不然恐怕做个中大夫就到头了。”
    陈珏看出陈尚神色中的几分无奈，心中也是一叹，他虽不曾尽心帮陈尚谋好差事，但也不曾为了韬光养晦故意压着他，陈尚虽说用心，但确实才干平常，这些年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陈珏知道他应当跟陈尚详谈一番，但今日陈举在场显然不大合适，他开口道：“阿兄今日是我把我当外人了，陈举年纪小，我还能跟他记仇不成？”
    陈尚心中熨帖，哼了一声才道：“你问问他吧。”
    陈珏听到这里，心知这事八成还有什么特别，他的视线落在陈举身上，只见这小少年脸色变换个不停，最终道：“我不是有意冒犯小叔叔……”陈珏听得心中舒坦，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不是彻头彻尾的头脑蠢笨之人。
    送走了陈尚父子，陈珏坐在堂中，脸上添了苦笑。
    汉初一个人的前程，或者是继承家中地爵位。或者是入朝为宦累迁至九卿要职。陈尚想封侯暂时不可能，但他年过三十仍是一个太中大夫，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陈举说陈珏寡情其实也不错：同族之间正应相互扶持，陈珏因出身陈家而得天独厚，照看亲族便是他应有地责任。
    但是陈家和旁人不同，作为一门三侯的显赫之家，陈午和陈珏又已经这么显眼，若再加上一个正值壮年的陈午，说不得就是自找麻烦----窦家子弟遍布朝野。所以才得到刘彻的警惕和防备。
    陈珏现在在意地是，陈举告诉自己，他回到长安后认识了一些各家子弟，仔细回想起来。陈举脑子里那种念头就是这些人有意无意的影响。
    芷晴这会儿带着侍女走进来，端上一碗凉茶，笑道：“方才渴了吧？”
    陈珏接过来一饮而尽，道：“阿桓睡着了？”
    芷晴欢喜地点点头。道：“可不是，他睡的正香呢，若照这么下去，很快他便能和别人家的孩子长的一样见状了。”
    浮生偷闲，陈珏和芷晴随意地聊了几句，芷晴忽地道：“对了，文中丞的夫人昨日来做客，留下了不少庐江土产。”
    “庐江？”陈珏闻言微微一笑，文党正是庐江人士。每一次陈珏想起他地籍贯，都忍不住想起周公瑾，这位周郎正是文党数百年后的老乡。
    眼看着日头还不到正中，紫烟轻快地走进来，道：“公子，那大官儿又来啦。”
    陈珏莞尔道：“哪位大官
    紫烟笑道：“大农令。”
    陈珏这才打起了精神。妻子出门相迎，芷晴体贴地吩咐了侍女伺候之后，这便先行从后面退出去。
    等到陈珏和韩安国一起落座，已经是接近一刻钟后的事情，紫烟带着侍女摆上了两盏清茶，陈珏和韩安国去都没有去喝，待到紫烟带上房门，韩安国才缓缓地开口。
    “陛下励精图治，我等臣子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只是国库地账目时时让我忧心那。”韩安国直白地开场。虽然不曾明说，但每个句子都在暗示刘彻太能花钱了。
    陈珏摸不透韩安国今日地来意。韩安国虽说受他引荐又与他同盟，但这份联系可不够牢靠，陈珏笑道：“近日有什么大事么？”
    韩安国意味深长地道：“大事倒没有，但有一个子瑜你举荐的人最近却大出风头。”
    陈珏恍然道：“主父偃？”
    韩安国点头道：“正是主父偃，他这人果真泼皮，无论陛下要说什么他都第一个跑出来赞成，这几日有人上书近年来天灾人祸时多，应当再修长提灌渠，以免他日大洪地时候，引来河水倒灌。”
    陈珏笑了笑，所谓同行相忌，韩安国自己就颇为擅长猜度刘彻的心意，主父偃却几乎更胜一筹，堪称刘彻想睡觉了他给递枕头，刘彻想杀人了他给递刀子。
    韩安国沉吟了一下，道：“我现在忧心大汉地国库，我查看过前几年的账目，只要不是天灾大年，多半有些盈余，然而去年一年，这盈余的部分就少多了。”
    陈珏放下手中的茶盏，静静的等着韩安国的答案，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韩安国叹道：“如今茂陵、农田、天工太学多处一齐用钱，虽说国库根底充盈，但若是算上一旦开战所需的辎重等物，恐怕没几年汉室几十载根基就要打没了。”
    陈珏奇道：“自孝景先皇再开关禁，准许边地商贸以来，不是多征了许多商税？”
    韩安国深深地瞧了陈珏一眼，道：“子瑜，这些士族大家，同你一样实在的人可不多。无论是商贾还是农户，托庇于世家的人比比皆是，这部分人地钱到不了朝廷手里。”
    陈珏沉默了一下，他也知道有些世家大族享尽各种办法享受特权逃税，俨然就是一地土皇帝，方才陈珏只是一时没能想起到，边地那里也会有大族们的影响。
    韩安国捻了捻胡须，直到陈珏的神色变得清明，这才道：“世人言道。中行说入匈奴后谏言单于，万不可迷恋汉朝之物，否则必定身死国灭，其实事情果真这么简单吗？”
    “汉朝器具之华，丝绸之精美，美酒之甘醇，那些如狼似虎的匈奴人会不喜欢？哪一次派出宗室女和亲，军臣没有要求我大汉奉送许多陪嫁？”韩安国目光一闪，道：“边地跟匈奴人联系密切的，必定不只是些许行商。说不定哪一家人跟匈奴勾结，可以出入匈奴单于王庭无禁。”
    “这便是了。”陈珏心中说道。
    无论那一朝哪一代地帝王将相，不大可能会吃饱没事干，因为文人地几句话去歧视商人这个阶层。所谓抑商，不过是把商人的获利挪到自己身上罢了。
    皇帝争利，有个好听的名头叫收归官营，士族争利就是如今的情形。不只边地商贸，大汉境内的巨商无一不有靠山，就是长安一地的贾同，他也是仗着陈珏的名声才不曾被人吞吃干净。
    陈珏想了一会儿，忽地发觉自己的思绪转得有点儿远，韩安国这会也发现跑题了，他苦笑着对陈珏道：“正因如此，我才来与子瑜商量，你我眼下危险了。”
    陈珏等着韩安国说话。却半天不见下文，抬头一看，陈珏只见韩安国一脸的高深莫测，他心念一转，立刻知道这是韩安国在等着他自己想。
    陈珏微微眯了眼，脑海中将近几个月地事情过了一遍。旋即惊道：“我等危矣。”
    曾经地历史和今日有区别，陈珏虽然不知道太具体的细节，但也知道汉武帝改五铢钱应当是数年后地事情，汉初私铸钱币者甚多，刘彻将铸币地权力收归中央，亦是另外一种聚拢皇权的方式。
    韩安国点头叹道：“正是如此，如今陛下用钱之处太多，不瞒子瑜，凭借前朝的底子。我在任的几载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多年之后必定是国之大难，届时不加赋都不可能。”韩安国说到最后。声音高昂了不少。
    陈珏坐直了身，道：“陛下英明睿智，不会对此毫无察觉，铸币重熔，由朝中铸造新币固然能大举敛财，所征商税亦是不小地收入，只是……”
    陈珏和韩安国对视了一眼，双双苦笑，刘彻要动诸王和列侯嘴里的大馅饼，他们这些负责执行的人必定首当其冲，说不得几个月后便会被人恨之入骨。
    韩安国道：“是以，我希望子瑜能设法影响陛下，与其轻动半两钱，不如先行再立些课税名目。”
    陈珏沉吟了半晌，忽地一笑，道：“大农畏难否？”
    韩安国怔道：“武安侯不愿说服陛下？”
    陈珏看了韩安国一眼，心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若他是一介白丁还好，身为列侯他还为那些权贵说话，刘彻心里能高兴才怪。
    陈珏道：“陛下性急，几件事纠结在一起，自然难办，但再难啃的骨头也要啃，一样的难事，就算往后拖也不会变得简单了。”
    韩安国看了陈珏好一会儿，道：“既然如此，你我就需得尽早打算，起码要拉拢一些人，才能抵挡一些人。”韩安国说着，慨然道：“若是不能做成，子瑜还好，我在长安无亲无旧，说不定哪日就会效袁盎旧事。”
    袁盎，他是和晁错一个时代的人物，因为一些事被陈珏那位泰山岳父、梁王刘武的门客遣人暗杀。
    时近午时，陈珏这才送走了韩安国，他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休息，郭远和李英二人兴奋地带来了一个消息，刘萍那日所见的匈奴少年找见了。
    李英始终比郭远沉稳一些，陈珏听了他几句话便明白的事情地前因后果，陈珏这边派了人，那几个匈奴人也不是一无所觉，当李英找上门的时候，那少年竟然提出要见李英的上司或主人。
    陈珏听到这里，言简意赅地问道：“人呢？”
    李英道：“就在外面。”
    陈珏来回走了几步，想了想道：“你把他们引进来。”
    虽说有点儿被人牵着走的感觉，但他对这几个匈奴人也有点兴趣，他们提出这种要求，正说明他们的确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得长安。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陈珏的目光盯着门口不放，不多时，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地少年走了进来，他皮肤微黑，黝黑的眸子没有在室中的摆设上停留一瞬，只是直直地看向陈珏。
    “你是什么官？”少年操着声调奇怪的汉话问道。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二 远客到 二百四十三 并蒂分


    “你是什么官？”
    陈珏听了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我是什么官，就算说给你听，你能懂吗？”
    匈奴少年一愣，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汉人的官制复杂得很，他还真弄不怎么清楚。
    少年人想了想，说出见到陈珏以来的第二句话，道：“我要见你们的天子。”
    陈珏听了少年的话心中不由失笑，原先对于匈奴人的敌意不由地消去了一点，他道：“我大汉天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到？”
    陈珏话音方落，少年嗨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之色，道：“你们汉人真狡猾，张骞明明说过，只要我们到了汉朝，天子就会招待我们，看来这根本不可能。”
    张骞？正在凿空西域路上的张骞？
    陈珏端起茶盏掩住自己的讶色，轻了一下，这才道：“张骞吗，我知道这个人，他跟你怎么说的？你又是什么人？”
    少年听得陈珏的问话先是一气，随后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神色颓然，道：“他说你们汉人有句话，什么有朋友从远方来，你们会很高兴……”
    说到这里，少年卡了壳，陈珏有点儿忍俊不禁，但短短的几句话他也看出这少年自尊心颇强，当即忍住笑意，正色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匈奴少年面色一喜，道：“不错。张骞说大汉天子仁义，可以相助于我王。”
    陈珏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齿伶俐，汉话比先前那几句要灵光许多。心知这几句话恐怕他已经演练了许久。陈珏微微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称呼你？”
    匈奴少年利落地答道：“我是须卜伊鲁。”
    陈珏点了点头，道：“须卜伊鲁，你先把你的来意和我说一遍，我再决定要不要带你去见汉天子。”
    须卜伊鲁眉一立，道：“我是单于的使者，你敢在这里阻拦我？”
    陈珏笑道：“单于地使者我当然不敢拦。只是你……”陈珏用挑剔地目光打量了须卜伊鲁好一会，才道：“我见过不少各国的使臣，但你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个使臣，说不定你还是个刺客，我哪敢把你带到汉天子御前？”
    须卜伊鲁神色一狠，一双眼睁的溜圆，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陈珏身上不放，道：“你不怕我要你们天子杀了你？”
    总算露出狼爪子了，陈珏毫不在意须卜伊鲁的凶相。****他还不至于真以为千里迢迢跋涉入汉家京都的人会是单纯懵懂的少年。
    陈珏笑意不改，道：“须卜伊鲁，也许你是阏氏的母家亲戚，或者你族中父辈是单于重臣。只是你不要忘记了，你脚下踩着地土地是汉地，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事来长安，我都有能力让你出不去这道门。”
    须卜伊鲁神色一惊，脸色变得阴晴不定，陈珏又道：“你可以试试。究竟是你先见到天子，还是我先把你们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匈奴人就地格杀。”
    陈珏虽然外表温和，但这简单的几句话间，他还是让须卜伊鲁咬了牙，好一会儿，须卜伊鲁才道：“我不是单于的使者，我是太子的兄弟。”
    陈珏道：“你又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须卜伊鲁犹豫了一下。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的柄冲自己，刀尖则正好对着陈珏。好像随时都可以刺中陈珏一般，他轻喝道：“拿去！”
    陈珏不以为意地将那匕首接到手中，只见那匕首锋刃如水，古朴的暗纹遍布鞘上，陈珏拿着这匕首在太阳光下一晒，隐约看见了隶书的安胡二字。
    陈珏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安胡两个字，汉朝和匈奴人最户一次和亲，送去那宗室女便是安胡公主，理论上说，须卜伊鲁能拿出这个就足以证明他是匈奴地上层人物。
    陈珏将匕首还鞘，道：“你是太子的母家兄弟？”
    托韩嫣祖父从匈奴归来的福，陈珏对于匈奴上层的了解比常人更多，须卜乃是匈奴大姓，就如同后世辽国地萧氏一般，常与匈奴单于王族联姻。
    须卜伊鲁点点头，费力掩饰住面上的受辱之色，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姓氏，就该立刻带我去见汉天子，否则休想从我嘴里再知道一个字。”
    陈珏看着须卜伊鲁激愤的样子略一错愕，稍后便明白过来，他徐徐起身，道：“你就是不说，我……我皇英明睿智，也能猜到你的来意。**　　须卜伊鲁竭力掩饰他的惊诧，但还是瞒不过陈珏地眼睛，陈珏笑笑，转而对李英道：“今日他在此做客，我们不要怠慢了他。”
    李英点点头，道：“公子，备马还是备车？”
    陈珏道：“备马。”
    话音方落，须卜伊鲁愤然道：“你要往哪里去？”
    陈珏转过身，不同于方才的咄咄逼人，一脸的彬彬有礼，道：“虽然你不是真正的匈奴来使，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擅专，当然要先请示上官。”
    陈珏说着，不再理会一脸错愕的须卜伊鲁，又对门口的李英点了点头便径自离开。
    须卜伊鲁在侍从地围绕下坐在堂中，粗犷地脸上一片不平之色，又过了一会儿，须卜伊鲁的脸色又凝重起来，他们一行人从王庭来长安，历经艰险，总算是有了见到汉天子地希望。
    想起方才那尚不知名的大汉年轻贵族，须卜伊鲁一巴掌拍在武安侯府正堂的木案上，他心中想道：若不是叔父已经在雁门关外被追兵所杀，他又怎么会勉力独挑大梁，还被那汉人这般戏弄？
    迟疑着饮下这家奴仆送上来的清茶。须卜伊鲁皱了皱眉。只觉得实在喝不惯，这一闲下来，须卜伊鲁便不由地想起去年秋的那一日。
    秋高之时，于单在左贤王地角逐上输给正值壮年地叔父伊稚邪，须卜伊鲁跟随太子于单两人出外打猎，骑术高明的于单骑马骑的飞快，不想那时异变突生，于单的马不知怎么忽然惊了。狠狠地将于单从马背上扔下来，随后扬长而去。
    正在那时，机缘巧合之下，须卜伊鲁和于单竟然同张骞一行人碰在一起，原本不死不休的局面，却因为于单的重伤和张骞的所作所为走向另一个方向。
    “汉家最重制度，伊稚邪所般作为堪称不忠不孝，我天子文成武德，百官归心。定然不会苟同此等乱臣贼子。”须卜伊鲁脑海中闪过张骞那双炯炯的眼睛，心中便是一动。
    陈珏从家中离开，快马赶到未央宫北阙门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宫中。不多时便行到宣室殿外头，他一向有宫中骑马地权利，只是原先陈珏从来不那么高调而已。*****
    陈珏甫一勒马，杨得意便咳嗽着上前，奇道：“武安侯爷今日怎么骑马入宫了？”他虽是宦官，但陈珏素来不轻视于她。两人的关系也算是朋友。
    陈珏道：“今日有急事，陛下这会儿忙着吗？”
    杨得意摇摇手，道：“武安侯这会儿来得正好，陛下闲着呢。”
    杨得意说着，朝另一边斜了一眼，陈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那儿等着召见。
    莫不是杨得意要打压的人吗？陈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听得杨得意神秘地道：“陛下日前下诏赐部分宫人出宫。那掖庭令不过是来请示名册。”
    陈珏点了点头，当仁不让。道：“我有要事禀告陛下，替我通报一声。”
    杨得意答应了一声，立刻笑呵呵地去了，不过片刻的工夫，陈珏已经走进不知来了多少回的宣室殿侧殿书房，只见刘彻正一手从干果小点心的盒中取吃的，一手在御案上写画着什么。
    刘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珏之后，他把点心丢回食盒，笑道：“子瑜，朕若没记错，今日是休沐吧？”
    陈珏笑道：“陛下当然没记错，臣今日前来，是因为出了件奇事。”
    刘彻放下笔，道：“什么奇事？”
    陈珏将须卜伊鲁地事拣能说的，稍加更改之后说了一遍，末了道：“臣当时想杀杀他的傲气威风，这才吓了他几句。”
    刘彻哈哈一笑，走下御案，道：“攻敌先攻心，你做的没错。”
    陈珏答应了一声，刘彻在他面前走了几步，眼中精光连闪，道：“你看这个须……须卜伊鲁地来意为何？”
    陈珏一听须卜伊鲁是匈奴太子的人便心中有数，他对匈奴历史虽不能如数家珍，但伊稚邪从兄长军臣单于的儿子那里夺走单于之位，这件事他还知道。须卜伊鲁说是张骞让他来长安，又不是正式的匈奴来使，八成就是匈奴太子于单的私命。
    一个被强势叔父威胁着继承权的年轻人，将信任地臣子派到时常交战的敌国是为了什么，这件事并不难猜。^^
    心中想的清楚，陈珏道：“臣亦不知，但张骞智勇远胜于时人，此事定然有他的道理，陛下不妨召须卜伊鲁一问，臣已经交代家人看守好他们。”
    刘彻点点头，道：“朕就见一见这个能入我大汉腹地的匈奴勇士。”
    刘彻说到匈奴勇士几字时已然咬牙切齿，中尉究竟是干什么吃的，长安城里有匈奴的贵族都察觉不到，他这天子地安全还有保障吗？
    陈珏看刘彻地神情便猜出几分，时任中尉的宁成是靠向窦太后地人，跟窦婴也亲近，平日里无功无过，但刘彻对宁成的不满已经有年头了陈珏转移话题道：“至少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张骞不曾被匈奴人抓去。”
    刘彻展颜笑道：“正是，算算时间，张骞说不定已经到了月氏。”
    陈珏和刘彻又谈了几句。刘彻下旨命杨得意亲自带人把须卜伊鲁带进宫。又派出一个小黄门往韩嫣家里请韩嫣，韩嫣是两人打小的朋友，父祖又曾在匈奴地生活多年，这件事自然少不了他。
    “陛下不请大行参详么？”陈珏提醒道，他更想说这件事刘彻应当告知丞相，只是刘彻正在兴头上，陈珏略一思量地便转换了委婉的方式，拉出王恢来。
    刘彻想了想。断然道：“先不必，朕懒得跟他们说，每次匈奴入汉的时候，就因为打与不打，他们都能分辩上几个月，何况是匈奴太子不知真假地私使？”
    陈珏苦笑了一声，便也不再多言，这一闲下来，刘彻拉着陈珏。道：“子瑜，你跟朕来，朕今日让你见识见识衡山奇木。”
    陈珏跟着刘彻出了门，拐过几个角。便看见宫苑中多了一棵杉树，这杉树地树枝成红绿色，陈珏看了好半天，也没发觉这杉树有什么特别。
    刘彻眉一挑，道：“博学如子瑜也没见过是不是？”
    陈珏苦笑着坦然道：“臣着实不解此树奇在何处。刘彻哈哈一笑，指着那杉树道：“难怪你不知。衡山王叔在奏表里说，此树名为红豆杉，结果之时最奇，其果如红豆一般喜人，朕就等着今年看看呢。”
    刘彻说着，又指着另一株多出来的繁茂松树道：“这树叫做金钱松，也是衡山王叔所献。***
    陈珏一边跟着刘彻走过去。一边看过衡山王献上的所谓“奇树”。道：“衡山王爷果真用
    刘彻轻蔑地道：“淮南王早就不在世间，他没了靠山。当然要奉承着朕。”刘彻手一挥，将苑中的几棵树比量在内，道：“这不过是其中一些，大头在上林苑，改日你再跟朕去看。”
    陈珏答应了一声，跟刘彻边说边走，不多时便行到了椒房殿前。
    晚春的天气暖和了许多，阿娇着了一身宽大的水绿色常服，因有孕而显得圆润的脸上越发雍容美丽，风姿秀雅。
    陈珏作势要行礼，阿娇嗔着瞪了他一眼，陈珏连忙起身，摊开手示意阿娇什么都没干，阿娇这才冲陈珏笑了一笑，道：“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午时前后，殿中较外间更加清凉，刘彻笑着道：“眼看着入夏，你就要生产，我当然得了空就来看你。”
    阿娇随手剥了两颗现成的干果，递给陈珏和刘彻各一颗，道：“我又不是小姑娘，阿都那么大了，陛下不做正事整日往我这里跑作甚？”
    阿娇嘴上说着半劝谏地话，娇美的脸上一直笑意盈盈，刘彻看着明丽动人的阿娇心中一热，道：“那边还召了人入宫，朕和子瑜坐一会儿便走了。”
    陈珏见刘彻和阿娇之间眉眼交流，流动着和谐的气氛，连他这阿娇的弟弟都插不上话，立时琢磨着该不该先退出椒房殿。
    “子瑜，朕跟你结个亲家如何？”刘彻兴致勃勃地道，“你那儿子我也见过一次，跟你小时候还挺像。”
    阿娇微笑着拍手道：“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如果是皇子，表兄弟俩还能成亲不成？”
    刘彻找了个陈珏看不见的角落，轻轻拉住阿娇的手，道：“朕原先一直想着，隆虑下面朕没有别的嫡亲妹妹，不然定要让子瑜也做回驸马都尉。”刘彻说着，看了陈珏一眼，点头道：“朕是想着，子瑜娶了梁王叔的女儿，若是陈桓做朕地女婿也不错。”
    陈珏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暗道：难道你盼望阿娇这回还生个女儿？陈珏心念一转，但刘彻望着阿娇的神情不会作假，明明就是满满的宠溺。
    两人在椒房殿中坐了一会，直到午时一刻，阿娇笑道：“你们俩不是还有正事？”
    陈珏耸了耸肩，站起身来，告别后复又跟着刘彻回到宣室殿，陈珏离宣室殿还有百来步的时候，便已经看见韩嫣地身影，须卜伊鲁站在韩嫣不远处。不过几步路的样子。却给人以泾渭分明地感觉。
    陈珏上前和韩嫣打了招呼，这才跟着刘彻一起入内，韩嫣低声问道：“今日究竟什么事？”
    陈珏指了指须卜伊鲁，道：“这个不起眼地匈奴人，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宣室殿中，刘彻坐在殿上最高处，须卜伊鲁对刘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便直直地站着不动了。
    因着汉朝对匈奴多年来的被动防御。游牧民族地须卜伊鲁信奉适者生存，心里对汉天子的敬意倒不怎么多。只是一路前来时，须卜伊鲁亲眼看见未央宫宫阙连绵，华贵远胜穹庐，冠盖遮阳古木蔽日，长安古都风华尽显，心中又翻涌起了几分艳羡和敬畏。
    刘彻倒也不在意须卜伊鲁不知礼，他摆出大汉天子的威严，一脸高深莫测。陈珏和韩嫣一左一右，代替刘彻问出他想问的话，暗示须卜伊鲁还不配跟大汉天子直接对话。
    陈珏和韩嫣配合着问过安胡公主的近况，须卜伊鲁一一地回答了。等到话题转回正轨，须卜伊鲁便直截了当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军臣单于之子于单少失其母，虽是军臣地继承人，但于单在匈奴人内部不过靠着其亡母娘家人的扶持，这才同正值壮年地叔父伊稚邪相抗多年。这些事须卜伊鲁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陈珏几人何等地精明。几乎没有玩过政治的须卜伊鲁在他们面前根本藏不住事。
    刘彻听完须卜伊鲁地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过问了须卜伊鲁数人的食宿情况，这就命人带他退下，随后才跟陈珏和韩嫣一起离开。
    书房中熏香袅袅，衬得淡淡的墨香更加悠然。
    “若按那须卜伊鲁所说，近年来入侵北地几边郡的匈奴兵士多是左贤王伊稚邪地帐下。”陈珏最为客观地道。
    刘彻皱了皱眉，道：“这又如何？”
    韩嫣跪坐在陈珏另一边。道：“依臣所见。那人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匈奴人凶残成性。每到秋时，他们分批结伙地入侵大汉，劫掠钱粮人口，根本谈不上谁多睡少。”
    陈珏微微颔首，笑道：“张骞千里出西域，人未还已经立下大功，若有于单为内应，边地守军遇见伊稚邪所部时必定事半功倍。”
    刘彻哼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喜意，道：“这些胡人果真大胆，那于单竟然敢利用朕去对付另一个胡人。”
    韩嫣沉吟了一下，道：“左贤王又称左屠耆王，一贯是单于继承人的位置，伊稚邪身份地位应当仅次于军臣单于，这么看来，伊稚邪和于单相争势在必行，此长彼消之下，大汉正好获利。”
    陈珏侧了侧身，笑道：“匈奴人分为大小数个部落，平日出兵打仗都是用的自己家底，照今日情形看来，于单在争斗中必定处于下风，否则不至于联络大汉，意图谋算由我大汉军士削弱伊稚邪地实力。”
    刘彻抚掌哈哈笑道：“真是上天助朕。”顿了顿，刘彻连连摇头道：“朕恨不得明日便大宴匈奴来使。”
    陈珏笑笑，并不说话，刘彻既然准备答应于单那边的条件，这件事就得在一定程度上保密，大宴使者的事自然不可能。
    三人商议了许久，研究妥当之后，陈珏和刘彻又不住地问着韩嫣边关的事，中间畅叙别情，等到陈珏步出宣室殿，已是将近黄昏。
    这日小朝会上，刘彻有选择地对重臣说了于单遣人来汉的事，又召丞相密谈了一番，窦婴走出宣室殿时，接到刘彻找见的陈珏正好踏上石阶。
    陈珏比窦婴低了两层石阶，但陈珏个子长得快，已经可以跟日渐老去地窦婴平视。
    窦婴看了看陈珏，笑道：“子瑜今日再立一功，老夫恭喜你啦。”
    陈珏点头，看见窦婴身后的前中尉宁成正垂头丧气，中尉职司便是守卫长安，须卜伊鲁带来的消息再好，他还是一个匈奴人，这就是宁成的失职。
    窦婴扫了一眼陈珏臂间的几个簿册，道：“既是陛下召见，你就快去罢，稍后再将详情一一告知于我。”
    两代外戚不可能始终和睦，迟早要渐行渐远，陈珏想起殿上窦婴几次为宁成求情不许，再听出窦婴语气中少了几分熟络亲热，陈珏淡淡微笑着，道：“今次事出突然，稍后自当亲至丞相府禀明。”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四 中道绝 二百四十五 且徐行


    陈珏离开未央宫后，先行回到大农令官署了解了一下公务，韩安国和文党身居要职，俱是深得刘彻信任的人，他们都已经得知陈珏引见了匈奴人须卜伊鲁的事，自是分别恭喜一番。
    陈珏三人聚在一起，惬意地喝着新茶，闲谈之间就已经将日常的公务过了一遍，近日的开支情况让陈珏颇为欣慰，刘彻似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新修宫殿的事没有发生，国库的钱大都用在了正途上。
    文党递给陈珏和韩安国一人一个簿册，道：“这是太学一年来的用钱簿册，子瑜看看。”
    陈珏狐疑地接过来，心中有些奇怪，跟韩安国一起打开翻了翻，只见借贷法的记账格式下，清晰地记录着太学从大农令这里支出去的数笔钱财。
    太学设立之初虽说设立了许多学科，还有扶贫奖金等项，但这些细碎的开支还不能被陈珏看在眼中，说一句张狂的话，陈珏绝对是见过大笔钱的人，每日里经他和韩安国等人手底下过去的钱帛都不在少数。
    陈珏看了几个月的账目，对数字的变化最为敏感，开始的时候，陈珏看着还没有觉出什么，等到翻至后几页，陈珏手指划过白纸上的几笔记录，沉声道：“冬春两季的开支怎么多出这些多？”
    韩安国抬起头来，捻了捻胡须，道：“就算冬季有取暖等开支，但太学那边近日要钱太狠了些，哼，这么些钱，恐怕再养一个太学学舍都够了。”
    三人各自眼神交流了一番，彼此心知肚明，这必定是有人在贪墨钱财，只不知这是哪一个环节上出了国之蛀虫。
    韩安国把簿册放在案上，轻轻一推，笑道：“这还多亏改良了新的记账方法。不然太学本就是陛下最肯花钱的地方，繁杂的账目里还真就难以找出问题。”
    文党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声，陈珏见状劝道：“仲翁勿忧，此事不过是我等姑且一猜，稍后还须详加查访。”
    但凡有贪墨的案子，总不会是一个人的事情，说不定陈珏平日里的哪个同僚也参与其中，陈珏才在韩安国手底下干几个月。最亲近的几个下属又是芷晴那边推荐过来的几人，因而不怎么在意这回事，但久为中丞的文党就不一样了。
    文党话音一落。陈珏和韩安国对视了一眼。韩安国也宽慰了几句。等到日头日落。陈珏正要离开回府时。韩安国又将陈珏请上了他地马车。
    马车上。韩安国看了看陈珏。朗声笑道：“当日张骞出西域。正是你这武安侯亲选。今日张骞竟能说得匈奴太子于单。那须卜伊鲁又是你亲自引到君前。这当是一大功。”
    陈珏摇了摇头。笑道：“张骞横穿大漠。竟然能一路平安。这是何等地好运。他能说服于单更是他自己地功劳。我不过是拣了个天上掉地现成便宜。”
    韩安国点点头。赞赏地道：“此事确实是天佑大汉。你竟能不自骄自傲。我就更放心了。”韩安国虽是陈珏上司。但私下里说话时从来都把陈珏放在主位。
    陈珏笑笑。道：“大农令今日和我同车。不是为了夸赞我这几句话吧？”
    韩安国爽朗一笑。道：“你近日忙着朝见天子。想必没有去过天工府是不是？我今日午前得地消息。陛下要地新钱样子出来了。”
    制新钱。金属的稳定、重量、火耗都要考虑在内。思及此处陈珏讶道：“这么快？”
    韩安国颔首道：“只有一点，考工室那边也有了消息。天工府的新钱仍以铜为主材，但考工室出的却是白鹿皮。”
    陈珏皱眉重复道：“白鹿皮？”
    韩安国嗤笑一声，道：“不错，不知是什么人使地手段，说动考工室令弄出见方的白鹿皮做新钱币，一张可抵几十万钱，这不是明摆着要从豪强手里抢钱？半两钱虽然有种种弊端，但毕竟已经大行天下百年，陛下说要更改哪是一日两日间能完成的事情。”
    陈珏见韩安国对他如此坦诚，不由心中感怀，问道：“他们启禀天子了？”
    韩安国摇头道：“还没有，只不过如果考工室和天工府同时上书，天子赞赏哪边才是问题。”
    陈珏想了想，笑道：“以鹿皮为钱，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如果一张畜生皮可以值数万钱，那不是全乱了套？”
    韩安国神色一肃，道：“不管是鹿皮彘皮，终不是长久之计，以天子对你的信重，劝说他放弃考工令的对策不是难事，关键在于陛下如今正要外联于单。”
    “本来我等全力支持陛下改换钱币亦无不可，但若是陛下选在此时下令发行新钱，朝中不能全力处理随之而来的重重困难，外有诸侯施压，这便是害民害己之举。”
    重铸钱币，首先要收天下之铜，否则盗铸的事定然屡禁不止，但这首先就触动了数个阶层的利益，放在眼下确实有点困难，陈珏等人或者全盘皆输，或者赢得惨烈。
    说一千道一万，陈珏也是个惜身之人，他只微微笑道：“韩大农的意思是？”
    韩安国笑容微敛，道：“那我就直言了，天工府楚原是武安侯启蒙恩师，这新钱究竟有没有研制明白，还不是楚府令一句话的事吗？”
    陈珏心中一震，道：“这不是欺君？”
    韩安国呵呵一笑，旋即肃容道：“欺君与否，天知地知，武安侯知，我知，楚府令知，据我所知，楚府令一向同时进行好几项事务，新钱地事慢些陛下也可以接受。”
    陈珏听罢韩安国的话，半晌不语才道：“为何不能直接说与陛下？”
    韩安国摇头道：“须卜伊鲁入长安，陛下正是意得志满之时，旁人轻易说不动陛下改变心意，若是武安侯亲自去说，恐怕有失圣心。更有不肯为陛下尽心用事的嫌疑。”
    韩安国静静注视了陈珏一会儿，见陈珏不说话。又道：“盗铸钱币之事，窦家也不干净，如今皇嫡长子未出世，武安侯应当暂避锋芒。”
    陈珏明白韩安国地话中之意，韩安国隐隐和他站在一边，他之所以不愿变革币制，除了韩安国自己不愿意冒着做晁错的危险替刘彻集权。更有为陈珏着想的意思。
    陈珏想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韩安国这是典型的争权夺利思路，他的意思是陈珏现在用不着屡次跟窦家硬碰硬，等到阿娇哪日生下皇子，陈家再借势压倒窦家。
    陈珏皱眉道：“我记得，你我几次详谈中，你曾经说过我陈家不宜锋芒毕露。”
    韩安国道：“此话不错，但退避也要讲求时机。一旦帝子出世，难道武安侯不想庇护令姊皇后娘娘的爱子，反而让他受别家地掣肘吗？退让。那是皇后娘娘地位稳固之后的事。”
    韩安国说完，不动声色地等着陈珏地回应。他今日所说的话中实际上有大逆之言，若是陈珏翻脸不认人。转眼将他告上廷尉，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珏半晌不说话，原本笃定的韩安国心中也渐渐没底，又补充道：“武安侯若想大有作为，只靠天子信任便如楼阁无基，不是长久之计。只有手掌权柄，方进可治国品天下，退可保得亲族安康。”
    陈珏跟韩安国对视了一会儿，由钱币的事引到窦陈之争，韩安国这着实是在掏心窝子说话了，这个由陈珏举荐入京的大农令，已经有意把筹码压在他身上。
    陈珏想了想，忽地微微一笑，道：“你的话不错。但我有我的选择。”
    韩安国迟疑着道：“武安侯是说？”
    陈珏笑笑。道：“既然韩大农赠我金玉良言，我自然不能拂人美意。天工府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韩安国心下一喜，道：“我虽暂居大农令之位，但假以时日，武安侯前途不可限量，我在此先行道喜了。”
    又说了几句，韩安国取出一本薄册，递到陈珏面前，道：“我做大农令一载，虽无甚成就，但国家田地财货之事还知道一些，此物或者有助于武安侯。”陈珏笑着接过，正好此时马车一停，陈珏身体微微向前一仰，外间车辕上地车夫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陈珏抬腿笑道：“多谢相送。”
    韩安国目送着陈珏下车，车帘一落，他地目光便转为深邃。他这等并非出身世家之人，或者如主父偃一般激进奉迎，或者如卫绾一般苦熬几十载，除此之外，想要仕途一帆风顺，只有攀附天子身边的大树。
    武安侯府地内堂***通明，陈珏今晚在内堂宴请了东方鸿，东方鸿一家久在太学，出现在长安内城反而甚是难得。
    陈柔和芷晴在后院相聚，叽叽喳喳地说着育儿经，东方鸿和陈珏对酌了一会儿，道：“这韩安国真懂得挠人痒处。”
    陈珏默默咂了一口酒，道：“伯鸾也以为他说得有理？”
    东方鸿笑道：“他所说尽是功利之言，子瑜不适了？”
    陈珏摇头道：“我还不至于听不得这样的话，只是心有所感罢了，他送了我一本列侯公卿的家产明细簿册，确是真心助我。”
    东方鸿正色道：“世事无常，且不说皇后娘娘今次是否生子，就算生子，后宫里迟早出现其他的皇子，子瑜若一直不能强势，如何守得皇后之子和陈家平安，不被人吞吃入腹？”
    陈珏晃了晃酒盏，道：“这些话我明白，窦家一日权倾朝野，我和阿父就一日附于人后，阿姐的皇后之位便一日只靠太皇太后和天子宠爱保住，就像无根的浮萍一般。”
    如果陈家不做和窦家抗衡的人，刘彻在他地后宫里扶持起另一家外戚，那更是陈珏不愿意看见的事。
    东方鸿颔首道：“除了考虑皇后娘娘，我观子瑜所为，太学将影响千秋万代，关市大开更大大方便民间通商，兼之其他种种，我也大约知道你的心意。”
    东方鸿放下酒盏，目光闪动着道：“子瑜。你身为列侯之子，自己更是数千户武安侯。你所作所为之事，竟然是在削弱诸侯贵戚对天子地影响！”
    陈珏颔首微笑，他做事不怎么瞒着东方鸿，东方鸿能看清他的意图并不让他意外。
    东方鸿道：“若不是我与你相交，恐怕也想不到皇后之弟、当朝武安侯竟然会做这样损己的傻事。”
    陈珏笑道：“怎么是傻事？自高皇帝大封宗亲功臣以来，又不断加封新侯和土地，久而久之。恐怕大汉天下便如周室一般，尽入诸侯之手。”
    “当今陛下素有大志，断不能容忍朝廷直辖地郡县渐渐落入人手，现在还好，将来平匈奴时必将涌现不少万户千户侯，到那时候等着他寻借口开刀，不如现在就表明没有异心。”
    东方鸿点头道：“那就成了，你先进再退，正是合了为臣之道，陛下……”
    陈珏听得东方鸿停下来。笑道：“东方但说无妨。”
    东方鸿幽幽道：“若是子瑜这般用心良苦，陛下仍旧见疑……”
    东方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
    陈珏微微一笑，道：“就算事不可为翻盘无望。我也不是无子可落。”
    东方鸿点点头，忽地笑道：“差点忘记了，楚原那边说了，他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一心钻研弩机。不曾他顾。”
    陈珏感慨道：“我累恩师多矣。”
    陈珏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讨论过近日的几首乐府新诗，直至芷晴那边传来陈柔和几个孩子已经在客房歇下地消息，东方鸿这才忙不迭地出门去寻妻子。
    东方鸿前脚才出门，芷晴后脚便来寻陈珏，她一袭荷绿色长裙，在烛火下闪出动人地光彩，她亲自取了手巾地给陈珏，道：“近日朝上多事。你仔细身体。”
    陈珏笑了笑。问道：“阿桓睡下了？”
    芷晴点点头，微微笑道：“皇后娘娘近日胃口极好。人人都说她下个月必定能生一个强壮的小皇子呢。”
    陈珏失笑道：“这种事哪能从食量上看出来？”
    芷晴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想起昨日阿娇取笑她，赶快生个女儿好配给她的爱子，芷晴脸上泛出一点浅红，又道：“皇后娘娘也说，不知怎地，她就是觉得这次能有个皇子。”
    陈珏笑道：“那样最好。”
    芷晴浅笑道：“宫中最近有桩小麻烦，皇后娘娘要阿父相助，我明日想去堂邑侯府那边给二老请安，你同去么……”
    陈珏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相携回到卧房，这便歇下了。
    大行令王恢为须卜伊鲁安排的住处就在未央宫外不远处，陈珏这日奉旨和韩嫣一起看望须卜伊鲁，这便有说有笑地并驾而行。
    韩嫣摘了一根柳条，随手揉捏了几下，道：“我在外数月，闲下来就想起这长安柳，如今好不容易回了长安，听着乐府的丝竹歌声，倒好像做梦一般，总觉得好像还在战场上似地。”
    陈珏看了看韩嫣手里饱受蹂躏的枝条，取笑道：“韩将军也有这等小儿女情态？”
    韩嫣似笑非笑地斜了陈珏一眼，道：“等你什么时候离家在外，就知道这滋味了。”语毕，韩嫣话题一转，又道：“这张骞一席话，不逊于我们拼杀数月，只可惜缘悭一面，我竟没有见识到他是何等人物。”
    陈珏道：“边军浴血奋战，但尚有万千汉人袍泽彼此鼓舞依赖，张骞率人远奔数千里，身在异乡无所依凭，扪心自问，我尚且未必有这般无畏的心境。”陈珏看来，张骞一出西域，物质条件和难度远远多于郑和宝船下西洋。
    韩嫣若有所悟，道：“如此说来，张骞果然真英雄，只是于单所为应当瞒不过军臣单于，我只怕张骞遇上军臣地追杀堵截。”
    陈珏眉一扬，道：“匈奴人不比大汉，单于不过是部落首领，远远做不到令行禁止。于单地作为定然瞒不过军臣，但伊稚邪的手下左右不是他手底下地兵士。军臣也不会介意边郡守军和伊稚邪的人马两败俱伤。”
    陈珏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张骞想来已过匈奴人腹地，一旦踏上西域古道，西域各国未必会奉军臣的话为金科玉津，张骞必定如龙入海，我们只管等着喜讯传来就是。”
    行过天禄阁。韩嫣已经将羽林营的情形同陈珏简单地说了一遍，韩嫣跟着周谦在北地郡数月，带兵地方式更偏向于周亚夫生前的严军，李当户和李广一脉相承，带兵重军心而轻军律。
    虽然带兵方式相悖，但韩嫣和李当户亦是私交极好地朋友，他们互补之下，羽林营正有欣欣向荣之势。
    说了几件营中趣事，韩嫣轻轻勒马，道：“子瑜。我从李当户那里听说，卫青是由你举荐入营？”
    陈珏颔首道：“不错，我跟他之间有点因果往来。见他是个好料子，就引他进了羽林营。”
    韩嫣瞟了陈珏一眼，道：“今年陛下仍然有意派人前往边关，这人数有限，羽林营中竞争的人不少，卫青虽然出类拔萃。但毕竟出身平民，不少表现甚佳的世家子弟未必服气他去。”
    陈珏点点头，道：“我跟卫青之间确实不是亲旧，我只有一句话，羽林营建营之初便无出身之别，你只管看他们的真本事即可。”
    韩嫣咧嘴一笑，微黑的面庞衬得他神采奕奕，他道：“这话不用你说，英雄不问出处。若是说起出身。我祖上韩公信曾经降于匈奴，还未必及得上卫青家清白。”
    陈珏点点头。想起韩则的封地弓高正在交河东，不由问道：“王孙，你家兄长韩则近日如何？”
    韩嫣微微一怔，旋即道：“他能如何，从前一味赶我和阿说出府，如今我小有功名，他也转了性似地，连弓高侯太夫人对我阿母都好了许多。”
    陈珏哦了一声，正色道：“近日我们正忙着扩修郑国渠以及休整大河水道之事，初步地计划，不少关中、燕、赵、齐等地都在其中，届时征地修渠，在所难免。”
    韩嫣心领神会，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那位阿兄，为人最是欺软怕硬，他万不敢冒险开罪陛下。”顿了顿，韩嫣道：“我记得你家人的封地也距大河不远？”
    陈珏点了点头，何止陈家的封地，朝中大族的土地不少在黄河附近，窦彭祖的封地南皮和章武侯的封地都在其中，章武更是黄河的入海口。
    两人一路谈笑，不多时行到须卜伊鲁地住处，这室中陈设幽雅，须卜伊鲁一身粗犷气，反而跟这处雅室合不来，陈珏见了倒有些违和之感。
    先前已经问明，陈珏眼前地须卜伊鲁并非本来地主事之人，大汉君臣得知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振奋起来，不从这匈奴贵族少年口中挖出些消息来，决不罢休。
    “地图？”须卜伊鲁弄清地图地意思时，哈哈一笑道：“我们跟着日月的脚步迁徙，你们汉人拿着地图也未必能找到我们。”
    陈珏和韩嫣相视一笑，又旁敲侧击问了些问题，须卜伊鲁不耐地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须卜伊鲁问着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珏不放，他来汉数日，在不知多少个汉官那里受挫，最后还是陈珏带他见到汉天子，不自觉地，须卜伊鲁就更加信任眼前地汉人少年。
    陈珏微微一笑，道：“等到我汉天子下旨，你自然能衣锦还乡。”六月份开始宜修备考，更新速度会减慢，初步定大约每天保底3K，不定期会多更点，恳请大家理解。
    宜修接下来会加快情节进度，学生放暑假的时候，汉侯大约就要接近尾声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六 玉成双 二百四十七 当是时


    须卜伊鲁皱了皱眉，还要再问，王恢手下的小吏已经殷勤地上前询问起居琐事，陈珏跟韩嫣趁机便搭伴告辞离开，等到须卜伊鲁空出手来，早已经不见陈珏的影子，恼怒之下，他不由“咣”地一拳打在木案上。\\
    两人甫一出门，韩嫣笑道：“这须卜伊鲁倒单纯得很，谁说地图一定要他亲口告诉我们，山川地貌，那使馆的仆从同他闲聊时就能问得差不多了。”
    陈珏笑道：“说不定他还当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眼看天色还早，陈珏两人入宫复了命，随后陈珏便邀韩嫣至武安侯府做客，韩嫣欣然前往，只是两人前脚进门，后脚便来了平阳侯去世的消息。
    韩嫣微微错愕，向陈珏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去吊唁一番？”
    陈珏想了想，笑道：“你同平阳侯府有交情？”
    韩嫣摇头道：“我只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平阳侯，只是我们早年做侍读的时候，平阳公主对我偶有照看罢了。”
    陈珏哦了一声，道：“我与平阳侯更没有交情，只不过份属亲戚，虽是平辈，我明日也应去看一看。”韩嫣思索片刻道：“这种丧事，我们尽了礼数便可。”
    陈珏笑着点点头，韩嫣却不知平阳跟陈家明面下的种种纠葛，他摇头道：“平阳公主自去年起足不出户，难道是照看病中的平阳侯了？”
    陈珏听了微微一笑，引着韩嫣入府赏景，跨过回廊亭池，看过青草荣发花木相映，这才行至小亭吃筵说话不提，至于饮酒，陈珏和韩嫣想着死者为大，倒没有去碰。
    差不多同一时候，平阳侯曹寿离世的消息传到宫中。阿娇把刘放出去玩闹，对身边的芷晴惆怅地道：“从来我和平阳要好的时候。也见过曹寿几次，他既是俊才，人又温和可亲，这么早去了却是无福。”
    芷晴柔声道：“阿娇姊姊就要分娩。还是不要想这些让人不愉快地事。”
    阿娇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吩咐了詹事给平阳府赐下几样恩恤之物。随后又下令李青亲自代她去请平阳公主节哀。
    等到诸事安排妥当。芷晴微笑道：“阿娇姊姊越来越有母仪天下地样子了。后宫唐夫人也说。你有太皇太后从前地风范呢。”
    阿娇眉眼微弯。道：“你就知道在我面前说这些好听地话。”
    刘彻已经成为君临天下地大汉天子。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她都不能一直做一个不问世事地娇娇小女子。夫妻之间。从来没有分处在两个世界地道理。
    阿娇想着。命绮罗取出一对玉刚卯。笑道：“这白玉是外藩所贡。我前些日子见这玉色喜人。便命人刻了两个玉刚卯。正好成了一对。”
    芷晴从阿娇手里接过来看了看。只见一片白璧无瑕，玉质圆润，外壁四侧又阴刻了几行小篆字，端地是一块好玉。
    阿娇见芷晴喜欢，笑意更浓，道：“很好看是不是。这对玉刚卯你拿去一个给小陈桓做护身符，留下那块我留给这个。”阿娇说着，轻笑着摸了摸隆起的腹部。
    芷晴心中喜欢，这边谢过阿娇之后，那边侍女绮罗脆声道：“皇后娘娘，掖**令求见。”
    阿娇笑意微敛，整了整坐姿，整个人的气质一下自从随意亲和转为端庄高贵，芷晴那边命随行的阿意珍之重之地收好玉刚卯。亦是一脸的笑盈盈。
    这日晚间。陈珏正在家中房，右手在一张展开的地图上比来比去。手指来回划了几圈，陈珏就忍不住微微皱眉，就是这幅绘制的并不甚清楚地潦草地图，已经是汉廷的机密之物。
    这时的大河，也就是黄河的河道走势与两千年后的几字形颇有差异，甚至还有一段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下，陈珏看来看去，仍然不明白这水利究竟该怎么建才合适。
    所幸这地图的重点并不在这里，陈珏也用不着专研水利之法，经韩安国修饰过的这张地图，真正的特别之处在于各个诸侯王国、侯国、郡国皆各有标志，一眼看去，大汉天下各个势力其封地的分布一目了然。
    陈珏看着周边地空白处，忍不住提笔加了几道简单的轮廓，几笔落下，大体上倒有了几分东亚地图的感觉。
    正在兴致盎然地时候，陈珏耳边忽地想起“啪”的一声轻响，陈珏抬头望去，原来是烛心已快燃尽，陈珏略一思索，也不叫人去剪烛心，直接吹熄烛火推门而出。
    行至卧房处，陈珏进门的工夫带来一阵微风，引得最近的烛火忽明忽暗，芷晴眼波盈盈，正在逗弄襁褓中的陈桓。
    陈珏上前几步，刮了刮陈桓的小脸，手指划过陈桓嘴角地时候，陈桓正好口水如注，陈珏抬手的工夫竟然不小心带起一道儿涎。
    陈珏哈哈一笑，心道童子口水总比童子尿强，他擦了擦手的工夫，正好看见陈桓身边多出一个玉刚卯，随口道：“这玉倒别致。”
    芷晴看了看，道“这是阿姊所送，说是跟她肚子里的那个分享一对呢，本来应该带在身上，只是我怕这玉刚卯四四方方的伤了阿桓皮肤，这才放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
    陈珏点了点头，又逗弄了小陈桓一会，等到陈桓扁着小嘴眼看就要哭出来，陈珏才百思不得其解地住了手，他的孩子缘明明极好，刘和堂邑侯府那一帮都亲近他，怎么就在自己儿子这里吃了瘪？
    芷晴在一边没好气地斜睨了陈珏一眼，招呼侍女和乳母把陈桓抱出去照顾，口中道：“哪有你这么做阿父的，这么折腾儿子？”
    陈珏见陈桓长得好，心情也好，开怀道：“我这才碰他几下？”顿了村，陈珏一脸得意地道：“将来若是他敢不听话，我非……”
    风水轮流转，多年前陈珏被老父追打着长大，这回若是陈桓真敢不听父母的话。也该换他陈珏揍儿子了。
    芷晴熄了烛火，又道：“萍儿昨日来看我了。她听说了那个须卜伊鲁地事，好像心里很不快活。”
    陈珏这儿已经宽衣上榻，听了芷晴地话动作一顿，徐徐说道：“小女孩家的心思，等过一阵子就好了。”
    芷晴在昏暗中默默地点点头，嫣然笑道：“这样也好。”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阵子，这才歇下了。
    次日朝会。君臣之间说地正是外联于单之事，陈珏对此事极为重视，盖因他记忆中可从来没有这一回事，若是没有这一回的阴差阳错，于单本该在十几年后被伊稚邪彻底打败，这才降汉而来。
    朝会上众说纷纭，有一些人如王恢等看来能够联合于单是好事，哪怕帮了军臣父子一把，但若能寻机斩获匈奴控弦之士若干，亦不失为一件好事；卫绾、韩安国等人则以为此事虽可行。但实行之时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中了匈奴人的圈套；还有一部分人虽没有直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反对。
    刘彻目光一闪。嘴唇动了动，他地视线落在田身上，想想这舅舅许久没碰见出头之机，恻隐之心一动，道：“田大夫有何见解？”
    田有点儿受宠若惊，道：“臣以为此事还有不妥。”
    刘彻脸色一沉。田见状暗道坏了，人是陈珏领进宫，他外甥几乎对陈子瑜言听计从，他没事反对个什么。
    眼见刘彻没好气地把视线挪到旁人身上，田急中生智，道：“臣非是反对，国之大事，不可轻忽，那须卜伊鲁虽自称奉于单之命而来。然其区区一个未及冠的少年。究竟能做多少主，也未可知。”
    陈珏看了看田。心道毕竟是能做丞相地人，怎么说也不至于真的一无是处，想到这里，陈珏道：“臣附议，长安此去匈奴有千里之遥，一来一回便是数月，中间变数太大，再者匈奴单于王**的于单能答应大汉多少有利的条件，朝中又该作何准备，此中种种皆需详加商议，不可不慎。”
    若是这个似盟约又非盟约的计议快速商定，最大的受益人本来是陈珏，他说一句话当然比田更有分量，刘彻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窦婴虽觉得贸然跟一个匈奴太子定约有些儿戏，但军臣年纪渐老，但凡一代雄主年纪大了之后总会忌惮身边正直壮年的能臣，大汉从中寻觅机会绝非难事。
    思及此处，窦婴也出言赞同了一句，窦婴一说话便犹如一杆大旗，殿上局势顿时明朗起来，刘彻眼前此事大有希望，不由地连连点头。
    不多时朝议散去，大行令王恢得到了朝中君臣地全力支持，顿时走路都生风，风风火火地除了宣室殿，显然便是要去寻须卜伊鲁继续聊聊。
    陈珏后脚出了殿门，陈午和陈尚已经在另一边等着他，族人同殿为臣常见，父子三人同朝就不怎么多见，但是有石奋万石君一家，陈家这三位倒也不怎么显眼。
    陈尚虽挂着太中大夫的名头，但刘彻并不是很看重这个阿娇的庶出兄长，陈尚自己虽在地方的细务上历练过数年，朝中商议的全局大事他还插不上嘴，因而近日在朝上倒是成了闷葫芦。
    陈午正与陈尚说着什么，陈尚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陈珏才要走过去，耳边听得身后有人哈哈一笑，不多时，田便从陈珏身侧快步追了上来。
    田一脸堆笑，道：“武安侯，方才真是多谢多谢。”从前王还在的时候，田最得意的时候在他面前也会摆长辈的架子，陈珏见他如此说话心中就一阵不舒服，他笑笑道：“田大夫言之有理，我当然不会出言反对。”
    田跟着陈珏一起朝前走，飞快地道：“话不是这么说，方才我在殿上孤立无援，多亏武安侯仗义执言，若不是你几句话，殿上那些人说不定怎么袖手旁观。”
    陈珏不知田今日怎么忽然跟他套起近乎，半敷衍半不耐地道：“田大夫说笑了。朝中能臣无数，你说得有理。哪里会无人赞同？”
    这会参加朝会的人已经散去不少，田换了一脸歉意，低声道：“从前武安侯和我之间多有误会之处，今日武安侯仗义执言，真让我无地自容。我有意备一席家宴，武安侯务必赏光。”
    陈珏心道田真是好厚地脸皮，他正要说话。陈午看见这边的情形便大步走过来，陈珏心中一乐，暗道陈午来的及时。
    田这会也瞧见陈午正往这边走，当即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陈珏微微一笑，道：“田大夫请。”
    田答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跟陈午错身而过，仍是点头笑笑，等到陈午走到自己身边，陈珏看着田走远。笑道：“田见了阿父，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地？”
    陈午哼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笑道：“他心里没有底气。当然见人就怕。”
    陈尚看着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摇头道：“田还真是能屈能伸，当年他依附于魏其侯，仿佛窦家门客一般，陛下登基后他自以为得意，就疏远了魏其侯。如今又把主意打到阿父身上了？”
    陈珏笑道：“阿母曾经不留情面地拒了田家的提亲，他是笃定了我们不会果真不给他留情面。”
    父子三人正说笑着，御史大夫卫绾的身影在不远处晃晃悠悠地出现，陈珏三人齐齐住了嘴，什么陈家一门三杰，他们在老而弥坚地卫绾面前还算不上什么。
    卫绾笑呵呵地走过来，对陈午道：“堂邑侯还在这那？”
    陈午略带尴尬地颔首，道：“御史大夫这是有公务在身，我却是闲来无事了。”
    陈珏见了陈午的样子心中好笑。宣室殿前地小广场上人影稀疏。本来安静肃穆的宫禁之中，他们父子三人还在那里说闲话。碰见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自然尴尬。
    卫绾跟陈午客套了几句，目光重又落在陈珏身上，这小老头脸上皱纹更深，轻叹道：“前阵子老夫在家修养，子瑜爱子出世满月都没有亲自问候。”
    陈珏忙道：“我尚是您的弟子，陈桓小子出世，何足道哉？”顿了顿，陈珏关切地道：“恩师身体应当大好了？”
    卫绾抚须颔首，道：“那日你来看望我，介绍的那位名叫义的女医本事不错，他给我用了个山野偏方，嗯，确实有效。”
    陈珏欣慰道：“这就好。”
    卫绾点了点头，笑着对陈午道：“子瑜事师尚且这般周道，可见其孝，有子如子瑜，堂邑侯好福气啊。”
    陈午看了看陈珏，虽说脸上不露喜色，嘴上也不住客套，但那副得意的样子还是瞒不过一脸谦逊地陈珏的双眼。
    末了，卫绾摸了摸花白地胡子，道：“老夫近来多病，眼看就不能尽忠于天子，说不定何时寻到时机便要辞官致仕，子瑜无事时多来我府中几回也好。”
    陈珏讶道：“太傅为何有心退隐？”
    卫绾听得陈珏心急之下叫出太傅，老怀大慰，道：“老夫以一车夫之卑微，积功至此，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放不下地事？”
    陈珏还要再说，卫绾长袖一拂，意味深长地道：“朝中能臣倍出，我这老头子若占着位置不肯让，年轻人怕是要骂我喽。”
    卫绾说罢，施施然地朝宣室殿行去，长袍大袖绶带在身，瘦弱的身体倒显出几分潇洒，陈尚最先回过神来，惊道：“御史大夫者，一向进即为丞相，不知建陵侯致仕后何人接任。”
    陈珏听得陈尚地话，心中却在琢磨着卫绾指得“年轻人”是谁。
    一路出宫，陈珏父子三人这才分道扬镳，顺路行到官署处理公务，陈珏在簿册中发现黄河周边两天亩数逐年递减，不由低声自语道：“这么早就开始水土流失了。”
    文党将陈珏的自语听了一半，凑过来道：“自从移民一年比一年多，大河边农牧之事也渐渐兴起，一来二去，不占地才怪。”
    陈珏翻了翻簿册，感慨道：“募民实边说的容易。这其中花费着实惊人。”
    文党一笑，道：“实边农户的耕牛农具、房屋田地哪样不是我们管？”
    陈珏点了点头。他自从做了这个中丞，的确意识到从前他手里过地收入都是小打小闹，这里才是真正的花钱如流水。
    不多时，文党见陈珏看完一个簿册，道：“子瑜先歇歇，前些时候不是查出太学贪墨的事吗？今日总算查清了。”
    陈珏停下手中地动作，问道：“结果如何？”
    文党神色微郁。道：“还好只是下边人的动作，没有牵扯到什么大人物，只是我们这里要出不少空缺了。”文档说着，数出陈珏几个同僚地名字。
    陈珏想起有人在太学的账上做手脚，对于这些人落马便没有半分同情，道：“贪腐之人都是国之蛀虫，早清除早好。”
    话虽如此，大农令下属一向是美差，陈珏已经预想到他家门口会有人盯着空位求官了。
    文党目光一闪，道：“子瑜是直性人。你且看看这个。”
    陈珏略一伸臂，接过文党递过来地一封文，他仔细地看了一眼。脱口道：“南皮和章武还是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文党点头道：“接近大河下游入海之处，总不能丝毫不动。”
    窦陈素来亲近，他也知道陈珏在尽量避免修水利地路线经过南皮等地，只是最省钱的法子就该这么来，为官之人，不可能因为亲疏远近就决定大事。
    文党提醒道：“自战国大举修堤以来。大河下游又有决口之危，据报已有几处县城中，大河水即将高于平地，重新修堤刻不容缓。”
    陈珏看出文党的暗示，利落地起身，道：“既然这样，仲翁与我一起报给大农令，稍后再禀报陛下就是。”
    文党神色一喜，他不问政治党争。一心关注民生。一直在极力促成此事，陈珏肯支持他。只要大农令韩安国再不反对，此事多半可成。
    陈珏和文党一起去韩安国处送了文，韩安国仔细看过之后，颔首笑道：“既然你们二人已有决议，我当然不会反对，稍后我亲自进宫禀明天子。”
    文党接口道：“不如子瑜同去？”陈珏对天子的影响力，但凡有点儿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
    陈珏侧了侧身，谦让道：“此事一直是文中丞跟随关注，若是由我进宫，万一天子有问我答不上来就坏了。”
    文党连忙推拒，一番彼此谦逊之下，韩安国拍板道：“午后我们同去就是。”
    午后晴暖时，宣室殿前一片静谧，微风过处，宛如吹来鸟语花香，陈珏一行人才走到宣室殿外，侯在殿外地杨得意眼尖，看见陈珏后立刻迎上来，笑道：“真巧了，堂邑侯前脚才进门，武安侯后脚就来了。”
    韩安国道：“既是陈少府在内，我们稍待就是。”
    陈珏三人正等着的工夫，杨得意溜进去上了一回茶，出来就笑道：“陛下知道武安侯来了，请武安侯先进去呢。”
    陈珏看了看未受召见的韩安国，正要婉拒，杨得意忙低声道：“陛下有内事垂询。”
    陈珏心中嘀咕了一下，韩安国笑道：“想来陛下自有打算，子瑜自去就是。”
    陈珏报之以抱歉的一笑，这才跟着杨得意进门，他甫一入内，只见刘彻脸色变换个不停，显然正在那生气，陈午则对他轻轻点点头。
    刘彻瞧见他进门，一脸火大地表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掖**令可恨之极！”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八 大小事


    掖庭令本是宦官，主辖宫中簿册以及蚕桑女工等事，若是说得再直白一些，掖庭令之职颇有些太监总管的味道。
    “掖庭令？”陈珏重复了一遍，掖庭令正是陈珏这少府的部下，只不过宫中的事一般有皇后亲自掌管，这中间的界限并不是很明显。
    刘彻神色一凝，示意陈午说话，陈午侧了侧身，轻咳一声道：“未央宫婢，乃是由天下良家女子中采选而来，掖庭令胆大妄为，竟然欺君罔上，罪不可恕。”
    刘彻冷哼一声，道：“区区一个掖庭令，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真是好大的狗胆。”
    刘彻这会发火不是因为别的，这掖庭令也是王留下的老人，素日里在他面前还算循规蹈矩，只是近日刘彻发现了他一个致命的缺陷，这掖庭令竟然明码标价，适机安排春心萌动的宫女们见刘彻一面。
    一想起平日的艳遇有可能是旁人精心安排，刘彻心中便是一阵腻歪，道：“这事就由堂邑侯处理吧，娇娇那边先不要跟她说。”
    陈珏抬眼望去，见刘彻一脸的不快，心中不由地好笑。
    陈珏知道这个掖庭令不大干净，平阳前阵子送进宫的那个女奴久无位份，待在宫中的位置尴尬得很。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这掖庭令前些时候借着遣送宫人出宫为借口，差一点就成功地把那惹人怜惜的小女奴带到刘彻面前去。
    陈午不失时机地道：“皇后娘娘临产，臣不好惊扰娘娘，陛下可否示下此人如何处置？”
    刘彻微微颔首，心中舒坦了些，道：“自是撤职严办，再换新人。”陈午作为少府有权处置一个小小的掖庭令，难得陈午还会事事请示自己。
    陈午面露难色。陈珏眼中笑意一闪，道：“陛下，臣父不知提拔何人为好。”
    刘彻皱了皱眉。看见陈珏地微笑便恍然大悟。陈午一个外臣。但怎么也不可能跟宫中地宦官彼此熟识。他让陈午拟定一个新地掖庭令人选。可把陈午一个大男人为难坏了。
    这会儿杨得意正好进来。刘彻神色一喜。问道：“杨得意。宫中何人可为掖庭令之职？”
    杨得意惯会察言观色。看清室中情形之后道：“椒房殿李青可当此大任。”
    “李青？”刘彻想起阿娇身边那个行事沉稳地年轻宦官。心中微有些犹豫。掖庭令虽非多么显要地官职。但却正好跟他地后院挂钩。
    陈珏插口道：“陛下。李青虽有些才华。但还是年轻历浅。皇后也曾经说椒房殿离不得他。”刘彻想给李青权是一回事。这边自己要又是另外一回事。
    刘彻点了点头。又向杨得意问道：“还有什么人那？”
    “这……”杨得意一时间哪还想得起来什么人。陈珏见状，立即道：“陛下，宦官不比宫女适龄即可出宫。未央宫中应当有不少资历深厚的宫中老人，陛下可择其一。”
    宫中因为种种原因斗争失败，只等老死的宦官多了去了，刘彻想了想，觉着提拔起一个不分派系地新人也好，总比原先那个跟人勾结的强。
    陈珏心道：曾经被贬低到尘埃里的人再浮起来。无派无系，便是最大的好处。
    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刘彻花在这上面几句话的时间已经不短，商议妥当之后，陈午带着旨意退下，刘彻吩咐杨得意把韩安国和文党引进来，嘴上笑问道：“子瑜，今日有何事，你们三人竟然亲自前来？”
    陈珏将修缮大河水利的事大略说了一遍。韩安国和文党两人也已经走进来。刘彻敲了敲案面，沉声道：“必修不可吗？”
    陈珏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跟韩安国一起展开一幅大卷轴放在刘彻面前，刘彻看了几处，惊道：“竟有这么多地水道有悬河之危？”
    随着募民实边越行越多，黄河的水土早已经遭受了一定程度的破坏，陈珏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河吃河，大河岸边恳牧过甚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刘彻脑海中思索了一下，仍然想不出来河水比地面还高该是什么样的情形，正想着的工夫，他指了指卷轴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河道注解，道：“这是你们做的？”
    刘彻虽然在问话，目光却停在陈珏身上，他手下这些朝臣之中，陈珏每次奏事都必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也像是陈珏的作风。
    韩安国道：“非臣之功也。”
    陈珏看了看文党，惭愧道：“此图是文中丞所制，臣不过是借人方便罢了。”
    刘彻又看了那图几眼，讶道：“难道文中丞处处实地查看过？”
    文党忙道：“臣并未亲自前往，只是大河所流经郡国之地，每有水患必定上表请赈，臣留了点心，久而久之便绘就这张不完整地草图。”
    刘彻闻言大是赞叹，陈珏也朝文党投去敬佩的目光，文党这样才是真正做实事的人，留在常见勾心斗角地朝中对这样的能吏实在可惜，若是能外放一方，文党必定能治得一方清明。
    刘彻算是将文党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能臣记在心里，视线扫过卷轴上的南皮章武等几字，思索着看了看陈珏，忽地一笑，直截了当地召尚书官誊抄数份，只等几日后大朝商议。
    “这，还有这。”刘彻在图上点了点，昂然道：“那还是匈奴人的地界，大河乃天汉之河，早晚朕要将之收回，不使之受人践踏。”
    陈珏闻言，心中不由道匈奴人的水土保持工作比刘彻做地好多了，最起码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更有随时迁徙的习惯，绝不会把黄河弄成重浊之河。
    帝王内修文治，外修武功。不管哪朝哪代，如若民间百姓的生活一直能过得去，明君的名声就跑不了。刘彻对于这关乎民生的事也颇为在意，一番问对之后，大体的基调就此定下。
    陈珏这是第一次经办实际政务，自然心中兴奋，早熄了多年地争强好胜顿起，对于大朝会那日，陈珏早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刘彻高高坐在宣室殿上。等尚书官读完陈珏三人联名所上的奏疏，刘彻问道：“大河久经变迁，如今较百年前战国之时也不尽相同，此事错综复杂，你等还须集思广益。”
    窦婴神色一动，欲言又止，卫绾眼皮半抬不抬，好似睡着了一般，刘彻见众臣沉默，先是给了他们一段思考的时间。这才道：“卿等尽可各抒己见。”
    陈珏看似老僧入定一般，好像对殿上情形并不在意，实则一直在盯着窦彭祖地方向。果然，在几个谈不上有分量地臣子说话之后，窦彭祖总算沉不住气了。
    “陛下。”窦彭祖朗声道：“自战国修堤以来，起初虽有成效，但百年间大河决流改道十数次，可见大河之威非是人力所能抵挡。与其徒耗民力，不弱顺其自然。”
    韩安国反驳道：“昔日圣皇大禹治水，何其难也，持之以恒下终成千古美谈，窦太常岂可畏难不前？”
    韩安国一个大帽子扣过来，窦彭祖心中暗恼，许昌见机道：“窦太常不是畏难，大河绵延千里，欲治理谈何容易。孝文皇帝一代圣君。当年也只是修缮原有的堤坝河道，不曾大举整改。”
    “此一时彼一时。”陈珏看了看许昌。他们这记七寸打得准，包括陈珏自己在内，谁敢保证治河一定能成？
    “窦太常谋国之言，臣受益匪浅，然则世间之事，岂有因为有难处就束手束脚地道理？明知大河尚有隐患，不可轻忽，臣等正该防患于未然。”陈珏徐徐道。
    刘彻微微颔首，卫绾正要说话，内廷宦官杨得意急急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阿娇要生了？
    刘彻霍然起身，匆匆交代了几句话，这便朝椒房殿的方向行去，等到被留下的杨得意在陈珏面前带了话，陈珏父子几人相视一眼，这产期提早了半个月，几人有喜有担心，脸色精彩纷呈。
    午时前后，椒房殿外，刘嫖一脸焦急地将陈珏的手抓得死紧，陈珏虽然吃痛，却也不推开她，只是不住地低声劝慰着几句话。
    刘嫖咬牙道：“一切都是好好地，怎么忽然就出了事？池边水滑，当我是三岁奶娃娃不成？”
    陈珏虽是在安慰刘嫖，心中也有些不解，按说阿娇是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等闲时不可能会出什么岔子，但阿娇竟然临产前夕在宫中失足。
    若说这是有人动手脚，能在陈家暗中控制了大半的后宫中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陈珏若有所思地心道。
    刘嫖心急如焚，就要张罗着入殿去看阿娇，陈珏忙拦下她道：“那里面有太医在忙着，义也在，阿母且相信他们。”
    刘嫖停下步子，道：“我怎么能不急？”
    芷晴在另一边挽住刘嫖的手臂，听得殿中隐约传来阿娇的高呼，头皮也一阵发麻，她生陈桓的时候比阿娇受的罪可轻多了。
    刘彻毕竟是第二次为人父，较之第一次刘出生时沉稳了许多，饶是如此，他仍然指节紧错，儿子还是女儿，皇子还是公主？
    陈珏搜肠刮肚，仍然想不出什么适合在这个时候说的话，只得低声对刘嫖道：“阿姊这是第二回了，怎么着也能比第一回强些，阿母只管等着好消息。”
    刘嫖帕子紧绞，胡乱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不由胡思乱想起来。刘嫖喜滋滋地想，这么费劲，难不成是个健壮的男孩？等到阿娇声音转高，刘嫖的爱女之心又占了上风，心想着若还是女儿也好，赶紧莫再折磨阿娇了。
    刘彻心神烦躁，看着一边跪着地几列宫人，脸上怒色一闪，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竟然能让皇后娘娘失足摔倒？”
    一众宫人叩头如捣蒜，陈珏见了心下不由不忍，他虽恼恨可能有人图谋阿娇，但这些人应当是无辜的，眼看着刘彻就要动怒惩治，陈珏按捺下自己心中地火气，这才低声劝了刘彻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青天转暗，宫灯渐起，义一脸疲色地从殿中走出来，刘彻和陈珏等人见状纷纷起身，目光炯炯直直看着义。
    义理解众人的心情，微笑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添了小皇子呢。”
    义短短的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刘彻先是一怔，随后大喜着拉过身边的陈珏就道：“朕有子了，朕有子了！”
    刘嫖再三确认了自己没听错，身子旋即一软，直直倒在一边伺候着的宫女身上，心道：阿娇真是我的好女儿。
    陈珏被刘彻大力晃得有点头晕，心中却也是阵阵狂喜，皇后地长子是什么概念，货真价实的嫡长子，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陈家的历史已经完全改变了！
    刘彻激动了一会，不过片刻的工夫又回复了帝王风范，刘嫖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一双眼期待地望向刘彻，取个名吧，取名之后即时册封太子。
    “陛下。”绮罗出来施了一礼，道：“皇后娘娘一切安好。”
    刘彻大喜，立刻大步走进椒房殿，徒留刘嫖在原地失望。刘嫖拉了拉陈珏，道：“嫡长子不该是太子吗？”
    陈珏安慰道：“当然是。”顿了顿，陈珏又道：“这件事急不得，左右皇子就这是独一份，再有人出世也不是嫡长子，我们担心什么？”
    刘嫖心下稍安，喜滋滋地拉着芷晴安排诸项事宜去了，陈珏站在原地待了一会，眼看宫禁将关，亦徐徐步出宫外。
    这日天色已晚，金乌渐沉，小商贩们忙碌了一天正要还家，虽是隔了几条街，但隐约还有章台街的乐声传来。
    茶楼之上，田心烦意乱，向门客藉福问道：“陈子瑜会来吗？”
    藉福苦笑道：“皇后产子，武安侯炙手可热，强邀是邀不来的，这条路是武安侯回府必经之路，断不会有差错。”
    宜修傍晚发烧将近39度。。。。还好本城没有疑似病例，普通着凉而已。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四十九 风水转


    田不耐地看了看喧哗的街道，往来之人众多，但没有一个人是陈珏。
    藉福见他心急，劝道；“田大夫且稍待，武安侯随后便至。”
    田略略放下心，茶香飘散，田却只觉饮之无味，目光时不时地仍朝窗外的街道上望去，形势比人强，此时他还握有能让陈珏动心的消息，就要好好利用才是。
    天气渐热，陈珏坐在马车中，懒洋洋地不愿动弹，自从阿娇几日前生下皇子，安稳的日子就已经远离他而去了。
    皇后生子，是为嫡长，无论是群臣还是士人百姓，无一不认为那个襁褓中还未取名的孩子就是大汉的太子殿下，这样明朗的局势，远比景帝当年薄后无子，后宫诸美人明争暗斗的情形抢多了。
    近来想巴结他这个皇长子舅舅的人还真不少，陈珏想到这里不由冷冷地一笑，原先阿娇入宫，说不定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站在一边，一直等到形势明朗这才忙不迭地讨好于他。
    这会儿人流密集，马车时走时停，陈珏正皱眉的工夫，忽听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之声，片刻，李英这才掀起车帘。
    陈珏往外一瞧，只见是家仆打扮的男子正在那里点头哈腰，那男子见了陈珏眼前一亮，立时将田在店中等他的一番话说了一遍，随后便一言不发了。
    陈珏听得田的名字，眉心就忍不住微微一皱，只不过田早与他说过相邀之事，陈珏也不想真正地跟田这种人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他心下略一思量，干脆轻跃下车，径直按那家仆所说去寻田。
    却说田坐的本就是靠窗的位置，他眼尖。陈珏甫一下车便落入他的眼中，田连忙亲自起身离席迎接，行到陈珏面前道：“武安侯。恭候多时，恭候多时了啊。”
    陈珏笑道：“该是我让武安侯久等才是。”陈珏说着目光一扫，明明是热闹的时辰，偌大的茶楼中再无旁的客人，田倒真是在专门等他。
    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田请陈珏坐下。又命侍者换了新茶。一时间清香满室。田笑道：“小店茶糙。这是我亲自带过来地新茶。武安侯试试看。”
    “多谢！”
    陈珏依言轻啜一口。淡淡道：“田大夫好雅兴。”
    田毫不在意陈珏语调中地丝丝嘲讽。顺手替陈珏添了茶。这才道：“皇子出世。普天同庆。我料武安侯这一阵定然是忙坏了。”
    陈珏不置可否。他这阵子闭门谢客。仔细说也不曾累着什么。倒是田一脸真诚地关切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田重重地叹了一声。道：“陛下喜得长子。虽说他并不看重我这舅舅。但我仍旧欣喜若狂……”田说着。脸上伤感之色浮起。
    陈珏垂下眼帘淡淡地听着，田说了一会儿，见陈珏神态姿势不变，又道：“除开皇子之事。我这也是有公事想与武安侯商谈。”
    陈珏长袖一展，笑道：“田大夫但说无妨。”
    田正色道：“武安侯可知，南皮侯为何极力反对修堤之事？”
    陈珏想了想，拿不准田一脸亲热地跟他说起窦彭祖所为何事，道：“南皮侯虽有些不同见解，却还称不上反对。”
    田摇手道：“武安侯心性直爽，莫被人蒙骗，南皮侯所为，盖因一己私利而已。他与章武侯封地就在水边。列侯尚有三九等，大汉万户侯有那么多。他们会一点都不羡慕？
    “这地不足怎么办？开近水良田便是，这久而久之，那大河水便一日复一日地浑浊喽。”田说着，压低声音道：“更何况南皮、章武两地，窦家经营数十年，既有其先祖陵祠，又有广厦美宅，他们万万舍不得朝廷动工之后迁移。”
    陈珏若有所思，田靠近笑道：“旁人不说，我便知南皮侯有一处宅院，荣华昌盛还胜长安城中一筹，若是一下子给拆了，南皮侯不发怒才怪。”
    田口中心性直爽的陈珏，脑海中飞快地打算了片刻，道：“田大夫怎知此事？”
    田嘿嘿笑道：“武安侯亦知，我曾为丞相座上客，这南皮侯的事嘛，我也知道不少。”田当日以为能站稳脚跟，大刺刺地疏远窦婴，虽然再难回去从前他和窦婴交好的时候，但他脑子里那些事还有些用处。
    陈珏见田这般反复无常还笑得出来，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可以想见，若是田所言的这些事被人巧妙的奏上去，照刘彻的性格来看定然不会再把窦彭祖地话放在心上。
    田见陈珏神色不动，轻叹一声，怅然道：“昔日我一心遵从孝景太后吩咐，多有得罪武安侯和皇后娘娘之处，还望武安侯见谅。”
    田说着，一边难耐激动地想着心中计议，亲自斟了一盏新茶，水声叮咚珠玉飞溅的工夫，微微抬高手腕，摆明是负荆请罪的架势。
    陈珏看了看面前的茶盏，手指微动，田这种人报复心极重，但变脸也变得比谁都快，从前他愿意把女儿送给陈珏当妾就是实证。
    刘嫖已经扫了田一次面子，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田愿意跟陈家修好，陈珏也不想逼得田恨极陈家。
    想到这里，陈珏挽袖伸手，脸上泛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侯新丧的消息，在皇长子出世的同时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直到半个月后，平阳长公主因哀伤过度而晕倒，天子体恤命人接其入宫小住，人们这才记起当朝长公主。
    这日陈珏和韩嫣入宫的时候，凑巧便看见平阳公主的车驾在不远处走过，不多时，陈珏隐约便见平阳徐徐下车。领着小曹襄入内去了。
    “这真没有道理。”韩嫣低声抱不平道，“皇子出世正是大喜，平阳长公主身上戴白。平阳侯离世一月余她才忽然进宫算是什么？”
    陈珏看着平阳的身影远去，笑道：“公主也是天家地女儿，丈夫离世怎么就不能回来？”只不过阿娇究竟是怎样摔倒，至今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仔细想了想，陈珏心道：未央宫不好多留平阳，若是平阳要在亲人面前寄托哀思，太皇太后窦氏的长乐宫是不错的选择。
    韩嫣点了点头。又道：“这位长公主和南宫公主个性不一样，外人都猜这位长公主接着还要选夫。”
    陈珏对此毫无兴趣，见韩嫣提起不由玩笑道：“难不成你有意尚长公主？”
    韩嫣仿佛被陈珏一句话吓住了，半晌才气急败坏地道：“子瑜你胡说什么。”
    陈珏调笑道：“长安韩郎文才武略，无一不能，若是你地军功再厚些，尚长公主定然没有问题。”
    韩嫣挥了挥手，道：“好好地前程，做什么娶回家一个能拜能看，就是不实在的公主回来？那多没有人情味？”
    陈珏和韩嫣一路说笑。心中猜度着平阳会如何选择新夫，尚公主者多为列侯不假，如今大汉较显贵的列侯家中。几乎已经找不到谁家不带着刘家地血脉。
    至少卫青是不可能了，这个卫青恐怕还没有见过平阳公主。
    不多时，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宣室殿前，他们方一进殿门口，刘彻已经迎出来，一手拉着一人。道：“走，跟朕去赛马。”
    陈珏和韩嫣对视一眼，只得各自上马，跟着刘彻在宫殿前兜着来回。这未央宫虽说还足够宽敞，但对于三人所乘的千里挑一地良马来说，范围还是小了些。
    所幸刘彻今日的兴趣似乎也并不在赛马上，不多时便携着两人回到宣室殿，接过杨得意等人奉上的手巾凉茶等物，三人这才各自坐稳。
    刘彻问了几句羽林军的情形。韩嫣一一回答了。陈珏这边也听得认真，他给羽林营打的底子极好。韩嫣和李当户上手也快，再过一两年，羽林军就可以直接拉上战场了。
    刘彻兴致勃勃地说好下个月几人同去上林苑游猎，不多时，韩嫣因为营中有事先行离开。刘彻不经意间转头道：“子瑜，朕听说你那边最近出了贪墨地案子？”
    陈珏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那几个案犯也已经供认不讳。”
    刘彻微微颔首，道：“河道之事刻不容缓，大农令身边的人够用吗？”
    陈珏笑道：“足够了。说起人手，臣还有一事想启奏陛下，臣前些日子奔忙太过，找了些梁孝王国中旧人帮手，这几日已经让他们正式入册了。”
    刘彻有点儿了然，道：“你的意思是？”
    陈珏说道：“每个诸侯王国之中，俨然都有一个小朝廷，这些人中间或者没有治世的大才，但吴楚七国等诸侯王国之中，这些王国老人处理地方政务往往大有心得，陛下不妨选而用之。”
    刘彻神色微动，提拔本已一世无望地下层官吏，正是展示君恩地好时机，他看了看陈珏，微微点了点头。
    陈珏清声说道：“若陛下以为此事可行，臣明日便可上一道奏疏言事。”
    刘彻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旋即迟疑了一下，这才抽出一打约莫六七封奏表，道：“子瑜，你且拿去看看。”
    陈珏心中一定，接过这一打奏表，随手抽出最上方的一封，却见署名处显然被人污过，根本看不清是何人所写。刘彻催促道：“子瑜以为如何？”
    陈珏点点头，抖开那封奏表，开篇臣某言，中杂贤文若干，陈珏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准确地抓到“嫡长子”以及“太子”几字。
    陈珏道：“此表实是奏请陛下早立太子。”
    刘彻嗯了一声，笑道：“朕喜得爱子，本就是天大地喜事，难为这些朝臣们还能想着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催促朕早立太子。”
    陈珏讶道：“这些朝臣？难道上表之人不只一个？”
    刘彻指了指御案处，道：“全在那儿呢。”
    陈珏连开几封奏表之后，他立时皱了皱眉，不解地道：“群臣请封太子，这是何时的事？”
    刘彻唔了一声，道：“这不是朝会上的事，今日散朝后，时不时地便有一封这样地类似奏疏送到朕身边。”
    陈珏轻咦一声，道：“这怎地竟然全都不在朝会上说，只见奏疏？”
    刘彻一扭头，道：“这是有些奇怪，但朕先将之放在一边，子瑜，你觉得朕此时册封太子如何？”
    刘彻问的时候语调平静，甚至稍稍带了点儿向上翘音的欢快感，俨然就是个高兴于爱子出世地父亲，陈珏心中却是听得一跳。
    景帝的宠妃栗姬生下长子刘荣，那时薄皇后无子，猗兰殿王美人王育有刘彻，有一日当时的大行令出言禀奏，请景帝早立太子。
    这中间的纠葛陈珏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从那时之后，栗姬和刘荣便已经失了君心走上死路，之后就是刘彻这个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同馆陶大长公主之女订有“金屋之盟”的皇子成为太子。
    刘彻背着手，一双眼紧紧盯着陈珏不放。他愿意册封阿娇地儿子为太子，那是皆大欢喜，他这边还没有下旨，若是已经有人谋算起太子之位，哪怕那是他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一样是目无天子。
    陈珏见刘彻神色平静，心下略一沉吟，理了理思绪之后这才微微一笑。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 太子睿（上）


    陈珏拜倒在地，郑而重之地行了大礼，道：“陛下若下恩旨，臣不敢有异议。”
    刘彻不由地眨了眨眼，又过了片刻他才回过味来，他问陈珏对立太子这事怎么办，本来是一种试探，但陈珏明摆着内心没有鬼，听得自己这么问自然想到另一头去----天子这是做出了立太子的决定，象征性地问问陈珏的意见或者就是个提前的告知。
    刘彻替陈珏想好了理由，不由地长吁了一口气，道：“朕就是问你怎么想，有什么不敢说的？”
    陈珏坦然道：“臣以为，方才陛下给臣看的那些奏疏假话连篇，皇子初生，怎么就能看出龙章凤姿气宇不凡？”
    刘彻想想自家儿子拿才有点长开的小相貌，实在谈不上多好看，便忍不住一乐，道：“好，朕看这满朝臣子，也只有他这舅舅你敢说实话。”
    实话实说，刘彻早就不满意一帮臣子把刚出世的皇子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样子，就算小皇子果然如此特别，他亲父刘彻还在那摆着呢，刘彻也没有出世即封太子。
    笑归笑，刘彻还是问道：“这么说来，你不想朕此时册立太子？”
    陈珏微微摇头，诚恳道：“皇后娘娘前几日受苦大半日，这才诞下小皇子，陛下若是册立太子，对皇后娘娘和微臣一家都是莫大的恩德和宽慰。刘彻想起阿娇受得罪也不由唏嘘，他看了看陈珏。心道：子瑜倒是没有对朕说假话，外甥能封太子，再痴傻的人也不会不想。
    刘彻拾掇了几封奏表，走下御案，笑道：“你只不过看了几封奏表。所见不全，倒是冤枉了好些人。这些请封者之中，亦有全心谋国之人。”
    刘彻这会儿正施施然地朝殿门口步去。陈珏顺势转了身，道：“陛下少年登基，朝野上下多有年老资深之人倚老卖老，若是陛下立下太子，自可扬威于公卿诸侯……”
    刘彻一边徐徐地一步一步走着，一边听着陈珏地话。立太子，能证明一个天子是真的成熟到可以掌控一个国家了，除此之外。早立太子的好处还有许多。那些都不用陈珏一一举出来了。
    陈珏已经浅浅从公、私两处说了几句话。刘彻神色微动。道：“子瑜还是希望朕封太子。”
    陈珏在刘彻地注视下。再一次摇了摇头。道：“臣并不希望陛下此时册封太子。”
    刘彻这回终于动容。道：“子瑜。你也口是心非不成？”
    陈珏昂然道：“臣向来心口如一。太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尊位。向来引人瞩目。臣以为昔日孝惠皇帝之所以受制于吕皇后。概因储位、君位得来全不费工夫。又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因而凡事不能进取。”
    刘彻目光一闪。刘盈是典型地母强子弱地悲剧。这一点已经有许多士人或直白或隐晦地评论过。但陈珏特意提及吕后又是为何？
    微热地天。陈珏觉得有点儿嗓子冒烟。刘彻还在那边等他地话。眼看清茶近在咫尺。陈珏又不能在这时候拿过来一饮而尽。只得继续道：“至于孝文皇帝。起于代国。代国临近边地。外有匈奴之危。内有诸吕之乱。孝文皇帝巍然不动。历经风雨方成一代英主、千古名君。”
    文帝是陈珏的正牌外祖父，陈珏把祖上的好处娓娓道来，刘彻这亲孙听着更顺耳，他正要说话，陈珏又道：“当日栗太子荣亦是如此，先皇起初未册陛下，但陛下处处胜于栗太子，因而先皇后来才放心将这汉室天下托付于陛下，时至今日，陛下也不负先皇所望。”
    刘彻听完陈珏的话，片刻不语。
    陈珏虽然没有明白指出来为什么早立的太子都不得好，但两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越早立太子，就越早给有野心的众人们树立一个目标，或者投效从龙或者谋立他人，太子就是个显眼的靶子，活该被群起而攻之。
    除此之外……刘彻心念不由一动。
    陈珏话一说完就不再言语，面色惶恐中带着几分尽抒己见之后的痛快，心中却在想着太子这么早立下，十几二十年后太子党和帝党不定斗成什么样。
    刘彻回过神来，朗声笑道：“你还真是一心替他打算，这太早地立太子，就好像上林苑里养着地幼兽，离开了父母都不知怎么捕猎了。”
    陈珏心中点头，面上露出不解之色，道：“陛下是说？”
    刘彻似是解开了什么心结，拉起陈珏行至御案前，取笔抬腕，不加思索地写下一个“睿”字，笑道：“嫡长之子，古来就是太子地人选，等到满月之后，刘睿就是朕的太子了！”
    陈珏一脸欢喜和茫然交织，迟疑地道：“这……”
    刘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子瑜，你虽然言之有理，但朕的儿子万万不会像他们那般，这大好河山朕还得交给他。”
    天色正好鸟语花香，刘彻说完，这便招呼着陈珏出去跑马，陈珏跟在他身后，心下却忍不住嘀咕：刘彻立太子的好处大于坏处，立嫡立长，这礼制说的好听，古来不是嫡长坐上皇位的还少吗？
    嫡庶之分，端看掌权的人怎么想，只要看中了，庶子也能让他变嫡子：刘彻自己的太子位也是景帝扶王当皇后之后才来地。
    刘彻骑在马上，跟陈珏目光轻轻一碰，当即哈哈一笑，调转马头便要去看新生的儿子刘睿。
    这日傍晚，田又一次包下上次的茶楼，专程在那里等候陈珏，陈珏这回驾轻路熟，直奔田而去。
    田看见陈珏，笑呵呵地拱手道：“武安侯，恭喜恭喜。”
    陈珏随意地坐下，平心静气地笑道：“田大夫是说陛下册封太子一事？”
    田见陈珏今日如此和气，心中也是开心，道：“可不就是此事，假以时日，武安侯便是……”田说到这里立时住了口，取而代之的是咧嘴的嘿嘿两声笑。
    陈珏温文无害地一笑，亲自替田斟了一杯茶，道：“我还不曾谢过田大夫所提示的消息。”
    田连连摆手，道：“这不算什么，长安城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那么些人一起商量着统一上奏请立太子，怎么会懂得瞒人耳目？”
    陈珏笑了笑，他也没有想到田会突如其来地送他一份礼，陈珏从田那得知群臣有意上奏立太子这件事之后，李英那边的消息也已经到达，但田这么毫无顾忌地示好，陈珏也没有理由一定拒绝。
    又饮了一会儿茶，陈珏看了看田，道：“这茶楼虽说清幽，但打扰太久也不怎么好，我也算是田大夫晚辈，田大夫若是有暇，尽可遣人传信给我就是。”
    田神色一喜，陈珏表面上再清高，知道他也有大用处之后，这态度还不是立刻转了九曲十八弯？在田看来，阿娇有子有女，外朝再有陈家几父子，成败已成定局，王既死平阳又不可靠，他这不得志之人若能借陈家的势力才最好。
    田听得陈珏自认晚辈，虽然知道不能太随杆就上，还是一脸真诚地道：“不瞒子瑜，我在长安城中行走数载，不说其他，这阅历嘛，还是不浅的。”
    陈珏笑着点点头，道：“今后我遇事时还要常请教田大夫，还望田大夫莫要嫌弃。”
    田原本存了暂且依附之念，但陈珏待他有礼，便忍不住试探了好几番，陈珏仍然对他温和，转念想起自己天子舅舅地身份，顿时恍然大悟，陈珏再贵，他外甥刘睿还只是太子呢。
    这门下和盟友，差得可太多了，田自以为陈珏要联合他对抗窦家，心里顿时一喜，临告别前，还满口答应发动人脉替陈珏查访何人主使上书。
    同田作别之后，陈珏再回到府中已是华灯初上，星子低垂之时，车辕上地郭远犹豫了好半天，这才忍不住道：“公子，这田不是好人那。”
    陈珏微微睁开眼，笑道：“我当然知道他心术不正。”
    郭远瞠目，眼看***下陈珏还笑吟吟的，心道公子做事总有他地道理，当即便不再劝说。休沐之日，陈珏拖家带口地入宫看望阿娇，阿娇经过数日的恢复，脸色已经渐渐地红润起来，她最近唯一的烦恼便是，她每次抱着刘睿哄的时候，刘都是一脸的不快活。
    刘的小嘴努得高高，陈珏看着好笑，直到芷晴抱出呀呀的陈桓，刘这才喜笑颜开，她只知刘睿小小年纪就分走阿母，还不知道一个即将成为太子的同母弟弟意味着什么。
    这章短了点，但六月份宜修只能这个速度更新了，因为万恶的考试。
    没有解释清楚的部分，下一章说明白。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一 太子睿（下）


    皇子刘睿，不及巴掌大的小脸已经渐渐长开，白白净净的招人喜欢，男孩女孩小时候长得没什么分别，秀气之处极像刘当年，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珏。
    腮边的口水不受控制地留出来，直把陈珏逗得哈哈一笑，阿娇白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和彻儿小时候的时候，我什么没见过？”
    陈珏目光落在婴儿身上某处，心中不由大窘，芷晴在一边见了眼波一转，旋即咯咯直乐，陈珏和刘彻，小时候着实被阿娇看光了。
    阿娇笑了一会儿，道：“我同你说笑的，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不过几岁大，哪记得清楚了。”
    陈珏这才吁出一口气，示意芷晴带着孩子们出去玩，等到椒房殿中清静些，陈珏虽想谈些正事，还是不愿破坏这温馨轻松的氛围，转而笑道：“阿姐如今高堂俱在，夫妻和气，儿女俱全，真是好大的福气。”
    阿娇闻言立刻开心起来，弯起一个明丽的笑容，道：“还有兄弟姊妹呢？”
    陈珏笑笑，道：“阿姐，皇子降世是大家的好事，你可知唯一的不好是什么吗？”
    阿娇心中一奇，不由地疑道：“何处不好？”
    陈珏摇了摇手指，笑道：“睿皇子出世，待他觐为太子，避此一讳，原先奏表里常用的睿思、睿鉴等词句都不能用了，这还不是不好？”
    阿娇噗哧一声笑，又赶紧停住，道：“这有什么，当年因为彻儿，还把彻侯改了列侯呢。”
    陈珏自在地耸了耸肩，他对于避讳这一套还真不怎么在意，又聊了几句，他话题一转叮咛道：“内廷宦官之中。杨得意纵就算不能相助阿姐，他也不会偏着别人，新掖庭令更是好拉拢，再加之阿母和芷晴诸般布置，阿姐从此无忧，只是什么意外失足的事不要再有了。”
    阿娇见陈珏神色严肃。亦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笑道：“那事不是查明了么。只是个意外罢了。”
    后宫彻查多次仍然无果。人人都当那次临产摔倒就是阿娇地脚下一滑。刘嫖和芷晴不信邪。亲自带人查看也毫无线索。就算还有疑虑。陈珏也不得不承认那也许就是个意外。
    陈珏指了指外间。道：“新生儿体质最弱。阿姐小心无大错。”
    阿娇知道陈珏地关怀之意。颔首说道：“我自会小心。阿弟只管放心就是……说起来。平阳长公主这几日倒是闹出不少事。”
    陈珏讶道：“平阳好不容易不再禁足。这未央宫里她地人也被我们拔干净了。居然还不小心做人？”
    阿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平阳那个儿子曹襄年纪不大。已经知道跟在阿后头跑了。还有没眼色地宫人。竟然把彻儿和我当年跟这相比。”
    陈珏想起刘那个玉似的奶娃娃，心道她才多大，转念一想，陈珏又摇了摇头，暗自道：我看着刘长大。别说曹襄只是个万户侯，就是天皇老子也别想动花花肠子。
    陈珏正想着。只听阿娇轻轻一叹，道：“我看彻儿无可无不可的，真怕平阳一求亲他便答应了。”
    跟平阳公主结亲家？陈珏想想都觉得可笑，他沉吟了一下，心中有了底气，安慰道：“阿姐不用担心这事，平阳若是问了，她才是自讨没趣。我们当利公主还未必看得上他曹家。”
    阿娇忍不住莞尔。道：“就你眼界高，平阳侯也是万户侯之家。门第高着呢……”
    微风拂过，陈珏遥遥看见刘正踮起脚尖，瞅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娃娃发呆，一脸地迷茫，心中也不由地一笑。
    皇子睿满月之日，天子下诏，终于在名义上确定了刘睿的太子身份。
    虽说朝中还有一些人怀有异议，但刘睿嫡长子的身份不容质疑，长乐宫太皇太后窦氏不断的恩旨，更证明了刘睿是在两宫共同的期待下出生，一时间，宫里宫外喜气洋洋。
    说是名义上的太子，只是因为刘睿实在太小了，远远不能够独居太子宫。这边阿娇对刘彻婉言相劝，大汉朝又是第一次出现这么小的太子，没有先例可循，因而太子还是椒房殿里养着地小娃娃。
    随着太子的册立，陈珏敏锐地发现，朝堂上原本平滑如镜地气氛渐渐地泛起波纹。
    众所周知，天子刘彻事事请于长乐宫，这古往今来，听过幼主登基后宫辅政的例子，可就没人听说天子都成熟到立了太子，后宫女流还把着权柄不放的时候。
    这日刘彻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换了常服，正要按约好的往上林苑行猎，迎面便碰上了平阳公主。
    早晨的阳光暖洋洋的，再大地事挡不过血缘，刘彻看着平阳也不再那么厌烦，和颜悦色地道：“平阳阿姊不在长乐宫陪伴皇祖母，来此何事啊？”
    平阳矜持地一笑，一身素孝使得她平添几分俏丽，她道：“我夫婿新丧，不想冲撞太子，今日正好勉强出了界限，我就急忙过来瞧瞧太子。”
    刘彻点了点头，道：“疼爱睿儿的人不少，这会儿阿姐也来了，既然这样，你就快进去罢。”
    女眷自有阿娇接待，刘彻打马飞奔而出，直惊得宫人纷纷躲避，等到卫士回过神来，天子已经一如既往地带着几个亲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魏其侯府的花又开了，窦婴爱怜地放下小女儿窦琬，心中不由感叹，他这最小的女儿再过几年也要嫁人了。
    挥手示意下人将窦琬带走，窦婴不怒自威地扫了窦彭祖一眼，道：“治河是千秋功业，利于黎民，你怎么总想着拦下去？”
    窦彭祖挥了挥袖，道：“若是寻常地地，我也就罢了，但我父辈经营南皮多年，那里就是窦家的根，若是真改了大河河道，那不就全完了？”窦长君封在南皮，是以窦氏族人最开始也多聚于南皮，久而久之，南皮章武左近田地多姓窦，窦氏几乎已经成了南皮的代称。
    窦婴一时间心乱如麻，半晌，他才道：“你那些隐匿不报的田地也收一收，我与韩安国还算有点交情，赶工的时候尽量避过去南皮就是。”
    窦彭祖闻言大喜，拱手道：“有你一句话，我这回总算是能跟族人交代了。”
    窦婴看了他一眼，心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陈珏一身淡青色衣衫，携了个箭壶，正拍马徐徐而行，他眼睛捕捉到草丛间灰影一闪，手中立刻动作，“嗖”地一箭便飞了出去。
    “好！”
    刘彻喝彩一声，手中箭也离弦。
    陈珏见刘彻出手，旋即安心地退到一边，陈珏对于这种打猎活动并没有什么大兴趣，虽说猎后必有宴席，但每次都有没能被天子赐人的猎物，那些动物就是白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彻放马也放得累了，休息的时候勒马而立，他接过巾子擦擦汗，对陈珏道：“子瑜，你前几日跟朕说的那番话，朕也想过了。”
    陈珏正想着他跟刘彻说地话多了，也不知刘彻说的是哪一句，刘彻就已经继续道：“只是君臣名位早定，有早定的好处。”
    陈珏接了一句，道：“陛下言之有理。”
    刘彻下了马，和陈珏一起牵马前行，身后是护卫的羽林骑，他扭头一瞧陈珏，道：“你还是太年轻，不然过些年，朕就让你当个太傅。”
    陈珏心中一跳，笑道：“臣也就是陪太子读书的本事，这教导太子，自然还得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做。”
    刘彻哈哈一笑，不再提太傅的事，道：“朕看陈桓不错，将来给太子做个侍读正好。”
    陈珏心念微动，道：“这还得看陛下和太子能不能瞧得上他，听说陛下当年，就不知否决了多少个世家子弟。”
    刘彻也想起陈珏做他侍读时的事，说话时多了几分欢快，道：“他们样样比不得你，父皇和朕当然选不上他们。”
    这么且行且猎，天色将晚的时候，陈珏等人已收获了野鸡、兔子若干，中途行至林中，陈珏一行人还碰上野兽袭击，刘彻更是亲自上阵搏杀猎了这头野猪。
    陈珏看着那头皮毛发黑地死野猪，再看看那边说话地刘彻，一阵好笑的感觉油然而生，等他听见刘彻吩咐把野猪肉赐给宫中诸人，陈珏这才若有所思。
    刘睿出世后，刘彻地表现比从前刘出生时沉稳多了，并不影响平日生活，果然刘彻疼爱公主可以肆无忌惮，放在皇子身上的意义就大不一样。
    做太子，无能不行，太出色了更不行，无能了被兄弟拉下来，太出色了就容易被亲爹拉下来，这是从来都不变的事。
    一个正值壮年不见老态，权欲又极强的天子，再加上一个风华正茂，身侧俊才无数苦于不能登基的太子，父子反目兄弟争斗，多少史书称道的明君都避不过这一遭。
    陈珏虽然知道早立太子，随之而来的种种争议不可避免，但一来刘彻自己急着立太子，二来吗……陈珏想到这里笑了笑，此时握住一个太子名位还是利大于弊，他要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先机主动，省得刘彻将来儿子多了再有别的想法，陷他于被动的措手不及。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二 起与伏


    窦婴答应了窦彭祖，心下却也有点不是滋味，接下来两日间皆是愁眉不展的样子，窦琬年纪不过九岁多，却已经晓事，乖巧地问道：“阿父，这几日不高兴么？”
    窦婴苦笑了一声，抱起窦琬道：“阿父不是不高兴，只是朝事太忙，有些累了。”
    窦琬轻哦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累了就不要做了。”
    窦婴听了窦琬的童语笑了笑，世间哪有尽如人意的事，他看了看窦琬，忽地发现一贯大咧咧的女儿今日梳了个他从没有见过的小发髻，讶道：“你怎么这副打扮？”
    窦琬摸了摸头顶，嘻嘻笑道：“这是武安侯府里传出来的呢，我也见武安侯夫人这么绾过发。。”顿了顿，窦琬眨眨眼，低了声音道：“听说这是武安侯亲自给他夫人梳过的发式呢？”
    “胡说。”窦婴笑着说道，“武安侯何等身份，岂会做这等事？不过是你们这些女儿家在背地里头胡乱传说罢了。”
    窦琬吐了吐舌，娇笑着落回地上，道：“我就是喜欢。”
    语毕，窦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留下窦婴一个人纳闷，暗道陈子瑜果然受女人青睐，他这女儿才多大啊？
    “侯爷，南皮侯和大农令都到了，正在堂上等候。”管事压低了音量说道。窦婴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旋即大步朝正堂走去。
    窦婴并未让韩安国和窦彭祖久等，韩安国才饮了半盏茶，窦婴已经昂首阔步迎到堂上，韩安国起身相迎，等到好一番客套之后，两人才重新落座。
    窦婴明示暗示了一番，韩安国只笑不语。半晌才道：“丞相，恕下官直言，此事早有定议，若是加固河道。修筑堤坝，必定要经过南皮一地。”
    韩安国懂装不懂。窦婴也拉不下脸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一束手束脚之下。眼看时间一点点地过。窦婴却拿韩安国一点办法都没有。
    窦彭祖终于忍不下。道：“千里长河。必须经过南皮不成？”
    韩安国叹道：“不瞒南皮侯爷。我也曾特意问过这点。若按最省时省力之法。非过南皮不可。”
    窦婴挥手制止了还要说法地窦彭祖。抬手道：“韩大人忠于王事。老夫佩服。”
    韩安国笑着接受了窦婴地夸赞。心道魏其侯终于忍不住了。想起宫里才满月地太子殿下。韩安国就忍不住微微而笑。仿佛得了什么好处似地。他跟着陈珏走还真没错。
    自得地想要摸一摸胡子。但在窦婴这样年纪资历官位都在他之上地人面前。韩安国只得作罢。正色道：“不敢当丞相美言。只是陛下早已看过草图。我这里再怎么做也瞒不过天子地眼睛啊。”
    窦婴一听，淡淡地给了窦彭祖一个眼色，窦彭祖却心中不甘，干笑道：“你我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为何竟苦苦相逼？”
    韩安国今时今日的身份仍对窦婴有礼，但对窦彭祖就没有那么迁就了，当即笑道：“虽说我与南皮侯相识甚久，但也不能置天子于不顾，况且。”韩安国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五年之前，我以梁孝王使臣身份入长安，南皮侯害得我好苦。”
    窦彭祖略一思索，立刻想起当日他帮着刘彻诳韩安国于长安郊外地事。道：“当日各为其主。与今日又怎能相提并论？只要韩大农仗义相助，我必不敢或忘。”
    无论窦彭祖怎么说。韩安国仍是婉言相拒，窦彭祖心中怒气渐起，出言讥道：“陈子瑜当日出计诳你在先，你怎么还相助于他？”
    窦彭祖虽非治世大才，在一众列侯中也称得上不错了，只是陈珏的杀子之仇郁结在心，久之竟然养成满腔怨气。
    窦婴听完立刻瞪了窦彭祖一眼，韩安国则讶道：“此话何解？”
    窦彭祖将当年陈珏出主意拖住韩安国的事说了一遍，韩安国听了面无表情，心中却感慨不已，他本不知当年的旧事，这一听之下初时有些许不快，随后便是满心地欣赏。
    窦婴看出窦彭祖情绪不稳，亦知今日目的难成，他又出面与韩安国客套了几句，这才亲自相送至门口处。
    韩安国的车驾渐行渐远，窦婴转过身，沉声说道：“韩安国一心追随天子的心意，你还是老实些，借机将南皮的摊子收一收也好。”
    窦彭祖心中一急，却又反驳不出什么话，伤的又不是窦婴的利，他当然不急。
    窦婴皱了皱眉，道：“韩安国也是九卿之一，不想竟然甘心依附于陈子瑜。”
    窦彭祖大惊，道：“陈珏虽说举荐了韩安国，但这几年也并未听说他们之间有甚往来啊？”
    窦婴看了看窦彭祖，眉头紧锁。
    大农令韩安国不肯出手相助，窦彭祖在接下来地几日立时愁白了几根头发，直至派出去勘查工况的官吏们传回消息，确认可行，刘彻终于下旨重整大河水利。
    夏六月，太中大夫田上表，献出自家位于大河边的几处庄子，刘彻大悦，虽不曾加官恩赏，但态度上已比过去和气了许多。
    “武安侯，提点之恩，我就不言谢了。”田满面春风地道，他热心地替陈珏斟了一杯酒，仍然难掩激动之色。
    陈珏微微一笑，道：“我对田大夫哪有什么恩……”
    田刚咽下一口酒，忙道：“武安侯不知，陛下赐我的钱物，早就把那两处庄子抵回来了。”转念想着他可能很快就不用再做个太中大夫，田顿时喜上眉梢。
    陈珏看着田笑容满面，道：“我这里却有两个不情之请，望田大夫能相助一臂之力。”
    田痛快地一口答应，道：“何事？”
    陈珏笑道：“我听说田大夫交游广阔，同考工室令亦有些交情？”
    田坦然道：“有这么回事，那人……”田呵呵一笑。心道：“算是个酒肉朋友。”
    陈珏微微颔首，道：“天工府楚原，近日正钻研先秦工学，据说考工室内有簿记专门记载技艺。我希望田大夫能设法让天工府和考工室化干戈为玉帛，也好让楚先生尽情阅书。”
    “这有何难？”田还当陈珏请他办的是什么难事，这心情一轻松下来，他立刻道：“我即日就去安排，武安侯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陈珏笑道：“那我就替恩师多谢田大夫了。”
    田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武安侯还有一事为何？”
    陈珏放下酒盏。含笑道：“家兄陈尚，任太中大夫不过半载，还请田大夫尽心襄助。”
    田哈哈一笑，道：“我也不是什么能人，只不过这同僚之间的相处之道嘛，我还是知道些的。”
    说着，田又倒出大半盏酒，带着几分恭维说道：“陛下新封太子，武安侯起羽林，兴太学。今又尽心于民事，威望也是如日中天，正是人心所向啊。”
    陈珏被田灌了几盏酒。脑子却清醒得很，他跟田应付了几句，直至黄昏前后，这便各自回府。
    田送陈珏上了马车，随后晃了晃微微昏沉的脑袋，兴高采烈地招呼车夫道：“回府。”
    才走出不几步。街对面的酒肆中出来一伙人，领头地看见田眼前一亮，这不是最近重得天子之心地田大夫吗？
    “田大夫慢走……”领头之人快步赶上，这外戚之流，一旦对了天子心意，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田转身一看，旋即在对方脸上看出许久不见的奉承之色，一时间，他虚荣满足之心高涨。
    夏火炙人。长乐宫中茂林修竹。难得地一片清凉绿意，陈珏轻挽着窦太后在园中散步。闻得鸟语花香，只觉神清气爽。
    逛了一会儿，年事已高地窦太后立时乏了，陈珏搀着她行至一处小亭，窦太后便就地歇了口气。
    窦太后饮了一口宫女备好的清茶，道：“陈珏啊，哀家听说你近日又做大事了？”
    “太皇太后说地是哪件事？”陈珏话音方落，立刻自答道：“莫不是说大河水利？”
    窦太后点了点头，空茫的双眼转向陈珏，道：“王孙年轻时都不像你这么能干，风风火火的一件接一件。”
    陈珏笑道：“太皇太后面前，臣今日就不自谦，自从臣长子出世，臣就一直想给他做个好样子，将来不教他看轻父亲。”
    窦太后呵呵一乐，道：“这确是长大了。”
    陈珏笑而不语，窦太后又道：“哀家也听说，你跟南皮侯之间有点不快？”
    陈珏诚恳地道：“区区小事，不过是见解不一而已，臣今日才上了奏表，奏请陛下占用之地尽快另外补给吏民。”
    窦太后面露赞许之色，道：“彭祖跟你有心结，你却还知道退让，是个懂事的孩子。”
    陈珏对于窦太后称他孩子已经习惯了，他微微一笑，道：“太皇太后，臣哪还是孩子，椒房殿里地那两位殿下才是。”
    窦太后笑着连连点头，道：“说的是呢，你也跟哀家说说，太子长得是像天子多些，还是像娇娇多些，外甥似舅，还有人说长得肖你，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哀家就信你地话啦。”
    陈珏笑笑，道：“太子殿下，他长得……”
    微风拂面，等到窦太后回宫午睡，陈珏才步出长乐宫外，他走在树影斑驳之中，心中却起了另一番思绪。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三 又再现


    虽然是陈珏杀窦彭祖之子在前，然而窦彭祖几次三番在陈珏背后使绊子，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陈珏面上和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心里早就有了不满之意。 
    陈珏走在阁道上，径直走向未央宫，眼见清泉拍石的景致清雅秀丽，便忍不住想起近几年风急浪高的黄河来。
    治理黄河一事，陈珏借着田刺了窦彭祖一回。田毁屋献地带来一个好开始，列侯封君们纷纷上表支持刘彻的决议，窦家两侯亦不得不打落牙齿吞下腹。
    长乐宫本就比未央宫来得大，陈珏行得又快，他走着走着，不多时已近了未央宫外围，又过了一会儿行到宣室殿外，陈珏一抬头，只见宣室殿前的小广场上，横纵队列齐齐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陈珏徐徐上前，便看到战马雄壮，马侧的骑士甲胄在身，身姿笔挺，手中的环首刀寒光闪烁，阳光下衬出肃杀的冷冽之气。
    队伍最前头是卫青灌亮，再前正是韩嫣，陈珏走过去，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捶了他一下，笑道：“这回又走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韩嫣欣然地以牙还牙，他和陈珏自长大后就很少做这种稍显轻浮的动作，只是这次他顺理成章地接了北地都尉之职，这几日又要出边，相送之时便不显得突兀了。宣室殿庄严肃穆，韩嫣低声道：“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不说何时前往边郡，你我并肩作战？”
    陈珏摊了摊手，坦然道：“我这两年走不开。”太子殿下初生，陈珏的事情多着呢。
    韩嫣微微皱了皱眉。道：“左右大战少说还要两三年。你介时再谋军功也不晚。”顿了顿，韩嫣又玩笑地道：“千万不要等我封了万户侯，你还窝在长安做安乐侯爷。”
    陈珏哈哈一笑，道：“马踏匈奴，我定然不会错过，你放心就是。”
    语毕。陈珏心道：汉武之朝，不亲眼看过那刀光剑影，看看大汉军士扬威西域，那不是白活一场？
    两人说笑了几句，陈珏得知刘彻虽说要召羽林骑入宫。但朝官一个接一个地进，羽林骑已来了有一阵子。竟然不得其门而入。
    陈珏不平地说道：“你就这么忍着？”
    韩嫣笑笑，道：“兴许他们有甚急事，我们这些人眼看就离京了，何必平白无故跟人结怨，徒累留守的家人？”
    陈珏皱了皱眉，看这些即将再往边地的羽林少年已站了许久，仍然脊背笔直，便不由地点了点头。
    无巧不成书，一直在殿内伺候的杨得意正好走出门。他瞄见陈珏时眼睛一亮，越过等待天子亲自召见的众人，这便一脸笑容地先行朝陈珏走过来。
    陈珏再厚地脸皮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插队，何况今日还有他地旧部在场。想到这里，陈珏向杨得意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身后的羽林骑。
    杨得意会意，他跟陈珏、韩嫣都是刘彻做太子时的旧人，情谊非同一般，心底里也愿意让韩嫣这队人先来。他立时笑道：“韩都尉稍候。武安侯爷稍候，我这就进去通报。”
    陈珏和韩嫣相视一笑。那些等候的朝臣之中，忽有一人冷笑一声，道：“好威风的武安侯。”
    陈珏循声一望，心道冤家路窄，那人正是先前挨了灌夫一顿好揍的窦德。
    窦德作为长乐宫官，本与未央宫地宫官是酒肉朋友，他见羽林骑中有仇人之子灌亮，这才谋划着让他们在大太阳下多晒一会儿，陈珏一来就打乱他布置，立时火上心头。
    陈珏眉尖一挑，正要说话，忽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朗声道：“事有先来后到，这是何人这般不知礼，竟然在宣室殿前乱吠？”
    陈珏转眼一看，只见桑弘羊正冲他眨眼一笑，便不由莞尔。
    窦德骄横惯了，闻言气得冒烟，一边转身一边道：“你是哪家的小贼？”
    说着，窦德甫一回头，十分气焰立时去了五分，那少年一身内廷侍中服饰，说不定是哪家子弟，他不过窦氏旁支，对那些真正的荀贵之家也不敢轻慢。
    这气势一弱，窦德又比不过桑弘羊出身商户的巧言，不多时便拂袖不置一词，稍后便寻了个理由，在众人地目光中如厕去了。
    桑弘羊面带得色地一笑，旋即朝陈珏这边走过来，这时宣室殿大门忽开，门扉响起吱呀声时，杨得意操着略尖的声音，拉长了高声道：“陛下亲迎羽林骑！”
    羽林骑中甲胄哗哗作响，随后便是轰然下拜见礼之声。
    刘彻朝服未褪，冠发高束，他心中快意，朗声道：“你等慷慨开赴，朕心甚慰……”
    陈珏在一边儿见刘彻语调兴奋，没有几句话结束地意思，便稍微退远了些与桑弘羊说话。
    桑弘羊一脸的可惜之色，道：“这窦德我们都看不惯，本想借着他的骄纵收拾他一回，哪料韩都尉这么和气，竟然不曾动怒，多亏武安侯仗义执言，我才有机会骂他一顿。”
    陈珏见桑弘羊着意解释，听他说完后便笑着点了点头，桑弘羊见陈珏笑容，凑上前低声道：“今日巧遇武安侯，真是极巧，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武安侯能否相助？”
    陈珏笑道：“何事？”
    桑弘羊不好意思地道：“今岁开始，我家中生意过北地，我听说武安侯与北地太守、都尉皆是多年好友，不知能否美言几句，托他们稍加照顾？”
    陈珏看了看桑弘羊，心中一动，暗想莫不是桑弘羊早等着在韩嫣面前露脸，当即温声道：“区区小事，我稍后就跟韩都尉说一声。”
    桑弘羊神色一喜，又与陈珏说了些侍中中间和刘彻近身的事，陈珏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将有用的消息记在心头。
    两人说话良久，直至刘彻那边就快完毕，陈珏这才笑道：“侍中里人才济济，果然不同凡响。”
    桑弘羊连连摆手，诚恳地道：“武安侯亦是侍中，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年纪小些的人都想哪日与你共事。”
    陈珏不由失笑，又与桑弘羊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子，这才前去朝见神采奕奕的刘彻。
    陈珏入殿方要行礼，刘彻手一按，拦道：“没那么多规矩。”
    刘彻挂着羽林军首脑的头衔，他见了羽林骑风采，心中正自高兴，跟对面的陈珏朗声笑道：“朕登基近五载，最好地成就便是这羽林骑，你也功不可没。”
    陈珏见刘彻心情正好，道：“听陛下这么一说，臣却忍不住沾沾自喜了。”
    刘彻哈哈一笑，走下御案递给陈珏一个模样古怪的挂饰，道：“那几个匈奴人走了，王恢那边才送来的新鲜玩意，朕跟你这样的情义，便跟这羊骨链子似的，结实可靠。”
    陈珏双手接了过来，正觉得材质奇怪，听刘彻说此乃羊骨这才了然，他仔细收好，笑道：“原来陛下这阵子对匈奴人的东西感兴趣了。”
    刘彻失笑道：“他们的东西，哪比得上我大汉物华天宝，朕不过闲来看看。”稍微顿了顿，刘彻又道：“朕听说匈奴人未经教化，只知拜什么日月星辰，连出兵攻战都要看月圆月亏，当真愚昧。”
    刘彻虽然有心于神仙方家的长生之道，但他却不会因为什么天象而改变己见，大汉正是卜卦之风渐退之时，匈奴人所为，刘彻看来自然愚昧。
    陈珏听了微微一笑，忽地觉得有些不对，他有时看汉朝人时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可见先进文化对落后者轻视地根深蒂固。
    刘彻兴致上来，就要与陈珏大谈匈奴人地趣闻，鄙夷了匈奴人对先人葬仪的简陋，以及子、弟可继承他人妻妾等风俗，这才想起正事。
    刘彻取出一封奏表，懒得再起身，直接巧劲扔给陈珏，陈珏接过来一看，只见奏表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所书，他再往下一看，奏表中所写尽是衡山王国秘闻。
    从衡山王地儿子刘爽和刘孝，不顾王子之尊兄弟之义，同争一个歌妓，又到王太子隐约与衡山妻妾有染，再到翁主刘无采行止不端，陈珏一一看下来不由咋舌。
    直至末处，一行小字引起了陈珏的注意，衡山王刘赐的手下不愿侍奉藩王，公开说想要来长安为天子效力，几日后便被刘赐赶出衡山王国。
    陈珏脑海中闪过刘陵的名字，合上奏表，道：“先皇待衡山王已经不差，陛下亦是厚极，他还是这般骄横跋扈，目无天子，实在可恨。”
    刘彻点点头，忽地笑道：“朕倒是在意这写奏表的人，刘陵身在长安竟然有本事将衡山的事知道清楚。”
    陈珏做出讶然的表情，道：“竟是刘陵？”
    刘彻颔首，笑道：“淮南一脉太过特殊，旁人朕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会会刘陵，或是淮南余孽。”
    陈珏神色如常地答应了。
    长安城，西安门，时值黄昏，人流如织。
    几个大汉带着斗笠，随着人流入城，行至静谧处，为首那人掀起斗笠，便是浓眉大眼的一张四方脸，正是游侠郭解。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四章 千人面


    幽静的院落，装潢华贵的小书房中熏香淡淡，刘陵坐在椅子上，身前的几案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风声吹过书哗哗地翻动过几页，刘陵却一无所觉。发
    算算时辰，天子这几天中也应当有反应了，不知他会派什么样的人来？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案上，刘陵望向门外，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少年的影子，会是他吗？
    五年前她方入长安不久，想方设法接近刘彻和阿娇那对最尊贵的未婚小夫妻，就在堂邑侯府里，她第一次见到还是个小少年的陈珏。刘陵入长安本就是为了结交天子身边的近人，自然对陈珏此人耳熟能详：陈珏少慧，五岁稚龄即可背诵经典一字不错，甚得窦太后喜爱和太子刘彻信重。
    人总是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好像刘陵父王对皇位的追求，刘陵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若是陈珏和旁人一样总巴着她，自己也不会记得他这么久了。
    陈珏走进门，一抬眼就看见刘陵在那里静静坐着，刘陵见他来了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笑着迎上前，道：“武安侯贵人事忙，总算来看望我这故人了？”
    陈珏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我奉天子之命前来。”不管怎么说，彼此有仇，陈珏根本不能也不愿和刘陵仿佛没事一般的说笑。
    刘陵没想到陈珏还是这副冷淡的样子，幽居多日的委屈一起涌上来，她立时眼圈微红，背过身道：“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这么同我说话，就不怕我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告诉你？”
    陈珏看出刘陵地几分色厉内荏，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道：“翁主既然上书陛下，就是与衡山王划清界限，何必到这个节骨眼上还与我过不去？”
    刘陵恨恨地，脱口而出道：“分明是你一直跟我过不去！”
    陈珏不曾料到刘陵忽然变色，他正要说话。刘陵却娇笑了一声，从从容容地道：“今日倒是我失礼了，我给天子的上书，武安侯可一一查证过了？”
    陈珏看刘陵落魄至此。虽然不愁吃穿用度，但也只能在表面上高傲如故，寻思着事情早了早好，当即和颜悦色地道：“翁主心中早有打算，你我也不必过多虚言，上书中言从何而来，还望翁主相告。”
    刘陵咬了咬唇。心道陈珏果然一句话都不愿同他多说。直截了当奔两人心知地话题而去。
    正了正色。刘陵转身道：“这些皆是陈年旧事。淮南与衡山相去不甚远。父王在时对那些事也有所耳闻。只是碍于兄弟之义不曾多言。”
    陈珏笑道：“翁主这是诳我。衡山王翁主刘无采方长成不久。岂会几年前就与人私通？”刘陵脸色一变。但她本也没指望这么浅显地漏洞陈珏会放过。于是说道：“衡山王叔骄横跋扈。不遵法度。显而易见。”稍稍停顿了一下。刘陵目光一闪。道：“请武安侯转奏陛下。臣女一家忠于王事。虽与衡山王是至亲。亦不敢坐视不报。恳请陛下明察。”
    陈珏颔首道：“翁主所言。必定一字不漏。”
    微微笑了笑。陈珏又道：“翁主只有这些话要说吗？”
    刘陵定定地看了看陈珏。忽地一阵倦意袭来。不愿再打什么言语机锋。坦然道：“我身在长安。对几个弟弟管教不力。竟使他们近年屡有行差踏错之处。”
    陈珏点了点头。心道刘安父子皆不在，这倒不能怪刘陵。
    刘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无奈。道：“我思前想后，下定决心献上家财，只求他日兄弟惹祸时，能保他们一命。”
    陈珏微微一怔，旋即赞赏地点了点头。
    陈珏回到未央宫复命，已是第二日午前，刘彻听得刘陵献出了金钱、宅邸、奴仆若干，放下御笔便是一笑，道：“她倒识趣。”
    陈珏没有接话，刘陵身份敏感，若不这样小心翼翼，不被刘彻灭口了才怪。
    钱、人、地都交出来，淮南王从前在长安的势力已经完全拔除，刘陵今后也就是一个小女子，刘彻点了点头，道：“她就说了这些？”
    陈珏取出一张硬纸，迟疑了一下，道：“刘陵还献上了一个秘方。”
    “秘方？”刘彻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来，微微眯了眯眼，道：“难不成是淮南王叔手下，真有什么炼丹仙方？”
    陈珏对刘彻寻长生这点最没有好感，当即摇头道：“不是仙方，是毒方，淮南王醉心于炼丹，偶然间曾发生大火……”
    陈珏说着，将那张硬纸递到刘彻手中，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虽说火药和造纸印刷号称三大件，但苍天作证，陈珏真没想过去琢磨这个，他哪料到刘陵那会有最浅显的火药方子。
    刘彻听陈珏解释明白，看着手中的纸脸色连变，喃喃道：“果真能致人死命？”
    陈珏试探着道：“炼丹能炼出爆炸之物，可见其不可信。”
    刘彻收起那方子，思量着怎么寻人试试，口中笑道：“那是他们未得真谛。”
    陈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刘彻忽然轻啊了一声，道：“朕差点忘了，太傅说了今日午前求见，想来也快到了。子瑜，你先去忙吧，稍后再说。”
    陈珏答应了一声，行礼而出，他甫一出门便见卫绾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不由对刘彻刮目相看：这时候也掐得太准了。
    夏日酷暑，这日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新雨，天方一放晴，长安城的街道上就渐渐地多了不少人。尽情地享受难得地清爽。
    陈珏在安门大街上骑马徐行，感觉到滴滴雨水顺着松柏叶子落在颈间，不由地一个激灵，隐约又觉得身上一阵不适，这一走神之间，他差点把马带进将道路隔成三段地水沟里去。
    陈珏转眼行了一段路，正苦笑的工夫，一户宅院中探出一个脑袋，田笑着眼睛都眯缝没了。道：“这里，这里。”
    陈珏略略抬头看了看，旋即挥了挥手，随后便将马缰交给马童。他正要转身进门，忽见远处一个褐衣人走过，他对上陈珏的视线一惊，立刻飞奔离开。
    经过前院，田亲自将陈珏迎入座，陈珏方入席，鼻间只闻得香风阵阵。满堂穿梭皆是佳人芳踪，时值夏日，这些美人更是穿地一身清凉。
    田斜眼偷看陈珏反应，眼见陈珏笑容不改，视线更没有黏在众女身上，便不由地暗暗称奇，这阵仗，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把持得住？
    中侍女虽在歌舞和伺候宴席，眼睛却不断地望向陈珏。她们这些歌女什么样的客人都陪过，今日见陈珏身材颀长，面容清俊，便不由地动心。
    陈珏好整以暇地入席坐稳，道：“田大夫，噢。是好雅兴。”
    田哈哈一笑，道：“托武安侯的福，我这几日正是春风得意，对了，上次你请我做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陈珏饮了一口香茗，笑着瞥了跪坐在自己身边的美貌侍女一眼，道：“既是春风得意，田大夫神色间为何隐有愁绪。可是有何要事需我相助？”
    田喜道：“知我者武安侯也。近日风传御史大夫卫绾将致仕，朝中眼看就有变动。嘿嘿，也不知我能不能谋个实职。”
    陈珏心中暗笑，田这是吃过了甜头，食髓知味，又来巴着自己，只是田求地实职是什么，这一切都是没影儿地事呢。
    田期待地望向陈珏，陈珏又小啜了一口茶，笑道：“这事可不好说，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田微微失望，旋即笑道：“武安侯请看。”
    语毕，田拍了拍手掌，里间便有一对姊妹花娉娉婷婷地轻步而出，肤色如雪，秀丽过人。
    陈珏不动声色，田低声道：“武安侯不如留宿我府中，明日就把她们带走吧。”
    田送的人他敢收？
    陈珏放下茶杯，笑容不散，道：“我届时自会帮你留意，至于她们……”
    田一脸不知真假的激动感激之色，又揉了揉眼，直至眼圈微红，这才道：“武安侯这份情义，我已不知怎么报啦。”
    田说着瞪了那对姊妹花一眼，道：“还不向武安侯见礼？”
    好好地武安侯府内院，没事弄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进来干什么，任那对姊妹怎么用尽手段，陈珏仍是巧言推了回去，随后便是跟田的一阵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陈珏醉眼迷离，含糊道：“你说窦彭祖？他那人最不识相，姓窦又怎么样，我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田顺着话道：“是是是，只不过窦家势力大啊，我这天子亲舅都抗不过，啧啧。”
    陈珏哼了一声，道：“势大又怎么样，我跟你说，窦家的时候过去了，现在的皇后。”陈珏指了指自己鼻尖，道：“那是我亲姐姐！”
    田大喜，心道就怕你们两家不争，他当即大笑道：“嘿嘿，窦家仗势欺人，我早就看不惯，他们兄弟跟武安侯和堂邑侯过不去，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我这等交情，今后武安侯但有差遣，我无一不从啊。”
    陈珏举起的酒盏挡住了脸上地表情，他看着田自己以为得计地样子，道：“衡山王国盗匪丛生，衡山王请，请求陛下多养国兵，以庇护百，百姓，你知道吗？”
    田心中一惊，想起后院库房中摆着的重礼便一阵心虚，难道陈珏连衡山王给他送礼请求美言都知道？
    田又惊又疑，仔细端详了陈珏的神色，但却不见一丝异常，只得心中忐忑不已。
    将近黄昏的时候，又是一阵小雨落下，“醉醺醺”的陈珏总算被侍从李英接走，田送到门口，眼见陈珏上车，心中暗骂武安侯夫人刘芷晴太不贤良。
    陈珏甫一上车，立刻睁开清明有神地双眼，道：“什么时辰了？”
    李英答了一句，郭远在车辕上问道：“公子稍后，我们就快回府了。”
    陈珏嗯了一声，正要小憩一会儿，郭远迟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公子，郭解来长安了。”
    陈珏在软绵绵的羊毛毯上直起身，不觉有些意外，自语道：“郭解，他是为什么来的？”
    武安侯府客堂，陈珏收拾齐整了身上地酒气，这才换了身常服出来，对等候多时的郭解拱手道：“多日不见了。”
    郭解站起身，隐有风霜之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道：“短短数月，四公子已是武安侯之尊，郭解佩服佩服。”
    陈珏笑着客套几句，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郭解不知何事上门，他过去曾欠郭解一个人情，却是非还不可。
    郭解把陈珏请上首位，自己则在下首敬佩，躬身道：“我今日来长安，实是为茂陵邑而来。”
    “茂陵邑初立，据说陛下将分几批迁徙关中大户，我虽不在此列，然则多位故交身在其中，不得已，郭解才来此请武安侯为我等说句好话。”
    陈珏笑着听郭解说完，沉吟了一下，玩笑似的道：“长安乃是京师地，山好水好，茂陵邑我也去过，单说景致实是人间仙境，这又有何不好？”
    郭解心间一震，暗道自己糊涂，陈四公子贵为列侯，其姐又才诞下太子，岂会平白卷入是非之中？
    郭解一揖，强笑道：“我那些朋友多年攒得一点家底，确实不愿背井离乡。”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卫绾站在自家门前，远望天际氤氲初散，繁星点点，一弯上弦月悬于高空，不由轻叹道：“长安月，不知何年再见那。”
    卫绾的幼子从院外走来，拿了一件袍服，关切地道：“更深露重，阿父还是加件衣服。”
    卫绾欣慰地披上袍子，道：“我给你地交代都记住了吗？”
    卫明点点头，又忍不住道：“阿父为何坚持致仕回乡，我等又为何要依附于武安侯？”
    宜修大概流年不利，消化不良了，好吧，我不该吃那么多西瓜。。。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五 各有心


    卫绾搭上爱子年轻有力的臂膀，任他扶着自己朝庭中走去，呵呵笑道：“你这一问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吧？”
    卫明点点头，低声道：“阿父谨言慎行了一辈子，从来都做天子的纯臣，跟拉帮结派沾不上半点关系，否则当年先皇也不会封阿父为太傅，怎么……”
    卫绾慈爱地看了看卫明，道：“今时不同往日，此一时彼一时也。”
    卫明静静地点头，扶着卫绾在院中散步，卫绾在他的搀扶下行到回廊边，又在园中的柏树边坐下，道：“我们家出身虽然谈不上寒微，却不是汉立之初兴起的高门大户，我以一介车夫起家，能有幸跟随文帝从代国至长安，又到如今官居御史大夫，岂是明哲保身就能办到的事？”
    卫明脸一红，在老父面前也摆不出能吏的架子，讪讪道：“饶是如此，武安侯行事表面圆满周到，实则遍身锋芒，就跟天子的刀子似的，我们跟他走近了有什么好？”
    卫绾闻言哭笑不得，他在外人面前一副谨慎怕事的样子，怎么把儿子也拐进去了？
    没好气地瞥了卫明一眼，卫绾连咳了好几声才道：“我是栗娘娘和废太子荣的亲族，竟然在栗家一族遭难时得以幸免，之后又能晋封今上的太子太傅，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卫明眼睛睁圆，迟疑着道：“阿父当年早有不为旁人所知的打算？”
    卫绾抚须而笑，道：“正是！”
    卫明用敬佩的眼光看着瘦弱老朽的卫绾，又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只不过朝堂凶险，阿父为何肯定太子和武安侯他们就一定是将来的胜者？”
    卫绾说道：“太子血脉高贵，归根到底还是个奶娃子，但陈子瑜可不同。”顿了顿。卫绾瞧了瞧儿子，道：“我了解今上，他幼时跟王太后在宫中不大得势，既有心机深沉之处，脾性急躁冲动之余极重权力。能让他始终和气相待的臣子不多，陈珏就是其中之一。”
    卫绾话说得多。重重地咳嗽了一阵子。卫明连忙抚胸拍背。卫绾缓过一口气来才道：“陈珏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从无受挫之时。除了大长公主和皇后地缘故。他自己能没有手段么？陛下那样难伺候地心性。陈珏竟能哄得他多年来没红过脸。这本事比我强多啦。”
    卫绾说到这里。污浊无神地双眼中泛出一丝显而易见地光芒。道：“这回我致仕回乡。就能送我这弟子一份大礼。今后你地仕途当可高枕无忧。”黑。放下茶盏喟叹一声。道：“翁伯。这个忙我帮不上。”
    郭解脸色一变。剽悍之心顿起。沉声道：“人言天子对武安侯言听计从。武安侯为何却说帮不上忙？若是您不愿相助。但请直说。郭解必不相强。”
    陈珏朝旁边瞥了一眼。但见郭远面露急色。强忍住不说话。只急地抓耳挠腮。他微微一笑。旋即神色冷然地道：“我好心为你朋友谋划。你做此态作甚？”
    一见陈珏变了颜色。郭解思及好友尚在囫囵。忙笑道：“这是郭解唐突了。请武安侯示下。此事究竟该怎么办？”
    陈珏神色一缓。道：“迁富户入茂陵邑。乃是主父偃所上之策。且自高祖朝时就有此先例。任谁人也拦不得。”
    郭解默然，旋即急声道：“我几位好友不过擦上富户的边，一家数口不是等闲就能迁走地事。”
    陈珏闻言。道：“此事早就被天子记挂在心。谁也无法在其中说话。”
    郭解目光一黯，眼中厉色闪过。心想回去便派人胁迫地方官改了名单，口中叹道：“若是武安侯也没有别的提点，我也就只好告辞了。”
    主父偃献策，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打击地方豪强的势力，陈珏哪能随便搅合进去？
    陈珏看郭解还在期待地望着他，略一思索道：“翁伯以为，你比之季布如何？”
    郭解一脸景仰地道：“季公意气，郭解远远不及矣。”
    陈珏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季布当年也曾反抗官府，也曾得朋友侠客相助逃亡，但其中惊险之处仍有不少，后来更是险些获罪，翁伯以为如何？”
    侠不压官府，郭解知道陈珏跟天子贵人的关系，明白如果陈珏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不迁茂陵邑绝无可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郭解只得黯然点头。
    陈珏想还了郭解的人情，同时也深感游侠之辈义勇可嘉，但他这官绝不适合跟“贼”多加往来，当即道：“我在长安还有些相识，若是你的好友前来茂陵邑，我必定多加照看。”
    郭解思前想后，心知长安乃权贵聚集之地，若要平平安安只得如此，一切思量妥当，郭解便默默地颔首。宫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等到清晨时分，天空碧蓝如洗，阿娇站在椒房殿门口，目送着刘彻的身影离开，这才满意地回到殿中。
    阿娇今日着了一身浅黄色衣裙，更衬得肌肤莹白润泽，娇俏中不失妩媚，因着生产不久的缘故，显得丰腴了许多。她牵着刘地手一起看过襁褓中的太子弟弟，这才带着刘走到殿外，一一询问昨日的功课。
    辰时前后，长信詹事忽然到访，阿娇心中微讶，还是遣人接待了长信詹事，自己则跪坐在一边，挥手示意长信詹事平身，和颜悦色地道：“皇祖母有何事？”
    想起窦太后日前受了热暑，阿娇又关切地问道：“皇祖母身子好些了？”
    “太皇太后娘娘已无大碍。”长信詹事欠了欠身，虽然知道失礼，眼睛却忍不住时不时地朝阿娇望去，皇后娘娘雍容娴雅，美得精致脱俗，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正是皇后地尊贵气派。
    又过了片刻才回过神，长信詹事垂首道：“太皇太后有话带给皇后娘娘，天子子嗣不丰，后宫虚位以待，皇后娘娘应当……”
    阿娇听着听着神色不变，衣裙遮挡下的双手却猛地握紧，太子已经出世了，毫无疑问的嫡长子，这后宫里窦太后一直为阿娇默认着的椒房殿独尊也是时候打破，也好宣扬皇后的贤名了。
    阿娇轻轻一笑，命李青为长信詹事赐坐，问道：“这是皇祖母的命令吗？”
    长信詹事摇摇头，躬身道：“太皇太后只说带个话给皇后娘娘。”
    阿娇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詹事，请转告皇祖母，我这边知道了。”顿了顿，阿娇示意绮罗取出几匣子物事，温言请长信詹事带回去给窦太后，笑道：“虽说皇祖母那什么都不少，但我们的心意，皇祖母还是要收下。”
    长信詹事欣赏地暗自点头，旋即告退出门，李青已手持阿娇要赏赐的物件站在殿门外，长信詹事一脸惭愧地接过了皇后的恩赏，心中却更加赞赏皇后阿娇。
    椒房殿内，阿娇慢慢地步到才两个月大地刘睿身边，手指轻柔地抚上婴儿肥肥的脸颊，先前的自如尽褪，阿娇不由地便咬了咬牙。
    五官轮廓渐渐明朗的刘睿，正张扬地挥舞着一双小胖手，还不住地咯咯笑着，阿娇看着看着，心中愈发坚定，彻儿对她很重要，但刘睿也是一样。
    刘睿的小脚朝阿娇这边踢了一下，阿娇看了心中一片柔软，伸出右手把小脚抓回去，她是妻子，更是母亲。栗姬前车之鉴不远，就算再伤心难过，她也不能给小小的爱子拖后腿，将来让人指点他的母后不够好。
    夏末，未央宫中不知不觉地多了几个长使和少使，汉后宫中最低等的妃嫔封号之一，七月，一王姓宫女有孕，晋为七子。
    “我有一个理想，就是使我治下风调雨顺，政治清明，万民保暖。”
    就要外放的文翁意气风发地说道，陈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忍笑道：“仲翁，恭喜恭喜。”
    文翁笑呵呵地拱手道：“同喜同喜，我在长安官场沉浮数载，今时总算有机会出外守牧一方，确是激动了些。”
    说笑了一阵，文翁正色道：“子瑜，你可知接任我地人是什么来路，我即将远行，却不放心这边的事务，怎么也要同他交代一番才是。”
    换了旁人，还不早早为了能做一方土皇帝而欢欣雀跃，轮到文翁这里还不放心他的继任，陈珏看着文翁一脸认真，只觉得他傻，傻的可爱。
    “仲翁不必心急，你这位继任胸有沟壑，必会动一番大手脚。”陈珏答道。
    文翁心中好奇，笑问道：“何人？”
    陈珏手中做了几个连续递增的动作，笑道：“一年三迁，主父偃。”
    “主父偃？”文翁皱起了眉头，道：“财货之事谨慎最要紧，但这人行事太过激进，恐怕伤及民生。”
    陈珏笑着点点头，心道他又何尝不惊讶，主父偃攀爬之快，实是前所未有。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六 别离情


    夏末，暑气未消之时，三朝名臣，历经数朝的御史大夫卫绾以老病为由，正式向天子刘彻请求致仕回乡。
    卫绾虽说无甚治国的长才，但他看着刘彻长大，从小到大数年的朝夕相对，卫绾又从来不曾与刘彻有过什么不快，刘彻对于卫绾这个太傅真的颇有感情。
    这日午后，刘彻遣了小黄门召陈珏前来，陈珏走到宣室殿门前，方要走进去，便听得刘彻的声音朗声道：“朕年纪尚轻，还要时时听从太傅教诲，为何太傅一定要离朕而去？”
    陈珏进门就要行礼，刘彻挥挥手示意免了，道：“子瑜，你也帮朕劝劝太傅。”
    陈珏的视线落在卫绾身上，卫绾须发如银，曾经高壮的身躯已经老弱伛偻，尽显老态。
    不等陈珏说话，卫绾已经掀袍矮身，向刘彻御座行大礼拜倒，皱纹深刻的脸庞徐徐贴近红漆的地面，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卫绾似乎情绪激动，连连咳了数声，好像要把肺里的气咳尽一般，道：“圣主恩遇，臣方能苟以车夫之身，位列公卿功可封侯，臣万一不能报，只可惜天不容人，臣眼看大限将至……”
    刘彻心中一急，对陈珏道：“子瑜，还不扶起太傅？”
    刘彻那边话音方落，陈珏早已经站到卫绾身边，就要扶这倔强的小老头起身，卫绾却坚辞不受，道：“臣行将就木，然皇恩未报，不能不拜。”
    刘彻定定地看了看卫绾，知道这个看他长大，又一直不动声色跟窦婴并立的老臣留不住了。
    亲自下阶扶起卫绾，刘彻重重地一叹。道：“太傅有志，朕不能一意孤行，哎，这加封和荫及子孙，太傅却不能再拒绝朕了。”
    卫绾泪流满面。想要大礼谢恩却又是一阵咳嗽。刘彻下旨召了太医。有是好一阵子安抚。陈珏这才扶着卫绾往偏殿候诊去了。
    出了正殿不远。卫绾已经顺了气。他花白地眉一动。道：“子瑜。我这一致仕。你有何打算？”
    陈珏怔然。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怎么说。我也接不成太傅地班。”
    卫绾摇了摇头。莫测地道：“你接不成。堂邑侯能行。”
    御史大夫。一向就是丞相地预备役。陈珏想起陈午那一遇国家大政就没有分寸地样子。忙道：“家父不……”
    卫绾放开了陈珏搀扶他地手。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道：“这世上地事。谁能说地准呢？”
    陈珏苦笑一声，心道：“太傅这是帮我加筹码。只是他也不明白我的心意，我从没想过弄权之事，然而以我的身份，还有椒房殿里的太子，谁能信我？”卫绾地身影渐渐远去，陈珏躬身轻轻一揖，权当送别，再抬首时老人家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清风徐来，陈珏紧了紧衣衫。秋将至，却是起风了。
    椒房殿外，或娇媚或婉约的各色女子在风中娉婷而立，一个妍丽过人的少女咬了咬唇，道：“怎么皇后娘娘只许王氏进去，偏要我们在外面等？”
    旁边神色怯怯的女子拉了拉先前那人的衣襟，道：“七子有孕在身，自然跟我们不同的。”
    另一个秀气的少女不服气地道：“别说只是有孕，就算她生了皇子。难道能比得上太子殿下吗？她王七子可不是真妻子。跟我们这些人摆什么架子？”
    刘彻的年纪摆在那，后宫中自然都是年轻的女子。这些女孩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直至椒房殿们吱呀地拉开，一个二十许地秀丽女官走出来，不喜不怒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
    见未央宫中最有影响力的女官出来，少使、长使们立刻安静下来，齐齐脆生生地道：“绮罗姊姊。”
    绮罗露出一个微笑，道：“你们都是陛下地妃嫔，将来说不定就有谁和里面那位王七子一样育有天子血脉，这声姊姊我可担不起。”
    绮罗引着欢天喜地的后宫新秀们走进椒房殿，长相妍丽和秀气的少女已经报了姓名，一个名叫李玉容，一个叫张桂莲。
    一行人走近椒房殿，李张二人见绮罗一直温言细语，自以为和皇后近身女官关系融洽，双双挺直了腰板，正见皇后陈娘娘坐在软榻上，肤光胜雪，明丽中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人心折。
    有孕的王七子是唯一有座的人，自然难免招来众人嫉妒的视线，眼神交错之间，众女间已经杀机无数。
    阿娇心中百转千回，似笑而非笑地一一问过诸女姓名，等到她看见一个怯弱的女子站在人群后发呆时，便问道：“绿衣的少使，你怎么了？”
    女子似是吓了一跳，旋即低声道：“我，我没怎么，只是看皇后娘娘……好像比我年轻好多，这才忍不住呆了一下。”
    绮罗皱眉道：“你在皇后娘娘面前称我？”
    阿娇挥挥手，和颜悦色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眼帘飞快地抬起又落下，小声道：“这……”
    阿娇正了正身子，笑问道：“怎么？”
    那女子捏了捏衣角，垂首道：“我叫周秀。”
    阿娇心中一动，周秀吗，竟然跟爱女当利公主地名字同音。
    七月的天还带着丝丝热烈，尤其是每日中午的时候，总是热得让人心烦气躁。
    陈珏翻看各地重修水利的相关文书时，怎么也想不出这世间还有撒钱撒不出去的道理。长安这边刘彻和韩安国一条心，太皇太后窦氏也不加以反对，诸事都好好的，只是到了地方上却阻碍重重，无他，时人做事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陈珏虽然不喜这般拖拉，却也知道慢工出细活的道理，更何况山高皇帝远，他的手再长，也管不着地方上地事，只得借了陈家一些在外旧识的关系，加快工程的开展。
    这日公务清闲，官署里的人早早就三三两两地离开，陈珏起身活动了几下，林伯威已经上前替陈珏整理桌案上的文书，这个梁王旧臣，今时今日已经一心跟着陈珏。
    又过了一会儿，陈珏跟同僚一一作别，忽地看见一个眼熟的灰色身影闪过，他上前几步高声道；“仲翁怎么不跟说一声？”
    文翁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子瑜，你还没交差？”
    陈珏微微一笑，道：“这几日都没什么事。”顿了顿，陈珏的眼神落在文翁收整好的匣子上，道：“仲翁何时走，我也好去送你。”
    文翁连连摇手，道：“我就是怕见这送行的场面，这才挑这个时辰来收整行装。”
    陈珏但笑不语，文翁这种温和亲切、爱民如子地性格，本来就不适合在朝中久待勾心斗角，今次外放倒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文翁看了看官署地轮廓，轻叹道：“几年沉浮，如今终于要走啦。”稍稍顿了顿，文翁坚定地道：“旁人如何我不管，我已经修书好友，尽快实行修筑堤坝和水利的事，希望能帮上你和大农令。”
    陈珏闻言一喜，立刻道：“这太好了。”
    陈珏又跟文翁聊了几句，不多时，官署中一向与文翁交好又未走地人纷纷涌上来，陈珏让出空间供给他们交流，同文翁打了个手势才离开。
    陈珏想起文翁方才的话，心中仍然感动，不是他着急，实在是他隐约有印象，汉武穷兵黩武，黄河泛滥饿殍无数，他这个位置上能做事而不做，实在有愧于良心。
    两日后，虽说文翁不愿故旧相送，但陈珏还是亲自送文翁到了灞上。
    送别之后，陈珏不疾不徐地打马回了府，又立时从芷晴那得到了天子刘彻召见他的旨意，陈珏只来得及换了一身着装，这便重又回到宣室殿。
    宣室殿上，主父偃一身崭新的官袍绶带，人到中年的颓气散了许多，反而显得神采奕奕。
    刘彻见陈珏走进来，哈哈哈笑道：“子瑜来得正好，主父偃虽然胸有锦绣，但在某些方面，你比他在行的多，你今后还须多指点他几句才是。”
    陈珏笑道：“臣也只是任中丞不久，若非大农令和先前文中丞无私相助，恐怕至今不知如何处置公务。”
    刘彻破格提拔主父偃，转眼间他在名义上已经跟陈珏官位平级。这就是陈珏年纪轻的不好之处了，哪像田那样年纪资历都够的人，改日直接做了丞相都没有人会说什么。
    主父偃在刘彻的注视下，郑重地向陈珏躬了躬身，刘彻笑道：“主父偃前几日给朕上了一道奏表，讲的是盐铁之事，朕看这事大有可为，改日子瑜你把韩安国也叫来，跟朕一起考虑考虑。”
    陈珏顺声答应了，看着主父偃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动，盐铁之利甲天下，经过文景两朝的放之任之，刘彻终于忍不住动一动这块肥肉了。
    只不过若论刘彻对主事臣子的信任程度，陈珏已经在中丞的位置上，刘彻又调了主父偃却是何打算？
    这两天看新闻，宜修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高考了。
    不知道有没有高考的书友，如果有的话，预祝金榜题名！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七 锦衣郎


    主父偃新近升职，觐见天子就相当于一次谢恩，进门不久三拜九叩的大礼就行了一次，这会刘彻和颜悦色地问了他几句话，主父偃一一作答，神色恭敬无匹，只差对刘彻的知遇和提拔之恩感激涕零。
    主父偃虽说私下里跟陈珏颇有来往，可在明面上却是天子刘彻一次出游时偶然遇见的人才，比起那些从站在刘彻面前就各有打算的人，刘彻对于自己一手提拔的主父偃当然信任得多。
    陈珏在一边看着主父偃表忠心，心中却是渐渐地冷静下来，大农令韩安国怎么说都是由他举荐而来，刘彻那根敏感的神经虽然不至于现在就猜忌什么，但有意无意用一点简单的平衡手段也应当。
    刘彻又交代了主父偃几句话，随后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主父偃躬身答应，目不斜视地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向宣室殿外。
    刘彻瞥了主父偃远去的身影一眼，威严的神色稍褪，对陈珏笑道：“主父偃这人早年境遇不佳，曾受辱于人，一朝得势就锋芒毕露。盐铁之事一向把在诸侯王和大族手中，他竟然敢在朕面前提出来，可见一斑。”
    陈珏微微一笑，刘彻看主父偃倒是看得极准，倒是主父偃的胆量确实让陈珏佩服，须知他自己和韩安国都不愿招致诸王不满。刘彻不等陈珏说话，道：“主父偃要干什么，用人用钱你都不用多管，由着他使劲儿，收盐铁为官营可是得罪人的事。你也不必太积极。”
    刘彻话里透着几分对陈珏的关心，又带着几分对主父偃安危的不在意，陈珏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想也不想地道：“盐铁皆是大事，数十年来握于王侯和巨富商人之手，囤积居奇之事不在少数，百姓也吃苦不少，臣必定全力相助主父中丞。 ”
    刘彻闻言大快，笑呵呵地道：“你若助他更好。左右朕在你身后，谁也动不得你。”
    陈珏笑道：“有陛下金口一开，臣就可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了。”
    刘彻哈哈一笑，右手轻轻敲了敲案面，道：“朕今日召你前来，还有一件事。”
    陈珏听了接口道：“不知是何事？”
    刘彻道：“朕欲新行一法，名为附益。”刘彻说着，起身松了松因为批阅奏章而疲乏地筋骨。又道：“本来朕今日还召了堂邑侯，只不过少府那边公务繁忙，他脱不开身而已。”
    陈珏答应了一声。心中却微微一讶，汉律名为约法三章，后来又有九章律，实际条文渐渐地颇为复杂，这附益，这又是什么法？
    陈珏直截了当地问出口，刘彻倒也耐性十足，拉着陈珏一起坐在矮阶上，一边乘凉吹风一边解释道：“这附益法。归根到底也不复杂，多年以来，诸王列侯多愿聚集长安，就算必须之国，这长安城里多半也有他们的耳目。”
    刘彻说着冷笑了一声，陈珏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说起诸王，他们就算不能身在长安。王子和翁主却也有不少人寻个借口就在长安生活。”
    刘彻一拍掌，道：“可不是吗？”近日好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刘陵就是其中之一。\\
    刘彻又道：“这中间有些人心术不正，只想着从朕身上谋利，一个个不惜用重金贿赂朝臣和朕身边的人，只求关键的时候这些人能帮他们说话。”
    刘彻一边说着，一拳捶在身侧，陈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稍稍吓了一跳，没来由地有点儿心虚：当年刘嫖在景帝和窦太后面前几句话，那可值大钱了。说刘嫖曾日进斗金绝不过分。
    刘彻越说越气。哼道：“这些人敢在酹金里作假，却能舍得花大价钱贿赂朕身边的人。实在不忠之极。”
    酹金，诸侯八月里祭祀太庙的献金。
    陈珏已经大略猜到了这附益法的本质，顺着刘彻地话说道：“他们之所以肯使钱贿赂，不过因为那些人能接近陛下，这等鬼祟的小人所为，着实谈不上忠良。”
    刘彻颔首，侧了头对陈珏坚决地道：“所以，外藩与列侯再敢与朝中大臣金钱往来，朕一个不饶，他们不是有钱吗？朕就剥了他们的皮！”
    陈珏听着刘彻的豪言，心下却有点部分无辜的列侯不平，谁都知道君心难测，一旦远离长安，谁敢保证天子对他们的信任始终如一？
    所谓交结大臣，亦是令人无奈的约定俗成。
    刘彻捣鼓出了这个附益法，当然急需有分量的人支持，陈珏估算着刘嫖大致上已经“幡然悔悟”，重蹈覆辙的可能性并不大，因而毫不犹豫地向刘彻许下了衷心支持。
    陈珏又和刘彻聊了一会儿，不多时宦官来报司马相如求见，刘彻起身笑道：“子瑜，朕要与司马长卿论画，上次你说司马地画多有不足之处，朕也觉得有理，你不若一起来？”
    陈珏自己还有正事，况且他对司马相如那手虽为时人称道，实则还有些粗陋的画技并无兴趣，当即道：“陛下，臣对画之一道并不在行……”
    刘彻眉宇一舒，道：“也罢，不过你若不在宣室殿跟朕研画，就去椒房殿那边看看阿吧，上次带来的什么玩具她弄不明白，你赶紧跟她解释解释。”
    比起作风与自己南辕北辙地司马相如，陈珏确实更喜欢外甥女刘，他笑着答应了一声，这才朝殿外退去。
    陈珏走出殿门，司马相如正在那里恭敬地等候召见，他眉宇紧皱，看上去仿佛有什么难解的心结一般。
    司马相如看见陈珏出来，迎上去一脸笑意地打了个招呼。陈珏客气地点点头，司马相如才要跟陈珏叙话，杨得意已经站在门槛边开了口，拉长音道：“司马相如觐见！”
    司马相如匆匆走近宣室殿，杨得意走下来，笑嘻嘻地低声道：“司马长卿近日遭逢大变那。”
    陈珏见杨得意说人长短的样子，不由失笑道：“司马相如这大才子能遇到什么变故？”
    杨得意神秘兮兮地低下头，逼得陈珏俯身而就，只听杨得意道：“司马春风得意。据说竟有**之念，那卓氏文君，早已因为他的风流吵了好几架，啧啧。”
    陈珏还没来得及想想杨得意怎么知道司马相如的家里事，杨得意已经懊恼地一拍头，道：“我只顾与武安侯说话，竟忘了伺候陛下。”
    杨得意从小黄门手中接过小壶，同陈珏告别一声便一溜烟进了殿门，陈珏轻舒了一口气。想起上次惊鸿一瞥地卓文君，心中却颇为其不值。
    陈珏一边想，一边朝椒房殿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他走进殿门，附近的绮罗一见陈珏来了，喜道：“公子来得正好。”
    陈珏走近几步，绮罗又低声道：“娘娘最近不快活。”
    陈珏脚下步子一顿，旋即恢复正常，阿娇明明一心恋慕刘彻，结果被现实逼得做贤后，若是能满心快活才怪了，长孙皇后那么能忍。最后不也英年早逝吗？
    阿娇见陈珏到来心中欢喜，她招呼着陈珏坐下，刘也一脸开怀地朝陈珏这边扑来，绮罗和李青相视一笑，殿中气氛亦是和乐融融。
    从陈珏这里得知刘彻正和司马相如论画，阿娇明眸一闪，道：“卓文君，我也曾召她入宫为我奏琴，她是个好女子。*我听说司马相如有负心之名，可见不是好人。”
    绮罗笑着插口道：“娘娘若是喜欢那卓文君，只要稍微表现，赐个封号什么的，那死马断不敢起**之念。”
    阿娇秀眉微蹙，道：“赐封号，那不是同时限住了两个人？”
    陈珏颔首道：“司马相如这般作为，卓文君他日再归自由也好，只可惜了凤求凰地佳话。”语毕。陈珏忽地想到。汉时女子地位还算高，就算诸侯的婚姻也能一拍两散。只可惜天子和皇后不可能有离婚一说。
    阿娇点点头，随手取了颗果子堵住似懂非懂的刘的嘴，陈珏微微一笑，又拣了些轻松的话题同阿娇闲聊，一个时辰下来，阿娇已是笑声不断。
    陈珏今日入宫时已经不早，黄昏时分，陈珏这才被阿娇牵着刘地小手一起送走。
    几日后，宣室殿大朝，陈珏早就知道的附益法并没有立刻被提出来，相反地，尚书官诵读了衡山王的一封奏表，言道当地有暴民活动，请求增兵或加强武备，以防万一。
    陈珏心中跟明镜似的，一边暗道刘赐志大才疏，一边看着刘彻笑问群臣意见。
    窦婴反对，卫绾致仕在即，这几日已因病不在朝上，然而仍有几个朝臣出言为衡山王说话，陈珏望了他们一眼，官位高低皆有。
    等到殿上众人大致发表过意见，刘彻这才抛出附益法一事，陈珏只觉殿中窃窃之声顿起，刘彻突如其来地这一手，绝对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刘彻坐在御座上不动声色，朝臣中忽然有一人出声，陈珏一眼看过去，正是廷尉张欧。
    张欧将众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躬身道：“陛下，臣得人举报，有朝中臣子私结藩王，收受金钱。”
    刘彻脸上惊怒之色一闪，道：“此事属实否？若属实，究竟是何人？”
    张欧欠了欠身，又有一人说话，却是张汤。张汤虽说官位不高，但行事颇得刘彻欢心，早有参与宣室殿大朝的权力。
    殿上鸦雀无声，只有张汤的声音抑扬顿挫，他执笏诵读，几次受贿地时间、地点和钱财的大致数目尽在其中，只差人名而已。
    “扑通”地一声，先前替衡山王说话的几人中有个人心中承受不住压力，三拜九叩之下，已是面如土色，不住地求饶。
    刘彻地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视，陈珏按照先前跟刘彻商量好地法子，出言力争后法不能治前罪，刘彻这才勉为其难地赦免了那人。
    散朝之后，陈珏向刘彻那边复了命，随后再一次转向椒房殿，这日陈珏到的时候刘正在长乐宫陪伴窦太后，时间又过了几日，倒是阿娇已经重又笑靥如花。
    阿娇吩咐绮罗上了些果品，柔声道：“阿弟，阿母、芷晴和大姊都时不时入宫陪我说话，你是有正事要做地人，不必经常来见我。”
    陈珏心中暖意满满，笑道：“这次我是有正事才来的。”
    阿娇不想陈珏真的堵了她一句，先是一怔，旋即嗔道：“陈子瑜，做弄到我身上了是不是？”
    陈珏哈哈一笑，又与阿娇说笑了几句才转回正题，神色微肃道：“这次的事跟阿有关，陛下近日在忙什么，阿姐知道吗？”
    阿娇素日里并不掺和政事，刘彻也从不反对她这一点，阿娇想了想，这才笑吟吟地道：“他跟我说了些，好像是为了扩充国库来源的事。”
    陈珏笑道：“盐铁官营，确实是赚钱地事。”
    “盐铁官营……”阿娇低低重复了几句，忽地一抬头，道：“盐？”
    陈珏颔首道：“阿的封地当利就有盐，这件事陛下很看重，阿姐记得适时的时候替阿表态。”
    阿娇笑嘻嘻地点头道：“好，我知道啦。”
    陈珏心中安慰，又跟阿娇商量着开解开解刘嫖，经今日一事，天子对这附益法的看重已经毋庸置疑，刘嫖也早就犯不上再从这上面捞钱，只是曾经大有影响力的长公主全然家居，正如壮年的官员致仕，刘嫖也有点高处跌落的不快活。
    直至斜阳照幽草，陈珏的马车才回到侯府，他甫一下车，一脸汗珠的范同已急急地迎上来，引陈珏到了个能说话地地儿，这才道：“侯爷，我们的酹金被盗了！”
    才看到有打赏的新功能，宜修在这里谢谢了，感觉真像江湖卖艺的“有钱捧钱场，有人捧人场，各位看官打赏嘞。”，哈哈。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五十八 误失金


    “酹金丢失？”
    饶是陈珏再镇定，闻言之后也不由地吃了一惊。列侯看似身份尊贵，但也有不少义务，祭祀太庙就是一个特定的时候，不只各家要选派子弟为太庙祭祀舞蹈，还有一个重头戏就是酹金。
    范同汗如雨下，脸上肌肉不断抽动，紧张地道：“小人有罪，今日已是七月二十八，月末之时，八月就要上缴酹金，这可如何是好？”
    陈珏眉梢一立，却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追究的时机，他思索片刻，道：“究竟是怎么丢的？”
    范同见陈珏没有立时问罪责难的意思，稍稍地松了口气，吞咽了几下喉头才道：“酹金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我每日早晚接收消息，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事情，谁知今日报信之人再来，竟然。”
    陈珏微微皱着眉，等待范同的下文，范同肥圆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艰难地道：“今日酹金运来府中，本来还好好的，不想东方公子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挑夫，我仔细一看，其中的酹金竟然不知何时被人调了包，虽说表面仍是金灿灿的没有差别，其成色早已经不足。”
    酹金成色不足，就跟拿假钱哄骗天子是一个道理，这种欺君罔上、藐视天子的把戏万一被揭穿出来，身败名裂还是小事，只夺侯都是轻的。
    陈珏听了一怔，气急道：“竟然连什么时候被人换走了都不知道？”
    范同连连告罪，陈珏却也没了听了仔细解释的心思。
    武安侯府所在的未央宫北阙一向是权贵聚集之地，从中尉到京兆尹，无人敢对这里的治安掉以轻心，别看有时候世家子弟打架斗殴时兵士迟钝些，真正的宵小毛贼根本就与这里绝缘，若说那些酹金什么时候被人换走，只会在运输路上或再之前的时候。
    陈珏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严声道：“若是你今日不曾发现。是不是直到上缴那日，我也不知晓酹金早已经不对了？”
    范同一愣。旋即出了一身冷汗。道：“侯爷所说不错。若非东方公子今日恰好前来拜访。小人恐怕不会擅自开箱查看。”
    陈珏心中笃定。轻哼一声道：“成色不足。若不是眼力独到地人谁能看得出来？”
    想到这里。陈珏忍不住看了范同一眼。若不是这其貌不扬地胖子原先就常跟金钱打交道。就是他自己恐怕轻易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陈珏心中冷静下来。道：“这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范同心中警醒。答道：“我不敢惊动旁人。察觉有异之后便独身查看。只是东方公子似乎有所察觉。”
    陈珏点了点头。心中略略一定。他们夫妻俩人缘好。老辈和小辈面前都吃得开。东方朔跟若若时不时来串门子。他已经习以为常。
    陈珏沉吟片刻，目光微凝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只当无事发生，什么都不要透露出去。”
    范同见陈珏这般，心里也有了底气，松了一口气道：“我明白，这件事必然就烂在我肚子里。”
    陈珏点了点头，余光瞥见芷晴的侍女阿如正从廊角处过来。自从身价更胜陈珏的小陈桓出世，芷晴已经有日子没有亲自出来迎他。
    陈珏微微一笑，径直和面露喜色地阿如一起朝后院走去，心中却已经将诸般可能盘算了一遍，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一直以来并未竖过什么真正的大敌，只窦彭祖勉强算一个，究竟是何人使计暗算他？。
    只不过这些事都得推后再议，酹金的数目是照着封国人口数算来。陈珏在武安的那几千户，酹金合在一起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几日里找出等量成色十足的金子才是最要紧地事。
    “阿桓睡着了，你们都轻声些。”
    陈珏甫一进门就听到芷晴温柔的声音，他拍散了脑中的思绪，几步走上前，摸了摸儿子长着软软绒毛的头，心下便是一轻。
    芷晴抿嘴笑道：“你回来的真不巧，小半个时辰之前。他还精神得很呢。”陈珏闻言。低声笑道：“小孩子都这样，等你我用过晚膳。说不定他又睡醒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爱子的事，又过了一会儿，阿如这才低声通报晚膳已备好。
    武安侯府里陈珏当家，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的规矩，夫妻二人闲时常常直接在后堂用膳，趁着仆从侍女们忙碌的工夫，芷晴替陈桓紧了紧薄被的一角，秀眉微蹙地道：“府中出什么事了？”
    陈珏一怔，笑道：“你知道了？”
    芷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东方朔今日偶然向我提过一句而已。”
    陈珏以为这事没有什么好瞒地，旋即将事情说了一遍，芷晴轻啊了一声，自责地道：“此事怪我，这几日我派了不少人出去查些事情，定然是因为这个让人钻了空子。”
    陈珏安慰道：“这件事怎么能怪到你身上？别说不是出在府里的事情，就算它是在府中被调换，那些人必定早有打算，我们无意间哪里防得住？”
    芷晴微微点了点头，担忧地说道：“这笔酹金数目不小，我们怎么补？”
    陈珏含笑道：“所谓酹金，不过是我们侯国收入的几十之一，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你放宽心，我自会去处理。”
    话虽这么说，这准备地时间太短，又不能交些等值的铜钱上去，陈珏心中也没有什么底，只是心中开始盘算着明日就开始拜访几位要紧的人物。
    陈珏的酹金丢了，但是日子还在照常过。
    卫绾辞官致仕，天子刘彻大方地给了一个臣子所能得到的所有恩封，就是卫绾在丞相的位置上致仕也不过如此了，就是窦太后听说后也亲自在长乐宫召见了这位文帝时的老臣卫绾。
    官场之上，人走茶凉，虽说天子心意还在，卫绾这盏茶一时半会凉不了，但盯着御史大夫位置的人却不少，窦婴把着丞相的位置一坐就是五载，这御史大夫就是诸人唯一地盼望了。
    七月三十的朝会上，刘彻向才谢过封赏不久的卫绾问道：“国事不可一日无御史大夫，建陵侯可有中意的人选？”
    几个人望、能力俱佳的侍御史立刻盯着卫绾瘦弱的背影不放，卫绾老神在在，道：“臣举荐蓼侯孔臧，他在朝多年，政务熟稔，正是佳选。”
    若不是陈珏心里还想着酹金的事，他几乎就快笑出来，卫绾显然是想明哲保身到最后一刻，刘彻的笑容也是一凝，孔臧注定是太学的首脑，但他却不会跟远行地恩师计较，转而问道：“你等还有何见解？”
    卫绾的副手许昌和庄青翟各有一些支持者，刘彻心中却不大赞同，这么重要的官职他可不想交在不能掌握的人手上。
    不知何时，朝臣中忽有人说道：“臣提议，堂邑侯、少府陈午，几年来尽忠职守，才学资历、胸襟气度皆是人中翘楚，堪为御史大夫！”
    陈珏一看，那人正是主父偃，他再转头看向刘彻的方向，只见刘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众卿以为如何啊？”
    陈午闻言怔在当场，心道他不得志了几十年，自从女儿成了皇后就时来运转，竟然青云直上，眼看就有机会问鼎仅次于丞相的显要之职，就是人群中的陈尚也是一愣。
    窦婴心头微震，望向陈午的目光立时就变了，这中间刘彻问了好几次，虽有不少人附议陈午，但仍然没有哪个真正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说话。
    刘彻并不介意，和颜悦色地道：“御史大夫位属三公非同小可，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此事就改日再议，丞相。”
    窦婴躬身道：“臣在。”
    刘彻点了点头，说道：“下次大朝，丞相务必选出几个合适地人选，届时君臣共商。”
    窦婴颔首称是，不多时刘彻便散了朝会，他一脸轻松地带着杨得意等人先行离开，陈珏避过窦彭祖射来地视线，脚下向还立在那里的陈午身边走去，口中道：“阿父。”
    陈午如梦初醒，握着陈珏地手，闭过人耳目低声道：“御史大夫府和丞相府并立，国事皆从此出，天子究竟是何心意？”
    陈珏想起卫绾同他暗示过的话，只得笑道：“恐怕天子的心意，就是由阿父接任。”
    陈午和陈珏一起往外走，跟侯在殿门口的陈尚汇合，陈午苦笑道：“子瑜，为父是什么人自己心里还不清楚？这少府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御史大夫，助天子掌政事，我可没有那才学。”
    陈珏若有所思地道：“说不定陛下就是看重阿父这一点。”说着，陈珏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陈午，头痛之余也有些庆幸，陈午跟太强势的刘嫖夫妻多年，比起锋芒毕露的能臣，他那种相对温和不争的性格确实更适合在刘彻手下为臣。
    陈珏心思一动，提醒道：“御史大夫监察之权，从设立之初几乎就是为了牵制丞相而设，阿父……”
    陈午长吸了一口气，卫绾多年来看似温吞，实则不时地跟窦婴打对台，难道他那天子女婿以为他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6.12请假条


    今天晚上有点儿私人的急事，更新完不成了，当然，老规矩，请假不减量，明天正好能闲下来一点，宜修会如数补上。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59-261 新御史


    陈午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就算偶尔有些虚荣之念，却也知道官位不是越高越好，最开始那点儿兴奋之情也全然冷淡下来。
    陈尚倒是晕乎乎的好半晌没有适应过来，水涨船高，若是陈午几日之后真的成了新的御史大夫，陈氏一门不是更加水涨船高？一想到这里，陈尚的心跳便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陈珏见陈午没有一味狂喜，心中更是一定，道：“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现在想这个还是为时过早，阿父不须多想，只要专心做好少府的职司就好。”
    陈午肯定地点了点头，想起武安侯府的酹金失窃，他的目光旋即落在陈珏身上，关切地道：“酹金的事怎么样了？”
    陈珏微微一笑道：“虽说酹金事关重大，但对家中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阿母那边替我准备了不少，这边再凑一凑就够了。”
    陈午吁了一口气，想想他收到消息那惊吓的一瞬，愤愤道：“那使计暗算的人好生歹毒！”
    陈尚听了陈珏的话，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便好，酹金成色不足的事可大可小，阿弟此次总算有惊无险，及时察觉。”
    陈午叮嘱道：“若是时间紧急，不能如数凑出酹金，你就掺些成色不足的进去也好，左右酹金是由我这个少府收纳，断不会有事。陈珏笑道：“阿父，你只管放心就是，贾同那边也在全力寻找，这点小钱哪能难得住我们家？”
    陈尚不赞同地道：“酹金之事非同小可，虽说各家酹金也时有不足，但是太子殿下最重，若是你真的凑不齐，阿父也只得替你隐瞒一番成色，以免坏了名声。
    陈珏一边笑着一边轻轻颔首，又与父兄两人聊了几句。心中思绪却越飘越远，刘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看来陈午确实闲不下来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时已经接近午时，方才在殿上的朝臣早已经陆陆续续地散去，陈珏这会儿已经看见宫门附近执戟的东方朔。他方要踏出宫墙，杨得意便一路小跑地跟上来，传话说刘彻召陈珏赐宴。
    陈珏笑着跟陈午和陈尚作别。跟着杨得意一起回转宣室殿地时候。略带不解地道：“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赐宴？”
    须知陈珏跟刘彻在一道地时候多了。共食也并不是什么稀奇地事。但既然早先没有旨意。那就是刘彻方才地一时起意了。
    杨得意脚下地步子不由地慢了下来。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顿了顿。杨得意稍稍降低了音量。道：“不过陛下今日心情大好。服侍地小黄门打翻了茶盏。陛下都没有说什么。说不定武安侯今日有喜事。陈珏笑吟吟地看了看杨得意。恐怕刘彻心情好是真。这喜事就是杨得意他自己地意思了。只是好像所有人都笃定了陈午地高升。
    思及酹金地事情。陈珏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好地酹金被换成了假钱。陈珏就是泥人也得冒起三分火来。还好陈家地财力完全能在短短几日内凑出上缴地酹金。不然还真得跟陈午串通一气了。
    酹金失窃事小。换了旁人或者是大事。这罪过落在他陈珏身上刘彻断不会计较。但若是陈午包庇陈珏作假。哪怕父子俩事先根本不知道酹金出了问题。一旦被人揭穿……陈午是御史大夫热门人选地事早有传闻。难道设计陷害地那人是冲这边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气。饶是在颇为清凉地宣室殿中。刘彻还是热得不由松了松衣衫地颈项处。他看着案上楠木雕做地龙图。楠木。刘彻唇角抿成一线。王氏怀孕了就怀孕了。只不知她平白无故从什么地方弄来地瑞兆。
    刘彻信天信地信神灵，却不信这宫里人手中出来的神灵之物，当年王皇后生他地时候据说梦日入怀，刘彻虽说先是太子后为天子，却也不大相信这一说法。
    不多时，陈珏一脚踏进殿门口。抬眼看见刘彻一身宽松的浅色常服。还时不时地取过手巾擦脸，仿佛一身汗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
    秋天午时地太阳颇毒。刘彻这人又最怕热，他取了颗剥好皮的果子扔进嘴里，招呼才要行礼的陈珏道：“免了，过来坐吧。”
    陈珏依言落座，看了看一边散落无人理的奏章，笑道：“陛下真是好兴致。”
    “这不是朕兴致好，是天热。”刘彻瞪了手中的水果一眼，狠狠地一口咬上去。好不容易压下阵阵燥热，刘彻觉得凉爽了些许，挥退一边的宫女，对陈珏道：“听杨得意说，他追上你的时候你都快要出宫门了？”
    陈珏笑着说道：“臣近日公务繁忙，几乎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本来还得早出晚归，多亏了陛下肯召臣过来，臣正好光明正大的偷一个懒，放一日闲。”
    刘彻指指陈珏，换上一副笑模样，眨了眨眼道：“朕却不能放任你偷闲，白吃朕的俸禄，近日北地那边新近了十几匹塞外骏马，你一会就去选上一匹，快马赶去官署做事。”
    陈珏做出一个瞠目结舌地惊讶表情，好半晌才躬身笑道：“臣谢陛下赐马。”
    刘彻也笑道：“子瑜，这回你能不说道累了吧？”陈珏近日之所以繁忙，刘彻确也知道正是他有意收盐铁为官营的事，才使得韩安国、陈珏等几人忙得脚不沾地。陈珏笑意不减，道：“陛下冤枉臣，臣可从来不曾嫌过累，倒是陛下赐的骏马，臣休沐时说不要出门溜上一圈。”
    刘彻忙了几日，跟陈珏聊了一会儿，虽然没说什么有实际意义的话，却也心情舒畅，两人谈笑着吃过些清凉菜肴，等到宫人们把东西撤下去，刘彻才神色一整。
    陈珏一见便知。闲聊了一中午，这会儿正题终于到了，果不其然，只听得刘彻问道：“子瑜，你在韩安国手下做这个中丞，究竟觉得怎么样？”
    陈珏微微一怔。他还当刘彻想问他陈午的事，谁知竟然莫名扯到了他的身上，刘彻这话问得模糊，陈珏思索片刻才道：“韩大农为官日久，经验阅历之丰非臣所能企及，臣受益匪浅，平日与同僚商讨公务亦是有志一同，颇能齐心协力。”
    陈珏说到这里顿了顿，笑道：“至于臣这中丞做得如何。还是要陛下做个评判。”
    刘彻抚掌道：“你能融入其中就好，朕今日想问你的事跟这个倒没有多大关系，中丞再好。还是屈居在韩安国之下，你想不想再动一动？”
    陈珏一怔，道：“怎么动？”
    “嗨。”刘彻说着，手指一抬一提，做了个向上指的手势，道：“比如，接堂邑侯，你阿父的位置。”
    陈珏听了再一次愣住，这回他可不是得马时地假装了。刘彻先提陈午，再把陈珏拔擢到少府的位置上，这算是子承父业？
    刘彻耐心地道：“就凭你是皇后地弟弟，太子的亲生舅舅，做个少府可不算过分。”少府不同于握实权的大农令等职，天子选了亲信的人掌管，朝臣也说不出什么来。
    刘彻没什么事，陈珏可不想被言官盯上，想好了说辞。先是道：“陛下，臣父还未卸任，今日说这件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刘彻闻言一时语塞，他是笃定了想让岳父兼姑父陈午去做新的御史大夫，但陈珏可不知道，他大约还等着几日之后的朝仪呢。
    陈珏眼神清明地看着刘彻，心中地思绪越来越清晰，陈午个性温和不凌人，他这个货真价值地爱女婿又是太皇太后不可能会反对地人选。刘彻这是打定主意把注下在陈午身上了。
    刘彻轻咳了一声。干脆明示道：“不早了。”
    陈珏深深地施了一礼，恳切地道：“陛下。就算臣父天幸，竟能拔为御史大夫，他已任职少府四载余，臣是一家之人，再去接任恐怕惹人闲话。”
    刘彻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笑道：“上至宗正，下至许多官吏，一家人子承父业的不在少数，你担心什么？”
    陈珏忙道：“臣不是担心。”
    “哦？”刘彻眉尖一挑，道：“怎么说？”
    陈珏道：“陛下励精图治，有志革新，臣也想追随陛下做出一番成就，这大河修堤、盐铁官营皆是大事，臣实在不想脱离于此。”
    刘彻笑道：“好话不用说，朕自然知道你。”
    陈珏也是一笑，道：“少府虽说官高位尊，臣确不想早早攀上去，遮蔽了自己地眼界，况且臣毕竟阅历不足，一旦在公务上有失就甚为不美。”停顿了片刻，陈珏又道：“臣自诩于财计一道，刚刚有些心得，不如做中丞多历练一段时日，等到能真正为陛下效力时再说。”
    刘彻一心提升陈午，对陈珏做少府却不是非如此不可，他感慨道：“这朝堂上下内外，也就是你能不要送上门的官位。”
    想起韩安国和主父偃都说过，陈珏在公务上时有灵光一闪的时候，刘彻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
    刘彻说着说着，自己也觉着不对，这升官怎么还成了勉强，忙转道：“你就好好去忙盐铁官营的事，少府这边，朕自有打算。”
    陈珏精神一振，他受文翁影响，确实也想做些实事，忙道：“说起盐铁官营之事，臣知道侍中桑弘羊家中经商，不知臣等可否借调桑侍中几日，从他家那边收集些消息，看看国中哪些大富之人是靠盐铁致富，也好相应地处理。”
    桑弘羊？刘彻想起那个机灵却并不多出色的少年，轻快地点头道：“他老父经商确实首屈一指，你尽管把他带回去就是。”
    陈珏笑道：“谢陛下。”
    午后地秋老虎终于不那么毒辣，侍中桑弘羊手中掉下刘彻的一个痰盂，落在地上咣地一声轻响，他大惊失色地对面前的主官道：“陛下为何忽然命我出宫，莫非我无意中犯了大错？”
    年届不惑地中年人拍了拍桑弘羊的肩膀，道：“武安侯从陛下那点名要了你，即日起你便往大农府去。”
    桑弘羊哭丧着的脸立刻转为欢喜，连忙捡起地上的痰盂。还拍了拍盂身上的灰，道：“武安侯怎会调了我？”
    中年人思及桑父撒下地那大把的半两钱，和气地道：“这事我也不清楚，你只管好好做事，须知陛下身边侍中众多，出头者少。你若是能把住机会在大农府扎下根。那便是天大的运道。”
    桑弘羊心中兴奋，好不容易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完，他飞快地冲进室内，将那痰盂扔给一个好像姓公孙的侍中，旋即又冲出来跟着中年人去寻武安侯。
    陈珏原本因吃饱了而涌起一阵微微地倦意，等到桑弘羊兴奋地站在他面前，他在桑弘羊炯炯的目光下便不由地精神一振，待到引路地人跟陈珏说了几句话之后离开，桑弘羊立刻挂在陈珏身边。飞快地说个不停。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桑弘羊利索地说了几句感激之言，陈珏听了，大略地跟他说明了一下情况。道：“你阿父应当识得不少经营盐铁的商人吧？”
    桑弘羊家中并不经营盐铁，但商人间互通有无，有名气的商人大都彼此有些往来，他立即道：“识得识得，若是武安侯有暇，下官家中必定备好水酒，恭候您到访。”
    陈珏笑笑，道：“这倒不用，你只管请你阿父到官署去就好。届时大农令和主父中丞与我自会招待你一家。”
    因为诸事耽搁，陈珏跟桑弘羊走出宫外，已然日斜西山接近黄昏，眼看桑弘羊不可能今日就去报道，陈珏微微一笑，道：“今日天色将晚，明日你自去官署寻我就是。”
    桑弘羊答应了一句，陈珏骑着刘彻才送的骏马行了一段路，却发现桑弘羊仍然跟他同路。桑弘羊对上陈珏的视线，忙解释道：“家父近日在北阙买了处宅院，距武安侯府倒不是太远。”
    陈珏哦了一声，北阙外虽是权贵聚集之地，但边缘也有不少后起之秀的府邸，桑家倒确实是一心往上爬，竟然连儿子的住处应接近权贵都想到了。又行出一段路，不远处地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旋即店铺中冲出一个白影。骑在一匹棕马就朝陈珏这边奔来。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骑手似是理智尚存，虽说任谁劝告也不曾下马。但马速始终控制在合理的安全范围之内，倒也没有发生事故之虞。
    住在这一片地至少都是官宦人家，陈珏本不愿管闲事，但桑弘羊久闻陈珏为人正直，又一向对年纪轻轻即声名在外的陈珏颇为敬慕，一时少年气盛便想在陈珏表现一番，他拍马上前，叱道：“何人竟敢当街纵马，还不速速停下？”
    那骑手一惊，手下旋即用力勒马，清风拂过，显出一张秀丽隽永的容颜，皑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只是脸颊上却淌下两行清泪，陈珏一瞥之下微微一怔，轻道：“卓文君？”
    周遭虽然嘈杂，但是每个人对自己地名字总是极为敏感，卓文君目光一转，落在陈珏身上，明眸中讶色一闪，道：“可是……武安侯当面么？”
    陈珏含笑道：“正是，司马……”
    卓文君听得司马二字眉头一蹙，回头瞥了一眼，陈珏随着她的视线放眼望去，只见行人正渐渐恢复秩序，卓文君转回头，迟疑了一下才道：“请恕小女子失礼。”
    几年前匆匆一面，陈珏对于卓文君还有点儿无关***的好感，温和地道：“我这里无妨，只是虽不知你为何纵马街市，无故令行人受惊总不是好事。”
    卓文君苦笑着轻叹了一声，这才盈盈一礼道：“武安侯教训的是，这是小女子之过。”
    桑弘羊听了一会儿，目光在卓文君脸上转了一圈，忽地一拍手，喜道：“这位莫不是卓家姊姊？”
    卓文君被这少年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桑弘羊，道：“你认识我吗？”
    桑弘羊看陈珏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快之色。这才欢声道：“卓家姊姊不认识我了？我是桑弘羊，数年前我们见过地。”
    卓文君思索了好一会，这才道：“我记得了，从前阿父和桑公谈生意时，我地确见过一个桑家的……”卓文君破涕嫣然一笑，道：“小公子。”
    陈珏见卓文君无事。又有桑弘羊这半个故交之子在旁，就想着先行回府，卓文君却柔声道：“武安侯请留步，小女子这里有一部琴谱，本欲献入宫中请皇后娘娘亲自指点，不想身边却有种种变故，敢问武安侯可否代劳，替小女子献上琴谱？”
    陈珏怔了怔，道：“琴谱？”
    “正是。小女子于琴道有些心得，有些自谱之曲曾得皇后娘娘金口一赞……”卓文君一边解释一边点点头，心中却有点儿后悔自己地唐突。虽说皇后娘娘曾提过这位武安侯和她关系甚睦，但她心情激荡下这一问却也有些冒失。
    陈珏想了想，阿娇对琴道颇有兴趣，能解解闷也好，他看看天色，距离天黑还远着，这里又有桑弘羊在旁，不怕有人闲话，便道：“不如我们换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卓文君点头答应。桑弘羊似乎对这大他许多地美丽女子颇有好感，毫不犹豫地便跟了上去，不多时，陈珏三人便坐在了一处茶肆之中，桌上还摆着一壶清茶。
    卓文君得蒙阿娇几次宣召入宫，但毕竟身份不高，不能随意进出宫廷，陈珏联想起数日前听过关于司马相如变心的消息，也大约猜到卓文君没有心情入宫。语气更和气了几分。
    陈珏知道尊重卓文君的私事，桑弘羊却似乎真地对这记了许多年的卓姐姐好感颇深，竟冲动地道：“姊姊方才出来的匆忙，可是有什么不快的事吗？”
    桑弘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卓文君却幽怨地瞥了陈珏一眼，摇头轻叹了一声。
    陈珏被卓文君看得不自在，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跟凤求凰这一对儿爱侣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片刻，卓文君眉头一展，道：“家门之事。长安城中早有传闻。”
    陈珏不置一词。心中却想起听过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可能分飞的传闻，他看了看卓文君。分明风姿秀雅如故，不知司马相如怎么就真能薄情。
    卓文君说到这里也不说了，陈珏跟司马相如同殿为臣，也不能无故掺和别人家事，约定卓文君遣家仆送琴谱至武安侯府之后，三人便起身各自离开。
    “我想起来了。”桑弘羊拍手道。
    卓文君婉约地身影已走得远了，陈珏道：“什么事？”
    桑弘羊面带惭色地道：“方才我没有想起来传言，想必伤了她的心。”
    “卓姊姊娘家家财万贯，才貌双全，原本和司马长卿那穷文士也能相配，传言说司马长卿一切皆是借着妻子娘家财势。只不过盐铁官营在即，司马长卿恐怕会慢慢不把卓姊姊放在眼里。”
    陈珏听着桑弘羊在那边嘀咕，忽地想起卓文君之父卓王孙，正是蜀中有名的以采铁冶铁起家的巨富，他虽然不愿意以恶意猜度人，但失势在即的卓家确实对正得天子之心的司马相如没有用了。
    陈珏跟桑弘羊告了别，恍然惊觉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将影响深远，就算他一向只在刘彻旁边管管大政方针，也将影响许多人的生活。来走去，好一会儿才愤然道：“陈子瑜欺人太甚，难道他还没个完了不成！”
    窦婴皱了皱眉，心道窦彭祖说陈珏欺人太甚可不是头一回了，他叹了一口气，道：“盐铁官营，乃是由天子决议，大朝会上群臣通过，大农令韩安国主导的事情，怎么又怪到陈子瑜身上？”
    窦彭祖冷笑了一声，道：“天子每出奇招，哪一次没有陈珏地影子？章武有盐，我可不相信他不知道这回事。”
    窦婴不语。目光落在空荡荡地大厅中另一人身上，那是个和气的小老头，貌不惊人，确正是太皇太后窦氏地亲眷，养尊处优多年的窦家章武侯。
    章武侯脸上深深地刻着几道皱纹，老态纵横。他咳嗽了几声，无力地道：“盐利之大，非食邑所能及，章武近海，又少有良田，如此一来恐怕没有几年就支撑不住酹金喽。”
    窦婴默然，章武地处入海口处，一旦失了盐利便如鸡肋一般，陈珏等人虽是无意。但也确实把章武侯一个列侯难为得可以。
    窦彭祖猛地一转身，死死盯着窦婴道：“丞相，陈家步步紧逼。我窦氏的能力所及范围则越来越狭小，您再稳坐家中，难道还要等着，被他堂邑侯陈午取而代之做了丞相才后悔吗？”
    章武侯眼中精光一闪，叹气道：“若是那封地无用，我不如做个寻常富家翁也好，与其被天子夺爵，不如自退，也好保全颜面。”
    窦婴闭了闭眼。族中众人，诸窦个个都在向他施压，但他也心知盐铁之重，无论是哪个天子都不能任由民间私营久置不理。
    好一会儿，窦婴心中灵光一闪，太皇太后对天子甚是满意，更是对太子刘睿宠爱有加，只要太皇太后支持天子，从旁补救章武侯的损失。这件事未必就是一条死路。
    章武侯眯缝着眼，太子的出生就像一只拦路虎，本来主弱后强，只要太皇太后认为天子猜忌窦氏，他们就可以永远地立于不败之地，岂知太子这一出世不要紧，太皇太后大悦，一心宠曾孙子几乎不过问政事，天子地皇位眼看等闲不会轻动。
    窦婴站起身来。沉声道：“陈子瑜少年即可算计梁王。今上登基前后，他奔走长安更是心计过人。他若是想算计你们，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多得是！”
    窦婴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重重地一叹，若不是形势逼人，谁愿意平白无故与人为敌？的库房中抬入了一箱箱让人眼花缭乱的财宝。
    搬运地挑夫们汗如雨下，虽然知道酹金是祭祀太庙用的钱财，是天子独享地由列侯奉上的钱财，但那份诱惑实在太大了。
    “嘿呦。”一个年纪大些的挑夫肌肉爆起，哈哈一笑，道：“这箱子倒是轻了不少。”
    一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白了挑夫一眼，道：“酹金是一笔有数的钱财，一箱装着多少根本早有定额，哪来的轻重之分？”
    挑夫瑟缩了一下，嘀咕了几句便不再言语，眼神瞥向箱子的标记处，挑夫旋即咧嘴笑了，那中间有一个字他认识，正是求平安时常拜地“安”字。
    大笔的酹金从各地集结至长安，大约封地收入地四十分之一，汇集在一起就是一个极大的数目，因为此刻整个官署戒备森严，巡逻的兵士来回不断。
    陈午坐在房间里，毫不犹豫地把所有文书都放在一边，他自家地酹金和两个儿子陈珏和陈所缴的酹金也在其中，他这一日注定是先不下来了。
    “陈少府。”
    踏进房门的是一个中等人才的男子，正是陈午地副手，他看见陈午之后松了一口气，将说了一半地话继续说下去，道：“全部酹金已然入库，只待午后组织人手检验成色，陈少府要亲自去看吗？
    陈午抬起头，道：“我自然会去。”
    一直待到副手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开，又去忙活其他的事情，陈午才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茶，仔细品味其中幽远地香气。
    未央宫阙外，外表和气的中年男子坐在马车中，喜悦地道：“武安侯家地酹金已经进了少府库？”
    报信的小吏低垂着头，显得面目不清，他低声道：“柏至侯，我亲自开箱验过，武安侯的酹金成色不足，并无差错。”
    许昌缓缓地转过身来，哈哈大笑着道：“这就好。”
    卫绾那已经致仕回乡的老头子，任凭他怎么接近，也得不到卫绾一句推荐的话，但陈午不一样。陈午。这回就算我不能让你伤筋动骨，只要你包庇儿子的事情传出去，这御史大夫总不可能还会是你罢？
    许昌一边想着，一边夹紧了肘中的奏表，一边徐徐地朝宣室殿步去，他还有政务向天子禀告。至于举报陈午的事情，那只要一封匿名的信便可。
    刘彻正在发火，他重重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几案一阵颤动，冷声道：“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阴云密布地脸上，刘彻将嘴唇抿成一条冷硬地线。盐铁之利就那么让人放不了手？
    刘彻想着想着，坐回御案前，翻开另一道奏表。拜陈子瑜那个谨慎性子的影响，刘彻备战之余越发注意国库的增减。
    按照大农令韩安国献上的分析，欲击匈奴，便要打个彻底，这个过程中有功之臣不得不封不得不赏，阵亡将士不能没有抚恤之前钱，运送辎重时还需增些徭役。兵器战马饲料，这以上的每一样都必须考虑进去，不然只要一场灾害。大汉就很有可能出现不可避免的乱局。
    不收盐铁之利这种大头，难不成还要他增加吏民必纳地口钱不成？
    刘彻的视线在奏表上不经意地一扫，看到两个被一并提到地名字后神色忽地一僵，陈珏跟陈午合作在酹金中做手脚？
    刘彻将那封奏表合上，高呼道：“杨得意。”
    杨得意小跑上前，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思索了片刻，还是道：“你遣人召廷尉张欧来。”
    杨得意答应了一声，又不疾不徐地退出殿外，刘彻身体往后一靠。心中疑虑渐起。
    旁人只知馆陶大长公主宠爱幼子陈珏，都以为武安侯门户初立，除了父母宠爱之外，在财势上并无多大根基，但是刘彻这里知道得清清楚楚，若不论需要时间积累地古器等物，单在钱财上陈珏不比刘嫖稍差。
    陈珏跟那商人贾同的关系，还有楚原当年曾经为贾同地商铺提供新品，这些事陈珏都没有瞒着刘彻。刘彻更知道有大笔的钱财跟着阿娇一起入了宫。若说陈珏会贪酹金那点小利。比说他谋反更加不可信。
    倒是陈珏，明明大富却从来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课税之外，亦从不奢侈跋扈，刘彻想起那美轮美奂胜在精致的长门园，心里也知道那些钱财由他亲自享受了不少。
    廷尉张欧得了天子密令，无声无息地检查了一番，武安侯陈珏的酹金确是成色十足，毫无问题，刘彻得知后心道果然如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并未多话。于堂邑侯府，女眷在一处说些女儿家地话题，几个大男人插不进去，几个年轻的小辈来回奔跑玩闹着，欢声笑语不断。
    陈珏端了一个酒盏，闲适地半坐着道：“实在想不到，柏至侯许昌还有这种心思。”他今日下朝时给了许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许昌此刻心中在怎么想。
    陈午轻哼了一声，道：“利令智昏罢了。”
    陈珏笑道：“许昌是为利，这昏还是还是不怎么昏地。”
    陷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虽说下作，但一旦操作的好，确实能置人于死地，事关太庙祭祀，若果真能证据确凿查出武安侯酹金不足，一旦公开，宗庙祖宗的重压在前，就算是刘彻也难以保他一切周全，只是同样地，这手段一旦及时被人发现，那就一点儿威胁力都没有了。
    东方鸿咂了一口清酒，道：“虽然少府负责收验酹金，但正因如此，进了少府库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换上成色十足的一份酹金，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那许昌的确不怎么聪明。”
    陈午轻咳一声，对陈珏道：“你近日忙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珏放下酒盏，正色道：“阻力重重，但陛下全力支持，不为所动，皇后娘娘又以当利公主名义上书支持，旁人说不出什么来，何况还有主父偃在那里卖力。”
    陈午迟疑了一下，道：“这御史大夫，我究竟能不能做？”
    陈珏和东方鸿几乎齐声道：“做。”
    陈珏和东方鸿相视一笑，继续道：“阿父既不会让太皇太后反对，又不会无故干涉陛下处政，除阿父之外，朝中再无旁人适合这个位置。”
    “陛下欲以阿父为御史大夫，虽有平衡之道的意思，但若是您不肯接受，陛下面子上也挂不住，难免怪罪阿父不肯尽忠。”东方鸿娓娓道来。
    陈午握了握拳，旋即又松开，毅然道：“陛下执意如此，我也只得勉力为之了。”
    陈珏微微一笑，心中却在打算着少府的位置，少府直接跟后宫相关联，信任地少府必定要是他们所熟悉的人，不然阿娇那边难免有变。
    这会儿刘嫖在那边抱累了乖孙陈桓，捏着手臂走过来，随口道：“珏儿，我听说平阳最近跟弓高侯太夫人走得挺近。”
    陈珏送酒入口的动作一顿，道：“弓高侯？”
    刘嫖不屑地道：“寡了几个月，不知她看中韩家兄弟的哪一个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2 官走马


    入夜，未央宫宣室殿，刘彻正在批阅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奏折。盐铁官营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陈珏和韩安国等人在外面忙，他也日日忙碌不已，就连椒房殿那边儿的阿娇和一双儿女，刘彻也顾不上多抽出些时间相处。
    就着几盏烛火，刘彻翻过一封又一封奏表，按着内容不同分做几叠，执笔那只手的影子映在走表上，刘彻看着看着，忽地就是一呆。
    若是换了前几年刚刚登基的时候，别说是今日盐铁官营这么大的事，就算刘彻稍有出格的举动，不知多少早就等着挑刺的人哭喊着进谏，早早丧父的少年天子，面对满朝的老臣，不是那么容易做。
    渐渐地，他的每一个命令的分量越来越重，好像直至太子刘睿出世，刘彻这个天子才越做越有味道，他想起爱子机灵的小模样，脸上不由地笑意一闪。
    刘彻右手执笔，正思量的工夫，只见微暗的红漆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余光又瞥见白色的衣角闪过。一阵清风吹过，刘彻没好气地抬头看看，脸色一沉，道：“还不出来？”
    “父皇……”
    娇俏甜美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刘轻手轻脚地出现在刘彻面前不远处，一身白色衣衫说不出的秀美，她讪讪地道：“您总知道我在这儿。”
    刘彻看看天色，想起明日还有朝会，放下纸笔，走到刘面前却不像往常那样蹲下去，反而沉声道：“天黑了这么久，你怎么又跑到宣室殿来？”
    宣室殿和椒房殿，还不都是自己家，刘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说出来，讨好地道：“我偷偷来找父皇嘛。弟弟一哭，母后就不疼阿了。”
    刘彻看了看不到那张腰际的小脸，脸上无奈之色一闪，还是矮下身抱起刘。将女儿在臂弯中掂了掂，刘彻道：“阿，你又重了。朕看你母后把你养得不错。”
    “啊？”刘愕然，随后咯咯一笑，反而加劲在刘彻怀中挣扎了两把，这才道：“父皇就这么抱着阿回椒房殿吧。”
    刘彻朗声哈哈大笑。只觉得心中畅快。闻声入殿地杨得意见状一怔。旋即机灵地退出宣室殿。张罗着簇拥天子刘彻前往椒房殿。
    服侍地宫人目不斜视。直至御驾渐远。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地影子喃喃道：“好受宠地当利公主。”
    负责打扫地老宫人隐约听得几句议论。不由地也往天边看了一眼。太子都及不上当利公主地得宠。这几十年来未央宫里。还是第一次有这么纯粹地受宠地公主。
    午后时分落了一场秋雨。但天空中仍是阴森森地乌云满布。好像随时还能下上一场。凉风阵阵。好似吹进人骨头一般地冰凉。
    庄青翟下午早早地结束公务回家。这阵子御史大夫人选未定。他虽知道自家继任地希望几近于无。只是人心惶惶之下。整个官署上上下下。连着御史中丞在内。无人有心思处政。
    原本想着好好地在家歇着。庄青翟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收到田地帖子。这位天子地母家舅舅近日越来越活跃。隐有高升之像。他却不愿轻易得罪。
    宅院门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规规矩矩地站着，他看见马车上走下来的庄青翟，连忙迎上前去，笑着小胡子一动一动，道：“武强侯，家主人和贵客已等候多时。”
    庄青翟唔了一声，他下了马车就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微微垂首紧了紧衣衫，再抬首时。庄青翟脸上露出了一个诧异地表情。不由地失声道：“武安侯！”
    陈珏点头微笑，道：“武强侯。正是陈珏。”
    庄青翟似惊似疑地看了看陈珏，拿不准明明是田的邀请，他怎么会看见陈珏。这一发冷之下，嗖嗖的冷风吹得庄青翟一抖，他穿得不厚体格又算不上硬朗，隐隐有了流清鼻涕的样子。
    陈珏倒是跟庄青翟全然相反，他看似温文，体格却极好，这会儿正容光焕发地道：“武强侯，请。”
    庄青翟连连嗯了两声，跟着陈珏一起步进大堂，田正红光满面地迎出来，笑道：“堂中已温好美酒，还请快快入座，快快入座。”
    陈珏笑笑落座，不客气地替自己斟了半盏酒，旋即一饮而尽。
    不多时，庄青翟饮了热酒，只觉周身一暖，暗道田待客之道颇佳之余，心中也寻思着，早年陈田两家隐有不和之像，原来实际上武安侯和田关系匪浅。
    田一个劲怂恿着推杯换盏，庄青翟开始时还神智清明，后来才发现陈珏好像就只是个陪坐的客人一般，酒越饮越多，他不多时便已经醉得微醺。
    陈珏和田对视一眼，田试探着开口道：“武强侯近日想必春风得意，不如再饮一杯？”
    “哪来的春风得意，分明是秋风萧瑟。”庄青翟嘟哝了一句。
    田笑道：“老兄还瞒我不成？长安城中尽人皆知建陵侯隐退，御史大夫空缺，武强侯这御史中丞内领众侍御史，监察百官，眼看着岁首查看四方簿记的担子也要落在你身上，实权在手，怎能不得意？”
    庄青翟眼眯缝着，有点儿明白了，稍稍直起身，满怀怨气地哼哼道：“御史中丞有二，可不是我庄某人一家之言说了算。”
    田道：“可是柏至侯？庄青翟半醉着笑了，道：“许昌比我能干，生性又凌厉强势，我可比不过他，嗯，比不过他。”
    陈珏闻言微微一笑，这庄青翟有些心计，只可惜遇事还不过沉稳，不是做大事的料子。田一脸讶异地道：“难道武强侯还不知，柏至侯造谣诬蔑武安侯爷。还被陛下亲自召去训斥了一顿？”
    庄青翟愣了愣，秋风一吹立时醒了几分酒，他目光移到温文尔雅自斟自饮的陈珏身上，道：“这却是何时地事？”
    “昨日。”陈珏开了口，笑道：“柏至侯日前遣家人送信举报，言道我武安侯国的酹金成色不足。更诬蔑家父与我相互勾结，欺君罔上，所幸陛下明察秋毫，还是还了我一个清白。”
    陈珏简单地把这件事说得坦诚直白，庄青翟心中却微微一震，嘿嘿地强笑道：“满朝臣子，若论得陛下宠信，非武安侯莫属，柏至侯恐怕是老糊涂了。”
    陈珏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敬了庄青翟一杯酒，道：“想来是柏至侯误会了什么。”
    田接话道：“武安侯爷，依我看来。这件事可没有那么简单，柏至侯更不是一个老糊涂。七月末，侯爷家的酹金不知何时忽然间变成不足之物，这件事若跟柏至侯没有关系才怪！”
    田越说越激动，从许昌公务上地无所建树，再讽刺他新纳的妾室正是二八少女一名，直将一个列侯毫不留情地批判到底。
    陈珏笑笑不语，庄青翟却听得快意顿生，他与许昌非敌非友。只不过多年同为卫绾的副手，彼此间的关系自然有些微妙，尤其是庄青翟各个方面又与许昌有些差距地时候。
    田说了好一会儿，这才满怀歉意地道：“我只不过为武安侯抱不平，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顿了顿，田关切地道：“言归正传，武强侯近日可好啊？”
    庄青翟不是蠢笨之人，听了好一会儿竞争对手的坏话。闻弦歌而知雅意，联想起堂邑侯陈午十拿九稳地即将接下御史大夫，立时笑道：“好说好说，这不管柏至侯如何，我却要做好准备，只等跟着新御史大夫做些，做些利国利民之事。”
    陈珏轻轻拍了拍手，笑道：“武强侯果然是国之栋梁，陈珏佩服。”
    庄青翟眼珠一转。想想从前许昌倒贴陈家都不要。今日堂邑侯最重视的幼子竟亲自跟自己示好，心中得意。连忙笑道：“不及堂邑侯。”
    庄青翟说了不少好话，陈珏替陈午谦虚了几句，又道：“倒是家父一向颇为看重武强侯，请我给你带一句话。”
    庄青翟心道拉拢来了，道：“何话？”
    陈珏笑道：“众人皆知，家父近日许有升迁之喜，只是这少府之职交给何人去做亦是个问题，他正考虑着向陛下推荐何人，不知……”
    庄青翟闻言，双眼立刻一直……
    直至华灯初上，陈珏这才跟田一起送走大醉的庄青翟，庄家的马车在夜色中远去，不知何时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
    田站在陈珏身边，道：“这个庄青翟，后来就只剩下连连点头地份了。”
    陈珏侧了侧身，道：“今日辛苦田大夫了，我与武强侯不熟悉，还多亏你亲自相邀。”
    田摇了摇手，连连谦逊，心中却有几分不自在，少府乃是九卿之一，本来最适合他这外戚地身份，只可惜刘彻不亲近他，从前他跟平阳等人对陈皇后动过不少手脚，田可不愿往后宫凑，平白在陈珏面前搭上嫌疑。
    雨越下越大，李英撑起一把伞，陈珏转身笑道：“庄青翟肯去少府，不知田大夫有无兴致做个御史中丞？”
    田只觉得自己心跳渐渐地加快，若是哪日陈家大胜窦家，陈午做了丞相，他是不是就能接下御史大夫了？
    陈珏留下田在那遐想，径自踏上自家的马车，才走出不远，陈珏只听得李英的声音道：“公子，宫里的消息，太皇太后病了。”昨天那章抱歉了，不是故意弄出几十字零头的。。宜修已经补上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3 当日愿


    一场秋雨一场寒，初秋的清晨，凉气袭人。宴饮的次日早晨，太阳才露出个影儿，陈珏一家人大半都去了长乐宫。
    太皇太后有恙在身，牵动了朝野内外和未央宫上下的心，一路上太医和侍医们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络绎不绝。陈珏已经从一个认识的宦官那里听说，刘彻一大早亲自来陪窦太后说了会儿话，方去处理政事。
    刘嫖弃了华服，穿了一身素色衣衫，她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头，扫也不扫宫人们一眼，风风火火地往长信殿走，口中直道：“母后，母后，女儿来看您来了。”
    刘嫖的衣角从殿门处消失，陈珏稍稍落后了一步，示意芷晴先进门，旋即随手拦住一个太医打扮的小老头，飞快地问道：“太皇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病？”
    眼看着刘彻正琢磨着削弱窦婴在朝中的影响力，陈珏心知人卧病在床时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诸窦贵戚还在那边虎视眈眈，谁料到这节骨眼窦太后却忽然一病。
    老太医老眼昏花，好不容易眯缝眼看清陈珏面上的几分忧色，带着一丝快慰地道：“秋雨冻人，太皇太后是受了寒。”
    陈珏松了一口气，道：“只是受寒而已？”
    “而已？”老太医摇了摇头，他久闻武安侯和气近人，迟疑了一下便道：“若是武安侯的体质遇了风寒，自然逢凶化吉，病过就安然无恙，然则太皇太后就不然。”
    陈珏心中一转，苦笑道：“再过几年，太皇太后就高寿满七十了。”
    老太医见陈珏不用他说得太直白，不由地翘了翘胡子，跟陈珏解释了好一通医理和阴阳五行感应之说，又与窦太后的身体状况加以论说。
    陈珏闲暇时虽说读过几本医术，在这方面上却也只是个半吊子。但是老太医的大概意思他是明白了。窦太后早年做宫女时吃过苦，多少亏了身体底子，盛年眼盲就是一个力证，如今她年纪大了，一场小风寒都有可能是催命符。
    一个侍医过来寻老太医验药。老太医立刻就去另一边忙活了起来。陈珏一边朝长信殿中走。一边怅然地轻轻一叹。照老太医地暗示来看。窦太后地光景恐怕没几年了。
    就算外人畏惧窦太后心计手段皆是一流。更以妇人之身威压朝上宫中。她作为一个外祖母。这些年来对陈珏可挑不出一丝不好。
    陈珏走进门地时候。刘嫖和阿娇正一人一头。分别正坐在榻边同窦太后轻声细语地说话。刘嫖只道今日小恙不过是虚惊一场。便兴致勃勃地跟窦太后说起刘睿姐弟俩地轶事来。阿娇面上却隐有忧色。
    窦太后精神不错。一直笑呵呵地。只是满头银发和微黄地脸色还是显出无尽地老态。她早从詹事那得到通报。这会儿听见陈珏走进来地脚步声。她立刻笑道：“小陈珏也来啦。”
    为什么是“小”陈珏？陈珏在心中嘀咕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道：“昨晚臣夫妻二人在家中得到消息。一时间心急如焚。只可惜宫禁已毕。只得今日才来请安。”
    窦太后听得连连点头。笑意更浓。道：“好孩子。哀家看见你们。有什么病都立刻好了大半。”
    陈珏看病中的窦太后这般健谈，心中又是一阵松快，旋即加入了话题。先前阿娇和刘嫖同窦太后说的都是女子事，陈珏这一插上话，又捡了些他估计窦太后想知道的事一一说了。
    陈珏尽力说的客观，窦太后听了近日朝中的人事变动。转头对刘嫖道：“原先你那姊妹许嫁万户侯，你还闹着看不上堂邑侯陈家，今日看来，哀家地眼光不错吧？”
    刘嫖个性再强，听得窦太后提及早年她的少女事也不由微窘，口快地道：“母后说得是哪里话，就陈午那人，若不是种种机缘，他连那少府都当不上。”
    陈珏和阿娇听得刘嫖的话。默契地相视一笑。因窦太后天命不久而带来的阴霾又散了几分。
    窦太后听罢，失笑道：“活了几十年。你倒总算知道谦逊了。”
    刘嫖抢道：“我什么时候不谦逊了？”
    窦太后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又对陈珏道：“不是哀家说话不中听，你那个阿父，人品是好的，但做个御史大夫的才学却还是差上些许。你带个话儿，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叫他去找王孙好好说道说道，也好同心协力为天子效力。”
    陈珏笑容一收，命陈午去找窦婴，窦太后是真看不清近日朝上的暗涛汹涌，还是刻意暗示让陈家附于窦家之后？
    阿娇朝陈珏这边飞过来一个若有所悟的眼神，陈珏微微一笑，道：“太皇太后有命就再好不过了，阿父尝说陛下是赶鸭子上架，这几日正担心不能尽职呢，臣在这里担保，他得了信保管立刻去丞相府拜访。”
    窦太后听了对刘嫖道：“听听，这父子俩关系倒好，赶鸭子上架这样地俏皮话也能说。”
    过了一会儿，陈珏又答过了窦太后的几个问题，这长信殿中的话题便转往轻松地方向，陈珏选了些近日坊间的趣闻说与窦太后，直至伺候着的太医明示暗示窦太后应当休息了，陈珏等人这才退出来。
    陈珏前脚方走，宫人们后脚便服侍窦太后歇下，窦太后半靠着，眼前浮现出一个温和青年的形象，还有些唯唯诺诺的感觉，那是她眼睛未盲之前见过的堂邑侯陈午。
    一晃当年的年轻人也能做御史大夫了，窦太后半睡半醒间莫名一笑，她那乖孙还是心野了，更像一个大汉天子了。只盼望陈珏一家人和王孙明智些，莫要让刘彻吃的连渣子都不剩。架子上还摆着一架稍显破旧的琴，那琴虽与室中或华贵或雅致地摆设不同，却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然就是主人心爱之物。
    卓文君素手抚琴。目光痴迷般地落在琴弦上，轻声道：“我们的约定，你还是忘记了。”
    司马相如面色连变，半晌才道：“你在家歇着，我觐见天子归来再说。”
    卓文君抬起眼帘，眼中一片空明。幽幽地道：“你我之间，相识相知于一瞬，又曾同受磨难，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呢？”
    司马相如思及妻子在皇后面前尚有一席之地，还是强忍着不耐道：“我最喜欢你洒脱不豁达，不似一般女子的黏腻劲，你又何必非要小心眼？”
    话一说完，司马相如的衣袂已经从门角处消失，一边的亲信婢女啜泣着上前。道：“您怎么不把写好地诗给他看呢？”
    微风拂过，案几上镇纸压着的几张白纸簌簌作响，卓文君飘忽地一笑。道：“我想通了，风光情浓时我已经叫天下人都知道，如今黯然收场，我又何必以诗求他垂怜，徒让后人耻笑？”
    卓文君说着，纤手使力，写满娟秀隶书的白纸立时散成漫天雪花，这世间谁能跟谁白头呢？
    好半晌，一脸疲色地卓文君才露出一个灿烂些的笑容。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道：“你去准备准备吧，等几日我们回蜀中。”
    几日之后，当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分飞地消息传开，陈珏顿时一怔，道：“这么快？”
    李英不解地扫了陈珏一眼，道：“公子的意思是？”
    陈珏摇头笑笑，道：“好个目光短浅的司马长卿。”顿了顿，陈珏霍然起身，道：“李大哥。你赶快带人去拦下那卓文君。”
    郭远神色大变，道：“公子，那卓文君一嫁再嫁，万万配不上你啊。”
    陈珏呆了一下，这才失笑，他哪是对卓文君有心，陈珏看重之人实是卓王孙，那个蜀中第一的铁商。
    邑侯陈午迁御史大夫，田迁御史中丞。出户众人意料的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武强侯庄青翟竟然得了几位老臣地联名推荐，坐上了少府之位。一跃位列九卿。
    一连串地人事变动虽让人眼花缭乱，但仍然隐有规律可循，许昌坐在御史大夫府中，就听得身边众人议论道：“陛下这是在提拔外戚呢。”
    又有一中年男子接着道：“谁叫你我既没有嫁进天家的女儿，也没那好命尚一位公主，只能一步步向上爬。”
    “尚公主，你也不怕成了受气地窝囊废？”
    一个年轻人向往地道：“御史大夫虽说尚了馆陶大长公主，但这几日来，你还看不出他是个大有决断之人？”
    许昌越听越气，冷冷地哼了一声，霍地站起身来。如今名为一主两副，但陈午和田表面敬他，实则无人把他放在眼中，大权握在他二人手中，陈午当然有决断。
    这会儿田正好走过来，他看清许昌的表现，不由地嗤笑了一声，径自朝陈午所在正堂走去。
    陈午一脸笑意地亲自起身迎了田，旋即客套了好几句，田见他这般看重自己，只觉心中大快，酣畅淋漓地将许昌倍受轻视的窘迫状说了一番。
    许昌谋算爱子陈珏地仇陈午还记得，他暗道了一声解气，随后笑道：“田中丞近日辛苦，但眼看就是岁首，各地簿记将至，你还得能者多劳。”
    “不辛苦，不辛苦。”田一双小眼都笑成了一条线，他当日的选择可没有错，跟着平阳那丫头胡闹一事无成，还是在朝堂上站对了边最实在。“哦，险些忘了一事。”陈午站起身来，从红木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对田道：“犬子陈珏这几日寻了些蜀地新茶，特地托我送与你。”
    田本不好清茶，但陈珏送的东西意义大于实际，他还是笑脸接过来，道：“真是劳堂邑侯和武安侯废心了。”
    半晌，陈午看着田提溜着一罐子新茶，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不由心道：若非我一家不愿锋芒毕露，哪轮的上这么个浅薄之人走上前台？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4 公家事


    秋色渐渐地深了，近日秋雨连绵，街上的行人也较以往少了许多，因着天气的湿冷，许多人紧袖缩脖地走着，陈珏骑马行在微泞的路上，马蹄的得得声和腰间玉饰和佩剑的碰撞声交相呼应。
    正巧碰到路口，陈珏转弯的时候，正琢磨着是就此回武安侯府还是往堂邑侯府看看，毕竟陈午初为御史大夫，诸事还须适应。
    “公子。”李英低声唤道，陈珏回过神来，正见李英的手指指着一边茶肆的方向，陈珏顺着望过去，只看见一个布衣女子站在茶肆门口，轮廓的侧面秀美绝伦。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陈珏这边的视线，徐徐地转过身来，陈珏一看之下，不由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女子正是李英寻了两日不见的卓文君。
    卓文君怔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站起身冲着陈珏点了点头，招呼道：“武安侯爷安好。”
    陈珏就势翻身下马，直直往茶肆中走去，他走近了一打量，就看出卓文君已有了几分不同，从前她跟着司马相如时总像个小影子，今日眉宇间的洒脱才像传说中那个剑胆琴心的沽酒女。
    卓文君略带歉意地一笑，道：“近日小女子家中有变，琴谱尚未送到侯府上，还望侯爷见谅。”
    陈珏皱了皱眉，旋即笑道：“琴谱不碍事，皇后娘娘也不急在一时。”
    民间百姓不知长乐宫中情形，但窦太后一场风寒影响甚大，阿娇已经替政务繁忙的刘彻日日夜夜陪在长乐宫，这时候就算卓文君的琴谱送进宫，上有老下有小的阿娇也没有时间听谈。
    陈珏跟卓文君毕竟不大熟悉，随意聊了几句之后，卓文君心思剔透，已猜出这个声名远播的年轻侯爷另外有事同她说，当即道：“侯爷有事不妨直言。”
    陈珏心中一松。随后将盐铁官营，朝中有意联络一些各地盐铁大商的事吐露给卓文君几句，这才道：“蜀郡以铁出名，令尊又闻名蜀郡，朝中将在蜀地设盐铁官，说不得还要令尊相助……”
    卓文君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她和司马相如劳燕分飞。亦有几分盐铁官营卓家眼看声势不再地缘故。今日按着陈珏地说法来看。卓家却是柳暗花明了。
    卓文君定定地看着陈珏。许久才道：“武安侯既有此意。实是家父之幸。小女子即刻修书一封。言明此事。
    语毕。卓文君黑白分明地眸子中映出陈珏地笑容。陈珏说道：“既然如此。待你书信写罢。我就遣人去送信。”
    卓文君笑道：“正好。若是武安侯肯相助小女子。这信大约没多久就能到家父手上。真是多谢了。陈珏笑着点点头。又问明了卓文君眼下地情形。吩咐李英记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只留卓文君和侍女在茶肆中目送他们远去。
    卓文君怔怔了片刻。这才将盏中地凉茶倒掉。又换了一盏新茶。心想道：别说武安侯夫人有倾城之色。武安侯陈珏少年显贵。身边青春女子如云。若说他看中自己才相助万不可能。
    这么说来。倒确实是朝中官大人们地决议了。只不知武安侯怎地偏偏选上卓王孙。心中思绪翻飞。卓文君忽地想道。若是长卿得知此事。会不会后悔？
    陈珏从茶肆离开。郭远跨在马上挠了挠头，道：“公子，那个司马夫……卓文君，我们不用照顾吗？”
    陈珏讶道：“我们照顾她做什么？”话音方落，陈珏听见郭远不好意思地一笑，便心知他接近卓文君，落在他人眼中难免惹人误会。
    只不过天地可鉴，陈珏找上卓王孙，乃是因为知根知底的文翁正在蜀郡为太守。若是于蜀郡设立铁官试点。他就能将情况掌握在手中的缘故。
    大汉以经营盐铁致富的大小商人多如牛毛，他们拧在一起再加上诸侯王地影响。亦是一股不小的阻力，而刘彻的意思也是适当利用一下这些商人，不只卓王孙，恐怕几年后各地会有不少商户披上官袍。
    窦太后年纪大了，这一卧病在床就再没有什么精气神听政，每日里只同刘嫖和阿娇说说话，就连孙子孙女她也生怕过了病气，不肯见两小一面。一时间，刘彻诸事请示长乐宫的惯例如同虚设。
    陈珏这日入宫的时候，宫人们正奋力清洁着因降雨而泥泞的路面，只可惜时不时地有人走过去踩踏，清扫的效果并不明显。陈珏一路避着宫人们打扫过的干净地方走过去，又引来了几个宫人感激的目光。
    陈珏正要朝宣室殿走去，殿门口地方向便冲过来一个人。陈珏依稀看出那人是杨得意，杨得意显然也认出了陈珏，他急急地朝旁边一闪，一不小心便跌倒在地，溅起了一地污水。
    陈珏从来没有见过杨得意这般着忙，不由地笑道：“什么事让你这么行色匆匆，好像被什么人追着似的？”
    杨得意喘了一口粗气，道：“武安侯，您来得正好，您若是不来，小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只能去找皇后娘娘了。”
    陈珏听得一片云里雾里，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杨得意跑得急了，咳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南皮侯窦太常先前入宫，不知怎地犯了天颜，自从窦太常走后，陛下便不住地发火，您赶紧去劝劝吧。杨得意眼巴巴地看着陈珏，这一小会儿的工夫，他手下地小黄门已经有两个受了笞刑，陈珏见状好笑，道：“行了，你赶快地换洗干净了，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杨得意哎了一声，便提溜起衣角走了，陈珏摇了摇头，再往宣室殿前走一些。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种紧致的气氛。
    陈珏走到殿门口，正见一个方脸宦官被人架着出去，他一见陈珏便心中大喜，挣扎着道：“武安侯，救小人一命啊……”
    陈珏依稀认得那人叫张同，还算是个老实人。当即挥了挥手，低声暗示膀大腰圆的卫士手下留情，这才大步走进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座上，脸上一片遮不住的阴霾，看见陈珏走进殿门也不说话，陈珏毫不在意地行了一礼，随后便静静地陪刘彻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脸上的冷凝渐渐地化了几分，落在陈珏身上的目光也缓和了不少。率先道：“感情杨得意这么一会儿就搬了个救兵。”
    陈珏笑道：“这救兵吗，臣是不敢当，臣更不知道陛下是因为何事动怒。只得战战兢兢地在这里等着陛下吩咐。”
    刘彻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朕可没有看出你哪里战战兢兢。”顿了顿，刘彻冷哼了一声，道：“窦彭祖可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珏思前想后，时近岁首，主管宗庙礼仪事的窦彭祖开罪刘彻，只能是因为祭祀之类的事，便试探着道：“臣怎么越听越觉着糊涂？”
    刘彻舒出一口气，这才把前因后果说与陈珏听。陈珏连听带猜，很快地就明白了大半。
    刘彻登基五载，今年又得了刘睿这个太子，实在是大大地喜事，年末年初祭祀宗庙之时自然想做点特别地事，比如将场面改得再大些，但祭祀之礼本来就规定得一板一眼，窦彭祖也不敢轻改，只得硬扛着刘彻的不快。
    祭礼改动。还须钱帛人员配合。时间紧凑，陈珏不管恩怨平心而论，倒觉得窦彭祖做得并没有什么错处。历来太常之职最容易出差错，窦彭祖那边定然不想出岔子，他会因为刘彻一句话就顺着天子才是怪事。
    刘彻忽地嘿嘿一笑，道：“这么看来，朕的话在南皮侯面前还是不算数，明日朕且问问丞相，看看他怎么说。”
    陈珏听了。立刻知道刘彻那唯我独尊的毛病又出来了。他斟酌着道：“太皇太后有恙，那祭祀之日的种种安排。臣以为还是不宜轻改。”
    刘彻若有所思地道：“你也这么说？”
    陈珏说道：“太皇太后喜静不喜动，陛下又何必急在一时？”刘彻看了陈珏半晌，忽地笑道：“子瑜说得也是，皇祖母有恙，朕孝道在身，总不能惹什么麻烦事去烦她。”
    近日窦太后不问政，刘彻手中地权力更大了，然而少了窦太后那一环的牵制，窦婴每在朝会上反驳刘彻的意见，都难免惹得刘彻心中不快。
    刘彻既希望着窦太后早日康复，又不愿放下到手的权柄，略一思索便道：“堂邑侯近日在忙什么？”
    陈珏回忆了一下，道：“似乎是忙碌于岁首诸事。”
    刘彻点了点头，道：“明年有不少先皇时地老臣致仕，朝中一下子空出不少位置，你回去递个话，让堂邑侯来见朕，朕要跟他仔细商量商量。”
    陈珏闻言立刻答应了一句，官员任免本是丞相的职责之一，他不由地庆幸刘彻还知道分寸，没有将压制窦婴的事做得太明目张胆。
    刘彻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抓起一封奏表，心中兴奋与紧张交集。刘彻这几日一直在考虑，窦太后这一病，他究竟能不能握着大权不放，或者说窦太后病愈后会不会又恢复到诸事请长信殿的情形。坐了一溜，御史大夫陈午坐在次席上，显得格外地显眼。
    窦婴虽然性直，但也并不拘于俗礼，丞相府中地气氛还颇为轻松，大家在一起，官位低的向长官作个揖、行个礼就成。
    岁末，从来都是工作总结的时候，窦婴大致说了几句总结地陈词，大司农韩安国等人又分别报告了一些公务上地事，最后才到了另一个话题：官吏任免。
    一年之中，自然有人做得好，有人无用得白领国家俸禄，相对低，有人升有人下。陈珏捏了捏刘彻和陈午商量出地那份名单，竖起耳朵听窦婴轻咳之后会说些什么。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5 有端倪


    窦婴向四周扫了一眼，大大小小的一屋子朝官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等物，静静地听着窦婴的下文。
    陈珏看在眼中也不得不服气，他那位做御史大夫的老爹陈午，在众人眼中的地位可没有那么高，只是这样高的威信再加上大权在握，难怪刘彻一个劲地猜忌窦婴。
    由上至下，窦婴先领着在长安京畿重地任职的诸官自我批评了一番，这才进入正题。
    窦婴说道：“各地上计已然表明大汉官吏的功绩，过去一年之中，有能吏以礼教教化臣民，宣扬王道，百姓日益富余，亦有无能之人引得民怨迭起，适逢考课之时，各位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话音方落，包括窦婴在内的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稳坐此位的陈午，陈午呵呵一笑，道：“我才上任不久，政务不熟，今日暂且先听听。”
    陈午此言一出，陈珏立刻瞧见大堂中不少人流露出失望之色，心道：看来指望窦婴和陈午斗得你死我活，他们也好站边列队的人有不少。
    窦婴点了点头，便主持着众人逐一考课各地官员政绩，须知丞相权力之大，就连刘彻这个天子也要忌讳三分，窦婴为人又甚是清正，两相合一之下，窦婴数条提议竟然无一反对。
    接近午时的时候，众人的议题落在才上任几个月的蜀郡太守文翁身上，陈珏从他跟文翁的通信中得知，这两个月之中，当地西南各族许是欺生，竟然时不时地有闹事之举。
    众吏中有一人目光一闪，道：“文翁治政无功，辜负天子信重丞相赏识，实在令人失望。”
    窦婴皱了皱眉，他虽然也曾赏识文翁才能，但文翁此人坐上太守之位两个月余。不曾制服当地各族亦是事实。
    陈珏沉吟片刻，开口道：“蜀地的消息，纵是快马来长安亦须数日，文太守赴任日短，岂可以数日前的消息批判其所为？况且多族杂居最容易引起争端，蜀郡各蛮族性情彪悍。不服王命、不司礼乐教化，最是好勇斗武，试问谁敢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蜀地治理出一派清明盛世之像？”
    陈珏说着。视线胶着在说话那人身上不放。神色淡然中带着几分讥诮。仿佛在问他似地。那人虽说不服。却也不敢口出狂言。只得悻悻地不说话。
    中气氛一下子静谧了几分。文翁地事情不是关键。但窦婴尚未反对。陈珏这边就先开了口。这就是一个微妙地信号。
    窦婴心中一动。向陈午问道：“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文翁之事。虽然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将之撤职。但归根到底这么一笔定然会影响他以后地官声。边民动乱地责任是否算在文翁身上就耐人寻味了。
    陈午也不托大。侧身道：“蜀中之地向来动乱迭出。巴郡与广汉郡也并非升平之世。我以为以此事要求文翁未免太过苛刻。”
    陈午所言倒也合情合理。窦婴微微颔首。他正要说话地时候。堂中忽然响起一声冷哼。陈珏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那人赫然是一身长使打扮。正是平曲侯之后公孙贺。从前地太子舍人之
    窦婴皱了皱眉，他本不愿落下专断之名，否则也不必召集众人在此商议。当即道：“你又有何见解？”
    公孙贺站起身来，一脸刚直地道：“世人皆知，武安侯和文翁曾为同僚好友，下官曾听闻文翁赴任之时武安侯更是亲身相送，武安侯方才又为文翁说话……这般交情，丞相不可不察。”
    陈珏和陈午还未反应，田已经一下子跳起来，冷笑道：“公孙贺，你没有听过内举不避亲之说吗？”
    窦婴眉头皱的更紧。田跟公孙贺之间你来我往。已是唇枪舌剑地斗了好一会儿，一个明里暗里说陈午无才无能以裙带关系掌权。提拔亲信，一个则说另一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珏看看窦婴已经怒气勃发，不动声色地给田做了一个手势，田这才率先退了一步，向窦婴作了个揖，任公孙贺如何说话只是嘿嘿而笑。
    陈午和窦婴同为外戚，但毕竟才学差了出将入相的窦婴不只一点半点，从前那些年又不曾在士族间留下太好的名声，陈珏早就料到随之而来地必定有许多人的质疑，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
    公孙贺满面的大义凛然，好像对陈家的权势全然不惧，照他所说陈珏父子理应避嫌亦不是没有道理，窦婴心底下对这下属也有几分欣赏，只是碍于陈午在侧，他才瞪了公孙贺一眼，示意他退下去。
    陈珏笑容一收，目光和公孙贺对上，心中猛地一抽，公孙贺本是武官出身，粗鲁些也正常，但他此时目光平和，分明是大有心计的表现。
    陈午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陈珏心念微动，淡淡一笑道：“公孙长使果然耿直，极肖丞相，然我虽不才，亦不至于伙同家父弄事，日久见人心，长使尽管看就是。”
    公孙贺面色不愉，几不可查的哼了一声，陈珏心中却越来越玩味，他若没有记错，这人应当并没有一身傲骨。
    中间经历的这个小插曲，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陈午渐渐地参与到其中，没过多久，窦婴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原先草拟的官吏考课名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陈午的插口换掉了十余人。
    窦彭祖早就看不惯陈午那副好像老神在在地样子，时不时地就出言刺上几句，他见窦婴不曾出言阻止，当下更加来劲。
    陈珏见状心中好笑，窦婴分明是在强自隐忍，想要在众人面前给窦彭祖留些面子，不想窦彭祖根本不曾会意。
    考课到后来，窦婴跟陈午之间的气氛就略略有些僵硬，天下人才多矣，若是他二人提出的人选差距甚大也罢。然而往往两人皆可胜任该职，这就不好评判了。
    陈珏看了看天色，见时候已经不早，便徐徐起身道：“丞相，下官以为此事纠葛难解，不若召公卿百官于御前商议。也好早做决断。”
    窦婴深深地看了陈珏一眼，他本可以以丞相大权压服陈午，只是……窦婴心中轻叹了一声，颔首道：“武安侯言之有理，今日时候不早，你们先散去罢，几处未定之职，正好于君前商议。”
    陈珏微微一笑，刘彻站在他们这边。天子名份本来就是一种主动权，饶是窦婴已经察觉也不得不让上几分。
    人流渐渐地散去，田自以为先前那一出得计。所幸他还知道人前不宜走得太近，同陈珏父子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开。陈珏半扶着陈午走下台阶，道：“阿父可是为那公孙贺所言不快？”
    陈午叹息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我初尚你阿母时，再难听地话都有人说过，那几句算什么？只是陛下交与我的差事太难办……”
    陈珏温声道：“同魏其侯相处，只要占了一个理字，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出言不逊的公孙贺是他下属。他今日更要让我们几分，阿父还顾虑什么？”
    两日后朝议，刘彻赏了窦婴和陈午各一个甜枣，哪个人的举荐都没有被完全采用，只是他照顾着窦太后的情绪，微微偏着窦婴那边一些，引得朝臣议论纷纷。
    宣室殿上，陈珏将新一年即将实行的人事调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心中猛地一震。他对刘彻手中地班底知道一些。刘彻今年往卫尉和中尉麾下插人的举动更密集了，果然，任哪个天子都不会任由京城之地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热闹的岁首过后，小雪普降，这日刘彻将陈珏留下，却不说事，只是笑道：“今日天寒地冻，你陪朕吃些热食。”
    不多时，两人各坐一边。吃起了小火锅。宫人在通风处伺候着锅子。几样菜蔬和肉片在侧，陈珏象征性地动了几筷。便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刘彻放下食箸，道：“姑父近日经常面露疲态，可是累着了？”
    陈珏实话实说地答道：“臣父这些日子确实有些疲乏。刘彻唔了一声，握了握酒盏，他扶植陈午地目的虽说达到了，但陈午毕竟不是身处高位的料子，整日把握分寸处理着自家跟窦婴地关系，着实把陈午累得够呛。
    目光一转，刘彻定定地看了陈珏，心中一叹，自语道：子瑜怎么就不再年长些？
    究竟有什么事能让陈珏在短时间之内立威立功？刘彻考虑了好一会儿，仍然一无所得，只得转而问道：“朕听说，盐铁官营已引得几地怨声载道？”
    陈珏近日忙于此事，卷宗早已经看得烂熟，当即把各地情形说了一遍，又道：“但凡新政，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之时，只是各郡国状况不同，地方官吏处政之道也不同，这才有此差异。”
    刘彻点了点头，心中忽地一动，道：“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各地的反应不应当只有这么小。”
    陈珏静静坐着不答话，心中却跟明镜似的，刘彻决定盐铁官营，但那些盐铁富商等利益既得者哪能轻易放手，阳奉阴违之下再跟地方官勾结，什么官营，不过一纸空文罢了。虽说民间的力量最终定然抗不过朝廷，但朝中也难以将这种风气完全禁绝，恐怕没有几个月，私盐经营就该冒头了。
    刘彻放过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近日去跟皇祖母请安了吗？”
    窦太后缠绵病榻，又恰逢冬季来临，病情虽然没有加重，但也一直没有怎么好转，陈珏斟酌着答道：“臣是外臣，不宜频繁出入长乐宫，因而三五日请安一次。”
    刘彻嗯了一声，神色间若有所思。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6 风浪静


    殿门外的小雪徐徐地飘着，檐角还垂下了几道尖尖的冰凌柱，殿内因着地龙的缘故却温暖如春。太皇太后窦氏影响了大汉朝局数十年，刘彻对她既尊敬感激，又隐约有几分忌惮。就着温酒，刘彻想起前日他去长乐宫看望窦太后的情形，心中也不由地一叹。
    窦太后真的老了。早几年刘彻想过如若这位皇祖母不理事，他就能轻松地掌控整个天下，但他登基前后诸事分明告诉了刘彻，若不是老皇祖母一路保驾护航，他刘彻没有强势母族，可未必能在诸多年长的叔王和王兄环绕下安然无恙。
    刘彻脑海中闪过窦太后的满头银发，道：“子瑜，你这些日子多去长乐宫陪皇祖母说说话。”
    病中的老人最忌孤独，阿娇再好也有后宫事务要忙，刘倒是几乎在长乐宫那边扎了根，只是她小女孩家怎么都跟窦太后说不到一块去，陈珏这个素日最得窦太后欢心的小辈就是最恰当的人选。
    陈珏颔首笑道：“陛下尽管放心，臣万万不会忘记陛下的嘱咐，今后一定常常往长乐宫。不过话说回来，骨肉亲情在那里，臣去请见太皇太后十次八次，恐怕还不及陛下移驾一回让太皇太后欣慰。”
    刘彻笑道：“说什么骨肉亲情，先皇和姑母份属同胞，同皇祖母一样的血脉相连，难道朕和你还能比较出个亲疏远近？”
    陈珏正色道：“臣是闲人，大把的空闲光景在手，若不常去拜见太皇太后，便是有失孝道臣道。”刘彻听着点了点头，陈珏又道：“陛下肩挑大汉社稷，自然跟臣不一样……”
    刘彻哈哈一笑，打断陈珏的话头说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说起来这些日子以来是太忙了些，朕去看望皇祖母的时候着实少了……”话到最后，刘彻的话音越来越低。
    陈珏轻轻笑着不发一言。在他看来，刘彻忍了好几年，这会儿受不住独掌大权的诱惑也是正常的事。
    刘彻的金口玉言在前，次日陈珏就坐在了长信殿中，身前的案几上是几部新近印出来不久地杂书，淡淡的墨香犹存。
    窦太后今日精神不错。微微笑道：“你们那。就是愿意跟在哀家这老婆子身后胡乱操心。哀家自个儿地身体自己知道。虽说这把老骨头不怎么硬朗。但怎么也不至于一场风寒就要了命。”
    窦太后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骇得一边就近服侍地太医、侍医齐刷刷地跪到了一片。窦太后耳朵一动。失笑道：“这些人。真是好大地胆子。”
    陈珏向宫人使了个眼色。那边太医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这边陈珏笑道：“臣近日搜罗了不少民间轶事。太皇太后闲来不妨品评一番。”
    窦太后命宫人手下了。笑吟吟地道：“哀家这一病啊。什么珍奇古怪地玩意都有人往宫里送。怎么哀家就独独喜欢你这几本书呢？”
    陈珏微微一笑。道：“有太皇太后这句话。臣就不怕旁人说道寒酸了。”顿了顿。陈珏扬声道：“只不知那珍奇古怪地玩意都有什么。臣倒想见识见识。”
    窦太后心情正好。道：“哀家这点家私将来都是你阿母地。你阿母地同你地又有什么分别。怎么就急在这时候从哀家这里盘剥东西？”
    陈珏和窦太后东扯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窦太后道：“说来哀家这也勉强算得上久病，天子能一直孝顺有加，哀家实在欣慰。”
    陈珏一怔，笑着将刘彻命他多来陪伴窦太后的事说了一遍，窦太后听得连连点头，道：“天子孝心可嘉啊，他昨晚来看哀家的时候，还说要从乐府里挪几个人驻在长乐宫。专司为哀家表演，哀家也想着，若是能这般悠然终老也不错。”
    陈珏闻言心中一动，刘彻手段不可不称之为柔，如果能让窦太后在悠闲中消磨了余生，确实对祖孙俩都好。只是陈珏抬首细看，窦太后神色间分明淡然自若，若说她一无所察，陈珏却是万万不信的。窦太后自语了几句。转而笑道：“陈珏。哀家听说你近日大出风头？”
    陈珏错愕地道：“臣？”岁首前后他经手的事务繁杂，只不知窦太后指得是哪一件。
    窦太后花白的眉动了动。道：“若只说是你大出风头也不对，仔细说来，应当是你阿父和你父子二人。”
    陈珏哦了一声，面带惭色地侧身道：“太皇太后切莫取笑臣父子，外人看臣等风光万丈，但个中难处，只有臣父自知。”
    窦太后奇道：“你们有何难处？”
    陈珏斟酌着道：“臣父常说他才干不及丞相，竟然能坐上高位，朝野上下多有不服之人，自他就任以来，所受风刀霜剑数不胜数……”
    窦太后听着听着，时不时地微微颔首，甚至陈午和窦婴间地几次小冲突，都被陈珏解释成陈午为了立威的不得已之举。末了，窦太后道：“丞相和御史大夫共议军国大事，这是古来的制度，你阿父总不能事事跟在王孙身后，有些不同地见解也是正常的事。”
    陈珏笑道：“太皇太后英明。”
    窦太后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那些朝政上的琐碎事，你们怎么争执哀家管不着，只是你们得记着，姓窦姓陈都是哀家的亲人，公私分明，私底下你们可不能果真因公交恶。”
    陈珏忙道：“臣谨记太皇太后教诲。”
    窦太后嗯了一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朝堂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哀家不知道多见过少至亲良朋反目成仇，哀家今日这么一提，只盼你们这些小辈真能听哀家的话。”
    陈珏心中暗自道了一声对不住，他们跟窦家杠上是必然之事。陈午果真和窦婴相处的一团和气，刘彻就该睡不着觉了。
    午时前后，陈珏走出长信殿，余光瞥见枯草边浅红色衣角一闪，当即驻足道：“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刘嘻嘻一笑，走两步退一步地挪到陈珏身侧，拉了拉陈珏的衣角，抱怨道：“小舅舅来了都不去找我。”
    陈珏暗喊了一声小姑奶奶，矮下身笑道：“这是小舅舅地不是，在这里向当利公主认罪了。”
    刘咯咯直笑，不过片刻的工夫又戛然而止，亮晶晶的大眼盯着一处不放，陈珏纳闷地望过去，只见长乐卫尉程不识正昂首挺胸地从武库前头走过。
    程不识久经沙场身上自有杀伐之气，又留了半张脸剽悍的胡子，刘怕他怕得紧，缩了缩脖子才喃喃道：“我怎么总能碰见这大胡子？”
    陈珏目光一凝，摸了摸刘毛茸茸的小脑袋，隐约觉得自己捉住了什么，刘足不出宫却能时常见到程不识，看来窦太后病中也没有少召见这个心腹臣子。
    从九月到十一月，不过两个月不足三个月的工夫，陈午的影响力日益增长，已经完全超过了陈珏的预料。
    从前窦婴一家独大，长安城里因种种原因而不得志的人大把大把。就在这时，陈午这杆大旗忽然被立起来，太子刘睿地存在更是旗杆最有力的加固，一时间引得众多投机之人如沾了蜜糖的工蜂一般盯上陈家。
    陈午在政务上差些，人情上可比大多数人更练达，每日里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相比之下陈珏倒是比他清闲了不少，若是两宫没有召见，他就一心钻进盐铁官营的事情上面。
    许是因为卓文君一封信中提到了两件事，远在蜀地的卓王孙一向看不上司马那女婿，他得知女儿和司马相如分飞，不知怎地把这份“大功劳”归在陈珏身上，一口答应下来与文翁合作。
    陈珏也不小气，尽他所能给卓王孙开了几道方便之门。卓王孙不是傻子，无利可图的生意没有哪个商人会做，有了陈珏这块不小的招牌，卓王孙就不会再被一些小吏狠狠地盘剥。
    这日午后，陈珏和芷晴坐在自家的马车中，陈桓在襁褓中甜甜地睡着，一家人直奔堂邑侯府而去。
    马车轮压得雪地吱吱嘎嘎，这种天气，陈珏本来不大爱出门，只是陈须的生辰摆在那，今天他必须要举家往堂邑侯府走一趟。
    距离堂邑侯府还有半条街，李英就已经勒马，无奈地说道：“这里恐怕过不去了。”
    陈珏探出头去朝窗外一看，心中也不由地一抽：堂邑侯府大门口已经热闹得跟菜市场一般，一群人不管官位高低，只想着做陈家地座上客。
    没好气地拉下帘子，陈珏吩咐道：“从另一条路绕进去。”
    李英答应了一声，马车这才徐徐地重新启动。车滚滚滚中，陈珏想起方才府前众人良莠不齐地模样，心中还是忍不住好笑：就算他父子跟窦婴打对台，也不至于什么样的人都往自己身边拉拢，起码这等见风使舵地墙头草他不敢交心。
    又艰苦跋涉了一刻钟，陈珏总算顺利到达了堂邑侯府，他向家仆仔细一问，这才知道陈午正在前堂接待客人，陈珏松了一口气，这才抬腿向前院去寻他。
    从前他和阿娇共植的梅树下，三五个文士正浅酌清谈，陈珏毫不在意地走过去，那其中一人忽地睁大眼睛道：“那不是武安侯？”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7 立秀木


    陈珏没有闲心一一注意侯府中做客的每个小人物，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一走一过之间，没有资格登堂入室的宾客就不由地议论纷纷。
    “武安侯本就姓陈，朱兄在这堂邑侯府遇见他又有何稀奇？”文士中另一人混不在意地说道，这一小帮人都是不大不小的世家子弟，每日里无所不为，今日跟着父辈前来做客才收敛些。
    “这是不稀奇。”先前说话那人嘿嘿笑道，“只不过近日长安风传，这位陈少御史的所作所为可不得了。”
    “御史大夫以下，有御史中丞，再有侍御史等，何来的少御史？”
    朱兄来了劲儿，瞧见几双眼睛紧紧黏在自己身上，这才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人说这堂邑侯爷，于公务上，嗯，往往不太精通。因此，这御史大夫的实际事务乃是武安侯在暗中操持，这还当不得一个少御的戏称史吗？”
    他得意洋洋地把半真半编的话说完，看见众人神色半信半疑，又道：“你们不信我的消息？我知道的比你们多多了，瞧见方才武安侯的那件狐氅没有，我有个叔父同我讲过，前脚天子在秋冬禁猎前亲手打下的猎物，后脚就赐给武安侯了……还有那卓氏文君，听说她老父全靠武安侯庇护……”
    “这里是你乱嚼舌根子的地方吗？”不知何时，边上多出一个体格康健的年轻人，他说话的工夫正面色不愉地看着众人。*****
    朱姓人先前吓了一跳，暗悔自己得意忘形。听着一点蛛丝马迹就在狐朋狗友面前顺藤瞎编，转头看见那年轻人不过一身太学生地打扮，这才放下心来，大着胆子问道：“你又是何人？”
    年轻人闻言忽地神色一暗，竟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任先前多嘴闲话的那几人走过。那位朱兄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却仍然纹丝不动。
    “吱呀！”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蓝衫文士从梅树后头走出来。正好踩上了仆役们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枯枝，他笑容满面地道：“从前与金小公子有几面之缘。却一直未能深交，实在遗憾，我是司马相如，字长卿。”
    大堂中虽说人流不少。实际上倒比广阔的外间更安静些，这里的客人多是公卿列侯之流。因为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目地，这才来赴陈须三十岁的生辰筵，若要他们像外间那般喧闹却是万万不可能。
    火盆烧得正旺，陈珏那件大氅早有下人接过去放好，但佩剑还好好在挂在身边，步履走动间英气尽显，只看得满堂半老头子满心羡慕。
    陈珏噙着一丝笑，一边彬彬有礼地跟人说着话，一边在心中暗骂骗他进门的陈须不讲义气，他这寿星不愿意跟老头子在一处拘谨地说话。难道他就喜欢不成？
    田这几个月愈发地长袖善舞了。他挤出人群，三言两语便把陈珏带到一边。道：“武安侯，这几日……”吞吞吐吐地，田却是好半晌没能说出下文。
    陈珏眉一挑，道：“田中丞这是怎么了？自从去岁岁末以来，田中丞雷厉风行做成了不少大事，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是吗？”田开始听得眉飞色舞，稍后才神色一垮，道：“武安侯，武安侯爷，看在我好歹还是帝后地长辈，你可莫再逗我了。”
    陈珏闻言顿时一乐，他对田抓心挠肝都想知道的事清楚得很。 
    田最近地作为很合刘彻的心意，刘彻岁首大宴时就露出了一点赞赏的口风，田哪知他欢天喜地地等了一个来月，刘彻那几句话竟然就没下文了。
    陈珏掂量着道：“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有错，田中丞且稍待几月，自有喜事临门。”
    那太好了。田搓了搓手掌，脑筋又转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上，道：“那依武安侯看，我这喜事是应在哪方面？”
    陈珏似笑非笑地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无爵，田中丞的喜事，当然也在其中。”
    田将信将疑，心中琢磨着他这御史中丞才做了没几日，升官绝不可能，难道……难道他这棵枯了地老树总算等来天子外甥浇的一瓢清泉，有望封侯了？
    陈珏看见田怔怔地站在门口不远处，神色变幻个不停，陈珏干脆不去理他，径自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那边地小席上，陈午正被几个从前一道行猎的朋友灌酒。
    说是灌酒却也不大恰当，陈午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值得他顾忌的人已经不多，陈午不愿喝谁也勉强不得他，只不过陈午倒是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
    陈午饮到中途，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人有意无意地道：“堂邑侯如今贵为御史大夫，恐怕早已经看不上我们这些家居的闲人为友了。”
    “话不能这么说。”陈午眼皮一掀，认得那是大朝后借着染病赖在长安过冬的几家列侯之一，他微醺着道，“今日与你们说实话，我做了这御史大夫，大局有天子和丞相掌握，细务有田中丞他们打点，倒觉着比以往更轻松些。”
    “御史大夫，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副丞相，岂能这般清闲？”
    陈午笑道：“你若是不信，尽管去问御史大夫府里的书笔小吏。”
    那胖子哦了一声，心道：原来陈午真就不怎么管事，只跟个活木偶似地，传言果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那田数月以来青云直上，着实值得注意一番。
    陈珏走到那边地时候，筵席已经散得差不多，他隐约听得陈午说话间已经有些大舌头，陈午身边几位陈珏的世伯世叔看见人家地儿子越来越近，纷纷地松了一口气之余，这便四散开了。^^^^
    “武安侯。”听见有人喊自己，陈珏抬眼一看，宗正刘弃疾正在那冲他点点头，淡淡地道：“堂邑侯有些醉了。”
    陈珏扶起陈午之后，又命一边服侍的家仆帮了手，这才向刘弃疾谢了一礼，道：“多谢宗正公提醒。”
    刘弃疾微微颔首，道：“区区小事而已，太皇太后亲自传话，望堂邑侯世子诞辰务必妥妥当当，堂邑侯既是宗亲，我又岂能见他眼看酒后失仪而不提。”
    陈珏笑道：“从这说来，我还要代家父谢过宗正公手下留情。”
    刘弃疾摆摆手，慢悠悠地举步朝门口处走去，道：“你这么说也不对，我虽说掌着总管宗室皇亲的差事，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九卿之一，及不上堂邑侯这个御史大夫，我从哪来的手下留情？”
    刘弃疾眼中似有深意，宗正只要遇到正确的时候，什么王爷皇后都能办下狱，还能忌惮一个陈午不成？陈珏想到这里又是一笑，道：“宗正公说笑了。”
    陈珏亲自送了刘弃疾出门，他回堂邑侯府的时候还日光明媚，这时已是繁星满天，一阵寒风刮过来，刘弃疾就是连续的一阵咳嗽。
    目送着刘弃疾的车驾远去，陈珏顺着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走回去，方才烂醉如泥的陈午正在卧房中喝着醒酒茶。他看见陈珏进门，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宗正心意如何？”
    陈珏寻了个地方坐下，道：“宗正公虽是宗亲，但那一脉早就和天子这脉疏远了，我看他不会管这些闲事。”
    陈午满面春风地道：“这样就好，今日往后那些阿谀投机之徒只管巴着田去吧。”
    陈珏微微一笑，道：“田此人心胸狭窄，今日用得着我们，自然挂靠在一处，一旦明日得势，他反手就会捅回来一把刀子。陛下那边既然乐见这位舅舅能干些，阿父只管稳坐钓鱼台，放田跟旁人争斗就是。”
    陈午点了点头，一身华服的刘嫖从门外走进来，看见陈珏的时候神色一柔，道：“珏儿，今晚天太冷，你出府前的院子收拾好了，就在这住下吧。”
    陈珏欣然答应，笑着留下一身酒气未散的陈午和眉心渐渐蹙紧的刘嫖先行离开。
    刘彻不雅地打了个呵欠，道：“朕听说昨夜堂邑侯府很热闹？”
    陈珏颔首道：“太皇太后病情有了气色，日前她又亲自下旨命臣家中热闹些，结果人就多了些……”
    刘彻笑道：“朕在未央宫都觉着北阙那边亮着半边天，只可惜朕和娇娇都不能去看看。”
    陈珏一笑，道：“昨日燃没了不知多少蜡烛，臣的阿母还说道，她又得厚着……来宫中找一些了。”
    “朕岂会吝惜这个。”刘彻笑着挥挥手，道：“今日我们先说正事，子瑜，近日各地时有人上报，各地官营盐铁难处重重，铁器还好，但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已经有人胆敢运卖私盐！”
    说着说着，刘彻的目光一凝，道：“上行下不效，朕还听说，就算有限价之法，官营以来盐铁之价的波动和税赋调整而受苦的百姓也不在少数。”
    陈珏心中有数，盐之一字关乎民生，一旦地方官能力不足，害得百姓受苦的可能性就太大了，陈珏脑海中过了一遍，笑道：“陛下请明示。”
    刘彻点点头，果断地道：“朕要你去查，查清是什么人在经营私盐，无论他们背后是什么人，杀无赦，胆敢隐瞒不报者诛！”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8 有无意


    当日刘彻说得斩钉截铁，好像万斤重担就要由陈珏一肩挑一般，陈珏乍一听还以为刘彻想要派他出一趟远门，径直去富产盐的地界查证清楚，他稍后才知，刘彻的意思是让他主持京中人员的调配和处理大汉上层贵戚功侯间的关系。
    天下之下，经营私盐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家一户。各地官衙怎么查那是他们的事，刘彻希望陈珏负责的正是所谓的“背后黑手”----大汉政策对商人再宽松，各种限制法令亦是源源不断，若是没有官面上的靠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之内，私盐贩子顶多在穷乡僻壤走一走，做不大。
    时间一晃，匆匆一个来月就过去了。
    自从刘彻下命调查私盐之事以来，因为事关吏治清明，御史大夫、廷尉、大农令手下均派了人出去，半隐秘半公开的调查行动就开始了。
    十二月末的一个下午，田找来的时候陈珏正在自家房门里逗儿子。
    近日正房中养了几条小鱼，陈珏想吓唬陈桓，一个劲地把陈桓的小脑袋往水面凑，再提起来，陈大公子却一点都不怕，还在那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田一到，正事不忙着说，先是向陈珏诉了许久的苦，又表了许久的功，大说特说他这一个月以来的辛勤疲惫，又感谢了陈珏碰到在天子面前立功的机会也没有忘了他，又饮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仔细说事。
    “我们查访的这时候距岁首不远，又正在大冬天，那些人都以为能够高枕无忧，哪知我们一路顺藤摸瓜，成功地把不知道多少人都堵了个正着。”
    陈珏早已经把陈大公子交到了侍女手里，他点了点头，问道：“查有实证的有多少？”
    田皱眉算了算。道：“约有六成，实实在在的认证物证摆在那里，他们想赖都赖不掉。”顿了顿，田又笑道：“话说回来，盐铁得利之大，就连我看着也怦然心动，怨不得那么些人铤而走险。”
    陈珏微微点头。六成是个不小的数目，但这么容易被抓住的人又怎么会是大贩子，据他所知。有几户不太干净的人家就在短短的半个月把自家的痕迹收拾得差不多，更聪明地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浮出来过。
    “无论是采集还是晒盐。雇佣他人做工倒好办，雁门耳目的法子多得是，但若是想占用土地的话多少要买通当地小吏，至于上路运输，若想一路平安这顺下来的关卡就多了……”
    田侃侃而谈了好一会儿。抬头见陈珏还在那里时不时地点头微笑，这才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道：“连着廷尉那边查出来的东西，全都在上面了，武安侯看看还有什么错漏之处，稍后也好一道呈给陛下御览。”
    陈珏淡淡一笑，接过那份名单仔细扫了几眼。天下熙熙人皆逐利，这话倒也不错。那些人在长安稍微活动活动人脉，就抵得上私盐贩子们求爷爷告***四处恳求，这伸手拿孝敬自然也拿地心安理得。
    田有点紧张地道：“武安侯看看，这上面可有你与之相熟，深知其秉性的人受了冤枉吗？”
    陈珏放下那份名单。似笑非笑地道：“我相熟的倒是没有。只不知田中丞在这份单子上勾掉了几个名字。”
    田脸色微变，好半天才嘿嘿道：“我兄弟田胜脑子有些糊涂。这才受人蒙骗做了蠢事，我这做人兄长地自然想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珏摇头道：“这中间参与地人手众多，你堵不了每个人的嘴，就在这名单上动手又有什么用处？不瞒你说，这次若是你我立下功劳，我还想在陛下面前进言，也好助你求个……封侯？”
    田大喜道：“此话当真？”
    不多时，田自己又沮丧地摇了摇头，道：“长乐宫太皇太后病势将愈，我哪有机会封什么侯？”
    陈珏笑道：“孝景皇后不远，田中丞既然是他的亲弟，过去几载便只不过暂时的示意罢了，你怎么就不能封侯？同样在朝为官的人，门第之分虽然并不明显，但却始终都存在。
    从靠着做后宫美人地姐姐王那得到第一份差使开始，田心里那股子闷气已经憋了大半辈子。他犹豫了一下，方下了决心似的道：“多谢武安侯指点，我那弟弟没有什么大出息，整日里就知道惹是生非，陛下亲自给他一个小教训也罢。”
    陈珏笑着点点头，出于尊重又与田讨论了一会儿名单上地人物，最后才确定出一份渐渐明朗化的名单。
    田嘴上不住地嘟哝着客套话，陈珏并没有怎么仔细听，他送走田回到自家的书房之后，这才从案上的几卷文书中找出张汤所送的另一份名单。仔细比较过一样的白纸黑字，两分名单中间一些细微的不同清楚地映在陈珏的眼帘之中。
    陈珏笔尖轻点了些墨，袖子一挽，开始伏案抄写那几份经过了不断润色修改的名单，不多时一式三份的名单就新鲜出炉，陈珏好整以暇地吹干了墨迹，坐回椅子上扬声招呼李英进门。
    不过片刻地工夫，李英已经走进门站在案几前不远处地空地上，陈珏递给李英一封书信，道：“李大哥，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廷尉张欧府中，我过几日想找个时候去拜访他。
    李英答应了一声，踏着沉稳的步伐越走越远，这会儿陈珏慢悠悠地走到院中散步，忽然听得外间婢女惊道：“不得了，小公子又哭啦……”
    陈珏失笑，举步朝声音传过来地方向走去。
    太皇太后窦氏缠绵病榻几个月，近日总算是好利索了，整日奔波在两宫间的阿娇也总算能闲下来，安安稳稳地住在自家的椒房殿中。
    陈珏看出阿娇的下巴有点尖了，不由关切地道：“阿姊近日可消瘦了。”
    阿娇摸了摸自己仍然丰润的脸颊，道：“我倒没有觉得瘦，想来是这阵子忙得厉害，因而憔悴了点儿。”
    绮罗在那边收拾一些陈珏带进宫来送给太子殿下刘睿的小物件，陈珏道：“再忙总能抽出一些时间来，阿姊仔细些身体总没有错。”
    阿娇展颜一笑，道：“知道啦，明日义进宫为我号脉，我同她商量商量怎养一养身，这下你放心了吧？”
    陈珏和阿娇之间聊天时总远离朝事，倒更有些家的感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侯府里的点滴趣事，一个讲一双儿女的成长，小半天的工夫很快就消磨过去了。
    午睡后的刘睿被人抱到姐弟二人面前，好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只可惜底下那双不断乱蹬的小脚丫表明了刘睿骨子里的活泼。他身边有几个小篮子，中间放着五颜六色的各种小东西，陈珏伸出手挠了挠刘睿，心道：你阿母在这未央宫里可就靠你了。
    自从刘彻把查私盐的事情交给陈珏，陈珏就放下了当时手头的一些公务，转而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追查私盐上，近几日来虽说上交到刘彻那的名字数目不断增加，只不过都是一些小鱼小虾，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重要人物。
    陈珏查走私查得认真，他自己身家清白两袖清风，又有本事不畏强权，再加上他查的还是一些往常的贪官污吏，声望倒是在无声中增加了不少。
    宣室殿，刘彻坐在御座上，身前的御案上头零零碎碎地摆着几封奏表，紧急的政务早在朝会上就商议完毕，眼前的这些奏表大多来自于侍御史，其中内容也多为弹劾进谏之类的话。
    刘彻随手翻开一封，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陈午，忍不住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竟然把朕的姑父变成这个样子？”
    陈午神色微松，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这才到一边去等候着，刘彻目光落在手中走表上，温和地道：“你稍后，朕这里还有几封侍御史的奏表，朕看完就与你商……”
    刘彻的一个“议”字还没吐出来，说话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半晌才哈哈大笑着道：“子瑜道德有亏，耽于女色……他亏什么了？”这位不知名侍御史弹劾的是陈珏的作风问题，虽说大汉风气开放，男女之间并不太避忌，但处在陈珏这种位置上，若是还有这种名声在外，就算不会影响刘彻对他的信任，朝廷和陈珏自己面子上也不太好。
    陈午在底下苦笑不止，刘彻这会儿也回过味来，这些奏章陈午这个御史大夫本来早就一一看过，这有人弹劾自己儿子的德行，陈午能自在了才怪。
    刘彻好不容易停住笑，单手捏起那封奏疏，另一只手指着左下角的一处道：“义，朕是知道的，挺好的一个女医，知进退懂分寸……但是卓文君，这卓文君不是司马相如之妻吗？”
    行止不当和勾搭有妇之夫可不是一个概念，陈午闻言差一点跳起来，猛地一抬头道：“卓文君早不是那司马相如之妻了！”
    刘彻怔了怔，好一会儿又是一阵大笑，道：“这个，这件事朕都没有听说，姑父竟然知道？”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69 婴啼响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并没有对两人之间的事情大肆宣扬，刘彻又忙于国政，自然没有听说过这种杂事，陈午被刘彻问得老脸微红，顿时语塞。
    “这……臣略略听说过一些。”陈午呐呐地道，他不能把弹劾陈珏的奏疏藏下，但对于其上的内容却不能不去稍加查证。
    刘彻见陈午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也不在意，反而发觉这个一贯本分的姑父也颇为有趣，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抑扬顿挫的弹劾书，道：“子瑜的品性朕知道，他那种心性，就算跟什么女子有牵连也会纳回家去，不明不白地胡来是不可能的。”
    天子对自家儿子信任有加，陈午听得心中一松，连连称谢。
    刘彻挥了挥手，道：“这事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朕也不能置之不理，你回去跟子瑜提一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杨得意走进来哈腰道：“陛下，喜事啊！”
    刘彻漫不经心地道：“外头冰天雪地的，能有什么喜事？”
    杨得意一脸笑容地道：“内妇王七子诞下一位皇子。”说着，杨得意不着痕迹地看了陈午一眼，道：“太医说，皇子……”
    刘彻将手中弹劾陈珏的那封奏疏丢到了不知哪个墙角，兴高采烈地连连道了几个好字，等杨得意把他脑子里记住的拿点东西都说与他听，刘彻这才笑道：“杨得意，应该怎么做不用朕一一跟你吩咐。”
    杨得意笑着连声答应，躬身退后就出门转往椒房殿的方向。说一千道一万，这后宫中事还是由椒房殿那位陈皇后来做主，哪怕太子刘睿之外的第二位皇子弥足珍贵，很快那位王氏就要不得了。
    事情急转急落，陈午心里五味俱全，还是鼓起一脸笑容道：“臣恭贺陛下……”
    刘彻双手虚按。按捺住兴奋地口气道：“这余下地几封奏表朕也不看了。你代朕处理了就成。”
    陈午先是一愣。道：“臣遵旨。”心中盈满天子信重地喜悦。但陈珏随后想起女婿今日不勤政八成是要看那两母子。他心中又有点不得劲。
    刘彻点了点头。满脸喜色地来回走了两圈儿。道：“朕去想想给睿儿地兄弟取个什么名。将来太子坐镇长安。他需得在外为君父恩泽一方百姓。这可不能马虎。”
    陈午听得欣喜。底气一下子足了。送走刘彻之后。他就在尚书官地帮忙下慢悠悠地整理起文书来。一边整理。陈午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刘彻地意思。想来天子是期待那个小娃子将来做个辅佐刘睿地贤王。这倒不错。
    杨得意来到宣室殿地时候。迎面碰上恰巧从外边取茶点地李青。
    光秃秃地树干下。两人踩着冰凉凉地青石路面。杨得意哈着白气把这桩喜事说了个大概。引路地李青面色不变。脚下地步子却不声不响地加快了。
    转过廊角，杨得意和李青一前一后地进了椒房殿，一抬眼就看见一袭长衣的陈珏坐在那，正笑容和煦地跟阿娇说话。
    杨得意上前将事情一一禀明，末了道：“皇后娘娘，侯爷，小人看陛下虽然高兴，但那股劲跟太子和当利公主降生时没得比……”
    陈珏微微颔首。杨得意一向跟陈珏关系良好，跟王氏那边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他当然向着陈珏姐弟二人，倒是阿娇的反应让陈珏挂心。
    阿娇神色微微一讶，旋即自若地点点头，温和地道：“杨得意，陛下是去了王氏那边吗？”
    杨得意有点拿不准皇后娘娘的心意，答道：“虽然小人没看见，但应该没错儿。”
    阿娇嗯了一声。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了王氏和小皇子今后的诸项事宜，大至所住的宫殿，小至衣、食、行甚至屋子里取暖的火盆无不包含在内。
    陈珏下意识地察觉出阿娇的心下不应该这么平静，趁这段不短的时间，他示意李青和绮罗两人把刘和刘睿带出去，谁料刘不知怎地挣脱了绮罗，竟然几步小跑到陈珏身前。
    刘惊诧地睁着一双大眼，圆圆地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低声道：“我又有弟弟啦。可是母后的肚子怎么没像睿儿出生前那样鼓鼓的？”
    陈珏不答。放柔了表情，道：“你跟绮罗回去。舅舅过几日跟你说。”
    刘撅了撅嘴，扭头一跳一跳地离开了。陈珏侧过身，阿娇正对杨得意说：“陛下子嗣不丰，今次王氏有大功，总不能还做个七子。你给陛下带句话，请他今日或明日来跟我商议一下，怎么封赏王氏为好。”
    杨得意答应了，又有宫人自觉地送他出门，这时殿中只余陈珏和阿娇两人。杨得意一走，阿娇就呆呆地坐在那不说话，陈珏起身走到阿娇身边跪坐在侧，轻轻拍了拍阿娇。
    随着陈珏地动作，阿娇好像忽然醒过来似的，她双眼无神，指了指胸口处，轻道：“阿弟，我这里难受。”
    陈珏看她长大，何曾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柔声道：“我知道。”
    阿娇摇摇头，道：“你是男子，你不知道。”
    陈珏轻叹一声不语，不知何时，阿娇双眼里氤氲着两团雾气，平静地道：“有的夜里，他没有回来椒房殿，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他在我跟前的时候，从来不多看别的女子一眼，不管他在外面怎么威严，我又总能看见他跟阿玩成一团，没个天子样，所以我就不难过了。”
    阿娇说着，泪珠已一滴滴地滑落脸颊，她道：“可是从现在起，我没法子了，每次看见、想起那个皇子，我就……”
    话声戛然而止，陈珏轻拍着扑到自己怀中的阿娇的脊背，没有说什么劝她理智的话。阿娇地性格本来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为了刘和刘睿才一直苦苦压抑。
    阿娇哽咽声减小，喃喃道：“彻儿现在跟她和那孩子在一起，阿弟，我好想跟他大闹一场，好想把那些女人都赶走……”
    陈珏默然半晌，道：“哭吧。”未央宫里没有什么纯粹的一世一双人。等这回过去，阿娇应该就能真正坚强了。
    阿娇蓦地抬起头，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惊慌和无助，急切地道：“阿弟，我怕。”
    陈珏一怔，目光直视阿娇，道：“你怕什么？”
    阿娇直起身，目光落在漆案上的玉蟾处，颤声道：“我怕有一天彻儿不要我和阿睿儿了。仔细想想，孝惠皇后张嫣还有当年的薄皇后，他们跟天子和太后的关系何尝不亲。我小的时候，先皇和栗娘娘又何尝不恩爱？”
    陈珏心中一软，他看着阿娇，肯定地道：“不会地。”阿娇想笑一下，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跟素颜上的泪痕交织在一处，笑中带泪反而更添凄楚。
    陈珏轻轻一笑，道：“陛下对你心意怎么样，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阿娇静静地不语。虽然刘彻很花心，但他对阿娇的好也算难得了，若不是阿娇要求地不只是这样，刘彻眼下做得不算不好。
    “我心里怕呢，王氏会封什么？”阿娇轻声道，“会不会又是一个王美人？”
    陈珏明白阿娇在指什么，不知怎地，陈珏脑海中忽然想起张嫣几人和亲族的下场，再想起襁褓中的刘睿。陈珏淡淡地道：“不会地，你已经是皇后，身后还有我在呢。”
    “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太子。”陈珏悠悠说着，目光幽深。
    阿娇定定地看了陈珏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椒房殿出来，陈珏看看天色，日头已过当中，他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路上。才要走出宫门时。竟差点迎面和陈午撞个正着。
    陈珏父子理所当然地一起出宫，顺路一道回官所。
    两人在宫阙外一条笔直的路上并驾而行。这条路上大多是一些官署的所在地，往来行人不多，就算有人看见陈珏二人，认出他们也不会贸然上前说话。道路两边植满了松柏，长青树在雪中伫立，铮铮风骨傲然尽显。
    陈午提了一嘴刘彻的表现，陈珏点头笑道：“宦海无涯，做官的谁没有被人弹劾过，我这阵子带人查私盐，若是没人做点什么才怪了，我还纳闷什么时候有人出头呢。”
    只是义和卓文君嘛，陈珏摇了摇头，他和义之间一向光风霁月，至于卓文君，两人见面地次数更是寥寥可数，这借口编排得未免太生硬。
    勒马避过一队游弋地兵士，陈午皱眉道：“可要我替你揪出那人教训一番？阿父决不轻饶他。”
    陈珏从持缰的双手中抽出一只手掌摇了摇，笑道：“阿父用不着落人口实，况且杀鸡焉用牛刀，田现在巴不得有立威地机会。”
    陈午笑了笑，道：“珏儿说的也是，上有窦陈我们两家压着，王的兄弟又那么多，田一向又没有大功，忽然做了有实权地高位当然让人看不起。”
    “御史中丞算高吗？”陈珏微微一笑，道：“阿父，以我之见，一旦田合了陛下的心意，他不会放着田太长时间，对家中来说，过阵子田的位置再高些也好。”
    陈午眼中讶色一闪，勒马问道：“田虽是外戚但无有寸功，后宫更没有太后撑腰，短期内如何再升官？”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0 一月一


    田究竟能不能升官，当然就在刘彻一念之间。
    陈珏转过一个角，大农令官署的屋舍已经就在几丈外，他干脆地下马弃缰，转身对陈午道：“功劳易得，查私盐就是个好时机，若能查出什么成果，国库一年额外多入亿钱轻而易举，关键是陛下想不想让他做，我看天子近日蠢蠢欲动，八成要做点什么。”
    陈午翻身下马，一双眼欣慰地看着陈珏，问道：“陛下要干什么？”
    陈珏右手一划，好像包揽了一片长安天地似的，静静地说道：“他要将长安城掌握手中。”
    陈午若有所悟，他才要仔细问下去的时候，恰巧这会儿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马蹄踩雪的声音嘎吱嘎吱地响，陈午只得暂且闭口不言。
    陈珏看那车倒颇为眼熟，果然，车主主父偃下车后挺胸抬头，他一眼看见了陈珏，神色一喜就朝这边走过来。陈珏笑着招呼了他一声，回身低声道：“如今丞相和御史大夫并立，太尉不置，大权实归长乐宫，然太尉之职掌兵，阿父不可不察。”
    陈午双眼蓦地一睁，神色间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他对陈珏这个儿子了解甚深，知道他绝不会胡乱说话，然而田那种不过多读了几部书的中人，他究竟如何才能坐上太尉的位置？
    主父偃走近了，毫不含糊地来了一个深揖。陈午心中受用，却还是侧过身避了这一礼，稍加客套之后，陈午略略叮嘱了陈珏几句话就先行离开，刘彻今日偷懒，陈午和窦婴还得在黄昏前把政务处理得妥妥当当。
    陈珏送走陈午，自然而然地跟主父偃走在一起，主父偃如今锦袍加身，早已经看不出当日那落魄街边的沧桑汉子的痕迹。
    官署的大院中植了几株大树，虽然是草木枯黄的时节。但冰桂倒挂、苍松傲雪的景致还是给院中平添了几分生机。
    主父偃挥退了车夫等人，就近朝陈珏道：“武安侯爷，下官正要寻你，这就在大门口见着了，可不是碰了巧吗？”
    陈珏走了几步转身。正好跟主父偃一道站在树下。笑道：“这可不就是巧了吗？只不知近日公务繁忙。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主父偃袍袖一拂。笑呵呵地低声道：“下官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打听打听武安侯查私盐地情况。那些罪人之中可有赵、齐、中山等地地人吗？”
    陈珏打量了主父偃一眼。笑道：“主父中丞问什么？若是问封地在北边地诸王和列侯。我还能答上几句。若是问那些大大小小地盐贩子。我这里确实一无所知。你还是问地方官来得快一些。”
    主父偃听得心中烦闷。他起于寒微。年少时没少受人轻侮。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权力。他还来不及向那些曾经轻视他地人还以颜色。
    他斟酌了一会儿。就在陈珏当他说不出来时。主父偃忽又道：“赵王、齐王和赵地地列侯。侯爷可有消息？”
    陈珏看出主父偃一脸平静下地愤懑。哈哈一笑道：“你打听这些消息又有什么用处？”
    陈珏那群手下查出来的事情，一日不公开就一日是个不大不小的机密，主父偃也知道陈珏的心意，苦笑道：“从前我游历各地。那些豪强富户个个凌驾在我上头，其中种种屈辱艰涩，这么多年来我时刻不曾忘记。”
    主父偃说得口干了，轻咳了一声才道：“下官知道那些豪强人家断不会放过盐利，就算铤而走险，他们也会忍不住心存侥幸地去伸手……”
    好一会儿，陈珏听得微微颔首，主父偃这一番话说地冠冕堂皇，实则全部的心思就是两字“报复”而已。他一边想一边看着主父偃，主父偃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放。
    陈珏把袖子一拂，道：“主父中丞一载几迁，长安内外无不侧目，眼下正是前途大好之时，又为何一定要抱着从前的小节不放？”
    主父偃一时语塞，他心智坚韧，原本定了心要报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然而陈珏的话也提醒了他一句。他主父偃前程似锦。岂能平白断送？
    陈珏见他神色一动，淡淡笑道：“倒卖私盐虽然是个好罪名。但那些人我尚且不敢轻动，难道你宁可自损八百也一定得伤敌一千不成？”
    主父偃摇摇头，又点点头，心中说不准是喜是忧，陈珏摆明了不会相助于他，但他话音里的真诚，主父偃见识无数当然不会听不出。
    主父偃好歹算是贴近自己这边的人，陈珏话说得差不多，便自然而然地顺势一转话题，主父偃收整了神色，两人说说笑笑地朝官署中走去，俨然就是彼此和气的同僚。
    十二月末匆匆走过，元月初一之时瑞雪普降，未央宫中虽有宫人及时地扫雪，但树梢间和房檐的角落中总有几团不易察觉地积雪，不定何时就顺着风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浸得人一阵透心凉。
    椒房殿外，各有特色的几个雪人立在雪中，陈珏抱着双臂站在梅树下，悠然地看着刘在那里跑来跑去，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快乐。
    陈珏今日是拖家带口而来，芷晴和陈桓在殿中陪着阿娇说话，陈珏则在这边看陈家几个小孩子和刘在一块研究爆竹。
    说是爆竹，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些表面光鲜的小道具，拜刘陵所献地那个“炼丹”方子所赐，火药的研发已经有了些眉目，虽说离大成还远，但做出些能发光发热的小物件倒是轻松得很。
    刘性格活泼，不管在什么时候，她总是一刻都闲不住，因而有几个阿娇和陈珏都放心的宫人专门跟在她后头，随时准备把当利公主从危险中带出来。陈珏看了一会儿，刘从一边儿跑远，刘彻则从殿门外的方向走过来，他微微一笑，依礼向刘彻行了一礼。
    陈珏轻轻一甩袖子，跟着刘彻一起走进大殿，芷晴和阿娇正凑在一起说话，陈珏虽然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话题，但阿娇她们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他就更放心了。
    因着芷晴这个堂妹在场，刘彻大致问了几句话，关心关心两人的日常生活，芷晴温柔地一一回答了，刘彻微微颔首，稍后他就跟陈珏坐在一处，说起私盐之事。
    “屡查不禁，屡查不止。”刘彻冷哼一声，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挺，道：“牢狱关不住这些人的逐利之心，依朕看来，不使雷霆手段难以震慑人
    陈珏微微颔首，并不说话，刘彻转头看向陈珏，正色道：“你那边只管放手去查，惹火了朕，朕就把那些无所事事地蛀虫除个干净！”
    陈珏躬身答应，刘彻笑笑，正要再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陈珏和刘彻二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朝外间望去。
    “怎么回事？”刘彻怒喝道。
    阿娇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顾不得说什么话，她脚下已经径直朝殿外走去，陈珏和刘彻相视一眼，亦是连忙跟上，等到陈珏目光落在满面惊容的刘和陈弘几人身上，再看看地面上炸开的痕迹和飞溅开的积雪，亦不由地眯了眯眼。
    刘愣了愣神，看见刘彻出现就“哇”地一声跑过来，扑在刘彻怀中不放，陈珏好笑地走上前去，轻轻踢了踢爆竹炸过的地面，自语道：“想不到阿还有这等天赋。”
    刘彻和阿娇都受了惊，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刘在外面跑，直接把她领会椒房殿去，芷晴瞥了另一边的宫女一眼，若有所思。
    陈珏注意到芷晴的异样，低声道：“怎么了？”
    芷晴转眼回身，微笑道：“稍后我再跟你说。”
    陈珏点了点头，脚下徐徐而行就要走到门口地时候，杨得意从另一边急匆匆地走过来，道：“武安侯，武安侯且留步。”
    陈珏停了脚，示意芷晴先进殿门，驻足在门钱不远处等着杨得意，不多时，杨得意气喘吁吁地小跑到陈珏身边，断断续续地道：“御史田中丞命小人传话，请侯爷过去商量要事。”
    陈珏讶道：“田中丞没有说是什么事吗？”杨得意摇摇头，一手抚着自家发疼的胸腔，道：“田中丞没说，只是依小人看来，八成跟这阵子闹得厉害的私盐案有关。”
    但凡偷运私盐贩卖的商人，长安城中都得有路子，陈珏等人这阵子逮了不少利欲熏心的嫌疑人，只可惜大都是底层的小官吏，现在差的就是一个能让刘彻震慑住他人的人物。
    陈珏轻轻哦了一声，略略思索了一下，还是照着原先的样子进了椒房殿，左右筵席上还有那么多人，陈珏打算同刘彻打个招呼之后先行离去。
    不知不觉中，陈珏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没成想椒房殿中多出另外一个奶娃子，他被一列宫人、奶娘贴身伺候着，正是诞生不久地皇次子刘佐。
    佐，助也，陈珏在心中念道。刘彻为次子取这个名字，就像是在昭告天下，刘佐将辅佐兄长太子刘睿治理汉室江山，又像是同父异母地兄弟俩虽未长成，但已经定下了君臣名分一般。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1 严冬寒


    刘佐的生母王氏是一个与阿娇全然不同的婉约佳人，她站在那就像一株娇丽的百合花，别有风致，只是陈珏见多识广，却也不觉得有多么稀奇，只看了她一眼就把注意力移到了刘身上。
    大庭广众之下，刘彻再宠爱刘，亦不可能让这个小丫头赖在自己身上不放，阿娇又在那边接见几个请安的内妇，刘惊魂甫定，看见陈珏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迈开一双小腿跑过来，小声诉苦不止。
    陈珏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他看来刘倒腾出的那点小动静实在不算什么，只是他看着刘这般自然有些心疼，当即拉着刘坐在一边，随意说了几个笑话就逗得刘笑靥如花。
    刘开开心心地去看刘睿和陈桓两个弟弟，这会椒房殿里的后宫女子越来越多，陈珏心觉纳闷之余，索性上前向刘彻低声说道：“陛下，臣想先行告退。”
    刘彻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皱了皱眉，笑道：“你再多留一会就是。”刘彻今日不打算大宴后宫，从心来说，他更不介意陈珏留在椒房殿等众人散去。
    陈珏笑道：“近两日私盐查证那边颇有了些进展，臣在这里心中也惦记着那边，不如过去坐坐，省得有偷懒之嫌。”
    刘彻哈哈一笑，道：“这件事一向是你还有朕那舅舅共管，谁敢管你？说到底还是你勤快，今日有理由怠工也不干。”话虽如此，陈珏的话还是引得刘彻心中一动，私盐也是他大冬天里心心念念不忘的要事，刘彻想想又道：“这事拖了太久，早了早好，你紧着点那边也好。”
    说着，刘彻瞟了坐在阿娇下手的芷晴一眼，凑上前眨眼道：“别舍不得娇妻爱儿，朕看娇娇还想和芷晴跟陈桓母子多聚一会。你只管放心地走，她若不留宿，宫禁前朕和娇娇自会派人送她们回府。”
    陈珏听着心中轻松起来，又说了两句闲话就躬身告辞，临行前他看见那边芷晴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阿娇轻笑不已。这回更是放心。
    久久不见陈珏的影子，田在宽敞的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儿，心中忍不住急起来。
    田在宫中的那点势力早就被陈家分几次拔了个干净，现在好不容易跟陈家站在了一边，他更不能明晃晃地往陈皇后的地盘插人，这才使得他传个话也费劲得很。
    陈珏走进门地时候就看见一屋子地人视线随着田移来移去。他上前一步。朗声招呼道：“田中丞。”
    田看见陈珏心中大喜。道：“你可来了。”他也不多客套。挥挥手示意下属地官吏们拿来簿册之后退开。田喜滋滋地道：“今日有大收获。上月外郡截了一伙盐贩子押解入长安。现在总算敲开了他们地嘴。我再照你地意思顺藤摸瓜。可不久逮着大鱼了吗？”
    陈珏粗略地翻了翻手中地簿册。笑道：“田中丞真是好本事。”他这句话可是真心真意。虽说有刘彻全力支持两人。但田弄出来这本东西脉络明晰。陈珏看了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张网。所有相关人事尽在其中。可见田确实用心。
    名册地最先头是数个列侯。之后才是京官和地方郡县上各级官吏。陈珏在这边看。田在一边低声插口道：“不只列侯和朝官。各王国地属官也有人牵涉其中。那几个相应地藩王……”
    田说到这里住了嘴。陈珏合上簿册。心里明镜似地。吴楚七国之乱。他们之所以有钱养兵造反就是因为盐利。
    两代天子对此颇为敏感。诸王也学乖了。伸手捞钱地时候决不让人抓到把柄。陈珏和田这边还查不到什么实际地东西。
    “无凭无据，单凭几个人模糊不清的话哪能定罪宗亲？”陈珏回道，淮南王升天之后，除衡山王之外的诸王还算老实，刘彻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动藩王。
    田勉强地点了点头，他急于立功，心中自然而然地有些不服。在他看来。外戚压着刘氏诸蕃王天经地义。
    “陛下那边必然要选几个人震慑天下，依武安侯看。这名册怎么报？”
    严格说来，田作为御史大夫的副手，官位相对于陈珏还稍高些，但他早就决定由陈珏来做这个主，因而毫不犹豫地称了侯爵。
    陈珏笑了笑，谢了一声承他的情，不答反问道：“田中丞怎么想？”
    田见陈珏记得问他一句，心中也觉得有面子，快活地道：“私盐一案牵连甚广，陛下仁爱宽刑，一一严惩未免太伤天和，我看从中找些罪过严重的着重报上去就成了。”
    陈珏颔首笑道：“田中丞言之有理，只是这罪孽深重之人又如何界定？”
    田拉着陈珏坐下，微微倾身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位轻易碰不得，但陛下重处地人又必须有分量，否则不足以杀鸡儆猴。”
    田见陈珏点头，接着道：“我看最妥当的法子，就是找几个开国功侯的后人顶数，他们祖上是有功于汉地名臣，这一代又大多没有什么人物……”
    陈珏笑容不改，心道田倒是知道拣软柿子捏，这种法子虽然卑劣，但不失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好打算，只是开国功侯之间谁家没几个显赫亲戚，田这会儿还是得志猖狂了。
    田笑得神神秘秘，见陈珏久不答话，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地一僵，道：“武安侯以为不妥？”
    陈珏面露犹豫之色，道：“这开国功侯又怎么选算好？”顿了顿，陈珏皱眉道：“列侯多尚公主，几代下来盘根错节……我们选了谁恐怕都免不了结仇。”
    田见陈珏一副没主意的样子，心中也犹豫起来，陈珏还在那打不定主意，他还想求一个封侯，这时候往得罪人上凑合什么。
    陈珏心中一笑，轻叹了一声才道：“我们索性直接报与陛下好了，介时陛下自会定下选哪些人重处，之后田中丞放出消息，只说陛下当日盛怒，逃过一劫的人一定会以为你我曾经说情，没人听挑出错来。”
    田一拍手，喜道：“还是武安侯说得对，嗯，就照你说的办，这些事尽管交给我。”
    田觉得自己想透彻了，一时间干劲十足，又急急地出门招呼小吏整理文书，只等明日和陈珏一起上报天子。陈珏坐在原地看着他出门，忽地微微一笑。
    芷晴昨夜宿在宫中，次日一清早，陈珏早早地起身，田派来催他的小厮已经来了两个，陈珏被逼得洗漱之后立即翻身上马。
    未央宫阙前，老早就等在远处的田眼前一亮，他心急之下踩在未铲干净的雪地上小跑，脚下不由地一滑，好像溜冰一般直直朝陈珏这边滑过来。
    田心中大急，生怕今日在宫卫地眼皮子底下摔跤出丑，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好像张牙舞爪一般，陈珏看得心中好笑，扶了他一把道：“田中丞怎么急成这样？”
    田喘了一口粗气，兴奋地道：“武安侯不知，昨日丞相在丞相府疲劳过度，险些在例会上晕过去，今日的朝会他可未必能来……”
    宫门近在眼前，田急促地道：“……窦家章武侯在这件事上也不干净，只要你我在朝会上往上一报，窦丞相又不在场，你们父子齐心不愁压不住他们。”
    田想起章武侯在自己不得意时，对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快意地道：“到那个时候，窦丞相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们疲于奔命，堂邑侯爷将不费吹灰之力大权在握。”
    窦家是一个私盐能打垮的么，陈珏心中不以为然，正要寻句话圆过去，忽然听见旁边马蹄踏雪声作响，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越过陈珏二人。
    那驾车的快马和外间的木饰怎么看着那么熟悉，陈珏正在纳闷的工夫，杨得意从宣室殿的方向急匆匆地奔过来，走到先前那处脚下也是一滑，他就没有田的运气了，立马斜斜地往一边摔了个结实。
    陈珏忍下笑意，在田不屑地目光中拉起杨得意，道：“这负责清雪的宦官是怎么回事，万一摔了天子舆驾如何是好？”
    杨得意忍着疼，一只手抚在自家臀部，低头朝一边的田投去憎恶的一眼，苦笑道：“武安侯不知，陛下今日定然不会出宫走这条路啦，谒者和小黄门们已经出去传旨朝会免了，您二位准是出门太早才没得着信。”
    刘彻一向勤政，哪会无故旷朝，陈珏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小心地道：“太子殿下、佐皇子和陈桓公子昨日齐齐受寒，天未亮时发热了，陛下、娘娘和陈夫人都陪着呢。”说着，杨得意朝马车驰过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这不，宫禁才开，轮休在家的太医们就召回来了。”
    方才过去的八成是义，陈珏心念一转，想起阿娇和芷晴说不定已经以泪洗面，连忙抬脚就朝宫中走去，田想起自个儿皇亲的身份，连忙跟在陈珏之后，一心想对两个小娃子表达一下舅爷的关心。
    陈珏心急如焚地一边走，一边想着刘彻这会儿八成急疯了，自己听见陈桓地消息尚且如此，刘彻只有唯二地两个宝贝儿子，他不心疼才怪。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2 巧心思


    陈珏赶到的时候太医们已经进进出出地忙成一团，他知道这不是关心则乱凑热闹的时候，索性耐心在偏殿等信儿，田去那边求见刘彻，但满心忧虑的刘彻哪里有空见他，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命田先回去。
    日光轻拂大地，残雪反出一片耀眼的光芒，辰时三刻左右，李青抽空出来递了消息，半岁多的刘睿和陈桓已然无碍，倒是初生的刘佐情况不定。
    听说自家的两个孩子平安无事，陈珏心中顿时一松。心念一动之下，他用眼神定定地盯着跪在小广场上请罪的轮值宫人们不放，在这种冷冽的注视下，宫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你们大都是我亲自挑来服侍皇后的人，谁来告诉我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珏今日穿着上朝的官袍，绶带俱全，看着颇有几分威严，他语气神态虽然温和，但这些宫人都知道陈珏管着太子宫上下的过往，相互看了看才有一个圆脸的宫女开了口。
    “武安侯，侯爷，奴婢们也不知太子殿下他们怎么会受了寒，昨日皇后娘娘和侯夫人相聚甚欢，奴婢们也早都检查过地龙的热气……”圆脸宫女惊疑不定地说道。
    陈珏听着点了点头，伺候刘睿等人的宫女也算尽责了，他正要问话的时候，绮罗忽地从廊角边绕过来，快步走到陈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珏眉头舒展，淡淡地看了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一眼，这些人中大多数都一心忠于阿娇，他略一思索，道：“这里太医和宫女往来不断，个个忙着安排太子的事，你们在这边跪着岂不碍手碍脚？速速去偏殿那边思过！”
    宫人们先是一愣，旋即纷纷大喜地叩拜一番，这才相携着挪动僵冷的双腿。一齐朝陈珏所说的方位行去，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就在这跪了好几个时辰岂能好受？陈珏说得看似不客气，但那偏殿处较此处背风，实际上他们会舒服不少。
    目视着那些人渐渐走远，陈珏转身问道：“你说这事是阿弄的？”
    绮罗叹了一声。道：“昨晚上大伙都在正殿伺候陛下、皇后和侯夫人，公主心性活泼，大冬天的也常往外边跑，昨晚上不知怎地，她从殿外回来就直接去看弟弟们，但太子殿下他们哪受得了公主身上带的寒气，这不就……”
    陈珏冷哼了一声。道：“那么多人。就没人能看住一个阿？”
    绮罗点点头。又道：“夫人也这么说。”这么说着。绮罗朝周边扫了一眼。这才低声笑道：“公子放心。皇后娘娘和夫人在。太子殿下和小公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她们心底下都有数呢。”
    陈珏微微颔首。面上泛出几分笑意。轻点下巴道：“你回去伺候吧。阿姐那边少不了你。”
    绮罗答应了一声。端庄而不失急切地朝阿娇所在地正殿那边走过去。陈珏眯着眼躲避积雪地闪光。不慌不忙地走到椒房殿前地小广场上。随手抓了个侍医急声问道：“里间究竟怎么样？”看见了刘彻地人影。大好地时光。刘彻一身黑色地朝服身姿挺拔。只是眼下一对黑眼圈交相呼应。生生地折了几分神采。
    陈珏将那份名册亲自递到刘彻手中。趁刘彻翻看地时候将田地功劳大夸了一番。却也不在刘彻地面前过分自轻。把自己发挥地作用也说得恰到好处。
    田听得满面红光。心道陈珏待人还真不错。若不是他记着刘彻才看顾了连个儿子半宿。说不准现在他地心情怎么样。田恐怕就得当场笑出声来。
    刘彻一边看着名册，一边脸色变换个不停，末了才将薄薄的一本小册子摔在御案上，向后一靠，冷声道：“好好好，这些人越发出息了。他们在封地上作威作福朕都不管。每年最多要他们一份酹金。谁知这些功侯还不满意，非要在朕眼皮子底下截取国财。”
    田道：“陛下勿怒。他们拿取不应得之利就是有负君恩，陛下大可循此名册下旨追回。”
    俗话说法不责众，太皇太后又一向不喜欢严法，天子也不能轻易处置数个高官列侯。刘彻斜了田一眼，目光落在几个王国官吏的名字上，又是一声冷笑。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刘彻好言夸赞了田几句，这才对陈珏道：“你可看过这名册了？”
    陈珏躬身道：“臣大致看过了。”
    陈珏说大致看过就八成是细心读过，刘彻问道：“这些人的罪过有轻有重，朕也不能一概而论之，你们且说说看，哪些人绝不能轻饶？”
    田早有准备，取了几个好已失势、全靠祖宗恩荫度日的列侯之名说与刘彻，他见刘彻不置可否，稍稍上前一步道：“章武侯之侄窦胜以权谋私，因一己之力与贩私盐者方便，更有亲自参与倒卖之嫌，陛下不可不察。”
    刘彻唔了一声，脸上殊无异色，转而向一边站着的陈珏问道：“子瑜，你看如何？”
    田还想再说什么，被刘彻一句话打得戛然而止，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似地，他看了看刘彻，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天子不是一向看窦家人不大顺眼吗？
    陈珏沉吟了片刻，道：“中山王之子为侯者有两人牵涉其中，他们贵为宗亲，这次又是初犯，陛下不妨警告之。”
    中山王刘胜多子多孙，但他的正妻乃是窦氏族人窦绾，一个当年极受窦太后喜爱的窦家女，刘彻若是警告这夫妻俩地儿子，既富含了暗示的味道，又不会直接触动窦太后的神经，毕竟刘彻警示宗室藩王也说得过去。
    刘彻琢磨了一下，心领神会后断然道：“这些为侯的宗室是有些放纵，中山王虽是朕的兄长，朕却也不能一味姑息，省得他们将来闯出大祸来。”
    至于章武侯那侄子，刘彻已经打算好，他稍后把消息透给窦太后就是。窦太后最忌窦氏家风不严，尤其那些不是窦长君、窦少君直系后代的人。
    这句话等同于刘彻认可了陈珏的话，田听了心中才有些不快，就听得刘彻说道：“舅父这次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田心中大喜，猛地一抬头，正好看见刘彻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自从他跟平阳等人胡作非为，间接害了王之后，刘彻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么和气了。
    刘彻和声道：“寒冬时节，你也忙了好一阵，今日就早些回府歇着吧，你的功劳苦劳朕都一一记着。”
    田应声告退，只是在心中好奇刘彻留下陈珏说什么，他临出门前，刘彻正好说道：“子瑜，这回是朕对不住你了，还好陈桓无恙……”这不是国事，一时间，田喜滋滋地想，只要做对了天子地心意，像陈珏一样受宠信也不难。
    刘彻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皱眉道：“娇娇和芷晴还在椒房殿那边呢……若不是她们俩求情，朕非毙了那些轮值的宫人不可！”
    陈珏轻吁了一下，笑道：“既然太子殿下他们无事，她们一向心善，不会跟粗心的宫人计较这些。”
    刘彻微微颔首，起身朗声笑道：“你跟朕去看看那几个小子吧，那些给人定罪的事，明日再仔细考虑也不迟。”
    陈珏答应了一声，道：“臣谨遵陛下命。”
    刘彻看了看陈珏，见他神色自然，心中又是不由地点点头。刘彻从小在未央宫里见惯了争斗，两个皇子和一个武安侯大公子同时受寒，他心知这不可能像表面上那样的简单。
    陈珏说完，走在刘彻身边笑道：“不瞒陛下，臣心里也记挂她们母子呢。”
    刘彻哈哈一笑，心道陈珏和阿娇果真都是不争的性子，如果换了去世的王太后或者平阳……刘彻想着摇了摇头，自家事自家知，她们不寻机会给异己定罪才是怪事。
    远处一个胖子宦官正指挥着宫人们热火朝天地清雪，陈珏和刘彻走过清扫过的青石路，不多时就回到了椒房殿。
    阿娇衣衫未换，形容间有几分憔悴，她看见陈珏二人来了，微微笑道：“都没事了，你们放心罢。”
    刘彻看得心中一软，柔声道：“这件事朕会派人去查，平白无故的，哪有三个孩子同时害病地道理？”
    阿娇神色一惊，道：“这事不是怪阿……”
    刘彻摇头道：“娇娇，阿一个小孩能懂什么，这事背后还是有人做手脚。”
    太子刘睿哼哼着翻了个身，阿娇的注意力又被他吸引了过去，随意地道：“你派人去查吧，虽说这本来是我的事，但我现在只想照看他，不大愿意管别的事。”
    刘彻上前一步，抢在阿娇伸手前替刘睿掖了被角，笑道：“你不用管那些，朕护着你们。”珏，这会儿正跟芷晴聚在一处，虚惊一场的主角之一陈桓大公子则躺在一边呼呼大睡。芷晴靠向陈珏，玉容上闪过几分难掩的疲惫，打了个小呵欠，道：“他睡得这么香，可把我累坏了。”
    陈珏拍了拍她的脊背处，看了看襁褓中白胖胖的陈桓，笑道：“你是先睡会儿，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3 收礼时


    芷晴迷蒙着双眼，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选择先去睡一觉，陈珏一边扶着她朝偏殿行去，一边低声说着话，两人才走到殿门口，芷晴已经将她所知的经过都告知了陈珏。
    阿娇这些日子以来已经见识了不少，芷晴更是从小见惯了内宫争斗，深知一个不能言不会走的小孩子在深宫中有多么脆弱。正因如此，她们从前的布置亦是大多顾着刘睿，这个太子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专门看护，她们数月来不知驱走了多少危险。
    陈桓做客椒房殿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昨夜又多了一个刘佐。刘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很快就被负责的宫人发觉，然而那两位宫人一个领走刘，一个照看刘睿和陈桓的同时，体质最差的刘佐就在这个时候受了寒，发了烧。
    芷晴当机立断，一边对外公开消息是三个孩子一齐害了病，另一边则循着线索详查，只是小孩子呼呼大睡容易，大人们陪在一边就难免疲乏了许多。
    “那王氏小小一个良人，今晨竟然在天子和皇后娘娘面前失礼，看来是阿娇姊姊纵容她几分，她在后宫中又倍受瞩目，因而一遇见变故就……”芷晴娓娓说着。
    这清清淡淡的两句话说完，陈珏听得笑了笑，却也不再多问，这方面的事情他信得过芷晴，阿娇毕竟是皇后的身份，上势在她们这边，无论是王氏还是阴谋算计的人，断没有阿娇和芷晴吃亏的道理。
    陈珏一个大男人不好在椒房殿乱走，他朝周围看了看，向绮罗递了个眼色，绮罗心情神会，亲自命几个行事妥帖的宫女簇拥着芷晴去歇息不提。
    这一会儿的工夫，刘彻那边儿已安慰好了阿娇，绮罗知机地带人伺候着半宿未阖眼的阿娇去休息，刘彻走到殿中央坐下。心中松了一口气。
    陈珏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听着满室寂静，刘彻忍不住一笑，道：“早晨的时候椒房殿多热闹，这回可好，就余下朕和你在这里歇着了。”
    陈桓已经被李青和绮罗安排人看顾好。陈珏一颗心放到底，笑道：“臣倒宁愿这里一直清净着。臣比不得陛下有儿有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晨听说他害了风寒，臣可着实被吓着了。”
    “子瑜，你若是羡慕……朕记得前几日还有人弹劾你不是？朕改日就赐你几个美姬，保管你明年此时儿女俱全，说不准还有多的。”说着说着，刘彻摇头晃脑地一乐。旁人家任你是王侯将相，夭折个把小孩子的事太多了，他刘彻这两儿一女都这般争气。
    陈珏愕然之后。忍笑道：“臣多谢陛下了。”
    刘彻看他地反应哈哈一笑。取过一边案上摆着地果盒。自取了一个又扔给陈珏一个。自家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开。陈珏有样学样地啃了一大口。这时节地新鲜果蔬列侯家都是限量供应。品质上比宫中地御食还差一大截。
    酸甜地汁液在口中蔓延。反正这时侯闲着。陈珏饶有兴致地评价道味道还不错。只不过水分还是差了些。闲来不经意地一抬眼。陈珏地视线落在刘彻屁股下宽大地御座上。不由地微微地一怔。
    刘彻吃了个半饱。睡眠不足地倦意袭来。看见陈珏地目光落处。他拍了拍身下地椅子。笑道：“它今日才到宫中。朕午前又忙得忘了。想来你还一直不曾见过这椅。”
    那御座看起来是实木做地。椅背高而深。上面阴刻着大约是瑞兽图案地花纹。陈珏坐在刘彻对面地位置。许是因为所处位置高低不同地缘故。他隐隐觉出一阵压力。
    陈珏见刘彻心情不错。随口说道：“这样大地椅子倒也少见。”
    话虽如此，陈珏心中也有点纳闷，须知椅子毕竟在这时还算不上绝对的主流，刘彻日常繁复地华服又不适合大刺刺地坐椅子。怎么就弄出了这么一把大椅。
    刘彻毕竟是少年心性。他也不管什么威仪，起身和陈珏并肩站在一处。指着那御座指点着道：“这把椅子可费了司马长卿不少事，木材是他亲自在上林苑那边选的，连雕工用的都是宫中地匠人……”
    陈珏侧着身，上下打量了货真价值的龙椅一番，不住地点点头。不愧是汉时风度，风格就是与后来的精致细腻不同，只是司马相如弄的这份大气好像有点过头，一张龙椅坐得下两个半陈珏。
    刘彻对司马相如的心意颇为赞赏，陈珏在刘彻的目光示意下摸了摸，亦不得不称赞司马相如揣摩君心的一个巧字。
    顺着那大得惊人的御座走了一圈，陈珏心下冷哼一声。陈家的消息网已经渐渐有了雏形，他和卓文君之间光风霁月却遭人弹劾，顺着蛛丝马迹细察之下，哪次弹劾竟然跟司马相如有那么点儿关系。
    再说这座椅也是其一，明明这时候君臣之间地等级制度并不那么森严，公卿们都崇尚所谓的坐而论道，视这份荣耀为毕生的期望。司马相如弄出这么个东西，一下子就把君臣上下分得清清楚楚，好像楚河汉界一般明晰。
    刘彻惬意地坐回去，随手又丢给陈珏一个果子，口中道：“朝中老顽固太多，等再过些日子，朕就设法把他搬到宣室殿去。”
    陈珏淡淡一笑，道：“臣看它就有一点不好。”
    刘彻身体前倾，讶道：“什么不好？”
    陈珏抬首道：“太大了，陛下坐久了既不方便后靠，左右又不好扶着，这无着无落的恐怕容易累着。”
    刘彻听得一乐。他知道陈珏这人不大看重繁文缛节，只要不是必要的场合，陈珏大都怎么舒服怎么来，从这一方面挑御座的毛病也正常。下，陈珏、田和廷尉张欧合作，几十个参与了去年私盐往来贩卖的列侯和官员被投进狱中，一时间，长安城中身家不干净的权贵们人心惶惶。
    陈珏的武安侯府往来者众，这几日地工夫，打探消息的人已经逼得陈府家丞范同修了一次门槛，陈珏得知后更加庆幸自己闭门谢客的英明，每日里弄儿、练剑，有时与不在宫中做客的芷晴赌书弹琴，端的是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这日芷晴入宫陪伴阿娇，她将陈桓也带在身边，陈珏形单影只，只得在自家堂中听范同的报告，简单地处理一番近来的杂务。
    范同将簿册呈给陈珏，解说道：“近日送礼的人太多，还有越来越多地人甚至不求见侯爷一面，只是留名遗下礼金就满意而归，结果府中地库房都快满了。”
    陈珏点了点头，草草地翻了翻簿册，不由地哑然失笑，这些人也知道刘彻不会一棒子打死所有人，这种争相破财只求免灾的做法还真是直接。
    “田中丞家地客人一定比我这里还多。”
    陈珏肯定地说道，他早先就放出消息，这次的功劳大都在田身上，他不过是跟着长辈做事而已，那些人定然以为这件事找田更妥。
    范同躬身笑道：“这可未必，陛下对侯爷较一般朝臣不同，但一路通百路通，不要说这件事还是侯爷管着，就算你置身事外，还是会有不少人一心想打通您的路子。”
    陈珏不置可否，范同征得陈珏的同意，拍拍手外间就进来了几个健壮的男仆，这几人抬了两个不大的箱子，稳稳地落在地上时发出“咣”的一声轻响。
    陈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
    话未说完，一个小管事匆匆地跑到门口处，倚着门框道：“侯，侯爷，天子驾到。”
    陈珏反应得极快，然而他走到院中的时候，刘彻已经领着杨得意和司马相如乐呵呵地朝这边走，他一身锦衣，若不是时值冬日差了一把折扇，分明就是个王孙公子。
    “朕今日往茂陵邑那边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经过北阙这边，正好路过田家的府邸，只是朕不想见他，索性直接来你这。”
    刘彻把武安侯府当做自家未央宫后花园，陈珏敢怒不敢言，只得走在刘彻身边领路，刘彻这会儿兴致颇高，他在堂中看见那红木箱子，笑问道：“这里莫不是装了什么宝贝？”
    陈珏指了指箱上的封条，道：“臣可不敢想是宝贝，这几日府中来路不明的东西太多，臣更担心可能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杨得意给面子地无声而笑，司马相如则兴致缺缺，再好的东西也不归他所有，他只觉这武安侯胆大无匹，直白的可爱。只是看刘彻的神情，好像天子还挺吃这一套，这会他已经伸手去开封条。
    打开箱子，刘彻抓出一把山珍土产，还有红枣、鱼干和不少野生的干果，不由讶道：“这也能送出手？”
    杨得意凑上前，捡起被刘彻仍在地上的封条，刘彻又接过来看看，怔了怔才道：“这人倒有心思，原来是你封地武安和梁国的东西。”
    陈珏笑道：“这感情好，臣憋在家里好几日，正好解解馋。”
    刘彻笑呵呵地抓了一片鱼干，边嚼边道：“这是什么人送的？”
    礼轻情义重，刘彻笑呵呵地，心中也知道这一箱子的野物，其中的真情比他得到的那些各地献珍多得多。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4 门前事


    室中又是变得安静，陈珏略一错愕便向范同投去一个眼神，这一箱子东西是谁所送他也不知道。
    范同欠着身上前，神色间也不紧张，说道：“小臣叩见陛下。陛下容秉，这礼是一个曾受武安侯大恩的农家人所送。”
    刘彻又嚼了一颗干枣，寻思着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大约也没有心思弄这么寒酸的礼物，他随意地放下心思，目光在范同和陈珏之间转了一圈，不由地一乐。
    范同生就一副肥肥胖胖的体态，陈珏却身姿挺拔，每次他与陈珏站在一起时常有主从颠倒之感，正像心宽体胖的富贵侯爷和年轻的侍卫，若非他们衣饰气质迥异，恐怕早就有不知多少人确认。
    刘彻取笑了陈珏几句，陈珏也不把他的话挂在心上，一抬头时不经意间看见司马相如和杨得意身上的衣服不大干净，隐约还有化去的污浊雪水的痕迹。
    “今日在茂陵的时候遇见一伙地痞挑衅，朕一时没有忍住动了手，结果就……”刘彻说着呵呵一笑，好像想起什么趣事一般，司马相如还好，陈珏看见杨得意脸色在那变个不停，哪还猜不到当时一片混乱之下的精彩。
    范同体贴地引着两人去换衣，司马相如走在武安侯府中的石路上，眼看着楼台如走马灯般地一闪而过，严合列侯府邸规制的高房大屋比比皆是，心中感受复杂难言。
    据说近日陈珏家中门庭若市，全为盐之一字，司马相如一转念，想象着卓王孙现下在蜀中风风光光的样子，再想起不知芳踪的娇妻卓文君，顿时愤愤不平起来。
    杨得意的族人承陈珏照顾良多，许多陈珏不可能亲身为之的事就是由范同代劳，因而杨得意和范同说得很热乎。范同笑容可掬地同杨得意搭着话，余光瞥见司马相如神色变换个不停。偶尔竟有几分扭曲的怨毒，他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
    从前司马相如跟他同在梁国，范同对这风流才子的名声和诸般杂事颇有耳闻，想起同僚曾评价此人骨头太软又心胸狭窄，范同笑容不改，心中却在琢磨着稍后怎么报知陈珏。
    陈珏和刘彻在室中闲聊。刘彻正说到他看见一个富户男子调戏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只可惜同田婧那回一样，人家没理睬救美的刘彻就走了，这回刘彻甚至没有看清那人什么模样。
    “子瑜。你是没看见。那领头好男色地地痞当真饥不择食。杨得意那副模样竟然也被他看上了。后来非让朕把奴契转与他不可。若非当时朕和他们俩孤身在外。朕真想瞧瞧他知道杨得意身份之后是什么样。”
    刘彻说得眉飞色舞。陈珏只笑吟吟地听着。并不答话。
    茂陵邑是富户聚居之地。这些在大汉各地为祸一方地豪强们聚集在一处。秩序难免有点儿乱。纵是有官府弹压也免不得这样地事。这桩事只是正好被刘彻碰上。要不还真就未必有人管。
    等刘彻说到他大发神威。义主救仆时。杨得意跟司马相如换了崭新地衣衫回来。陈珏看了看眉目清秀地杨得意。忍不住和刘彻相视一乐。
    陈珏原先还不解刘彻这时候怎么不回宫。反而往武安侯府绕了一圈。现在看是杨得意地形象不宜见人。刘彻也不愿让御史们借故上表。这才到陈珏这里来掩饰行迹。
    杨得意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他与陈珏相熟。看出天子和陈珏眼中只有戏谑并无恶意。便也跟着笑起来。陈珏两人见状笑得更欢。倒是司马相如一直不住地往自家身上看。生怕何处出了纰漏不够风度翩翩似地。
    正在欢声一片地时候，范同粗壮的身体挤进门，草草施了一礼之后急急地道：“小臣请陛下移驾……”
    范同看似蠢笨实则精明，陈珏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霍地起身道：“出什么事了？”
    范同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垂首急道：“一群暴民正聚集在侯府外头闹事，为陛下安危计，还请陛下移驾内宅。”
    刘彻又惊又怒，冲出房门就听到外间一阵喧闹之声。他脸色微青地道：“什么人如此大胆？反了他了！”
    陈珏紧随其后。他们先前在会客的正堂上说话，距离正门并不远。陈珏听得大门方向的争吵大叫声。以及“还人清白“的高叫声，他心中火气飙升。不多会儿，陈珏的眉心已紧紧地蹙在一起，还是看见家仆们纷纷往大门那边赶去之后，他的脸色才好了些。
    “陛下，请移驾吧。”陈珏断然道。
    司马相如一拍脑袋，心惊地道：“未央宫外北阙，哪里来的暴民？”
    陈珏暗自白了他一眼，权贵聚集之地的北阙，一向是中尉和京兆尹地重点保护地区，若是暴民能轻易在武安侯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这大汉朝也快塌了。
    不知多少人在自家大门外叫嚣，门内还有一个脸色铁青、下人拉不动也不敢拉的刘彻，陈珏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只听得刘彻咬牙切齿地道：“朕去会会这些暴民再说！”
    达官贵人云集之地，哪里来地暴民，刘彻心中猜测，所谓暴民多半是陈珏的仇家花钱所雇，目的就是在武安侯府闹事。
    若是平常时节也就罢了，刘彻说不定还会派人详查一番个中因由，偏生眼下正是陈珏和田大开杀戒，关了好几户显贵入狱的时候，刘彻心思转得快，早被这种上门寻衅的大逆之举激怒了。
    刘彻迈开长腿的时候陈珏还在张望，，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刘彻已经走出几丈远，司马相如神色一惊，跺了一脚就跟在刘彻身后，不住地说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陈珏琢磨了下，看看院中神色紧张的各色家仆心中好笑，一边跟在刘彻身后一边道：“陛下，刀剑无眼，臣请陛下稍后勿须上前。”
    刘彻点点头，沉声道：“今日朕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谁带人逼在武安侯家门口让你还他地清白。”陈珏是顶着他的命令做事，现下竟然有人携仇报复，这就是对刘彻的极大挑衅。
    仆人们在肆意谩骂，陈珏等人虽然碍于身份不能随意而为，但这边一时间士气倒是大涨，外间的喧哗声也渐渐地小了起来。
    一刻钟后，当陈家的家仆护卫们都做好准备打架，京兆尹的外援还没有到，陈珏佩剑在手，挑开大门的那一瞬间目光一闪，竟是怔在当场。
    刘彻不耐烦了，上前横跨一步站在陈珏身边，很快地他也是一愣，指着空荡荡的门外道：“那些人呢？”
    陈珏沉吟了半晌，笑道：“那些人大约已经离开了。”
    司马相如愣愣地指了指大门外，道：“恐怕他们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陈珏顺着司马相如所指的方向望去，雪地上黑炭灰显得额外地显眼，其上“天子不明……轻易祖制”等等写得清楚明白。门环间插着一封信纸，范同上前一看，只觉那封文书俨然就像一封小小的檄文。
    顺着文字的走向一步步看完，陈珏心中失笑道：好文采，若不是他心神坚定，说不定也要就着这样的好文采一步步地落入陷阱，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巧进谗言的佞臣。
    刘彻好像要温水煮青蛙，这几日每日都有新犯人入狱，但一些真正的私盐大鳄还纷纷逍遥法外。陈珏想着看了看怒形于色的刘彻，他的帝王威严毕竟还不够，刘彻想让那些胆大包天势力也惊人的人放出这份大利，到底不是容易地事。
    先前刘彻收了盐铁官营，那些人还可以私底下贩盐，这回刘彻一副要下狠手地样子，难怪那些人慌张之下反应激烈。
    一辆马车从街道另一边奔过来，车帘子将马车盖得严严实实，就连车夫也藏头露尾地不露出行迹，陈珏哼笑一声，跟刘彻一起并肩上前查看，刘彻还咬牙道：“他们还敢回来。”
    悉悉索索地，马车的车帘拉下来了，一身锦袍但形容憔悴地中年人从车上跳下来，目光一对上，场中陈珏二人不约而同地一愣，形容萎缩中带着颓丧，可不正是田。
    田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向刘彻行了个礼之后，目光在雪地上一扫，才似哭似笑地道：“陛下，臣家中的府邸没办法住了。”
    陈珏见田这样子就猜到一半，再听他这一说已确定了九分，陈珏问道：“田中丞家中也是这般？”
    田摇头叹息了一声，望向刘彻的目光有几分难得的委屈，他连个侯爵都不是，防卫自然不像陈珏府上这般森严，那些所谓的“暴民”根本就闯进了田的家宅。
    陈珏投向田同情的一瞥，旋即听得身边的刘彻呼吸急促起来，他已气得浑身微抖，狠狠掰下一棵柏树上的枯枝，道：“欺人太甚，欺朕太甚！”
    陈珏朝范同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展出一脸的疲态，范同连忙机灵地上前道：“陛下，为免那些暴民去而复返，还请陛下回转。”
    刘彻看向田，没好气地道：“你这马车给朕用一用，朕要直接回宫，杨得意，杨得意你亲自给朕去传廷尉张欧，不，连丞相和御史大夫也带着，朕有大事与他们商议。”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5


    小雪初晴的时候，窦婴等一行人先后走近宣室殿，期间陈午和窦婴的目光时不时地碰上，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并未说什么，只是加快步子朝刘彻所在的正殿走去。
    关于陈珏和田府上的事，偌大个长安城，人多眼杂，不多时消息灵通的大官小官们就得到了消息，差别只在于早晚和详尽程度。这会儿刘彻心急火燎地召人入宫，够分量的高官们早都心里有数了。
    窦婴一马当先地走着，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堪称整齐的脚印，心中却有点儿怒气满盈的感觉。
    自天子刘彻登基，几年来他一直动作不断，窦婴看在眼中倒也理解刘彻的大部分作为，毕竟他是个儒者，上过战场立过朝堂，知道大汉几十载的垂拱而治应当有所改变。
    正因如此，窦婴在其位谋其政，但凡他觉得有益处的政令，就算下面有人反对他也一力弹压，为了国、家，全力支持天子的这点野心和雄心，然后今日这回事却是那些反对者彻头彻尾的挑衅。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几个先要官员，等到刘彻要见的人陆陆续续地塞满了一屋子，这些人纷纷发现陈珏和田已各自得了个坐席，位置只在窦婴和陈午之后，好像三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样子。
    殿中人影还少，陈珏坐在那里，摇头自语道：“这出事的时候还真有意思。”
    那音量仅够田听见，他朝陈珏那边靠了靠，低声道：“怎么说？”
    陈珏轻叹一声，道：“你想啊，你我做得事多少算是断人财路，但为何盐铁官营的政令发出去时无人反对，这一铁腕大禁私盐就一石激起千层浪？”
    田在那冥思苦想，久久无有所得，陈珏见窦婴越走越近，若有意似无意地道：“从前盐铁收入尽归私人。他们也未必真把赚得的数目报给朝廷，每年得的利必定瞒上几分……”
    窦婴看见陈珏二人时皱了皱眉，朝堂上赐坐的事情不是没有，只是陈珏和田一无病痛二不老弱，这么一来倒像是天子给自家亲戚的特别优待。
    刘彻坐在上头。将众人或吃惊、或嫉妒、或平静地反应看在眼中。面无表情。嘴角也抿得紧紧。昭示着主人心绪不佳。
    陈珏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众人地眼光时不时地刺在他身上。心中不适得很。田倒是与他不同。坐在另一边地田身姿端正。神色严肃。只是眉梢眼角地情绪。陈珏怎么看就怎么觉得那是得意。
    须知为君之道。本来就用不着调节臣子之间地冲突。只要稳坐钓鱼台把握好那个度就好。但是闹事地人找到陈珏和田两人头上。无疑就是打了刘彻一记重重地耳光。
    陈珏是晚辈。看见陈午和窦婴过来就自然自然地起身行礼。等到陈午和窦婴一一落座才坐回原处。这一会儿间陈珏也想明白了。刘彻想在众臣面前表达他对自己两人地庇护和看重。陈珏只管在那坐着就行了。
    这会儿人还没有来齐。陈午问道：“你可曾伤着了。府中又怎么样？我听说不只你那里。田中丞还有另几人地府邸都出事了。”
    陈午语调平静地说着。一双眼却关切地上下打量着陈珏地周身情况。陈珏见状宽慰地道：“阿父。我什么事都没有。府中家仆、亲卫甚众。哪里需要我跟那些人面对面。再说他们藏头露尾没脸见人。说不定根本就不敢见我。”
    陈午心中稍宽，脑子里已经在琢磨着，他应该派些陈家祖上留下来的青壮去武安侯府，李英和郭远虽好，究竟只有两个人。
    窦婴神色微动。他自觉是看着陈珏长大，忍不住带着一丝关切道：“你近日出入还须小心些，虽说这是在长安城根底下，但是暗箭难防，不可大意。”
    陈珏微微一笑，道：“谢过丞相提点。”
    陈午见了轻拉陈珏，低声道：“这回丞相的话一点都没错，当日袁盎何等人物，还不是死于刺客之手。有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学着先人养士倒有几套，可一点都不缺死士。”
    陈珏无奈地答应。袁盎当年是断了梁王继位的美梦，他不过是跟田等人一起挡了人家的财路之一，心中倒没有觉得这事有多么严重。
    陈午轻哼一声，道：“这件事你听阿父的，明日起出入多带几个人，别让你阿母跟着你操
    田在一边看着陈珏父子说话，窦婴又在那里闭目养神思索稍后的朝议，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就是一阵不自在。百无聊赖之下看见异父兄长王信走进来，田才挺起腰杆，他处处比盖侯低一等，今日总算小小的扬眉吐气了一回。
    窦婴心下哼了一身，不能苟同地转过头去，陈珏看出王信神色不豫，心下不由地觉得有趣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朝臣们总算差不多来齐了。不多时，事情已经大致地在众人面前说清楚，刘彻脸上阴云笼罩，将尚书官才抄好不久地所谓檄文掷在地上，在沉静的殿中发出一个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响声。
    “长安地宗室、列侯，还有比两千石以上的朝官都在这里，朕今日倒想问问你们，哪位忠臣把给朕的谏书送到武安侯府上去了？”
    陈珏听见刘彻把“谏书”二字咬在舌尖上，确认刘彻这时候动了真火，否则他不会在满殿的臣子面前把情绪展示得这般明显。
    难怪，从来臣民反对天子，绝少有指着天子鼻子骂你是昏君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罪名赖在天子的身边人头上，“清君侧”是造反，“奸臣惑主”是针对臣子，那份贴在武安侯府门前石狮子上的白纸黑字就有这个味道。
    刘彻沉郁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群臣无不起身下拜，陈珏在心中一乐，好一幅百官请罪图，只是始终无人出列认下那份“进谏”地功劳。
    窦婴最是实事求是，道：“近日不少人因贩卖私盐入狱，武安侯等几位的府中遭遇此事多半和这些人有关，这人大概早就对于官营盐铁有所不满，只是今时今日陛下查处私盐，这才……”
    刘彻听着窦婴在那里说话，不耐地在御座上侧了侧身，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些所谓的“暴民”究竟是由谁所指使，竟然选在这个时候挑上陈珏和田等人。
    殿上渐渐地热闹起来，汲黯欠了欠身，道：“光天化日之下，长安城中有此等恶行，视朝廷所封列侯如无物，陛下绝不可轻饶，定要尽快抓住嫌犯定罪，杀一儆百。”
    刘彻点点头，缓和了口气道：“这话说得不错。”
    汲黯接着道：“然而长安近日民怨四起也是事实，不到十日工夫，廷尉诏狱中已然人满为患，陛下为区区盐利之事投人入狱，又久无审判，未免有失仁德。”
    刘彻脸色一沉，不再看着汲黯，他恨不得把那些罔顾他威严的私盐贩子靠山们一一处置，汲黯说话太不中听了。
    汲黯一开口，原先保持沉默的几个臣子好像忽然会说话了，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大意是商人重利寡义，其证词不足为凭，说不定许多下狱的人是无辜的。
    陈珏眼观鼻鼻观心，跟陈午一起听着殿中你来我往，田则心火大胜，他自家的宅邸被人砸了，一股火气和仇恨早就记在那些私盐一案相关人身上，这会听得这些人还在这里说风凉话，田立时受不了了。
    “陛下，臣以为指使肇事之人实在包藏祸心，其心机深也。”
    刘彻看了看田，道：“此话怎讲？”
    田激昂地道：“陛下收盐铁为官营本是英明之举，此事本身无错，否则当日为何盐铁令大行天下无人阻挠……”
    陈珏平静地坐着，听见田卡壳便忍不住神色一抽，还好刘彻以为田这是一个问句，好心接道：“田中丞大可放言。”
    田所说本是基于陈珏方才的话，正怕陈珏揭穿他，他看见陈珏鼓励地眼神这才放心下来，继续说着心中揣测。
    “……可见他们原本就隐瞒盐利不报，因而不在意形式上的官营。就算如今陛下收归官营，上令下不能效，各地阳奉阴违之下，不过私盐的数目更多了，从陛下处取的不法之利也更多了……这次大禁私盐，他们再不能背着圣天子投机取巧，这才……”
    田说得吐沫横飞，陈珏在心中叫了一个好字，再抬头时却看见刘彻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看过来，神色间一片明了，难道他猜到这话出自陈珏的暗示了？
    开始的时候田说得还好，后来就有点无中生有的意思，窦婴看不惯他大发厥词，道：“陛下，此事未经详查，不宜过早下结论。”
    田早知刘彻今日站在他这边，昂然道：“孰是孰非，稍后即明。”他说着，目光竟然若有若无地朝章武侯处扫了一眼，满是挑衅。
    章武是有盐的地方，事情涉及到窦氏族人，窦婴心中更恼，他正要呵斥田，杨得意的声音响起道：“廷尉丞张汤有要事求见。”
    陈珏精神一振，这么快查出来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6 纨绔祸 277 新打算


    这时候群臣满殿，杨得意贸然出声通报有点不合时宜，但久在官场的人都知道，这位从刘彻还是太子时就跟着他的宦官最是精明，若无把握，他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越矩。
    刘彻比旁人更了解杨得意，他神色微动，道：“宣他进来。”
    张汤官位还不算高，殿上众人平日里眼睛鼻子都往天上长，根本看不上这一个“小吏”，然而他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进来，不免有些人心中有鬼。
    田立刻心虚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方才一时脑子发热，竟然跟窦婴顶了牛，章武侯封地有盐又怎么样，他家的子侄不干净又怎么样，他又不是陈珏父子，干什么自作聪明？
    正在田后悔的工夫，张汤高视阔步地走进来了，他本就身材高壮，这一走之下颇有气势，刘彻素来颇为欣赏这个年轻干吏，但还是沉声道：“你有何事？”
    殿上官位最低的也是比两千石级，张汤倒一点不紧张，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朗声道：“陛下容秉，今日闹事之人，已尽在京兆尹官衙。”
    天色渐渐地黑了，打探消息的绮罗走进门，她正要行礼，就被阿娇制止住，问道：“宣室殿那边还没有结果吗？”
    绮罗连忙摇了摇头，道：“杨得意说那边还在议事，不过大约就要结束了。”
    阿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边的芷晴，秀眉一挑，道：“方才王氏太可恨了，竟然在你面前失礼。”
    绮罗跟着阿娇长大，说话也不避讳，插口道：“可不是，王氏不过因为皇子的缘故才擢了美人，哪里能和您的尊贵相提并论。这会儿她也不温顺了，架子大得都快比过皇后娘娘了。”
    阿娇主仆争相替自己鸣不平，芷晴扑哧一笑，道：“美人位比少上造，她又是皇子之母，我这个昔日的翁主能比她身份高多少？”
    阿娇拉着芷晴地手。轻声道：“你受委屈了。”
    芷晴莞尔道：“姊姊说什么呢。她怀中抱着皇子。我让她一个座位又怎么了？她越是这样。我倒越为阿娇姊姊高兴。须知人不能飘得太高。那一屋子内妇。现在哪个能看得惯王美人？”
    这么说着。芷晴走向一边小小地摇篮。手指摸了摸刘睿地小脸。引得刘睿咯咯地一阵笑。道：“我是阿睿地舅母。入宫一次看他还来不及呢。哪有工夫介意旁地事啊？”
    刘睿和陈桓身边各有一个玉刚卯。再加上眉目间地几分相像。倒好像亲兄弟一般。阿娇听出芷晴话意中地诚挚。放松地站在摇篮地另一侧。
    “过两年他们懂事了。我们把他们小兄弟俩养在一起。就像阿弟和彻儿小时候似地……是了。最好是阿弟来做这个太傅。”
    芷晴听得阿娇地话微微一笑。道：“那可好呢。”
    又聊了一会儿，阿娇问道：“今日是武安侯府那边出了点乱子，你待会儿同阿弟他们一起出宫吗？”
    芷晴想了想。摇头笑道：“他那边一定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待会去长乐宫那边请安好了，太皇太后前几日还说想陈桓了呢。”
    张汤不轻不重地一句话出来，陈珏听得一怔，他只道张汤那边是有了线索，哪知这么快就连人都抓到了，大汉的官吏们什么时候查案这么高效了？
    刘彻也是一错愕，过了片刻才看了看殿上众人，对张汤含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汤好像没有发现刘彻的情绪变换。一板一眼地道：“自午时前后以来，中尉麾下兵士奉陛下诏令搜索全城，京兆尹属下小吏巡逻时发现一众十数人形迹可疑，疑是窃贼因而上前询问，不想那群人调头便逃，好在北阙附近兵士众多，最后还是将之缉拿归案……”
    殿上诸人面面相觑，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陈珏忍不住低头一乐，做贼心虚就是如此。一向只惹麻烦上身。从来得不到一分功劳的京兆尹竟然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平白捡了个大便宜。田趁这工夫。眯起一双小眼睛看了看章武侯，却发现人家小老头神色平和毫无异样，他心下悔意不由更深，人家摆明就是跟这回事没有丝毫关系。
    刘彻也没有料到机缘巧合之下，上午出的案子傍晚就抓到了人，他扫了众臣一眼，对张汤道：“严加审问，一旦问出主谋，夺爵免职，永不叙用！”
    张汤躬身应是，陈珏心中倒是一点都不急了，张汤看似跟谁的交情都不好，只是跟顶头上司廷尉张欧亲近些，实则跟陈珏走得极近，究竟是谁上他家闹事，陈珏转瞬将明。
    仔细说来，那些闹事的人的过失不过是惊扰了朝官的府邸，送了些不合时宜地言论，刘彻这“夺爵免职”几个字实际上有些重了。窦婴听得眉心微拧，但刘彻吩咐张欧严查之后已经摆出了散朝的架势，他也只得耐着性子跟众人退出宣室殿。
    冬日天黑得早，群臣出宫时已经夜幕低垂，天边一弯清冷的银月，和来来往往地寒风交织在一起，使人觉得更加寒冷。
    各府的马车早在宫门外的一片儿空地上等候多时，但不少人都拉上两人三两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交流交流。这些官油子个个心里明镜似的，不管京兆尹那边的疑犯是怎么回事，至少几日之内就要有人因为此事倒霉，天子今日的样子可不是轻怒。
    窦婴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并不做声，窦彭祖和另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紧随其后，那男子正是窦家子侄、以外戚拜郎的窦成，他们只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说话。
    车帘一落，窦婴沉声问道：“他呢？”
    窦彭祖和窦成对视一眼，知道窦婴说地正是章武侯，窦成清了清嗓子，恭谨地答道：“阿父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
    窦婴唔了一声，却也不好说什么。他毕竟不是太皇太后真正的近亲，比不上章武和南皮两支窦太后亲兄弟的血脉，任他在外官声如何显赫，窦婴在族中还要让他们几分。
    “田今日的表现有些特别，这件事是不是确实与我们窦氏无关？”
    窦婴问着。凌厉的目光扫过马车中的几人，窦彭祖心中一跳，道：“应是无关的。”
    窦彭祖地话中底气不足，窦婴叹了一声，道：“窦成稍后速去询问你父亲，只盼此事是旁人所为，与我们丝毫无干。”
    窦彭祖皱了皱眉，不快地道：“我窦家家大业大，虽然不敢说是满门英华。但也不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和族中拉上关系，你这疑虑好没来由。”
    窦婴道：“我是担心族人，今日之事。无论是上门闹事抑或投书，都算不得什么大罪，但是天子脚下未央宫外，钦封地武安侯府竟然被人闹上门去，天子更是亲眼所见，这等跋扈行径谁能忍得？”
    窦彭祖一时语塞，久久才道：“明里暗里反对官盐的人多了，谁敢说就一定与章武侯有关，再说他是从文帝朝过来的人。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他何等精明，岂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
    窦婴沉默了半晌，章武侯历经沉浮，地确不是会冲动到做傻事的人。
    马车中寂静无声，窦彭祖又道：“田和陈家父子俩一个鼻孔出气，说不定在背后耍了什么花招，弄不好还是故意在案情未明时扯上章武侯，你担心得太早了。”
    窦婴摇摇头。转而道：“不早，张廷尉何等手段，京兆尹那边恐怕今夜就能有消息……”
    “丞相……”
    窦婴话音未落，窦成白了一张脸，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窦婴和窦彭祖不约而同地朝这个颇为上进的年轻人望去。
    窦成喉头耸动了两下，紧张地道：“七弟的侍从今晨行踪诡秘地出了门，谁也不知他去了
    窦婴疑惑地看向窦彭祖，心中却在回想着窦成那个七弟的过往。那个年轻人行事远比窦成浮躁。窦婴对于陈珏等人查出地私盐案相关事略有所知。章武侯在其中不大干净亦是事实，只不过天子早通过太皇太后暗示。查案地时候不会牵扯到窦家。。
    窦彭祖神色一紧，望向窦婴的目光中有几分惊诧，那个小七倍受章武侯信任，曾经替他管理过盐场。在月光下映出一抹银白，陈珏地马车在路上平平稳稳地前进着，车中的陈珏和陈午正一人捧着一个暖手袋，相对而坐。
    陈午道：“今日陛下怎么往你那去了？”
    刘彻如此暴怒，跟他正好出现在肇事现场有极大的关系。陈珏耸了耸肩，将刘彻往武安侯府一行地原因说了一遍。
    陈午点头道：“这么说来，倒果真是个巧合。”
    将手中的暖手羊皮袋翻了个儿，陈午又道：“这么说来，陛下对长安城中送礼忙的事还是有些心结。”
    陈珏笑道：“他把那份权力给了我，这才有人上门巴结讨好，这是人之常情，陛下能想得通。”稍稍停顿了一下，陈珏道：“那些人送的礼，陛下也默认了，只要我这边把握好分寸，他不会说什么。”
    陈午轻哼道：“我儿何时缺过那么点钱财？”
    陈珏不由地一乐，又听得陈午说道：“只可惜世情如此，你也不能格格不入，一派清高，做人臣子，这点小瑕疵让陛下看见也不算什么。”
    陈午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陈珏的臂膀处，神色欣慰地道：“这回又是代天子受过，虽说无事，但你阿母这时候恐怕还在家等着消息呢，今晚回家吧。”
    陈家亲近的人常说陈珏兼了半个御史大夫，这话说得倒不错，每每陈珏和东方鸿一起跟他协商公务，陈午就时有骄傲之感。
    陈珏微微一笑，道：“理应如此。”
    不多时。陈珏和陈午在堂邑侯府门前跳下车的同时，一袭大麾的刘嫖正在陈须的陪伴下提灯走过来，她仔细看清了陈珏还神采奕奕，宽慰地笑道：“我就知道珏儿地本事，肯定什么事情都没有。”
    陈珏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心下对刘嫖的无条件宠溺哭笑不得。他都没跟那些闹事的人正面交锋，又能出什么事。
    刘嫖却不管陈珏心里在想什么，只随手把手中的手炉丢给陈午，拉着陈珏一步一步朝正堂走去，口中不住地道：“珏儿记住了，今后遇见这样地事紧着自己。天子是你姊夫，你帮他自然是对的，但也用不着太积极了，朝中臣子多得是。得罪人的活计推给别人干。”
    陈珏连声嗯嗯地答应，刘嫖见他不以为然，当下眉一拧。道：“这事虽然比起晁错当年差得远，天子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但那些娇纵惯了的勋贵遇见不顺心，没有什么事做不出，你得把阿母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怎地，陈珏忽然想起刘嫖本该是派人暗中绑架过卫青地主，这会儿听得刘嫖对他谆谆教导如何小心提防人暗算，微笑之余不由温声道：“阿父已经叮咛过我，你们只管放心就是了。”
    刘嫖虽说唠叨。心底下对陈珏这个儿子却最为放心，被他劝了几句也就不再说话。等到两人行到堂中，刘嫖拉着陈珏坐下，又连忙吩咐展眉等人送上膳食、热汤，随后拉着陈珏地手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哪家父母都宠小儿子，刘嫖也不例外，只不过自从陈珏娶妻，刘嫖在儿媳妇面前就不好那么疼爱幼子，省得让陈珏在妻儿面前威严不够。今晚芷晴不在此处。刘嫖瞧着陈珏就越看越喜，恨不得一下子都补回来。
    倒是陈须得了好处，总算刘嫖一门心思不全在他身上，陈须在一边自斟自饮，好不自在。的廊道上凭栏远望，这里不比白日里能看见的宫阙千重，长夜未央，就算是天子也不过能在月光和***的光辉下看清眼前的一点景物。
    张欧和张汤动作极快。那十来个闹事者也不是什么久经训练的死士。俱是地痞之流，一个个熬不过两道刑就把祖宗八代都招了出来。
    这件愚蠢而冲动的事竟然出自窦家子弟。刘彻的确有点出乎意料，他还当是哪个胆大包天地列侯或两千石官所为，谁知竟然是一场由始至终地闹剧。
    一道长长的影子拖曳在道上，阿娇柔声道：“彻儿，外面天冷，你若是不想歇息，殿中已替你温好了一小壶酒。”
    刘彻转了身，握起阿娇稍显冰凉地手，道：“是朕不好，大冷地天把你一个人留在殿里。”
    阿娇轻笑一声，道：“你有你的大事要忙，不用看顾我。白日里芷晴常常来陪我，晚间阿她们姐弟俩也够我挂心了，哪会一个人没事做呢。”
    刘彻点点头，随口问道：“芷晴今日宿在长乐宫了吧？”
    阿娇无奈地道：“没错，我怎么劝她歇在椒房殿都不肯，还非要去长乐宫请安。”
    刘彻笑道：“子瑜他们夫妻俩一个样。”
    阿娇白了刘彻一眼，却也不问究竟是什么样。刘彻语调平常，但言语里的几分赞赏却掩盖不了。
    刘彻挽着阿娇进门，心中思量着是时候去长乐宫了。他继位后待窦家不薄，然而窦家不肖子弟太多，早已不胜枚举，窦婴是好的，但是窦家在朝的子弟总该清一清。侍女温顺地等在陈珏卧房外伺候，正觉着冷的时候，她们就跟李英和郭远碰了个面对面。
    侍女们温柔和顺地站着，心中却对传说中的四公子有些好奇。堂邑侯府的侍女几年换一批，这些新人从前不曾伺候过陈珏，又见陈四公子没有芙蓉帐暖，反而立了两个彪形大汉在房门外头，早就急着一睹其真面目。
    陈珏一开门就被冻得一哆嗦，看见几个岁数不大的小丫头在那里冻得直打颤，倒把陈珏弄得有点过意不去，下人房里可没有主人房那么好地采暖。
    陈珏回房洗漱的工夫。李英还好，粗豪的郭远对着几个小丫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好在不多久屋中的陈珏就扬声说道：“进来罢。”
    李英二人进门行了礼，陈珏命人上了热茶，问道：“张汤怎么说？”
    郭远连忙道：“公子。是窦家的小子，我老郭就不懂了，魏其侯德高望重，怎么他族中就尽出这些个败类？”
    陈珏好笑道：“不许胡说。”顿了顿，陈珏思索了一下才道：“窦七……中山王后的侄子？”
    窦太后喜好几家和睦，几年间没少把陈家和窦家地小辈往一起凑，陈珏对于窦家的年轻人都有个大概的了解，那位远嫁中山国、曾倍受窦太后宠爱地窦绾正是窦老七的姑姑。
    “一报还一报啊……”陈珏喃喃道，他先前建议刘彻拿中山王子开刀。回头就把人家的亲戚招来了。
    李英问道：“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珏在院中走了几步，爽朗地笑了几声。自语道：“接媳妇去。”
    未央宫门口，陈珏地马车就被轮值的东方朔看在眼中，他拦下陈珏的车驾，笑呵呵地道：“夫人在长乐宫那边儿呢。”
    陈珏看了看空荡荡的青石路，笑道：“谢了。”说着车帘一落，马车已经掉转方向，从宫外的一条路往武库行去。
    东方朔挥了挥手中的戟，又站回去跟同僚说话，有不知道东方朔跟陈家有亲地人均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料到平日里嬉笑怒骂，颇有浪子之风地东方朔还有个大靠山。
    长乐宫种了许多常青松，那抹青绿色在冬日里为孤寂华丽的宫殿添了许多生机，陈珏踩过一个松塔，抬头时冷不丁地瞧见长信詹事神色一变，还时不时地朝殿中看几眼。
    陈珏心中有数，凑近问道：“太皇太后有客？”
    长信詹事为难地看着陈珏，这些人都是太皇太后亲眷，他为人奴仆却不能向着哪一边。陈珏笑道：“那就劳烦你替我通传一番。”
    长信詹事唉了一声，道：“魏其侯、南皮侯和章武侯都在里边，武安侯夫人正在长秋宫那边，可否要……”
    “昨晚到现在，陛下来过吗？”陈珏道。
    长信詹事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没有，”
    没有？陈珏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隐隐有些不以为然，就算刘彻不亲自来。这边地情形恐怕也老早就被他派人看见。
    长信詹事在陈珏沉吟的时候入内通报。不多时就出来告知说窦太后召他入内，陈珏这才得以登堂入室。一一行过礼之后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边。
    窦婴三人形容有几分憔悴，窦太后看上去却是精神头颇好，还有兴致同陈珏说说芷晴和陈桓，好一会儿才道：“哀家这长乐宫也冷清了一阵子，今日还真热闹。”
    窦婴不吭声，陈珏亲自将带来的几匣子山珍土产呈上，道：“这是臣地一位好友所赠，小东西不值钱，却是梁国和武安的特产，臣这就巴巴地送来请太皇太后品尝了。”
    一个是小儿子故地，一个是外孙的封地，窦太后一下子来了兴致，捏了一颗红枣，道：“你这朋友还真是有心了。”
    陈珏笑而不语，郭解感念他对几个朋友有所照顾，凭他的威望托人送几箱各地土产根本不算什么。
    窦彭祖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声道：“太皇太后娘娘，窦七之事，还请您尽早决断。”
    窦太后不置可否，道：“陈珏，你知道你家的大门是什么人砸的吗？”
    陈珏欠身道：“臣知道。”
    窦太后点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想你也不会不知道，老实跟哀家说，你想让这个窦七落罪吗？”
    陈珏停顿了一会儿，这点时间在眼盲的窦太后感觉中就好像犹豫一样，道：“回禀太皇太后娘娘，臣想。那些人欺人太甚，臣几乎成了邻里间的笑柄，这口气憋着实在难受。”
    窦彭祖想起死在陈珏手中的爱子，一时间感同身受，眼中好像冒火一般地直视陈珏，窦太后却一脸地深以为然，道：“不只是你，那些人也伤了天子的威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窦婴心中慨叹了一声，单个的窦家人在太皇太后眼中远不如孙子和外孙来得重要。
    窦太后话锋一转，又说道：“天子说夺爵免职，永不叙用未免重了些，陈珏，这件事你是苦主，你想怎么罚他？”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8 反向转


    陈珏怔了怔，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扬声道道：“此事前所未有，无法可依，臣实在不知如何决断。不过话说回来，臣也不是唯一受扰的人，这个主恐怕做不得。”
    殿中稍微安静，窦太后点了点头，道：“若是这些年轻人都跟你一样知道循规蹈矩，早就没有这么多是非了。”
    听窦太后的话，她好像对窦七失望之极，因而窦婴和窦彭祖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但陈珏听着却另有一番意味，须知刘彻这人也挺不守常规的。
    窦太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道：“年轻人没有不犯错的，若是因为他年轻气盛就毁了一辈子的前程，哀家也于心不忍，陈珏。”
    陈珏听见自己的名字，侧身道：“臣在。”
    窦太后好像倦了似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才道：“你待会替哀家给天子带个话，窦七有错，但毕竟冲撞的不是天子御驾，至于田他们还连个列侯都不是呢，这点事不用判得太重，惩戒一番，让他记得教训就算了。”
    “臣遵太皇太后命。”
    陈珏平稳地说道，看向窦太后时心头却微微一酸，记得当年窦太后考校他《道德经》的时候还是个精神的小老太太，可是自从秋来那场病以来，窦太后就好像日薄西山一般，总差着那么点精气神。
    窦太后温和地笑笑，她无神的眼盯在一处，在日光的映衬下透出几分犀利之色，道：“行了，你去长秋殿看看芷晴吧，昨晚她和哀家谈心的时候，几乎句句不离你，哀家再留你就招埋怨了。”
    陈珏站起身来，依礼告退，他临出门前朝窦婴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窦氏的三侯均在正襟危坐，即使窦太后看不见也不敢有一丝懒散之色。
    窦婴作为一朝的丞相，在窦太后的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小辈，陈珏一边想一边越过门槛，心中思绪翻转。
    窦太后老了。对权柄地事却比从前更加敏感。从前她眼盲身壮。并不在乎刘彻偶尔地特立。只因诸事尽在她掌握之中。如今刘彻日渐成熟。窦太后则老朽于深宫。说不得那一场大病就会崩逝。她自然放不下窦家和这个天下。
    陈珏想到这里不由地轻叹了一声。心智过人如窦太后、如窦婴。照样看不清形势。抓着眼前地繁华死不放手。不能一身轻松地卸下权责。
    又或者。是看清了但迫于形势不能后退。陈珏摇了摇头。这点确是他苛求了。陈珏若不是早早就有了危机感。又对前尘后事了如指掌。恐怕也会因为跟刘彻地亲近关系趾高气扬。不知深浅。
    长秋宫近在眼前。已有宫人进去报信。另有一个宫人过来迎接陈珏。陈珏一进殿门。正好碰见出来迎他地芷晴。陈桓则一点都不知道自家阿父就在一边。犹在殿中呼呼大睡。
    芷晴明知陈珏一切安好。见了面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放心下来。听才看过儿子地陈珏叙述昨日发生地事。
    陈珏话一说完。芷晴就不由皱了皱眉。这天子真没个定性。遇见什么热闹都往上冲。昨日闯上门地若不是虚张声势地地痞。而是真刀真枪地刺客之流。刘彻在武安侯府受了点什么伤。陈珏哪担得起责任。
    芷晴亦是金汤匙里长大的翁主，她一心为陈珏考虑，加之昨日多少受了王美人的气，心中或多或少多了几分对刘彻的不满。
    陈珏看出她神色不愉，问明之后才好笑道：“他性子急，什么时候有所谓的天子样了，那才是怪事。”
    芷晴扑哧一笑，陈珏又低声自语道：“他该沉稳的时候，就跟一把冷刀子似的。割起人来又快又凌厉。近日有人要倒霉了。”
    陈珏说话的工夫，芷晴正微笑着打量陈珏的一身穿着。估计着这一身足够保暖了，芷晴伸手拍了拍衣襟，这才放心地道：“阿桓还在睡呢，等他醒了我再带他回家，你有事就先去忙吧。”“皇祖母真这么说？”
    偌大地椒房正殿，只坐着陈珏和刘彻两个人，刘彻昨夜睡得晚，精神却很足，一边问一边嚼着干果。
    陈珏平静地点点头，并不说话，这不过是刘彻在考虑事情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话，原本就用不上他去回答。
    问完之后，刘彻摇头道：“皇祖母果真宽怀那个窦家地小子，朕当时就在你家，那些地痞怎么就没冲撞到朕？”
    陈珏斟酌着道：“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宽厚更胜以往。”
    刘彻挑挑眉毛，看了看陈珏道：“朕知道你孝顺，不愿意拂了皇祖母的意思，但这回是他们欺人太甚。市井小民之间，一言之争尚能结仇，这回对方的人欺上门来，你再大度也不能轻轻放过，不然人人都以为你好欺负了。”
    被刘彻说好欺负的陈珏坐在那，一脸温和的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到底好不好欺负，几乎每个得罪过他的人都能给出差不多的答案。
    然而在刘彻和窦太后面前，陈珏确实是个生性温和不争锋的好臣子，这不，祖孙俩一个要他饶一个要重处，偏偏都不愿直说，不约而同地从陈珏这个所谓苦主下手劝说。
    杨得意亲自上了热茶，茶香袅袅，热气熏人，刘彻候了一会儿，等他和几个宫人退下才道：“子瑜，你怎么打算？”
    陈珏心道自然是远离纠纷，口中果断地道：“臣自不是好欺的，定当为陛下清查私盐一案。狱中有人招供，各地往来运粮、运金之时多有夹带私盐地事，臣说不得还需要一些人手，也好下派各个郡国详查。”
    刘彻怔了怔，失笑道：“朕是说……”说着，刘彻不由地住了嘴，其实怎么处罚窦七，跟陈珏又有什么大关系？
    刘彻看进陈珏清明的眼。又忍不住朝阿娇和刘睿所在的侧殿看了看，他跟窦太后之间，一旦有矛盾还需要陈珏姊弟俩斡旋，因为一件小事让窦太后生陈珏的气可不值。
    “地方上的事一查一把，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次查过之后留个记录就行了。朕也不能一次把所有涉案的人撤职，不然政务无人去做，还不得劳累朕和你？”
    刘彻玩笑似的说着，陈珏听出他语意中的变化，心情好了不少，笑道：“陛下当真仁厚，臣和田中丞自会通力合作，争取早日完成此事，定不须陛下挂
    刘彻点了点头。想象着田家地大门被砸了地样子，脸上多了点笑模样，道：“这回朕的舅舅是吃大亏了。他这几个月有功无过，朕应当赏他点什么。”
    思及田，刘彻一脸的若有所思，手中虽然还拿着一颗干果，但显然心思早已经不在上面，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陈珏半晌没说话，，忙紧接着说道：“子瑜。你想要什么？”
    “差事还没有办完，臣可不好意思向陛下要赏。”陈珏说道。
    刘彻手一挥，道：“行，朕不问你，再过些日子你家陈桓会说话了，朕给他。”
    陈珏开口笑了笑，温声说道：“陛下厚恩，臣下代犬子感激不尽。”
    刘彻听得哈哈一乐，又嘎嘣嘎嘣地咬起果仁来。心下思索着陈珏可以加食邑，如今事过境迁，田倒可以考虑以外戚封侯了。
    陈珏闲来算了算，忽地觉得自家儿子陈桓不得了，小小年纪，算上各位长辈的赠予，他已然是个小小富翁。转暖，那位大名窦齐的窦家老七果真只受了轻罚。一时间各家议论纷纷。多人言道帝后遇在一处，天子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纷乱之中。陈珏丝毫不受影响，当真一门心思去查案，除了与各官署地同僚如田、张汤等接触之外，仿佛遗世独立一般，纷纷扰扰皆不沾身。
    陈珏这几日处事果断，当得起一身正气几字，不只朝臣们议论纷纷言道他像郅都当年，就是铁面的张汤都忍不住劝过他，不可得罪人太多。
    陈珏自己倒是不大在意，他心中清楚，凭他的身世，只要不牵扯到不该碰的争斗里，再加上他这边占着道理，刘彻和窦太后都会保他。这时候有计划地，得罪一些原本就不相为谋地人，原本也无伤大雅。
    一月下旬，长安城上下传来一个出人意料地消息，本该禁足中的窦齐当街同另一家子弟斗殴。这次天子震怒，太皇太后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窦齐开脱，若不是因着姓一个窦字，窦齐地下场绝不只是发回章武思过，永不许入长安。
    陈珏听说了之后隐隐觉得不对，窦婴他们老谋深算，万万不会让窦齐在思过中出岔子，只是他还来不及思索清楚，很快地，另外一件事就吸引了他的大部分精力。
    私盐案，十来个大小列侯被刘彻夺侯，这查抄地家产就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负责收钱的正是大农令，韩安国考虑着一事不烦二主，索性将这件事也交给陈珏。
    这日闲来无事，东方鸿一边逗弄陈珏地宝贝儿子陈桓，一边忍俊不禁地道：“你的名声素来极好，人人说你温和宽厚，经此一事，总算有不少人忌惮你了。”
    连番投人下狱、查抄家产几事之后，作为翩翩佳公子的陈珏忽然让不少人意识到，这位武安侯最根本的身份是天子亲信之臣。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79 二月风


    所谓的没收家财，用不上陈珏亲自上门去刮地三尺，他所做的不过是看着下面的小吏一一登记造册，在一边监工而已。
    有几家显赫的侯府一朝倾颓，陈珏听说了一大家子老小无以过活的惨象，倒忍不住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暗示着下属把祖庙祠堂相关的财产收缴限制放宽些，至于其他的事陈珏也插不上手。
    “啪”的一声轻响，陈桓乱动的小胳膊一下子挥到东方鸿的脸上，东方鸿近年一直在太学教书，每日里见的都是循规蹈矩的博士弟子，他冷不丁地挨了这么一下竟然愣神了。
    陈珏看得一乐，心情松快了不少，道：“精神不错啊。”
    东方鸿白了他一眼，把陈桓交给阿如抱下去，口中道：“天子不声不响的，到底把那个窦七给处置了，外间都说陛下这是刻意给你报的仇。”
    陈珏笑了笑，心中不以为然，报仇之类的话不提，刘彻这会是去抓窦太后的痒处才是真。
    不只是区区窦七一人的处置，陈珏看得清楚，权贵聚居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事，中尉和京兆尹难辞其咎，至少中尉下的武官中就又有了几个微妙的职务变动。陈珏知道，等到刘彻觉得手中的实力足够了，他处事的态度会比今时今日更加强硬。
    东方鸿给自己斟了半盏茶，浅浅了一口，话题一转道：“正事之余，我还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陈珏眉梢一挑，道：“这可真稀奇了，你还有事要我帮忙？”
    东方鸿长相不差，行为举止间颇有气度，在太学的一众博士讲师中人缘极好，就连出身世家的太学生也对他印象不错，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东方鸿根本不用通过陈珏。
    东方鸿笑笑。道：“是曼倩，他执戟为郎的日子够久了，还是做个闲散郎官来得好，我跟石郎中令……嗯，个性不合，实在不熟悉。更说不上话。”
    “万石君一家都是稳妥地性子。你能跟他合得来才是奇事。”陈珏忍俊不禁。又道：“曼倩风评不错。你只希望他做个郎官？”
    东方鸿眉头一舒。道：“曼倩生性比我更不受拘束。平日跟人往来自是无往不利。但真要他做什么高官。他不是那块材料。”
    “这阵子事情太多。稍后我探听探听。”陈珏点头答应。心中却想着哪日该同东方朔商量商量他地前程。虽然东方鸿能替儿子做主。但东方朔地意见也该听一听。
    又聊了一阵子。东方鸿才带着一匣子侯府地果品回了太学。太学地伙食虽好。但若论对膳食地讲究。天底下还真没有多少人及得上陈珏。
    陈珏披了一件裘衣送东方鸿出门。这个午后天气晴朗。虽说空气仍是干冷干冷。但阳光照在人身上。却让人觉得周身上下暖洋洋地。
    挥挥手算是再会。目送着东方鸿车驾渐渐远去。陈珏站在自家府邸门口打了个呵欠。原本人在冬天地时候就容易懈怠。他连日做事地时候精神抖擞。被暖暖地阳光一照。这一放松就觉出累了。
    “子瑜。”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陈珏朝那边一看，一个身着棉衣地青年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正是孔安国。
    比起陈珏身上的裘衣，孔安国的衣着相对单薄些。站在未化全的雪中颇有些名士风度，马车停在后头，他快步走过来，朗声道：“我还当是看错了，怎么，你竟然早料到我这个时候过来，早早迎接不成？”
    陈珏玩笑道：“才几日不见，孔博士也会说玩笑话了？”
    孔安国摆摆手，这会儿他的马车也过来了。他指挥着几个家仆搬下一箱子书。道：“我今日是特意来给你送书。”
    陈珏哦了一声，心中暗暗惭愧。他差点忘了天禄阁那边的校书也有他的份。
    两人说话的工夫，范同已经带人接了书，准备稍后就归到府中的书库去，陈珏引着孔安国往里走，孔安国指了指被侯府家仆担往里间地书箱，口若悬河。
    “子瑜，你可莫要小瞧这一箱子书，今年岁首我回了一趟家乡，这部《尚书》就是在先祖故居的壁中凿出来的，足足比伏生所传多了二十余篇，随箱地还有各位名家的注解小传，你可得好好看看。”
    “我一定看。”陈珏笑着说，心道：孔安国对学问的着迷劲总那么大。
    两人又走了几步，陈珏停下脚步转身，脸上不由地泛出一丝古怪，道：“你说，你凿了哪位先祖家的墙？”
    孔安国也驻了足，苦笑道：“说来话长。”
    孔子的家乡鲁地，所在的藩王乃是鲁王刘馀，景帝和程姬的儿子。
    当世的刘氏藩王，除去淮南衡山等紧盯着皇位的野心家之外，余下地诸人或者无为，或者奢靡享乐，就算不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事占占地、修修宫殿也再正常不过。正因如此，刘馀的一声令下，孔子的地位远没有后世来得高，他的故居也就迎来了第一次拆迁。
    孔安国的语气有些伤感，陈珏也能感觉出他心中的郁闷，不过这件事也寻常，只要没有拆了刘家自己的祖庙盖宫殿，藩王的事连天子都不好说什么。
    “子瑜……”
    孔安国叫了陈珏一声，旋即涨红了脸，迟疑着说不出话，他本是随意说到此事，只是看见陈珏才忽地想起，若说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这人不是他那学究地族兄孔臧，而是眼前的武安侯陈珏。
    陈珏怔了怔，失笑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两人说着进了正堂，侍女上了茶点，陈珏等侍女退下之后，才笑吟吟地等着孔安国回话。
    孔安国不愿意为难陈珏，思索了片刻，蓦地想起另一事，道：“说起来近日严查私盐。但官盐也要由各地盐官来调运，外间传闻说将从大户中择人任职，这事属实吗？”
    陈珏笑道：“世事无绝对，不过蜀地卓王孙，还有洛阳一个挺有名气的杨姓商人，他们的确从这里面得到了好处。”
    孔安国舒了一口气。道：“这就行了，我也好给他们回话。”
    “你这也是替人问？”陈珏问道。
    孔安国嗨了一声道：“我就是替他们打听打听消息。”
    陈珏点了点头，人说儒家最轻商人，但孔子的后裔旁支中照样有人有人涉及此道，鲁地有几个孔姓的贩盐大户，大农令的簿记里都录着名字呢。
    自从楚原草创天工府，桑家的竞争又一直在侧，贾同那边的生意已经不再占据绝对地优势地位，是时候寻些新路子。陈珏想了想，又道：“那边产盐丰吗？”
    孔安国听着有些不解，还是答道：“听说还不错。”
    陈珏一笑。道：“盐是民生之本，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山沟农民，无人不需无人不要。但同样一个盐字，还是有好坏之分，百姓家地要求并不高，但富户之家洗漱、膳食皆要用上好的盐，并不与百姓们地粗盐混同。”
    孔安国若有所思，道：“是这么个道理。”
    陈珏的思路越来越开阔。说道：“官营以后，恐怕没有多少人有精力提升盐质，时间长了难免粗制滥造，不如早早定下标准，分类供盐。”
    孔安国性直，但毕竟也是大家出身，眼光不差，他跟陈珏又聊了一会便定下了大体的草约，陈珏这边使力促成此事。孔家地人则进来负责实务。
    陈珏说了好一会儿，只觉口干舌燥，饮了一口冷掉的茶才舒服过来，他倒不想给人分三六九等，但世情如此，他也只能入乡随俗。的红漆地面被清洁得干干净净，好像能清晰地照出人影一般。只是一种冷凝的气氛却笼罩在上空不放。
    今年的冬天不算冷。匈奴人在天气稍暖的时候就有南下之势，这就逼得边郡的军民不得不奔波忙碌。一边为屯田做准备一边提防胡人来袭。
    只不过汉人毕竟不能完全适应北方的寒冷，这种气候里兵士们无疑受了大罪，韩嫣来的信上就曾提及，夜里轮值地兵士执武器的手极易冻僵。
    今日朝会的一个议题就是，这时候为边军加饷合适不合适。
    刘彻在军队上从来不吝啬钱财，说练羽林就建出一支羽林骑，想练水军就凿出一个昆仑池，况且眼下大战未开，国库丰足更胜景帝之朝，一笔又一笔地进账花不出去，因而他的意思是应当加。
    “同是大汉天下，长安此处赏雪赏梅，边关却是冰天雪地，牛羊不喑，陛下宽厚仁德，岂可对受苦的军士不闻不问。”
    主父偃站在刘彻一边，这段日子以来，陈珏也摸透了他的性格，无非凡事顺着天子，就算国库不足，来钱的法子有得是。
    只是主父偃毕竟资历浅，三句话顶不得人一句，窦婴在朝臣的最前面，他腰杆挺立得笔直，看了看主父偃，只说了一句话，道：“臣以为此时厚赏不宜。”
    窦婴这杆风向标一立，殿上的局势立刻明显了，刘彻神色不变，目光却朝陈午身边瞥去，陈午轻声一叹，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瞧了瞧陈珏。
    然而这会陈珏也为难了，按说窦婴说黑，陈午只要说白就成了，但这次的加饷与否，陈珏更加同意窦婴地想法。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0 碰巧遇


    陈午斟酌了片刻，顺着刘彻的意思接了下去，道：“北方正是多事之秋，汉家儿郎慨然远赴边疆，保家卫国，实是天下楷模，如今寒冬未退，陛下理应核发饷银，以振将士们的士气。”
    刘彻微微颔首，虽然并没有表示出多么赞同的神色，但殿上的人精们哪能猜不到他的心思，不多会儿的工夫，宣室殿上就有十来人分别进了言，他们满腹才学，个个说得有理有据，上引经典下接历史。
    陈珏听了一会儿，双方的意思都没有什么错。
    将士们在苦寒的境况下仍旧时有小胜，刘彻恩赏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近两年的胜利，多有刘彻为了方便日后开战而渲染的夸张，战果并没有多少，对匈奴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升米属恩，然而一旦军士们习惯了刘彻为造势而大方的优待，军费这个无底洞就更添不满了。
    窦婴是带过军的人，远比时常跟着羽林骑一起行猎的刘彻看得通透，为将帅之人谁不想爱兵如子，只是实际生产的条件不允许一味优待士兵，否则一旦天子不能满足建成的强军，必定要出乱子。
    殿上支持的人不少，刘彻脸上多了点笑模样，窦婴见状张了张口，还想要再说，临了看了看开个头就不怎么说话的陈午一眼，把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陈珏站在侧面瞧见了窦婴的动作，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就从来比不上窦婴的刚直，就拿这回来说，他明明知道其中的道理，却只会在人后委婉进言。
    时候不早了，阳光从殿门口射进来的光度越来越短，刘彻又听了几个人的意见，寻思着今日也应当结束了。
    刘彻早先才同陈珏约定好，山雪初化。长安郊外已经可以跑马了，在宫中憋了一整个冬天，除了巡幸过一次甘泉，他早都腻歪了。
    陈珏这会也想起了先前说好的事，碰巧刘彻朝这边看了看，点了他的将。陈珏沉吟了片刻。道：“臣以为恩恤必不可少，将士不惜死以报家国，陛下不可无动于衷，只是朝中究竟以何行事抚恤，国库又将支出多少钱，这些都需仔细考虑。”
    陈珏这是跟韩安国共事久了，什么事都先紧着钱财，刘彻寻思着点了点头，笑道：“丞相的意见也有些道理。但是将士一心报君，朕身为天子，又岂能吝惜恩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韩安国。”
    韩安国理了理绶带，欠身道：“臣在。”
    刘彻朗声道：“今日起你回去就准备着。北地几个边郡有多少军士。近年有多少牺牲之人。还有所须地钱数。查明了再报给朕。”
    韩安国躬身应是。刘彻又加了一句道：“主父偃从旁协助。”
    刘彻并没有提到陈珏。盖因陈珏一个冬天没怎么闲着。刘彻这边还时不时跟他凑在一处出宫闲逛。眼看着春忙又要来了。这二月地公务刘彻也不好意思事事让他干。
    朝议散后。窦婴指点了几句长使地公务。旋即跟匆匆赶上来地窦彭祖上了一辆马车。今日这事本来一时间就看不出利弊。窦彭祖一贯最信窦婴地才能。才一上了马车就唠叨起来。
    “我就弄不明白了。就算再大度。你怎么就那么让着陈午？”
    窦婴摇了摇头。他近些日子也想了很多。世间从无恒贵之家。他地好友周亚夫有周勃余荫。自身有大功国。尚且免不得被景帝迫死。况且窦家这般显赫。
    窦太后日益老去，眼看天子一个一个地起用新人，窦婴也想过急流勇退之事，再过几年他把窦家的各项事务安排妥当，说不得就得开始安排退路。
    窦彭祖犹自说道：“天子也是偏着他们。眼看着朝会将散。天子还点了陈珏地名，非要让他做个结。这又是何道理？”
    “平心而论，陈珏虽然因外戚身份，常有人横竖挑理，但他多年来从未做过损人之事，你有家有业，四子三女在侧，好歹也应当看开些。”窦婴劝慰着说道。窦彭祖闻言住了嘴，转而跟窦婴商量起开春祭祖的事，窦婴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忍不住摇了摇头，却再不好说什么。他压制了窦彭祖寻陈珏晦气的意愿好几年，窦彭祖也当真听他的话，窦婴不是不记得。不上，介于晚冬和早春之间的时节，城外的山间野中，百姓来往的络绎不绝，穷人家吃了一冬的粮食，眼看着终于又到了容易寻外食地时候，便纷纷在野外寻觅着能打牙祭的活物。
    陈珏和刘彻打马而行，微寒的风吹过，但似乎打不消刘彻说话地热情，他对今日午前的事颇为满意，窦婴那人只认死理，从不肯委曲求全，他若能放弃己见，多半是因为旁人说得有理。
    虽说窦字在刘彻心中就是根刺，但归根到底真正的压制和矛盾他也没尝过，除了介怀他们权力太大，刘彻对窦婴也颇为敬服。
    “陛下这次加饷，是提升兵士的月抚还是发一笔赏金？”陈珏问道。
    刘彻不经意地道：“加每月的份额罢，你原先不是说过，强军必有强兵，但大汉的兵卒所得近乎于无，实在有些苛刻，想让他们决心死战也不容易吗？”
    陈珏一笑，他倒没想到刘彻把他的话记得挺牢，他悠悠说道：“依臣之见，抚恤未必一定用钱，军营里无处花钱，士兵们攥着的钱财也是千方百计托人捎回乡。近年各地粮仓丰足，倒可以着地方官资助出丁之家，再说，今年冬多发放些保暖衣物也不错。”
    这会两人已经接近了茂陵邑地面，刘彻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地手臂一抬，指着不远处的几骑，道：“还真是冤家路窄。”
    陈珏朝那边看了看，一个紫衣地胖子正骑在一匹棕马上头，那马与陈珏所骑的御用良驹不同，就是一匹不高不壮的常马，胖子骑在上头有点儿头重脚轻。
    那胖子也瞧见了刘彻，他看清刘彻身边只有陈珏眼前一亮，招呼着几个同伴就朝这边围过来，冷哼了一声道：“上回你溜得倒快，这次怎么不跑了。”
    陈珏一点也不着急，笑着看刘彻难得的放开胸怀，跟那胖子毫不留情的唇枪舌剑，还挥手示意保驾的人不必离太近。他在一边也听明白了，上次刘彻英雄救美的时候就是遇见了这位。
    就在刘彻和胖子话不投机，正要动起手来的时候，背后忽地传来一声重重的哼声，一个男子地声音道：“何人在此喧哗挡路？”
    陈珏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那人长须飘飘，颇有风仪，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这边，他目光落在陈珏脸上，神色却是一怔。
    “原来是司马太史。”
    这人正是太史丞司马谈，近日受命督建茂陵邑。陈珏声音略大，目的正是说给身后的刘彻听，他上前揖了揖，笑道：“我们这就让路。”
    司马谈博学多才，陈珏在天禄阁常跟他碰面，有时还谈论些星象学问，两下关系还好。
    说话的工夫，陈珏才注意到司马谈身后的马车，一个秀丽的妇人和五六岁的小孩坐在车中，正好奇地看着这边。
    民不与官斗，那胖子不知何时灰溜溜地走了，刘彻走过来，已恢复了天子风度，他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倒是巧遇。”
    司马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欠身就要行礼，他方才还猜着陈珏陪谁出来，样子还颇为亲近，不想正是当朝天子。
    刘彻虚扶了一下，笑道：“偌大的长安城，大家碰见才是赶巧了，不用多礼。”
    几人草草叙了几句话，刘彻就拉着陈珏离开了，毕竟天子跟人在路边吵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刘彻走得快，没看见司马谈地欲言又止。
    司马谈看着两人走远，叹息了一声也回到马车中，他举家暂迁至茂陵邑是为了公务，不想碰见天子，刘彻因为在宫外行为乖张，早被御史进谏不知多少次了。
    马车正要起行，后面却走来了一个面目俊秀地青年，看着陈珏二人纵马而去的方向微微怔着，眼神惆怅，司马谈地车夫叫了好几声，那青年才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侧身让路。
    车轮转动，司马谈想起昨夜的星象，又是皱了皱眉，近日天象将有变故，只是他究竟才浅，说不清会是什么变化，这事究竟要不要报给天子？
    想起景帝朝因错言而获罪，司马谈看了看六岁的爱儿，还是决定好好地替天子测算陵寝风水就好，不去掺和旁人的事。
    一路行过四陵，刘彻的心情明显有些低落，旁人可以艳羡陵原土地肥沃、人人安居，但之于刘彻，他的血亲就葬在此处，他自己的茂陵邑也渐渐地繁华起来。
    打马朝上林苑转去，刘彻的神色才飞扬了些，陈珏纵马越过一个雪化的水坑，就听得他道：“看看方才那人，他在长安城根下还敢这般跋扈，朕把各地豪强迁到这里来真就对了。”
    陈珏笑笑，道：“那人不过是外强中干，司马太史站在那，他都不敢说第二句话。”
    刘彻嘿嘿一笑，各地富户迁来的时候，陈珏替他授意京兆尹和几个小官，很是将那些人整治了一番，任他们在故地如何横行，长安这里他们却嚣张不起来。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1 进与退


    陈珏二人骑马到羽林营的时候，营中正忙得热火朝天，李当户张大手臂四处指点，冷不丁地瞧见陈珏，他笑嘻嘻地过来道：“财神又来了。”
    羽林营日益扩张，已有了正规军的样子，韩安国深明君心，乖觉地把掏钱养军的责任揽到大农令身上，李当户作为羽林骑的实际掌权人，没少同陈珏打交道。
    入营一里左右就是校场，到了众人眼皮子底下，陈珏也就跟刘彻拉开了距离，刘彻在众星捧月中被簇拥着往前，陈珏则迎上了三两故友。
    陈珏哭笑不得地看着李当户一个劲哭穷，一身轻甲的李敢在两人身后跟着，忍住笑意之后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子瑜，韩大农可远远比不上堂邑侯原先大方，这偌大的羽林营要养活，我又不是个擅于精打细算的人，实在是难以维持啊。”李当户大吐苦水道。
    陈珏笑了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精打细算又不是你的责任，你若是觉得力不从心，改日我调一个属下的书吏替你分忧。”
    李当户猛地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
    大农令手底下的寻常书吏，那也是见惯账簿的人物，那些人的吹毛求疵李当户也见识过，鸡蛋里也要挑一根骨头试试看，李当户不过嘴上说说，心里却也没想过给自己脑袋上带一把枷锁。
    李敢在后头扑哧扑哧地乐，李当户作势要急，陈珏指了指不远处的刘彻，笑着替李敢解了围，道：“你是主将，这时候怎么跟我一起说闲话？还不快去那边觐见天子？”
    李当户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匆匆地跟陈珏打了个招呼就大步向前行去，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彻四处转走，不多时，刘彻的兴致就被一把崭新的三石弓吸引了过去。在众人的注视下尝试着臂力。
    陈珏对于射艺并不是很热衷，看见刘彻在那玩得好也没有掺和进去，他寻了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接过李敢递过来的清水，浅浅地了一口。
    李敢和李椒这几年身高抽长了，毛毛绒绒的胡子长在兄弟俩的嘴边，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然而此刻却难掩兴奋，李椒率先对陈珏道：“韩王孙这两年当真是大放异彩。声名响彻北边疆土，原先我们兄弟还羡慕着，近一年倒觉得跟他差得越来越多了。”
    李敢接着啧啧了两声，粗里粗气地道：“我都不知道，那位韩王孙还是不是当年跟我们一起打猎地那位，好像完美的不像人了。眼下长安城里的未嫁闺秀，有几个不思慕着韩王后裔，现在的小韩将军？”
    这里的韩王后裔，指得是正经的齐楚燕韩中那个韩国的王族血脉，陈珏好笑地听着。李敢的话听起来有点酸，但他脸上洋溢的是真诚地笑容和难掩的羡慕。李家三兄弟的老父镇守雁门，偏偏他们为人子的要留守长安，明明家学渊源、多年苦练却无处施展，不羡慕韩嫣建功立业的自由自在才是怪事。
    李椒听到这里。深以为然地道：“周无忌和韩王孙，俨然就是政军上难得的好搭档，配合默契，治得一方水土乡民平静，堪称我辈楷模。”
    陈珏和他们两人都极为熟悉，他仅仅从月余一次的通信之中就能猜到那边大略的情形，周谦无疑吸取了周亚夫的教训。
    作为执掌一郡大权的太守，周谦放手任韩嫣堵截匈奴人地行踪，显然就是一种放权，这权力虽不大。但放在刘彻过去的亲信侍读韩嫣手里，就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明白归明白，李家兄弟留守长安的郁闷之情未散，陈珏笑道：“当年大家都在羽林营操练，彼此的能耐谁还不知道，王孙只是比你们先行了一步。”
    李椒叹道：“子瑜不必费心安慰我们，我们也不是什么道理都想不到。有汉几十载对匈奴无大胜，朝中更有太多权贵畏战、厌战。王孙虽然没有什么太耀眼地战绩，但陛下已经把他当成了一杆大旗，待他一朝大胜，转眼就是名扬天下啊。”陈珏点了点头，时势造英雄，这话一点都不假。昔日雁门太守冯敬浴血城头，若不是陈珏插手恐怕他就会近无声息的悄然离去，没有什么人注意冯敬的英烈。今时今日刘彻需要一个能轻松战胜匈奴人的英雄，端看韩嫣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况且陈珏知道，韩嫣有这个能力。熟读兵书战法的书籍容易。布阵排兵的取胜就难，韩嫣在北地不断的号角声中打滚了两年。实战的方面已经渐渐胜过同窗的陈珏和刘彻。只是一得必有一失，若论洞察人心、思量权谋，韩嫣却将远逊于陈珏。
    从沉思中醒过来，李敢和李椒话题一转，已经转到了卫青身上。虽然卫青年纪还不大，但天生的才干已经渐渐地体现出来，他从低层做起，在不长地时间内就有了斩首之功，韩嫣等人的来信中都对他赞赏有加。
    陈珏这时候听人说起卫青，已经没有了什么错位感，三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好一阵子，李敢才一脸神秘地道：“炊烟起了，快走罢，今日营中有加餐。”
    陈珏一讶，轻笑道：“什么加餐？”
    李敢嘿嘿一笑，道：“山里的雪开始化了，骑士们在营中闷了一整个冬天，这会合该是打猎的时候。”
    陈珏心下了然，直起身同二李一起朝刘彻那边走去，刘彻好像又看到了几个青年才俊，一一问清了名字，那几个少年难掩激动之色，看在陈珏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孩子。
    李敢没有注意到陈珏在看什么，他走走停停，口中接着道：“子瑜应知，这时候山林间出来了不少养各种各样的大兽，过了一冬，它们个个都长成了大家伙，一旦能煎烤来吃，那肥美之位就不用说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才几日，长安城的上空就又一次笼罩起了不寻常而略带凝重的氛围。
    陈珏正同其他几个重臣一起，聚在宣室殿与刘彻商议恩恤边关兵事地事，韩安国和主父偃动作极快，不几日就完成了初步的打算。
    主父偃操着一口家乡口音奏事，他目不斜视，说着不准确的长安话，正在这个时候，陈珏看到听见角落处有人低声而笑，陈珏含怒瞪了那些人一眼，那一小伙人就立时禁了声。
    刘彻听过了主父偃的禀告，目光环视了一周，笑道：“朕看这个决议不错，你们怎么想？”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开来，有的是全心赞美，有的则给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见，只是支持与中立的人不少，真正赞同那计划的人却也不多。
    陈珏在一边听得昏昏欲睡，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已经将那份报告看过了一遍，大体上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刘彻坚持实行，这件事就毫无悬念。
    刘彻瞧见了陈珏的样子，不由地心中好笑，他眼神一闪，笑呵呵地准备着点出陈珏地名字，只是事与愿违，一阵不大不小地喧闹声由远及近，轻松地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陈珏第一时间敏锐地朝门口望去，刘彻也住了嘴，报信地小吏一身灰衣，看样子就是太史丞司马谈手下的学徒之类。
    二月丙戊，日食。
    景帝父子好像跟日食这种天象结缘了一般，景帝因日食换掉了好几个丞相，窦婴之所以能够做到今天这个份上，同原来的那人引咎退隐也有些关系。
    然而今非昔比，当日刘昌的人缘颇佳，尚且免不了一朝求去的命，眼下的丞相则是窦婴。日食从来就与君王的失德联系在一起，刘彻这个天子自然没有做错什么，相对地，这个时候丞地就应该替天子担下天与的暗示和惩罚。
    那么多次的日蚀，换丞相的高频率已经渐渐地让所有人都习惯了，人们对此并不觉得好奇，但是窦婴能不能果真“引咎离职”，这才是众人关心的焦点。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窦婴又不像前几任的丞相那样，对天子的每一个决定都无力影响，宫中有太皇太后窦氏坐镇，窦婴未必不能在这个时候保全丞相的位置。
    刘彻脸色连变，好一会儿才道：“天降异象……”
    刘彻的话说得越来越慢，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臣子接下他的话，但窦婴站在那里不动，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逼他代罪。
    陈珏却是完全没有心思看刘彻的反应，窦婴若是不做这个丞相，陈家这个被刘彻扶起来对抗窦家的算什么？除此之外，窦氏家大业大，若是没有窦婴在宫外庇护，太皇太后也未必能保全所有的窦氏子弟、财富，她会愿意吗
    宣室殿中静谧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刘彻的声音继续响下去，道：“朕无德……”
    “陛下！”
    窦婴朗声唤了一声，旋即拜伏在地，说话的声音稳定而有力，道：“陛下励精图治，有功于社稷，无过于千秋，日有食之，臣过也。”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2 时运济 283 后无路


    窦婴伏地徐徐说道，双手已经从头上把头冠摘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放在光亮几可照人的漆地面上，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下，宣室殿上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正鸦雀无声的时候，刘彻脸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珏看在眼中，心中也是淡淡一笑。日食虽小，在眼下看来却是刘彻的天赐良机，这种尚不能被解释的天生异象，必定要有一个替罪羊。
    陈午寻思了片刻，袍一掀就跟在窦婴身后拜倒，殿上的其他人在陈午之后也纷纷跪伏，刘彻自然是没有过错的圣明天子，罪首只能是不够贤能的丞相窦婴，群臣百官在这个时候也应当应应景。
    陈珏在人群稍后的地方静静看着，看见群臣在陈午的带领下一一下拜，忽地想起来另一件要紧的事：御史大夫，向来被人调侃为副丞相。
    刘彻当日升陈午为御史大夫的时候，陈珏并没有什么感觉。窦婴能文能武，身体一向很好，窦太后过世还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这丞相大位当然也不会旁落，但是今日窦婴引咎请辞，难不成陈午要接他的班，当上大汉自陈平以来的又一个陈相？
    跟陈珏转着一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比如一贯和陈家不和的许昌就脸色阴晴不定，除此之外，更多的人则开始盘算着下朝之后怎么对待陈家，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人敢在天子或窦婴眼皮子底下表露出心意。
    窦婴就算一肩担下所有的罪过，刘彻这个天子也不能照样全收，人人都心知肚明丞相给天子替罪，这事再理所当然，刘彻也不能显得太过寡恩，君臣之间还须你来我往个一两日，天子才方便惋惜地告别老臣。
    刘彻一脸的沉重之色。将去年的几样政务一一回顾了一番，这工夫陈珏跟陈尚对视了一眼，陈珏听着群臣七嘴八舌地说话，忽地觉得有点头痛。
    朝议上一直吵闹到接近午时，刘彻看看天色就散了朝，带着杨得意和另外几个近身宫人施施然地离开。刘彻一走，宣室殿上立时哄地一声闹成一团。
    “今年天下太平、百姓安泰，有何事能让天降异象？”
    “丞相一身治国之才，兢兢业业为国，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天不从人愿，可叹那。”
    四处都是小声地议论纷纷。陈珏自然而然地同陈午和陈尚走到一处。两厢朝一块走地时候。陈珏瞥见窦彭祖急匆匆地跟上了窦婴。一脸地焦急。
    陈午还是一脸沉重。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叹道：“窦婴出将入相。何等风光。谁知这样人物也奈何不得一个日有蚀之。”
    满朝养尊处优惯了地功臣之后。再不然就是野心勃勃地平民臣子。就算在刘彻地暗中影响下。陈午一直隐隐跟窦婴对着干。仍然承认这个窦婴绝非一般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地。让人心折。
    陈尚神色似喜非喜。缓缓地道：“阿父。不管魏其侯怎么风光。近几日府中又要宾客如云了……”说着说着。陈尚地语调已扬了起来。
    陈珏看了看三十余岁地长兄。心中有些无奈。这会儿窦婴还是丞相。陈尚已经迫不及待称他魏其侯了。就算陈午可能做丞相也不能这么喜形于色吧。
    果然。跌爬多年地陈午瞪了陈尚一眼。道：“你也不小了。不要做什么授人以柄地事。不管怎么说。堂邑侯府这几日闭门谢客。”
    陈尚闻言连连称是，陈珏接道：“这件事怎么发展，由不得阿父和我们做主，端看宫里地意思，我们静观其变就行了。”
    陈午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略略地加快了些，道：“今日没有什么事，你们跟我回府一趟看看你阿母吧，她什么时候都最喜欢风光热闹。可别让那些急着站边的人惊着了。”
    陈珏想了想。不觉深以为然，这么大的事情。总没有刘嫖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道理。
    快步出了宫门口，陈珏三人弃车从马，一人一骑地扬鞭从未央宫离开，骑马比乘车快得多，不多时，陈珏就追上了前行的诸人，正好看到了窦婴的马车驰在路上。
    “看那车辙印。”陈尚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不知那马车中坐了几人，竟然留下了这么深的痕迹，看来丞相那边也有点慌了。”
    陈珏淡淡地唔了一声，并不答话，虽说窦婴离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陈珏总觉得这事还会有变故。
    二月地中午，天气暖和的有限，一阵微风仍然能带来阵阵寒气，陈珏不多会骑回了堂邑侯府，早有家仆在一边接着马缰，服侍周到。
    走进门的时候，陈珏看见了不少生面孔，一问之下才知是刘嫖邀了几个侯夫人来府中玩乐赏景，那些生面孔都是几位夫人带来地仆从。
    刘嫖从下人那听说陈珏和陈午一起回来了，立刻从堂上迎了出来，那几位侯夫人也不挑刘嫖这个主人，纷纷跟在刘嫖身后要见识陈家的四公子。
    陈珏早年常处宫中与刘彻作伴，大了又来往于上林苑、天禄阁等地，对于长安城中权贵人家的女眷，他并不像有些纨绔公子哥儿那样接触多多。
    陈尚向刘嫖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刘嫖嗯了一声，想起陈珏平日的劝说，她才勉强地又对陈尚多说了不少话。
    一个体态丰腴的圆脸妇人笑嘻嘻地对刘嫖道：“这等人品才学，大长公主好福气，我家就是没有未出嫁的女儿，不然怎么也要跟您结个亲。”
    陈珏听了不觉心中嘀咕，两厢连叙话都没有一句，她怎么看出他的人品才学，只是这位夫人表情淡淡，并无讨好，看着倒好像对寻常晚辈的客套话，陈珏倒觉得自在了不少。
    “你那女儿我见过。长安几家闺秀中她是出类拔萃的，我听说他还有个妹子，说不定能跟我孙儿结亲呢。”
    刘嫖笑吟吟地介绍着几人认识，带着一脸温和地笑意，陈珏和几位笑意满满的侯夫人聊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善解人意地先行离开了。留下陈氏一家。
    父母当面，没有陈珏和陈尚先说话的份儿，陈午把事情说与刘嫖，刘嫖脸色连变，好一会儿才失声道：“这也太快了。”
    “你入朝不过是天子登基之后的事，一步步走得也太顺遂了些。”刘嫖蹙眉说道，旋即喜滋滋地笑道：“不过这事怪不到我们家，只怪窦婴命不好，偏偏就赶上了这么一场日食。你们这几日谨言慎行些。我午后就去长乐宫陪着太皇太后，这窦家靠不住，天子又不能毫无顾忌。说到底母后靠的还是我这个女儿和女婿吧？”
    陈珏忙道：“阿母，日食无人能料，但阿父若注定做丞相，有陛下和阿姊在，谁也抢不去这位置，否则这时候跟太皇太后求官，窦家一门三侯还在，这不是平白惹窦丞相不快吗？”
    刘嫖坐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道：“我本就是当朝地大长公主，丞相夫人的名头也没有多大的好处，实在是你阿姊近日不怎么好过。”
    陈珏坐直了，道：“阿姊那边不是挺好吗？”
    刘嫖哼了一声，道：“好什么好，有些朝官为了富贵，都已经把自家的女儿送到天子身边了，娇娇才苦呢。我跟芷晴管不上，就是因为她们跟百姓家地女儿不同。轻易碰都碰不得。我是想啊，如果你们阿父成了百官之首，她们在你阿父手下做事，就定然不敢轻易送女儿了。”
    陈珏轻吁了一口气，想起刘彻的时候不由地心中来气，把朝堂上地事玩到后宫去，刘彻的手段是对了，但未免有错待阿娇之嫌，但转念一想。陈珏心中又有些快意：原本汉朝后宫女子身份再低的都有。刘彻这里既然纵容官家女儿入宫，他以后就得做好宠幸女人也计算得失的准备。
    陈午把拒不见客的命令安排下去。刘嫖则招呼着父子几人用膳，陈须跟朋友外出不在，席间刘嫖一门心思都挂在陈珏身上，至于陈尚，刘嫖的态度当真只是淡淡了人不多但热热闹闹地中午过后，陈珏父子各自骑马回了官署，下马过后，陈珏还来不及跟同僚打招呼，传旨的小黄门已经到了。
    太皇太后窦氏，召陈珏往长乐宫。
    陈珏简单地交代了几件事，这才踏上入宫地马车，车轮滚滚，陈珏再掀开车帘时，长乐宫已经近在眼前。
    这个时节，草木渐渐开始抽芽，长乐宫中多了几点嫩绿，陈珏才走出不远，竟然迎面碰上陈午，两人相视一怔，旋即默契地一笑，一同去跟迎接地长信詹事打了招呼。
    才一进殿门，陈珏立刻察觉出了气氛不对，窦家三侯不说，刘彻稳稳当当地坐在最上头窦太后地身边，他这时正脸色深沉，显然早已经十分不快。
    窦婴一脸地凝重，淡淡地看了陈珏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刘彻和平静的窦太后身上。陈珏则上前请了个安，窦太后慈爱地命陈珏父子坐在窦婴地对面。
    “又是日食？”
    华帷一侧，平阳公主不屑地一笑，道：“我都快不相信这回事了，每次日食就要换一个丞相，他们也不腻。”
    身边的俊俏少年斟了一盏酒，笑道：“听说御史陈大夫有可能接替窦丞相的职务。”
    平阳神色微冷，那少年立刻吓得不说话了，平阳看得心中一阵烦闷，自从董偃之后，再也没有哪个人能合上她的心意。
    说起来，董偃死不见尸，说不定当日他们父子只是把人赶走呢？平阳知道，她对那个董偃的少年有些不同，若是寻常的男宠，她不会跟自己的儿子生气好几个月。
    轻轻地叹了一声，平阳的心思又转回眼前这件事上，一旦陈午做了丞相，内有陈皇后和太子，外有他们父子支撑。她平阳还有好日子过吗？
    窦婴虽然为人刻板了些，但为人堪称公正，他坐在丞相的位置上虽说平阳没有好处，但至少也不会招来什么祸事。思及自家姑姑馆陶地性格，平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是天子的亲姊姊。当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她决不能接受永远徘徊在未央宫外，跟天子越来越远。
    窦太后这次没有话什么家常，静静地坐在那不说话，她有再大的影响力，都不会在众人面前先于天子说话，惹人非议。
    陈珏和陈午父子一同行了礼，刘彻眉头隐隐皱着，草草地说了声免礼。随后就不再多话。
    窦太后不以为意，微笑道：“你们父子俩被哀家叫来，路上赶得很忙罢。赶快坐下歇一歇。”
    谢过之后，陈珏父子两人就各自寻了地方坐好，陈珏选了个宫人铺好的锦垫，他虽然名声在外，但在座地都是他的长辈，唯一的同辈刘彻是至尊天子，陈珏也只好敬陪末座。
    窦太后对刘彻道：“近年来，不知怎么天神总不让大汉太平，不是旱了就是涝了。再不然就是地动山摇，日食就更不用说，几乎是没两年就要来上那么一次，哀家看着你们父子为此烦心，实在担忧得很。”
    刘彻动了动，道：“谢皇祖母关心，是朕让您担心了。”
    窦太后嗯了一声，道：“不过这事也不怪你，你这几年怎么处政。哀家虽然盲了看不见，但都一一地记在心里了，若说你不德，哀家是万万不同意的。”
    刘彻看了看窦婴，不置可否，窦太后好像也没有问完，又问道：“陈珏，你以为这日食是怎么回事？”
    陈珏闻言一怔，飞快地思索了片刻。老老实实地道：“陛下贤明。这日食应是有人行为不端，有违天命所致。”
    窦太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只是有分量地臣子太多了，究竟是什么人地错处呢？”
    刘彻按捺下心中的不愉，和气地道：“皇祖母，朕也不知道是谁，但今日多亏了丞相，朕才不至于当朝向天下人罪己。”
    窦婴知道这时候该说话了，朗声道：“臣身为百官之首，竟不能恪守臣道……”
    “行了。”窦太后淡淡地打断了窦婴的话，转而对刘彻道：“若说是旁人不贤，哀家自然深信不疑，但魏其侯哀家是知道的，他只有忠心和才干，断不会有危害黎民百姓之举。你亲自说说看，由他辅佐了这几年，觉得他如何啊？”
    窦婴听得有几分呆了，窦太后既然这么说，显而易见就是要护着他这个理应替天子赎罪的人，但刘彻只觉得心中有只小虫挠来挠去，好不容易才道：“丞相干才无双，朕这几年也获益良多。”
    陈珏听得皱了皱眉，刘彻虽然只说了干巴巴的两句话，但语调却正常得很，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情绪的影响。
    窦太后也不知听没听出声音中的不妥，她只是颔首道：“丞相听见没有，天子也不觉得你不贤。”
    窦婴一日间起起落落，本来心情已经出奇地平静，但窦太后地举措仍然让他一头雾水，历来日食出现，规矩就是丞相顶缸，不管这个丞相是个多么贤能的人。
    陈珏规规矩矩地坐在最末地位置上，心中琢磨着窦太后地做法，她是个老人精，凡事早都已经看得通透，她这么执意为窦婴开脱，定然是另有打算了。
    窦太后神色柔和了几分，道：“亲戚理应避嫌，哀家今日就不问南皮侯和章武侯了，堂邑侯，陈珏，你们觉得窦婴怎么样。”
    若不是当着刘彻的面，陈午定然已经将窦婴夸上天去，只是窦太后的问话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理，他想了想才道：“臣不会说话，只知丞相实是百官楷模。”
    刘彻这会儿早已经品出味道来，凉凉地看着陈午好不容易挤出那么一句话，毕竟陈午也是实话实说，但窦太后只是点点头，又道：“堂邑侯日日与丞相共商国家大事，哀家相信你的话。陈珏，你以为呢？”
    陈珏道：“臣也以为丞相之贤，少有人及。臣敬佩非常。”
    刘彻和陈珏对望了一眼，他除了无奈心中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又等了一小会儿，刘彻总算受不住了，道：“正因丞相如此贤能，朕才心存愧疚。更加于心不忍。”
    长信殿中安静了一下，窦太后才轻轻开口道：“你的意思没有错，这件事总要有人出去顶着，但哀家以为，这人实在不该是窦婴。”
    陈午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朝臣除了窦婴之外，无论身份、权柄，全部都是他这个御史大夫，难不成他去顶？
    陈珏听得皱了皱眉。窦太后的执念当真太深，窦家尚有南皮侯和章武侯，少了窦婴窦家也不会败。那么今日算是怎么回事？
    刘彻叹声道：“朕也不想累及丞相，但是朝中还有人有这个资历，朕实在想不出来。”
    窦太后道：“这事自然跟丞相没有关系，哪能不管不顾就让丞相辞官呢？就算是堂邑侯，他毕竟为官日短，需要仰仗窦婴的事也多得很……”
    陈珏听着这祖孙俩说来说去，跟殿中余下的几人一起保持沉默，窦太后今日叫他们父子来，或者就是为了定个主次。窦家当然是最先，但陈家就是窦家之后最好地位置。
    刘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他已经将手紧握成一团。日食换丞相是历来地惯例，今日窦太后却是坚持护着窦婴，连陈午都被召来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决心可见一斑。
    “……但是你们不要忘记了，这日食不是真正地发生在长安，一味在长安城甚至宣室殿上找。未必找得出来这个人，你们应当向外面看看。”窦太后接着说道。
    陈珏一怔，刘彻问道：“外面，皇祖母的意思是？”
    窦太后不答，招呼长信詹事道：“找她进来罢。”
    长信詹事应声而出，不多时，陈珏就看见一个浅青色衣裙的美丽女子出现在眼前，刘陵娉娉婷婷地向窦太后和刘彻行了个礼，随即站在那静静地不动。一言不发。
    窦太后叹了一口气。道：哀家也是问了刘陵才知道，衡山王那边有造反叛乱的迹象。同样是高皇帝的子孙，这关系多近？衡山王他们兄弟，野心不下吴楚啊。”
    刘陵知机，脆生生地道：“陛下和太皇太后待淮南一脉何其厚也，臣女虽受叔王亲恩，却不敢为其隐瞒，请陛下明察。”
    “难为刘陵这孩子了，”窦太后淡淡地夸了一句，又转头道：“文帝和你父皇时多像，待他们又何其厚？这样地宗室血脉竟然有谋逆之心，难怪上天会给你警示。”
    刘陵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好像对窦太后的话充耳不闻，陈珏本就坐在众人最后面，他不解地稍微往刘陵那边看了看，正好刘陵也选在这个时候转了头，刘陵向陈珏微微一笑，很快地就再一次低下头去。
    按理说来，刘陵走不近刘彻或窦太后两人中任何一个的身边，但太皇太后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招她过来，足以说明她老早就知道刘陵的那些事情。想到这里，陈珏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刘彻毕竟还年轻，长安城里的大事小事，还是在窦太后手里掌握着。
    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陵一眼，侧身道：“如此说来，这次的罪魁祸首乃是衡山王，朕即日派人往横山王去查证清楚，省得因为武断而冤枉了人。”
    略略顿了顿，刘彻又道：“丞相劳苦功高，既然丞相有意离去，朕本不该强留，但朕实在离不得丞相的辅佐，求去的事情，你还是莫再提了。”殿走出来，陈午先行了一步，窦家的几个人也急急地上了马车商议各项事务，只余下了刘彻和他二人。
    刘彻心情不大好，大步地走在陈珏前面，径直朝未央宫地方向走去，陈珏紧随其后，再后则是杨得意和一些不敢上前地宫人。
    “这次皇祖母替朕解决了日食之事，衡山王叔是有不轨之心的造反之人，有这种不忠不孝地逆举，日食当然就跟朕或是丞相拉不上丝毫关系。”
    刘彻心中恨得牙痒痒，早知当时他在宣室殿上准窦婴回家就好了，今时今日，他不可能在窦太后眼前坚持让窦婴辞去丞相的位置。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4 在歧路


    陈珏跟在刘彻身后，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却也是难怪，刘彻上午还以为窦婴一走，至少他在外朝就可以大权在握，哪知被窦太后一插手，原先的计划全部都打乱了。
    窦太后毕竟是老人精了，她只是像个寻常老太太似的絮叨一下午，刘彻就半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
    刘彻出了长乐宫，直奔未央宫的方向而去，陈珏陪他走到武库的尽头，刘彻霍地一转身，定定地站了好一会，他才笑道：“子瑜，椒房殿看看你阿姊吧，今日朝会上因为日食耽搁了太久，朕还有不少奏表没来得及看，恐怕一时半会地回不去。”
    陈珏恭谨地行礼道：“臣遵旨。”
    刘彻因恼怒而微皱的眉头送了些，点了点头就朝宣室殿的方向走去，陈珏在原地待了一会，轻轻拍了拍衣衫上的轻灰，迈开步子朝椒房殿过去了。
    早春的寒气不可小觑，阿娇亲自替刘睿盖严了锦被，又给刘好好地理了理衣衫，这才板着玉容道：“放你出去玩是可以，但若是我听见你一声咳嗽，你一个月之内都不用想着到处跑了，明白没有？”
    刘笑嘻嘻地道：“哪能呢，我就是去程娘娘和唐娘娘那里吃点心，才不会到处乱跑。”
    阿娇轻哼了一声，道：“你没有到处乱跑，昨日弟弟身边的草蚂蚱是谁放的？”
    刘吐了吐舌头，娇声道：“我跟宫女学的嘛，母后你放心，这种东西我放的都够远，阿弟的手根本够不着，不会划伤的。”
    绮罗端了一壶热水过来，笑道：“娘娘，程娘娘宫里派人来问了，我们的公主该走啦。”
    阿娇点点头。又叮咛了刘好几句才放她走，刘蹦蹦跳跳地走远了，绮罗轻声道：“公主真懂事。”
    “是啊。”
    阿娇柔声说道。心中多了一分欣慰。宫中巴结刘地人多了。但小刘敏锐地从不接受后宫那些女人地示好。虽然她表面上玉雪可爱。跟谁都极好。实则刘只跟景帝留下地唐姬、程姬等人亲近。
    正回想着。阿娇身前多了一道阴影。才进门地陈珏笑道：“阿本来就懂事。向来不用阿姊操心。”
    阿娇喜悦地抬头。笑着道：“你来啦。”
    招呼着陈珏坐下。又示意绮罗去取茶点。阿娇急着道：“朝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丞相真地要离职吗？”
    陈珏抬起头。轻声道：“丞相不退。”
    “丞相不退？”阿娇蹙眉重复了一遍，讶道：“难不成皇祖母让彻儿担下这坏名声？”
    陈珏摇了摇头，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末了道：“太皇太后是要把所有人都保全了，这才去动衡山王。”
    阿娇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她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道：“彻儿生气了是不是？”
    陈珏斟酌了片刻，直言道：“不只是生气，陛下对太皇太后有怨意了。”
    阿娇的肩膀一下子垮下去，颓然道：“太医说皇祖母的身子状况就在这两年了，怎么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祖孙还不高兴了呢？”
    陈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怪我。”
    阿娇美目微讶，道：“这跟阿弟有什么关系？”顿了顿，阿娇神色一黯，道：“你不用劝我，他们不能一直和和气气地，我早就知道了。”
    陈珏道：“怎么没有关系，正是我做的事在陛下背后推了一把，本来他未必这么着急掌权，但形势已经不等人了。”
    “怎么说？”阿娇不解地眨了眨眼。
    陈珏耐心地道：“陛下登基伊始。他仰仗着太皇太后和窦丞相，陛下的力量就是他们的力量，因而相安无事，但今时今日陛下的力量已经有了，却眼看着不能给他们找到相应的位置，陛下能不急吗？”
    “这就好像武士明明有一把利剑，却只能摆在那，不能拿在手中一样。我促使陛下兴太学，起羽林。派世家少年往边关参战。又带头举荐草莽英才……越来越多的人才等着为陛下效力，若陛下迟迟不能掌控大局。打破恩荫子弟满朝堂的局面安排他们入仕夺权，岂不是威信扫地？”
    阿娇听得微怔，眉眼间袭来阵阵倦意，好一会儿，她忽地道：“阿弟，我该怎么办？”
    陈珏微笑道：“照顾好阿和阿睿，其他的事你什么都不用做。必要地时候全力支持陛下就是。”
    “就算是反对皇祖母吗？”阿娇轻问。
    陈珏微微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做确凿的铁证放在天下人面前，刘彻派遣张汤带人悄悄地快马去了衡山王国，直至他们走了五六日才对朝臣们宣布，只说是连连有人举报。
    陈珏所办的私盐案就在这几日结了案，除去用来杀鸡儆猴地这一批，还有不少的漏网之鱼，但陈珏觉得这件事已经到头了，再抓下去难免犯了众怒。
    朝野风雨之中，刘陵悄无声息地自由了，但是她仍然保持着深居简出的作风，只派人送给陈珏一封带着花香的书信。
    陈珏拆开看了几眼，就将那封信投入了烛火之中，刘陵说她毫无准备地被窦太后召见，实在是扛不住太皇太后的压力。无论如何，陈珏不想跟刘陵走得太近，姑且不论窦太后怎样施压，单从刘陵暗示陈午终会坐上丞相之位上，陈珏就知道她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淮南王翁主。
    好不容易有了闲心，陈珏抽空出来处置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对头，比如用酹金设阴谋的许昌已然被田压制得死死，只待寻着他的什么罪证，陈珏就可以把这个隐患赶出长安。
    “公子，司马相如始终安然无恙。”
    书房中，李英站在桌案前边，一脸地百思不得其解。道：“按说司马相如多有行为不端的时候，出入花街不禁，他得罪的人也不少，不知怎地，几个侍御史弹劾他的折子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陈珏合上手中的书，蹙眉道：“司马相如不过辞章之臣。天子怎么会这么护着他？”
    郭远两眉倒竖，怒道：“公子，老郭看这个死马就是个祸害，他当日竟然不惜毁了那卓文君地名声，也要陷害公子，今后更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背后小人，不足挂齿。”陈珏淡淡地道，心中却寻思着司马相如这种心性的人，又与自家有过节。万万不能长留在刘彻身边。
    “公子。”郭远嘿嘿一笑，低声道：“若是明的暂时奈何不得他，不如就由我们亲自动手教训他一顿。我们明知是他暗算公子，万万没有打落牙齿往下吞的道理。”
    陈珏眉毛轻轻一挑，不觉有些心动，手指轻敲了几下案面，陈珏笑道：“拣哪次他从歌妓那醉酒出来动手罢，下手不要太重。”
    郭远大喜，摩拳擦掌地恨不得立刻动手，李英恭谨地道：“谨遵公子吩咐。”
    陈珏点了点头，心中盘算个不停。窦太后那日特意把陈午和他叫过去，明摆着就是警告了。万一陈午真动了跟窦家争权地心思，陈珏或者没事，但窦太后可不会顾惜女婿，这时候决不能给小人在刘彻面前挑拨的机会。时候也就到了。窦婴对于日食的事讳莫如深，渐渐地，众臣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在了陈珏和田几人身上。
    刘彻果真兑现了原先的诺言，把恩赏加封给襁褓中的陈桓。封陈桓为君。封君。通常说来是一般的公主之子的待遇，陈桓是列侯和翁主之子，倒也不怎么显得乍眼。
    随之而来地，按规格赐下地奴婢让武安侯府忙活了两日，二月地春风中，武安侯府中驶出了一辆又一辆马车，将多余地奴婢运到陈珏在城郊的农庄里。
    二月末，派往衡山地人传回了消息，衡山王确有不轨之举。不仅养兵多于限额。衡山王一家中还有**之像，堪称宗室败类。刘彻反应得很快。次日就下旨处理了这一家人，或处死或夺爵，日食带来的一场风波似乎在不到一月的时间中消弭无形。
    窦婴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但陈珏和刘彻接触的时候，已经察觉刘彻的目光越来越幽深了。
    这日宣室殿大朝，刘彻坐在御座上，对着跪在中央的田，面上流露出了感慨之色，道：“田中丞在朝多年，朕年幼时就多得你指点教导，今日母后薨逝已久，田中丞还是不辞辛劳，勤于政事，忠心为国，朕思来想去，拟加你为侯。”
    田一下子愣住了，双手还纠着跪姿撑在地面上，好像一头大狗似的，随着朝臣们的眼神飞来飞去，田才醒悟过来，欣喜若狂地道：“陛下天恩，臣，臣……”
    按说这时候应当谦逊几句，但田盼望这个侯位太长时间，已经有些患得患失了，生怕他一开口，刘彻果真把赏赐收回去了。
    窦婴眉头微锁，陈午见他没有说话地意思，笑容温和地道：“田中丞尽心用事，但凡有他在，御史大夫府从无后顾之忧，以身份轮，他更是陛下血亲，理应封侯。”
    刘彻笑着点点头，目光朝窦婴望去的时候眼中星芒一闪，道：“丞相以为，封田中丞为周阳侯如何？”
    从希望到失望，刘彻看着窦婴时再没有好气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5 得失意


    田这会心绪混乱，感激地朝陈午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道这一年来没有白给陈家父子忙活，只是陈午肯为他说话不算，天子都说了“拟”字，还需要旁人支持，这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就在这个时候，窦婴躬身道：“陛下，田中丞是因何封侯？”
    陈珏暗道一声坏了，若是以外戚封侯，王那段历史不怎么光彩，若是从功劳来看，这点查私盐的功劳实在算不上什么。
    刘彻淡淡扫了窦婴一眼，道：“田中丞是太后亲弟，封侯有何不妥？”
    窦婴心中一颤，略一犹豫的工夫，刘彻已经目光一转，征询其他朝臣的意见。
    朝堂上的众大臣的目光一下子变了，王当初抛夫弃女是不对，但她替景帝生下今上总是铁一般的事实，今时不同往日，天子打定主意启用母族，窦丞相又不反对，众人心思一转，七嘴八舌地夸起田的贤能来。
    田听得满面红光，跪着的姿势也好看了不少，陈珏瞥了他一眼，作为同查私盐案的同僚也发了言，照旧是肯定田的言辞。
    若非天子当面，田巴不得立马冲到陈珏父子面前致谢，从前太皇太后和天子都偏向陈家，田只觉有力没处使，浑身无力，今日总算天子向着他了，这感觉真不错。
    窦彭祖气得浑身发抖，陈珏他们几人一唱一和，逼得丞相在宣室殿上一言不发，田是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当年在魏其侯府给他敬茶的小人，也能跟他平起平坐，当一个大汉列侯？
    “陛下，有功则赏，天经地义，只是据臣所知。田中丞经办私盐一案时，屡次受贿，实在是有愧于陛下。”窦彭祖慨然道。
    田一张脸一下子白了，陈珏也心中一跳，虽说刘彻当日默认他收下那些礼金，但这事在朝上被挑出来。陈珏和田万不能说这是经过天子同意的，窦彭祖这招也太昏了。
    刘彻本已听得不耐烦。看见田地表现又多了些不快。但他今日封田为侯是封定了。后悔也不在这个时候。他道：“太常。田中丞是朝廷众臣。无凭无据。总不能平白将其定罪。朕既然用了田中丞彻查私盐。就是因为朕信任他。私盐一案早已经尘埃落定。今日不用拿这个说事。”
    窦彭祖闭了闭眼。不再说话了。但有些重视礼法胜于一切地老臣却不能同意。王地过去毕竟不光彩。她地弟弟又没有货真价实地大功。哪能随便封侯？
    刘彻有些厌恶地看了看窦彭祖。又淡淡扫了田一眼。理都不理那些反对地老臣。
    今日地朝会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刘彻挥手不经意地一压。止住了几个臣子上奏地动作。他身边地人旋即知意地宣布散朝。
    朝议一散。诸人已经看清了刘彻对田地回护之意。纷纷朝田身边围过来。做了列侯就有机会问鼎三公。田这周阳侯可以今非昔比了。
    陈珏搀着陈午往外走。陈尚站在另一边。陈午瞧见田神清气爽同人应酬地样子。摇头道：“他也太得意了。”
    少府庄青翟从后面走过来。陈珏松开陈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只听庄青翟道：“田中丞莫不是要高升了，怎么不先来拜见陈大夫？”
    庄青翟尽量说得委婉，但看向田的时候还是满眼地不可思议，方才陈午虽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但已经足够堵住不少反对者的嘴，这田怎么说也该来感谢一番。
    陈午微笑道：“周阳侯只是走不开罢了。”
    庄青翟又说了几句话，这才跟廷尉张欧搭伴朝外面走。陈午听得窦彭祖路过的一声冷哼。 苦笑道：“今后得记着一句话，宁得罪窦婴十次。也莫惹他一句不快。”
    陈珏笑笑，道：“我倒觉得是他阴魂不散。”
    陈尚也帮腔道：“阿父，子瑜不是好争尖的，甚少见他得罪什么人，就是数得过来的那几个总不安分。”
    陈午呵呵一笑，缓缓地搭着陈珏的手朝宫门的方向走，他年岁大了，换季之时受了风寒，确实有点体力不支。
    临到东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黄门从后面追上来，他朝陈珏父子鞠了个躬，随后就说了刘彻召见的事情，陈珏只得将陈午交给陈尚，跟着小黄门一起走回头路往宣室殿去。
    陈午这边只有两个人，比之田那边地众星捧月，显得冷清许多，陈尚皱眉道：“好一个周阳侯，当真是小人得志了。”
    陈午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道：“别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帮他说话本来也没指望他感激。”
    陈尚微微一愕，旋即泛出一脸的敬服之意，切不知陈午心中却是在想，他们父子把田推在最前面当箭靶子，总不能再要求人家诚心诚意感激不是。
    穿过几条小路，陈珏原路返回了宣室殿，这会刘彻已经在宫人地服饰下换了一身常服，陈珏进门的时候，小宦官正在一边替刘彻研磨，刘彻则背手看着一幅上林苑行猎图，神色不明。
    陈珏走进门的时候出了声，刘彻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旋即笑问道：“散朝之后，外面热闹不热闹？”
    “周阳侯意气风发，几位同僚都上前恭喜致贺，若说多热闹倒也谈不上。”陈珏老老实实地道。
    刘彻哈哈一笑，指了指陈珏道：“就是你这么实在，不肯说旁人一句是非，周阳侯那样哪叫意气风发，分明就是意得志满。”
    “臣只是觉得，得封大汉列侯是极大的喜事，周阳侯高兴些也是理所应当。”陈珏虽说正在微低着头找座，却能感觉到刘彻话语中的一丝丝不愉。
    刘彻摇了摇头，不再提田的事，转而道：“朕今日找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司马相如被人在章台街外面下了黑手，这会儿因为断了几根骨头在家休养，你知道么？”
    陈珏心中微震，正色道：“臣没有听说这件事。”顿了顿，陈珏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司马长卿得罪什么人了？”
    刘彻仔细看了看，见陈珏脸上只有惊讶和微微的快意，笑道：“行了，朕知道你跟司马相如有些不愉快，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和你是同殿之臣，司马受伤了你也不能这么高兴啊。”
    陈珏面上殊无异色。只稍稍低了低头，刘彻走回御案前，抽出一封明晃晃的奏表，朗声道：“子瑜看看罢。”
    陈珏在宣室殿看奏章不是一次两次了，顺手接过那奏表，陈珏随意地翻看了几眼，奏表中指桑骂槐，尽是冲陈珏来的句子。
    刘彻看陈珏读得认真，又不疾不徐地抽出六七本，陈珏一抬头地时候他就一起递了过去，他不说话，陈珏也默契地不说话，只接过几封奏表默默地看着。
    从私盐案陈珏收礼开始，一直到司马相如被人堵在街巷里面狠打，好像一系列不雅的事都能跟陈珏拉上关系，陈珏一封一封地读来，心惊之余不免一肚子无奈，他自问从来没有主动去害过谁，怎么那么多人都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杨得意趁陈珏出神的工夫上了两盏茶，刘彻浅浅地饮了几口，看陈珏抬首，他才笑呵呵地道：“你方才说司马相如得罪人了，朕看你的仇家也有不少，司马是受皮肉之苦，你这是惨遭暗算，若不是朕心血来潮看了看，这些奏表就在宣室殿上被尚书官读出来了。”
    陈珏心中却是一凉，御史大夫以下，几乎都被陈午和田掌握在手心里，这几封奏表能暗度陈仓不被陈午察觉，只能是许昌做的手脚。想到这里，陈珏不由地眯了眯眼，他给人留后路，不忍心赶尽杀绝，不想人家却不肯安分。
    刘彻往大得吓人的御座上一仰，道：“这次的事情多了些，朕也不好压着，他们见朕这边没有动静，下次朝会必定亲自进言，你回去之后先准备着怎么自辩，其余的事朕护着你。”
    陈珏一脸恭谨地答应了一声，旋即犹豫着道：“陛下，那礼……臣确实收着了。”刘彻一怔之后就明白了他地意思，沉声道：“你怎么跟朕说这事？”
    陈珏心中涌起无数念头，却只是笑道：“但是臣可不敢徇私枉法，那些礼金，臣和芷晴都已经在各家红白事里还回去了，一钱都没有归为己有。”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陈珏不必多言，他心里对这些事都有数，仔细说来，倒是他对这件事情知道的清楚些。一样的钱财，陈珏如数地还了回去，田却是广置田宅奴婢，倒是张汤有趣，他收的最少，却分文未用在自己身上，全部都给了家境贫寒的宾客。
    陈珏笑了笑，就着司马相如开始与刘彻闲聊，说到司马相如的画艺，刘彻轻叹道：“你那一双手，文之琴道书法，武之刀剑弓弩，样样都不输于人，十全的陈四公子只缺了这画之一途，怎么就不能补上？”
    陈珏摇头苦笑道：“都是外人把臣抬得太高了，再说陛下身边已经有了画功无双的司马长卿，何必非要让臣出丑？”
    刘彻闻言却是大摇其头，道：“那不一样，司马能跟你比吗？他比你和王孙差远了，就说他平日里为人……”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6 进谏忙


    刘彻悠然自在，说起司马相如的诸事时也神色自若，陈珏微笑地听着，心中不觉有些可怜司马相如。
    刘彻这人对于臣子们的态度全然不同，他在郑当时、汲黯等贤名在外的臣子面前，总是谦逊守礼的天子形象，在韩安国、主父偃、张汤等人面前则甚少掩饰他的凌厉。
    一样的亲近自然，陈珏、韩嫣等几人是因为跟刘彻有真心的交情在，司马相如则完全是因为刘彻并未把他当做一回事，可有可无的辞赋之臣而已。
    “你道司马都是怎么在朕身上下功夫？单说杨得意，他那就受了司马相如不知多少好处，他也不想想，这样的事杨得意能瞒朕吗？”
    刘彻正随口说着，提谁谁到，一身新衣的杨得意急匆匆地从殿外走进来，先前端出去的两盏凉茶还在他手上的托盘里躺着，杨得意一边走一边行礼，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陛下！”
    杨得意急声道：“外间跪了好几位朝官，联名反对周阳侯呢。”
    “匆匆忙忙的，成什么样子？”刘彻皱了皱眉斥道，过了片刻他又冷哼一声，低声自语道：“朕有时真不知道养了这些闲臣究竟有什么用，不思政事、荒废朝务，盯着朕要封周阳侯的事不放算个什么事？”
    杨得意微哈着腰，称了声是就不再说话，陈珏寻思了一下，朗声开腔道：“陛下……”
    刘彻手一挥，断然道：“子瑜不用给他们求情，若是他们真要反对到底。方才在宣室殿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会跪在众目睽睽之下，摆明了就是要争名，朕才不让他们得意。跪就跪着罢。”
    试劝不成，陈珏也就静静地不再说话，那些惯于进谏的人同陈珏这外戚多半没什么好交情，就在这时，杨得意抬起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他们还列出了周阳侯几条不……不足。
    刘彻眼一扫，道：“他们说什么了？”
    杨得意虽知天子的怒火不是冲着他来，仍然小心翼翼地道：“周阳侯为人不恭。不堪为表率，好像还有人说周阳侯无功……其他地，实在记不得了。”
    陈珏心中一动。插口问道：“外面都跪了些什么人？”
    杨得意为难地道：“有几个侍御史和大夫，都是哪些人小人没有仔细看清。”
    刘彻脸色一沉，道：“不用问了，朕坐在这里，他们想跪多久就跪多久。杨得意，你去看着，若是有出言不逊的，直接，笞二十。谁都不许留情，这个周阳侯朕还非封不可了！”
    陈珏想了想，他坐在这不劝也不是那么回事，只得道：“陛下，他们不过是一时反对，当不得真，这会儿不如和气些，教他们自退就是……”
    刘彻思索片刻站起身来，一边活动一边挥手道：“大事自然有别人去忙。你一会儿跟杨得意一起，看看情形，能帮得上忙就帮一些。”而不乍眼，但春寒料峭，两相糅杂之下，天气仍然不怎么暖和。近十个年纪相近地中年朝官跪在冰凉的石面上，各自的官帽放在身体一侧，一阵冷风吹过，这几位直臣便是一阵冷。
    陈珏出宫时这些人还跪着。他正要绕过去。忽然听得那边有人道：“武安侯请留步。”
    自然而然地转过身，陈珏看了看才发现竟然也是个认识人。那是个李姓侍御史，陈珏依稀记得他是御史大夫下少数不归属于田或许昌的人，难得的心性颇直。
    既然认识，陈珏也不好再直直地往外走，顺路走过去搭了话，陈珏低声问道：“今日怎么来了这么一出？”
    李御史叹息连连，道：“这田不同于……”好像忽然想起了田跟陈午走得极近，李御史拐弯改口道：“仔细说起来，还是因为田之姊孝景王皇后，不少人都认为田身份不正……”
    另一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陈珏看出对方眼中的警惕和不以为然，心下也不在意，他家原本就是显赫外戚，他们既然冒险反对田的周阳侯，必定不会以为陈珏会跟他们地观点一致。
    这些跪着的人之中可能就有背后弹劾他的人，陈珏原本对他们没有什么同情之意，但又有一位老臣以头叩地，那头发花白地老头额间已经有了一道灰印。这种时候跪在地面上不是好受的，陈珏心中一软，又对杨得意低声多说了几句话。
    杨得意听完，旋即笑道：“知道武安侯心善，您放心，这里我自会照看着，他们落不下病。”
    人情已经卖出去了，陈珏简单地点了点头，紧紧领口就抬脚朝宫门处走去，随后坐上一直等在那里的马车，李英一扬鞭子，马车轮便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陈珏靠在马车里的壁上，思索起又有人弹劾他的事情。刘彻的意思是由陈珏自辩一番，只要理由说得过去，那几封奏表就当没有存在过。
    这种高枕无忧的感觉固然极好，但陈珏可不敢掉以轻心，再拙劣的污蔑多重复几次也可以变成真的，刘彻地庇护不可能一直跟着他。
    思及断了几根骨头的司马相如，陈珏掀开车帘，看好这会路上几乎没有别家的车驾，他才开口问道：“李大哥，司马相如的事是你们做的吗？”
    早先陈珏曾下令给司马相如一个教训，今日看见那封弹劾他买凶殴打司马相如的奏表，陈珏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果真是李英把司马打成那样的不成。
    外间有微弱的风声，李英大声道：“我们正要与公子说这件事，当日我们去寻司马相如时，另外一伙人已经找上了他，因而我们就待在一边，看那些人把司马相如一通好打，这才回转府中。”
    这件事不是李英所为，陈珏几乎立刻就放下心来，他前后左右想了想，只能把这件事当做是司马相如自己倒霉。
    至于究竟都是哪些人在背后弹劾他，陈珏一点都不着急，陈午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御史大夫，负责誊抄文书地小吏们应当不会不帮他的忙，介时多问几个自然就能知道结果。
    陈珏走后不久，腿脚跪得发麻的几位御史和大夫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几人又跪了一会儿，另一些人得到消息后匆匆地赶过来。
    田和陈午前后回到了宫中，窦婴等人稍晚。这时地上的几个人仍旧视死如归般地跪着，田看他们看得直瞪眼，心中暗暗咒骂个不停。好不容易得来的周阳侯，若是这熟鸭子还能从嘴边飞出去，田也就不必再站在宣室殿上了。
    几位忠臣眼下也有点后悔，虽然田那位死了的太后姊姊确实是不怎么光彩，但除此之外，他们进言的确有也几分寻清名的意思。只可惜他们就是再后悔，先头已经跪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惹人笑话。
    田目光深邃中隐有怨毒之色，将那几人的面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好像要把他们的容貌都记在心里，留待日后相见似地。
    这一幕映入眼帘，一边地窦婴眉一拧，心中的警钟一下子响起来了，田这种心胸，如何能做得成显宦？眼看着天子铁了心要封田，窦婴心中不由地轻叹，若是田能老实地做个富贵列侯也好。
    人越聚越多，杨得意带着几个小黄门分开众人，高声道：“陛下有话，他心意已决不能轻变，几位邀名也不在此时，还请诸位尽早回去罢。”
    天子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个臣子满腹委屈地连连叩头，窦婴见状上前一步，道：“陛下早有决断，大汉尚有公务无数，你们也不必在此多留，尽早各自回转罢。”
    杨得意笑呵呵地道：“丞相所言极是……你们过来。”
    两个小黄门各自碰了几个软垫上前，杨得意解释道：“若是几位仍不想走，陛下吩咐了，天凉地寒，还是先坐着几个软垫好些。”
    李御史最先热泪盈眶，想起陈珏方才规劝杨得意留情地话，眼睛再对上田仇视的目光，同样是天子的外戚，他只觉得一时间这两人高下尽判。
    同李御史有相同方法的不只一人，就连他们平日一向看不起的宦官杨得意也跟另一位太中大夫说上了话。
    杨得意在宫中沉浮多年，心思堪称机敏，当李御史问及田这个周阳侯的相关事宜时，他话语中就隐约提点了天子的处境：刘彻父系亲戚全是宗室，母后这边就只有田兄弟几人了，这么多年不封田说不过去。
    刘彻赐的几个锦垫让数个臣子齐齐动容，陈珏这个主意倒是让田白捡了个便宜，这下再没有人忤逆天子挑剔他的封侯了。
    陈午笑呵呵地恭喜着田，田耐不住笑意，连连道：“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窦彭祖看得轻哼一声，窦婴心中则若有所思，陈午和田的关系倒真不错，他已经从亲近的朝臣那听说了陈珏的小动作，陈珏这么帮着田又是因为什么目的？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7 连环结


    阳春三月，陈午做主在堂邑侯府中宴请受封不久的周阳侯田。宴请那日，不只陈珏和陈尚理所当然地作陪，就连一向不怎么管事的陈须也被陈午勒令留在家中。
    陈午和田坐席极近，两厢推杯换盏，甚是快意，两人口中的酒辞也显得更加情真意切。陈须坐在陈珏对面，堪称英俊的脸上五官微皱，神色苦恼。
    陈午笑着说道：“当日那些人跪在未央宫里进谏，我着实替你捏了一把汗，所幸陛下不受他们蒙蔽，这周阳侯的名号注定是你田中丞的。”
    说着，陈午不着痕迹地瞟了昏昏欲睡的陈须一眼。他这儿子虽是世子，但对于这些跟人交往的事实在不怎么热衷，将来袭了他的侯位可怎么跟公卿们相处往来。
    酒气上头，田的面色格外红润，朗声笑道：“我非是不知好歹之人，除了天子的回护，堂邑侯和武安侯亦没少相助于我，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轻叹了一声收回视线，陈午平和中正的脸上露出诚恳的微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太后兄弟封侯虽非制度，但早已是约定俗成之事，我们父子不过是依例而为，怎么就说到恩情去了？”
    陈珏把陈午的表现看在眼中，不由地微微一笑，陈须生性不喜受拘束，偏生刘嫖这会儿还在长乐宫待着，连个求请的人都没有，坐在这里的确是难为他了。
    酒过三巡，田越发地意气风发，只是陈珏注意到田言谈间必称堂邑侯，绝口不提陈午眼下还是他的顶头上司，端的是不肯居于人下。
    浅浅地饮了一口侍婢送上来的凉茶，陈珏把嘴边的笑意憋回去，右手对陈须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最后停留在食指指向门外的动作。
    一个侍女从陈珏这边走过去，轻轻在陈须耳边说了两句话。陈须跟陈珏对望了一眼，双眼顿时一亮。
    又过了一小会，陈须总算“不得不”失礼地中途从席间退开，陈珏看他的脸色，一转念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迈开步子跟上去。陈珏在拐角处拦下陈须，笑道：“阿兄今日究竟急着去做什么？”
    陈须眼看躲不过去。低声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早先跟陈举那小子约好地事情。我这做人叔父地总不能言而无信罢？”
    “陈举？”陈珏想起这个曾埋怨过他地侄子。忽地发觉他们已经有日子没见。他狐疑地看了嬉笑着地陈须一眼。飞快地道：“你跟他约了什么？”
    陈须亲昵地拍了拍陈珏地肩膀。压低声音道：“陈举今年已经十三快十四了。”
    陈珏唔了一声。仍旧有些不解。随后看见陈须地表情才有些了悟。忍笑道：“难不成？”
    陈须得意地一笑。道：“你小时候尽跟着陛下困在宫里。稍大地时候就娶了芷晴。根本没用得上我这个兄长在旁指点。这回陈举长大了。我又岂能错过？”
    陈珏听得哭笑不得。只得道：“阿兄记得分寸。”
    “保准没事，我就去带着他去城中少年的踏青聚会上转转。”陈须混不在意地挥挥手，快步离开了。
    陈珏站在原地不由地失笑，摇了摇头之后才回转堂上。这时候田已经有些喝高了，陈珏走近的时候他连打了两个酒嗝，那股味道逼得陈珏不得不皱眉。
    好不容易送走了田，微醺的陈午立刻目光澄明，饮过醒酒的凉茶之后才道：“田还真是十足的逐利之人，这倒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实在让人不敢放心跟他结交。”
    陈午作为御史大夫，手底下一群有言事告罪之权的御史，他自有一套消息来源。
    田近日春风得意。宾客满门，传言说他家的宅邸已不输魏其侯府，奴婢之数更是以车衡量，然而这些都是小节。陈午听人说道，田得意之时，竟能慢待其兄盖侯王信。
    陈午享惯了天伦之乐，对亲族极是在意，最看不惯不顾惜血亲之人，田不过比闲居的王信多了个实权之职。他就敢这般轻视兄长。陈午心中着实厌恶。
    陈珏和陈午闲聊了几句，陈午大概是觉得舒服了。随手挥退替他按压肩膀地侍女，坐直了道：“子瑜，那些弹劾你的人我查了，说来这事也跟我有关。”
    陈珏温声道：“阿父本就不是揽权之人，被他们使花招蒙蔽一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陈午摇头道：“我当日在御史大夫府初来乍到，自然更亲近一些人，冷落一些人，这其中有那么十几个从卫公时就不得重用，眼看翻身无望，索性铁了心跟许昌在背后捣鬼。”
    通常说来，大多言官靠着嘴皮子和笔杆子吃饭，虽说个个清名在外，但真正敢于玉阶喋血、冒犯天颜的也不多，陈午做御史大夫地前提下，仍然会没事弹劾陈珏的人就更加屈指可数。
    但言官就是有一点好处，他们说得再过分，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即使是刘彻在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把人杀头，最多将之贬谪出朝。
    相反地，言官一旦言事成功，被弹劾之人从此就得在他们面前绕着走，若要陈珏果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定了罪，他甚至不好对人恶言相向，一旦弹劾他的人有了什么祸事，权势熏天的陈家还得背上怀疑。
    陈珏见陈午满脸怒气，心知他是真心为自己不平，劝慰道：“阿父不必担心，陛下既然说了要保我，这事就不会出什么岔子，至于许昌……来日方长，我们也不必急在一时。”
    陈午哼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你还年轻，不知道官声的重要，那些言官不管其为人如何，表面上都是清正耿直的饱学之士，若是他们盯着你不放，数年后天底下有声望的人齐齐攻讦，介时谁都护不了你。”
    陈珏笑道：“哪有阿父说得这么严重？”他又不会做什么恶事，那些小节根本就不足挂齿。
    陈午听了不觉有些意外，陈珏这些年来几无行差踏错，他一直以为爱子应当极看重名声，须知常人被御史这般弹劾，早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
    陈珏笑着解释道：“就算再退一步，太学和天禄阁的人都是大有名声的贤者。长安城里真正作恶地人多了，我与他们交好几年，再加上蓼侯、孔安国和伯鸾他们经营，他们万不会针对我。”
    想起清名渐远的东方鸿，陈午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和刘嫖本来一直看不起这个庶长女婿，谁知自他去了太学教书，竟然渐渐地跟知名的博士们打好了关系。富贵的陈家有这么个带着书香气的女婿，倒也不错。
    又过了片刻，陈珏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些被人利用的御史就算了，现在我们不能再姑息许昌，再过些日子等这次的风波平息了，阿父就动手罢。”
    “许昌虽然官位不高，但位居列侯，我们压制他容易，若要不被人察觉地彻底断绝后患，岂会简单？”陈午皱眉道。
    陈珏微笑道：“谁身上没有不法的事情，只要查出他的问题，不用我们动手，原先弹劾我地正直之士就第一个不会饶他。”
    又一年上巳时节将至，陈珏一大清早就跟着兄弟几个加上陈柔一家出外踏青。
    浅草萌发，清香四溢，春风送暖到身边，陈珏自在地坐在马上，也不扬鞭加速，只是向四周远眺随意赏景，冬天时纵然侯府和宫中的保暖再好，这样新鲜的空气仍然少有。
    间休时行过小河边，陈珏兴致一来，随手扯下一朵嫩花，仔仔细细地插在陈桓又短又软的发间。
    芷晴白了陈珏一眼，道：“真没个做阿父的样子，人说小孩子从会说话了就开始记事，你也不怕阿桓记住这些事？”
    陈珏哈哈一笑，看着陈桓在那咯咯直笑，他心中更是有几分得意，芷晴轻手轻脚地摘下那朵头花，忍俊不禁地道：“你还别说，桓儿是比太子生得秀气，方才果真跟小女孩似的。”
    不远处几个陈家的小孩子玩闹个不停，已到了出嫁年龄的若若倒稳当了许多，待在树下的青石下同东方朔说话，陈珏从马车中取出两个锦垫，就地而坐。
    鸟语花香处处，陈珏二人低语了一会，芷晴忽地道：“说起来，田处境似乎不怎么好。”
    刘彻重孝地名声在外，长安地侯夫人时不时地入宫朝见窦太后，这种场合自然离不了芷晴。田的夫人每每入宫，慈和地窦太后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芷晴看那位体弱多病的田夫人也有些同情。
    陈珏轻声道：“这是心结。”
    谁叫窦太后不喜欢王呢，更何况这个周阳侯是刘彻一意所封。陈珏想到所见所闻，思及刘彻那边还要升田的官，不由轻吁了一口气：窦太后就快坐不住了，但只要这两年战火在窦婴和田之间蔓延，陈珏就可以隔岸观火。再开，几位侍御史再次上书弹劾陈珏。按说天子对诸人的第一次进谏早就应该有所回应，但陈珏踏青出游，事事不受影响，几位被忽略的御史就按捺不住了。
    陈珏站在殿上，还有闲心数了数，这次的弹劾数比上次少了好几个，不知是因为他先前卖的人情奏效了，还是因为刘彻的回护之心显而易见。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8 过场戏


    这几位御史陈珏早先已经查过。他们确实是好名了些。但有两个虽说谈不上两袖清风。除却寻常的礼尚往来也没有什么过错。陈珏只想着仗着刘彻这杆大旗过去这关就成了。
    上头有人。心中有底。陈珏悠闲的听着朝会渐渐推进。依次看着殿中的诸人。陈珏看向斜后方的立柱边。一下子瞧见了伤势未愈的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身形一动。转身也看见了陈珏。他冲陈珏勉强的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姿势。
    约莫过了一小会功夫。陈珏忽的听见有人点到陈珏、田和张汤等几个名字。随后跟着的是一连串贪墨罪名。
    陈珏一抬头。目光恰好对上一脸惨白的田。除却陈珏。今日他们竟然重提私盐案。把经办的几人一起告到御前了。
    田眼中慌乱之色一闪。匆匆朝陈珏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询问什么。陈珏微微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明明是他的事。田和张汤等几人怎么会牵扯进来。
    田好歹是新晋权贵。年纪轻轻的张汤也是天子信臣。许昌不是会胡乱把人的罪死的蠢人。难道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牵扯？
    陈珏余光朝四周望了望。幸灾乐祸看着田的人不在少数。这下他心里也泄气了。田开罪人的本事实在非同寻常。
    刘彻脸色有些难看。盐铁官营是他推行的大政之一。经过私盐一案。那些私盐贩子元气大伤。这更是他的的意之作。他们若是单单弹劾陈珏就罢了。几个人全部被拉出来钉了罪名。这不是连他一起成了个笑话！
    田反应不慢。立时喊起冤来。张汤沉默着一言不发。静静的跪在微凉的的面上。陈珏皱了皱眉。稍稍垂首。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彻根本不正眼看进谏那人。脸色倒也如常。道：“今日殿上倒是热闹。两个月前的事情也拿出来说了。还有什么事。你们一并说开了罢。”
    宣室殿陷入了一阵沉默。天子根本没有问罪的意思。反而笑呵呵的让人把话说开。好不容易有个侍御史上奏了关于几个关于列侯侵占百姓田的的事。刘彻顺理成章的交给张欧处理了。殿上又是一阵安静。
    “陛下。”
    司马相如拖着才好上几分的腿。徐徐下拜。道：“臣数十日前遭人袭击。肢体几残。月来寝食不安。然其真凶尚且逍遥法外。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司马相如好歹是七尺男儿。却在朝堂上直言请刘彻为他做主。陈珏低着头。明知道这是他在示君以弱也忍不住呵呵一乐。
    刘彻从喉咙唔了一声。道：“即有暴徒横行。你为何不去寻京兆尹？司马相如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京兆尹为人清正。但终究比不的一些人权势滔天。臣恐他不能制那背后的指使之人。”
    刘彻面色不变。问道：“那你且说说看。指使之人是谁？”
    司马相如躬身道：“臣也不知。只是行凶的暴徒临走之前。曾道要向一位侯爷回报。”
    陈珏眉梢微挑。司马相如说那人是个侯爷。不知是事实还是纯粹为了暗示是他所为。毕竟消息灵通的长安人士。或多或少听过些卓文君的事。他跟司马相如之间也算是有些过节。
    刘彻点了点头。笑笑道：“你遭此一难。朕也不想让凶徒逍遥法外。这件事就交给张廷尉带人查访。你的伤还没有痊愈。这几日好好在家休养罢。”
    天子命他修养的话一出。司马相如在原的怔住了片刻。这才如梦初醒般的谢过。挪动双脚回到原先的位置。这跟他原来设想的情形不同。司马相如有些茫然的朝前边看了看。陈珏还是那样微微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彻连消带打的把司马相如撵了回去。殿上就再没有人出来做出头鸟了。窦婴仍旧镇定的旁观着朝局。他深知刘彻对陈珏和田的回护之意。今日这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今日四位御史同殿弹劾你们。你们有什么话说？”刘彻沉声说道。
    陈珏看着不远处威严的立柱。把自己本就不甚显眼的位置又往后挪了挪。不着痕迹的把田的位置让出来。田当仁不让的最先开口。大声道：“陛下。臣尽心用事。从无徇私枉法之举。此事纯属小人阴谋构陷。请陛下务必明察。”
    殿上老臣纷纷撸须摇头。他们都是人精。哪会看不出天子今日护定了几个近臣。但脾气急的刘彻既然没有直接怒斥御史。就是代表这件事和过一团稀泥就算了。田做的有些过了。
    刘彻随意的颔首。转而对陈珏问道：“照王大夫奏表中所说。你经办私盐案期间。受贿数起。每每替有罪之人洗脱罪名。若是那人实在罪大恶极。你收受钱财之后也会保其家产宅田。此事属实否？”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向随意站在那的陈珏投去。陈珏看也不看神色凝重的王大夫一眼。专注的应道：“陛下。此事不实。”
    王大夫梗着脖子道：“臣已仔细查证过诏狱犯人往来的情形。私盐案中曾有五百六十三人一度入狱。最终定罪之数仅有一百余人。此事武安侯和周阳侯如何解释？”
    田脸上肌肉一跳。道：“拿捕犯人。岂有一抓一个准的准头？”
    王大夫冷哼了一声道：“若是后来被释的那些人。其亲朋大多在她们入狱期间出入几位府上……这又是何道理？”王大夫隐有未尽之言。但该表达的都表达清楚了。那些从诏狱脱身的幸运儿便是贿赂陈珏或田二人所致。
    刘彻看了众臣一眼。这工夫陈珏淡淡的道：“陛下给了臣清查之权。臣不敢辜负君恩。随意妄为给人定罪。此案牵涉太大。起初入狱之人的确众多。但最终罪证确凿的不过一百二十七人。因而释放了其余人等。”
    刘彻点点头。正容道：“历代多有冤错之案。谨慎些倒也没错。”
    众臣默然。心知肚明天子根本不愿意治陈珏二人的罪。现下摆明了陈珏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比起田方才的冲动。陈珏的沉静就更加难的。
    想到这里。群臣心中不约而同的多了一丝轻视。田痴长陈珏数岁。镇定工夫竟然还比不上后辈。稍后他们看见陈午一脸中正平和的样子。又觉的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同朝。果然一脉相承。
    陈珏面色沉静如水。微微昂首之下端的是问心无愧。立场中立的一些臣子不由的暗自点头。趁张汤自辩的工夫。陈珏却是在心中暗骂田。
    田本来心思还是颇为机敏的。今日大失水准正是因为其做贼心虚。
    陈珏办事的时候。必定先把一切渊源核查详实。确认那人最后会被定罪才会将人下狱。田则不然。他抓着一个有嫌疑的人便先投下监牢。随后在自家宅邸中坐等收钱。
    刘彻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快。但王大夫仍旧不肯服输。亲身拜伏在的道：“臣查访到几户人家。家主因私盐案斩首。那家人的家产本该被查抄干净。然而他们今时今日仍有屋有田。这岂非武安侯或是周阳侯放手之故？”
    陈珏心中一默。他当日以宗祠不可拆为由。给几家孤儿寡母留下了一条活路。不想这件事也会被他们抓住不放。
    只是这同情二字万万不是借口。陈珏飞快的思索了片刻。这才道：“臣虽非饱学之士。却也深知礼敬先人乃是天的至理……”
    刘彻听的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他们固然有罪。但朕也不能因此毁人祖祠。陈珏所为极是。”
    王御史躬身。强硬的道：“陛下。岂有哪户人家祖祠占的可胜过不小的农庄？若是武安侯有意顾惜先人。只管留下其祠堂一的即可。”
    陈珏神色先是一惊。旋即道：“这……”
    刘彻问道：“怎么？”
    陈珏露出一个不安的表情。声音略低道：“臣却不知当日负责查抄记录的小吏给他们留了多少。”
    又一个御史给王大夫帮腔道：“武安侯身为主官。岂有不知之理？”
    陈珏面露难色。静默着没有说话。好半晌才道：“臣有愧于陛下信任。一月间。臣于公事上尝有疏忽之处。并未亲力亲为……”
    听着陈珏的话。众臣立刻开始回想一月间的事情。然后记起宫中的传闻。太子、二皇子以及武安侯大公子齐齐蹊跷的重病的事。
    想到此节。众人纷纷理解了年纪尚轻、做事或者还不够周全的陈珏。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太说的过去了。足够让人在感情上体谅他。
    陈珏老老实实的在那里请罪。天子刘彻几乎亲自替他作证。那阵子陈珏确实时常在宫中。末了。窦婴终于开了口。
    “陛下。老臣以为王大夫所言有其道理。但此事无有铁证。不能因此问罪列侯。”窦婴平和的说道。“虽说私盐一案错综复杂。但陈、田几人有失职之处亦是事实。陛下可从轻处置。”
    窦婴的影响力无与伦比。陈珏带着失去一笔俸禄收入的遗憾离开宣室殿。陈午跟他并肩往前走。时不时的说着什么。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陈午在安慰受挫的爱子一般。
    “原来看你胸有成竹。我当你要在殿上跟人打言语机锋。还生怕你的罪人。”陈午说道。他没想到陈珏会起意自损。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89 春不忙


    不少朝臣从陈珏身边不远处快步地走过，带出来一阵微风，陈珏和陈午不疾不徐地走在石路上，低低地交谈着。
    陈珏的想法很简单，刘彻摆明的就是要护着他，这种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还非要什么大获全胜的场面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殿上弹劾陈珏的人不过是几个无甚名气的言官，但那顶罪名的大帽子倒是扣得不小，陈珏若是毫发无伤，旁人难免有些想法，因而罚俸这种无伤大雅的结果就最好不过了。
    “堂邑侯和武安侯果然父子同心，等闲的小人绝对坏不去武安侯的声名……”
    “哪里，哪里，子瑜年纪轻轻多有不足……”陈午打起精神回道。
    一路从宣室殿门口往来走，路上自然少不了跟同殿的朝臣们寒暄和打招呼，陈珏一副孝子模样扶着陈午，把应酬的责任全都放在自家的阿父头上，自己则站在陈午侧后方，带着淡淡的笑意前行。
    今日没有在殿门口过多地耽误时间，待陈珏和陈午走过宣室殿前的广场时，身后还有朝臣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笑着应对过几个问候的熟人，陈珏才赶在田出工前踏上自家的马车。
    “武安侯爷。”
    桑弘羊站在陈珏身边不远处，兴奋地冲陈珏招了招手，他今日穿了了一身新的官袍，越发显然眉目五官俊秀不凡。
    陈珏停下步子，看了看桑弘羊怀中的一摞子文书，笑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搬动文书不是有小黄门和尚书官们去做吗？”
    桑弘羊摇头苦笑，道：“别提了。这是上头的命令，无论怎么说下官都得跑这么一趟。”
    盐铁官营时，桑弘羊通过其父的关系，在关中乃是边远的各地找上了不少合作地大商，这才使得收归官营的事更加顺利。刘彻也不吝惜封赏，桑弘羊不过十来岁，除去侍中的衔外已经在丞相府挂了职，正是前途无量。
    只是再无量的前途，作为新丁的桑弘羊也要从最底层做起，类似于传递文书这种不大。但又不能放心由普通小吏跑腿的事，全部都是桑弘羊这样的年轻官员所做。
    陈珏笑了笑，道：“这东西也不轻，你快些送去罢，我们改日再叙不迟。”
    桑弘羊连连点头，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边，恳切地道：“侯爷，下官老父希望能邀侯爷来臣家中做客，不知……”
    陈珏笑着说道：“那当然好。不过，是因为什么事？”
    桑弘羊有点腼腆地道：“是下官父亲的一个故交，他请求我们替他引荐……”
    几句话间说好了一个约定，陈珏目送着桑弘羊的身影远去，感慨道：“年轻真好。大河后浪推前浪啊。”
    陈午靠在马车上，听见陈珏地声音，他忍俊不禁道：“小小年纪乱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大农令以下，春耕前后的忙碌已经接近尾声，陈珏没有什么公事好忙。笑着跟父兄告别之后，陈珏才拉下车帘，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回转武安侯府。
    趁着路上的工夫，陈珏把事情的前后在脑子中过了一遍，这件事并不复杂，就是没有刘彻的庇护，陈珏用心之下脱罪也不是难事，这样说来。那人也并不想置他于死地，倒像是……
    思及此处，陈珏忍俊不禁，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不可思议，这事倒像是故意教训、惊吓他一番似的，当然，此事也可能是旁人针对田而来。
    仔细说来，却是窦婴的反应令人心折，一开始就明白今日刘彻的意思是和稀泥，哪一边都不会真打板子。只不过。窦婴什么时候也开始懂得猜度刘彻地心思了？
    “前边可是武安侯车驾吗？”
    清脆的女声在车外响起，李英正在跟那不知名的女子答话。那女子则一句一句地慢慢说着，陈珏听着隐隐觉得有几分耳熟。
    随手掀开帘幕，陈珏身体微微前倾了些，目光朝外头一扫后，陈珏看着那少女只觉得一阵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号人。
    少女笑眯了眼，上下看了看陈珏，道：“你不认识我了？”
    那狡黠聪慧的样子看在陈珏眼中，陈珏心中忽地一动，心中暗道原来是你，旋即灵光一闪道：“怎么不认识？”
    说话的少女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地大眼，正是窦婴之女窦琬，不过数月的工夫，小女孩已经渐渐地张开了，眉目比陈珏见过的她小时候的样子更加秀丽，是以陈珏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窦琬笑嘻嘻地道：“你和晴姊姊的马车大小、样式都一样，只是这一辆马车木料颜色深些，我果然没有看错。
    窦琬虽然聪慧，毕竟年纪还小，陈珏在大人的堆里跟成人相处习惯了，久不与小孩子相处，简单地和窦琬闲聊了几句话之后，陈珏就发现十句话里必然有几句童语，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陈珏当街被一个小姑娘拦着不放，看见李英和郭远在那里露出笑意，就忍不住轻轻瞪了一眼，偏生窦琬没有注意到陈珏地神情，依旧兴奋地说着话儿，
    “方才我看见司马相如了。”窦琬笑着说道：“他看上去不怎么好，比起前几年夫妻二人只靠卓王孙养活的时候还差，这会儿他神色沮丧，说不准遇着什么难事了。”
    窦琬年纪小小，提起司马相如已是一脸淡淡的轻蔑之色，陈珏看得有趣，猜度着窦琬大约是受了窦婴影响，窦婴一向看不惯不着实务、只一味奉迎天子之人。
    司马相如虽然心胸狭窄了些，但实际上他有文有武，但现下几乎众人们都以为他只是陛下宫中的画师，无人注意到他切实的才学。
    这倒也难怪，如今的朝局上下人才辈出，司马相如也算是被埋没的人之一，就算刘彻也更加看重他的画，想着想着，陈珏不由地有些出神。
    窦琬见陈珏在那只是笑眯眯的，再没有别地反应，不由地道：“那个司马相如不是跟你结过梁子吗？”
    话音方落，窦琬立即后悔了，因为陈珏和司马相如之间有不和，她就在这里兴高采烈地说司马相如的窘迫样子，实在是交浅言深，看见了一点东西就来跟陈珏说话。。
    陈珏朝窦琬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脸颊微红，隐约间带着几分羞涩之意，心下哪还有不明白的，窦琬眼看就是情窦初开、豆蔻年华的时候，小姑娘那点心思全都放在了陈珏身上。
    窦琬察觉到陈珏的视线，神色间更加局促，她身后一众窦家的家仆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和陈珏不放，陈珏看着几个如临大敌般的家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所幸窦琬的侍从中有一个中年女子，她弯下身子对窦琬说了好几句话，又客气地同陈珏客套了好几句。窦琬的神色在微红地紧张之间游离得不停，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决定暂且告辞陈珏，回转武安侯府。
    送走窦琬之后，陈珏周遭地环境一下子静下来了，他坐在马车中昏昏欲睡了好一会，直至马车停在自家府邸门前，陈珏才低声自语道：“还是家中舒适些。”
    陈珏就着和煦温暖的微风踏进来，满院子地下人见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惊讶之色。他们一边纷纷在心中暗道侯爷今日回得真早，一边又服侍陈珏更衣的更衣、收整的收整。
    偌大的武安侯府中，主人只剩下陈珏和襁褓中的陈桓，陈珏梳洗干净之后立刻去看了陈桓，被好几个侍婢团团围住的陈大公子毫无惧色，反而一直对陈珏咯咯而乐。
    陈珏伸手刮了刮陈桓的脸蛋，笑着自语道：“我今日才被你姑父，或者是表叔罚了俸。”说到这里，陈珏顿了顿，咽下在喉中的阵阵笑意，正色道：“你最好听话懂事一点，快些说会说话，也好安慰阿父一番。”
    “阿……拂”
    陈桓不负众望地出声了，许是因为他嘴里牙不全，说话漏风，陈珏分辩了半天，也没有分出这究竟是陈桓在叫阿父，还是机缘巧合下发出了这种类似的声音。
    陈珏逗弄了儿子一会，待到心中满意了，一个圆脸侍女上前道：“侯爷，若是在平时的时候，公子这会儿应该睡着了。”
    陈珏点了点头，将需要午睡的陈桓再一次交给诸多的侍婢，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晒太阳。晒了一会儿，陈珏忽地心中一动，对一边的侍女道：“你去把躺椅取来罢。”
    那侍女恭谨地答应了一声，欠了欠身便朝内间走去，又过了不多时，圆脸侍女已经带着几个下人将躺椅搬到陈珏指定的一棵大树下。
    陈珏忙了几个月，许久没有在午后坐在庭院中放松过，今日天气晴好，微风醉人，陈珏兴致一起，随后就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提溜着页边施施然地朝院中走去了。
    茶点、桌椅都已经备好，陈珏挥手示意侍女们暂且下去，待到院中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陈珏才自在地靠上躺椅，随意地翻开手中的那本书，缓缓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陈珏渐渐地觉得眼皮打架，一阵清凉的春风拂过，陈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过一小会的工夫，陈珏已经半靠半躺地睡觉了，薄薄的一本书附在脸上，好像一张面具似的，恰好把陈珏的睡脸挡住。
    散开的书页中，一张纸缓缓飘落，那纸已经微微泛黄……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0 无心失


    陈珏是被一阵笑语声从梦境惊醒的。眼睛半睁未睁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觉察出阳光的微微刺眼。连忙伸手遮住眼帘。直至适应下午的光线。
    挺身坐起来。陈珏才发现身上微沉。多了一张薄毯。先前那本打发时光的闲书不知何时调到了的上。微风拂动之时。书页还在轻轻作响。
    陈珏将手微握成拳。随意的支在口比前打了个呵欠。耳边陈须爽朗的声音由远及近。
    “子瑜。你在人前彬彬有礼。怎么在自家宅邸里这般放纵。连去内宅歇息都不肯。直接在外头睡着了？”
    陈须说着话已经走到陈珏身边。关切的道：“虽说是午后正暖和的时候。你也应该当心些别着了凉。今日这毯子都是我们来之后下人给你盖的。这哪行啊？”
    陈珏笑着连连应是。道：“是我轻忽了……阿兄怎么有暇来这里？”
    陈须摆了摆手。叹了一声才道：“你们一个个做官的做官。就国的就国。就我一个人闲着。这不就是在照看那些侄子侄女吗？大姊家的若若出嫁之后。余下的几个按排行也就要成家了。我趁这两年多领他们见识些。”
    长安城中各家子弟憋了一冬天。眼看着千山万水重春。没几个能老实待在家里的。全都整日厮混在外头。陈须虽然早不好遛狗斗鸡之事。但对陈家的小辈还甚是重视。时常带他们出入长安。
    陈珏伸了个懒腰。笑问道：“那怎么都领到我这里来了？”从他醒来之后。那些小孩子也好像知道他不怕吵闹了。外间的笑闹声越来越大。
    陈须摇头叹道：“阿母在府中宴乐。好几位侯夫人等着相看咱们的侄儿、侄女。我方才领着他们从城外回来。他们一听说家里这情形。忙不迭的就央求我带他们去个别的的方。”
    陈珏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打算出去看看初长成的陈家晚辈们。将毯子往书上一盖。陈珏就同陈须一起往外走。口中闲聊不停。陈须最近好上了击鞠。又知道这是羽林营的娱乐项目之一。正打算拉拔一支世家子的队伍跟人比一比。
    陈珏顺着小径拐出院子。一眼就瞧见侯府的石桌、石椅乃至亭中三三两两的坐着少年和少女们。他们看见陈珏二人的时候眼中一亮。齐齐起身欢呼。
    陈珏他们这一辈四子两女。跟下一辈最亲近的就数陈珏和陈须。陈珏是表面守礼骨子里不羁。从不在乎或要求两辈人间应有的礼节。陈须就更简单了。“不务正业”的长辈总容易的到年轻人的好感。
    因为自己叫两个舅舅的声音被叔父声压了过去。若若轻轻的撅了撅嘴。旋即又想起作为姊姊的责任。众人亲切的相互招呼后。她率先道：“小舅舅。我们想去看看阿桓呢。”
    陈珏比起若若没大几岁。却已经比他们长了一辈。陈桓明明比他们小十来岁。却是他们真真切切的弟弟。近一年出生的刘睿他们平时见不着。陈桓理所当然的的了万千宠爱。
    陈珏笑着点点头。若若轻呼一声。立刻风风火火的带着陈琪、陈弘、陈举、陈昭一众弟弟妹妹去了。走出约莫十丈远。若若还特意回头信誓旦旦的道：“小舅舅放心。若是阿桓在那睡觉。我们一定不吵他。”
    陈珏听的忍俊不禁。陈须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道：“不是我自夸。长安有名有号的各家子弟。真是属我们堂邑侯陈氏一脉的人最好。没有外面那些人的坏毛病。”
    陈珏转过身来。正色道：“阿兄这还不是自夸。那什么才是？”
    陈须也换上了一副极认真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这当然不是。他们既不作奸犯科。也不欺男霸女。买东西都付钱。骑马时不吓人……”
    说了好一会儿。陈珏和陈须忍不住齐齐一乐。笑声响了好一会儿。陈珏才止住自己的笑意。轻轻的咳了一声。
    陈家这几个小辈虽然没有耀眼的天纵奇才。但大都踏踏实实。长大了也会是人中之杰。单说方才他们要去看陈桓。明明是亲戚间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他们也规规矩矩的等陈珏允了才去内宅。这样的小辈总让人心中舒服。
    忙碌了一阵子。此时已经时近黄昏。晕黄的光线落在人身上。愈发的暖了。陈珏和陈须相对小酌。时不时的闲谈两句。
    聊到堂邑侯府中那几位侯夫人时。陈须斟酌了片刻才道：“近几年家中大约要喜事不断。”
    几个人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刘嫖当然不会忘记在各家物色合适的人选。陈珏问道：“阿母准备和哪家结亲？”
    陈须自嘲似的摇摇头。道：“说不大准。想来也有趣。我是陈弘、陈琪他们的阿父。他们的婚事还轮不上我做主。我只知阿母似乎想让阿弘配一个翁主。”
    陈弘是陈须嫡长子。早晚都会是堂邑侯。以陈家的声势。就算尚公主也足够了。陈珏一边想一边笑着说道：“阿兄担心什么。我们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阿母那么护短的人。你还怕他们吃亏不成？”
    陈须咳了两声。心中有点不好意思。他一个大男人。不愿也不能违背刘嫖的打算。自然有些郁闷。谁料这会还要幼弟安慰。
    陈珏想了想一乐。道：“至少你不用担心阿弘尚公主受罪。阿姊疼阿疼到骨子里。除非再来个金屋之盟。一定不会早早让她定亲。“可不是么。”陈须一想之后啪的拍了一下手。这一代的公主。除刘之外都是阿娇的对手所生。刘嫖会正眼看她们才怪。
    陈须乐滋滋的笑道：“我儿子可万不能像阿父和三弟那样。虽说夫妻和睦也没有什么不好。但男人尚公主还是太受罪了。”
    两人浅酌闲聊。一直说到天色将暗。陈珏才把刘嫖的联姻计划问的差不多。
    这回刘嫖还真没有只看权贵人家。但也有点耐人寻味。除去宗室的女儿之外。刘嫖嫁孙女辈的要求只停留在列侯子弟上。其余就是细看人品才学----除去窦家之外。陈家的声威如此。刘嫖已经不用仔细考虑跟哪家结亲才能有面子。
    陈珏听的心中欣慰。陈家权高势大。无论是娶妇还是嫁女。都断不会让人欺负了去。陈家的小辈又大都没有盛气凌人的性子。稍微“低就”的姻缘说不定正好。
    晚间。华灯初上。陈珏在侯府的厅堂中宴请一众少年少女。就连乳香未退的陈桓也在奶娘和侍女的照看下入堂。感受大家的气氛。
    众人都是佳肴看惯吃惯的人。没有谁闷头大吃。反而彼此互相捉弄个不停。陈琪领着弟弟妹妹取笑若若的婚事。惹的若若成了个大红脸。跟摇红的烛火交相呼应。
    陈珏手指轻叩着桌面。余光瞥见陈昭正趁奶娘跟人说话不注意的时候。专心致志的试着往陈昭的小嘴中喂着什么……送陈须等人各自还家的时候。芷晴的马车也恰好从宫中驶回来。陈珏一边同芷晴往内宅走。一边把今日的事简单的说了说。
    芷晴听说陈桓被喂了酒大惊失色。顾不上沐浴更衣就快步去寻爱子。惹的陈珏失笑道：“我请他们客怎么会上烈酒。那些不过是果浆发酵的甘甜果酒罢了。一个时辰了。阿桓不也无碍吗？”
    “果酒？”芷晴看着陈珏连连点头。这才放缓了步子。犹自道：“果酒也是酒啊。”
    陈珏莞尔一笑。道：“我几岁的时候已经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偷酒喝了。也没怎么样。”
    芷晴半信半疑的道：“怎么会。你小时候身边必定有不少的侍女看着。岂会那么容易就寻到酒？”
    陈珏心道他可不是在说大话。只是那事发生在两千年后。他嘴上笑着说：“不诳你。我偷的还是有名的烈酒。”
    芷晴看了看他。忽的扑哧一笑。只觉陈珏平日里看着再温和有礼。到底还是男子。该有的皮实不曾少过。她早就听说陈珏从小自律。不想也有不守规矩的时候。
    不多时。陈珏两人行到内宅。芷晴自是不放心的去看陈桓。陈珏饮了些酒。只觉身上微微发热。跟芷晴打了个招呼就徐徐步到园中散步。乘凉吹风。权当解酒。
    走着走着。陈珏不觉精神了许多。依稀看见白日里睡过的躺椅。陈珏走过去坐着歇了一会儿。直至又一阵微微的困意袭来。他才握着那本书朝卧房走去。至于躺椅和薄毯。自有下人明日收拾。
    星火如灯。陈珏把微暗的灯光下随后把书丢在几上。打算洗漱安歇。不多时芷晴走近来。望向几上的书她轻咦了一声道：“最近不是不忙吗。怎么还在写奏疏？”
    “没有啊。”
    陈珏听了一怔。几步走过去一看。他微热的酒意就好像被冰冻过一样。顿时醒了。春夜明明不冷。陈珏却不由的心中一凉。
    几年之前。陈珏写《言平戎狄事疏》之时。一时兴起曾划拉了所记的不少后世大政。科举乃至朱明的内阁皆在其中。陈珏清晰的想起来。他那时考虑到这东西不能流出去。将之夹在了一部书中。
    镇定的翻过几页。陈珏没有看见类似于科举、锦衣卫等字眼。就算时过境迁几年。陈珏也知道少说丢了几页……那些本该近千年后出现的集权制度。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1 焚火明


    一声脆响，陈珏忽然按在几上的双手碰掉了一盏烛台，芷晴被响声吓了一跳，看着神色凝重的陈珏，眼中升起一分忧虑。
    芷晴上前两步，轻轻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珏吁出一口气，沉声道：“丢东西了。”
    芷晴微微一讶，武安侯府虽不是戒备森严的长乐未央，但也不是寻常小贼能来去的地方，她心思机敏，略一思索便坐在陈珏对面，道：“丢的东西要紧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珏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缓缓说道：“这是我考虑不周，才有此无心之失，只不知那东西被什么人拿去了。”
    陈珏今日宴客，做客之人众多，府中下人们往来不断，加之陈珏放书的地方隔一道墙就是巷子，近日春风不小，那几页策论刮出武安侯府都有可能。
    左思右想之下仍然一无所得，陈珏深吸了一口气，同芷晴打了个招呼，他便披上外衣快步行到不远的内书房。
    不多时，书房中亮起一盏烛火，陈珏默默把留存的一小叠策论投之于火，火光随着纸张的燃烧忽明忽暗，衬得陈珏的脸也是晦涩不明。
    陈珏坐在椅上，目光直直地看着火星翻涌，心中却思绪沉浮，叫苦哀叹不已。
    那些策论太过超前，又偏巧大多数都适于集权，虽然科举等制度未必适合大汉，但只要稍加改动，便能全然迎合刘彻那个爱权如命的人的喜好。
    思及刘彻，陈珏头痛地以肘支案，抚了抚额间，他眼下只盼着那些东西被不识字的人拣去烧火了，而不是落在能看懂其内涵的人手中。
    更重要地是。陈珏跟刘彻同窗数年。正如陈珏较天下人更了解刘彻。刘彻对陈珏地笔迹也烂熟于心。若是那东西真落到刘彻手里。他必能认出那些闻所未闻地言论是陈珏亲手所书……门外。轻叹一声道：“今日是个碧空万里地晴天。”
    阿如和阿意对望了一眼。静静地站在芷晴身后不语。不多时。书房地门咿呀地开了。走出来地陈珏看见几人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怎么一大早都聚在这了？”
    芷晴吩咐侍女去准备洗漱之物。她看出陈珏眉宇间地疲色。微微蹙眉道：“究竟是多严重地事情。你昨夜没有歇息么？”
    “天快亮地时候睡了一小会儿。”陈珏活动了几下手臂。只觉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乏。但竟然出奇地精神。一点困倦之意都没有。
    芷晴点了点头。等到侍女们备好衣冠等物之后。陈珏梳洗停当就要去官署地时候。她才忍不住开口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着急也没有用。你一定得先顾着自己才行。”
    陈珏转过身。微笑着看了看芷晴。她从昨夜到现在强自镇定。不来找他问东问西。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夫君不是遇事就吓傻了地人。”陈珏和声笑道，“我昨夜是在回想究竟都少了什么东西，这样才能从容应对。再说这件事未必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芷晴听着陈珏的话，原本微乱的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认真地听着陈珏对她的几句叮嘱，直至陈珏打马而去。
    “夫人，这……”
    芷晴稍一抬手止住阿意的话，开口道：“你们记着，昨夜到今晨什么反常的事都没有发生。”
    阿如点点头，迟疑着问道：“夫人，今日我们还去不去宫中了？”
    “早就定好的事。当然去。”芷晴果断地道，面上泛起一丝笑意。
    二皇子刘佐的母亲王美人不知怎地患了重病，芷晴早几日就跟阿娇说好，寻个好天气去瞧瞧病人。思及未满周岁地刘佐，芷晴的眼中不觉地柔和了些，不管那是谁的儿子，他也是个跟陈桓差不多大地孩子。
    陈珏打定了主意，丢了策论的这件事不跟任何人说，权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省得有朝一日被人看出马脚。然而追查当日来过武安侯府的人却不得不做。
    忙碌了好几日，陈珏几乎将晚辈们和下人排查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一丝不对，松了一口气之余，陈珏又有些寻不到线索的无力。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陈珏一直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那几张纸就好像真的被人拣去烧火用了似的，就此销声匿迹，刘彻召见他的时候也神色如常，没有半分的不对劲。
    春末夏初地四月，陈珏渐渐地为公务忙碌了起来，就是陈午跟窦婴也整日里忙个不停。
    大河近两年气候不对，收成减少之下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朝臣们为究竟是出资赈济，抑或花一大笔钱送他们充实边关争论了两日，最终还是刘彻拍板决议遣民实边。
    韩安国几乎愁白了头，大汉眼下是有钱，但也经不起刘彻这么折腾，明明是减税再加上些许赈济就可以弄妥的事，天子一定要圈地建房募民实边，最后大笔由朝廷派发的农具和牛马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这么下去他说不定就要效仿文帝朝邓通，加铸半两钱了。
    陈珏被刘彻派发的任务则是跟粟米有关。
    因新农具的应用和几处灌溉水渠的开发，大汉若不是遇见大灾的年景，粟米产粮自然会比前些年高处一截。连着几年这样的收获，再加上文景二朝攒下地丰厚家底做后盾，去年和今年，陈珏等人已经筹划着兴建了不少新粮库。
    粮多了，自然有陈米、新米之分，好米、糙米之别，各级官吏做点手脚、中饱私囊的事在所难免。
    陈珏坐在刘彻对面，苦笑着道：“陛下，长安、洛阳等地皆有大粮仓，臣恐怕分身乏术，不知该从哪一边查起。”
    刘彻叹了一口气。神色却分明是笑着，他说道：“你想离开长安去外地，这一走几个月，别说娇娇不会同意，姑姑也会找朕来理论，就是皇祖母那里也离不得你隔三差五的孝顺。朕哪敢让你出去啊。”
    陈珏却是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受不了一般地道：“臣堂堂男儿，却被长辈如此溺爱，实在让陛下见笑了。”
    刘彻哈哈大笑，好一会才正色道：“有人这么对你还不好？早在几年前就没有人管着朕了，不管是什么事情，朕都得凭一己之力去扛下来！”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刘彻的神色有些决绝，陈珏心道不是君臣也有亲戚在。于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茶盏上的细纹，陪着刘彻一起不说话。
    又过了好半晌，刘彻才正色道：“这回你就只是挂个名而已。因为私盐一案，你早已经小有名气，再加上你的身份，制住那些贪利的贪官轻而易举。”
    挂名？陈珏心思转得飞快，略一思忖便道：“臣若只是挂个名，陛下又安排何人来负责实务？”
    刘彻亲自替陈珏倒了一盏茶，笑呵呵地道：“自是张汤。”
    张汤不只在法令上有长才，他在诸多政事上都颇有见解，刘彻眼下正是最看重人才的时候。张汤又前后几次表现颇佳，这就让刘彻想起了前朝地苍蝇郅都，他越来越发觉，有一个宁做孤臣也全心按他吩咐办事地臣子极有必要。
    “张汤非是功勋、皇亲之后，朕既有意拔擢他，便不能凭空胡说，你挂名带着他多过几个大案，介时朕自然就好说话。”
    刘彻一边翻阅奏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陈珏笑道：“陛下这是代臣做手脚，给臣的好名声添砖加瓦，还不用出工出力，臣在这里拜谢陛下了。”
    刘彻提笔沾墨，笑道：“可不是挺好吗，张汤地功劳全都有你一份。”
    陈珏悠然地笑了笑，了一口刘彻倒的茶，谁料冷不防地被烫了一口，舌尖生疼。口中吃痛。陈珏连忙把茶盏放下。嘶嘶的样子惹得刘彻一阵好笑，陈珏一边忍痛。一边若有所思。
    陈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同样是为了查证什么事情，陈珏出马几乎无人会拦，但孤身一人地张汤就不然，刘彻要求陈珏一定用自己的生势带张汤这个外人，这其中就有点耐心寻味了。
    陈珏从宣室殿出来时，才过了午时没有多久，正是一日中太阳最高的时候，才不过走了几步路，陈珏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夏日的气氛。
    不远处的杨得意摆出一副好像总管似的架势，正在那里教训一群年纪轻轻的小宦官，陈珏打消了去寻他的念头，摇了摇头便不疾不徐地朝宫门口走过去。
    “武安侯爷。”
    桑弘羊神色兴奋地在宫门口处招手，一点都没有个侍中该有的稳当样子，陈珏越看他就越觉得古怪：他虽有些理财天分，但生性却和旁人格格不入，只是桑弘羊在刘彻面前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尊敬和景仰俱全。
    陈珏走了过去，笑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桑弘羊一笑说道：“下官和家父一起邀请武安侯做客，怎么还敢怠慢到让武安侯等我们？”
    两人一路说笑着跨上马车，陈珏看着桑弘羊一脸高兴劲，心中琢磨着桑家父子究竟要给他引荐何人。
    桑弘羊年少，他在相差不过几岁地陈珏身边总像个晚辈似的，桑弘羊学着陈珏的样子减缓马速，顺口和陈珏说起一样趣闻。
    “就是昨夜地事情，黑漆漆的晚间，天空中一下子出现了几个发光的大太阳，正是闻所未闻……”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2 马邑客


    入夏了。午时前后的天气有些热。桑弘羊一脸兴奋地描述着昨夜的天生异象。就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陈珏听得有趣。不觉笑道：“天文星象一道神秘驳杂。我看你对这方面好像挺有兴趣。不若改日去拜见司马太史。他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桑弘羊一下子蔫了。摇手道：“司马太史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怎么会理睬下官这么个无名小卒？”
    司马谈虽不是什么权贵。但他为刘彻的茂陵勘测风水、兼顾天地。在刘彻身边的地位也非同一般。桑弘羊想起那位美髯飘飘的太史令。干脆地摇了摇头。
    陈珏颔首道：“我虽不与司马太史如何相熟。也知他不是个小气的人。天底下对星象之道有研究的人不多。你若是诚心诚意求教。他不会不管你。”
    桑弘羊眼睛一亮。旋即飞快地点了点头。他怕陈珏嫌弃车中憋闷。信手卷起帘才道：“下官家中那位客人从北边来。我道武安侯爷贵人事忙。岂是闲杂人等轻易可见？但家父却说此事事关重大。定要求见武安侯一面。是以下官才贸然相邀。”
    陈珏却是注意到桑弘羊神色中的几分无奈。他笑着说道：“桑翁见多识广。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桑父一介商人。无论是自身的才能还是肯倾尽家产送子入仕的表现。怎么看都不是简单人物。
    桑弘羊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多了几分感激。他遵从父命是理所应当。但陈珏得了这么不明不白的邀请。还二话不说就肯前往做客。这就十分难得。换了旁人不以为桑弘羊鬼鬼祟祟是心怀歹意就不错了。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会儿。桑弘羊彻底从天象的神奇中回过神来。又跟陈珏简单地聊了几句。他看了看陈珏的神色。只觉武安侯比起从前好像更加从容自若。忽地道：“下官怎地觉得侯爷与往日不同了？”
    陈珏闻言不由地一怔。桑弘羊顿觉失言。犹豫着开口道：“下官莽撞了……”
    陈珏笑着挥挥手。坐直了身说道：“没事。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不同了？”
    桑弘羊心思转得快。笑嘻嘻地道：“下官是觉得武安侯越来越威严了。跟丞相身上的感觉差不多。下官站在您面前。总好像矮了一辈似的。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陈珏看得出桑弘羊的表现有几分真几分假。听了他胡乱的奉承话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出身、地位尽不相近。只是因陈珏不若有若无地照拂和桑弘羊的主动有几分亲近。自然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能聊得热火朝天。陈珏也不可能没话找话。所幸桑弘羊能说会道。寻了些雅俗共赏的趣事说来。又不时地说了些丞相府中地事。这一路倒也是话声不断。
    陈珏呵呵地笑着。不时温声回应着桑弘羊的话。忽地觉得这情形跟他自己在窦太后面前时有点像。北阙外的权贵聚居地。便能远远看见一处不大却景致的宅邸。桑弘羊那位体型偏胖的父亲桑隆站在门口处。正不断地左右望望。帕子不离手。时不时地便轻轻擦上几把汗。
    陈珏自知不合适在武安侯府招待桑家父子。他们父子也心知款待陈珏的事有些乍眼。索性将会面安排在桑弘羊的一处别居。桑老板又特意安排了士人间聚会的雅致之物。专为迎合陈珏。端的是用心良苦。
    陈珏下得马车。见桑老板微弯身躯要向自己行礼。连忙上前几步扶了一下。桑弘羊在一边见了陈珏的动作。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这位桑老板身有民爵。本不必这般低声下气。陈珏看见眼里。心中越发地觉着别扭。
    桑父抹去头上地汗。手臂一伸。又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迎着陈珏入内。样子虽谈不上阿谀谄媚。但也绝非平等以待。
    陈珏早年因郭解与桑老板有过几面之缘。这回桑老板却半点不提郭解二字。好像只把陈珏当做爱子的上官一般。思及此处。陈珏又是微微一笑。
    陈珏走进门。随后便安安稳稳地落座。静静地等着看桑家父子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要见他一面走他路子地人多了。陈珏倒要瞧瞧桑伍要引见一位什么人。
    桑父趁侍女如云、来回穿梭地工夫。打量了陈珏好几眼。他跟贾同在生意场上相争。许多年前就听说那个贾胖子跟陈四公子关系不错。除去那些把陈珏夸成天人的传言。桑父通过儿子的描述和近年来地几件事。自问已对陈珏略有了解。
    没有等到陈珏发问。侍女才上了热茶。桑父就先告罪一声。引着在后堂等候多时地人见过陈珏。陈珏看了他不觉有些意外。那人约莫四五十。皮肤黝黑。五官凌厉。怎么看都不像是希冀入朝为官之人。
    陈珏打量那人的工夫。那人也在观察陈珏。他眼中有希冀地火花闪烁。这会儿工夫。那人已经有礼地朝陈珏行了礼。又连连请陈珏不要怪罪他们大费周章地请他来此。
    众人一一落座。桑父略微欠身道：“武安侯爷。容我引见。这位是我多年好友。雁门人士。姓聂名壹。”
    陈珏心中微微一动。只觉这名字有些熟悉。那厢聂壹已经在向陈珏行礼。口中道：“雁门马邑人聂壹。见过侯爷。”
    陈珏笑着瞥了丧家父子一眼。和气地客套了几句。又扶起聂壹。等到几人再一次落座把酒时。陈珏才忽地记起来聂壹这个名字。武帝朝第一次大举伏击匈奴的马邑之围。正是由一个名为聂壹的商人发起的。
    “……匈奴人虽有数万控弦之士。锐不可当。然其生性贪利。觊觎中原风物。只要我大汉利用得当。击溃匈奴单于绝非难事……”
    陈珏一边听着意料之中的话。一边连连点头。这会儿聂壹已经说到他与匈奴贵族有所往来。可以假意投降。引匈奴大军入马邑。那时即可使大汉军马全歼匈奴人马。
    聂壹说得马邑之谋的高潮。心中正自兴奋。眼见陈珏神色如常。不由暗想：武安侯爷年少显贵又得天子重用。果然不是没有道理。单就这份涵养功夫。他沉浮世间数十年的故友桑隆都没有。
    桑弘羊父子静静地听着不说话。中间却时不时地对视一眼。陈珏将之看在眼中。笑道：“陛下设有专人收受民间投书。此计这般精妙。你为何不亲自呈于天子？”
    聂壹苦笑道：“侯爷明鉴。此事非同寻常。若是落在外人眼中。小民跑不了一个勾结匈奴人的罪名。”
    那我就不是外人了？陈珏看见聂壹一脸的诚恳。微笑着道：“陛下英明。万万不会冤枉哪个大汉臣民。这点是你多虑了。我在这里担保。你尽管投书就是。”
    聂壹一时间哑口无言。这计策若然能成。今日在座的人都是大功一件。转念一想。聂桑两个豪商心中齐齐一震。莫非武安侯笃定此事难成。因而到手的功劳也不肯要？
    陈珏作势了一口茶。实际上只是碰了一下边沿儿。聂壹试探着道：“天子广开言路。小民本应投书等待。只是此计最好行于夏秋。这恐怕等不及了……
    “你们这不是舍近求远吗？”陈珏明白了似的哦了一声。指指规规矩矩坐在那的桑弘羊笑道：“这么一位可以直接求见天子的侍中郎在此。还有何烦恼？”
    桑弘羊啊了一声。不知所措。桑父轻瞪了儿子一眼。心中也有些无奈：谁不知天子对武安侯几乎言听计从。同样的计谋若是由桑弘羊所上。天子的重视程度从一开始就少了好几倍。
    陈珏神色轻松。笑容温和。心下满是笑意。狡诈的桑老板想借着他的势促成此事。再给自家的儿子留点功劳的肉汤喝。然而陈珏岂是会轻易应承事的人？
    桑弘羊原先的感觉没错。陈珏近日的心态是有些变了。他月来想起策论遗失一事。只觉此事归根到底是由于他的不慎。他当日明知那些制度不属于大汉。就早应付之一炬。而不该留下丝毫痕迹。说到底。还是陈珏心底那一分隐约的不甘寂寞作祟。
    今时今日。陈珏已经知道了怎么控制这种心理。这马邑之围在历史上是失败的典范。他从旁多加建议自是理所应当。若是让他把这份可能的失败加在自己身上。他是万万不干的。
    “这件事急不得。聂翁尽可徐徐图之。”陈珏换了个法子称呼两鬓斑白的聂壹。
    就算马邑之谋尽得天时地利人和。外人不知道。陈珏却清楚刘彻现在动用不了多少汉军。窦太后一日把着兵权。刘彻只能一日看着马邑两个字干着急。
    聂壹心知陈珏这等身份的人不会无的放矢。心下若有所悟。人人都说天下最知道天子心意的就是武安侯。这样看来。恐怕此时的确不是时机。
    匆匆一会之后。聂壹暗示了他会听陈珏安排的意思。陈珏则又因为粮仓的事忙了起来。虽说杂务用不着陈珏去做。但中间有许多关节必须得陈珏的面子才能畅通无阻。
    随着天生异象渐渐淡出长安街头巷尾的话题。又一个传闻散播得沸沸扬扬：王信之子王重。在外醉酒时大肆宣扬。其叔田不日将迁为太尉。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3 小宴宾


    夏日的午后，悦来店中挂起了暂停业的牌子，但偶有店中的侍者捧着酒菜进出，里间爽朗的说笑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惹得失望而归的客人们不住地在心中怀疑，不知是何等财大气粗的贵客，老板才会有生意也不肯做。
    满席珍馐美味，好不容易卸了盔甲、下了骏马的李家三兄弟就像才出笼的野兽，食箸舞得滴水不露，更多的时候他们却是在抱着酒狂饮，孔安国等几个文气的人相对苦笑，只得各自举盏浅。
    天气本就炎热，陈珏看着他们的吃相，不知怎地越发觉得热气逼人，直至李椒抬头不好意思地一笑，他们在羽林营里粗豪惯了，不觉中竟把这种习气带到朋友的聚会上了。
    孔安国讲究万事守礼，看不惯几人的粗犷样儿，微微皱眉道：“你们好歹收敛些，省得待会在外面耍酒疯，若是无故聚众饮酒的事传了出去，就算主人家是子瑜也难免有些麻烦。”
    李当户拭了一把汗，哈哈笑道：“别说这悦来店里上下都是子瑜的家人，就算有人乱嚼舌根子，这点事又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们担下来，天子在上林苑聚众宴饮的时候还少了？”
    话虽如此，李当户还是把孔安国的话听进去了，改换了一盏凉茶来喝，口中道：“只是我今日着实不能再多喝，陛下有意再扩羽林营，我等一会儿还得回去跟那些主管征兵的人一道坐镇，商量着如何征兵。”
    “这也是我今日想问你的事，天子可曾提过，到底为何再次扩军？”
    陈珏开口问道，他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衫，人又俊秀，同粗里粗气的李家人站在一起对比分外鲜明，他早知道李当户就是那种性情，心中也不在意。
    李当户摇了摇头。满脸费解地道：“我却也不知，只是再这般下去，南军和北军之外，长安城中说不定又要多一支常备军了。”
    羽林营本是天子卫队，如今的规模有点太大了些，李当户虽说因为执掌了羽林营而兴奋。心中却也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珏静静地点了点头，看着李当户一脸拘谨地望向清凉的酒水，心中也觉得好笑，玩笑道：“莫在意孔博士的话，他管教太学的弟子们习惯了，我们不吃他那一套！”
    李当户挣扎地看了酒坛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肩膀一垮。弃酒而抬起食箸奔向几样凉拼。稍后还有正事要办。他怎么说也不能饮过量。
    李椒和李敢却没有兄长地避忌。两人兴致一起。拉着陈珏几人不放。非要行几个酒令劝酒罚酒。口中笑话不断。孔安国皱着眉头就要反对。陈珏忙伸手拦下他。平静地微笑道：“饮酒若不能尽兴。还喝来作甚？今日行个觞令也好。”
    李敢听得陈珏同意。立马携着酒缠上规规矩矩地孔安国。追着他不放。逼得孔安国满脸通红。道：“我午后还有太学地教授安排。万不可喝多了……”
    李敢哈哈道：“这不成。前两日我侄子还来信跟我说。就因为你他课业之外还得多背一部《尚书》。千万学子在那看着。今日我万不能轻饶你。”
    孔安国苦笑道：“你真真强词夺理。”
    李敢嘿嘿一笑。仍然不住地劝酒。自从孔壁藏书名扬天下。孔安国地名气也火速上升。若不是年纪尚轻。他在儒生间地影响力多半已不逊董仲舒。
    陈珏小酌了几口，眼见孔安国面红耳赤了，他才指了指角落里的器具，圆场笑道：“好了，你们若是要行酒令，那边有投壶，别看着我们孔博士不放。”
    酒意渐浓，李家三人自去游戏，孔安国擦了一把汗凑到陈珏这。低声道：“子瑜。你怎么还有兴致玩乐？”
    陈珏看着孔安国依旧清明的神态，微微一笑道：“何出此言？”
    孔安国望了李当户一眼。叹道：“人说周阳侯田即日官迁太尉，你就没有点什么想法？”
    陈珏手一摊，笑道：“周阳侯在朝多年，又是天子血脉相连的舅舅，他就算真做了太尉，我又能有何想法？”
    孔安国知道陈珏父子跟田交情不错，摇头道：“消息一出，长安地老儒生们几乎弹冠相庆，盖因周阳侯读好儒术，自认是儒家弟子，他们只当有好处可得。”顿了顿，孔安国恳切地道：“然周阳侯其人，我万万不相信他能真正弘扬先祖儒学，就看这消息你还是从旁人那里知道的，你也不能放心他。”
    若是天子对田提及升迁之事，田却隐瞒陈珏父子，只告知王信等人，难免引人猜测连连。
    陈珏看出孔安国的关切之意，心中不由地一热，他和孔安国一道灌下一盏酒，笑道：“这件事还远着呢，你我现在考虑它做什么？倒是有件事我想问问，金仲那孩子怎么样了？”
    提及太学里天子的那位便宜外甥，孔安国神色有些古怪，金仲可不是熟读经典的好弟子，孔安国过了好一会才说道：“金仲只好术数机关之学，不修文史，若说是从人品来看，他也不骄不傲，还是个好学生。”
    陈珏唔了一声，不由有些好奇金仲得知田的消息之后会有何感想，那毕竟也是他的舅舅。刘彻提拔田的事全在他意料之中，但三家外戚一台戏，往后的日子地确够热闹了。
    又几盏酒下去，李家兄弟那边的气氛越来越火爆而融洽，李当户回首叹道：“若说投壶，子瑜才当真厉害，几乎着着不落空。”
    李敢起哄着要陈珏献艺，陈珏笑着走过去，抽出一支矢信手丢了过去，箭矢稳稳当当地落在广腹的投壶里，搏得在场几人地阵阵喝彩。阅了几封文书，觉得乏了便拿起浸了清水的丝啪擦汗，直到陈珏走进门来，他抬首看了看陈珏才笑道；“从外头过来的？”
    陈珏点点头，依礼请了安，这才坐到陈午对面，微笑着开口说道：“今日我在悦来请了几个朋友，李当户说天子又有扩充羽林营的意思。”
    听得陈珏把宴上的情形说了一遍，陈午神色一动，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苦笑道：“田做太尉的事恐怕也是真的……天子他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就这几年都等不了吗？”
    陈珏端起侍女才送上的解酒凉茶，连喝了几口才道：“今年春时日食，窦丞相本应退位家居，结果太皇太后悄无声息地用霹雳手段抓出衡山王替罪，从那时起天子就忍不住了。”
    陈午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从旁劝慰过天子了吗？”
    陈珏静静地摇了摇头，自从太子刘睿出生后，刘彻越来越有主意了，他居中掌握所有朝臣的本领正往炉火纯青而去，再不像从前那样事事问于陈珏。既然刘彻没有事先问过陈珏，陈珏当然不好贸然上前拦阻。
    旁人不知道，陈珏却清楚刘彻觊觎兵权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当年奉命狙杀淮南王一行，那时刘彻就已经能调动部分精锐人马，何况今时今日，刘彻一门心思地想拿稳兵权。
    陈珏神色中闪过一丝古怪，道：“为相前迁为太尉，这一招不是天子首创，从前先皇驾崩、刘舍做丞相时，太皇太后急于掌握朝局，魏其侯就是以太尉之身权倾朝野，大体上架空了丞相地权力，如今陛下让田做太尉，太皇太后岂会不加警惕？”
    陈午和陈珏相视一眼，不觉齐齐地一叹，刘彻近年来羽翼丰满，内有太子无愧于宗庙，外处政事从来无愧于社稷，这样的天子，就是窦太后也只能借势牵制。
    陈珏轻吁了一口气，话题一转笑道：“我才听说时心中倒是好奇，王重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天子没有亲自公开前，什么周阳侯什么太尉都应当保密，否则田定要倒霉，他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警醒？”
    “哦？”陈午哈哈一笑，道：“你查访出来了？”
    “差不多。”陈珏微微颔首，若他猜测无错，王重这次是有意陷害田。
    王重一贯不得刘彻重用，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田近日时常对王信礼数不周，又经常拜访王重苦苦追求过的刘陵，两相合一之下，王重做出点什么举动也正常。
    陈珏想着想着，忽地轻轻道：“田的事，那是天子和太皇太后之间的角力，阿父也做不了什么主，眼下我们关键的是芷晴带给我的一个消息。”
    芷晴一贯只在后宫中陪伴阿娇，但阿娇母子女三人近来吃得好睡得香，陈午是知道地，他不觉讶道：“芷晴，她能带给你何事？”
    陈珏手指扣了扣几案，眯了眯眼道：“阿父可知，王美人因为不知经营人脉，她们母子过去几个月在宫中时常受人暗算？”
    陈午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她们的事跟我们陈家有何干系？”
    陈珏身体微微向前倾，打了个手势道：“二皇子刘佐之母王美人暴毙，眼下刘佐是个无母的皇子，芷晴猜测，陛下兴许有意把那位未来的藩王交给阿姊抚养！”
    端茶待喝的陈午差一点被呛住了，好一会才皱眉道：“这烫手山芋，怎么就跟你姊姊拉上关系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4 人长成


    陈珏父子对宫中那位病死的王美人所知不多。别说陈午向来不会关心后宫的女人。就是陈珏经常出入未央宫。也从来未跟这个皇子之母说过一句话。除去一些皇后必须的礼仪上的往来。阿娇和王美人几乎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大热的天。椒房殿殿门大敞。当值的宫人强打着精神在阴凉处候命。清凉的殿内。几案上摆着一盆经冰镇过的去暑果浆。白气缭绕。外延上爬满了滴滴水珠。
    芷晴拉起刘说笑着。绮罗在一边给刘嫖打扇。阿娇眉头微蹙。右手轻拍着榻上翻滚的刘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真不让人省心。”
    王美人死在后宫的争斗里。刘嫖原本乐见其成。但见了阿娇在那烦恼。一阵恼怒立马冲进刘嫖的脑海。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道：“娇娇才没有责任给她养孩子。太子和阿还要人照顾。娇娇还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怀了下一个。哪有工夫管那个小崽子？”
    阿娇听了眉一皱。道：“阿母。刘佐毕竟是彻儿的儿子。不是小崽子。”
    刘嫖最看不惯阿娇委曲求全。还要说话。芷晴连忙放刘出去玩。口中笑道：“好了好了。姊姊还是应当先处置好眼下的事情。太医监那边传来消息。王美人之死可能与中毒有关。皇后娘娘要不要追查到底？”阿娇养尊处优多年。久在椒房殿身上自有一股威势。她轻哼一声道：“当然要查。那些人今日敢害皇子之母。明日就敢来谋算我们。我又怎么能放那人在宫里？”
    刘嫖忽的一笑。轻声道：“娇娇。阿母教你。你是后宫之主。这一番查访下来完全可以大有收获。说不准就能在那些人的哪处宫殿里寻出巫蛊之物。这中间的因果都是你说了算。明白吗？”
    阿娇听着一怔。旋即失声道：“巫蛊？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说话间。阿娇看了芷晴一眼。道：“我们不是早就排查好。阴害王美人的人就在李、张、周三人之间吗。为何还要牵连他人？”
    刘嫖轻嗨了一声。耐心的道：“娇娇。你太单纯了。这汉宫几十载以来。因巫蛊获罪的有几人不是冤枉？”
    任刘嫖怎么说。阿娇仍是摇头不止。她虽然恨不的那些后宫女子离刘彻远远的。但这等一出手就是害人命的阴谋。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刘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心想当年陈珏特意在阿娇面前打杀楚服是白做了。芷晴见状笑嘻嘻的道：“阿母不必挂心此事。阿娇姊姊贵为皇后。早就立于必败之的。哪用的着这般费心谋算他人？倒是阿娇姊姊。我在这跟你打赌。那些后宫女子善妒若此。真要举宫彻查。定能查出许多不冤的人来。你只管稳坐椒房殿就是。”
    芷晴拉着阿娇的手。笑盈盈的相视而望。示意她不必把先前的事放在心上。阿娇虽有时因心性之故束手束脚。但若她不是这样的性格。芷晴也不会跟她这般要好。
    刘嫖看着女儿和儿媳坐在一块跟亲姐妹似的。亦是一脸的欣慰。一时间把那些后宫中人全部抛向脑后。仔细一想。她也觉的阿娇既是皇后。就用不上从前王的那些下作手段。
    除去后宫之事。三人就刘佐的抚养之事商量了一番。阿娇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忽的问道：“阿弟有主意么？”
    刘嫖的目光跟阿娇一起落在芷晴身上。芷晴见状心中一笑。柔声道：“他说随姊姊的意思。怎么样都无所谓。”
    阿娇轻呼出一口气。斟酌了一会才果断的道：“我才不管别人的孩子。过阵子等王美人的死因真相大白。我就在后宫寻个最贤惠的人照顾刘佐好了。”
    外朝因田就任太尉传闻动荡不定。百官纷纷谋算前程。不约而同的忽略了内宫的种种消息。等到众人回过味来。王美人和另外几个后宫女子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尚未记事的二皇子刘佐则归于李氏抚养。
    陈皇后仍是陈皇后。每日里除去教子教女。从来不问政事。就连大清查之下对犯事的宫人也是量刑分明。一来二去。就有几分贤后的名声传出去：不管王美人死活。世人看来。后宫里皇帝的子女夭折数越少。这皇后就越贤德。
    幽静的小居中。一身素衣的刘陵望着窗外水面的碧莲。看着水面停留的花鸟和岸边来回的行人。刘陵面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大家都不是原先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就连最纯粹的阿娇也是。
    田坐在刘陵身后的几案边。神色阴沉的饮下半盏残酒。道：“王重是铁了心要对付我这个叔父。哼。当日是他弃你而去。今日也有了如花美眷。他又何必因为我和你之间亲密。平白阻挠我的大事？”
    刘陵轻轻一笑。她身在局外看的清楚。王重也不是脑子空空的蠢材。若是田迁太尉对王氏有利。别说一个刘陵。就是田真的夺他妻子。王重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归根到底。还是田这个人太张狂。对盖侯王信这个兄长也不够的道。
    田泄够了怨气。带着一丝热切望向刘陵。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身为列侯。不日又可能位列三公。这身份早就配的起你。这回你总算可以跟我在一起了。”
    刘陵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皱眉道：“我好像上个月还在长乐宫那边看到周阳侯夫人。”田唏嘘道：“我那阿姐在世的时候。就几次跟我提过家中那位不配我。有朝一日天子登基。她定要亲自给我选一位贵重的翁主婚配。今日虽说物是人非。但这时候却是到了。”
    刘陵看着田吃吃一笑。缓缓的道：“你想娶。我还不想嫁呢。”
    田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又惊又怒。一把将茶盏挥倒在的。伴着“咣当”的一声响。田大声道：“你好不识抬举。我今日想娶谁都可以。但你淮南一脉早已失势。还有资格挑我不成？”
    刘陵脸一板。冷笑一声道：“你爱去挑哪家的翁主就挑哪一家。当我在乎不成？”
    刘陵那般美貌手段。田对她不能说没有一两分真情。哪料刘陵决绝至此。田脸上连连抖动。好一会儿。他才握紧双拳抬脚而走。踹倒了绊脚的一盆什么。没好气的冲出门去。
    从窗口看着田踏上马车远去。刘陵忽而轻轻一笑。换了个姿势靠在窗上。连侍女走进来收拾时发出声响也没有回头。
    什么荣华富贵。天子亲信。都是一转眼的事。无论是以家国为己任的窦婴还是的志猖狂的田。都没有那个人看的清楚。
    想起陈珏因聚会饮酒被天子训斥的传闻。刘陵轻轻的叹了一声。谦谦君子。到头来还不是要想方设法。在无伤大雅的前提之下自污？
    大汉立朝以来。除去刘氏的皇家血脉。身世最显赫的人非陈家几个嫡出公子莫属。
    历经数朝的太皇太后窦氏是他们的外祖母。馆陶大长公主是他们的嫡亲之母。当今天子是他们的表兄兼姐夫。皇后陈氏阿娇是他们的亲姊妹。再有一个。隆虑公主乃陈家老三之妻。
    这其中。又属曾为天子侍读的武安侯陈珏最为引人注目。天下人都知道。若论同天子的亲近程度。堂邑侯世子陈须和隆虑侯陈远远及不上陈珏。
    这么一位天生具有纨绔资质的世家公子哥。竟然从来没有在市井间横行过。陈珏从不跟公子们争威风。但人家在太皇太后和天子面前都吃的开……总之。长安的各家权贵子弟们对陈珏都有数不尽的好奇。一来二去。陈珏这个名字就成了一个传奇。
    陈举仰脖饮尽了一盏酒。旁边的少年殷勤的又满上了一盏。笑道：“你倒是说说。武安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家里的父兄都在朝为官。每次朝会上都能看见他。用的着来问我吗？”陈举不耐的道。他的朋友之中。世家千金总喜欢问金屋之盟。男子就喜欢问陈珏。
    一个身形矮胖的少年凑上前。摇头晃脑的道：“他们说武安侯少年老成。行事沉稳有度。政事上多有真知灼见……总之就跟天人似的。我可是不敢完全相信。”
    陈举神色一动。眼神从弹唱的佳人身上移开。笑道：“我四叔那人啊……”
    “陈家小辈。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声冷哼在隔壁响起。听着声音岁数不大。陈举闻言大怒。霍的站起身来。朗声道：“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的偷听人说话。有本事就出来让我看看！”
    那人却不说话。只放肆的笑道：“我若是你。就不急着在这里跟人吹嘘。赶紧往窗外看一看。”
    陈举将信将疑的朝窗外一瞧。神色一下子就变了。下面的街道上。正打马悠然而过的不是他四叔陈珏是谁？
    猛的一低头。陈举差点撞上窗棂。他镇定的指了指窗户外头。道：“你们不用问我了。真人就在那。”
    先前围着陈举发问的几个少年立马走上来。纷纷朝陈举所指的方向扫过去。好一会儿。那矮胖少年才带着一脸汗渍走过来。道：“没看见啊。”
    陈举将信将疑的扫了一眼。眼见陈珏淡青色的衣角正好在拐弯处消失。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5 鲁莽争


    众人一看陈举脸色，就知道陈珏那正主已经不见了，但依然在那里彼此讨论个不停，陈举回过神来，忽地想起方才外间传来的讽刺之声，一张脸不由地青红交加，大喝一声道：“隔壁的鼠辈给我滚出来，有胆子说我，怎么没胆子站出来？”
    陈举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在同伴的簇拥下站到隔壁的门帘外面，一边叫骂一边寻思着里面是哪家的公子。
    许久无人答应，陈举正纳闷的时候，矮胖少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仗着新近认识的陈家公子在此，自发地替才十来岁的陈举一踹一掀，室中情形便全数映入眼帘，残羹满案，空荡荡的一片哪有一个人影？
    挑衅自己的人不见了，陈举气得一股火没处撒，握紧双拳在那里站着不动，看得周围诸人面面相觑之下毫无办法。不知过了多久，陈举余光瞥见角落处沉默的跑堂少年，灵机一动后正要找他来问问，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在外间往这边响起。
    陈举一行人转过身，冷不丁地瞧见一伙平均年纪大上这边两三岁的人站在一处，他们像是才进门不久，领头的青年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嘎吱地几声响。
    那青年怒着扫视了一眼，看见方才为陈举一行人弹唱的美貌女子眼睛一亮，大声道：“谁家的人这么没有家教，这天正热，你们大呼小叫的，存心不让我们安生等人是不是？”
    说话间，青年身后闪出小胡子店老板，他笑嘻嘻地道：“许公子消消气，小人这就跟陈公子他们商量商量……”
    陈举只听过旁人说堂邑侯府是开国功臣，百年名门，何曾听过这等侮辱，他踏上前一步，气急败坏地道：“我在这里找人。干你什么事情，难道你跟刚才那人是一路的？”
    矮胖少年身子一抖，想起拐带陈家公子在外斗殴的罪过可不小，忙拉住陈举低声道：“武安侯不是就在附近吗？我们还是别胡乱惹麻烦来得好。”
    陈举神色一动，想起四叔外和内刚的性格，抬脚出去的动作就缓了一缓。有一向守规矩的祖父在，他早就明白，府中金钱用度上不会委屈他们小辈，但如果在外惹是生非说不定就要受罚了。
    矮胖的少年虽然想着悄声提醒，但场中寂静，他又一向粗鲁惯了，说话的声音哪逃得过对面许公子的耳朵，许公子听得武安侯三字哈哈一笑，眼中一抹愤恨之色闪过。喝道：“别说武安侯管不了我地事，就算他正在此处，我也不怕他！你若是孬种自己认下就得了。用不着拿陈珏那欺软怕硬之人的名号装模作样。”
    许公子地语气中尽是轻蔑。陈举听了一股火堵上心头。讥笑道：“武安侯何等人物。他哪会跟你这等只会逞匹夫之勇地人计较。你这无名小卒究竟怕不怕他。我料他也未必有兴趣知道。”
    许公子冷哼一声。记起眼前这半大少年也姓陈。一下子就回过味来了。这少年八成是陈珏亲戚。逼得他老父许昌在御史大夫府举步维艰地祸首之一。他冷笑一声。手臂使劲将劝阻地店老板往外一甩。旋即五指握成拳朝陈举狠狠地打过去。
    陈举身为堂邑侯府长孙。也在家中娇惯着长大。身边从来没有缺过家仆。碰巧他今日就是独身出门。等他回过神来想要闪躲。许公子地拳头已然近在眼前。
    “哎呀！”
    陈举只觉脑中轰地一声。一张脸好像都不是自己地了。当下忍不住痛呼一声。捂脸地右手指缝处淌出丝丝鲜血。昏昏沉沉地站立不住。
    矮胖少年见了大惊失色。他悲愤地看了许公子好几眼。心知不能放着陈举挨打。仗着体壮率先一拳将对方一人打倒在地。
    陈举身后的一众少年均傻了眼，等到许公子那边的同伴一个个冲过来，男儿骨子里的义气涌上来。竟然没一个逃跑。纷纷迎上前去。
    转眼间，店中咣当和惨呼之声四起。一群人斗成一团，从店里斗到店外头，几乎不分你我，时不时地还能挨几下自己人的黑拳，有敢下狠手的寻来了棍棒，场面顿时有些血腥。
    不知打了多久，陈举好不容易头不晕了，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看见场中的混乱一惊，看见许公子被人踩了好几脚又脸色一白，他正要上前制止，一个英健地青年忽然拦在场中，一把将矮胖少年甩开，扶着许公子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公子的样子虽赶不上陈举满面鲜血的惨烈，但脸色惨白得更吓人，他才迷迷糊糊叫了那青年一声阿兄，下一刻就昏迷过去。
    陈举脸色连变，心中大叫不好，没有注意身后一个挂彩地青年拔出了腰间佩剑。的光景也一样炎热，行猎归来的陈珏穿了一身薄衫打马慢行，清风徐来之时，他忽地听见一道拉长的声音。
    “等等！”
    街角处，陈珏打量了才追赶上来的东方朔一眼，笑道：“这么热的天气，你跑这么急干什么？”
    东方朔潇洒地一甩袖，笑道：“我再不赶紧跑出来，陈举那小子还不得追着我不放？”
    陈珏眉尖一挑，带着东方朔和李英郭远二人策马徐行，几骑行至天禄阁左近，东方朔已经讲了个大概，口中漫不经心说道：“方才我若不喊那一嗓子，以陈举那爱显摆的性格，这会定然把什么真的假的都交代出去了，可见十来岁地人就是不懂事，”
    陈珏看了看同样年纪不大的东方朔，正要说话，东方朔忽地咦了一声，道：“那人不是司马相如？”
    伤筋动骨一百日，他的腿脚全好了？陈珏心下想着，顺着东方朔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司马相如一身文士装扮，正在茶肆中同身边人一起说着什么。
    司马相如容貌英俊风流，自身辞赋画功出众，坐在那里也是一派名士风度，东方朔不屑地撇撇嘴角，道：“空谈之人，他也好意思在长安城中同人往来。”
    陈珏倒是认真地看了看，勋贵之间宴饮多玩乐，司马相如那边的样子虽说寒碜些，但一圈儿人坐在那里高谈阔论，确有几分以文会友的雏形。
    “长安城这么大，我随意走一走都能碰上他，倒也巧得很了。”陈珏随口低声说道，手下不觉中加快了马速，他知道东方父子一贯看不上司马相如一类人，但平心而论，这位司马长卿口辩不逊于人，平日里也颇有些才干。”
    东方朔忽地一笑，道：“司马相如果真是不堪寂寞之人，陛下那边才冷落他几日，他这边就跟太学生走得这么近，他原来因为卓文君不是声名大减吗，这阵子讲了几次学，司马的名声倒渐渐地有了起色。”
    陈珏心中微动，低下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斟酌着到：“你说司马相如跟太学生越走越近了？”
    东方朔随意地点了点头，忽地品出陈珏的话意有些特别，连忙猛地一勒马，压低声音道：“司马相如结交太学生，莫非还有什么别地意图？”
    陈珏轻轻摇摇头，神色恢复成一片古井无波。司马相如不围在权贵身边团团转，反而跟一群家世不算显赫的太学生打交道，这件事实在有些反常。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陈珏的脑海中渐渐成形，眼见还有太学生不断地往那边聚，陈珏看了司马相如一眼，转而对东方朔笑道：“这倒是热闹的很，我们还是换一条清净的路走吧。”
    再往南些就是未央宫的方向，东方朔看了看，朗声道：“那我们就只好走回头路了。”
    陈珏几不可查地笑了笑，手下微微用力调转马头，两人又顺着来时的方向打马回去，一边前行，陈珏一边问道：“上次我问过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阿父和我都认为，执戟宿卫不是长久之计，你自己究竟想去何处任职？”
    说话地工夫，陈珏才发现不知何时，东方朔自在地拔了段枝条叼在口里，他见状不觉莞尔，东方朔嘿嘿道：“我这人没主意，更不知道去何处好，还是我们地武安侯爷指点我几句就成了。”东方朔官位低下，对上层一无所知，千想万想不如问陈珏一句，陈珏捕捉到东方朔眼中狡黠之色一闪，笑骂道：“就你最不肯吃亏。”
    走着走着，行人们不知为何纷纷往一个方向集中，偏偏又在必经之路上，陈珏皱了皱眉，耐心地将朝中形势与东方朔说了，最后道：“这两年事情多，朝中最稳当的地方就是石郎中令门下，太皇太后一向欣赏他，陛下也敬他家族资历三分，你要是交给我决定，我过阵子就把陈举和你一起安排到他手下作伴历练，将来无论外放或升迁都容易些。”
    东方朔点头答应，陈珏脸上泛出一个明朗地笑容，此事一定，陈珏心下也踏实了，这会儿前方的人群忽地散去，随意地朝那边看了看，陈珏心中顿时一惊。
    陈举周围倒了一片人，他的身形也摇摇欲坠，他身侧半仗处，一个青年面色狰狞，双手举剑追砍不停，眼见陈举动作越来越慢，好几次惊险处，马上就要霜刃染红。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6 又一村


    东方朔见状忍不住一声惊呼，那人显然已失去理智，这么远的距离，中间又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两人下马也无法快步走过去。
    陈珏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他下意识地从箭壶中取箭上弦，东方朔思及陈珏箭术，连忙从陈珏的侧前方闪到一边，陈珏略一眯眼，却才要一箭射出去，无奈地发现陈举在那边闪来闪去，他再好的箭术也无法准确命中。
    东方朔也急了，他虽说平时不大看得上有点虚荣的陈举，但这危在旦夕的关键时刻，相识几年的感情顿时占了上风，他一咬牙，拉紧缰绳就要喝开人群冲过去。
    “慢着！”
    陈珏瞧见静立的许牧忽地轻喝一声，手上动作迅速地收整弓箭，随后便利落地下马，从人群中间穿了过去，东方朔怔了怔，只得不解地跟上。
    陈珏一路走进场中，先是手掌成刀状准确地劈在那持剑人的手腕处，随着剑器落地的响声，陈珏略一用力将那人按倒在地，旋即面沉如水地上前，双目盯着紧扶许公子的许牧不放，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才道：“方才这人当街欺凌我这侄儿，我只顾着施以援手，还没有注意到，原来柏至侯世子也在这里旁观。”
    这话说来平淡，词句间却透出几分深意，许牧瞳孔一缩，忽地哈哈大笑，旋即笑容一收，定定地望着陈珏道：“我在这里可不是看戏。”
    说话间，许牧扶正许公子的身体，冷冷地道：“令侄和我那位族弟不过是意气之争，但我二弟可是真真切切地被令侄和几位朋友重伤在此，武安侯又如何解释？”
    陈珏的目光落在许公子身上，东方朔却是听得心中一动，默默地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剑，仔细一看，那剑果然尚未开锋，难怪陈珏不着急。许牧也冷淡地置之不理，原来他早知陈举不会出大事。
    那徐公子脸上露出来的皮肤青紫大片，看着跟陈举一脸鲜血差不多惨烈，陈珏暗自皱了皱眉，拱手一礼温声道：“既是令弟和陈举都有伤在身，这个中误会不若改日再解。今日我们且各自回府，容他们治伤如何？”
    许牧看了陈珏一眼，神色冷冷地才要说话，人群忽地散开一条小路，一队兵士急匆匆地走过来，领头的大声道：“让开，都给我让开！”
    陈珏和许牧望了那领头人一眼。许牧不屑一顾地转过头来。眼看事情就要尘埃落定。他们这个时候赶过来又有什么用。
    陈珏与许牧一样看法。却以眼神示意东方朔照看陈举。自己则神色温和地站在那里。
    领头人好不容易挤开人群。顾不得擦汗就四下扫了一眼。他低声自语道：“又是这帮权贵公子地斗殴。”旋即抬头高声道：“你们都散开散开……”
    等到围观地百姓驱散得差不多。那领头人目光在场中转了几圈。立刻选中看上去平易近人地陈珏。不失礼貌地问道：“这里发生何事啊？”
    陈珏好言好语地实话实说。领头人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忍不住轻叹一声。这位和气地少年公子看上去眼熟。倒是个好人。可惜这种争斗。往往看着跋扈些地才是笑到最后地那个。
    说到最后。领头人已经差不多认定许牧家中势力较大。他轻咳了几声正琢磨着怎么劝陈珏服个软。东方朔一扬眉。用不大不小地声音道：“侯爷。这伤势不宜再拖。”
    领头人一愣，长安城虽大，这个岁数的侯爷可也不多。不管哪个他都惹不起，他转身要问问许牧，许牧眼一瞪，大喝道：“你瞎了眼是不是，还不赶紧寻车送医？”
    冷不丁地被吼个一哆嗦，领头人不敢再嗦，连忙指挥手下草草寻了几辆运人、运货的马车，领着手下一起将伤员搬上去，听见陈珏一句有劳的同时。心下暗暗地把许牧骂了好几遍。坐在李英所驾地马车里，破旧的马车中。闷热之余透着一股青菜味，走出一段路之后，陈珏朗声道：“你还不起来说说怎么回事？”
    先前动作时，陈珏早知道陈举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并不严重，陈举睁开眼，揉着脑袋皱眉道：“四叔，这事不怪他，是他们先行挑衅，我伤得真不轻，您刚才跟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
    陈珏没好气地道：“众目睽睽之下，我是能跟许牧大打出手，让别人以为我们仗势欺人，还是能不管别人眼光，拉着你就走？”
    东方朔一乐，陈举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将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又补充道：“四叔，若不是他们先说轻视你的话，又率先出手打人，我怎么也不会主动惹事。”
    陈珏听得陈举话间对他这四叔的维护，神色微缓，但仍道：“他们若一心动手打架，根本不会上来先跟你说话，若不是你言语激烈，许家人会动你？”
    说话间，陈珏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道：“你在中间动手了吗？”
    昏沉间为了自卫，他好像也没少出拳脚，陈举思及此处一时语塞，最后轻声道：“四叔，我是真头疼……”
    定定地看了昏睡过去的陈举片刻，陈珏把染血的绢布丢出窗外，在东方朔关切的目光下若有所思。
    许昌虽与陈家大有过节，但他最为爱惜羽毛，绝不是放任子女跋扈之人，怎么会在城中跟人大打出手？
    火热地夏日，白昼漫长，人们闲来无趣之下，陈举和人当街斗殴之事跟着微热的夏风一道传遍长安，隔日宣室殿大朝，陈珏跟陈午一同早早入殿，眼尖的朝臣们看见陈尚不在殿上，立马纷纷联想起传闻。
    田神清气爽地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大公子那边怎么样？”
    陈午叹道：“想来周阳侯也听说了，此事太不光彩。他上了请罪书，今日在家看着劣孙受家法。”
    “堂邑侯持家甚严，大公无私，我实在佩服。”田没想到陈午不想打大仗，早早地把事情安排得滴水不露，无趣之下草草地劝了几句话。他便行到一边同新近熟稔地朝官们说话。
    不多时，许昌一脸冷凝地走近宣室殿，陈午眼观鼻鼻观心，陈珏则给了注视这边的田一个有礼的微笑，一样没有怒视许昌。
    田微微一怔，忽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果然是陈家作风。”
    朝臣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的工夫，刘彻走进门来，殿中立刻恢复成一片寂静。他神色如常地端坐在御座上，有条不紊地处理政事。
    直至朝会过了一大半，尚书官仍未提及陈许之争的事。御史和言事的大夫们才反应过来，天子又把弹劾地奏表扣下了，这么一想，他们也就只余无奈，天子这是明目张胆地偏帮！
    朝会在众人心事重重之中散了，这般又过了几日，朝会后人潮散去之时，陈珏父子忽地接到小黄门传话，只是这回召见他们的不是刘彻。而是长乐宫中的太皇太后。
    出了宣室殿一拐弯，陈珏和御辇上地刘彻碰了个正着，刘彻看在陈珏也是一怔，心念一转之后就明白了，手一挥招呼陈珏走在他身边。
    “子瑜，你看。”
    刘彻向着东北方向略一抬下巴，陈珏朝那边一望，许昌正在那低头赶路，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这边赶过来。
    刘彻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自当年我将御史大夫的重任交给姑父前后，许昌就不老实了。”
    本以为窦太后叫他前去是为了田的太尉之事，刘彻还在心中仔细打算，待到他看见陈珏等几人之后，才不得不猜测窦太后找他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丁点子弟斗殴地小事。
    过了一会儿，许昌就大步赶上了刘彻的御辇，行礼问安之后也不跟上司陈午打招呼，自觉地站在御辇另一边，一路重踏踩得尘土飞扬。
    陈珏毫不在乎许昌那边时不时的瞪视。只是轻轻地掩了掩鼻。好似嫌弃这燥热中的灰尘一般，刘彻看见了眉一皱。头一偏道：“走这么急干什么？”
    许昌闻言忙放轻步子，口中却是牙根紧咬，深深地看了神色从容的陈午一眼。
    长乐宫中多高木，不多时众人行到长乐宫的时候，陈珏捡着有阴凉地地方走，周身一下子凉快了许多，又经过长信殿门前笔直的石路，陈珏才终于站在长信殿中。
    宫女侍茶打扇，窦太后过得养尊处优，好像一个不问世事的和蔼老太太，陈珏余光瞧见许昌竟然跟长信詹事颔首打了招呼，心中立时一动。
    陈珏恭谨地道：“臣陈珏拜见太皇太后……”他这会儿才想起，许昌致力于孝敬长乐宫多年，上次没做成御史大夫是因为上去地人是陈午，这么些日子来，足够他讨窦太后欢心了。
    刘彻在许昌垂首时面色渐寒，忽地想起窦太后日前曾言许昌是国之重臣，资历甚深却升迁艰难，他在适当时机可加以提拔，然而他现在要提拔之人乃是姓田名。
    陈珏同刘彻相视一眼，不觉间察觉不妙，陈珏也忍不住有些为陈举担心。
    混战中有理也讲不清，陈午对田做御史一事态度不清许久，窦太后难免有所不满，左右陈举父子不是刘嫖血脉，窦太后才不会像护着陈珏一般偏向陈举。
    众人问安的动作间，窦太后挥退了打扇的宫女，淡淡地向刘彻开口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7 指桑说


    出乎刘彻的意料，窦太后没有直接提及许昌父子如何，反而和和气气地对他道：“近日政事多吗？”
    陈珏距离窦太后不远，看得清楚，窦太后今日穿着正式，乃是召见臣子的标准衣饰，这么庄重的时候，窦太后这时的语气就太不像太皇太后，反而像个安泰的寻常老祖母了。
    刘彻嘴角动了动，侧了侧身，温和地回道：“月来朝务的确繁忙，但朕幸得丞相全力辅佐，又有御史大夫在旁鞠躬尽瘁，朕倒也不觉得辛苦。”
    窦太后点了点头，道：“这话不错，高皇帝善于用人的美谈至今流传，哀家看你也甚好，大有高皇帝遗风，窦婴和陈午都是国之栋梁，你只要知人善任，这朝上朝下就无忧了。”
    陈午乖觉地谢了窦太后夸奖，陈珏紧随其后，按说窦婴和陈午今时今日的地位，就是刘彻，他不发火的时候也要叫一声“窦丞相”，鲜有直呼其名的时候，但窦太后的辈分、地位却可以不管这套。
    许昌将一切看在眼中，只觉格外刺眼，这一屋子亲戚，他在这立马成了多余之人。
    陈珏瞥了许昌一眼，在许昌看过来时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不管窦太后心里是什么想法，许昌这种一抓一大把的列侯，实在难以让她老人家真心看重。
    许昌眼中寒芒一闪，片刻后便按捺了下来，陈珏微微一笑，听着刘彻在那附和了几句，却好一会儿摸不清窦太后的心思。窦太后在夸刘彻用窦婴和陈午用得对，但仅凭这个做暗示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不多时，长信詹事从殿外走进来，轻轻对窦太后低语了几句，窦太后微微颔首，又问候了众人几句。话题一转，道：“哀家在长乐宫养老，本来不应该管什么外事，只是这两日从柏至侯那里听说了一点事，哀家又觉得这事可大可小，所以今日才多事一回。把你们都叫来问问清楚。”
    刘彻皱了皱眉，目光移到陈珏脸上，平静地眨了眨眼，陈珏心中暗暗诅咒了刘彻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太皇太后娘娘恕罪，臣在此代臣侄陈举请……”
    窦太后呵呵一笑，不等陈珏说完便打断他道：“你倒机灵，知道哀家今日是为了什么事。陈举和柏至侯之子当街争斗的时候，你也在场是不是？”
    陈珏讪讪地一笑。\\\\余光看见窦太后身后地宫女也露出一丝笑意。陈珏一看过去。那宫女立刻收起了笑容。一脸地端庄。陈珏收回视线。心中却没有一丝怠慢。这种场合。窦太后没安排一双“眼睛”才是怪事。
    窦太后又道：“陈珏是一片好心。也有做人叔父地样子……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哀家记得陈珏和陈举也没差上几岁。这件事怎么说柏至侯也不会怪到你头上。你不用忙着往自己身上揽。”
    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许昌。许昌心中没来由地一凉。连忙低下头去。刘彻看在眼中。笑道：“皇祖母说地是。”
    陈珏在陈午关怀地眼神中坐回原处。神色平静得没有夹杂一丝情绪。
    说话间。长信詹事指挥宫女上了些解暑地凉茶。窦太后笑道；“哀家这里不是宣室殿。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们也都放松些。尤其是柏至侯。不用拘束了。”
    许昌何时见过威严地窦太后这般和颜悦色。直起身地动作间将宫女吓了一跳。那宫女不留神间手一颤。小半盏清茶就汩汩地洒在许昌官袍上。
    陈珏玩味地一笑，旋即地了低头，再抬首时已经是一脸的平淡，许昌气急败坏地抬头间看见陈珏的神色。只觉自己周身更加狼狈。懊恼与郁闷交加。
    湿漉漉的许昌跟着宫女出门整理仪容，长信殿中的气氛瞬时一变。陈珏看得清楚，窦太后虽然神色不改，端看那绝口不提许昌的表现就知她心中地不快了。
    窦太后说道：“这殿中没有外人了，哀家就跟你们说说明白，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陈举身为皇后娘家子弟，在长安的街上跟人争执打斗，这传出去好听吗？”
    陈午躬身说道：“臣教导不严，乃有此事，实在是臣之过错。”
    刘彻忽然说道：“皇祖母，朕听说陈举已经在家受过家法，这长安城里，每日官宦子弟的争斗多了，朕看就不必追究下去。”
    窦太后神色一整，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陈午做得对，门户大了，长辈就不能再袒护纵容小辈，若陈家是平常人家也就罢了，但谁叫娇娇是皇后？”
    刘彻下意识地接道：“陈举是娇娇的外甥，朕就是护着他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事情谁对谁错也说不清楚不是。”
    看着窦太后一派安宁的神色，陈珏心中一动，却是听出味道来了，手上轻轻拉了拉陈午的衣角，同时将嗓子眼里为陈举辩解的话重又咽了下去。
    窦太后忽地一叹，道：“这件事上你就不像文帝，当年哀家的兄弟入长安，文帝特意请文学士教导他二人礼节法度，正因如此，后来谁不说窦长君和窦少君是谦恭君子？”
    忽然间，窦太后说话的声音沉下去几分，又道：“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诸吕之乱重演，当年吕氏对大汉何尝无功？就是吕皇后太过纵容他们，乃有他日之祸。”
    “你若是为娇娇和你姑姑一家着想，今日就万万不能姑息陈举，他一分地错也得按十分罚！”说到这里，窦太后语声一缓，她压低了声音，同刘彻低声说了几句话，陈珏已算是耳聪目明，也没能听见多少，只见刘彻脸色连变，末了他一脸的心悦诚服，说道：“皇祖母所言甚是，此事是朕思虑不周，朕虽是一片好心，但落在他人眼里，难免会有损娇娇和堂邑侯陈氏的名声。”
    陈午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陈珏心中却已经暗暗有些生气，说实在话，他对于坐在这里听窦太后和刘彻祖孙说来说去没有什么兴趣，尤其他们三两句话间定下了陈举地命运。
    窦太后果真应了那句“这里没有外人”，把话说得极透，刘彻这几年对陈家真是不错，陈珏兄弟几个封侯，陈午又高升御史大夫，端的是一门显贵。
    这样滔天的声势，眼红的人太多了，陈举当日的事在长安城里早已经传开了，刘彻若是护短下去，外间的人必定要说陈氏外戚如何如何。
    说来也巧，众人的话才说得差不多，许昌也重新回到了长信殿，有窦太后先前的话在那里打底，说清事情大致经过之后，陈午顾不上考虑那么多，徐徐下拜请刘彻和窦太后公正处理。
    陈珏换了个姿势坐着，耳边响起窦太后的声音：太中大夫陈尚教子不严，致使陈举率众行凶，导致柏至侯许昌次子重伤，但念在其一向劳苦有功，不予重处，只罚俸并闭门思过即可。
    陈举品行不端，虽已受陈氏家法，但其行凶之罪确凿，交由御史大夫陈午严加管教，即日起研读先人经典之书，陶冶心性……
    陈珏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地瞄向刘彻地方向，刘彻脸上一片平和，等窦太后说到最后还做主赐了许昌之子一些零零碎碎的赏赐，权当抚慰。
    但陈珏看得分明，许昌下拜谢恩之时，刘彻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冷芒不容错认，那一瞬极快，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陈珏的眼睛。
    许昌带着赏赐回府了，陈午虽说有惧内的毛病，但对陈尚这个庶长子也很是上心，更别说陈举是他实实在在的长孙，窦太后话一出口就没有回转的余地，陈午只得出宫回府安排诸多事宜。
    刘彻出了长乐宫，却是没有乘坐御辇，反而带着陈珏就直奔武库而去，陈珏看了看正高的太阳，顾不上擦汗，脚下只得飞快地跟上刘彻。
    武库，号称是聚百兵之所，按理应当是肃杀之气满屋，事实上从外面来看武库却是威严不可侵犯，重兵把守之处，闲人不敢上前走上任何多余的一步。
    只是陈珏鼻子灵，踏进门地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子兵器味，不太美妙的兵器味。管事的令丞认得从十年前就常来武库左近的刘彻，他很是积极地上前行了礼，还不望跟陈珏也打了个招呼，刘彻却好似没有什么耐心，仗着天子的身份就把大小的官儿们通通撵了出去。
    周亚夫以细柳营挡驾之时美名传遍天下，这看武库的人显然没有这份觉悟，很自然地顺着刘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陈珏不动声色地横了他一眼，面向刘彻时已是一脸平和。
    刘彻选了两柄剑转过身来，神色间是陈珏前所未有的陌生，难得地面对着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他选了其中一柄丢给陈珏，陈珏双臂一伸又一沉，心道了一声好家伙。
    武库兵器，上有前秦之物，下有近期所铸，刘彻选的这两柄剑显然就很新，刘彻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三丈外地陈珏，道：“子瑜，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你每日都坚持练习武艺箭术，还活动什么筋骨，陈珏腹诽道，却依然神色认真地拔了剑，没提什么刀剑无眼，最好用拳脚然后点到为止之类地话。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8 实骂槐


    剑锋的光在一瞬间微微照亮了稍显昏暗的空间，刘彻没用什么标准的起手姿势，神态间甚是随意，陈珏看着他双手握剑的架势，心中满是异样之感。
    刘彻也是从小练习武技的人，第一下便是横剑一扫，陈珏飞快地收了手腕，再一翻转后利落地隔住，却不见刘彻换势，反而将剑尖的方向一斜，陈珏顺着一使巧劲，两人手中的剑旋即成了交错的斜十字，正好彼此抵住。
    陈珏被刘彻的大力逼得胸口一闷，险些来不及应对，匆忙间一抬眼，正好看见刘彻眉头紧锁，鼻尖上还带了汗，只是眼神却恶狠狠的，紧盯着陈珏不放，却一句话都不说。
    完全明白了，刘彻要比的不是什么使剑的技巧，就是想找个人跟他一起比力气，若非天子跟人掰手腕不太雅观，他根本就不用费这么大的事。
    霎时间，陈珏飞快地反应过来，毫不保留地用力抵住刘彻的剑，夏日本就闷热，不多时，两人额间就不约而同地冒了汗，他们之间强弱交替，不时地弯肘屈膝，不知过了多久，陈珏喘着粗气，注意到刘彻汗出得更急了。
    心知这会已经是时候，陈珏意志力稍稍一松，手上的劲道就减了几分，刘彻那边也是强弩之末，猛地一发狠将陈珏逼倒之后，刘彻轰然而坐，他自己也差不多没了力气。齐齐地靠住身后的立壁，陈珏只觉周身乏得厉害，但脑子里却空前地清楚，顾不上考虑刘彻这种不成熟的发泄情绪的法子，陈珏抓紧时间回顾起长信殿中的情形。
    窦太后前后未提田一词一句，但从他们踏进长乐宫的那一刻起，这中间就没有一句话是脱离了田的，摆明了是指桑骂槐。
    表面上，受罚倒霉的那个人是陈举，窦太后也是为了替陈家攒个好名声。但窦太后从头到尾都在提点刘彻，不能因为任何人是外戚就给他格外的优待，窦婴和陈午无所谓，再有的人比如田就值得商讨。
    刘彻臣着一张脸，看了看身边不远处地陈举，眉间显出一点疲惫之态。
    陈珏看在眼中。轻咳了一声道：“当日陈举对臣说了，那日是许家公子看上了他们请的歌女，先行挑衅叫骂动手，中间又有提及臣的地方，陈举听不过耳，这才有后来之事。”
    刘彻挥了挥手，默然没有回话，他以为年纪渐长，能臣在侧。他理所应当从窦太后那里接过权力，今日才第一次意识到，窦太后那双心眼什么都看得清。一番话就点了刘彻和陈午两个人。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刘彻没好气地说道。拿起身侧地那把剑丢了出去。发出“当啷”地一声响。陈珏暗道了一声没长大。耳边听得刘彻平静地道：“子瑜。你看见没有。诸窦在那里挡着。你和姑父什么法子都没有。”
    诸吕。诸窦。这个诸字加某姓真是个要人命地好词。陈珏心中腹诽了一句。刘彻既然有了这种心态。没长大地皇帝比长大了地更危险。
    刘彻说完这一句。又歇了一会儿。先起身。随后自在地拍了拍屁股。又带着陈珏一道走出去。行出武库不远。阁道地拐角处。明晃晃地御辇就停在那里。
    宫人们好像没看见刘彻从武库出来似地。行礼之后轻巧地抬起多了个天子地御辇。不疾不徐地朝未央宫地方向走过去。陈珏在一侧走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急促地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离队地杨得意赶上来。陈珏回头望了望。也是武库地方向。陈珏想了一想。一下子明白了关键在哪里。刘彻往日每每心中不快时。最愿意拉着陈珏或韩嫣诸人出去跑马打猎。但方才消失地那一会儿。众人不说。窦太后根本察觉不了刘彻已经发泄了一通。
    他摇了摇头。镇定地跟上队伍。只是跟杨得意笑着打了个招呼。
    不多时行到未央宫，刘彻才下了御辇就对着宫官下旨，将南方几个藩王献上的贡品送去长乐宫大半。总算回到了未央宫，刘彻好像自在了不少，看向陈珏地时候也露出了一点笑模样，他目光落在陈珏手上，笑意一停，皱眉道：“你这手怎么伤着了？”
    陈珏低头一看，手上可不是有几道擦着的痕迹，虽然谈不上严重，但红红的一片在太阳底下看着也显眼，陈珏回望刘彻，忽地笑道：“陛下的手也伤着了。”
    刘彻抬起手看了看，不由地轻嘶了一声，再看向陈珏时哈哈一笑，周遭的宫人好奇又不解地看了看，只可惜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出来，便知这是天子和武安侯之间的事，有一人机灵地上前递了手巾，正是陈珏先前认识的张同。
    众人进了宣室殿，杨得意最是体察君心，也不多问，只接过宫人送上来的冰镇果浆等物亲自送上去，陈珏了两口，只觉心肺处一片清凉。
    刘彻坐在那，好像走了神似的，不多时就喝下了一半果浆，陈珏见状不由道：“陛下，果浆太寒，大暑时少饮为好。”
    话一出口，刘彻看向陈珏，脸上多了几分微妙地神色。
    陈珏按照老套路，斟酌着选了些类似于社稷为重的话劝了劝刘彻，刘彻听得连连点头，直至椒房殿阿娇那边来信，陈珏和刘彻才各回各家。殿门被刘彻推回远处，刘彻神态安和地走进来，看了眼同样捧着果浆的绮罗，眉间笑意一闪。阿娇对茶道并无什么深切的爱好，只是喜欢饮些果浆，她又听太医说喝着不错，便时不时地还带上他和陈珏的份。
    阿娇一袭水绿衣裙，分外清丽，她看见刘彻回来，灿然笑道：“外面热不热？”用不上刘彻回答，阿娇又道：“就算是有宫人遮阳，那热气也让人受不了，你快过来歇歇。”
    刘彻走过去，当着刘的面轻轻拥了阿娇一下，阿娇鼻子一皱，道：“一身汗味，离阿远点。”
    女孩家长得快，刘今年又长高了不少，看着不再是小豆丁的样子了，刘彻一打量，见她比前几日又黑了不少，板起脸道：“怎么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
    刘晃了晃辫子，笑嘻嘻地道：“父皇，公主是什么样子？”
    刘彻被刘问得一时语塞，不错，公主应当是什么样子？刘嫖和平阳好像都不是什么好榜样，隆虑公主刘苹活泼中不失端庄聪慧，倒是个好例子，只可惜远在隆虑。
    略一思索，刘彻道：“你看看南宫姑姑，就知道公主应该是什么样了。”
    刘狡黠地一笑，转而道：“南宫姑姑为什么没有驸马都尉？”
    南宫公主目前独居，又无子女傍身，日子过得有些清冷，刘彻想起这点也不由微微叹息，阿娇见机吩咐了刘几句话，这才打发她出去玩。
    歇了一口气，刘彻和阿娇一起去看了刘睿，襁褓中地大汉太子体格不错，爬的速度比走得还快，据刘嫖说很像刘彻当年。
    时候不早，出了一身汗的刘彻急需沐浴清理，接近黄昏的时候，刘彻浸在水中，思前想后了好一会儿，微微默然。
    刘彻过去很多年一直处事果断，这般有些难解心绪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窦太后今日是为了田的事暗示刘彻，刘彻此时想的却是陈家、陈珏、陈午。
    陈午是开国功臣之后，四姓三脉的外戚之一，他既不像窦婴那般身后完全是窦太后的影子，又不像田那样不得窦太后待见，只能依靠刘彻一个人。
    有馆陶大长公主在，陈家处在一个左右逢源地位置，刘彻一直这么认为，但今日地事情告诉他，陈午一不小心就容易两边不讨好，刘彻第一次不是站在天子的角度，而是站在陈珏地角度思考问题……
    刘彻从小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为阿娇一为陈珏，无论是他作为胶东王时，还是他的太子之位风雨飘摇的时候，陈珏始终站在他身边，这就让他不知不觉中忽略了，有着最显赫家世的陈珏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珏一直在帮他，从小时候替他和阿娇传信，到刺客上门时不顾自身安危地救驾，刘彻的心里是感动的，如果不是非刘氏不得封王的祖制在，刘彻甚至一度觉得封陈珏为王，同他共享天下太平也是可以的。
    刘彻设想了一下，如果他是陈珏，然后心中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颤动，原来陈珏不像田，也不像他一手提拔的主父偃、张汤等人，除去效忠他之外还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
    所以他很失常地跟陈珏比力气，然后发现名满长安的武安侯二话不说地顺着他，没有一丝不愉，刘彻不由地想起，与司马相如一流的人不同，陈珏除去超越长安诸家子弟的才华之外，还心地纯善，这些年来无论对天子还是其他人，都很好。
    不知不觉中，宫人已加了两次水，刘彻的思绪越飞越远，这样很好很优秀的陈珏，是他一手提拔的重臣御史大夫陈午的儿子，还是他亲儿子太子刘睿的舅舅。
    思及窦太后不动声色中的沉着果断……刘彻忽地觉得他以前做的一些事有些失当，他握拳打了一下水，溅起片片的水花，埋怨陈珏身世的时候忘记了，如果陈珏不是这等身份，根本不会同他相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299 自胜者

    人一钻了牛角尖，思路也会拐弯抹角起来，但刘彻毕竟是天子，心性坚韧远胜他人，等到换上干净又熏过淡香的常服，刘彻便将先前的胡想埋起来，跟阿娇一起逗着刘睿，等那一声不清不楚的父皇和母后。
    陈珏骑马往堂邑侯府行去，完全不知道天子刘彻此时的想法，他感情上有些埋怨窦太后借故用陈许的争斗做文章，但理智上也知道窦太后没有什么错。
    脚踏两只船的下场，就是从两条船中间的缝上掉下去淹死，陈家站边时只能选择完全地忠于其中一边，既然陈珏一家子早就决定站在刘彻一边不动摇了，未来几年恐怕还有得受。
    “四公子回来了！”
    “武安侯爷回来了！”
    陈珏一出现在堂邑侯府门前，早有不少识趣的家仆喊着，去内宅给众人报信，还有人积极地上前接过马缰，堂邑侯府中一下子热闹起来。
    简单地向刘嫖和陈午问了安，陈珏婉言劝服刘嫖，又劝了泪珠不断的长嫂李氏几句，径自行到陈举所居的院落中去看望即日起，闭门思过的大侄子。
    不多时，陈珏已经拿着一小壶酒晃进陈举的房门，陈午也知道这件事陈举挺无辜，没有真罚他，案上菜色比起从前更胜几分，精美的冷热佳肴皆有。
    陈举神色忧郁地发着呆，陈珏毫不客气地寻地方坐了，噼里啪啦地把长乐宫的情形，拣能说的都说了一遍，陈举的眼珠这才动了动，艰难地叫了一句：“四叔。”
    陈举脸上还有未消的青紫印，陈珏看着也有些不忍，却不说话，只就着热毛巾擦了手，陈举瞪了瞪眼。知道他比耐力不是陈珏的对手，用趴着的姿势艰难地抬起前胸，道：“四叔！”
    陈珏看陈举还挺精神，微笑着道：“家法……疼不疼？”
    陈举苦着脸道：“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疼过。”顿了顿。他想起没能及时息事宁人。跟对方轻视陈珏也有点关系。话音里就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愤愤。道：“四叔你也不替我求请。敢情您是不知道有多疼。”
    陈珏神色一肃。淡淡地道：“我怎么不知道？”
    陈举目瞪口呆地道：“我听阿父说。大长公主从来不动四叔一根手指头。”
    “可不是这么回事。”陈珏替自己倒了一盏小酒。又浅浅地了一口。然后给陈举也倒了半盏。“你知道我七岁起做太子侍读地事吧？”
    陈举点点头。笑道：“正因如此。长安城上下谁不知道。天子待四叔与旁人不同。”
    陈珏看了看清凉地酒液。一饮而尽。摇头道：“天子从小就不是安稳地主。我与韩王孙做他地侍读。时不时地闯了祸。当时我那天子舅舅虽不怎么罚我。但你祖父岂是恃宠而骄、放任不管地人？”
    “这么说，士人说祖父他教子有方，不是没对你用过棍棒啊？”陈举品出味道来了。
    “那当然。”陈珏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陈举想着想着，忽地怔住，半晌才道：“我一直以为四叔上有贵人照看。下得人心，每日里过得逍遥自在。”
    吃一堑长一智，陈举看样子成熟多了，陈珏心中想着，微笑着道：“你这次被罚也别不服气，亲贵两个字是那么简单的吗？有时候两字屁用没有，反而会惹来麻烦。”
    陈举心中难受，喝了点酒就来了醉意，恍惚间听见陈珏说粗口。他一下子睁大眼，看着陈珏满是微笑的脸，若有所思起来。
    “四叔，对不住……”
    过了好半晌，陈举就着醉意说道，中间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想着如何措辞为好，又过了会儿才涨红了脸道：“我从前不怎么懂事。”
    一斑窥豹，陈举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想起从前他还为陈尚的事不平过。陈举就不敢面对陈珏了，半醉半醒间。他小时候在外院玩耍，碰上从宫中当值回来的陈珏地情景跃入眼前。
    “伤者不宜饮酒，你别跟人说是我给你带的。”陈珏笑了笑叮咛着，心想无人插柳柳成荫，没有长乐宫来的天降之灾，陈举还长不大。
    夏日的火燃遍长安，仿佛要在立秋前把最后一点热量释放干净，陈珏每日里来回骑马时，总忍不住在无人或少人处加快马速，好歹有一点自然风可吹。
    陈举被罚在家思过，窦太后还特意指派了一位精通道德经的博士教导陈举，仿佛真要效景帝培养窦长君、窦少君的旧事。
    窦太后此举，使得不少猜测她不满田的人都满心不解，猜测着难道太皇太后果真是无心，只是想给丞相和天子之间降降火，宣扬一下窦氏不弄权的好名声？
    陈午和陈尚出入奉行低调二字，虽说受了罚，但陈家什么实际上的损失都没有，不管是什么样地墙头草，陈家父子出入宫禁时，众人的态度仍是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恭敬。
    陈珏来回之间颇为清闲，他近日忙于大河修堤之事。听说治河之人为堤坝修筑的高低问题起了争执，陈珏不懂地理地东西，一点都帮不上忙，唯一的一点麻烦，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能够确定方案，让陈珏把手头的钱款放出去。
    六、七月间，边郡又传来不少战报，中间胜多败少，陈珏惊讶地一打听，才知道边地的驻军有几股走了游击的路子，避多打少。
    这种方法只能偶尔几次占一点便宜，长期根本奈何不得来去如风的匈奴人，陈珏虽知韩嫣等人的消息会比他更灵通，还是将长安各人的言论大致修书告知韩嫣，权当提个醒。季亦过得差不多，这日午后，陈珏总算把黄河修补堤坝的事做到了小成，钱款发出去。修得如何问题就不在他了。
    傍晚前后，陈珏忽地接到田地一封请帖，上书他备好水酒佳肴，还有陈珏这等雅人喜欢的雅事，当晚歌舞决不下乐府等等……邀陈珏五日后前往赴宴。
    李青皱眉看着陈珏，道：“公子。这是去还是不去？”
    陈珏手指一弯，弹了弹那封帖子，好笑道：“周阳侯是真急了，这么早就送帖子，摆明了是不给人找理由拒绝的余地。”
    刘彻好像下了决心，果真在朝会上暗示了太尉之事，丞相窦婴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是揽权之人，只要人选合适。设太尉他没有意见。田本该如愿以偿，只可惜候补的人选不少，比如积极讨好窦太后地许昌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几个一贯老成稳妥的列侯。
    郭远憨笑了一声，抽出一封书信递给陈珏，道：“公子，这是北边堂邑侯府送来的。陈珏唔了一声，撕开信一目十行地掠过后，陈珏失笑道：“原来是陈举来找我诉苦了。”
    窦太后寻了个良师教导陈举，但陈举岂是闲得住的人？陈家颇重教育，道德经上下数千字陈举几年前就背熟了，偏偏有个老学究整日同他说道理。陈举不堪忍受便修书一封与陈珏。
    陈举思过地院落在堂邑侯偏北边，远离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但树木花草也多，幽静清凉。
    陈珏来到院中时，陈举正一脸苦恼地抓着身上地红包，草木多意味着蚊虫也不少，熏香也难以全部抗住，陈举每次出外都难免中招。
    一阵凉风吹过，陈珏惬意地吸了口气。招呼道：“你那老师呢？”
    陈举回头见是陈珏，哀叹道：“里间歇着呢。”
    陈珏捡起石桌上的道德经，翻了两页道：“你说你都懂了，那我考你几句？”
    陈举来了精神，振作道：“四叔尽管考校。”
    陈珏笑道：“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
    陈珏微微一笑，道：“往外说两句，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这句明白吗？”
    “自胜者强？”陈举抓红包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若是换一位先生，我说不定当真能忍过去。陈珏玩味地笑笑。点点头道：“这可是你亲口所说？”
    陈举迟疑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当然是夸张了许多，但权贵聚集之处，确实有不少人先后成了田的座上客，而这些人过几日便会支持田做太尉，发展到最后，形势已经差不多变成谁受邀谁就站在他一边。
    “武安侯，这边请，这边请……”
    田满脸笑容，红光满面地把陈珏迎下来，陈珏看了看，堂中人不多，都是还算熟悉的面孔。
    不多时便有人上来打招呼，陈珏一脸和气地答对，顺着他们的心意露了些口风，家父陈午和周阳侯交情还不错。
    不多时，陈珏估摸着田应当从无处不在的侍女那听说了他地态度，索性朝四处远望，田看见陈珏，急忙朝这边走过来，众宾客也识趣地让出一条路来。
    田一脸地真诚，话说得仿佛他这辈子只交了陈家人这几个朋友，陈珏听了只是笑笑，心想明日长安城就应该传遍他受邀地消息了，
    田正要说什么，他身侧忽然走出来一个英挺地青年，身着常服的刘彻在僻静地拐角处拍了拍陈珏的肩膀，满脸愉悦的笑容。
    陈珏看了看高朋满座的场景，又看看难掩得色的田，跟着微微一笑。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0 三足立

    没有兴致同田的宾客们说话，陈珏跟刘彻问了安后，只是同田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放回去招待他的客人们。他和刘彻在喧闹声中一起从人群密集的地方走远，气氛颇为轻松愉快，不多时就行到一个僻静的廊角。
    “你看那边。”
    刘彻指了指西北边的位置，一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正扶着一个人徐徐而行，陈珏仔细看了看，依稀田婧所扶的那神色憔悴的妇人，正是先前见过的田夫人。
    夏夜蝉鸣处处，田婧穿着极为宽松，陈珏看不清她们神色，只是那属于已婚妇人的衣饰发髻还是看清了，陈珏看了看跟在三丈外的杨得意，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彻的古怪神色从何而来。
    再往前就是内宅，刘彻身为天子和亲戚也不好往里进，陈珏和他当即原路返回，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歌舞之声，刘彻笑了一声道：“今日这场面倒挺大，只是奢靡了些。”
    陈珏眼一转却不答话，田场面弄得再大也不敢越过天子去，这天底下最好奢靡享受的不是眼前的刘彻是谁。
    讴者的歌声渐渐地更清楚了，刘彻放缓步子，就在转角处坐下，对陈珏玩笑似的轻嘲道：“子瑜，朕方才没看见姑父却瞧见了你，你在这里赴宴也甚是勉强啊。”
    陈珏苦笑道：“陛下，周阳侯座上的宾客臣大都不甚熟识，在那边一坐下就浑身不自在。”他望着刘彻所在的角落，又道：“实在是……盛情难却。”
    “盛情难却？”刘彻也知道田早早大肆邀请的事，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陈珏话中所指，见到陈珏还有闲心这么说话，刘彻的心情也轻松起来，这几日莫名的焦躁一下子去了不少。
    陈珏回了刘彻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刘彻哈哈一笑，这才玩味地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其实看不上周阳侯。”
    陈珏略略一怔。旋即心想他有什么可惊讶的，轻轻一笑便默不作声，刘彻见状点了点***通明的方向，眼前闪过田夫人伛偻的身影，徐徐地道：“不说其他，你陈子瑜重情重义。向来善待发妻，周阳侯富贵了这般对待我那舅母，你也不可能欣赏他地为人。”
    陈珏微微低了头。脸上因刘彻地夸奖多了些不好意思。耳边听得刘彻又道：“不要说是你。朕也看不惯他这么做。男儿在外头怎么着都行。既然结发为夫妻。岂有薄待妻女地道理？”
    刘彻说着。微微抬作势去踢一个停在廊间地蟑螂还是什么虫子。那虫子跳了几跳跑到阴影处。陈珏忽地有点弄不懂刘彻稀奇古怪地表现。刘彻却没有理会陈珏地心思。又道：“周阳侯这个太尉。朕保定了。你跟姑父提一句。且在他收下物色几个能接替田职务地人选。省得到时候慌乱。”
    御史大夫以下中丞有二。本就是为了互补。但思及刘彻当日提及许昌铁青地脸色。陈珏微微颔首。道：“臣稍后就转告阿父。请他与周阳侯商议此事。”
    刘彻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仔细想想。朕登基几年以来。明明离大好地壮年还很远。这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发生了不少。只有你们一直在朕身边。朕如今只能全心信任你们了。”
    陈珏面色一怔。张口欲言。刘彻轻轻摇了摇手。转头冲不远处伺候着地杨得意道：“你把朕让你带地东西拿过来。”
    杨得意闻言身形一动。小步快跑了过来。不知从哪取出了一本薄薄地册子。刘彻示意他递给陈珏。道：“这其中提及地那些事。你跟姑父商量着来。看看怎么办好。”
    陈珏当着刘彻的面翻开两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将许昌几个亲族的违法之事写得分明。连他家几个公子与歌妓地事都提了两桩，这点消息一旦传播开来。许昌就算不会动摇根本，伤筋动骨也是免不了了。
    陈珏小心翼翼地收起册子，面上多了几分惊讶和游移，道：“柏至侯的二公子与陈举的事才告一段落，这时发力恐怕有些棘手。”
    刘彻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神色微冷道：“有何棘手之处，朕都会在这支持你们，你只管放心施为就是，这证据确凿，朕旨意一下，长安内外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陈珏知道许昌诸事不提，巴结窦太后地事着实犯了刘彻的禁忌，也不多言，只道：“不管柏至侯如何，陛下毕竟还要考虑长乐宫那边老人家的想法，近日雨水连绵，太皇太后娘娘身体又不大好了。”
    刘彻知道陈珏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风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立场尴尬，只是许昌那种人无所作为，整日只知道作怪，挑拨天家骨肉亲情，朕决不能姑息。”
    陈珏轻叹一声道：“臣谨遵陛下之意……这回是臣没有考虑清楚，许昌的所做所为，的确不可以再纵容下去。”
    话间，陈珏脸上又多了一分苦笑，道：“臣只盼望过几日的时候，街头巷尾没有人传说臣一家公报私仇。”
    刘彻听了点点头，心中不觉多了几分满意，陈珏在窦太后面前一向是乖外孙的形象，就算今日借田这件事明白地展露了立场，他也没说就这么跟窦太后一刀两断。
    太纯粹地忠诚根本不存在，陈珏这样放不下的表现才符合他以往的谦谦君子形象，不然如果陈珏站了边之后，就对外祖母窦太后翻脸无情、毫不顾惜，刘彻本已搁置的怀疑之火一定会再次烧起来。
    陈家的作用毕竟太大了，在这个窦太后还占有优势的棋盘上，陈午和陈珏站在太子刘睿身后，只要做个不忤逆的好女婿、好外孙，就算刘彻这个天子不在了，他们照样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念头在此一闪而过，陈珏话说完不过片刻的工夫，刘彻就看了看他笑道：“谁敢说你公报私仇，就让他来找朕说理。”
    天南星子满空，陈珏和刘彻就着朝事聊了好一会儿，又说起了牙牙学语的陈桓大公子，直至歌舞地声音渐渐地小了，两人才起身往堂中行去。
    时辰已晚，这里的宾客倒没几个把中尉的北军当回事，陈珏看了看，田好像也不在意客人醉倒此处，起码一路过来，陈珏就看到几个歌女舞女已经舞到客人怀里了。
    田看见陈珏和刘彻回来不敢怠慢，甩下正说着话的宾客就快步走了过来，微服的刘彻对着乌烟瘴气的一片皱了皱眉，却也无可奈何，说了会儿话便道：“舅父且招待客人，天色已晚，朕就先回宫了。”
    “那也好，臣送陛下。”田从家仆手中接过提灯，就要张罗着送刘彻回宫，刘彻不耐地摇手道：“不必了，朕不想让他们知道朕来过。”陈珏咳了两声，接着对田笑道：“周阳侯做东道，这侯府上下还有许多人等你招待，我先跟陛下一道出去了。”
    田看了看陈珏二人，将那盏提灯递给陈珏。音抛在脑后，跟刘彻一起行出武安侯府，刘彻在杨得意的伺候下上了马车，拉着天子的马蹄子在青石路上留下清脆地得、得声响。
    陈珏转身坐上自家地马车，借着微光翻出刘彻所给的薄册，陈珏摩挲着书页，自语道：“这件事倒是有趣，同样地东西，我早已经有了一份，今日又来一份。”
    刘彻今日的态度是真不错，只是较起以往着实客气了许多，当年景帝病危时，陈珏等人四处奔波，刘彻可没有这般亲切地拉他说过话。
    越客气，就越不像一家人那，陈珏想着想着，在马车中翻了个身，只觉上下眼皮前所未有地相亲相爱，不知不觉中便陷入了浅眠之中。朝局的风向空前明朗，窦婴为首的诸窦以及部分真心直言的贤臣还是对田太尉有着保留意见，只是田拉起了阵营准备打硬仗的时候，诧异地发觉对方不战而退。
    一夜间，反对的声音消失殆半，长乐宫里的窦太后仍是每日里养生，没有对田的升职表露一丝不快，好像前几日的那一场试探是众人的错觉一般。
    刘彻和田都心有疑虑，但也知道这次是窦太后和窦婴退了一步，秋节将至的时节，周阳侯田荣升太尉，短短几年就从太中大夫之职到位列三公，一时间长安内外侧目，这一夏，就连陈珏爱子周岁的事也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田至此风光无限，陈珏坐在官署中，饮茶的闲暇工夫也能听到小吏们说起周阳侯的事。
    “听说田夫人身有痼疾，前几日又大病一场，天子派的御医和有名的女医义也束手无策，眼看她就是没有富贵命，享不了几天荣华了。”
    又有一人神秘地道：“你们还不知道，周阳侯和燕王还是赵王家在长安的翁主相交甚密，说不定没几月田夫人就换人了……”
    陈珏听得微微一笑，却也不出去掺和他们的讨论，田看似风光，陈珏却知道这个太尉空有权贵之名，实无三公之实----太尉掌全国军事，可兵权牢牢地在太皇太后那边握着呢。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1 老树枯

    兵权是个烫手的东西，臣子对军队的影响力也是，所以陈珏只结交少数一些文臣，除去韩嫣等几人特别，一向与武将系不相往来。
    汉制太尉掌武事，但做太尉的人手中并没有对军队的实际指挥权，历任如周勃、周亚夫两代人，他们做太尉实则是被放空了。
    太尉对军事的影响，关键不在虎符节杖等物，而是对长安南北军和郡国兵等的控制。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天子和太尉一心，大汉举国之兵可以尽在掌握，但此时朝中的情形颇有些微妙----当年周亚夫和窦婴都是出将入相的人物，不管是不是太尉都没有人胆敢看轻，但田这么个人，放到武将堆里连根葱都算不上。
    陈珏每每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地为刘彻叹息一声，窦太后在长乐宫稳如泰山，多半就是看准了田难有大作为，她老人家不动声色地设套，刘彻还真就往下跳，还引得长安城里纷纷扰扰不休。了，田新官上任，每日里神清气爽，直至大宴后月余的工夫，田夫人去世的消息就穿了过来，陈珏在治丧期间尽了礼数，至于田在发妻死后没两日就风流快活的事，陈珏更没有闲心去理会。^^^^
    随着昼短夜长的时节到来，芷晴一心张罗着阖府上下的秋冬衣，陈珏这日正在院中悠闲地阅书，他看着芷晴房中一整天进出的人流不断，晚膳的时候不由笑问道：“今年秋得了闲。我才见识了你持家有道。”
    芷晴闻言白了他一眼，莞尔道：“哪年我不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太累了些。现在你说话地声音都不对了不是？”陈珏微微一笑，温声道：“我们府中也没有外人，各项用度过得去就行了，不用弄那么麻烦。”
    芷晴放下手中食箸，诧异地看了看一向不理家事的陈珏，她心中一片暖意，口中仍如数家珍地道：“这中间地事说复杂不复杂。但也称不上简单。府中有些稀罕的好东西，就算阿父阿母那边什么都不缺，我们也不能忘了孝心。”
    陈珏点点头，芷晴的想法同他一样，堂邑侯府那边再好的东西都有，但子女这边不能不表心意，虽然分府别居，但血脉相连的亲情分不了。
    芷晴又笑道：“阿桓现在长得快。几乎月余的工夫衣服就不合身了，当然，也是我自己小家子气，不放心别人管这些事，一定得自己摸过料子才算。 ”
    陈珏听着不由一笑，旋即一叹道：“上有老，下有小。家中没有个贤妻怎么好？”
    芷晴听见陈珏凑趣说话，扑哧一笑，随后笑吟吟地说道：“这天底下若说谁是贤妻，非阿娇姊姊莫属，她比我可强多啦！”
    陈家人口虽不少。但两人住在武安侯府，日常往来也不费劲，阿娇是真真要顾着长乐、未央两宫，绝不轻松。
    转念思及长乐宫，陈珏的心里不由地多出了几分歉疚，这歉疚自然是对窦太后地，仔细说来，窦太后这些年待他可没有一点不好，结果田这件事一出，陈珏父子就立场鲜明地跑到刘彻那一边去了。
    堂中稍稍有些气闷。陈珏想着不由摇摇头。略微松散了衣衫，吹吹过堂的微风也好清凉些。年年秋时他都出入长乐宫陪窦太后说话。如今窦太后还没说陈珏一句不是，他不能就这么逍遥自在。
    两日后休沐，陈珏携了些精巧的礼物，前脚才踏进长信殿，笑吟吟地坐在榻上的窦太后就说道：“哀家昨日还想着，陈珏应该过来了，这回给哀家带了什么？”
    陈珏说道：“您在这长乐宫自然什么都不少，臣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恰好日前碰见一个边地回来的商队，有些西域那边的稀罕小玩意，只能将就着送进来，聊表孝
    说话间，陈珏瞥了窦太后身边俏丽的小女孩一眼，他今日来得不巧，竟然碰上了窦婴家的爱女。^^^^窦琬穿着一身华服，少了几分小姑娘地活泼，多了些世家贵女的气度。
    窦太后听着陈珏说了一通话，面向他说道：“你有这心意，哀家收到什么都是一样的，好了，别光顾着说话，赶快自己找个地方坐下罢。”
    陈珏依言坐了，细细地打量起窦太后来，一年来窦太后越发地老态尽显了，精气神远远赶不上当年。
    若说她原先白发根根还带着光泽，现在就是半头枯槁，眼下窦太后眼窝深陷，面上斑点更多，衬着无神的双目，乍一看甚至有些可怖。
    窦太后笑道：“你一向最能言善道，哀家听你说话就能开怀，今日怎么没声音了？”
    陈珏闻言一怔，沉默片刻没说话，窦琬眨了眨眼，竟是丝毫不怕窦太后，娇声插口道：“太皇太后娘娘，武安侯爷看您看呆了。 ”
    窦太后听着这话，不觉也是一愣，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她似乎猜到了陈珏在想什么，心中有些喜欢陈珏的孝心，她咳了几声后说道：“哀家老了，是不是？”
    是老了，陈珏心中闪过一句话，温声说道：“您不老，只是臣在这里看着，感觉您越来越慈爱了。”
    窦太后一挥手，全不把陈珏的话放在心上，她做宫女时就见过不少形容枯槁地高祖遗姬，不是不知道这年纪的老妇什么样，思及此处，窦太后面上风平浪静，心下想着朝臣们在长信殿总是恭恭敬敬地跪着，哪有几人关心她的老态？
    窦太后笑了笑，摸索着拉起窦琬的手，说道：“哀家方才忽然想起来。你那侄子，好像叫做陈举的那个。现在是不是还在跟着名士学《道德经》？”
    陈珏眼一抬，嘿嘿一笑，道：“臣正想向太皇太后求这件事呢，陈举已经受过教训了，他一个十来岁地孩子，还有太学那边的课业要忙，整日困在府中也太无趣了些。 ”顿了顿。陈珏又加了一句道：“臣敢担保，道德经几千字，陈举已经诵读得比关雎还熟悉了。”
    关雎是陈举这年纪地少年们常挂在嘴边的诗篇，窦太后笑道：“既然你替他说情，这惩戒就算了吧，正好哀家近日闲着，想找人谈经论道。”
    陈珏心中一喜，谢过了窦太后。
    “子。瑜。“窦太后轻轻说着，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哀家从来没有唤过你的字吧？”
    陈珏看不明白窦太后的心意，只恭谨地答道：“臣记得，似乎没有。”窦太后十余来年，唤他为小陈珏的时候更多些。
    很多少年前陈珏就得了景帝赐字，算得上是大人了，窦太后一边想着。一边颔首道：“哀家这些年没看到你长大，现在想想，你也早就有自己主意了。”
    陈珏心中一动，心想窦太后对他父子支持田的事还是有芥蒂，他一抬头正要说什么。恰好碰上窦琬清澈的双眼，于是话到嘴边改道：“臣，只是尽为臣之道而已。”
    “陈珏啊，你知道哀家当年为什么把芷晴配给你吗？”
    陈珏隐约猜出窦太后今日分外温和地原因，但仍是说道：“臣以为亲上加亲，正好是一段佳话。”
    “不只。”窦太后缓缓地拍了拍窦琬地小手，窦琬睁着亮晶晶地大眼，望着陈珏笑眯眯的。
    “这天底下，哀家只关心姓刘地，姓窦的。和姓陈的。我说不定哪日去见文帝，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们都和和睦睦地。相互照看扶持。”
    陈珏平静地听着，窦太后不大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得格外清楚：“看着你们不睦甚至相互猜度，哀家就是死了也不安宁。”
    窦太后说着，浑浊的双眼几乎紧紧盯着陈珏不放，又道：“你心地太过纯善，哀家……”
    陈、窦不能亲如一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陈珏静等了半天，窦太后仍旧没有下文，又过了好一阵子，窦太后才失笑道：“哀家在小女娃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陈珏不理方才的话，只诚恳地道：“换季之时，太皇太后不若多做些调理，凡事都放宽了心最好……”
    窦太后点点头，忽然又一连串地咳出声，陈珏目光一扫长信詹事，轻喝道：“太医在何处？”
    长信詹事反应得极快，立即遣人去唤常驻的太医，长信殿内外立时忙碌起来，陈珏示意宫女带窦琬去了偏殿，不多时几个太医进门号了脉，很快便熟练地开出方子，旋即仔细想挑选些现成的药丸给窦太后服下。
    长信詹事在太医身后皱眉头紧皱，他因是窦氏族人而被重用，老太医那一手特立地字，他着实看不大懂。偏偏在这个时候，平时跟着老太医的宫人也不在此处，他想叫过老太医，却苦于人群密麻麻地挤在榻边，他也不好喧哗。
    站在前面的陈珏看长信詹事神色不对随口一问，这才知道事情根源，他拿起那方子，稍一用力便拉过一个侍医打扮的青年人，丢给长信詹事去认字。
    窦太后听着身边的动静，脸上多了几分淡淡地笑意。
    忙乎了好半晌，刘彻也从未央宫那边急急地赶了过来，直至诸事安顿下来，陈珏想起窦太后寿数不久，这才心中唏嘘着踏上归程。
    这会儿已经午时前后光景，陈珏骑上马的同时，太尉周阳侯田的府邸中迎来一位俏丽的女客，田摩挲着金印紫绶，望见不请自来的客人时顿时一怔，讶道：“你怎么来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2 承转和

    “看周阳侯这话说的，您高升太尉，又喜迁新居，我怎么能不来道贺？”女子笑盈盈地说着，顿了顿，她又道：“还是说舅父不欢迎我？”
    田府上有不少见多识广的旧人，一应下人见了女子，齐齐躬身行礼，田放下手中的金印，神色一整起身哈哈笑道：“数日不见，平阳长公主怎么见面就挤兑我。”
    说话间，堂中的侍女、家仆不敢冷落长公主，早已经纷纷自觉地忙活起来，田作势呵斥了几句，转而对平阳道：“我这哪是迁居，不过是请陛下赐了一块地，把院子往外扩了扩，现如今这宅子还没修好，因而没敢请长公主来做客，不想你今日亲自登门……这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你务必不要在意。”
    平阳嘴角一挑，轻轻吹着才呈上来的清茶，时不时地与田说着话，田看平阳茶盏几乎不离手，心中不由地暗自嘀咕，他府上的茶哪能入平阳那张一向讲究的嘴，今日看来她是来者不善。
    舅甥两人坐在堂中闲聊，田说完了近来见闻，平阳叙过了长安内外的秋景，又说了些盖侯王信以及南宫公主的琐事，连远在外地的隆虑公主刘苹也提了几句，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早些年我就说过，舅父是要成大事的人。”平阳率先打破了沉默，温柔地说着，美目在室中的诸种陈设上扫了几眼，看出这珍物之多之贵，已比大半空有贵名的列侯强出千里了。“今日这大富贵可不就应了验吗？”
    田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记起平阳何时夸奖过他，只道：“我这也就是仗着天子厚恩，臣下尚且如此。以陛下待长公主之厚，长公主眼界之广，我这点富贵哪能看得上眼？”
    田说着。笑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眼中光芒连闪。
    平阳心下冷笑了一声，王死后，他们都不得刘彻待见，两下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莫要彼此牵连，但大家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当年为田上位也谋划了不少，今日田想独享安乐她却不许。
    思及前堂光彩熠熠地钟鼓、曲旃，平阳心中也不由一酸。平阳侯曹氏是尊贵，但不过是吃老底罢了，哪及田如今炙手可热来得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觉得假意客套没什么意思，平阳轻叹一声，道：“舅舅今日风光是风光，我只怕这不能长久。*****”
    田笑意更浓。明知故问道：“怎么个不得长久法？”
    平阳身子微微前倾，笑道：“你忘记周勃旧事了？当年诸吕之乱时，正是身为太尉的周勃诈称天子有命，取得长安北军统兵大权，因而破敌。”
    田心中微沉。却万不肯落了气势，轻咳一声说道：“太尉本乃虚位，周勃此事倒也算一段佳话，我只管遵天子之命，旁的一概不理。”
    平阳摇摇头，轻轻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瞄了案上地太尉金印一眼，说道：“你我心知肚明，太皇太后岂能轻易容得下舅父您？”
    田脸上的镇定一下子如雪般化了，打量了平阳一眼说道：“我尽忠天子。天子理应保我。长公主与我说这番话又有何意义？”
    平阳笑了笑，道：“我这不是来给舅父献策吗？”
    田挤出一丝笑容。道：“有何良策？”
    平阳袍袖一收，稍稍向后一仰，口中说道：“舅父眼下宾客满堂，田园丰腴，可说诸事皆顺，但恕我直言，这周阳侯府上下正危机四伏。^^^^”
    田心中一转，道：“你怎么越说越玄了？”
    平阳娇笑一声却不答话，接着道：“从来朝中派系分明，丞相府以丞相和太常窦彭祖为首，有魏其侯在军中威望做底，声势浩大，堂邑侯虽然素日不显，陈子瑜也时不时被人弹劾，但归根到底，陈子瑜有天禄阁和太学的人脉，朝中不少人站在他父子那边，但舅父名列三公又有什么呢？”
    田略一思索，心中也觉出有几分不对，他珍奇之物收受了不少，但宾客中明确表态，身家富贵都压在他身上地可没有多少。
    平阳笑道：“忠言逆耳，但我也不得不言，舅父从前跟陈家父子走得太近，外人不知道的，还当是他们扶你做的太尉，正好跟丞相打对台，这明明是田、陈是两家主人，偏偏都被人当做姓陈的一路……”
    那就难道没有朝官找你田表忠心！
    田心中补上平阳的话，心中像着了一把燎原的火，痒痒的抓不着，他跟在陈午后面也够了。
    田笑容满面，亲自起身替平阳满茶，水声涓涓之时，几句轻轻的笑语响了起来，平阳红唇一张一合，道：“母后从前用过一些人，他们的把柄就在我这，若是舅父有需，我还能出几分力。”
    两人相对而笑，田看了看自家堂中的种种珍奇摆设，心中下定决心，他依附在窦婴和陈午后面地日子过去，从这时起就轮到旁人依靠他田太尉了。
    平阳笑得舒心，将心底下对帝后图穷匕见的一丝不安掩饰得极好，她看了看对面的田，心中无奈一闪而过，谁叫女人终究做不了大事，她只能在朝中寻人守望相助。到了一年中打猎出游的最后时光，一旦落雪，之后数月直到开春，猎人最多只能得些野兔之类，刘彻一向好斗猛兽，八、九月间便拉着陈珏跑了好几趟上林苑。陈午传来消息，说道原先紧紧巴结着陈家的人之中，有不少被独扯大旗的田拉了过去地时候。在上林苑连住两夜地陈珏正在羽林骑帐外透气。
    “子瑜，你跑得倒快，还怕被朕灌酒不成？”刘彻的声音在陈珏身后响起来。
    陈珏转身回望。看见刘彻一只右手还把着门边，但他眼中光彩含而不露，显然并无几分醉意。
    陈珏笑了笑。道：“臣还以为陛下今日要谋一醉，方才为黄昏归途计，却是不敢多饮了。”
    刘彻挥挥手，说道：“又是秋时，北边军报连连，朕来这上林苑地次数不少了，再饮个酩酊大醉回去，岂不成昏君了？”
    陈珏笑道：“王孙是稳重之人，周太守出身将门家学渊源，李广太守等老将也久经沙场。虽说匈奴人悍勇，但这些年来他们守着北边，何曾让陛下失望过？”
    刘彻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千里边地，就算近年移民实边不断，还是有大片的空挡，若是哪一地没有守住……朕岂可懈怠？”
    陈珏附和了刘彻几句。却也提不出别的办法。大汉边疆线太长，别说数城之地远远赶不上马其诺，若是军臣哪年有心彻底撕破脸，撕开一处缝隙就可以长驱而入，景帝过世那一年。匈奴人就过上郡直入，险些直抵甘泉。
    营中人声鼎沸，羽林卫队饮酒吃肉，好不痛快，陈珏和刘彻这边一时间却有些沉闷。
    当年他俩年轻气盛，硬是搅合了一次和亲，近日匈奴那边传来消息，十几年前去和亲地那位翁主，刘彻的堂姑身子骨不好了，这是几月前的消息。现在她在世与否都两说。
    计拙是和亲。这话固然有理，但匈奴那边一个汉女都没有和有汉女总不是一回事情。这汉匈形势眼看着就要严峻起来。
    当时因，现时果。
    萧瑟的秋风吹过，几片落叶应景地随风落地，陈珏心下轻叹了一声，窦太后处政到底保守，刘彻急着拿兵，除去权力欲望之外，也不是丝毫没有道理。
    不多时，李当户亲自来报，羽林骑有新秀数名，骑射卓绝，他打算让这些年轻人赛上一场，刘彻哈哈一笑，道：“朕正想看看热闹，若有技艺和战法都超绝的，朕就给他加个侍中。”
    陈珏脸上浮出笑模样，跟上去的脚步略略一慢，将李英方才送来的条子卷成一团收进荷囊。是一家。
    这话虽冷了些，但在长安城大多数人看来却大为有理，太尉田近来与亲戚们的往来就是一个大大的力证。田做太尉做得风生水起，连着其弟田胜一家也跟着沾了光，在长安城中威风赫赫，盖侯王信一家却出奇地低调，先前泄露天机的王重被王信勒令严加看管。
    这中间却有个小典故，按说兄弟之间理应长幼有序，田家人在外置庄子看重一块地，一打听却得知东边地就是王信名下，挺丰沃地一处好地方，田最后却毫不在意地放弃了。
    堂邑侯府家宴。
    “这田，就是个小人，这一朝得志，从前给窦家兄弟端茶倒水地事就都忘了，原先不是来拜访就是请我们做客，现在也少了不是？”刘嫖随口说道，她尝了一块鱼味好，就张罗着让侍女挑去细刺捻好，喂已过周岁的陈桓吃下。
    陈珏听了一笑置之，但芷晴听了却眉头一皱一松，显然也对田大不以为然。
    芷晴重孝，近来时常入宫看望染恙地窦太后，去阿娇处的次数都减少了，再加上近来风传，田就要另取一位翁主，两相合一，不只芷晴，陈家众女眷已对田厌恶到极点。
    陈珏听着家人们谈笑，坐在一边倒也悠闲自得，他往堂中看了看，见陈须虽然不住笑着，偶尔眉宇间却忧色隐现，当下便留了心。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3 父与母

    宴席散去，刘嫖说什么也要陈珏一家在此住上一宿，陈珏和芷晴对视一眼，笑着答应了，家仆侍女们便各就各位，纷纷为陈珏夫妇逗留做准备。
    出了门，陈珏低声叮咛芷晴带陈桓先走，旋即故意落后了两步，等到陈须忧心忡忡地走出来时，陈珏在微暗的***下勾住陈须肩膀，轻声道：“阿兄有事烦恼？”
    陈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连忙驻了足，他听的陈珏的话一怔，旋即苦笑道：“珏弟心思通透，我什么都瞒不了你。”
    陈珏看出陈须说话不愿被刘嫖夫妇和女眷们听见，望望天上的弯月笑道：“良辰美景，你我去园子里走走。”
    新月如钩，星子寥寥，哪算是良辰美景，陈须心中无奈，拍拍陈珏的手臂便大步先行，陈珏跟在那身后，不多时便迈步入园中。
    堂邑侯府没有奢侈到晚上在园子里点灯，一眼望去，园中黑漆漆的一片，但大致的景物倒也未变，陈珏和陈须站在陈午的一小畦菜地中，决定不再往前走。
    陈须指指昏暗的菜地，叹道：“阿父压力日增，这才在闲时借此陶冶心胸，我不能给他分忧反而惹事，实在不孝。^^  ^^”
    陈珏一怔，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陈须摇头道：“陈弘今日在九市往章台的街上，带着几个家仆打了两个风流郎官，其一昏迷不醒，医者说若三日不醒。怕就要渐衰而死，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事已闹到了京兆尹那里，我正不知如何是好。”
    陈珏稍一回想。方才的确没有在宴上见过陈弘，忙问道：“阿弘不是被下了狱吧？”
    陈须白了他一眼，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就是再无能。也不会在知情时让儿子下狱，这件事却是京兆尹在那里为难，说是请了陈弘先做客。”
    “趋炎附势的小人！”陈珏皱眉轻骂道。
    陈珏略一思索，便猜明白了事情地大概，按说京兆尹不会轻易得罪陈家，但若被打的人家世也相当不错，京兆尹想起被窦太后罚过的陈举，这心里就不能不思量了。
    陈须苦笑道：“这事我都不敢跟阿父和阿母说，珏弟，你帮我出出主意。这时候应该怎么办为好？”
    陈珏想了想，先问道：“阿弘为什么打人？”
    陈须苦笑更深，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样地纸，摇头对陈珏道：“我说不出口，你自己看罢。^^  ^^”
    陈珏弹了弹那纸，笑道：“这么黑，我怎么看？”
    陈须重重一叹。索性灰也不擦一下，径自在一边坐下，恨声道：“阿弘学了我十分心性，又得了阿母十倍娇惯，若说陈举前些时候是无辜。他就是真纨绔！”
    陈须细细说来，不出意料的正是争风之事。
    陈珏坐在陈须身侧不远处，望向夜空的时候也有些默默无语，陈家第三代长大了，陈弘是嫡长孙，跟陈珏这个幼子都是刘嫖地心头肉，他小小年纪，又没有陈珏成年人的自制，真纨绔也的确让刘嫖惯出来了。
    “现在的情形是陈弘毫发未损，人家被打的人瘫在榻上。随时都有可能死去？”陈珏淡淡地说道。
    语声平静。陈珏心中却翻涌着一阵怒意，他不怕外头诸多算计。就怕陈家有人将把柄送到别人家门口。原来他还冷眼旁观窦婴照看一族的难处，这下可好，不多的堂邑侯府诸公子里就出了个能人。
    陈须点了点头，苦涩地道：“所以我说这件事才麻烦，我遣人打听过了，那京兆尹看着中立，他有个做中大夫的兄弟才拜在田门下，表面上他软硬不吃，实际上田一句话多半就管用。****”
    陈珏眼神一凝，心中顿时明了陈须方才为何神色不对，明明一家人都看不上田，这会因陈弘的事情被逼无奈，陈家说不定还要有求于田。
    陈珏看不到的角落，陈须神色更苦，他平生自傲从未受挫，这回说不准还要连累家人向小人低头，一阵抓心挠肝地感觉连绵不断地袭来。陈珏看陈须的样子着实可怜，当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他这一口气还没叹完，隐约看见陈须抓得凌乱的发鬓间多了一杆草，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平日我劝你多关注些朝事，你不肯听，这会儿尝到钻牛角尖的滋味了罢？”
    陈须怔了怔，旋即大喜过望，道：“这事莫不是还有转机？”
    陈珏悠悠地道：“世事无常，比起田接下来要的东西，阿弘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陈须皱眉不解，陈珏耐心道：“我们那外祖母也不是真慈眉善目的人，她不会让田痛快几日，等她出手的时候，田还巴望着我们站在他那边，万不敢跟阿父多话。*****”
    “田已经位列三公，太皇太后还能干什么？”陈须听得连连点头，但仍然忍不住问道。
    “这我上哪猜去。”
    不过是彻底架空田，让他无法发挥作用罢了，陈珏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陈须也跟着站起来，陈珏比了个手势让陈须先走，正色道：“这种事有一无二，待阿弘回来之后，你关上他一年半载都不嫌多……”
    陈珏心里又叹气了一声，走上前和陈须并肩而行，道：“说这些都太早了，明日请府中地名医过去看看，若是真死了人，我们也不能护得了他。”
    “我都明白。”陈须连连说道，他半转着脑袋说话，差点被脚下绊了一跤，站稳了之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品性，这事若不是落在陈弘身上，你万万容不下。你放心，他若不能悔过自新，我亲手动他！”晃即过。
    未央宫椒房殿后面有个长廊，再往一边走出一段距离才是后宫夫人们住地地方，这里本该戒备森严，尤其不能有什么惊扰了皇后和太子的举动，但自从当利公主刘长大，这潜规则便形同虚设。^^  ^^
    但这夜地长廊上，星光黯淡，这里也格外地安静，大汉天子刘彻坐在长廊中部，杨得意等人都侍立在三丈开外。只留了一盏明灯在刘彻身边。
    “舅父啊，你说皇祖母十日里召见许昌两次，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又能为了什么？”刘彻用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地音量自语，声音消失在风中，再无第二人听见。
    刘彻将一张薄纸投入***，正在火舌湮没了一切时。拐角处忽地传来“咔”的一声响，刘彻眉一立，喝道：“何人？”
    “父皇！”
    眼看着宫人们严阵以待，小小的刘连忙跑出来，轻喘着道：“母后说了。秋寒虽比上春寒，但也不可小看，父皇身为天子，更应该小心身体，万不能在秋夜着了凉。”
    刘一番话说下来清脆悦耳，刘彻朗声一笑，起身舒展身体道：“朕真是被你们母女俩管得严严地。”
    刘嘻笑着拉起刘彻的手，刘彻一身黑衣在夜色中本显得太过深沉，同粉衣的刘站在一起一下子就调和了不少。
    一行人回到殿中，坐在刘睿身边的阿娇放下手中的《诗经》本。起身迎了刘彻坐下。给了刘一个满意的眼神，刘笑得眉眼弯弯。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刘彻扫了一眼案上地《诗经》，含笑问道：“在给太子念书呢？”
    阿娇点头笑道：“阿弟说了，小孩子启蒙早是好事，念些有调子地诗歌最好。”
    刘彻直起身，道：“说起来，朕还真有件事同你商量，刘佐现下也大了，身子硬朗了不少，你现在抱过来养养，倒也不怕有什么麻烦。”
    阿娇蹙眉柔声道：“原先我们不是商量过，我照顾阿和阿睿已经差不多，更何况还有你，实在没有余力管他么？”
    刘彻也是点点头，却道：“正是这事，太子过几日就要周岁，朕想着储君不能长于椒房，过些日子太子再大些，他就得去太子宫独居。”
    阿娇闻言大惊，道：“这怎么行，他还什么都不懂呢。”
    刘彻笑道：“太子岂能与皇子同？我这样也是为了他好，你最信子瑜的话，朕就记得他说过，蜜罐子里长不出好男
    阿娇分辩道：“谁说我这里是蜜罐子？”
    刘彻含笑看着她不语，过了小半晌，阿娇轻咬下唇道：“这实在是太早了，原先你搬去太子宫地时候也在七岁上了啊。”
    阿娇心疼地看了看懵懂地刘睿，怎么也不舍得亲骨肉搬去太子宫，哪怕知道太子宫离此并不远，宫人们也能将他照看好。
    良久，刘彻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舍不得，那就暂且算了。”
    阿娇喜道：“真的？”
    刘彻正色道：“只是最多到他五岁的时候，太子就一定要去太子宫。”
    “太好了。”阿娇欣喜地道。
    夜色更深，阿娇手指抚上刘睿小脸，虽然仍是放不下，却也知道四五岁定下太子太傅的时候，就万万没有太子住在椒房殿的可能。周勃旧事，长安城中的权贵们大都想到过，窦太后已经放任田坐上太尉地位置，就绝无可能放着不管，至少执掌北军的中尉不能不理。
    岁首之前，陈珏在宣室殿中谒见了刘彻，旋即就听得刘彻说道：“朕给你的东西是时候用到了，中尉好歹是九卿之一，皇祖母属意许昌，朕可不赞同。
    陈珏躬身应是，再抬首时就看见刘彻一脸笑容，说道：“朕今年想在太学学子中，分科分类，统一考校学问，好好招一批低层官吏。”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4 科举？

    分科分类，统一考试，刘彻此话听着怎么这么像科举之制？
    陈珏心中一跳，强自控制着自己没有猛地抬起头，待到过了片刻他才微蹙着眉抬首，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之色，笑着问道：“陛下……这说法似乎前所未有，倒是新鲜。”
    刘彻朗声一笑，走下御座拉着陈珏到一边面对面地坐下，道：“这也不能说新鲜，早先太学初设时，朕不就已经对天下人说过，只要太学诸生中有才华卓绝之人，朕便可以录其为官？”
    陈珏笑道：“话虽如此，臣只是有些似懂非懂，这分科又如何分法？”
    “无怪你不能明白，朕最初知道此事时也不甚了了，这分科考校，自然可以按其类别出题，如诗书经学，如经学，此外还可以分地，就算天下所有郡国的有才之人都参与进来也无所谓，不过是多些纸墨之资罢了。介时各县择优，各郡再择优，天下英才就可齐聚长安。”
    刘彻看了看陈珏，心中想着有你陈子瑜不知道的事，便不觉有些愉快，又道：“你和朕不是外人，朕就摆明了说，这满朝公卿实在是有些良莠不齐。”
    听得刘彻语调轻松，陈珏心念急转，口中却不慌不忙地接道：“陛下是说？”
    刘彻不答，反而哈哈笑道：“子瑜，你还记不记得大河水利治理之事？”“怎么不记得？”陈珏思绪一整，不解刘彻为何忽然提到此事，但仍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河工水利，究竟如何治理，堤岸孰高孰低一直争论不休，这件事几乎贯穿了今年一夏，臣当然记得清楚。”
    刘彻抚掌笑道：“那子瑜以为此事为何耗时甚久，搅得相关的朝官们数日不得安宁？”
    陈珏微一皱眉，旋即微笑着说道：“此事关乎大河岸边万民，干系甚大。官员们尽心用事，生怕有愧于陛下，陛下也没有轻信任何一边，这样治理之人自然不敢草率行事，因而稍微耽搁了一段时日。”
    陈珏这段话其实无甚意义，但刘彻显然心情极佳。一怔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又过了一小会儿才指着陈珏让他接着说。
    刘彻登基以来。已经很少有这种样子。陈珏心中又是一凛。心中不住地暗悔自己粗心大意。
    说到这里。陈珏已经摸索到了刘彻要表达地意思。接着说道：“若是归根到底。也有公顷百官不解河水实况地缘故。他们在河边有田地庄园地不少。若说到如何治理。恐怕他们就都成了外行。”
    “正是此理。”刘彻拍手道。眉宇间兴奋之色一闪而过。若非陈珏一直留心根本就看不出来。他瞳中掠过一丝笑意。徐徐说道：“说句老实话。满殿朝臣。再加上朕这个天子。谁能真正知道那滚滚波涛下应当如何筑堤？朕之所以提及分科考校。关键就是在此。”
    刘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陈珏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果然不多时就听得刘彻继续说道：“若是太平年景。朕昭告万民。寻天下所有有李冰、郑国之能地人才加以考校。待到如当日一样争执不休地时候。朕只要召集所有入选之人一一询问即可。还有何为难之处？”
    陈珏在一边静静听着。只觉得这例子似乎举得有点偏。难道其实是他想多了？
    陈珏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心下却微微松了一口气。看刘彻这般如常地表现。就算他果真得到了一些那些制策地消息。他也应当没有想到陈珏身上来。
    “子瑜，你有何想法？”与陈珏的紧张相反地是，刘彻问话的口气极为轻松，就像两人平日里闲聊一般，只是正常的随口发问。
    这倒更加证实了陈珏先前的猜测，他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去，笑道：“陛下这么一说。朕倒是茅塞顿开。若是此策成真，无论是农事百工、还是星相医乐的人才。岂不都唾手可得？”
    听得陈珏此言，刘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先是眉头微皱一脸的若有所思，旋即似笑非笑道：“你就想到这些？”
    刘彻虽是在问话，但脸上地神色分明写明了不信两个大字，陈珏笑着说道：“一时之间，臣也想不起许多，只是若再有建元元年，陛下请两千石以上公卿百官举荐人才之时，大可将他们聚在一处考校。”
    刘彻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分明还在等着陈珏往下说，陈珏无奈，只得略作恍然之色，缓缓地道：“若是陛下选官时考校学问，只须统一出题即可，这样即使将所有人囊括在内也并无不可。”
    陈珏说着，思索状地眉头一皱一松，又道：“只是众人聚集在一起，考校诗书学问容易，这人品修养、气度机敏却选不出来。”
    刘彻一怔，旋即轻轻敲了敲几案，点头道：“子瑜到底才智过人，一眼就看出其中弊病，若是统一考他们什么死学问，的确不算全面，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不是三言两语能考校清楚的。”
    陈珏笑道：“陛下说的是。”顿了顿，陈珏又道：“臣方才所说的一点微言，陛下想必早就想得清楚了。”
    刘彻不置可否，只是笑呵呵地道：“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粗略的想法，真要实行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陈珏听刘彻的口气似乎并不想再多谈此事，终是忍不住小意试探道：“如今正处岁末，陛下也诸事繁忙，不若等到十月间诸王之国之后，陛下再召集公卿、博士乃至侍中等，看看他们有何想法。
    “你和朕想到一起去了。”刘彻笑着说道，他将目光望到陈珏身上，微笑着道：“朕和你都没有余力多想这事，今日就是跟你草草一提，你一向有法子另辟蹊径，这段时日若是有工夫就想一想，等到这阵子忙完了，朕再跟你详谈。”
    陈珏答应了，只是苦于他平时在刘彻面前就不问多余的事，刘彻摆明了今日不再说这件事，陈珏虽然无可奈何，却也只能顺着刘彻地话风，与刘彻说些近日里诸侯王的动向。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天空中就飘落了丝丝秋雨，陈珏出了宣室殿，正好同窦彭祖擦肩而过，双方目不斜视，倒也相安无事。
    雨势有越来越大地迹象，陈珏不愿回头跟窦彭祖撞上，更不愿在这人人都可能求见的刘彻的时候，别人看见他在这里当门神，便想着去一边的偏殿歇一歇。
    陈珏笑了笑，轻轻同小黄门叮咛了两句，才沿着石板路走了几步，周身便感觉到阵阵冷意。
    少府庄青翟一手挡着雨匆匆前行，望见陈珏先是一怔，随后笑道：“今日真是凑了巧，我，竟然在这里跟武安侯巧遇。”
    满朝上下谁都知道陈珏经常在未央宫出没，庄青翟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陈珏听了只是笑了笑不语。
    庄青翟见陈珏神色有些古怪，知道陈珏分明是想错了，忙解释道：“我上一刻还想着寻武安侯叙话，现在就当面碰上了，可不是巧吗？”
    陈珏一怔，讶道：“庄少府寻我何事？”
    雨越下越大了，庄青翟拉着陈珏避到一处屋檐下，低声道：“我那次子庄攸，眼下也在北边跟匈奴人对抗，我这做阿父的在长安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武安侯求个稳妥，好歹冬天来了，他不能挨冻挨饿不是？”
    庄攸是世家子弟，入军便是军官，岂有挨饿受冻之理，陈珏听得一笑，打趣道：“武强侯只管放心，我一定早早跟他们说好，绝不短了庄攸所需。”
    庄青翟苦笑道：“我说不过武安侯。”
    他做了这些时日的少府，眼看着刘彻的诸项用度花在何处，他对刘彻驱逐匈奴的决心已经极为了解。七国之乱后太平了这些年，庄青翟也想得清楚，一旦边患平定数年难有良机，难得他有一个儿子肯上进，次子不袭爵，能立下军功就有了保障。
    庄青翟见陈珏笑吟吟地望着他，继续说道：“我虽不怎么知道战阵之事，倒也清楚士气之重，大农令再是尽心，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供足北地数郡之需。庄攸好歹领了几个兵士，我岂能不为他打算？”
    果然是为了优先地配额而来，陈珏心中有数，微笑着道：“武强侯爱子之心，实是让我感怀。”
    庄青翟见陈珏没有马上应允，心下微微有些苦恼，他知道陈珏跟羽林营出去的人大都有交情，凡事总得可着自己人先来。
    这事倒是庄青翟想差了，陈珏虽然跟第一批羽林骑相熟，但他从羽林营离开也有几年，对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除去韩嫣等少数人，陈珏再没有跟哪个新秀密切往来过，就算是卫青也不过是比平常好些的交情。
    这种情形之下，庄青翟作为少府，对阿娇在宫中诸事多有可以相助的地方，陈珏投桃报李，当然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
    陈珏侧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势，转身说道：“庄少府只管安心，令郎所在距雁门、北地皆不远，本就身处重地，陛下又一向体恤军士，定然先可着重镇抚恤。”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5 雨中语

    庄青翟神色不变，眼中喜色却一闪而过，陈珏看得清楚，又见屋檐根本挡不住被风刮斜了的雨点，当即含笑说道：“少府这是要去觐见天子？”
    庄青翟颔首道：“正是，岁末有些杂事，我还要求见天子禀报，只是碰上了武安侯，这才稍稍耽搁了一会儿。”
    陈珏目光朝庄青翟衣摆一扫而过，再抬眼时笑道：“雨势不小，庄少府总不好一身湿漉地去拜见天子，还是尽快前去吧。”
    庄青翟方才跟陈珏说话没有注意，一听得陈珏提醒也是一惊，他看了看衣角处神色微变，忙道：“多谢武安侯提醒，我这就先行告辞。”
    匆匆告辞之后，庄青翟轻提着衣服就快步朝宣室殿走去，陈珏在他身后看得清楚，他快走间衣角分明已经沾上了泥水，这般形象又不是急务，庄青翟恐怕要去寻杨得意说一声，换一身干净朝服再去见刘彻。
    庄青翟渐渐地走远了，陈珏舒出一口气，靠向身后的立柱处，他也不管漏下来的丝丝雨滴，只微微眯了眼，静下心来回想他方才和刘彻的对话来。
    陈珏方才和刘彻说了百工偏门，对于把这种似是而非的选拔方法用在选官上，他们却只是默契地浅浅提了一句。
    科举的制度，毕竟对外戚和诸王等勋贵利益损伤太大，刘彻现在之所以能跟窦太后处处争斗，无非是因为他身后有一批不买老婆子账的贵族。
    陈珏心里清楚，刘彻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这会儿远远没有到可以对抗所有臣子的时候，刘彻也要拉拢一批人，定然不会弄什么科举考试，因而刘彻说的也只是选拔上来一些低层官吏。
    然而这些旁枝末节的事都不重要，究竟是谁把科举改头换面了也不重要。
    陈珏就着雨水抹了一把脑门，面上浮现了一个苦笑，他只关心丢失的那几张要命的策论究竟落在谁的手中。
    思及刘彻还让他回去好好考虑。陈珏又将刘彻今日地表现回想了一遍。确定以他对刘彻地了解。那东西绝没有落在刘彻手中。那么现在地关键问题就是谁把这制策献给了刘彻。
    谁动了我地信手涂鸦？陈珏自嘲般地地自问。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眼下线索太少。陈珏就是再怎么用心也不可能轻易查出去向。
    所幸只要刘彻没有亲眼看见。就算出现最坏地情形。陈珏还有抵死不认地最后一招---托他从小就一手好字地福。陈珏地习字不知被刘嫖送给了多少家侯夫人。长安城里跟陈珏字体形似地人不在少数。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逗留？”
    一声稍显阴柔地呵斥响起。一下子就把陈珏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陈珏朝声音传来地方向望了望。便见一个年纪不大地小宦官在不远处怒视着自己。
    陈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宦官看着甚是眼生。不像是在宣室殿左近伺候地人。他不喜这宦官地态度。只淡淡地道：“你又为何来管我？”
    那小宦官听得陈珏反问不觉一愣。这时候外头下着雨，只这宫殿外围的檐角下还能避一避。他看着陈珏很是陌生，还当他是新来的侍中或者不入流的宫官，便想着喝陈珏一句让他让路就得了，真论起来，这么一个内宫地小宦官哪有资格管陈珏。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小宦官见陈珏老神在在地没有反应，脸色当即一阴。
    陈珏对策论的事束手无策，心里正有一股火，闻言笑问道：“你想告诉我你是谁。而不是谁手下的谁吗？”
    这摆明了是讽刺他不过是个伺候人地奴婢，小宦官才怒喝了一声“你”，一侧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说道：“这不是武安侯爷吗？”
    陈珏侧头看了看，杨得意快步往这边走，他连撑伞的小黄门也顾不上了，看见那小宦官的身影才收起嘴边热情无比的笑，恭恭敬敬地向陈珏问了安。
    小宦官看见眼前这一幕傻了眼，他不认识陈珏。但杨得意宫中上下谁人不识，那是后宫的夫人们都不敢请看的人物，再想起杨得意方才叫陈珏武安侯，小宦官不由地顺着廊壁一滑，竟是身体都软了。
    陈珏看也不看小宦官一眼，对杨得意温和地道：“我不是早说了，不用这般拘礼。”
    小宦官听得说话，身形微微一抖，动了动道：“武。武安侯爷。我，小……是……”
    “住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杨得意竖眉呵斥了一声，看在陈珏眼里竟得了刘彻一分精髓，只是这一分像也足够吓住那个小宦官了，他畏惧之色一闪，唯唯诺诺地低头不再言语，更不敢再提他主人是谁。
    杨得意问明陈珏马上要走，忙派了一人回去取伞和热茶，又招呼着小黄门拿过唯一的一把伞，就要亲自替陈珏撑起，陈珏心中过意不去，杨得意却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来。
    “侯爷怎么在这么个地方避雨，若不是我大老远的看着眼熟，这不就错过去了吗？”杨得意亲亲热热地说道。
    陈珏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窦彭祖随后就进门地事，只笑道：“我以为这么一会儿雨不会下大，不成想这秋雨落得还挺快，这不正想进偏殿歇歇吗？”
    杨得意点点头没有多问，走出几步才低声对陈珏道：“方才那姓李的小子极不知分寸，仗着他伺候的李美人抚养着二皇子，在永巷里颇有几分恶名，还时常来这边意图看陛下的情形。总之，您就不用管他，同他说话都是折了身份。”
    陈珏听得杨得意此话，倒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李姓年轻人仍旧在那似跪非跪，在雨幕中颇有几分可怜样，陈珏笑了笑转过脸，道：“确实欺软怕硬。”
    杨得意久在刘彻身边，本是受不得气的人，言谈中时不时便带过几个地位比他低，偏又有些跋扈习性的宦官。陈珏这边当笑话听了，还觉得有几分欣慰，阿娇捧杀的事做得不错，有这等人手下，那些后宫女子迟早惹了刘彻的厌。
    陈珏神态温和地听着，杨得意谈性也起来了，这岁末之时，不只诸位王爷来觐见，求见天子的什么人都有，杨得意说话间，陈珏又有意时不时顺着他地话，不多时便暗自记下了几个名字。
    杨得意派去取伞的小黄门已回来了，杨得意低声道：“侯爷今日忙吗？”
    陈珏笑道：“还好，怎么？”
    杨得意声音更低，道：“这几日司马大夫常来拜见陛下，我送茶的时候听说，他岁首大宴时可能献赋还是献画来着，您可不能容他专美于前。”
    陈珏听得一怔，过了片刻才恍然轻拍脑门，不知不觉地，他都忘了陈子瑜在众人眼中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才子，杨得意向着他，自然提醒他早日备战。
    虽说无意于这等争高低之事，陈珏还是微笑着说道：“多谢你提醒，只是司马本就才名远播，我倒也不准备与他争风。”
    “只有我谢侯爷，哪有侯爷信我的道理？”杨得意笑道：“我那些族人前两日还给我送信了，他们赖侯爷照拂，全都过得甚好，我实在是感激。”杨得意说着，想起他那侄儿也读了书认了字，心中不由更加感怀。
    小黄门越来越近，陈珏不好再与杨得意低声说话，接过那伞之后便转身慢行，这会儿天已经阴沉得厉害，陈珏瞥了瞥黑沉的宫殿群，双眼微眯着寻思起来。
    马车沿着街道往武安侯府走去，李英和郭远坐在车辕上，一心早点将陈珏送回府中，陈珏见雨势不小，又听得郭远咳声不断，便招呼着郭远入车歇歇，将驾车的事交给李英。
    郭远麻利地爬进来，陈珏睁开微微闭上的眼，问道：“郭大哥一向体壮，怎么也受了寒？”
    郭远又捂嘴咳了两声，苦笑着道：“公子，今年气候有些反常，不只是我，府中不少人都害了病。”
    陈珏唔了一声，又见郭远带着几分感激说道：“多亏夫人心慈，特意请人给下人医治，不然我们武安侯府也会跟别人家似的，只是等到了时候才把人拖到城郊去埋了。”
    陈珏神色一滞，道：“家家各不同。”这各家权贵，家中奴仆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自是难免有寡恩之人，这种事陈珏也管不了。
    雨声落在马车棚顶，发出一声声闷响，陈珏听得心中一动，问道：“董偃在陵原那边，近日如何了？”
    郭远没想到陈珏忽然问及董偃，一愕之后道：“公子近日忙着岁首之事，我们还真没有问过那位董君地事。”
    陈珏这边点点头，郭远眉头一紧，试探着道：“公子，平阳公主地韵事，长安内外也有些流传，我看长公主现在都未必记得董君，我们还用得着这般小心吗？”
    “小心无大错。”陈珏微笑着说道，郭远为人实在，他这边不说话，郭远就无论如何不会放松。
    平阳近日重又跟田走得极近，尽管田表面上还跟陈珏父子亲近，但陈珏看得明白，田那颗心早就不安分了，他甚至故态复萌，这几日又跟几个来长安的藩王会了面，用陈午地话说他就是“不知死活”。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6 又一岁

    武安侯府，钟鼓前早有等候的家仆，陈珏走进家门便有热茶奉上，一口气喝下去，陈珏呼出一口白气，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延咽喉热到胃里，分外舒服。
    正堂中，芷晴拿着账簿，等到陈珏整个人休整好了，她才说道：“这一年内宅的往来都在此处，家中田产还有封地的事务我还没有来得及查看，你若是有闲，便抽些时间召范家丞过一遍吧。”
    陈珏笑道：“今日正好。”
    芷晴笑着点点头，命阿如去传话给范同，两人说话间，陈珏已经饮下了一盅热汤，芷晴看着陈珏动作，眼眸中柔光一闪，轻声道：“除去我们自家事，我那几个哥哥来长安后遣人传话，请我们务必同他们相聚一番。”
    原来大舅哥和小舅子请客，心想这样的人物轻易不能得罪，陈珏自嘲一笑，心想亲戚多了也不好，尤其是位高权重拒绝不得的亲戚。
    芷晴微微蹙眉道：“我那几位兄长，从前都不把我看在眼里，近年来却好像忽然亲近起来了，他们都是因利趋之的人，我想着你若是忙一些，索性回绝就算了。”
    “我们若是回绝了，你不是无故得了不敬兄长的名声？”陈珏微微笑着说道，知道芷晴是为他着想，陈珏心想那几位梁王之后，说不定想从他这里挖出什么事去，他打定主意，那日定要将刘萍几个小妮子都带去，省得介时不好进退。
    外间雨声滴答，陈珏两人又低声聊了些家事和亲戚琐事，不多时范同微胖的身躯便行进门来，他原本无妻无妾，娶了一个侯府放出的婢女后倒瘦了许多，眉目间看着已比他初来长安时好得多。
    范同说话时有些咳嗽，芷晴见了心中警惕，心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爱子陈桓受寒，陈珏见了倒是心中微动。这阴雨天一来，窦太后缠绵病榻的时日怕更要长了。
    今年酹金与食邑进项等皆安排得顺顺当当，不多时，范同就已经说到了河间王、长沙王等几人的邀约。这两年侯府和几位藩王还好，虽说有附益法的约束在，但陈珏跟人交往皆是光风霁月。倒也不怕旁人胡说。
    只是这么一来，陈珏的空闲时间越发少了。刘彻这个一国之主忙碌不停，陈珏这边也跟着不曾得闲。
    晨间上工、入宫。一直到傍晚回府都一直有事可做。再去除陪刘彻闲聊、看望病中地窦太后地时间。陈珏有限地赴了几个邀约。中间梁王等几人虽想与陈珏深入交流一番未央宫地形势。但苦于几个未成年地妹妹还在一边。这当真便成了一次其乐融融地家宴。
    岁末也是官吏政绩考核和任免之时。远在蜀郡地文翁考评颇佳。陈珏听后很为他高兴。但刘彻交给他地任务也必定要做。
    众目睽睽之下。陈珏授意地几个人抛出了许昌族中一不少人地过火行径。这中间虽没有许昌多大地事情。但古来有牵连之说。许昌一个人也跑不出去。
    尘埃落定之后。窦婴、陈午和田地马车朝三个不同地方向驰去。只留下一众朝臣议论纷纷。
    “今日窦丞相、御史陈大夫和田太尉一起点头。柏至侯岂能有好？”聪明人转舵转得快。不称官名。直接称呼了侯爵。
    “丞相不说。田太尉和陈大夫看着倒像是一条心。”
    一个中大夫对身边的人深思着道：“此言差矣，田太尉和陈大夫一家分明面和心不合，不信你看明年田太尉会不会**门户。”
    “你这话虽说有理，但方才看来，御史大夫和太尉分明早有默契，这又如何解释？”
    “噤声，柏至侯出来了……”
    许昌神色颓然地走出门。见不少人寻摸着看向他，许昌立刻挺起了胸膛，一脸傲然地从众人中间穿过去，一步错，步步错，在朝为官最忌无故树敌，他既犯了忌讳，一败涂地也无话可说。
    “他……还能……得意什么？”
    许昌才要上马，隐约间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他仰天长笑之后冷哼一声。说道：“无知之人。”
    三公齐心，太皇太后和天子都不好轻逆其锋。下成败局之后许昌倒看得清楚多了，他冷笑着放马徐行，心想沉浮本常事，他们三家也不会一直得意下去。意之色都无，他冷冷地盯着陈弘，道：“我这贤侄可出息了，只为了一个歌女，就可以将人打成重伤？”
    陈弘在京兆尹手中混了几日，脸型有些消瘦，预先胖乎乎的娃娃脸紧了不少，看着就是一副可怜劲儿，那忐忑的样子，半点不像横行长安的纨绔子弟。
    “四叔。”陈弘对上陈珏微冷的眼神，不觉朝刘嫖身边蹭了蹭，呐呐着道：“侄儿平日里一向有分寸，只是那人穿得又不起眼，我哪知他姊姊是个王后，这才……”
    “你还敢嘴硬！”
    陈须在一边听着，闻言一下子跳起来打断陈弘地话，一巴掌煽在陈弘的左脸上，厅堂中回响着“啪”的一声响。
    陈弘被陈须一下子打蒙了，他人虽小，却也知道分辨形势，眼看情形不妙，陈弘连忙捂着脸朝刘嫖怀里缩，微红了地眼不断看向母亲周氏和芷晴。
    刘嫖心疼孙子，抱住陈弘说道：“那人重伤后不是醒了吗，他家再不满，我亲自找他们说去，你们打阿弘算什么本事！”
    “阿母。”陈珏唤了一声，刘嫖轻叹一声，侧头对陈弘道：“你也记得，以后不能这么做了，知道不？”
    陈珏目光望向陈须，陈须看了看陈弘，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决绝地道：“阿母。阿弘不小了，先是陈举再是陈弘，我们再不管管，早晚这些孩子要闹出人命来。”
    刘嫖迟疑了一下，道：“难不成要阿弘受家法？”
    陈须摇头道：“他们从小受的还少吗？那不过是一时之用，我想过了。岁首之后索性把阿弘送到外地去锤炼一番，待懂事了再接回长安来。”
    陈弘一听，离开长安这花花世界那还得了，他当即求助地望向刘嫖，刘嫖却从没见过陈须和陈珏这般严肃，收起了轻松的心态说道：“这事至于吗？”
    陈珏将许昌的事说与刘嫖，又看了一眼陈弘道：“阿兄与我商量过，不妨送阿弘去蜀郡理念一番，那文太守是我故交好友。阿弘去那也能有个照料。”
    刘嫖神色大变，道：“不行，我还当你们要送阿弘去洛阳等地。蜀郡那里穷山恶水，万万不行。”
    陈珏还未说话，陈须率先说道：“我听人说蜀郡各族杂居，又有各类人等混迹中间，最是锻炼为人处世之道。”见刘嫖还要再说，陈须正色道：“阿母，阿弘将来还要袭堂邑侯，绝不能无所事事，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刘嫖和陈须不停说话间。陈珏看着陈弘一脸惨白、受惊过度的样子，微微地笑了笑。即来。
    这日陈珏一家人早早入宫，芷晴随着刘嫖和阿娇去迎窦太后，陈珏的责任在今日却宣告结束，不必再因各事繁忙。
    时辰还早，但诸王、列侯、公卿都已经候在指定的位置，安静地等着天子御驾。彼此之间最多有些眼神间的交流。
    趁着等待地时候，陈珏往四处看了看，不经意间瞥向自己前两年时地位置，不想正好瞥见司马相如在太中大夫队列中昂然而立，思及杨得意的提醒，陈珏不由地一笑，他倒要看看司马相如能献上什么惊世之作。
    吉时将至之时，刘彻和窦太后终于姗姗来迟，陈珏清楚地瞧见窦彭祖松了口气。便不觉微微莞尔。众臣参拜过后，窦彭祖以太常身份主持了开宴。宣室殿上这才热闹了起来。
    陈珏跟家人一起往前移了些，正好坐在离天子案极尽的位置，阿娇和刘彻低语了几句什么，便笑着起身替精神许多的窦太后倒了一盏茶，刘彻则取了一盏酒，当着众人的面在窦太后面前行了半个大礼。
    陈珏心中微微一讶，刘彻作为天子，除去祭祀宗庙等少数场合早就不必向谁行礼，此举倒是让人颇为意外。
    窦太后看得一怔，她本因许昌之事有些不快，刘彻今日这样表现，她倒不好如何生气，窦太后接过阿娇那盏茶后便点头笑了笑，浅浅咽了一口，权当接受了刘彻的心意。
    刘嫖看得高兴，张罗着让众人热闹起来，陈珏笑了笑，看着司马相如大礼参拜着称颂天子仁孝，陈珏仔细听了听，那场景正是方才地情形，司马相如果真是文学奇才，这一手几乎已不逊曹子健了。
    刘彻哈哈一笑，依例下了赏，司马相如却不满足，拜伏道：“陛下，臣有一赋，一画并百诗献上。”
    刘彻笑道：“朕且一睹为快。”
    陈珏闻言定睛瞧了瞧，只见几个小黄门捧出一幅巨画，却未曾展开，司马相如朗声诵过新作《建元赋》后，殿上才安静了几分，静等着司马相如的百诗。
    “咚！咚！”
    一阵低沉地鼓声响起，灯焰之中，一片浅色浪潮从殿门口涌来，陈珏眯眼看了看，依稀看清那是他参与过设计的太学学子衣饰。
    陈珏心中了然，轻笑道：“百人齐诵，倒也称得上是百诗。”鼓声越来越急，陈珏轻松地一转头，忽地发觉窦太后和随侍的宫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7 如相问

    这会儿虽然不是光天化日之时。但***熠熠的殿堂之上。却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窦太后当然不可能凭空失踪。
    再看见刘嫖先前的位置上也空了。陈珏心中便完全明了。方才***的红彤之下。他也没看清窦太后的脸色到底怎么样。这会儿想想。陈珏方才行礼时窦太后只是随意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就足以说明窦太后其实没什么精神。
    窦太后年纪大了。身份最为尊贵。每年大宴不可能屈尊陪这些臣子到最后。早早离席的事并不少见。今年虽然早些。但在司马相如抓人眼球的献礼之下。除去一些用心良苦之人倒也不在乎台上的窦太后到底是何去向。
    陈珏看了看司马相如。心道这也算他立了一功。
    学子们激荡人心的齐声诵读的时候。芷晴略一思索。低声道：“我过去看看。”
    陈珏点了点头说道：“我就在宣室殿左近。有什么消息就遣人带过来给我。”他目送着芷晴的衣袂消失在立柱一侧。随后才跟殿上众人一道看起热闹来。
    注意力一集中在声势浩大的诸生身上。陈珏便不由的在心下感叹着。司马相如果然不是浪的虚名之辈。这一手热闹玩的漂亮。无怪他一个无根无基之人。没有了卓文君的金援之后还能在刘彻面前风生水起。不用细数司马相如的文采华丽中间。有着多少阿谀谄媚的成分。只看刘彻威严的外表下掩饰不住了笑意。陈珏就知道司马相如的《建元赋》完全挠到了刘彻的痒头。
    不知司马相如请教了哪路人物。灯烛环绕之下。诵读毕后的时候。诸生中间就多了些流光溢彩的装饰之色。分外耀眼。
    陈须和陈弘父子看的大为讶异。不约而同的低声问道：“这是何故？”
    陈珏眯了眯眼。咽下喉中的淡酒后说道：“看着像是用了什么闪光的东西。可能是衣料也可能是什么会发光的饰物之类。说不大准。”
    乐府的歌舞登堂之时。陈珏已经避过人多眼杂的的方行到外间。十月初的时节虽说尚未落雪。但晚间的风露也带着丝丝冷意。陈珏站的的方正好处在风口。略一摇头便加快步子。往一侧也聚集着不少相识的官吏的偏殿处行去。
    “武安侯请留步。”一个年轻人满脸微笑的从拐角处闪了出来。开口的时机也选的不错。恰好挡住了陈珏的去路。
    陈珏定神一望。虽然这里灯光不甚明亮。他也毫不费力的看出这年轻人正是金仲。听说他在太学安安稳稳。只闲暇时往天工府与楚原为伴。他们之间的关联实在一言难尽。平日里也少有往来。金仲怎么有工夫在大宴的时候溜出来找自己？
    金仲朝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侯爷勿怪。我九月间好几次想拜访你。只是不凑巧。每一次都与侯爷擦肩而过。方才恰巧见着你往这边走。我这才跟了过来。”
    陈珏点了点头。微笑道：“岁末以来所有人都诸事繁忙。这有什么好怪的？”口中这么说着。陈珏心中却暗道了一声惭愧。年前年后正是跑官之人最疯的时候。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踪就是防着被人缠上。这却不巧把金仲也挡住了。
    金仲看清陈珏面上无有一丝不悦之色。这才放心的道：“实不相瞒。我急着寻武安侯。实在是有要事往侯爷能相助一臂之力。”
    陈珏看金仲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便将手一伸示意他边走边说。口中说道：“你且说来听听。我若力所能及。定当尽力就是。”
    金仲神色一喜。旋即将前因后果皆说与陈珏。原来金俗一家三口身份不高不低的在长安城住着。刘彻心中有几分放不下。但也对此无计可施。恰巧金娥到了出嫁的年纪。刘彻便给金俗透了口风。将为金娥寻一个王太子匹配。再不济一定是个宗室列侯。这么以来金家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刘氏宗亲。
    金仲将事情说完。有点儿不好意思的道：“各位王子本都是人间俊彦。但舍妹却是凡俗之人。总要寻个能匹配之人方好。楚先生看我神思不属。便告诉我最好来请武安侯帮忙参详。”
    陈珏听的笑着点点头。金仲说的委婉。实际上就是怕金娥成婚的对象纨绔霸道。但金氏本该与王、田等人相熟。特来找他询问却有些耐人寻味。
    两人步子不慢。不多时已行到殿门口。听的里间的谈笑之声。金仲一拍脑门。惭愧的道：“差点忘了。今日不是说话之时。我却拉着侯爷说了这么长时间。”
    “无妨。”陈珏微笑着看了金仲一眼。想了想道：“照我看来。楚王一脉是上佳之选。长沙王子、河间王子都是俊杰人物。中山王……”陈珏说到这里住了嘴。他家虽然无波无浪平安富贵。但人口太复杂。还是算了。
    金仲闻言连连点头。暗自将陈珏提及的名字都记下。打定主意回去后和他打探出了消息相对应。务必定下最合适的人选做金娥夫婿。
    陈珏微微颔首后正要进门。忽的又被金仲叫住。陈珏看着金仲一脸迟疑之色。不由眉尖微动。笑问道：“还有何事不能直言？”
    金仲犹豫了一会儿。想起方才陈珏还在和和气气的给他答疑。鼓足勇气道：“武安侯爷。太学的事您还管着么？”
    太学那里。他不过是挂个名罢了。陈珏不动声色的问道：“太学那边怎么了。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也不知这算不算大事。”金仲心底下虽然犯嘀咕。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我听到一些风声。也亲眼见不少太学中的寒门子弟因前途之事和旁人相争。他们尝言许多人无才无德却居于高位。天子选官。本该重孝中才学等等……就是博士们似乎也各有倾向。他们岁末前就有打斗之事。其间凶狠之处让人心惊。我就怕他们出了人命。”
    知道一点皮毛就四处宣扬的那位仁兄害人不浅。陈珏思及近来弄到的许多消息。不由在心中暗自诅咒那人。他一边想一边笑了起来。对金仲满口承诺太学不会出差错。相熟的吏员说上话。酒盏敬到他身前还未来的及饮下。一个满色红润的圆脸小黄门便走进门东张西望起来。他看见陈珏的身影后没有惊动别人。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唤道：“侯爷。”
    陈珏赞赏的看了看这圆脸年轻人。小黄门也是久在宫中的人物。并不怎么把低位的官吏放在眼中。视线扫过周遭众人后便不再多看。只附在陈珏耳边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孔安国皱眉看着小黄门离去。按捺下对他无礼的不快。凑过来说道：“难怪世人不屑阉人。真是……”
    说话间。陈珏注意到旁边几人神色有些奇妙。略一思索便知是宫中小黄门与他的亲密不太合适。旋即微笑着道：“这倒也不怪他。方才太皇太后提早离席。我放心不下。那小黄门便是来给我传话的。任务一了。他自然急着回去。”
    孔安国神色一惊。道：“太皇太后娘娘怎的了？”
    陈珏摇了摇手。笑道：“没事。只是宣誓大殿空气憋闷。她老人家早些清净罢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明早便会传开来的消息。陈珏没有必要隐瞒。
    孔安国脸色惊疑不定。陈珏看了心中苦笑。却也不好说什么多余的话。窦太后的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差。。
    又过了一会儿。孔安国才道：“宣室殿里的环境的确糟糕了些。难怪太皇太后离席。”
    陈珏深有同感的连连点头。偌大的空间中又要做好保暖。那空气的闷热劲就不必提了。难为刘彻还的在那种工作条件下。逐一的召见、勉励一些人。
    薄酒小菜。陈珏在偏殿和熟人们厮混了一阵子。等到身处正殿的陈须遣人来传话叫陈珏过去。陈珏才同孔安国等人打招呼离开。回到宣室殿中去。
    这时司马相如带来的热闹已全然退了去。刘彻朗声说了些话便也先行退场。留臣子们自行散去。陈珏和陈午、陈尚、陈须以及一个出来见世面的陈弘。一家几口挤在同一辆马车中。彼此叙话。
    陈午揉捏了一下酸疼的臂膀处。看了看车中的三儿一孙。道：“你阿母她们派人传话。她们就在长乐宫歇了。”
    陈须神色担忧的道：“太皇太后娘娘缠绵病榻。别是害了什么大病吧？”
    陈午皱眉道：“这话不可乱说。”
    陈珏笑道：“义和太医们的医术你们信不过吗？太皇太后的病已好的差不多了。今日纯粹是因为还要修养的缘故。”
    窦太后也是陈须的亲外祖母。他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转而对一言不发的陈弘道：“岁首一过。你也可以准备出发去外的了。”
    陈弘在长辈面前。原本噤若寒蝉的不敢说话。他听的陈须还没有忘记这回事。一颗脑袋便垮在两肩中间。满面颓然之色。
    蜀郡险道密布。比之繁华的长安几乎就是穷乡僻壤。陈弘思及前路无光。便只觉的眼前一黑。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8 事有异
 
    陈弘神态古怪。陈珏看的心中好笑。陈午摇摇头不说话。还是年纪奔四的陈尚心疼年轻的侄子。插口道：“男子汉在外面走走有好处。你这般沮丧做什么？”
    陈弘眼帘下垂。神色间竟有几分颓丧和泫然。他一抬眼见陈须还冷着一张脸。便又飞快的低下头去。陈珏看的不由莞尔。道：“别听你阿父的话。哪有寒冬时节把人撵出长安的？”
    陈弘心中涌起一线希望。抬头道：“四叔的意思是说。我不用离开长安了？”
    “那可不成。”陈珏微微一笑。道：“一开春。你们就可以出发了。”
    陈弘重重的一叹。忽的察觉蹊跷。猛的扬首道：“你们？”他可不信陈珏会特意提到随行的那些家仆。
    陈珏看了他一眼。微笑不变。道：“陈举和你一起。今年你三叔和隆虑公主的儿子的了伤寒。他们走不开就没能回长安。”顿了顿。陈珏又看着陈桓的眼睛道：“你和陈举都是大人了。应当担负些责任。开春就替长辈们走一趟罢。”
    被流放到蜀郡和往隆虑走亲戚不是一回事。想着兴许还能顺便把馆陶、武安等的都走一遭。陈弘听完陈珏的话就看着他嘿嘿直乐。兴致也一下就升到顶点。恨不的马上就到春来雪化之时。
    陈午看着小孙子神色变化不停。时喜时悲的样子。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多了浓浓的笑意。他看了看陈珏。心道这小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从来没有让他尝过这种做长辈的愉悦。
    陈珏看见陈午莫名其妙的冲着他笑。只觉一阵奇怪。随后便跟兄长凑在一处。聊起乐府的诸事来。
    因陈午事先说明。次日众人要齐聚堂邑侯府祭祖。陈珏便没有回武安侯府麻烦一趟。反而跟着父兄一道回了堂邑侯府。
    一灯如豆。
    侍女已经恭谨的出了房间。陈珏坐在榻上。武安侯府属于自己的高房大屋看惯了。他看着卧房中本来熟悉的陈设竟有一阵异样的感觉。宣室殿上的热闹好像还在耳边回响。这又是一年了。
    正半靠在榻上的工夫。陈珏蓦的听见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过片刻的工夫。李英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道：“公子。可歇下了吗？”
    陈珏笑着道：“进来吧。”
    房中烛火还亮着。李英却不是多此一问。约莫着陈珏足够休整衣饰了才从外面翻进来。恭谨的道：“公子。事情都查访清楚了。”
    陈珏早下了榻。指指桌案边命李英一起坐下。道：“说说看。”
    李英沉声应是。接着道：“我们借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分飞时安排的事宜都奏效了。但司马相如近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他那宅子也单薄的很。藏不下什么秘密。”
    “这倒奇了。”陈珏喃喃自语道。李英胆大心细。他既然敢下断言就一定不会出错。陈珏自然信的过。
    虽说陈珏有些时候能够心想事成。但他也觉的自己运气够差劲的。本来就是海中捞针般的事。好不容易觉的司马相如有几分不对。哪料人家还一切行为如常。
    李英见陈珏陷入沉思也不打扰。等到陈珏微微摇头时。他才道：“但这中间却也有件好事。”
    陈珏听的一怔。想不起还能有什么好事。
    李英压低声音说道：“我查出司马相如月来常与一个名为吾丘寿王的太学学子对弈。今晨我和郭远去问了东方先生。他说这个学子曾经差点拜在董仲舒门下。颇善辞赋。只是平日里为人处事激进了些。”
    陈珏略一思忖。急问道：“怎么说是激进。”
    李英虽然奔波了数日。却也不知陈珏究竟为何命他追查相关事宜。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他是支持天子驱逐匈奴人的学子之一。对朝政也常有些见解。素日里没少同人争执。”
    说话间。李英取出几张纸恭谨的递到陈珏手上。陈珏接过一看。原来是吾丘寿王的一些人际往来。他看了看之后不由低声道：“原来他还定期向寥侯请教学问。”
    陈珏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忽的回身道：“寥侯家的宅邸不是就在我武安侯府之后……”
    陈珏看了看李英。忽、使劲拍了拍李英的肩膀。忽的觉的他的运气其实并不差。相反还好的出奇。按李英所的的信息看来。这个年轻人颇有才学。若真从他的只字片语中悟出些心的。再与好友如司马相如交流也不足为奇。
    陈珏呵呵笑道：“李大哥。这件事还是要你继续追查。”
    李英躬身应是。陈珏仔细叮嘱了一番。最后才轻叹道：“时候不早了。这时候还让你奔波忙碌。我实在是对不住你。”
    李英忙道：“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陈珏挥挥手。朗声笑道：“我记的你儿子虎头虎脑的。只比陈桓大一岁多？等到这事了后。你和郭大哥便在家休养一段时日。好好陪伴妻子。”
    李英走后不久。月色渐渐深沉了。陈珏躺在榻上。对着白月光的时候心里一顿。忽的想起了所谓科举的另一番影响。这事或者对他有利也说不定。
    从当日刘彻的表现来看。显然他也知道科举取士不能拿来就用。那种疑似科举的制度必须经过层层掩盖。才会有一点不被贵族反对的可能性。相对的。这种改良或多或少都会削弱外戚之流的力量。
    思及汉武朝卫青、霍去病乃至李广利一众层出不穷的外戚。陈珏心中又亮堂了不少。他原先想着不能做出头的鸟。现在看来。以刘彻今日的心性手段。再过些年只要他一直有人可用。还真就未必看的上外戚。
    陈珏想着想着。越发觉着只要确认手书的原件可以销毁。若真有谁有志于革新制度。倒真不是一件坏事。人不管长幼。一律跟着陈午一道祭拜先人。就连早就分出去的旁支也有人来到。祭祀共同的祖先陈婴。
    陈珏跪在陈须之后。虽说有垫子隔着。但放在身侧触及了的面的指尖还是感受到丝丝凉意。众人的影子在的面上拉的老长。在静谧的气氛中更多添了几分肃穆。
    虽说陈婴这位先人的成就远远不及陈午。但他才是奠定了陈家今日富贵的基石。陈午恭恭敬敬的把一年的诸事禀告了先辈。祭祖之后。作为主人家。堂邑侯府理所当然要请远近的亲戚们留下。前堂有陈珏等人照看。内宅女眷的交往一直是由陈须之妻周氏主持。少了刘嫖也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陈珏不愿跟一味“关切”他的亲戚多做纠缠。略施手段后便脱身出来。带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行至一棵高树下的亭中赏景。
    说是赏景。其实侯府的园中也只有些光秃秃的树枝。所幸还有不少长青树。看着倒也不算太乏味。几个少年中有个眉清目秀的最是放的开。东张西望之后说道：“往年这时候都可以赏雪了。只今年特别。这么久还没有见雪。”
    陈珏看他眼神清澈。笑着道：“每逢冬时。还是梅景最好。你若是有兴。介时来看看也好。”
    那少年嘿嘿笑道：“多谢了。”语毕。少年低声喃喃着道：“大长公主在此。我哪敢轻易上门。”
    陈珏看少年嘴上说着。神色间明摆着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不觉失笑。刘嫖的形象在陈氏族内果然根深蒂固。陈家富贵至此。大多数亲戚因为忌惮她竟然甚少前来。
    毕竟众人年纪相仿。闲聊了一阵子。原先还生疏的众人便熟悉了不少。陈珏在朝中往来的都是些百精百灵之人。他用心之下不多会儿的工夫。众少年便同他亲近起来。
    “我们来这的时候本来就少。小时候你又是太子侍读。一直常在宫中。仔细算来。我们这里有两个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又一个体型偏胖的少年说道。
    又过了半晌。陈珏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些人的性情。有圆滑有调皮有朴实。倒是样样俱全。这会儿的情形是他们讨好陈珏。陈珏虽然无心区别对待。但言语间还是不知不觉同那一心接掌家中田产的清秀少年多说了几句话。
    正当众人说到今冬气候奇异。可能影响来年收成时。外间的宴席终于开始了。陈珏招呼着一众少年过去入席。心中倒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岁首又逢冬。朝野内外无甚大事。因着先前不断的忙碌。刘彻慷慨的放陈珏在家休息一段时日。
    “还算他有点儿良心。”陈珏悠闲的玩笑道。
    芷晴难的有机会与陈珏朝夕相伴。府中的事务便多半交给了家丞去管。陈珏每日里在家中读书、煮茶。很是过了一段修身养性的日子。
    这日天空中飘飘洒洒的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中的空气格外清新。好像天的间都一下子变的洁净了似的。陈珏看着雪白的的面心痒痒的。暗下决心待陈桓长大几岁之后。他定要试试带儿子一起在白雪中畅游一番。
    这样平静的日子。当十月中旬窦太后病危的消息传来时。便好像遇到了霹雳。瞬间被打破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09 忧患多
 
    俗语说冬至阳气起，每逢冬至之时，朝中或多或少都要有些庆祝活动，这日不到辰时，外头的天还黑着，侍婢们便替陈珏张罗起入宫的衣饰来，待到天色初明时，陈珏已经坐上去往宫中的马车。
    这却不是为了庆贺冬至，而是为了前往看望染恙的窦太后，窦太后自岁首以来便身子不好，芷晴老早便入宫尽孝，仔细算算她已经有日子没有回武安侯府了。
    待到陈珏踏上长乐宫的土地时，这才从阿娇亲信李青那得知，刘彻和阿娇早已经候在长信殿那边，看着太医们照看太皇太后的身子，刘嫖这几日忧心母亲，则根本没有出宫。
    又走了几步，陈珏和匆匆而行的杨得意碰了个正着，又从他口中得知刘彻累得乏了，才在长秋殿歇了小半个时辰，陈珏略一寻思，索性不去请安，直接往长信殿去了。
    才一进殿门，陈珏便在外间看见了形容憔悴的阿娇，阿娇闻报知道陈珏来了，老早就往门口处望了过来。陈珏移步过去，因周遭还有不少外人，便依礼问了安，阿娇指了一处示意陈珏坐下后，泫然道：“阿弟，我真不知怎么办好了。”
    陈珏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阿姐，这里是长信殿，老人家还在里间歇着呢。”
    阿娇看了看另一侧的太医侍医们，收整了神色后惭道：“我这几日有些六神无主了，说起这个，多亏还有芷晴帮忙照看阿和阿睿，不然我更心慌了。”
    窦太后年纪大了，一点小病就能化成大病，阿娇自小除去在家就是长在窦太后身侧，论及伤心忧虑之深，恐怕陈珏和刘彻加起来都不及她。
    陈珏低低劝了几句，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别说他不可能直接跟阿娇说。窦太后还有几年好活，就算能说，太医们将病情说得那般吓人，陈珏此刻也叫不准窦太后的寿数了。
    陈珏和绮罗等人一道劝说阿娇先去休息，阿娇却执意不肯，定要等窦太后醒来再说。陈珏只得无奈地放弃。两人才说了些窦太后病情有关的事，小睡了一觉的刘嫖又过来了，陈珏向刘嫖请了安，又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才走出门不远，殿门口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徐徐而行，陈珏认得那是为窦太后诊病多年的老太医，姓李，两下也算是相熟了。陈珏加快了步子拦下他，说道：“太医留步。”
    李老太医认得陈珏。欠身行了个礼。陈珏浅浅一揖后问道：“今日太皇太后怎么样了？”
    “今日不知。昨夜地情形我倒知道几分。”李老太医年岁大了。早已处变不惊。接着道：“太皇太后病势虽然凶险。但我有一徒。他近日又从一位名医处寻了个好方。眼看冬至已到。只要过了二月间。我等细心为太皇太后调养。应当无碍。”
    陈珏紧着地心一下子松开。挥手叫过一个宫人搀扶了李老太医前行。自己则朝长秋殿地方向行去。
    不多时。李老太医在宫人地搀扶下微喘着进了门。面上多了几分感慨之色。虽说太医总该把贵人地病情往严重里说。但李老太医却没有这等花花肠子。
    李老太医正要向皇后行礼。阿娇见他年老索性免了。李老太医行到一边去跟同僚会合。心想着陈皇后姊弟倒是真为太皇太后忧心。只是李老太医早看出窦太后体质已亏。他轻轻一叹。今年之后。他无力回天之下说不得就要辞官而去。想着阿娇方才地样子。虽未亲眼看见窦太后如何憔悴。心中倒也能想象出几分。走着走着。陈珏心中便微微有些沉重。
    长秋殿是长乐宫群地主殿之一。距离长信殿不远。陈珏还未行到门口。就第二次碰见了行色匆匆地杨得意。杨得意看见陈珏精神一振。开口道：“武安侯爷。陛下那边已经起了。您若是要去觐见。现下就可以去了。”
    陈珏听得一讶，走近几步道：“你方才不是跟我说，陛下歇下没多久吗？”
    杨得意苦笑道：“这也正是我要跟您说的事，方才天色大亮时陛下不自主地醒了一回，本该接着睡些，谁料他喝茶时恰好翻了两封新来的奏表，这便睡不着了。”顿了顿，杨得意压低声音道：“我瞧着陛下心中不大高兴，侯爷可得心中有数了。”
    陈珏答应了一声谢过，看杨得意有点紧张地样子，他心中也轻松了几分。通报后，陈珏走进长秋殿，这里比起宣室殿却远没有那里的大方，反而透着几分精致。
    又走了几步，陈珏果然一眼看见刘彻半靠在那里，疲惫的神色挡不住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行礼之后，刘彻把陈珏叫道跟前，问道：“先去过长信殿了？”
    杨得意八成把碰见他的事跟刘彻提过一句，陈珏点头回道：“去过了，太皇太后还歇着，臣劝了皇后娘娘一阵子就过来了。”
    刘彻唔了一声，便不再往下说，他看上去好像有些心事，微皱着眉头沉默着，手中却不知不觉地转起一支笔来，索性那笔尖上的墨迹已干了，不然说不得就要甩出去。
    陈珏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斟酌了一下问道：“臣听杨得意说，陛下昨夜歇得极晚。”刘彻目光朝这边看过来，陈珏接着说道：“冬至过后就是开春，太皇太后必能颐养天年，还请陛下勿要太过忧心。”
    刘彻总算露出点笑模样，道：“皇祖母又病了半个多月，朕虽然忧心，却也不会时至今日还寝食不安，现在朕担心的事是两个字，匈奴。”
    陈珏想了想，道：“可是北边有消息了？”
    大汉虽说与匈奴那边有些似是而非的盟约，但两者毕竟相隔太远，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保障，全信说不定就会落入什么圈套。近年来长安关于匈奴形势的情报，从边军、商旅、降臣等方向来得都有。陈珏之所以问得隐晦也在于此。
    刘彻微微颔首，道：“有了。”
    吐出这两个字后，刘彻好像才忽然意识到陈珏还未落座，他示意着陈珏坐下，陈珏还未来得及坐稳，两封奏表已经从刘彻那丢过来。
    陈珏堪堪接住。打开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入目地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和亲匈奴的最后一位翁主的死讯，往匈奴和亲地那些宗室女子，似乎少有能在大漠安宁生活到老的。
    待到刘彻半盏茶都下了腹，陈珏才抬头道：“高祖以来，大汉送往匈奴和亲的女子已有十数个，几乎每隔几年便有一回，只陛下登基以来未有和亲……”
    那两封奏表除去请求刘彻再开和亲。还有关于边关形势地详细分析。自刘彻登基之后，边郡的驻军明显较景帝时态度强硬，虽说还有些在黄河上中游有利益的勋贵不肯轻易开战。但已经足够让军臣认识到，刘彻不是个软柿子。
    刘彻点点头，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陈珏，道：“子瑜，当日君臣要求和亲，朕犹豫不决之时，正是你支持朕谢绝此事，原先还有朕那位远方姑姑顶着，现在汉匈之间再没有姻亲。你看这和亲还开不开？”
    “自然是不开。”陈珏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刘彻眼中笑意一闪，道：“若是朝臣们都像你这般坚决就好了，朕也不用被逼得非要送一个女人过去。”
    陈珏又道：“臣窃以为，和亲之事本是治标不治本。照今日情势看来，军臣本就狼子野心觊觎大汉富饶，就算陛下应允和亲，不过是白送财物，还省得军臣亲自出兵劫掠。”
    刘彻稍稍颔首。陈珏所说虽然直白，倒和他想得不谋而合，刘彻笑道：“朕记得你早先就说过，和亲不过是虚有其表，朕今日也一直这么认为。”
    陈珏笑了笑，心下却暗自有些犹豫，这种情形之下，实在是献上聂壹计谋的天赐良机，只是刘彻分明还掌握不了出兵大权。就算马邑之谋真能一举奏效。刘彻手中无兵，又哪里来的底气？
    思虑间。刘彻面上笑容退了些，叹了一声道：“只可惜道理虽明，朕也有无可奈何之时，皇祖母至今卧病在床，内政上又有多处在建的工程，朕今年还真没有余力大举开战。”
    刘彻脸上地笑意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阴郁，心不甘地道：“眼看着还能拖延这一冬，开春之时，朕若实在无法也只得送人和亲。”
    陈珏闻言先是默然，牺牲无辜女子的幸福取得备战的时间，这是最深刻的耻辱，刘彻心中的高傲几乎不下于陈珏，若非为了大局着想……
    陈珏略略沉吟了一下，道：“若是无法，臣过些时日便上书，请陛下再开和亲。”
    刘彻听了不由动容，脱口而出道：“子瑜，果然你时时为朕着想。”
    刘彻心中明白，建元元年，陈珏和刘彻都态度鲜明地反对和亲，刘彻这会儿若是又同意了便是承认错误，他不能自打耳光，陈珏若是跟着上书自然就免了刘彻大部分尴尬，陈珏此举可说是全无私心。
    陈珏笑笑，心中却暗道了一声惭愧，他本是顾及刘彻和窦太后之间的夹心不好做，迟疑不决之时才出此下策。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0 众生相
 
    陈珏了解刘彻，刘彻又何尝不知道陈珏的心性，陈珏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看着还有几分可欺，实际上也是一身硬骨头，为臣者为刘彻做到这般，他也再挑不出什么错处。感动之余，刘彻还要再说话，杨得意便一脸难色地报道：“陛下，外间有几位大臣和美人，都等着求见陛下。”
    刘彻眉头一皱，道：“今日虽说是冬至，但太皇太后那边正好需要清净，怎么谁都凑到这边来了？”
    陈珏看杨得意一脸为难地说不上话，心思一动便要向刘彻请辞，无论是其他重臣或者后果刘彻后宫的女子，陈珏都不合适在场。
    刘彻看了看陈珏，却右手虚虚一按示意他留下，道：“都是谁等在外面？”
    杨得意躬身道：“廷尉张欧和大行令王恢，还有几位侍中等候在外，再就是李美人带着二皇子和另几位娘娘候在外边。”
    刘彻听了眉头皱的更紧，挥手命杨得意去把王恢先叫进来，陈珏在原地坐着，又过了不过片刻的工夫，便见大行令王恢快步走近。
    王恢正值壮年，他方脸阔鼻五官端正，正是典型的燕赵男儿，王恢曾任边吏多年，知匈奴人甚深，自建元元年以来颇得刘彻器重，陈举与他也算相熟，看他进来便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刘彻说道：“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利，朕这几曰本不想理事，你到底是因何事求见？”
    王恢拜了拜，看见陈珏时犹豫了一下，动作顿了顿才接着道：“陛下，臣是为匈奴和亲之事而来。”
    刘彻看了看陈珏，心中不由起了一丝无奈，陈珏联想起王恢方才的表现，也知道他为何先迟疑片刻才接着说了，同是刘彻器重的臣子。王恢也知道陈珏是反对和亲的主战之人。
    王恢微低着头，没看见陈珏和刘彻之间的小动作，刘彻不慌不忙地转过头去，说道：“行了，若是为了这事，你不用张口朕也知道你要说什么。”
    “陛下。臣是有事秉奏。”王恢咽下喉头地苦笑。恭谨地说道：“和亲之事。丞相府也在商议。赞成之人甚多。”
    刘彻面色微沉。王恢虽是一心为国。但这事做得有揣摩天子心意地嫌疑。倒是陈珏看王恢像是还有未尽之言。插了一句道：“今日是欢庆之时。诸位还在为国事烦忧。真真是大汉之幸。”
    王恢好像早料到有此一幕。镇定自若地取出一本簿册。双手轻捧。刘彻议政时不喜宫人在侧。纵观殿中只有三人。王恢有跪得不近。陈珏在刘彻地示意下取了过来。这才送到刘彻手上。
    刘彻接过来看了看。不多时便微微动容。王恢献上地乃是洋洋洒洒数千字地奏疏。中间记着大汉对匈奴开战地各项条件。从将领兵士到军械米粮。看得出来是真正用过心地。刘彻思及方才他还跟陈珏商量着若逼不得已只得和亲。心下便一个劲地反酸。
    心中纵有千沟万壑。刘彻面上却一点都不显。只轻轻放下奏疏。也不提和亲地事究竟如何。只勉励了王恢几句便放他出去。连一句隐晦地暗示都没有。倒把王恢弄地心头没底。
    目送着王恢离开。陈珏转头看出刘彻地变化。虽然没见着那封被刘彻合上地奏疏。他根据对这两人地了解也略略猜出了几分。他正要说什么。下一位觐见地张欧又进了来。
    张欧走进门时神色有些古怪，陈珏才一纳闷，他又恢复如常。
    张欧年纪不小，花白的鬓发昭示着老臣的年纪，刘彻念及同样老态尽显的窦太后，体恤地免了他的礼，张欧谢过恩。道：“臣这里有一桩案子。恭请陛下做主。”
    说话间，张欧朝陈珏身上看了看。陈珏对上张欧锐利的眼神心中便是一突，心想这事难道跟自己有关？转念一想陈珏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几个月来老实得可以，陈家的子弟前几日才调教过，怎么也不至于几日工夫便忘了教训。
    话虽如此，陈珏还是起了身，道：“陛下，算算时辰，太皇太后娘娘大约醒过来了，臣忧心如焚，想先行告退过去请安。”
    刘彻微微颔首，道：“你过去了记得劝劝大长公主和皇后。”
    陈珏称是出了门，刘彻才转过头看向张欧，张欧最是有分寸地一个人，刘彻这会儿心里也不由想得，难道陈珏真有什么事闹到了廷尉去不成？
    张欧见刘彻神色如此，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容秉，日前廷尉府吏审查去年长安周边要案，竟查出一桩罪人喊冤之案，罪人许是为了脱罪满口胡言，直指京兆尹贪墨受贿，得了苦主好处方有此冤案。”
    “京兆尹？”刘彻听得微微一怔，不多会儿便反应了过来，现任的京兆尹也是个世家出身，刘彻几次出宫遇上或大或小的麻烦，这位京兆尹都处理得很是妥当，刘彻对他印象尚佳。
    只是好印象不能当饭吃，放在京兆尹位置上地人可以能力不出众，但务必有只忠于天子的刚正之心，能轻易为外物所动者绝不能掌管长安要地，刘彻神色微肃，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张欧于是拣着关键处说了一遍，说得白了，无非是豪家欺占民田之事，那受害的百姓冲动之下寻了大豪家仆役的晦气，便理所当然地一下子成了暴民。
    刘彻听着听着就脸色阴沉，张欧虽然说得隐晦，又不甚明白，但刘彻对他手下的臣子都知之甚深，略一思索便知道隐藏在背后的那人，十有**就是他的好舅舅田。田做这种事的前科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在岁首前数日，田还跟刘彻商量着，把考工室和天工府附近的一块地拿去扩建自家地宅邸，刘彻大怒之下将之呵斥了一番赶出宣室殿外。
    虽说事关田，但刘彻也不动声色，只问道：“那苦主又是何来历？”
    张欧不说，刘彻也知道其中有些问题。廷尉虽有一个类似于终审的作用，但通常情况下，廷尉不会轻易质疑地方官已有的决议，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官官相护。同样的道理，就算张欧刚正不阿，他手下的小吏们未必会那么硬骨头地为平民百姓伸冤。
    张欧欠了欠身，道：“这个……臣委实不知。”
    刘彻微微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追问，景帝给他留下的老臣之中，他最信任的莫过于这个堪称兢兢业业的张欧，只是张欧也是久历朝堂的老人精，刘彻也不打算逼问他。
    刘彻手下张欧地奏疏，才目送着张欧离去不久，忽然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喧闹之声，刘彻本来就没有休息好，脑仁子一个劲地抽疼，一听之下便心神微乱地发怒，喝道：“杨得意，怎么回事？”杨得意听出刘彻声音中压抑着的怒气，忙小跑奔了进来，哈腰道：“陛下，这……是李美人……”
    他话还没说完，刘彻已经腾地站起身来，道：“朕倒要看看，谁在外面搅合的人不得安生。”
    刘彻几大步跨出殿门，张欧已经不见了影儿，他四下一望，除去几个后宫女子之外，刘彻惊讶地看见陈珏还没有离开，正和几个侍中一起向他行礼。
    既然陈珏在场，刘彻索性不问旁人，直接道：“子瑜，这里是怎么回事？”
    陈珏听得刘彻问话，心中也微微有些为难，暗道刘彻尽给他找难题，他只道：“回秉陛下，臣也不知，臣本是在附近同几位侍中多说了两句话，听见动静才过来看看。”
    嘴上如此说，陈珏这话中却有不少水分，他出来时正好碰见同样挂着侍中衔的桑弘羊，他先前就因为聂壹之事有些犹豫，一见之下便同桑弘羊多说了几句。
    张欧在里间一共也没有与刘彻说多久的话，陈珏与刘彻身边的侍中都是老相识了，一人客套两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刘彻面色缓了缓，这才看向几位噤若寒蝉的美人。
    陈珏跟在刘彻之后望了过去，那里盈盈立着几位佳人，人人都是身姿标准，既没有环肥也没有燕瘦，倒是身量有高挑也有玲珑。
    美中不足的是，她们个个都神色委屈，有两个粉颊上还挂着两串泪珠，那样子看了倒惹人怜见，但陈珏却不是见了美人就心中一软地人，看了心下却没有什么感觉。
    刘彻思及方才那吵闹声听着尖细，他原想是一些阉人相争，现下一看倒九成九跟这些美人有关系。
    李美人将怀中地刘彻交予宫女，娉娉婷婷地上前，言道：“陛下，臣妾等是为了来向太皇太后请安，皇子虽小，却也应尽孝道……”
    陈珏冷眼旁观，见众女纷纷向刘彻剖白心迹，他心下便轻轻冷笑，病重的是太皇太后不是刘彻，放着好好地长信殿不去，她们倒都认准了刘彻这里。
    不多时，便刘彻问明不过是因何处更能避风而争执时，他冷笑一声，道：“好，好，朕看你们其实是来庆贺冬至的。”
    刘彻此时正心烦，不愿理睬女子，正要招呼陈珏同去长信殿，忽地发觉陈珏的视线好像黏在他身后那群女子身上似的。
    陈珏这些年来何时这么专注地看过女人，刘彻皱眉看了看陈珏凝重的神情，转身一看这才回过味来，那几位佳人中可不是有几个穿喜庆衣服的么。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1 君道长（上）
 
    太皇太后染病，她们都是天子妾室，穿得花枝招展还能有何意图，难怪陈珏这个做她外孙子的人不快活，刘彻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刘彻给了杨得意一个冷冷的眼神，杨得意心领神会，立马指挥宫人们动作，陈珏知道那几位美人八成要倒霉了。果然，他才跟刘彻走出几丈远，便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娇喝怒骂，陈珏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轻轻回头时淡淡一笑，除了有皇子护身的那位李美人，余下的那几位早已经发鬓凌乱了。
    经过一片长青苍松，陈珏跟刘彻一道进了长信殿，果然不出所料，这会儿窦太后已经醒过来了一阵子，刘嫖和阿娇正在榻边轻轻陪她说话。
    陈珏和刘彻走过去，因为怕把外间的冷气过到窦太后身上，在距离床榻几尺远的地方停下了，窦太后听刘嫖说及是陈珏二人，强自翻了半个身，轻飘飘却仍不失威严地说道：“天子和陈珏来啦。”
    刘彻自去询问病况，陈珏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窦太后的脸色，窦太后脸色苍白中带黄，早已病变的双眼愈发浑浊，看着的确是没有什么精神了。
    几人一起服侍着窦太后用了些吃食，用过太医首肯的几样清淡膳食，窦太后总算精神了点儿，半靠半在榻上坐起身来，说道：“哀家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还累得天子既要兼顾政事，又要每日来这里为哀家操心。”
    窦太后说得平平淡淡，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哪有一无所觉的，除去出门跟宫人交代几项事宜的陈珏之外，刘嫖和阿娇的神色均微微动了动，刘彻上前两步，道：“朕孝敬皇祖母是天经地义之事，哪有辛苦可说，只请皇祖母好好调养身体。朕还年轻，那些政事还要皇祖母您来为朕掌舵。”
    窦太后点点头，灰白的脸上多出几分笑意，道：“看你说的，哀家也不过也只能给你些建议罢了。你登基这几年后也不小了，就算在这次的病痊愈之后。哀家也不想再管那么多事。”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刘彻想了想道：“说起来，朕这里还真有件事。”拣关键的事项同窦太后说清楚，刘彻又道：“匈奴人又来书请求和亲了，朕正为此烦着。”
    刘嫖站起身来，拉着阿娇出去张罗窦太后的补品，刘彻只是微微侧过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窦太后。
    窦太后点了点头，敏锐地道：“你不想和亲？”
    刘彻斟酌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朕前些年才一意拒绝和亲。若是话不过几年便改。朕这个天子还有何威严？”
    窦太后淡淡道：“天子身系天下。自当君无戏言。但此事关乎大汉千万百姓安危。却不能可着面子来。高祖吕皇后尚可受匈奴单于之辱。你又有何事放不下？”
    刘彻轻轻握了拳。道：“朕只是以为。自建元元年以来。大汉广开水利。因曲辕犁等物已可五年不愁米粮。因教化之功。今日汉军较往时更加悍勇善战。就是军械之上也有不少革新。弩车亦经了天工府几番改进……此中种种。总之。已是放开一战地好时机。”
    “数十万军士地调动非旦夕之事。你能压制住藩王和诸越等夷狄吗？”窦太后咳了两声。又好像控制不住似地连咳数下。刘彻忙上前一伸长臂。稳稳地扶住窦太后。
    窦太后定了定神。说道：“哀家早就跟你说过。时机不到不可轻易葬送军力。来日方长。这次绝不能开战。依哀家地意思。你跟馆陶商量着看遣哪家女儿去和亲罢。”
    来日方长。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刘彻在心中喝了一声。心中却微微冷了下来。道：“皇祖母。朕已经看过了适龄地未嫁宗室女。中山王家有一位。河间王兄家中有两个。其余地不是已嫁就是年纪尚小。”
    窦太后神色微动，道：“依你地意思呢？”
    刘彻沉吟了一下，道：“依朕看，中山王的翁主更合适些，他儿女都不少，河间王兄却只有两个女儿在身边。因为说了好一会儿话，窦太后面上多了几分疲色，道：“哀家记得中山王只有那么一个嫡女，派去和亲不大好，倒是河间王的女儿并不是王后所出。”
    刘彻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只是道：“皇祖母仁善，朕不及也。”
    窦太后和刘彻谈的一会儿，不过是陈珏出去转了一圈儿的工夫，陈珏回到长信殿中就看见刘彻神色如常地坐在那与阿娇说话，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陈珏见了心下微微有些嘀咕，刘彻若是从窦太后那得了什么好消息，还不得喜形于色，拉着他乐得上了天去，既然这会儿刘彻还在压抑着情绪，就足以说明刘彻心里不大快活。
    不多时，窦太后就又乏了，陈珏和刘彻告辞而出，阿娇也忍不住要回椒房殿那边看看一双儿女，三人便相约在一起走，刘嫖则仍旧留下来照看窦太后。
    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落在人身上湿湿冷冷的，刘彻瞧了瞧，道：“子瑜，你跟朕和娇娇一起乘御辇走吧。”
    阿娇从温暖之极的长信殿出来，这会儿也不由打了个寒战，只觉这是今冬最冷的一天，她也跟着道：“阿弟，快不要多话了，直接同我们一起走，不然冻坏了可怎么好？”
    刘彻和阿娇都在那望着他，陈珏自己也察觉出背心在长信殿热出了一层薄汗，也不多说闲话，谢过刘彻和阿娇便跟在他们之后上了车。
    一进了刘彻地车驾，陈珏便好像又回到了暖和的长信殿，里间地方宽敞，陈珏三人待着也不拥挤，阿娇将一个备用的暖手物件给了陈珏，自己索性悄悄贴上了刘彻地手。
    御驾行进间，刘彻将窦太后的意思同陈珏说了一遍，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实在无法，朕只有对不住河间王兄了。”
    阿娇拉着刘彻的一边手臂，蹙眉道：“宗室封侯的不是不少么，难道我们非要送翁主不成？”
    刘彻长长吁出一口气，陈珏苦笑道：“阿姐有所不知，若是前几年答应了还好。这回军臣没有像冒顿那时一样，要求天家真公主和亲就已经不错了，恐怕这个翁主是少不了。”
    刘彻也道：“正是此理，阿没几年就要十岁，我们若是既不备战又推三阻四，说不定军臣直接要上阿了。”
    阿娇脸色当即一白，陈珏思及窦太后的话中之意，她不肯同意开战，大部分是因为大汉没有制胜之法。一旦开战雁门、北地、云中等地皆要燃起烽火，介时血流成河在所难免，但若是马邑之谋无失。大汉便可以主动得多。
    一路闲话，行到未央宫，陈珏下了御辇上了自家的马车，刘彻在马车上忽地一笑，道：“子瑜，从今日起你好生等着，说不定哪日就有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陈珏脱口而出，但见刘彻一脸高深莫测地笑意。陈珏见状不由一笑，只盼果真是喜事，不是大惊一场。
    关于聂壹之事，陈珏一路回到府内还是犹豫难绝，不是他优柔寡断，实在是这样的谋划相关人员太多，以商人做诈为饵诱匈奴大军深入汉地，太容易出变数。万一失败，无论是他自己抗还是祸水旁引。都是陈珏不愿意看到的。
    这么边走边想地回到府中，陈珏连下人什么时候接下他地大麾都不知道，直到听见范同急急走在他身边说话，陈珏才回过神来。
    “侯爷，有客到。”范同匆匆忙忙地擦了一把汗。
    陈珏听得一怔，道：“可是堂邑侯府那边的亲戚？”
    范同摇头道：“不是……”
    陈珏皱眉问道：“这时候是什么客人，我不是说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吗？”
    这时堂中走出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来，他朝陈珏朗声一笑，故作慨叹之色道：“武安侯府就是这等待客之道？真叫我好生失望。”
    “王孙。你何时回来地？”陈珏听声望人。立时把马邑跟和亲都抛到脑后，欣喜地迎上前。仔细打量着许久不见的韩嫣，道：“怎么不给我来信说一声？”
    韩嫣久在边疆，一身世家公子哥的白净样子早退得干净，英武之气逼人，他剑眉一挑，道：“我是奉周太守之命而归，仔细打听长安形势，除了报知陛下，我们谁也没说。实话同你说，我是快马而来，连陛下都以为过几日才能到，算算你还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陈珏带韩嫣入座，展颜笑道：“可是为和亲一事？”顿了顿，陈珏又笑道：“怪不得陛下跟我说，这几日会有惊喜。”
    韩嫣颔首道：“正是，边军将领无论新旧老少，都希望能决然一战，无论如何不能让汉家好女子被胡人所辱，更不能落了大汉威风，只是周太守估计长安这边也不会简单，这才命我归来，务必面见天子。”
    说话间，侍女进门上了热茶，那侍女是从堂邑侯府跟过来的老人，也认得韩嫣这位陈珏的总角至友，早都笑眯了眼，待到侍女出门，韩嫣接着道：“我们已给宫里送了信，只等陛下召见，不过中间说不定还要你相助。”
    陈珏点点头，笑道：“这是自然。”
    两人交流了一番，随后彼此相视着朗声而笑，虽然已有日子不见，但说话之间，陈珏二人之间竟没有一丝生疏。笑声轻下来之后，正事也暂时说得差不多，两人说得口渴，又各自饮了一盏茶，这才说起闲话来。
    陈珏看了看韩嫣，打趣道：“韩将军啊韩将军，这哪是昔日名满长安地韩郎啊？”
    韩嫣好笑道：“去，男儿就当如我这般，哪像你，这么在长安好山好水地养着，有妻有子，真是养尊处优的陈侯了。”
    陈珏笑得揶揄，道：“你别说我，有妻有子哪里不好？我算是明白了，你回了长安不敢回家，想是怕韩夫人给你张罗亲事？”
    韩嫣笑意不减，道：“我可不急。”二人都明白，韩嫣回长安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说笑了一会儿，韩嫣忽地正色道：“子瑜，这是我第二遭劝你了，不管这次和亲与否，正式开战已经没有几年了，你再不历练一番，介时就算上了战场，陛下也不好让你独领一军。”
    陈珏转了一圈手中的茶盏，轻轻叹了一声，道：“王孙之言我都明白，只是个中诸事，其实也不能全由得我心意。”
    韩嫣点点头，看着陈珏笑道：“我们也不说这事了，你只记得我地一句话，我可盼着你再展对朝鲜王子叫板时的风采，出将入相文武双修呢。”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回了和亲上，韩嫣忽地道：“北风起兮……我们在北边，对有些事还能摸着些蛛丝马迹，比你们更清楚。”顿了顿，韩嫣微微叹道：“我们这些人虽然辛苦些，但好歹有军功可以盼望，日子也不甚难熬，边地百万平民，过得才不是人过的日子。”
    陈珏低声道：“人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想来你是体会地深了。”
    韩嫣默然，道：“无论将士百姓，可不都是此理吗？”
    陈珏沉吟了一下，问道：“王孙，你听过聂壹之名吗？”
    “知道。”韩嫣想了想，道：“聂壹是马邑大豪，做米粮生意起家，在雁门郡算是个路路皆同的大人物，他与边军也不少来往，是个有燕赵侠风的人。”
    陈珏点头释然，心中做了决定。两人谈笑了一番，陈珏又与韩嫣约好，待他入宫面见刘彻归来之后，他们又话至入夜，若非窦太后病中，他们说不得定要畅饮一番。
    次日拂晓之时，陈珏早起出门，冷风一过便觉到丝丝寒意，他叫过范同，吩咐道：“你走一趟桑侍中桑家，将他父子请过来，另外问问聂先生是否在长安，若在，你就一道请来。他们都是我地贵客，你切记要以礼相待，只说我有事找他们就行了。”匈奴再请和亲这么大地事，聂壹若有心，此时必定已在长安。
    范同领命去了，陈珏吁出一口气，转身亲自去叫韩嫣用早膳。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2 君道长（中）


    韩嫣在边关几年，原先在太子宫跟着刘彻养成的奢靡习惯，早都丢掉九霄云外去了，他见了武安侯府下人们备下的数道精致小菜，便又取笑了一番养尊处优的陈珏。
    早膳过后，陈珏从快马回来的李英那得了信，聂壹此刻果然就在长安，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便到。
    天朗气清，陈珏和韩嫣从屋中踱出来，在府中的小路上徐徐散步，韩嫣见陈珏神色，还道他也为和亲的事情烦心，心下不由也有些憋闷，却转移了话题道：“我有日子没来了，你这府中的雪景倒更胜往年。”
    陈珏回过神，道：“王孙，一会儿我这有客到。”
    韩嫣一怔，问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来客很要紧吗？”他知道陈珏的性情，两人别后难得再见，别说陈珏本来就不愿意跟闲杂人等多交往，陈珏既然选在这个时候舍他另外宴客，定是因为有什么必要的事。/
    陈珏点点头，道：“来人正是我昨日同你提过一次的聂壹。”
    韩嫣微微皱眉，见陈珏的样子不像要避过他，索性直接问道：“聂壹虽是做边地生意起家的大豪，但在长安城中也算不上一号人物，他怎么登上你的门了？”
    陈珏引着韩嫣行到避风的一株梅树边站下，道：“此事说来话长，聂壹其人也有一片拳拳爱国之心，数日前通过侍中桑弘羊一家联络上我，想在险中搏一次富贵。/”
    趁着时间还早，陈珏将聂壹所献的计划拣关键处说了一遍，从聂壹甘愿做诈降入匈奴险地和军臣谈判，到最后汉庭取信军臣单于之后可以在雁门马邑设伏，此中种种一一解释给韩嫣。
    韩嫣听后神色微变，眉宇间凝重之色尽显。又过了片刻忽地急道：“子瑜，你这里可有地图吗？”
    陈珏才颔首，见韩嫣急切欲行，连忙伸手拦下韩嫣。失笑道：“你急什么，我这里就是有地图，也远远不及你们手中的详尽，只是还堪一看罢了。”
    韩嫣点了点头，不多时，陈珏和韩嫣已经站在内书房中，两人的目光在铺开的地图上扫视了一小会儿，韩嫣倏地指向地图上一点。/道：“若是聂壹之计能成，从武州塞往雁门郡，马邑之地，正是绝佳的一条死通路，只要军臣上当，他便插翅难
    陈珏走上前。右手食指从地图中部一点划向另一点，道：“军臣入伏，汉军即可由代地从后路包抄，又有上谷等地为依，此事可成。”
    “子瑜所言不错！”韩嫣猛地转过身来，难掩兴奋地道：“究一战之力，多半就可使匈奴人绝户。介时乘胜追击，深入北方不在话下……”
    见陈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嫣说着说着就顿了下来，转而苦笑道：“这却是说远了，此时我们还在忧虑和亲之事如何处理。”
    陈珏停在几案边，道：“所以我准备将聂壹引荐给陛下。/平日里匈奴人和我们小战不断。就是陛下果真按照聂壹的计划设下埋伏，军臣再自大也不会相信这其中没有一点水分。”他先前暂时压住聂壹。中间也有这个时机不对的原因。
    韩嫣颔首道：“这话不错，军臣单于能在匈奴诸势力中独掌大权。又与我们交兵多年，绝不是会轻易上当之人。”
    陈珏又道：“正是如此。今时是他强行要求和亲，陛下若是不允，边地各郡难免有一场浩劫。反之，若是陛下拖延一断时日之后，假意答允送宗室翁主和亲，军臣多半只会因为逼得大汉天子低头而得意，不会轻易对聂壹生疑。”
    韩嫣右手握拳，用力击在自己左掌中，道：“不错，这正是天赐良机。/”
    聂壹地计划虽然还有不少疏漏之处，但大汉朝堂上才智卓绝之人众多，稍后自然可以详加研讨，韩嫣兴奋劲儿一过，关切地道：“此计虽好，但万一不成，引荐聂壹的子瑜你不就首当其中？”
    “好你个韩王孙，未算胜先算败也不是这么个道理，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就来泄我的气是不是？”陈珏笑骂道，又过了一会儿才正色道：“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送人和亲，看着北地军民继续受苦？”
    韩嫣迟疑了一下，道：“只是这事还是风险太大，我真正与匈奴人打过战阵上的交道，他们虽然无有教化，但却不缺少野兽似地勇猛和敏感，就算计划得再好，也难保他们不会察觉漏洞。/”
    韩嫣本是与匈奴人不共戴天的主，这般优柔的样子，全因为陈珏打算，陈珏微微一笑道：“既然怕出岔子，介时布局时把事情做圆满，不就得了？”
    韩嫣仍是眉头微皱，陈珏见了道：“再者，我说由我将聂壹引荐给陛下，又不是一定要亲自领着他上朝，只要及时让陛下知道有这么个人，聂壹只从常规之道上书也是可以的。”
    陈珏话音方落，侍女已进门上了些热浆子，韩嫣还要再说，陈珏已一掀盖子，一阵热气与香气扑鼻而来，韩嫣闻到这味道后心情也好了些，于是同陈珏一道饮了不少暖胃。/
    聂壹和桑弘羊来到武安侯府门前时，已是陈珏得了信的小半个时辰之后，当真分毫不差，门房早得了家丞范同的吩咐，三人连马车都没有下就被顺顺当当地放行了。
    聂壹半生来往于汉匈之间，脸上刻着的就是精干与沧桑几字，范同笑容可掬地引着两人往外书房走，看着竟比聂壹和桑弘羊父子更像生意人。
    武安侯府占地甚大，范同带着两人七走八拐，有一会儿才将三人领到外书房，他退了出去之后，另外吩咐人给回避的韩嫣上了些茶点。
    聂壹见了陈珏，心中才堪堪一定，顾不得打量书房中地陈设，便同桑弘羊父子一起向陈珏问了安，陈珏坐在屋中正中的椅上，温言让聂壹不必多礼，这才开始叙话。 
    聂壹毕竟是马邑大豪，他知道面前的陈珏是天子亲信中的亲信，没有他试探的余地，坐稳了之后便当先道：“侯爷，我闻匈奴单于已经再请和亲，不知我上次向侯爷禀明之事？”
    “你的消息倒也灵通。”陈珏笑了笑，道：“我上一次说不是时机，这回倒是个好时候，只是其中也有不少风险，就看你愿不愿迎难而上了。”
    “不敢当侯爷之赞，聂壹一片赤诚之心，天日可表。”聂壹拱了拱手，毅然道：“若侯爷肯拨冗相助，我必当无所畏惧。”
    事实上，陈珏若再不联系聂壹，聂壹说不定就忍不住另谋他路，聂壹是马邑之谋最初地设定者，他更知道这份谋划什么时候最有价值。/
    陈珏闻言又是一笑，道：“聂先生尽忠报国，又有胆有识，我又岂会不知？”桑弘羊虽是晚辈，却是被桑父强行推过来长见识的，他神色间的苦闷与跃跃欲试尽入陈珏眼帘，陈珏略一思忖，道：“桑先生是马邑大豪，算来必我年长不知几许，我今日也不必多说闲话，就直说了。”
    聂壹欠了欠身，道：“聂壹在此恭听。”
    陈珏微微颔首，道：“你的设伏马邑之计，我今明两日便可入宫向陛下提及，只是你需得知道，此策一出必有一番争论，我若是直接将你引荐给陛下，将来再出来支持你的时候就多少会底气不足。 ”
    聂壹连连点头，道：“侯爷果然思虑周到，如此甚好。”
    陈珏接着道：“因而你的计策，还是上书于陛下为好，我与你担保，你上书之后不必与他人的书稿一起等候数日，当日便可直达御案之上。”
    聂壹闻言站起身来，郑重地向陈珏行了一礼，陈珏已经答应把路给他铺好，只要他走好了就是一条坦途，他也无可挑剔。
    想着数月以来地谋划即将呈于天子面前，聂壹心中也难耐几分激动之情，待到他又与陈珏仔细说了几句，觉出没有什么大纰漏了，这才又带着桑弘羊一起离开。
    众人兴致颇高，只桑弘羊大冬天的出门一趟，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捞着几句，只在武安侯府用了些茶点，还碍于礼节不敢多用，神色便是一苦。
    经过一番相处，桑弘羊父子也是一直逢迎，陈珏对桑弘羊印象颇佳，看他的样子也不觉莞尔，桑弘羊年纪不大，但从他入宫为侍中的那年算起，跟着刘彻的时候也不短了，眼下更是在丞相府历练了几个月。
    陈珏看着桑弘羊地动作，直到书房门阖上地那一瞬，陈珏暗自打算着，明年便可以酌情引桑弘羊入大农令官署，至于之后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
    不多时，门扉上传来一阵轻叩之声，陈珏回过神，朗声道：“进来罢。”
    韩嫣推门而入，笑着道：“我方才看了，那聂壹果然不是平平地商人，骨子里就带着边地人的剽悍。”
    陈珏也是一笑，聂壹既然敢冒着这么大地风险搏一场富贵，当然不是凡人。
    韩嫣坐到右首，问道：“你今日就入宫觐见天子吗？”
    陈珏点了点头，道：“此事宜快不宜迟。”顿了顿，陈珏瞄向韩嫣，笑道：“你不同我一起进宫？”
    午时前后，陈珏的马车不疾不徐地出了府，。陈珏原本寻思着马车毕竟太慢，还想要骑马而去，但思及韩嫣不好太张扬的缘故，最后还是坐上了马车。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3 君道长（下）


    武安侯府中，因为主人时不时赏景的缘故，园中有几处积雪并未清干净，但府外的路面上却格外干净，便于住在这附近的贵人们出行，道路顺畅，陈珏的马车不多时便行到了宫中。
    见了杨得意，他先是略略吃了一惊，旋即笑道：“这可好，小韩将军回来了，可不就像当年在太子宫的时候，您们围炉望雪吗？”
    韩嫣还未来得及与旧识叙旧，遇见杨得意也不由地聊了两句，陈珏走在前头，不多时行到宣誓店外，宫人们拉开一层为保暖而设的门帘，陈珏才一进殿门，就看见刘彻在御案上支着个下巴，若有所思。
    陈珏一马当先行了礼，刘彻先前不以为意，看见陈珏身后的韩嫣便不觉起了身，朗声笑道：“今日倒是聚齐了。/”停了停，刘彻对陈珏两人问道：”用过膳没有？”不待陈珏和韩嫣回答，刘彻已经转头对杨得意吩咐道：“该去备些什么，不用朕一一吩咐罢？”
    杨得意笑着称是，一溜烟便溜了出去，陈珏甚至没有感觉到他出门时带出的寒气。刘彻示意陈珏和韩嫣分别坐在左右首，点头道：“自从王孙远走，今日这欢聚的时候倒也难得。”
    刘彻摆开架势，像是要好好怀旧一般，陈珏和韩嫣心中有数，待到闲话说得差不多，陈珏略略躬身道：“陛下，臣和王孙今日有事秉奏。”
    刘彻神色一顿，知道陈珏不会平白无故说有事，当即道：“何事？”
    陈珏拣着关键的环节，将个个要点完完全全地报给刘彻，完全不带一分主观评价。/他将聂壹的部分说完了，韩嫣又接上了话，从他在北地几年的经验说开，又是一番论证。
    刘彻听得认真。连杨得意过来禀告备好了宴席时，他也没搭理这位亲信，只挥了挥手便命他退下。就在杨得意纳闷的眼神中，刘彻手握成拳。微微用力一锤，道：“好一个围堵之计……子瑜，你说献策那人姓甚名谁来着？”
    陈珏答道：“聂壹，马邑豪族出身。”
    刘彻眼中喜色一闪，索性走下御案坐到陈珏和韩嫣中间，道：“子瑜，王孙，你们当真给朕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今日朕束手束脚。朝臣们用心反对，不过是因为怕到了大漠草原深处，却摸不着匈奴人的影子，若是能一战而定，所有的麻烦就不必去烦心了。”
    话间，刘彻来回走了几步。拉着陈珏二人行至地图前，未央宫中这幅地图却比陈珏府上那份详细得多，韩嫣久在边关，在一些地势上更是了解，一边解说一边与聂壹之策结合而论。
    陈珏听着韩嫣说话，也不由暗道了一个“好”字，他和刘彻本质上还是纸上谈兵之流。韩嫣说来却已经头头是道，俨然是做一代名将的料子。
    如此一番商讨，待到陈珏和刘彻、韩嫣几人重新坐回原处时，已是过了好一阵子，刘彻端坐在主位，沉声道：“此事大有可行之处。 ”
    不过片刻地工夫。刘彻正色问道：“那聂壹究竟是何人？”
    陈珏拣所知的部分一一告知刘彻。又淡去了他在其中的影响，反而加重了聂壹本人和桑家父子的出力。韩嫣亦将一些聂壹流传在外地轶事说与刘彻，末了道：“聂壹其人。极善经营，臣早听说他一介商贾，却是地方官吏的座上客，就连匈奴的上层人士也与他有些来往，臣就曾经听闻，他曾单枪匹马，从匈奴人那里把另一个被掳的商贾之子平安救出来。”
    刘彻神色一动，聂壹与匈奴上层的来往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微微皱了眉，道：“这个聂壹可信吗？”
    陈珏看见刘彻的眼神飞向自己，道：“臣与聂壹相见的回数屈指可数，对其人也不大了解，但听王孙说道他也与边军做过生意，想来是路路皆通之人。 ”
    刘彻微微颔首，温声道：“子瑜，朕不是不相信你地眼光，只是他一个商贾之人，若说不想牟利也不可能，朕可不信他果真一片爱国无畏之心。”刘彻这是在好言好语地对陈珏解释，陈珏回过味来，道：“马邑之计若成，聂壹也将获利极丰，于公于私他都会尽心。臣窃以为，陛下不妨在收到他的上书之后召他朝见，介时陛下一眼便明。”
    刘彻又是点头，笑道：“若是聂壹可用，朕说不得就要与皇祖母好生商议了。”
    了好一阵子，三人不约而同地有些饥饿之感，杨得意听了刘彻的招呼便迎上来，躬身道：“陛下，此时可用膳吗？下面已经吩咐好，所有的东西都好生温着呢。 ”
    刘彻闻言甚悦，小宴随时可开，中间空挡的工夫，刘彻吩咐杨得意传旨，命张汤等人详查聂壹相关事宜。陈珏已经从张汤那听来了些蛛丝马迹，刘彻近日格外器重张汤，也偶有近日这种命张汤彻查的旨意。
    杨得意领命而下，陈珏和韩嫣跟上刘彻等着今日地吃食，佳肴虽美，三人却还是时不时提及马邑与聂壹几字，却也颇为热闹。
    冬日天黑得早，不多时便夜色朦胧，陈珏和韩嫣从未央宫离开，回到府中已经是月冷星稀之时，陈珏回到房中，只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就去了外间的寒意。 
    陈珏本已要歇下，但窗棂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陈珏又开了门，李英和风寒已愈的郭远正等在外面，陈珏看了两人一眼，喜道：“这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李英正色点了点头，陈珏微微一笑，将两人放进来之后，又驱走待在外间的几个侍女，笑道：“什么好消息？”
    李英说道：“公子，我们查吾丘寿王的事已有了眉目。”
    陈珏精神一振，道：“李大哥且说来听听。”
    李英和郭远躬身应是，才将中间过程大略说了说。他们既然盯准了目标。 便已经开始漫天撒网，吾丘寿王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们，几管齐下，李英和郭远几乎没有费什么力。便从吾丘寿王地房中带出了一部分文书。
    陈珏接过来仔细翻了翻，不觉有些惊讶，他泄出去的东西不多，但这书稿的主人显然颇为用心，中间糅杂了不少作者的个人见解，比较起陈珏所知地情形，似是而非。
    李英继续说道：“公子，那人不常出门。交游也不广阔，只有司马相如一人称得上朋友，若是公子准许，我们只须放上一把火，便可以万事皆休。”
    “放一把火？”陈珏思忖了片刻，不由地笑了笑。李英难得露出了几分市井习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那人是想融会贯通，以自身才学跻身朝堂，不会轻易让人知道隐情。/过了这么久，那人还留着“罪证”地可能性不大，陈珏虽是这么想着，还是说道：“如此也好。你们切记莫要伤人。”
    李英和郭远齐齐答应，又将几件事地动向与陈珏说了一遍，陈珏听过后看看天空，才不自不觉地发现白月光已经照到了床底下。他不由地微微苦笑，他最近几次从李英那得到消息似乎都是在晚上，像接头似地。
    聂壹地上书一切顺利。
    一夜之间。丞相府中变得格外热闹。因为这件事不宜大肆宣扬，知情者纷纷用各种方式交流。人人皆知设围的前提是诈称应允和亲，两事合为一事。倒也给朝臣们省了不少事。 
    除去近半地暂时中立之人，再去掉少数的反战者，长安城中的权贵们之间悄然流行了一种思绪：匈奴单于当年可以算计汉高祖刘邦，弄出一个白登之围，今日大汉天子若是以牙还牙，大善。
    陈珏父子旗帜鲜明地支持设围，韩安国等原先态度不明朗之人，衡量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值得一试，毕竟这样的形势可以让伐匈奴的损失减少到最小。
    丞相府。
    陈珏拜见了微显老态地窦婴，窦婴看见陈珏神色，微笑道：“子瑜还年轻，老夫却已经行将就木了。”
    陈珏笑道：“哪里话，丞相分明老当益壮。”
    窦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叹道：“别的且不说，这双眼就已不大中用。”
    陈珏心中微惭，他与窦婴之间亦有些情谊，窦婴有了眼疾他却不知，可见窦陈两家已渐行渐远到什么程度。
    窦婴却不以为意，反而亲手替陈珏添了茶，陈珏忙连着道：“不敢当。”
    窦婴呵呵一笑，道：“你眼看立下大功，有何不敢当？”
    陈珏闻言一喜，这么看来窦婴也认为此事大有可为，他的信心更足了些，窦婴看着他笑道：“马邑人聂壹的献策，老夫附议了。”
    “多谢丞相。”陈珏诚恳地作了个揖。
    窦婴笑呵呵地又同陈珏聊了些旁的话题，心下叹道：立功机会就在当下，他看顾不了窦家多久，今后成龙成虫，全看个人本事了。
    刘彻一边连日召见重臣、侍中及言事地太中大夫等人，商讨诸项运作细节，一边日日至长乐宫报知窦太后。
    陈珏又一回忙得脚不占地，除去大农令官署的公事，刘彻那边也时常召他议事，满堂才智之士，陈珏倒没有费心谋划大局，只专注于查缺，这么一来虽然倦了些，但只要一想着事成的意义，他便疲色尽消，
    就这么进了隆冬十二月，一场席卷长安的风雪之后，一道惊天的霹雳在长安上空炸响。
    太皇太后窦氏崩于长乐宫。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4 太后崩


    窦太后崩逝的消息传来是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陈珏听说之后先是一个怔愣，旋即猛地坐直身体，虽然室中的取暖极佳和煦如春，他周身就莫名地一凉。
    顾不上多想其他，陈珏换了一身白衣，立刻马不停蹄地入宫去了，连仪容都未曾多加整理，李英见了陈珏模样，忍不住肃容道：“公子节哀。”
    陈珏听了摇摇头，心下不由地一空。
    大汉掌权的几个人物，刘彻不提，景帝在世时对陈珏虽然也不错，但他忙于政事，君臣间的距离横亘在中间，倒也不曾多亲近。窦太后却与之完全不同，哪怕是爱屋及乌也好，她对陈珏是真真切切地好。
    不多时，陈珏才刚踏上未央宫的土地，便从小黄门那得知刘彻、阿娇一干人已经齐聚在长乐宫。陈珏一路往长乐宫走过去，只见宫人们因为太皇太后崩逝，已陆陆续续换上了庄重的衣饰，时时都有人匆匆来去，角落中，还不时地传来哭泣之声。
    陈珏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调和自己的心态，脱离心中那悲痛情绪的影响。窦太后崩逝得太突然，他心中一点准备都没有，，陈珏望了望还沉浸在一片深蓝色中的长乐宫宇，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
    长乐宫愈近，人也越来越多，陈珏走得急呛了两口冷风，不得已只能站在原地歇了口气，一个圆脸小黄门经过了，看清陈珏的面容忙道：“武安侯爷。”
    陈珏顺过了气，看了看那小黄门，认得是长信詹事手下、一个平素被称为小张的年轻人，道：“怎么样了。”
    陈珏问的范围太广，张姓小黄门没来得及仔细想陈珏问的这句话，只按他的理解答了，陈珏才从他话中知道，窦太后是在睡梦中崩逝的。神色安详。
    小黄门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道：“侯爷，大长公主悲伤过甚，在长信殿那边晕了过去，眼下是尊夫人在照看着……”
    陈珏听了，马上又加快脚步，他身量颀长步子迈得大，那小黄门只得一路小跑着跟上。
    刘彻神色大恸。阿娇眼泪一直没有断过。若非刘彻一直在她身边。她说不定早已经哭得昏过去。刘彻打起精神。对阿娇劝道：“娇娇……”
    无论刘彻怎样劝说。阿娇只是轻摇着头。不肯离开窦太后崩逝地寝殿一步。好不容易杨得意来报。陈珏已经往这边行过来。刘彻才道：“眼下天色已经快大亮了。朕也知道你和皇祖母之间祖孙情深。但此时终要节哀顺变。你身为皇后。还应当想想丧仪之事。”
    阿娇听了默默接过帕子拭泪。往刘彻身边轻轻靠了靠。刘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陈珏从门外走进来。这时外臣不好进内殿。他在外间掀衣下拜。几拜之后才站起身来。再眼见刘彻和阿娇俱是一脸憔悴。陈珏心中也是一恸。神色泫然。
    阿娇见了陈珏。想起几人小时候常聚于窦太后膝下。才止住不久地泪珠又不住地往下淌。刘彻一见陈珏姐弟俩一齐掉了泪。也跟着又哭了半刻。陈珏再抬头时。刘彻脸上已是泪痕斜横。
    刘彻眼泪一落。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似地。殿中顿时哭声四起。从长信詹事、宫官、太医、宫人等无不提泪纵横。更有些忠心之人叩头不止。将陈珏未到时已抢破地头皮又磕出血来。
    陈珏毕竟是第一个赶来的外臣，有义务劝慰帝后，他止住声，又深呼吸了两口气，这才道：“陛下……”
    刘彻一手扶着阿娇，另一手虚虚一按，哑声道：“不必多说，朕知道这会儿该怎么办，天色再明一些，公顷百官就会入宫，你先去那边知会窦太常他们几句话，也为丧仪之事做些准备。”
    陈珏点点头，道：“臣这就照办。”顿了顿，陈珏又道：“陛下还有何嘱咐请一并示下。”
    刘彻摇摇头，眉梢眼角都微微朝下垂着，疲态尽显地道：“朕几年来，先失父皇，再失母后，如今皇祖母也离朕而去，朕也心乱如麻，你先去跟丞相和窦太常他们商量着，朕随后就到。”
    陈珏振了振神，微微躬身答应，这时阿娇仍是垂泪不止，他心中轻轻一叹，朝内殿处望了望，只见那中间似有一个伛偻着卧在榻上的瘦小身影，屹立汉宫数年的窦太后，这时也不过归于平常。
    这长乐未央的天，着实塌了半边。
    说话间，刘彻看了看陈珏周身上下，陈珏出来得匆忙，白巾扎得也松松垮垮，他这才想起陈珏怕是才从睡梦中醒来，便得知了窦太后驾崩之事。
    陈珏才要转身出门，刘彻忽然开了口，仍是声音微哑地道：“子瑜，你也节哀，这话已经有不少人对朕说过，现在朕也得对你说一遍。”
    陈珏打起精神，道：“臣谢陛下，也请陛下和皇后娘娘保重身体。”
    说着，殿中同辈的三个人彼此望了望，见大家的眼圈都已经红了一片，各自心下恻然，在未央宫看着他们从小长大的长辈，如今已三不存一。
    宫人们哭声也小了些，有想上前说话地又都瑟缩了回去，不是陈珏三人，不能理解他们心中的那份感受。
    刘彻点点头，道：“去罢，皇祖母一向慈爱，朕和你们心里都不好受，但现下正是该振作的时候，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辜负皇祖母一直以来对所有人的殷切期望。”
    陈珏闻言，心中悲切的情绪打下去了一半，别说窦太后葬礼未办，须知马邑之谋还在计划之中，事关边境百万人安宁，这时的确不是一味伤心的时候。
    刘彻轻轻松开了阿娇，轻声提醒她宫中猪诸事还需她做主，陈珏默默看着，看清刘彻面上还有着半干未干的泪痕，但眼神中地坚定之色格外灼然，这已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汉天子。
    陈珏望了望门外透进来的丝丝光线，依礼行礼出门，这时天边已是要大亮了，暖色的光辉渐渐洒满了长乐未央的连环宫宇之间，常青地苍松显得分外生机勃勃。续赶来，宗室贵女们也纷纷往皇后处赶去，陈午、窦婴、窦彭祖几人来得最早，显然也是和陈珏一样早早得了信的。
    众人聚在一处，又是哭了一通儿，陈珏先前已在长乐宫哭过，心中虽也悲伤，但却不由地一阵脑仁子疼，他看见群臣大哭之余不断地小动作，一时间竟不知是气是悲。
    纵使窦太后在世时权倾天下，真心为她哭泣的人也没有几个，就连窦氏族人，除去窦婴等少数几个，神色间仍是惊多于悲，本应庄严肃穆的场合，因着这部分人变得乱哄哄的。
    陈珏跟陈午站在一处，轻声道：“就是长乐宫的宫人们，也是以血合着泪的。”
    陈午轻叹一声，拍了拍陈珏的肩膀，道：“太皇太后一崩，那些宫人立时无所依凭，当然悲恸胜于常人。”
    窦婴和窦彭祖身边聚集着不少朝臣，均在劝慰着节哀顺变之辞，但在不远处谨慎审视着地人也不少，陈珏看着微乱地情形，冷笑一声道：“臣子可以明珠再投，宫人却不能改换门庭，他们的不同便在于此处。”
    陈午眼神一深，缓缓说道：“今日你为丞相不平，安知明日如何？”
    陈珏愣了一下，道：“阿父说地是。”窦太后一死，大汉便是刘彻独掌大权，陈珏振作了精神，目光也清明了许多，只是神情还是一样悲伤。
    陈午点了点头，陈珏又和他商量了几句，两人均不喜在一些似真实伪的关怀中打转，索性同窦婴一样，只在队列地前边垂泪，旁人一概不理。
    按说以陈珏父子身份，等闲人等看见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早就识趣地避让在一边，但姗姗来迟的太尉田却毫不在意，他穿过人群，理也不理招呼他的众人，跪在窦婴和陈午父子中间的空地上，涕泪横流。
    田哭声震天，陈珏却一见了便心中不愉，就在这群臣聚一堂的时候，早已换了素衣的刘彻在杨得意等人的陪伴下来到宣室殿，众臣又哀泣了不多会儿，窦婴便肃容道：“陛下，臣斗胆，请议太皇太后娘娘丧仪诸事，只请陛下拿个注意，臣等也好一一照办。”
    刘彻眼角仍红着，他听了窦婴的话之后点点头，众臣便收整了悲色，从头议起了窦太后丧礼中的诸项事宜。
    之后数日，朝野上下尽数忙于窦太后的葬礼，但由于匈奴人的威胁近在眼前，诸事运转得极快，大小官吏均无冬季办差时常有的拖拖拉拉，待到窦太后与文帝合葬的事大致妥当，刘彻终于可以大施拳脚。
    寒冬十二月的长安城，眼看已风云变幻，人人猜度个不停，就在窦婴深居简出低调行事的同时，陈珏一家人则得到了一笔天上掉下来的巨财。
    窦太后居于高位数年，所得贡物无数，说她是大汉的女中首富绝不为过。窦太后崩逝之后，她所有的家资理所当然地归于唯一爱女，馆陶大长公主刘嫖。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5 天降财


    堂邑侯府。
    刘嫖才从丧母的悲伤中换过劲儿来，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她握着一盏热茶，眼圈微红地道：“珏儿，你外祖母人是走了，但还不忘给阿母留下钱财……也是你阿母不中用，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还要你外祖母照顾。”
    思及刘嫖多年来一直在景帝、窦太后等人的庇护下生活，陈珏道：“阿母，太皇太后在时常说，她过去最牵挂先皇、梁孝王和你，如今先皇和梁孝王早逝，她最放不下的当然是您，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你这样为她伤心，她感动之外，定也会不忍。”
    “是啊，阿母，您只要快活些，定然比天天这样落泪让太皇太后安心。”芷晴在刘嫖身侧低声劝道，她一身素衣，周身几无首饰，神色间也有几分轻愁。
    刘嫖点了点头，拍拍芷晴的手，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话间，刘嫖神色一动，道：“你们夫妻近日忙个不停，阿桓一直由下人照顾着，他还好吧？”
    陈珏微微一笑，道：“阿母放宽心，陈桓好吃好睡，比我们这些大人还安泰。”
    “那就好，那就好。”刘嫖轻轻拭了拭眼角，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叠簿册上，神色捉摸不定。
    这日傍晚，刘嫖将陈珏叫去，陈午、陈须也在其侧，她仔细打量了陈珏周身上下，道：“珏儿这些日子也瘦了。”
    陈珏温声道：“阿母，我没有瘦，只是您太心疼我。”
    刘嫖点点头，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道：“你们父子几个想想，我母后的这些财产怎么办好？”
    陈午率先道：“太皇太后在世时。曾经几次说过要将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但这毕竟口说无凭。长乐宫库房里地东西落到我们这里。说出去总不太好。”
    陈珏想了想道：“阿母。太皇太后留与你地东西多吗？”
    刘嫖笑笑。道：“她老人家平日打赏地东西。不过占了这里面地九牛一毛罢了。”说着。刘嫖将簿册推向陈珏。道：“长信詹事送过来地。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珏仔细翻了翻。不由咋舌道：“当真不少。”陈须好奇。取了一本簿册拿去看。不过片刻地工夫神色也异样起来。从最基本地钱帛。到服饰首饰。商周和春秋战国旧器。无所不包。
    “这不是把整个长乐宫都搬空了？”陈须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地人。但窦太后权势在那里。景帝又是至孝之人。私库财富岂会少了。
    刘嫖瞪了陈须一眼。又道：“我心中虽然欢喜。但这财来得太大太多。仔细想想。这拿着也有点烫手。”
    陈午笑道：“多亏王氏已死。不然她搬到长乐宫，发现东西都到了我们堂邑侯府可有些不妙。”
    刘嫖细眉一挑。道：“若是王还在，我岂会便宜她一分一毫？”
    陈珏哭笑不得地道：“阿母，你先前不是还说有些烫手吗？”
    刘嫖神色一整，道：“虽说民间母亲给女儿留私房地不少，但我们皇家与百姓家不同。我们家也不缺钱财，这两日细细想来，这继承之事却有些不妥。只是若最后便宜了王的孩子。我却也不愿……就算是落到天子手里，他的内库也不差这点钱。”
    说着。刘嫖眼中也露出一丝不舍，道：“我也想给你们兄弟几个多留点东西。”
    这算是找到根结上了。陈珏微微笑道：“阿母，依我看来，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财不能让出去。”
    “你也这么想？”刘嫖喜道，旋即又轻声一叹，道：“但正如你们阿父所说，搬空了长乐宫也不是那么回事。”
    陈珏略一思忖，笑道：“阿母一向睿智，这回怎么转不过弯了？”
    “珏儿有什么好主意，快快说来。”刘嫖也不在意陈珏的语气，只笑着说道。
    陈珏看了看陈须，道：“阿母是太关心儿子们，把女儿给忘了。”
    陈须一怔，随后猛地道：“我们是想着让长乐宫库姓陈，可不是忘了娇娇么？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后宫又没有长辈，谁能压着她？”
    陈午一寻思，也抚掌道：“可不是，娇娇还在宫里，我们在这里乱想什么？”
    说笑间，刘嫖见两个儿子混不在意地把巨财让给姊妹，心中也大为开心，只觉自己的儿子最是乖巧，她点点头，道：“我明日就往宫里跟阿娇说道说道。”
    说到最后，众人想起窦太后崩逝的事，不由又是一阵伤感，陈珏和陈须不住哄着刘嫖开心，直到天色晚了，陈珏才榻上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思及窦太后死后复杂纷乱地朝局，陈珏在堂邑侯府时的轻松立时去了几分，他们还真得以不变应万变。
    窦太后葬礼告一段落，宫中朝上又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窦婴不动如山，田时不时地大宴宾客，陈珏却连歇一口气都来不及，又忙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既然决心设伏于马邑，埋伏的兵马若是少了便是做无用功，这一个马邑之谋少说也要涉及数十万兵士的调动，从并州等地的方向抽调郡国兵容易，避过边塞匈奴人的耳目难。
    冬雪纷纷，长安上下为了揣摩权利地更迭，也为了给军臣单于设下一个完美的伏击，彻底洗刷白登之围的耻辱，不约而同地忙碌起来。
    陈珏在这样的气氛下，更加无法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趣味，每日里来往于宫中、官署和侯府之间，难得清闲，好不容易才抽出空跟刘嫖去看望阿娇。
    椒房殿有地龙，满殿温暖，陈珏才逗弄过身形渐长地刘睿，便被活泼过头的刘绣硬拉着手，牵回阿娇和刘嫖面前。
    阿娇得了窦太后留下地巨资，颇有些苦恼。对刘嫖道：“阿母，我在宫中没有用钱的地方，您留给阿兄不就好了吗？”
    话音未落，阿娇浅笑着瞥了陈珏一眼，她这个阿弟可从前没有因钱苦着过，她可不用为他担
    “你那几个兄弟何尝缺过钱花？”刘嫖拉着阿娇的手，柔声道：“那些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再不济这椒房殿中的陈设也可以随时换换。你外祖母留下的全都是好东西。”
    阿娇笑着点了点头，看见刘绣在那拉着陈珏地袖子不放，轻斥道：“阿，闹你舅舅做什么？”
    刘绣撅了撅嘴，低声喃喃了几句便回到阿娇身边，阿娇看着陈珏，蹙眉道：“阿弟清减了。”
    陈珏苦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我消瘦了？”
    阿娇道：“阿弟更俊了。”语毕，她笑嘻嘻地吩咐了绮罗。就要“赐下”一些滋补之物，陈珏笑着摇摇头，对刘绣道：“小公主，这次有何事要我做啊？”
    刘绣眨眨眼，道：“小舅舅。阿应当读书了，你教我好不好？”
    刘嫖笑呵呵地把刘绣抱进怀中。道：“我们阿要做才女吗？”
    陈珏闻言不觉莞尔，他还道刘绣缠着他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读书之事，笑过之后，陈珏正色道：“舅舅时常有公务，不好教你，但我可以为你寻个先生。”
    刘绣挣扎着从刘嫖怀中跳出来。道：“小舅舅说话当真？”顿了顿。刘绣苦恼地道：“可如果不是小舅舅，我不喜欢怎么办？”
    陈珏哈哈一笑。道：“你是大汉的公主，谁也逼不了你。到时候我们多找几个人引荐给你父皇，介时由你自己选喜欢地师傅。”
    “果真？”刘绣眼睛一亮。
    “果真！”陈珏肯定地笑道，他眼看着刘绣出生长大，只想让她和几个孩子都快活地生活，刘绣既然想要读书，他当然不吝于从太学拎几个师傅。
    阿娇好笑道：“你们呀，都惯着她。”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直至宫禁将落，陈珏这才从椒房殿退出来，他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路上，心想阿娇看上去心情不错，看来刘彻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异样。
    明明已经怒龙张目，刘彻偏偏还有耐心等，多半还是因为马邑之谋在即。陈珏思索着坐上马车，忽地听得车辕上地李英的声音道：“公子，张汤有信到。”
    陈珏打起精神，道：“怎么说？”
    李英抽了一鞭子，说道：“他没有说，只说有急事，请公子见他一面。”
    张汤不是无事生非之人，陈珏略一沉吟，道：“你告诉他，两日后晚间我会在府中。”
    李英答应了一声，又一声马鞭声响起，马蹄踏雪地声音在暗沉的天色下格外清晰。
    椒房殿那日后不过一日地功夫，主父偃便站到陈珏面前，含笑道：“当今皇后陈娘娘真乃贤后也。”
    “哦？什么事？”陈珏正要引王恢手下地一个令丞去见韩安国，听得主父偃的话不觉一怔。
    “侯爷今日不曾入宫罢？”主父偃抚须而笑，道：“皇后娘娘贤德，她得知我们这些臣子备战艰辛，亦不遗余力地支持天子……”
    主父偃口若悬河，陈珏听了不由失笑，阿娇还真是一心向着刘彻，再多的钱财都不在她眼中，刘彻看来也很是高兴，这才会让主父偃得知。
    王恢那位手下也如他一般主战，听得阿娇之举后也赞扬不止，倒把陈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凡国家有灾或战时，后宫女子本来就要多少意思意思，他们倒是把阿娇夸上天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6 功高否


    才将那位令丞送到韩安国身边，陈珏又查阅了一番往来文书，一日很快便到了尽头，陈珏回到府中不久，愈来愈精干的张汤就翩然而至。
    “侯爷近来辛苦。”张汤率先说道，他所辖的职责与战争无关，但对于陈珏等部分朝官进来繁忙的情形也有所耳闻。
    陈珏道：“今日我还真要承你这一句。”说着，陈珏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满朝上下，不过皆为陛下效力。”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话，张汤正色道：“侯爷可与京兆尹有过交集？”
    “京兆尹？”陈珏略一思忖，想起田帮陈弘压下的那件打人案，缓缓道：“有过两分交往，怎么，他出事了？”
    张汤拱了拱手，道：“想来侯爷近来不曾关心吏治，那胡姓京兆尹因受贿胡判，已经身在廷尉诏狱，本来岁首之后就应该彻查严惩，谁料太皇太后崩逝，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如今长安官吏又多忙于大事，这京兆尹的事情也就没有几个人去管。”
    看见陈珏点了点头，张汤接着道：“下官今日来寻侯爷，是因为狱卒从他那里截下一个要传到外面的消息，那狱卒受过我恩惠，我从他那得知，那位京兆尹希望侯爷和周阳侯可以救他于囫囵之中。”
    张汤又道：“他曾说道，若是不能脱身，就要将侯爷和周阳侯勾结之事对着朗朗乾坤说出来。”
    “救他？”陈珏的心中慢慢地越发镇定，京兆尹地位特别，长安上下权贵托他办过事儿的人不在少数，这要细查能牵连出一串人，刘彻不可能为此治罪他人。
    只是在这个刘彻将动未动的敏感时候，若是爆出来陈家和田曾经亲密到这种程度，难免会让人有些对陈家不利的遐想，比如陈、田意图联手，平分窦家垮台之后的诸多好处。
    张汤看着陈珏神色微动，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地饮着茶，又过了一小会儿，陈珏微微笑道：“此事多谢你了。”
    张汤点点头。面上笑意浓浓。完全看不出是素日里冷面地人。只道：“侯爷可有什么事要下官去做？”
    陈珏摆了摆手。笑道：“没有。你只管当这件事与你没有什么联系就是。我也不想牵累你。”
    张汤朗声一笑。道：“既然如此。下官就听侯爷地安排。”
    两人又多聊了一会儿。随后天色真正晚了。陈珏索性亲自松了张汤到门口处。他目送着张汤离开。很快就笑意微收。
    陈珏不疾不徐地回到府中。转而走向内书房。
    韩嫣正坐在那里读一本书。陈珏走上前坐着。笑吟吟地道：“临别之时。王孙也在这里用功不成？”
    韩嫣白了陈珏一眼，将书随意地一放，道：“既然陛下决心设围。雁门距离北地不远，我自然要早早回去做配合安排。这时候当然就要仔细琢磨。”
    陈珏笑道：“我就等你们凯旋归来。”
    韩嫣神色微动，道：“子瑜，你当真不能带兵吗？”顿了顿，不待陈珏回答，韩嫣也轻轻一叹，道：“我近来在读春秋战国时的历史，心中也明白了些。但你的才学本来胜过我。最后却是你留在长安，实在……”
    陈珏笑着点点头。道：“我在长安享清福有什么不好？倒是你，还要在边疆浴血搏杀。”千军万马固然值得向往。但陈珏平生已尽是奇遇，倒也不在乎一定上一趟沙场。铁马金戈虽好，既然刘彻已经大权在握，陈珏也不想做窦婴第
    韩嫣不以为然地摇头，他始终认为男儿领兵出战、赢得军功才是正途，只当陈珏是强言欢笑，又拉着陈珏说了许久地话，直使得陈珏哭笑不得。在左首，刘彻则是一身玄色常服。
    陈珏打量了刘彻几眼，只觉他在窦太后死后，气度越发地沉稳，只是少了几分原先的温和，这一身颇显凌厉的墨色，更凸现了几分霸道。
    刘彻提笔在一封奏疏上写了几个字，看了看陈珏皱眉道：“子瑜，近日你们是忙得很了，但也注意些身体。”
    陈珏这两日受了寒，虽然没有发热咳嗽，但却有些鼻塞。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谢陛下关心，臣和同僚们虽然辛苦，但大军粮草之事更为重要。”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刘彻合上奏疏，抬头笑道：“几十万的军队调动近在眼前，若想在短时间内安排好所有军备，无论是粮草、军械还是其他，都不是简单的事，你们现在重任在肩，朕之后必定论功行赏。”
    陈珏笑道：“臣等谢恩了。”
    刘彻微微颔首，旋即停了笔往御座上一靠，缓缓问道：“子瑜，你想领兵吗？”
    “臣？”陈珏略一沉吟，道：“匈奴人多年扰边，使汉境不得安宁，臣自然希望能引兵塞外还以颜色。”
    刘彻点点头，笑道：“你已是武安侯身份，又领过羽林骑士，朕更知道你对兵书战法的心得，这次独领一军虽然还不太好，但你若肯随一位老将出边，取得战功绝非难事。”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大有玄机，陈珏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讶道：“陛下是说，果真由臣带兵征战？”
    刘彻像是早料到陈珏这种反应，道：“朕正是此意。”陈珏清声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虽然希望马踏匈奴，却也有几分自知自明，日前王孙从北地归来，臣曾与他相叙，深感兵书读得再熟，也不及身临边塞半载，臣生长在长安太平之中，这领兵之事恐怕不合适臣。”
    “所以朕才说让你追随一位老将。”刘彻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陈珏的话，继续道：“只要你这次立功。将来数年还有追击匈奴地机会，介时你就可以挣得赫赫军功，再无人敢拿你的侯位说事。”
    陈珏察觉到刘彻的言外之意，当即离了座道：“陛下为臣着想，臣心中感激不尽，但臣斗胆一言，陛下今日并不需要一个未曾上过战场的将领，而是一个能解调配之道的内政之臣。”
    刘彻沉默了片刻。只道：“韩安国那边也不少你一个，主父偃一个就能顶十个人用，你就真不想上战场夺军功？”
    陈珏摇摇头道：“陛下，如今老将有李广、程不识，周谦、韩嫣皆是人中之杰，早期出外的羽林骑虽说不能统帅三军，但也各有所长……臣以为，臣在长安更能为陛下效力。”
    刘彻探究地看了陈珏一眼。陈珏又道：“臣窃以为明明未解兵事却为军功而上战场，不过是不顾大局的一时之勇，臣只求陛下切莫以为微臣胆小惧死。”
    “好一个顾全大局。”刘彻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道：“朕亲自请你领军，你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朕看你胆子可大得很。”
    听得前面的话，陈珏轻轻一乐。刘彻随后笑笑，道：“子瑜，今日你替朕跑一趟腿。”
    陈珏讶道：“不知陛下要臣做何事？”
    刘彻扒拉了一下御案上地几封文书，不多时取出其一，对陈珏笑道：“太皇太后崩逝，朕对窦氏一族有些恩赏，若是由小黄门去做未免太轻看窦家……朕想了想。你是最合适去传旨的人选。”
    陈珏心中一松。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刘彻在这个时候先厚待窦家在他意料之中。但他这次替刘彻去宣旨，就免不得要面对窦婴。这就是个有趣的局面了。
    陈珏从宣室殿退出来，斟酌了一下，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又带了几个小黄门便直奔魏其侯府。
    因窦太后去世不久地缘故，魏其侯府上下看上去仍然是一片素净之色，因为窦婴公务繁忙的缘故，这会儿明明是休沐地时间，也时不时地有各色马车经过，专为请示窦婴地意见。
    原本窦婴并不吝于休息之日仍旧忙于公务，只是大行令王恢有太过激进之嫌，窦婴走得又是虽主战却求稳妥的路子，近日来已跟天子的新宠臣王恢不怎么对付。
    陈珏一边想着近日听说的消息，一边命小黄门通报了门房管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因窦婴近来不热衷见客的缘故，门房本有些看轻陈珏，但宫中出来的小黄门何曾受过憋，当即怒目而视，若非陈珏在场，恐怕当场就已一个耳刮子过去，喊声“瞎了你地狗眼”。
    陈珏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说什么，不多时，府门大开，窦婴便已经率了一家老小出来接旨，妙地是，窦彭祖今日碰巧也在这里。
    窦彭祖曾经千般算计过陈珏，却万万料不到他今日做了刘彻和窦婴之间地信差，纵然眼中冒火，他也只得按捺下心中地不甘躬身下拜。
    陈珏在他的视线中丝毫不以为意，作为一个不大合规矩地钦差，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宣旨完毕，便亲自上前满脸诚恳地搀扶起窦婴。
    刘彻的旨意很简单，只是给了窦氏三侯下几个儿女一些封赏，还有窦氏一些其他地近支子弟也有些补恩荫的福利，只是都不如窦婴这份来得厚。
    窦氏一族，就是窦彭祖也得了些好处，只窦婴一人，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最近几次地请假很抱歉，但请大家相信，宜修也不愿意这样。众所周知，起点有全勤制度，我每一次请假最后累得都是我自己。
    比如这个月，宜修很遗憾拿不到全勤了，最近的确不少事，这也没有办法。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7 商与议


    窦婴接旨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只是诚诚恳恳地又谢过天子厚恩，作为主人说了些场面话，当着一溜随行小黄门的面，陈珏客气地一一应对，两下气氛倒也融洽。
    这么过了不多会儿，窦婴便要请陈珏等人入内喝杯茶稍歇，看见窦彭祖眼中闪烁着的怒意，陈珏微笑着婉拒了，又说了几句祝贺之辞。
    窦婴闻言点点头，也不多留，只是亲自将陈珏一行人送到府门外，又目送着陈珏的车驾远去。
    窦彭祖斜睨着陈珏离开的方向，回转的路上嘲讽似的道：“少年得意，真是好大的威风，这般光鲜是来炫耀的不成？”
    窦婴听得窦彭祖言语不善，皱眉正要说话，只听得跪在众人中间的窦琬道：“武安侯身着官服，身上半点装饰也无，就连佩剑也一派朴实无华，倒也谈不上光鲜，只是那些小黄门可恨，个个放肆轻狂，听旨时也不知低头。”
    脆生生的声音在左近响起，窦彭祖听了不喜，但看在一向对小侄女喜爱的份上也没有说什么，窦婴却脸一板，道：“你若不偷偷抬头，又怎知他们没有低头？”
    窦琬吐了吐舌，便不敢再说话，窦婴遣人将她送回去自己的院落，随后跟窦彭祖走在一处，窦彭祖仍旧对朝陈珏下跪一事耿耿于怀，想到郁闷处，神色沉下了不少见窦彭祖神色，窦婴摇了摇头，轻叹道：“莫说陈子瑜还彬彬有礼，就算他得意张扬些有何关系？”
    窦彭祖黯然道：“这话说得也是。谁不知现在朝野上下得意的是哪家？”
    “太皇太后已不在了，今时不同往日，只盼马邑之事一切顺利，族中子弟见机立些功劳，足够安身立命便是，只要他们争气，蛰伏几十年之后自有再起之机。”
    言罢，窦婴看见急匆匆走过来的家丞停下了脚步，听闻家丞报得侄女婿周谦有信，窦彭祖忙道：“这可是大喜事。”周谦既是窦婴女婿。又身为北地太守，此次多半能立下大功，由不得窦彭祖不为他高兴。
    回到书房中拆了信。窦婴侧脸对窦彭祖道：“若为无忌好，你我还须趁早提醒族中子弟。切莫奔着无忌的北地去，各凭本事立功就是。”
    窦彭祖明白兄长地顾虑。苦笑着道：“这点我还不知道吗。方才我跟陈珏只是一时过不去。万不会误了大事。”
    窦婴点点头。道：“马邑之围未成。一切都好办。你我这些时日里就看着些罢。”
    陈珏回宫复了命。刘彻淡淡问了几句窦府地情形。便不再多言。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食指在一副大地图上来回轻划。也不叫陈珏出去。却半晌不说话。
    耐心地在御案一旁等着。陈珏看着刘彻在一片西域诸国地区域上看个不停。那一片远不如大汉境内郡县图精准。在陈珏看来粗糙得很。
    刘彻微乏了之后抬头。稍稍活动了一下颈肩处。见陈珏微微皱眉。笑道：“只可惜张骞迟迟未归。”
    一句话里蕴意颇深。陈珏思及远走西域地张骞。心中也不由地有些担心愧疚。本来张骞虽倒霉。才走出不远就被匈奴人扣留多年。但毕竟生命无忧。如今他倒是顺利过去了。只是近一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不时地。便有人猜测张骞或投敌或死在路上。
    刘彻惆怅一般的情绪只存留了不一会儿，不过片刻的工夫，他便单手支案，自语道：“这一次，朕只许胜不许败！”
    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彻神情坚毅，眉宇间还隐隐透着几分戾气，陈珏见了也不由暗自点头，别管历史的小节怎样改法，刘彻到底是远逐匈奴的汉武帝，还是那般性情。
    按说马邑之谋虽重，但大汉积攒资本多年，主战之声日胜，就算马邑失败了，真正跟匈奴人一拼也不怕，只是照先前那么一想，再看刘彻那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陈珏差点溜出口地话也不说了。
    眼下天色不早，陈珏又与刘彻说了些公事上的事，碰巧王恢又来求见，陈珏便顺势告了退。
    出了宫门，太阳光已经黯淡了不少，站在宫阙的风口上，陈珏只觉一阵冷风袭来。眼看春天不远，这已是最后地寒冷了，陈珏在心中自语着，不觉一乐。
    才回到府中，陈珏便听侍女道：“侯爷，夫人往萍翁主那里做客未归……”刘萍与一位张姓功臣之后的姻缘本已定下，只因窦太后之故不得不暂缓，芷晴担心刘萍再等便是老姑娘，便多去那边陪了陪。
    陈珏点点头，便派人去请韩嫣说话，又命下人备了些精致小菜，不多时韩嫣过来，看见案上菜色，笑道：“子瑜也知道我要走，才给我饯行吗？”
    陈珏听得一怔，道：“你何时要走？”
    “我还当你猜出来了。”韩嫣在位子上坐稳了，正色道：“陛下厚爱，许了我一个立功良机。”
    陈珏略一思忖，道：“陛下准你独领一军？”再想了想，陈珏又觉得不大可能，韩嫣在朝中没有强援，刘彻一意开战本已有人微词，再为韩嫣一人力排众议不大可能。
    韩嫣摇头笑道：“我再怎么也太年轻，不足以服众，陛下地意思也是让我这次跟老将打出名号来，之后追击时就可独担大任。”
    陈珏一笑，又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韩嫣略一思索，却不答，只问道：“子瑜，你说是参与围伏击大军好，还是专攻匈奴人辎重好？”
    陈珏点了点头，也不跟韩嫣虚话，只沉吟着道：“虽然眼下不知到时究竟战局如何，但此中各有利弊之处，这两种都是难啃的骨头，弄不好便容易损兵折将得厉害。”
    顿了顿，陈珏笑道：“辎重之事一旦得手，功劳远胜其他……总之我也不必多说，一切事情，都在你一念之间。”
    打胜仗难，但最后收获最丰，但若是惨胜便不然，韩嫣听了心中有数，笑道：“我们也别说这骨头难啃不难啃，它就是难了，我不信我啃不下来。”
    两人说话间，侍婢又呈上了些羊骨羹，就算室中采暖已极好，仍是冒上了阵阵热气，几根骨头格外显眼，陈珏哈哈笑道：“小韩将军，请！”书房中闲话，这时不是说正事的时机，因而两人只聊些平常的琐事，韩嫣只叹气着道：“子瑜，你不知道，这也不知怎地了，近两年谁见了我，最常跟我说的便是娶亲之事，但我一心放在军中，哪有往那边想过，有时候真想像你们这些老友一样，早早成家生子。”
    陈珏听了心中微动，放下茶盏，道：“王孙，有一句话我说了，你莫怪我。”韩嫣笑道：“你我之间有何话不能说？”
    陈珏笑笑，道：“我不说虚话，这也与你前程有关。纵观朝中将领，多是有名号的功臣后人，抑或如窦丞相一般后来居上之人，但仔细看来，这其中之人固然本身才干超人，然而他们在外征战朝中也各有仰仗，如李太守那般杀出威名地人，也有族人相帮。”
    韩嫣听了默然，他那位袭了弓高侯爵位的兄长虽说近来不错，但绝不是能在朝中守望的人。
    陈珏接着道：“王孙，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也不屑于此，但不管从哪一边来说，借婚姻大事结一门强援不是坏事，这也不必是什么高门大户的权贵，有你和天子的总角之情在，只要安定稳妥便可。”
    “我明白你也是为了我好。”韩嫣听着陈珏的话心中感怀，笑道：“我看得明白，这两年朝中或明或暗向我示好的人不少，但他们做下地保证我哪里敢信。”
    陈珏点点头，道：“我就是同你一提。”略略一顿，陈珏调笑道：“只是你可别忘了，千万别找到我地子侄辈头上，不然你想不叫我一声伯父都不成了。”
    韩嫣挥挥手道：“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前一夜落了小雪，次日清晨，陈珏一大早起了，顶着凛冽的寒风出门时便冻了个哆嗦，他从小练习骑射武艺，这些年来虽说未必有多勤奋，但也远教常人耐寒，他若嫌冷，天气之冷可想而知。
    李英见陈珏憋在马车中没什么精神，道：“公子，说起来董偃那边近来有些动静。”
    陈珏半卧在宽敞地车中，道：“董偃怎地了？”
    李英道：“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董偃邻居儿子地下人不知怎地，竟然跟司马太史家的儿子的仆从起了争执，董偃跟邻里相处得不错，哪日恰巧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还有这么巧的事？”陈珏喃喃自语了一句，想到司马家的儿子便觉得有些奇妙，正是那个还是小娃娃的司马迁给董偃打上了佞臣的烙印。
    李英接着道：“司马家向来不是善于结交权贵的人，董君虽然曾经名满长安，但我前些日子还见了，他娶妻后的模样，比少年时唇红齿白的变了许多，想来没有被认出来。”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8 家业思


    陈珏略一寻思，笑道：“罢了，时过境迁，线索早都没有了，世人只知是先平阳侯临去世前把董偃带了去，他算死里逃生，平阳长公主那也不能把董偃怎么样。”顿了顿，陈珏微微一笑：“董偃也是孝子，让他跟老母亲好好过日子就是。”
    思及司马迁那位父亲司马谈，陈珏倒觉得颇为有趣，明明素日的工作范围有点朴素科学的味道，却又有测算良辰吉日的活计，刘彻近日召他入宫觐见几次，据说就是为了选择大军出发的吉日。
    刘彻引着韩嫣看过几副司马相如的画作，韩嫣虽一直顺着刘彻的意思说话，但刘彻眼力远胜常人，不多时就发觉韩嫣对这几幅画远不及兵事热情。
    又走了几步，刘彻指着其中的一幅《上林行猎图》，笑着说道：“你过来看看这画。”
    韩嫣走近一看，一眼认出中间那黑衣少年是刘彻，周遭还跟着不少随从，他仔细看了看，看清刘彻身边不远的几个少年时，不由又惊又喜地道：“陛下，这莫不是微臣和子瑜？”
    刘彻点点头，笑道：“司马相如虽然浮夸了些，倒也不失为是个得用的人，单这一手画技就远胜他人，即使没有见过这场景，他画出来也栩栩如生。”
    韩嫣在外数年，这次回来本来隐隐觉得刘彻和他们的距离远了，闲聊了这小半个时辰，他才觉得如今虽然君臣有别，但小时候的情分还在。言谈上随仍恪守礼节，实际上松快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刘彻忽地道：“王孙，你可有娶妻之念？”
    韩嫣听了一愣，心说这可好，陈珏和刘彻两个大男人正事不干，都操心起他的婚事来了。
    不等韩嫣说话，刘彻却是一笑，道：“你虽是弓高侯后人，但毕竟是没有袭爵地庶子。朕替你出出主意如何？”
    韩嫣回过神来，道：“承蒙陛下厚爱，臣洗耳恭听。”
    刘彻道：“你可见过朕地南宫阿姐？”
    韩嫣闻言不由地一惊。道：“南宫长公主。臣自是见过地。”
    刘彻拍了韩嫣两下。笑道：“你这次立了大功回来。朕为你保这个媒可好？”
    立功和尚公主中间。意味着功封列侯。韩嫣心中思绪跌宕起伏。过了片刻才躬身道：“臣谢陛下厚爱。此行必定用心。”
    武将尚公主。从来都是一条安稳地坦途。南宫长公主虽比韩嫣大了几岁。但有平阳地例子做对比。南宫倒有些温柔可亲地好名声。相比之下。她大韩嫣地那几岁就不算什么了。
    韩嫣虽知刘彻地栽培之意。但不知怎地。直至出了宫门。他心中还有几分异样地感觉。月时光。陈珏清晨送走韩嫣。又在官署中忙碌了起来。因为运粮地关系出了些小岔子。陈珏也亲自过问了几句。到了最后。居然有一次休沐日地时候还在官署守了半日。
    因刘绣闹着想要向学，陈珏便抽空问了东方鸿和孔安国，最后圈定了东方鸿所推荐的一个姓李的博士，虽略有些圆滑，但人品却信得过，孔安国虽也热心肠地推荐了两个，陈珏却没有用。
    这日闲下来，陈珏便请了孔安国过府作客，极真诚地道了谢，这才轻松地聊起天。
    陈珏对孔安国解释道：“那两位博士才高，我也自叹弗如，教导当利公主自然是大大够了，只是我观那两位心性太过方正，公主却是个俏皮性子，两下里恐怕不大相合。”
    孔安国挥挥手，道：“我仔细想想也是，他们若是教导公主就要时常出入宫中，我也是做过侍中地人，他们学问再好，经常入宫也难免会有些不痛快。”
    孔安国从族兄孔臧那听过不少事，此时却是想起陈皇后当年在长安内外的名声了，阿娇虽是公主之女，但受宠之深却强过宫中地几位公主，她眼下虽然贤德，当年也不是个娴静的主。孔安国也见过刘绣几面，小小年纪已经气度高华，天子对她更是宠爱有加，哪会舍得让人管束。
    陈珏见孔安国神色间只有坦然、毫无愤懑，心下放心，又笑道：“说起来我族中几个小辈也快进太学了，还要劳烦博士们严加管教。”
    孔安国听后一笑，道：“别的事我不敢说，太学那一亩三分地我可熟悉得很，介时有事只管问我。”
    陈珏笑道：“一言为定。”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孔安国迟疑着道：“子瑜，有件事我当同你说。”
    陈珏难得见孔安国吞吐，宽慰地笑道：“何事但说无妨。”
    孔安国道：“那我便说了，我虽不是重臣，但毕竟也挂着侍中的衔，听说了不少事。族兄曾对我提及，当年七国之乱时，陛下对叛军用兵时，王师途径各地时，种种用项有不少是由当地分担，这便苦了黎民百姓。”
    陈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世不少皇帝出巡便奢靡至极耗费颇多，真有数万军队路过，再怎么小心也难免跟蝗虫过境似的有些动乱。
    孔安国接着道：“单只此事还好，但又有无良贪官借此巧立名目……此中种种，子瑜还要留心，当年大农令手下有个中丞，便因此事疏忽被惩。”
    陈珏笑笑，离席一揖，道：“多谢多谢孔安国笑道：“你我之间，怎么看也是我谢你多些，这两句话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鲁王先前想拆了孔子老家修宫殿，还是陈珏稍做了点动作帮了孔家。孔安国这话也不为过，但陈珏还是感激孔安国心意，宴后说笑了好一会儿才送他走。但长安城内外的微风已送来了阵阵暖意，陈珏出门时也用不着带着大麾，因衣服少了，愈发显得他身材颀长，人人见了陈珏都说他清减了些。陈珏每每听了这样那样地关心便微微苦笑，还好还有芷晴和才会说话不久的陈桓。她们母子承认他没有累瘦了。
    除去孔安国，陈珏陆续也收到了来自几方地善意提醒，他再为战争做准备时便更加细心。这日午间，陈珏去寻韩安国说话。却不想韩安国不在官署中，问了一个属官才知，他是乘着午休工夫找大行令王恢去了。
    主父偃见陈珏倚门摇头，走过来笑道：“韩大农和王大行都曾为边吏，据说相识甚早，于用兵之道上有些争执。近来聚了好几次。”
    陈珏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心下却更不敢小看主父偃，他是从韩安国那听说了，才知个中关系，主父偃忙碌之中还能留心这些事，可见其志。
    既找不到韩安国，陈珏索性回了隔间。想往一间能午休的空房走。才一进门迎头便是一片问好之声。因众人辛苦，陈珏不久才请韩安国做主加餐、加菜等等。主官还好，众小吏对陈珏都颇为感激。
    有个小吏便道：“陈中丞。可一起用些？”
    陈珏听得一怔，旋即便微笑起来，旁边又有个小吏横瞪了那人一眼，官署的老人们心里都清楚，武安侯夫人每日必派人给武安侯和侍从几个送吃食。
    那小吏年不过二十，见陈珏神色也知方才那话有些唐突，哪有主官跟他们吃大锅饭的道理，更何况陈珏身份显赫，这越想越觉得不妥，他一急便脸便有些涨红。
    陈珏忍不住想乐，只是顾及到年轻人自尊心，便先走到发放膳食的几案那里，仔细看了看，有鸡有肉，只是一看便是窖藏地菜蔬远不及陈珏平日所食地新鲜，看着颇像……盒饭，陈珏看了看那小吏，笑着取出一份持箸连吃三大口。
    那小吏看得愣神了，陈珏笑着道：“我可是看过了，你们已经是人手一份，我方才动的是余出来地，可没抢你们谁的午膳吧？”
    小吏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说这话，这小吏脸上地涨红却一点没退。
    陈珏觉着周身上下其实也不怎么乏，略一寻思便跟小吏们说起话，这回小吏们说话明显不如平日里拘谨了，陈珏心下也不由微微感叹，这些人对上司的要求真低，他平日里明明也是被奢侈生活腐化透了的人。
    虽说远达不到能交心地程度，但陈珏本就不想收买人心，只差不多就可以，聊了不多时，陈举便发现这些小吏中也颇有些能人，不少人比他年纪大得多，都是这方面的老手，触类旁通之下，他也获益匪浅。
    午后韩安国回到官署后，便召集了陈珏和主父偃，问道：“诸事可都安排差不多了？”
    韩安国是所有人地上司，自然不必事无巨细地劳心劳力，陈珏和主父偃也多半是支使下面的人做，只是自己把关，但不管怎么说，所有的事情最后还要得到天子刘彻的肯定。
    陈珏和主父偃大略说了说，主父偃话音方落，陈珏便听出他谦逊得过了头，眼下虽无功劳可谈，但不少事的苦劳都记在了陈珏的头上，陈珏却不肯，只坚持主父偃功高。
    韩安国只是笑了笑，三人商议之后，陈珏便和主父偃一起，随着韩安国一道去觐见天子。
    刘彻近两日又蓄了须，一身玄色衣衫更添了几分威严稳重，倒好象大了好几岁似地，陈珏见状心中不由有些羡慕，刘彻从小就比他长得壮实，不像他，蓄须也能看出年轻。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19 备战忙


    韩安国上前了两步，只是将正事大略提了提，便将余下的时间交给陈珏和主父偃。韩安国手下的陈珏和主父偃，俱是刘彻看重的臣子，因而他在天子面前也由着他二人表现，从来都不提自己的功劳，刘彻正好欣赏他这一点。
    刘彻笑道：“说得再好也不如多做实事，朕且问你们，近日都做了什么？”
    陈珏几人来时早已经商量好，由陈珏来开这个头，他此刻也淡淡一笑，略略欠身道：“臣秉陛下，从陛下准聂壹献策以来，臣等日夜督办粮草诸事。相关各地郡国粮仓，早已无粮运粮，少粮补仓，再过数日，足以确保开战之时无粮之虞。”
    刘彻一边听，一边看着陈珏呈上来的细节报告，包括各地粮仓几何等等，待陈珏说完，他微微颔首，微露了笑模样，道：“这就好。”
    主父偃又躬身道：“陛下，臣已经安排各地，备齐马匹、草料等物，乃至调兵沿路各郡县，临战之时，只等主军征调。”
    刘彻看了陈珏三人几眼，笑意更浓，夸奖了几句又道：“此次不是与匈奴人硬拼，务必使得诸事妥当，不可让此次大事功败垂成。”
    主父偃道：“臣请陛下放心，只是正因为臣等诸事小心，又值冬日，调配之事进行较慢，恐怕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将一切事务安排好。”
    刘彻又点点头，再问了几句细节，便放主父偃回去了，陈珏和韩安国还留在殿内。刘彻对陈珏笑笑，转而问韩安国道：“朕记得大农令从前也做过数年边吏，从跟在梁孝王身边时就对胡人兵事多有研究，这次可愿出边，给朕截断匈奴人的后路？”
    刘彻这个考虑却不是心血来潮，大汉将才虽说不少，但像李广那般威名赫赫的老将，早就成了汉军行动的风向标，匈奴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刘彻若要成功地瓮中捉鳖。万不会调动能牵动匈奴人神经地人。
    韩安国听得一怔，他也是文武皆通之人，原先只以为这次他必定留守长安。一心安排后方之事，不想刘彻先前不显不露。竟突然问起他。能武之人谁会不将军功放在心上，韩安国毫不迟疑地道：“臣愿往。”
    话不多，但韩安国的话掷地有声，早已足够表明他的决心，刘彻又勉励了他好几句，韩安国才请辞退下。他看着最后独留的陈珏，心中也有几分明白，天子这般安排未必没有更迭权利的原因。
    三人同来。最后只余下陈珏一人留在殿中。刘彻笑吟吟地道：“时至今日。无论朕点了谁地将。他们都高兴还来不及地前往。只你一人说什么也要留在后方。朕今日再问你一次。你真不后悔了？”
    陈珏笑道：“韩大农也在出边之列。臣就更不走了。若是臣跟着大流。一时心痒便推翻前言。那不成了欺君吗？”
    刘彻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决心已定。就跟着朕一起在长安等他们打破匈奴地好消息。”
    说着话。刘彻脸上却闪过一丝不甘。陈珏见了心中微微觉得好笑。
    刘彻不是怕事地皇帝。小至在上林苑斗兽。大至亲上沙场。他都不会有什么畏惧之心。就在前两日。刘彻话里话外露了风。暗示他可能效高祖刘邦。亲自引兵出边。将先祖地那口气给讨回来。但众臣何等精明。哪会放过这么明显地信号？
    当日才下朝。数名官职不一地朝官便干起了进谏地老活计。听说还有位胡子都白地老臣最是过火。在青石路面上磕头出了血。生怕刘彻重蹈了刘邦地覆辙。也让人包了饺子。这时候朝中倒是也有姓陈地重臣功侯。但从陈午本人开始算。无人认为他能有陈平地能耐。
    刘彻也是一时心热，见群情激奋便不再提亲征的事，只是用心安排各项事宜的主事人选，顺着臣子们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留在长安城。
    陈珏正想着出神，刘彻问道：“子瑜，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陈珏斟酌着道：“陛下，臣是在想，马邑之谋怎样才能万无一失。”
    刘彻闻言点头道：“朕这月来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事。”聂壹说得简单，这件事若成就是刘彻为君生涯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亮点，但若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难说不是个笑话。
    陈珏道：“臣仔细想过前后安排，只觉计策虽好，但变数也多，比方说从军臣领兵南下到马邑周围数地，一路上各地如何伪装便是个难题。”
    刘彻不着痕迹地微微皱眉，道：“这点朕已想过，因而这次不调边郡驻军，一切防务照常，只待围成后另有安排。”
    稍顿了片刻，刘彻心中一动，接着道：“是了，募民实边以来，军屯之地不少，还有些边民和匈奴平民一样放牧为生，这些散居之人一个不留神，便是极大的破绽。”
    陈珏又道：“陛下英明，大群百姓聚居之地，匈奴大军为了不夜长梦多早日赶到马邑，必定不会费神理会，只是汉军调动不可能毫无迹象，那些小户之民几无保证。”
    刘彻听罢，又沉吟了片刻，只寻思若他是军臣应当如何，他今日听陈珏淡淡提了两句，虽没有说到重点，思路却放得更开，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这样看来，容易露破绽地地方着实不少。”
    刘彻的目光重新落到近日未离宣室侧殿的地图上，摩梭着百年间的数段长城，眉头又是微锁，各地哨所、小驿等等，说不定哪处便会出了意外。
    思索了片刻，刘彻想过沿途换上不畏死的死士，但执行的中间似乎也有些问题，他见陈珏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眉宇间便松散了不少。
    “明日小朝再议罢。”刘彻最后拍了板。
    陈珏无可无不可，刘彻登基之后几次招纳贤才，长安城中颇有些人才济济地样子，他们触类旁通之下定会想出办法，这件事之后便用不着他操心了。
    果然，刘彻之后又召见了一些朝臣，这些人曾经外放作为边吏地有不少，刘彻想了想，索性令一下人悉心钻研此事，他为君几年来第一次涉及数十万人的大战，万万不能马虎。
    陈珏自知他赶不上许多人集合在一处地智慧，便也不去想法子，只在一边想象着挑差错，但不过两日，陈珏便放弃了跟老姜们比拼，他再厉害，亦不可能将当地的天气、大水源等说得头头是道。
    备战之余，还有一队人马被刘彻派出去施障眼法，假意说刘彻迫不得已同意和亲。因为大汉每次派宗室女和亲，都要奉送大笔陪嫁地缘故，讨价还价等诸事加起来，几个月并不算久。
    这日恰逢郭远赶车，他和李英二人跟随陈珏多年，又跟市井间颇有些来往，消息灵通远胜他人。郭远本是闲不住的人，在车辕上说道：“公子，真不知天子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把司马相如也派出去，就那那点不及公子十一的本事，能拿的出手吗？”
    陈珏闭眼在车中假寐，听得郭远的话也不由一笑，道：“司马相如虽有不少缺点，但比起不少世家子弟，也是一个人尖子，陛下怎么就不能用他？怎么会不及我十一？”
    郭远嘿嘿一笑，他瞧不上司马相如，就只坚信陈珏最好。
    陈珏笑笑换了个姿势，索性继续假寐。司马相如算计他几遭，陈珏已一一加倍奉还，早都两不相欠。几次交往他也看穿了司马相如其人，聪明才智尽是有的，但他太过惜身，绝不是会有怨就会不惜一切猛劲报复的人。
    马车徐徐前行，春天越来越近了。
    刘彻初掌兵权，冰天雪地开化了，陈珏便陪他在门楼上小小地阅兵一次，刘彻兴致上来，当场慨然做歌，陈珏理所当然地熟读了，只觉文字阅来颇有文采。隔两日陈珏才听说，乐府第二日便加工好了唱出来，得了刘彻一笔不小的赏。
    正当所有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二月初，去年派去治河的人遣人快马传信回长安，一处河口坚冰处处，范围大而广，堤坝却已失修。春天开化之时再佐上春夏的多雨，眼下已有了迹象，那几十年前的脆弱堤坝万一撑不住，便是一场能淹没良田万亩的涝灾。
    刘彻闻讯大惊，第一个念头便是会不会涉及马邑的计划，待听闻马邑位于河流上流，虽有影响却不会太大的消息时，刘彻的脸便不由地微微发青。
    陈珏见状也不由地长叹一声，就算不影响调兵遣将，朝中也不得不在马邑之围以外，另外考虑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安危。
    水灾不是旱灾，哪怕挖草根，百姓多少还能有些法子活着，大水过后，百姓们无地，甚至没有一瓦遮阳，再加上任哪里也找不见食物，出现疫病太过寻常。更有甚者，数年前大河决堤，易子而食，绝不只是书上几行没有意义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陈珏看刘彻在那神色阴晴不定，心中开始盘算起各地粮仓的事来。马邑之围不能轻停，但百姓受灾也不能不管。
    这事，不大好办。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0 但相商


    刘彻看了看下面送上来的一些文献。不觉有些头痛。他自幼好武。对河工之事了解得不多。历年来他虽然对大河水患有些重视。但因为一年之中总有上报水患的郡县。倒也没有把涝灾当一回事。
    只是这次的情形有些特殊。就已知的状况来看。大河干流自数年前决堤改道以来。还可以稳定一阵子。这回的隐患。倒是在几处平日不显眼的大河下游的支流交汇处。平原近海而地势不高。河流中泥沙有不少。保不齐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刘彻在那里默默思索。陈珏也悄然在心中做起了打算。平原郡距离雁门郡颇有一段距离。从眼下大汉的家底来看不是不能兼顾……
    陈珏正想得出神。刘彻忽地问起安德等几县的粮仓之事。
    安德本因黄河在秦时的旧称“德水”得名。乃是平原郡要地。陈珏早已用心查过。当下顺顺当当地一一答了。他见刘彻面上的满意之色。不由庆幸起自己的记忆力来。
    刘彻点了点头。目光扔着御案上的一处。好似有些失神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事情还得继续办。这河务的事朕和你都不怎么懂。朝会再议罢。”
    说话间。刘彻从御案后头走出来。脚步停在陈珏身侧。同陈珏聊起一些宫里宫外的闲话来。陈珏知道他独自当政以来压力也不小。便也不说什么劝谏勤政的话。只拣些轻松的事说了说。
    两人相谈正欢。不多时杨得意秉奏司马谈觐见。陈珏便道：“陛下。臣今日本是奉大农之命入宫奏事。正应先行告退回去做事。”
    刘彻微微颔首。陈珏施了一礼便不疾不徐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听得刘彻对杨得意道：“即日起。宫中的用度酌减……”
    挥挥手示意杨得意告退。刘彻等着司马谈入内的工夫。又不由地陷入了一片沉思。又一会儿。刘彻自语道：“朕等了这么久。眼看就能一雪白登之耻。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二月的天比腊月时暖和了不少。但眠雪的千山开始重碧时。连场的春雨还是带着丝丝春寒。这两日乌云齐聚长安上空。本已山雨欲来。陈珏地车驾行到堂邑侯府下车时。就碰巧迎来了一阵急坠的雨水。
    待陈珏在下人的服侍下整理好形容。堂中几辈人已大都到齐了。不只陈午和刘嫖在座。陈柔、陈须、陈尚几家子都在。就连下一辈中久不在长安的陈和隆虑夫妇也赫然在座。
    陈珏走进堂中。给父母兄长见了礼之后。才坐稳当便对陈道：“这次你们因太皇太后地大葬入长安。才待了不到两个月便走吗？”
    陈和隆虑相视一笑。随后道：“你在长安久了。不知那边的好山好水。我们夫妻俩在外面自在惯了。也不怎么愿回长安。”
    刘嫖皱着眉头。道：“你们在外倒是悠闲自在了。可不知在父母身边尽孝的道理？每次我们府中团聚。都单单少了你们。”顿了顿。刘嫖和声对刘苹道：“这长安城里。除去我们一家人。你和两个姊姊都是天子的骨肉至亲。闲来就多回长安走走。”
    陈笑笑。却仍不说留下。只是道：“阿母身边还有兄长和珏弟。平阳和南宫两位长公主也在长安。哪就少了我们两人。”说这话。陈眼一转。道：“珏弟才从外面回家。想来乏得很了。怎么还不开席？”
    刘嫖定定地看了陈一会儿。也不再强求。随后把注意力放在进门不久的陈珏身上。刘嫖蹙眉道：“这是怎地了。头发还湿着呢？”陈珏还未来得及答话。刘嫖便已开始责备下人服侍不得力。又命展眉拿了几样小巧的取暖之物。
    陈珏连忙应对着刘嫖的关心。还抽空白了陈一眼。摆脱了刘嫖唠叨地陈嘿嘿一笑。笑吟吟地对着陈珏眨眨眼。自去与隆虑公主说话。芷晴却只移步上前。看着陈珏抿嘴微笑。
    热热闹闹地团聚之后。天色渐暗。一家子女眷陪着刘嫖到内宅聊天。顺便对几个小娃娃评头论足一番。陈午则带着儿子女婿往内书房走。
    父子几人在内书房坐定。陈珏身为老幺敬陪末座。陈午了一口热茶。却最先对陈珏问道：“就你看来。天子到底怎么想的？”
    陈珏抬了头。正好对上父兄几个道一致朝他望来的视线。陈珏回忆着刘彻地神色。道：“就我看来。陛下心中八成也有些迟疑。按说围堵马邑之事本就是行险。再加上平原形势堪忧。这时又非匈奴人主动开战。暂停计划是比较合理地选择。”
    陈午点了点头。陈珏所说不错。他手下有两丞之一便不大安分。想着上书劝天子真正答允派人和亲。这样便能一切平安。
    思及刘彻这两日的表现。陈珏心中更加有数。接着道：“只是陛下从小立志。这些年的执念岂会因为风险消退？失信于朝臣重开和亲。在陛下看来更会是奇耻大辱。绝不会答应。”
    稍稍顿了顿。陈珏断然道：“依天子的性格。就算明知会有些伤亡损失。消灭匈奴之患只此一次的天赐良机就在眼前。他也绝不会屈从。”
    陈午略略颔首。道：“当今陛下和先皇终究不同。”
    陈须插口道：“我倒喜欢这样的天子。这么些年过去。大汉是该硬气些了。只要我们这一代把事情做了。不就省得娇娇的宝贝阿睿将来再操心吗？”
    陈珏和众人一起望向陈须。陈须笑道：“依我看。阿父、阿兄和子瑜就只管跟着天子走。”
    给襁褓中的刘睿挣一个大好的江山。很好的打算。陈珏想了想。道：“其实近几年各地收成不错。粮仓充盈。就算有一场水患。若是处理得当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东方鸿道：“子瑜说得不错。相比之下。一旦放弃这次机会。今年和亲之后不知又要忍上几年。”说着。东方鸿看了看陈珏道：“以今上心智。一时犹豫或者可能。但绝不会为真正顾及什么水患和百姓安危。”
    陈珏听着微微颔首。刘彻绝对是一个能狠则狠地人。更别说这次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全力备战是为了让大汉百姓安康这个更大的利益。
    书房中一家人又商量了几句。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众人都倾向于全力支持刘彻。东方鸿淡淡一笑。道：“想来长安城里也传开了。周阳侯田一直不大赞成此事。”
    陈珏道：“这个我知道。田在河岸边有大批肥沃良田。一旦大量难民涌入。他的损失就大了。”稍稍停了停。陈珏轻笑道：“除非。他胆大到收编难民为己有。”
    几人又说了一阵子。外面的雨也渐渐地小了。书房中一静下来。连外间水滴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陈午四望一周。想起方才几子和女婿都各有见解。他不由老怀大慰地道：“想我陈氏自大汉立国以来。起起落落至今。现在也算是声名赫赫。眼看着你们个个都比别人家地儿子成才。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地了。”
    见陈午说着话便不自觉地轻抚腿部。陈珏担心地道：“阿父。不如我去请一位……”
    “不用了。”陈午笑呵呵地打断他。道：“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几子关切的神情落在眼中。陈午老小老小。索性伸了伸腿。特意对众人展示一切无碍。陈珏几人均不由地笑起来。
    笑声中。陈午看着陈道：“家中地情形你们都清楚。儿不必挂记长安的事。只管和隆虑公主隐在外地。这边怎么样都与你们无干。”
    陈肃容道：“儿子记得。”顿了顿。陈道：“这次我回去。陈举、陈弘几个不是也要跟着吗？久不见这些小孩子。我可希望他们多留几个
    陈尚笑道：“你若是不嫌他们调皮捣蛋。只管多收留几日。”
    说笑阵阵。待到夜色降临。众人才各自带着倦意回房歇了。陈珏和东方鸿一路。才过了一道回廊。东方鸿目光炯炯地道：“子瑜。你好像有未尽之言陈珏微微苦笑。道：“实在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东方鸿一笑。陈珏轻轻舒了一口气。紧了紧衣衫隔绝春夜雨后的凉气。道：“我只是觉得有件事看着蹊跷。只是怎么个不对劲法。还得稍后验证。到时候自会与你们说。”
    东方鸿点点头。随后道：“记得你我初见面时。已是好几年前的事。当时你忧心的是天子和太皇太后的矛盾。这几年你做了不少努力。虽然也有走过些岔路……”
    陈珏轻咳一声。承认道：“仔细想来。我确实有些事做得还欠缺火候。”
    东方鸿面上笑意一闪。道：“但大体情势上还是好的。若非皇后和太子的缘故。几家外戚必定是田一门独大。纵观朝中公顷百官。要害的位置上多有天子亲自提拔的人。你们却不曾安插几个。最重要的是。此次一旦马邑功成。必有一批身负军功的人脱颖而出。入朝便是高官显宦。这。便是一股与陈家无干的新势力。”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1 家国事


    月华如练。东方鸿的语速慢了下来。看着陈珏道：“这些立下军功的人。便是天子嫡系人马。”
    陈珏想了想。笑道：“有一件事我还未跟你说。若非诸事都挤在这一年。陛下本来有意考试选官。只看才学。祖上、出身、家财一概不论。”
    东方鸿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轻啊了一声。道：“太学学子有福了。这些人只感激天子恩德。最多再带上主持考试之人。数年后也会渐渐势大。”
    刘彻身上缺什么都不缺魄力。一旦天下安泰后当真渐渐推行科举。虽说选拔出来的官吏难免依附于各个大族。但总体上说仍是刘彻的纯臣。
    个中利弊一时说不清楚。但陈珏听了东方鸿一番话已经点了点头。颇受鼓舞。道：“窦家当年也是被人推上的那个位置。这才尾大不掉。陈家没有权倾朝野的条件。只要我们凡事谨慎。天子想来也不至于太过猜忌。”
    东方鸿哈哈一笑。末了叹沉道：“只可惜太子殿下降世太早。若是待陛下三十之后他才出生。凭着家中和天子多年来的情分。便可高枕无忧了。”
    陈珏听了也一时语塞。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事。就算真有先进些的制度。但想想刘睿三十岁壮年时。刘彻才是不到五十的年纪。介时万一再多几个聪慧的年轻皇子。那就更热闹了。
    “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说来太早了。”陈珏缓缓说道。比起现在进行着的事。考虑太子的问题的确是早了点。
    东方鸿笑笑。道：“这就是个活结。端看娘娘、你和将来的太子怎么解。”
    陈珏微微颔首。心中涌出了不少思绪。两人又走了两步。借着星月的微光。陈珏扫了一眼地面。迈出去的脚忽地一滞。
    东方鸿问道：“怎么了？”
    陈珏指了指地面上地一大洼积水。苦笑道：“你我可是选错路了。”
    刘彻大权在握。又有窦婴、陈午等数位臣子支持。他既决心一切按照计划中行事。其他的百官也说不出什么。
    陈珏知道自己兵事上比不得上过战场的老油条。便安心安排调粮之事。待到事情已经基本安排妥当。出征之人越来越繁忙的时候。陈珏身上反而轻松了不少。
    这日朝会上。陈珏父子三人迎面碰见田。田近日虽然得意。连窦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在陈珏等人面前却不敢造次。只笑呵呵地打了招呼。远没有一年前这时候显得亲密。
    陈珏心中也不在意。面上仍旧有着笑意。只是任谁都能看出两伙人之间地疏离。因田素日里盛气凌人惯了。刘嫖早年虽说有跋扈的名声。但远在几年前就从长安人的口口相传中消逝。再加上田一度依附陈家。此消彼长之下。旁人见了虽面上不显。实际上大都倾向于陈珏父子。
    只是陈家在这上面显得有些软。一来二去。不少人都投在了看上去更能替人出头的田门下。
    陈午和田一边叙话一边走。陈珏笑笑。稍稍加快了脚步。待他行进前殿碰见窦婴。真真切切地行了一个子侄礼。
    最近窦婴的眼疾给他带来不少麻烦。陈珏关心了几句。却碍于彼此身份也不好再深问。倒是窦婴微微一笑。道：“老夫年纪大了。当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
    陈珏笑笑。两下默然无语。过了片刻。窦婴开口道：“老夫记得你当年与灌夫之子灌亮颇为熟识。可是？”
    陈珏迟疑了一下。道：“羽林营时曾相交几年。”
    窦婴唔了一声。陈珏心里却微微纳闷。比起陈珏与韩嫣的十余年相识。甚至他和李家三兄弟的诸多往来。他与灌亮地交情虽不错但也不算特别深。窦婴忽然问起这事又是何打算。
    不过片刻的工夫。窦婴便给出了答案。道：“老夫听说了一点风声。周阳侯欲使其弟田胜揽下太仆之职。若是朝上有了迹象。还望你父子能相助灌夫一臂之力。陈珏一边听一边点头。俗话说三公九卿。九卿中只有六个真正有价值。刘彻近年时不时下诏放苑马。太仆也是一个有点儿油水的位置。只不知灌夫惹着田哪里了。
    几不可查地迟疑了一下。窦婴道：“老夫以为周阳侯之弟虽贵。不大适合太仆。”
    陈珏听了几乎忍不住一笑。窦婴不习惯说人坏话。讲得是委婉了些。但陈珏可深知田胜其人。他早年就仗着王地势力。跟陈珏在商事上争利。才华也不及其兄田。
    陈珏隐晦地答应了。窦婴看样子放了心。稍稍往立柱方向靠了靠。陈珏目光一扫。忽见窦婴左手不住地轻抖。
    这是中风还是脑溢血地先兆来着。陈珏脑中小小地轰鸣了一声。窦婴年纪不小又操劳多年。这回落寞时可真露凶兆了。
    陈珏收回视线。温声道：“丞相。近来朝中事忙。您是国之砥柱。还请注意些身体。”
    窦婴笑着点点头。又提及灌夫和另几人的几件事。这灌夫本质上就如莽夫一般。并不适合在朝中度日。
    听出窦婴话中隐有托付之意。陈珏脑海里那只微颤的手一扫而过。仍是理智地婉言谢绝了。他若真答应了窦婴。那不是在接收窦家留下的势力吗。
    窦婴微愕之后苦笑道：“老夫疏忽了。陈珏和窦婴说了一会儿话。刘彻也穿了一身青色朝服端坐于上。殿中众人马上安静下来。今日议事仍然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大汉才智之士日日出入未央宫。陈午没有运筹帷幄的才干。他与陈珏先前商量过。只拣些彼此商量过的稳妥的话说。以免出错。
    陈午道：“陛下。臣以为国中准备仍不可放松。南方诸越近来不时有些动静。还须留有余地。各地入夏或有灾情。此事也不可不计。个中诸事还须加强。”
    不老实的诸越也是六合的心结之一。刘彻神色温和地点点头。目光朝陈珏所立地方向扫了一眼。眼中笑意连闪。
    韩安国想了想。道：“陛下可暗令会稽之兵准备。一旦有变即可立时反应。”
    刘彻欣然从之。稍后朝会上又议了不少事。直至近午时分才下了朝。
    陈珏和陈午走在一处。将窦婴地几事同他说了。陈午叹道：“当年窦大将军何等英雄。今时今日也老了。”
    陈珏笑道：“阿父也得保重身体。我看阿母身子骨可比你好多了。”
    陈午听了哈哈大笑。道：“你阿母就是看着行。我这些年虽说忙了些。弓马也没有怎么拉下。怎么着也比她强多了。”
    陈珏兴致一起。认真地上下打量着陈午。最终判定陈午是为面子自欺欺人。刘嫖虽上了年纪。只看背影仍旧曼妙。陈午那早就横向发展的样子可不及刘嫖。
    窦婴所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灌夫的把柄虽然不少。但毕竟是临战之时不好轻动。田最近显然也没有兴趣谋划什么太仆之职。
    田虽然心眼小了些。做人张扬了些。却也不是什么智慧都没有地人。自从得知他过去地门客京兆尹下狱。他便放在了心上。趁着长安上下无人有暇顾忌一个小小贪墨犯时。田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摆平此事。
    转眼二月将过。陈珏在长安越发闲了。只是一次次地确认着他职责内地诸事。闲暇之余。陈珏也开始一遍一遍推想马邑可能取得的战况。
    自古以来。伏击之战太难成功。白起那样地人不可能时时都有。虽说有些人幻想着一战制胜。但刘彻和陈珏等人都大致看得清。即使骑军训练已有成效。这也不会是一年两年就能完成的事业。
    然而他们都知道一点。军臣单于之下。伊稚邪和于单等人都因单于之位的未来归属不和。只要这一战能让军臣埋骨马邑。匈奴内乱必不可免。之后地数年之中大汉就能占据优势。介时进退自如。以大汉多年休养生息积累的国力。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一个完美的初战。或是耗资惊人地宣战号角。只是这场大战。必定会有一部分要看天命、看运气。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胜。就算成了还有截击、追击地后续。太多不可预测的东西。陈珏每每思及刘彻对马邑之计的看重。便不由地摇了摇头。
    “小舅舅。”几声笑语把陈珏从思绪中唤醒。陈琪最调皮。想要从后面抱住陈珏。可惜事与愿违。她的手指险些戳进陈珏的眼睛。把陈珏吓了一跳。
    陈珏见是几个就要随陈回隆虑的小孩子。纵有火气也只得咽回肚子里。温声问道：“都备好了吗？”
    陈弘近日稳重了不少。听得陈珏问话。他朗声答道：“都好了。我们知道您近来事忙。不方便送我们。今日来便是跟您告别的。”
    陈珏一笑。又板起脸道：“你们几个都记住。做客是做客。可不能不务正业。待你们回来了。我请你们的父亲和我一起考校你们学问。”
    陈弘轻咳一声。恭谨地道：“记得了。”
    他话音方落。几个小孩子便嘻笑成一团。少年无忧无虑。出行在即。却是没有几个被陈珏的话吓住。芷晴看着他们也不生气。反而命下人备好清茶、小点。待他们累了好用。
    陈珏见了。只得笑笑不语。窗外阳光明媚。就在这温温暖暖的时节。数十万儿郎踏上征途。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2 彼地宁


    平原水患，河水改道。
    比起上层人士心心念念的军国大事，许多不知情的平民百姓，他们对于千里之外的灾情并不怎么关注，只是在操持生计之余会感慨一番，同时感谢天神让关中风调雨顺。
    渐渐入夏以来，长安的天气愈发暖和了。大道左右两排白杨挺拔，间有虫鸣处处，鸟声啾啾，天子脚下的平民百姓度日如旧，只是在未央宫外的一片地域中，繁华则已，因对马邑之战的知情人大都聚居于此，反而多了几分沉凝。
    就在这整个国家的关键时刻，陈珏却也迎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韩安国领一路军出边，主父偃请命远赴平原，大农令官署上下群龙无首，陈珏奉旨暂代大农令主事。
    不管长安上下如何揣测陈珏何时由替补转正，陈珏的心理压力却空前上升，大汉的钱袋子远没有那么好管，陈珏无奈，只得奏请刘彻提拔几位经验丰富的景帝朝老臣，诸事又有选择性地奏于天子，这才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大多数差事。
    这一日，天气晴好，碧蓝的天空中只漂浮着零散的几朵白云，陈珏侯在宣室殿外不多会儿的工夫，鼻尖便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桑弘羊恰好也在等待召见，他在大太阳下晒了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时不时跟陈珏说几句话，不多时，他轻咳了一声道：“今年这样炎热，若非侯爷勤力掌舵，河水决堤的几地大水之后又遭艳阳，定是一场大祸啊。”
    陈珏一笑，道：“我哪有多少功劳，若不是勘察河务的人正好发现隐患。单凭长安这边再怎么调度。不也远水救不得近火吗？”说着话，陈珏心中也轻轻一叹，就算他们这边再怎么努力，饿死的百姓依然存在。
    桑弘羊连连点头，倒也不再接着说什么。一地之灾。本就费不了朝中多少力气，相比之下。他还是对汉军的大行动比较有兴趣，只不过话题敏感，他不敢问出口而已。
    杨得意从里间走出来，对陈珏笑道：“大热的天，侯爷久等了，快进吧。”
    陈珏点点头，迈步走进宣室殿，走了不两步便有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殿阁内外，好似跟外间足足差了一季。
    陈珏行过一礼。先将平原灾情地事提了提。刘彻仔细听了。知道这次虽然不免有些损失。但程度完全在他地可接受范围之内。当下也不再多问。只道：“朕信得过你。”
    陈珏笑笑。还是将备好地奏疏呈上。道：“臣所知尽在此中。陛下有暇一阅便知。”
    这边搭着话。陈珏目光朝刘彻那边看了看。不知是苦夏还是马邑之战形势不明地缘故。刘彻这会儿已经比去年岁首时瘦了一大圈。脸上棱角更少了些温和。
    刘彻今日似是没有心情议事。反而神色微肃地道：“这个时候。军臣应当已经往雁门马邑进发了吧。”
    如果一切顺利地话。陈珏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口中却平和地道：“应当如此。仔细算来。匈奴约莫已过了武州塞。”
    刘彻点了点头。这两日每每与重臣议事。几乎都忍不住问问这仗究竟能不能赢。只是大汉天子地尊严就在那里。他哪次都问不出口。
    陈珏和刘彻说了一会儿话，杨得意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道：“陛下，雁门有书到。”
    陈珏听得心中一跳，这时候边郡能来什么消息，他只见刘彻精神一振，朗声道：“拿过来。”
    杨得意最善察颜观色，知道刘彻这会儿没有心思等待，忙小步跑上前，将密封地文书呈给刘彻，随后躬身侍立一侧，陈珏不知书中内容，只得耐心等待，在刘彻注意不到的工夫看看他地表情。
    那来书显然并不长，不过片刻的工夫，刘彻就脸色大变，大声怒喝道：“司马相如！”
    杨得意吓得身形一抖，陈珏心下也是一突，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刘彻这么生气了，难道司马相如像中行说一样投了匈奴人？
    陈珏在心中暗暗思忖，这不可能啊，司马相如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向来自认名士，万不会无故投降毫无礼教可言的胡人，那刘彻这般震怒就是另有原因了。
    刘彻怒极反笑，道：“子瑜，这司马相如是跟朕请战呢。”
    陈珏低头翻了个白眼，联想起方才两人的话题立刻想得通透，刘彻只是自己太挂心战事而失了平常心，其实司马相如完成任务后请战又有何不对。
    这次伏击，关键在于诱敌深入，司马相如等人谈判和亲的使团就是重中之重，陈珏虽然人不在边地，但也知晓了个大概。
    若说聂壹快马跑到军臣单于面前，他说什么军臣单于信什么，那当然是天方夜谭，想让军臣产于上当就必须多方配合。军臣深知，汉天子这次答允和亲多有不情愿的成分，不过形势比人强罢了，因而他要求的陪嫁条件也极高，司马相如等人正是负责在这一方面拉锯。
    春时平原大水，匈奴人那边得知大汉内忧，立即再度抬高价码，司马相如一直表现得颇为激进，顺理成章地拂袖而去。眼看刘彻这个硬骨头的汉天子有可能反悔和亲，恰逢马邑大豪聂壹投靠，军臣自然而然地动了入关劫掠，顺便威胁汉天子的心。
    马邑本是大汉储存军备粮草地重地，有聂壹声称可以杀马邑地方官作为内应，这么好的机会，陈珏扪心自问，若他是军臣单于，意动之下说不定会有直接杀到甘泉宫的野心。
    见刘彻怒意渐平，陈珏斟酌着道：“臣曾耳闻，司马长卿此次大展雄辩之才，军臣能信聂壹之言，他功不可没，想来大战将起，他也一心报国。”
    刘彻心智过人，这会儿已平静下来，他看了看陈珏，似笑非笑地道：“子瑜，朕记得你和司马相如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啊，怎么还给他说起情了？”
    陈珏正色道：“陛下明鉴，臣以往只知司马长卿的辞赋与绘画之才，竟不知他也有如此机智。那诱敌过程臣等说起来简单，其实中间不知有多少风险，臣也不能不钦佩他的胆色。”
    说起来干巴巴的计策，实行之时必定百转千回，陈珏虽对司马相如地人品仍然颇有微词，但他大节上无愧于大汉，这就值得称道。
    刘彻点了点头，笑道：“你还真是实在人，朕早说过，司马相如此人可堪重用。”
    陈珏微微一笑，道：“由此可见，臣等看人远不及陛下了。”
    刘彻哈哈一笑，道：“朕原先让你也跟司马相如学学画，你怎么也不干，这回知道朕看人准了吧？”
    陈珏微微颔首，顺着刘彻地话意又接下去了几句话，两人聊了不多会儿，刘彻也想起外间还有人求见，便挥手示意了陈珏可以离开。
    从宣室殿中退出来，陈珏走出一段路程，又微微冒了汗，所幸老天眷顾，不多时竟然有一朵白云蔽日，陈珏一边往宫门口走一边看了看天空，心中暗暗想道：刘彻的情绪快跟天气变得一样快了。陈珏能做地差事已经全部做完，他人在长安，再也不能为战事做什么事，忙碌了大半年好不容易闲下来，别说刘彻偶尔有些心绪不稳，陈珏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珏心知，他自己是个越遇事越稳的人，若他是主事之人，就是天塌下来了，他也能冷静地处事，但陈珏此刻待在长安地花花世界里，战场上的事他是一分力气都使不上。
    伏击的胜算本就太小，大事交托在别人手里，哪能轻易放下心来，陈珏骑马掠过一株柳树，心中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不多时，堂邑侯府已近在眼前，陈珏一跃下了马，才走进正堂便觉一阵清凉之风扑面而来，不由道：“我们府中怎么比宫中还凉快？”
    刘嫖听得陈珏说话，白了他一眼，道：“有冰呢，能不凉快吗？”
    堂上的陈午晒然道：“你阿母就是身子娇贵。”
    刘嫖眉一立，道：“好你个陈午，当着儿子的面你也敢说这话？若不是你一到夏天，一身汗出得比修城墙的役民还多，我用得着年年给你记着吗？”
    陈珏听得刘嫖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儿，心中一下子便松快了不少，笑道：“阿父，我托人给你寻了些小东西。”话音方落，陈珏侧头对紫衣的中年女子道：“展眉姑姑，劳你收着了。”
    陈午眉头一皱，道：“不会又是药材吧？”他年纪渐长，前些日子御医前来看诊，瞧出了几分消渴之症，陈家上下皆是一阵担忧，陈珏又费了好大力让陈午保证绝不服丹药，众人无法，但也都上了心，只陈午心中不太痛快。
    陈珏笑道：“哪能呢，真就是一点小玩意。”
    陈午点点头，道：“不是就好。”
    陈午闻言微微一笑，消渴病人易口臭，陈午好面子，又常与人交际，他不过遣人寻了点儿类似鸡舌香之类，香口的小玩意。
    说笑了一会儿，刘嫖道：“过几日，就是母后的半年祭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3 似有喜


    平原水患，河水改道。
    比起上层人士心心念念的军国大事，许多不知情的平民百姓，他们对于千里之外的灾情并不怎么关注，只是在操持生计之余会感慨一番，同时感谢天神让关中风调雨顺。
    渐渐入夏以来，长安的天气愈发暖和了。大道左右两排白杨挺拔，间有虫鸣处处，鸟声啾啾，天子脚下的平民百姓度日如旧，只是在未央宫外的一片地域中，繁华则已，因对马邑之战的知情人大都聚居于此，反而多了几分沉凝。
    就在这整个国家的关键时刻，陈珏却也迎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韩安国领一路军出边，主父偃请命远赴平原，大农令官署上下群龙无首，陈珏奉旨暂代大农令主事。
    不管长安上下如何揣测陈珏何时由替补转正，陈珏的心理压力却空前上升，大汉的钱袋子远没有那么好管，陈珏无奈，只得奏请刘彻提拔几位经验丰富的景帝朝老臣，诸事又有选择性地奏于天子，这才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大多数差事。
    这一日，天气晴好，碧蓝的天空中只漂浮着零散的几朵白云，陈珏侯在宣室殿外不多会儿的工夫，鼻尖便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桑弘羊恰好也在等待召见，他在大太阳下晒了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时不时跟陈珏说几句话，不多时，他轻咳了一声道：“今年这样炎热，若非侯爷勤力掌舵，河水决堤的几地大水之后又遭艳阳，定是一场大祸啊。”
    陈珏一笑，道：“我哪有多少功劳，若不是勘察河务的人正好发现隐患。单凭长安这边再怎么调度。不也远水救不得近火吗？”说着话，陈珏心中也轻轻一叹，就算他们这边再怎么努力，饿死的百姓依然存在。
    桑弘羊连连点头，倒也不再接着说什么。一地之灾。本就费不了朝中多少力气，相比之下。他还是对汉军的大行动比较有兴趣，只不过话题敏感，他不敢问出口而已。
    杨得意从里间走出来，对陈珏笑道：“大热的天，侯爷久等了，快进吧。”
    陈珏点点头，迈步走进宣室殿，走了不两步便有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殿阁内外，好似跟外间足足差了一季。
    陈珏行过一礼。先将平原灾情地事提了提。刘彻仔细听了。知道这次虽然不免有些损失。但程度完全在他地可接受范围之内。当下也不再多问。只道：“朕信得过你。”
    陈珏笑笑。还是将备好地奏疏呈上。道：“臣所知尽在此中。陛下有暇一阅便知。”
    这边搭着话。陈珏目光朝刘彻那边看了看。不知是苦夏还是马邑之战形势不明地缘故。刘彻这会儿已经比去年岁首时瘦了一大圈。脸上棱角更少了些温和。
    刘彻今日似是没有心情议事。反而神色微肃地道：“这个时候。军臣应当已经往雁门马邑进发了吧。”
    如果一切顺利地话。陈珏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口中却平和地道：“应当如此。仔细算来。匈奴约莫已过了武州塞。”
    刘彻点了点头。这两日每每与重臣议事。几乎都忍不住问问这仗究竟能不能赢。只是大汉天子地尊严就在那里。他哪次都问不出口。
    陈珏和刘彻说了一会儿话，杨得意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道：“陛下，雁门有书到。”
    陈珏听得心中一跳，这时候边郡能来什么消息，他只见刘彻精神一振，朗声道：“拿过来。”
    杨得意最善察颜观色，知道刘彻这会儿没有心思等待，忙小步跑上前，将密封地文书呈给刘彻，随后躬身侍立一侧，陈珏不知书中内容，只得耐心等待，在刘彻注意不到的工夫看看他地表情。
    那来书显然并不长，不过片刻的工夫，刘彻就脸色大变，大声怒喝道：“司马相如！”
    杨得意吓得身形一抖，陈珏心下也是一突，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刘彻这么生气了，难道司马相如像中行说一样投了匈奴人？
    陈珏在心中暗暗思忖，这不可能啊，司马相如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向来自认名士，万不会无故投降毫无礼教可言的胡人，那刘彻这般震怒就是另有原因了。
    刘彻怒极反笑，道：“子瑜，这司马相如是跟朕请战呢。”
    陈珏低头翻了个白眼，联想起方才两人的话题立刻想得通透，刘彻只是自己太挂心战事而失了平常心，其实司马相如完成任务后请战又有何不对。
    这次伏击，关键在于诱敌深入，司马相如等人谈判和亲的使团就是重中之重，陈珏虽然人不在边地，但也知晓了个大概。
    若说聂壹快马跑到军臣单于面前，他说什么军臣单于信什么，那当然是天方夜谭，想让军臣产于上当就必须多方配合。军臣深知，汉天子这次答允和亲多有不情愿的成分，不过形势比人强罢了，因而他要求的陪嫁条件也极高，司马相如等人正是负责在这一方面拉锯。
    春时平原大水，匈奴人那边得知大汉内忧，立即再度抬高价码，司马相如一直表现得颇为激进，顺理成章地拂袖而去。眼看刘彻这个硬骨头的汉天子有可能反悔和亲，恰逢马邑大豪聂壹投靠，军臣自然而然地动了入关劫掠，顺便威胁汉天子的心。
    马邑本是大汉储存军备粮草地重地，有聂壹声称可以杀马邑地方官作为内应，这么好的机会，陈珏扪心自问，若他是军臣单于，意动之下说不定会有直接杀到甘泉宫的野心。
    见刘彻怒意渐平，陈珏斟酌着道：“臣曾耳闻，司马长卿此次大展雄辩之才，军臣能信聂壹之言。他功不可没。想来大战将起，他也一心报国。”
    刘彻心智过人，这会儿已平静下来，他看了看陈珏，似笑非笑地道：“子瑜。朕记得你和司马相如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啊，怎么还给他说起情了？”
    陈珏正色道：“陛下明鉴。臣以往只知司马长卿的辞赋与绘画之才，竟不知他也有如此机智。那诱敌过程臣等说起来简单，其实中间不知有多少风险，臣也不能不钦佩他的胆色。”
    说起来干巴巴的计策，实行之时必定百转千回，陈珏虽对司马相如地人品仍然颇有微词，但他大节上无愧于大汉，这就值得称道。
    刘彻点了点头，笑道：“你还真是实在人，朕早说过。司马相如此人可堪重用。”
    陈珏微微一笑，道：“由此可见，臣等看人远不及陛下了。”
    刘彻哈哈一笑，道：“朕原先让你也跟司马相如学学画，你怎么也不干，这回知道朕看人准了吧？”
    陈珏微微颔首，顺着刘彻地话意又接下去了几句话。两人聊了不多会儿。刘彻也想起外间还有人求见，便挥手示意了陈珏可以离开。
    从宣室殿中退出来。陈珏走出一段路程，又微微冒了汗。所幸老天眷顾，不多时竟然有一朵白云蔽日，陈珏一边往宫门口走一边看了看天空，心中暗暗想道：刘彻的情绪快跟天气变得一样快了。陈珏能做地差事已经全部做完，他人在长安，再也不能为战事做什么事，忙碌了大半年好不容易闲下来，别说刘彻偶尔有些心绪不稳，陈珏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珏心知，他自己是个越遇事越稳的人，若他是主事之人，就是天塌下来了，他也能冷静地处事，但陈珏此刻待在长安地花花世界里，战场上地事他是一分力气都使不上。
    伏击的胜算本就太小，大事交托在别人手里，哪能轻易放下心来，陈珏骑马掠过一株柳树，心中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不多时，堂邑侯府已近在眼前，陈珏一跃下了马，才走进正堂便觉一阵清凉之风扑面而来，不由道：“我们府中怎么比宫中还凉快？”
    刘嫖听得陈珏说话，白了他一眼，道：“有冰呢，能不凉快吗？”
    堂上地陈午晒然道：“你阿母就是身子娇贵。刘嫖眉一立，道：“好你个陈午，当着儿子的面你也敢说这话？若不是你一到夏天，一身汗出得比修城墙的役民还多，我用得着年年给你记着吗？”
    陈珏听得刘嫖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儿，心中一下子便松快了不少，笑道：“阿父，我托人给你寻了些小东西。”话音方落，陈珏侧头对紫衣的中年女子道：“展眉姑姑，劳你收着了。”
    陈午眉头一皱，道：“不会又是药材吧？”他年纪渐长，前些日子御医前来看诊，瞧出了几分消渴之症，陈家上下皆是一阵担忧，陈珏又费了好大力让陈午保证绝不服丹药，众人无法，但也都上了心，只陈午心中不太痛快。
    陈珏笑道：“哪能呢，真就是一点小玩意。”
    陈午点点头，道：“不是就好。”
    陈午闻言微微一笑，消渴病人易口臭，陈午好面子，又常与人交际，他不过遣人寻了点儿类似鸡舌香之类，香口的小玩意。
    说笑了一会儿，刘嫖道：“过几日，就是母后的半年祭了。”
    陈珏微微一怔，再略略算算日子，可不是窦太后已经离世半年了吗，他见刘嫖的神色微微有些寂寥，道：“阿母，生老病死人终有之，您也莫要再为此伤神。”
    刘嫖微笑道：“阿母省得。”顿了顿，刘嫖眉头微锁，看了看陈午道：“你阿父说，朝中近来有大事，天子未必会大举祭陵。”
    陈珏才要说话，就听门外有人道：“阿父阿母，珏弟来了吗？”
    听出是陈须的声音，陈珏忙起了身，只见陈须大步从堂外走了进来，一身青色衣衫。颇显俊朗。待到两人再一起坐下，陈珏笑道：“阿兄这是往哪儿去了？”
    陈须用帕子拭了一把汗，道：“你还不知道我，这种天气出门，自然是与朋友约定了相聚。他们稍后还要取乐，我想了想现在的形势。不是玩乐的好时候，就弃了他们先回家。”
    陈珏笑了笑，心道陈须越来越有世子地样了，亲自动手给陈须倒了一杯凉茶，陈须恰好口干，咧嘴道了声“谢了”便一饮而尽，刘嫖看着这兄友弟恭的样子，也不由地笑眯了眼。
    几个侍女端来了些解暑地绿豆汤，等到她们退下去，刘嫖接着方才地话题道：“窦家那边有人主张万一天子不为。他们便张罗着祭陵，还有人问到了我，现下这股风只靠窦婴压着。”
    陈珏听了微微皱眉，旋即微笑道：“时时都有人不肯消停。”
    刘嫖点头道：“所以我说了我不跟他们掺和。”稍稍停了停，刘嫖缓缓道：“只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窦婴可受大罪了。
    提及窦婴，一家人也不由地唏嘘起来。有一阵子陈家和窦家关系极好。就是后来有种种变故，他们和窦婴也一直不曾交恶。近些日子传出了不少窦婴小恙的消息。可见他操劳了一辈子，确实应当歇歇了。
    陈珏看看陈午和刘嫖都有些物伤其类的神色。知道他们是为同辈人的衰老而伤感，他和陈须相视一眼，同时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几件城里城外地杂闻。
    待到陈午和刘嫖夫妻两个往内宅歇息，陈珏和陈须陪着父母走到地头，这才散步回转。不多时，两人已走出一段距离，陈须忽地扯了扯陈珏地衣角，道：“珏弟，天子谋划的大事能成吗？”
    陈珏一怔，拣了一个阴凉处停下脚步，道：“阿兄怎么这么问？”
    陈须摇了摇头，坐在一块大石上，道：“我只觉得这事难保密，这一辈人还好，那些勋贵家地小孩子，一个个不过十来岁，知道点东西就巴不得往外说，只要有一人想做中行说，这不就全盘皆输了吗？”
    陈珏见陈须说得肯定，知道自家兄长是真的认真想了事，也认真回道：“阿兄，这事不要想得太复杂了。”
    “不要想得太复杂？”陈须听得一愣，皱眉不解地道：“这话怎么说？”
    陈珏微微一笑，道：“这件事地初衷，就是天子想绝了和亲这回事，不管最后战果如何，汉匈撕破脸是肯定的，只要朝中最后一批不愿开战的人没话说了，这次设伏就是对的。”
    陈须想了想，道：“那这次将场面弄得这么大，又是为什么？”
    陈珏有些感慨地道：“可能因为一旦成了，就是壮举。”
    陈须沉默了一会儿，道：“珏弟，你心里真愿意守在长安吗？”
    这回轮到陈珏发愣了，直直地道：“阿兄的意思是？”
    陈须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看着陈珏道：“你不像我们几个，老大早早谋前程，我等着继承家业，咳，没学上多少东西，三弟则守在外地，就你一个人不同。”
    稍稍顿了顿，陈须看了看陈珏，道：“你从小读书习武，又是太子伴读，一身本事比我们几个强多了，现在却因为家中的缘故，明明不比旁人差，却一直束手束脚的，不能像韩嫣他们那样学以致用，也好名扬天下，我都替你觉得委屈。”
    说着，陈须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他这幼弟着实为家里牺牲了不少。
    陈珏听得心中感动，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眼看陈须还是一脸郁色，他侧头缓缓道：“阿兄，我没有觉得委屈。”
    陈须又看了陈珏一眼，眼中像是兄长对弟弟地慈爱，又有些无奈的抑郁，只道：“罢了，我也不问你，只要娇娇和太子在宫中好好的，将来的路长着呢。”
    陈珏不知这会儿该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迎上陈须的目光。陈须在别人眼里千般不长进，但对他这嫡亲的弟弟的确关爱有加，所幸陈须以为陈珏不愿提此这件事，稍后两人一直说些别地闲话。
    一路行到前院，陈珏看了看天边暮色已昏。和陈须话别之后便跨上了备好地马回府。这个时间车太阳地余晖仍带来几分闷热。陈珏在热气里思索了一会儿，暗自反省他到底是哪里让陈须觉得他委屈了。
    按照世之常情，人无完人，家无完家，再清正地门第也难免出几个纨绔。陈珏一想到这便微微觉得无奈，这也是他明知陈家小辈纨绔习气仍在。却没有真正严加管教的原因。
    不知不觉中，窦婴开始偶尔告假，刘彻每次无不找准，还亲自赐下许多药材、补品，随之而来地，田又有些蠢蠢欲动，只是碍于刘彻近日地脾气不大好，他举荐上去的人数也不太多。
    这日朝会上，刘彻因济川王杀官的事大发雷霆，群臣心惊。因为附益法地存在，更无人胆敢为济川王说情，刘彻在朝堂上一字一字地定下决议，废济川王王位，给祖宗守陵去。
    济川王灰溜溜地往陵园守陵，刘彻兵不血刃地收回一个王国之地，衡山王的下场近在眼前。一时间群王慑服。至少表面上如此，诸王纷纷上书批判济川王不忠不孝地行为。
    随着时间迈进七月。前方的战报越传越多，陈珏这日正跟刘彻在宣室殿喝茶。正好得到边地的一个消息。
    百密一疏，就算大汉已经在一些关键哨卡处安排死士，军臣单于仍不知怎地认为此事有诈，就在离埋伏地不足百里的地方停下来，指挥大军从饶往另一个方向。
    这是昨日晚间到的消息，这个时间，足够军臣单于之后率军远遁大漠了。
    刘彻神色沉郁，久久不语，陈珏更不愿触他霉头，一时间，偌大的殿中清净下来，陈珏甚至隐隐听得外间小黄门踱步的声音。
    “陛下。”杨得意恭谨地进门通报，外间太史司马谈求见。
    刘彻奇道：“这时候他有何事求见？”话虽如何，他仍是命杨得意带司马谈进殿来。
    不多时，司马谈快步走进殿中，他只略略看了看陈举，便伏地行了大礼，末了道：“臣禀陛下，昨夜子时三刻，有星孛于西北。”
    殿中死一般地寂静了片刻，陈珏看见司马谈如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神情，听得不由一愣，旋即回过味来，国家此时在外用兵，星象异常，这意味着的事情可就多了。
    刘彻很快回过神来，仔细问了司马谈几个问题，司马谈中规中矩地回答过，刘彻便挥挥手示意司马谈退下。
    司马谈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有多远退多远，至于陈珏，他丝毫不担心，就算前方来上一场大败，以陈珏的身份也不会因一言之失获罪。
    许是牵挂久了，刘彻脸上没有一丝惊乱之色，反而笑着对陈珏道：“子瑜，朕今日考考你，星象如此，你还有本事把这个说成吉兆吗？”
    这算什么，文字游戏吗？陈珏沉吟了片刻，道：“此星象或主兵戈，既然应在西北，大概是有一路人马与匈奴人狭路相逢了。”
    精心安排地马邑之战，不怕遭遇匈奴大军，就怕连人家的影儿都摸不着，就已经让人溜回大漠，刘彻听得一笑，道：“若真是如你所说，朕就答应你一件事，什么要求都行。”
    陈珏的星象论虽是胡说八道，但也有七八分把握，大汉几路军队分摊截击、追击、辎重、冲锋等职责，各自方位不同，他就不信真没有一路撞上军臣单于。
    刘彻坐了坐，动手翻开一封奏表，陈珏正要告退，杨得意又战战兢兢地走进殿门，禀告刘彻又有军报。刘彻面上已是一片风平浪静，他接过那封军报，一句话都没有说便命杨得意退下，手上才不疾不徐地拆阅。
    陈珏心中也微微有些紧张，军臣单于止步不前已是坏消息，这回万一是他们回转王庭的消息，再怎么遮掩，刘彻也是颜面无存了。
    匆匆扫过那几行字，刘彻霍地站起身，拿着军报不放，他目光炯炯有神，朗声道：“好，好，好。”
    究竟是好什么，陈珏还来不急问，但看上去是个好消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了随时恭贺刘彻的准备。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放下军报，脸上笑意却不减反浓，对陈珏道：“子瑜，朕看你可以改行了，真真是金口直断。军臣倒是想走，但朕的两路大军勇敢截击，眼下匈奴人那位威风赫赫的单于……”
    刘彻平静道：“他被围起来了。”
    发现这部分有点儿拖沓了，陈珏又不在战场，，明天结束。
    小百科：
    就真实历史而论，这次伏击成功地可能性太小了，如果宜修写军臣单于真地中伏，那金手指就开得太逆天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4 其身死


    这短短的一句话一出，陈珏心中也不由地大惊，但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心中马上涌上来了一阵喜意，还来不及说出恭贺之辞，刘彻已开口朗声道：“果然天不负朕，不负大汉。(    因之前的战报都不大顺利，刘彻对此战能成的希望几乎已经跌到了谷底，此时一分喜悦也化成了十分惊喜，虽然设伏失败，但至少汉军跟军臣单于交上手了。
    交手之后也要分胜败，更何况这次出征的大汉骑军虽多，但他们的战场经验远比不上匈奴人，未必真能得到战果，但陈珏料刘彻这会儿定然心情极佳，便也不去泼他冷水。
    刘彻心中喜悦，叫过杨得意仔细叮嘱了几句话，陈珏静静侯在原地，不多时，刘彻挥手打发了杨得意，这才有条不紊地将军报向陈珏说了个大概。
    原来军臣作为上位者，多疑的毛病总难免沾上一分两分，他发现有诈之后便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挥军转向，但骑军再快，也不可能不顾辎重，至战报发来之时就有王恢、韩嫣两路人马先后遇上敌军。
    不管是否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带领数骑骑士勇猛冲杀一翼的人正是韩嫣，有此榜样再先，王恢也决然出战截击辎重，刘彻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道：“军臣本为劫掠马邑二来，并非是计划和朕大战一场，身边人马纵多也是有限，这回他被朕的将士围在山谷中间，亦是自取。****”
    陈珏将刘彻给出的信息仔细梳理了一遍，仍觉汉军究竟是怎么围上的军臣单于，其中还有些不清不楚之处。但一来刘彻知道的也不多，二来陈珏毕竟只是负责后勤，刘彻也不会把事情全部同他讲明白。陈珏也就没有多问。
    刘彻虽说高兴，却也没有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既然他已经冷静下来，心中想到的事情也就更多，眼下军臣被围在山谷之间看似绝地，但匈奴铁骑冲锋也甚是可怖，若后援人马不能速至，韩嫣、王恢和一众精兵定然白白断送。饮恨埋骨。
    长安地这个时候，北边的战事想来已有了结果，刘彻从未如此迫切地盼望过战报，他想了想。道：“军臣这头喂不饱的狼，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这时正是关键时刻，你先去和主父偃坐镇吧。”
    陈珏知道刘彻外表平静，心中必定也患得患失，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便从宣室殿退出来。\\\\\
    出了门，陈珏按刘彻的意思传了话，今日天子非大事不见臣子，等候召见的臣子面面相觑，但因是陈珏传话。也没有人上前缠着细问，只是保持着安静一一退下了。
    看见杨得意一脸怪模怪样的，陈珏不觉莞尔，同他打了招呼便往宫门外行去。他急匆匆地往大农令官署赶，才路过官署所在那条街的拐角处，却被一个男子的招呼叫住了，陈珏回头一看，正是李当户。
    李当户那边下了马，大步朝陈珏这边走过来。陈珏勒住马等他，笑道：“又是为羽林营用度而来？”
    李当户神色间隐有犹豫之色，看着陈珏道：“子瑜，我想问……”李当户支吾了好一会儿，忽然嗨了一声。抽了自己一巴掌。苦笑着道：“算了，你只管当我没有问。”
    被那清脆地一声响弄得一怔。陈珏心下略一思忖，已明白李当户是为身在雁门的李广担心。只是他不可能将所知尽数告诉李当户，只得陪他一起慢步走着。\\\\\\
    不只李当户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忧心，陈珏自己心中也没底。匈奴人突围时必定气势如虹，这杀气纵横之下，正面拦截的汉军就等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陈珏不能不记挂战场上地朋友。
    陈珏把李当户让进官署，又亲自处理了他带来的一点两人的身份都不用管这些杂事，今日只因李当户一时冲动而其，他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冲陈珏作了一揖，随后毅然转身回转。
    陈珏吁出一口气，缓缓落座，只觉微微有些焦躁之感。
    “陈中丞？”
    主父偃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珏才放他进来，就听着主父偃问道：“每日这个时候，若无事就是我们打道回府的时候，你这个时间回来，可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主父偃听人说陈珏从宫中回来了，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赶过来，他和陈珏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早有了几分默契，陈珏伸手请主父偃落座，颔首道：“不久前才来了一份军报。*****”
    陈珏拣关键的地方大致说了，主父偃听得微微握拳，沉声道：“这么说来，终局将至，我们的确应当准备起来了。”
    陈珏点了点头，朝案上半摊开的簿册扫了一眼，笑道：“平日想着怎么省钱，我现在可是整日盼着能为了庆功宴花钱。”
    主父偃也是一笑，道：“由此可见外人说我们一毛不拔，尽是胡言乱语。”
    闲聊了几句，主父偃不知从哪取出另一封文书，道：“我原想明日再报与你，既然今日你回来了，说不得就还得劳烦你看一看。”说着，主父偃将文书从桌案另一侧推过来。
    陈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关于平原灾情的后续赈济之事，随附地小件上还有主父偃的处理意见，陈珏抬头笑道：“我看过了，主父中丞果然处事老道，我也受益良多，此事依你的意思办即可。”
    主父偃点头答应了，他正襟坐得腰杆笔直，神色间虽然平常，心中却已将自己放低了，只因同是中丞，陈珏有侯位又暂理大农令事，他却远远不及了。\\\\\
    陈珏还不知道主父偃已将他当了半个上司看，送走主父偃，他心中的思绪就开始往北边的战场上飘去，算算时辰，刘彻拟定的战报之时又快到了，不知这次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们都已得了大概的消息，天子主导地这次战役已经接近尾声，无论天子最后是声威大震或威严扫地，尽在这两日的战报之中。
    这日临近黄昏，刘彻下旨列侯与千石以上官吏朝见，未央宫小黄门们不得不四处奔走传旨，引得不知情的平民百姓们纷纷猜测不休。
    陈珏算是接旨最早的一批，绕是如此，当他从官署急赶慢赶地赶到宣室殿时，也险些岔了气，迎面碰上的杨得意脸上几乎笑出了一朵花，直道：“侯爷安好，今日有大喜了。”
    陈珏缓过一口气，揉了揉胸口处，浅笑道：“那可好。”
    杨得意拇指一竖，心想武安侯爷果然定力超凡，先前那几位可都是缠着他问话，杨得意不说，他们地脸色便甚是精彩，只武安侯一人定是心中有数了，这才不动如山。
    冲陈珏点了点头，杨得意先一步将陈珏让进去，道：“侯爷请吧。”
    陈珏微微颔首，只笑着不语，便迈步走进宣室正殿，他见杨得意表现便知定是战报有喜，也不急着从他那里得信。
    陈珏进殿地时候刘彻还没有到，倒是朝臣们眉来眼去好不热闹，他皱了皱眉，见陈午不在殿中又退出去等他，果然，不多时陈午便跟手下两个中丞一起过来了。
    陈珏扶他进了门，这时刘彻已经端坐在御座上，他神色平静，只微微昂了昂首，使得周身上下多了几分傲气和自信。
    殿中已安静下来，当真是落针可闻，窦婴身为群臣之首，率众一起拜见天子，刘彻受了礼，等到众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极点时，刘彻朗声道：“军臣已死，朕召众卿前来，正是为今后地战略计议，近日言语不忌，你等皆可一展长才。”
    军臣单于死了。陈珏跟殿上的群臣一起怔住了，所幸他早有准备清醒得快，日前军臣就已经被包围，今日他身死又有何不可能。
    只是明白归明白，陈珏心中还是不由地大震，这时候汉将能杀敌几百人便是了不得地战果，军臣身死，这才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陈珏心中连转的工夫，朝臣们已经纷纷从刘彻投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殿中百来人轰然跪倒，陈珏只听得一阵参差不齐的恭贺之辞，身在百官前头的田更是激动得大声道：“陛下天威，四夷慑服……”
    窦婴虽然身子骨仍病弱，但此时已精神大振，亦跟着群臣一起致贺，只不过他毕竟与常人不同，思量着待群情激越过后该如何是好。须知军臣单于之死随能鼓舞士气，但战局不会因一人而改，汉军牺牲几何、其后何如均是迫在眉睫之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只是一雪前耻的紧要关头，不管平日里这人性情如何，此时此刻皆心情激荡，没有几人能思及之后的事，刘彻心知商议之事不急在一时，便也神色温和地放任众臣。他目光一扫，见陈珏也是满面振奋之色，不由点了点头，暗想陈珏再老成，这样的喜讯不也少年热血沸腾？
    陈珏大喜，不只为军臣之死，更为这似是实非的马邑之围，最终结局远胜史上的军臣远遁漠北，但重重沙场之中，军臣究竟是如何死的？
    哪位大汉英雄，千军万马中取得单于一命？
    不只陈珏，殿上众人心中都有着同样的疑问。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5 风雷箭


    一代枭雄，军臣单于也有穷途末路之时，他本是抱着劫掠马邑的打算而来，不想竟遇上悍不畏死的韩嫣一路人马，宁可血染黄沙，亦要拦下军臣的去路。. 年轻的将军韩嫣之外，王恢决然以步卒守在山谷另一边关隘，仗地势之利，以血肉之躯硬拦军臣骑兵突围。
    王恢、韩嫣虽有全歼匈奴人的决心，但毕竟军力不及对方，那里更不是最初设计埋伏的那处绝佳的山谷，虽非一马平川，却也不是峡谷之地，否则军臣也不会从此取道，认真说来，军臣突出重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韩嫣本属韩安国一路，援军不久即到。但亦难抵匈奴骑兵，天幸那处无名山谷距雁门郡不远，正在韩、王眼看要守不住的时候，李广引军抵达。
    战报上并未说得更加仔细，当刘彻命杨得意捧出一个华贵的托盘时，其上染了血色的军报便映入了群臣的眼帘。
    田耐不住性子，亦是为了迎合天子外甥急欲张扬的心理，问道：“陛下，究竟是何人击杀军臣，为大汉立下大功？”
    陈珏闻言，耳朵跟着竖起来，不想刘彻却微微皱了眉，上一封战报里可没有提到这个，就在宣室殿上静寂之时，天子亲信宦官杨得意从外间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奉上了另一封来书。
    刘彻脸上风平浪静地阅过，抬首时却神色一喜，有些自豪地说道：“射单于之人，姓卫名青。是个少年将才。”
    群臣面面相觑。就是窦婴等老臣也听得一愣，他们本已做好了擒王之人不过一个小兵的心理准备，但却没有想到天子还认识此人。
    只是任凭他们交游再广阔，也没能想起这个卫青是哪家子弟，刘彻心中得意，本想将卫青出自羽林骑的事说出来，但看得群臣神色心下一动。反而不想说了。
    这日天色已晚，议事眼看是不成了，刘彻意气风发地散了朝，陈珏等人则如潮水一般从宣室殿散去。有心思机敏地，已开始探听这个立下大功地卫青究竟是何许人也。
    陈珏平静地扶着陈午上了马车，只在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等到父子两人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上，陈午松散了一下四肢筋骨。正要与陈珏说说今日的事，却看见陈珏在那里好似怔住了。
    “珏儿？”陈午皱起眉头叫了一声。
    陈珏轻啊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精神一振，道：“阿父何事？”
    陈午笑道：“天子相交的人，少有你不认识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好运的卫青究竟是什么人？”
    “卫青啊。”陈珏神色复杂地重复了一遍即将传遍四海的名字。他虽未亲眼得见，闭上眼却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乱军之中。军臣单于率兵突围，匈奴骑军所过之处。定如洪流一般收割着大汉儿郎地生命。战马嘶鸣、杀声四起的时刻，一支弩箭从天外横空而来，如雷霆乍现一般，霹雳似的直击军臣面门，单于一箭毙命，匈奴大旗无光。
    陈午奇道：“难道你不知？”
    我太知道了，陈珏心中暗自说着，自嘲了一番自己的想象，轻轻咳了一声平静地道：“卫青是羽林骑派往边关地人，隶属雁门郡，年不过二十。”
    陈午轻吸了一口气，道：“这个年轻人了不得，今日天降好运，他只此一件功劳，便足以名垂青史。”
    这已经是陈午第二次提及卫青的好运气，陈珏既没有赞同，也不曾加以否认，他努力平复着气息，心中的思绪却如巨浪一般拍得他微微发晕。
    陈午想了想，忽地道：“这么说来，他倒是你往昔的下属。”
    陈珏这会儿心中终于平静些，答道：“阿父所言正是。”定了定神，陈珏将他和卫青之间的许多前因后果一一说与陈午，从卫子夫死于平阳府，一直到他安排卫青入玉林卫，一件不差。
    刘彻至今还挂着一个羽林营地官位，可以说羽林子弟皆是他的门生。陈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么说来，那卫青确实是个知道上进的人，这次一战之下，卫青和你好友韩嫣必定前程远大了。”
    说着，陈午一笑，道：“若是平阳当年没有搞这么一出，他那做歌女的姊姊仍在，卫青定是在平阳府埋没了，珏儿倒是成全了那个卫青。”顿了顿，陈午道：“我们虽然不方便和军中之人交好，但那卫青毕竟欠了你的情，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珏淡淡地道：“人中之杰，岂会轻易埋没？”
    陈午混不把为奴的卫家人当回事，但陈珏自己脸上却火辣辣的，虽然卫子夫不是被他所杀，但归根到底，他还不会自大到认为他当真有恩于卫青。下士气大振，匈奴人地单于死于汉军之手，大汉从立国以来地耻辱因卫青的一箭皆消。
    不管参与此役地兵士有多少，人们记住的都是卫青地惊天一箭，最多还有冒死突袭的韩嫣、王恢以及韩安国和李广等人。
    因为无比伦比的声名来得太快，当长安百姓们传颂着卫青之名时，那一箭不过是靠运气而来的言论也格外盛行。不几日，后续的战报传来，人们又得知李广一箭射落匈奴人的一杆大旗，年轻人中又是一阵沸腾，这种情形下，抬李广而贬卫青的人层出不穷。
    就是陈珏历来不赞同卫青不败由天幸的论调，但这次也不得不承认，千军万马之中取敌酋之命，这其中实力之外运气的成分也不小。
    七月末的天已渐渐凉快下来了。
    这一日，刘彻听得外间的传闻时，当着几个臣子的面，冷笑道：“军臣死了，但左、右贤王还在，他们若有谁也能射上这么一箭，朕就不再当卫青是个宝。”
    三公以及郑当时、直不疑、主父偃等人均是默然，众人出身世族，隐约知道卫青的出身不怎么样，虽然不至于否定卫青的功劳，但对他也不怎么看得起。
    陈珏听得刘彻的话，却不由地微微一笑，只是思及此役的伤亡人数，陈珏却笑不出来了，这次杀敌不少，但汉军伤亡多余匈奴，这场仗的本质上正是以命换命，而且还赔了本。
    这其中，王恢的步卒精锐损失最大，陈珏将恩恤的大致章程呈于刘彻，刘彻放下奏疏，淡然道：“这一次，朕看清了一件事。”
    田回道：“请陛下明示指点。”
    刘彻笑了笑，道：“朕看明白了，对付匈奴人若要永除后患，窝在关内不是长久之计，只匈奴人的骑兵就难以抵抗，大汉军马明明倍于匈奴人，为何事后清算，朕损兵折将却比死去的军臣还多窦婴点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今时想来，陛下应当更加看重骑士。”
    刘彻果断地道：“朕登基以来，既有大力养马之举，亦曾培养骑军，但今次设伏却未曾大举应用，实为败笔，从今日起，朕必定广寻良马，以骑制骑，务必把他们打狠了。”
    以骑制骑的话已经说了许多年，但刘彻神色坚毅，显然真正打定了主意，陈午觉得天子所说甚是有理，立即旗帜鲜明地支持女刘彻，道：“秦末以来，关中饱受匈奴劫掠之患，今日军臣毙命溃兵北逃，可见大汉厚积薄发，于此时平边患即大势。”
    刘彻脸上笑意一闪，陈午所说虽然无甚新意，但却甚合他心，众人又议了些事，陈午想了想，又提及军臣单于身死沙场，难免会招来匈奴人疯狂的报复反扑。
    窦婴道：“从战报来看，军臣嫡系人马大多北逃，近年的消息又让臣等得知匈奴人内部有叔侄之争，这样看来，一场内乱近在眼前，或可有一段太平，然一旦匈奴重新统一，介时便是一触即发之局。”
    刘彻颔首，道：“丞相言之有理。”
    稍稍顿了顿，刘彻笑道：“朕近年亦曾暗中稍助匈奴王子，只盼他们的内乱越久越好。”
    又议了一阵子，刘彻先命旁人尽数散了去，只把陈珏一人留了下来。
    陈珏心中纳闷，打仗不是胜了就完了，战后还有许多事要做，这些日子以来他和主父偃又忙碌起来，刘彻此时留他却是作甚。
    天色不早，刘彻却不急着与他说话，只命杨得意传膳，伺候的宫人们摆上几样器具，便静悄悄地退了下去，陈珏看得越发不解，诸将归来时定有论功行赏之时，但怎么也轮不到赐宴于陈珏，况且阿娇不在，这显然不是家宴了。
    侧殿之中，刘彻自然坐了主位，上菜的工夫，刘彻只与陈珏说些参战的羽林儿郎的事，待到上齐了，刘彻恰好说道：“你当年让朕挂着原先羽林中郎将的职，朕还只觉得有趣，哪料今日他们这般为朕争气。”
    陈珏笑道：“羽林儿郎皆是陛下看着成长起来的，自然不同于旁人，今时卫青等人名声大震，这普天之下，除陛下之外已再无一人能领羽林。”
    刘彻笑了笑，道：“所以，朕觉得子瑜真是有先见之明。”
    陈珏心中一动，还来不及说话，杨得意已亲自奉了酒上来，刘彻笑道：“这两年一直忙着，今日眼看有了一场胜仗，朕算是暂时闲了下来，索性寻你说说话。”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6 与君醉


    杨得意心知刘彻和陈珏有话要讲，放下酒施了一礼便悄然退下，一时间，宽敞的侧殿中只余陈珏和刘彻二人。
    殿中无人伺候，刘彻伸手就要给自己斟酒，陈珏正想说由他来，刘彻已倒满了一盏，待他又要给陈珏斟酒，陈珏忙道：“陛下，这折杀臣了……”
    刘彻横着手掌一拦，只看着陈珏笑笑，神色间却甚是坚决，陈珏手上不好用劲，只得收回动作，略一欠身道：“臣多谢陛下。”
    “这不就对了？”
    刘彻说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并不议正事，好似一心只与陈珏推杯换盏，所幸自第一回之后就一直是陈珏给刘彻斟满，倒省得陈珏为刘彻的太过反常费神。
    若是平常的酒局，陈珏一贯自律，也没有人会逼他饮酒，但同刘彻这天子对酌又不同寻常，自然是实打实的来，一晃的工夫，杨得意奉上的就已下去了一半，陈珏许久没有这么饮酒，虽离酩酊大醉还远着，亦有了几分醉意。
    放下酒盏，刘彻道：“今次大有收获，子瑜虽不在战场，但居中之功亦胜过等闲千军。”
    陈珏忙谦辞，刘彻摆手道：“朕记得有一年酷暑时节，朕烦了读书，带着你和王孙一起去野外跑马，不想这事竟被父皇知道了，当时朕在他面前认错……你也应该记得那一次，但之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就不知了罢？”
    刘彻提及旧事，陈珏当然不能说不记得，但刘彻因类似的原因被景帝抓住的次数太多，他一时也想不起来，还好刘彻接着道：“当时朕不服，又不大看得起外面的人。就辩解朕日日苦读，比公侯百姓家的子弟都辛苦，可父皇却说，太子是将来的天子，寒暑不辍是理所应当。若是无才无德，又从何谈起征服匈奴人，战胜匈奴单于一雪前耻？”
    这是景帝会说的话，陈珏听了心中暗暗点头。他见刘彻面有愧色，道：“今次大有斩获，陛下已渐渐实现当年所言了。”
    刘彻点点头，神色间隐有几分怀念，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当日正是军臣领军入上郡，使父皇激怒，今日国仇家恨一朝得报，子瑜。不瞒你说，就在朕得知卫青射杀军臣地那一刻，朕始知做汉家天子的滋味。”
    陈珏一直安静地听着刘彻说话。却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只是转念一想。刘彻亦是实实在在地少年登基地天子。他也有点儿能理解刘彻地心情。
    刘彻似是借着酒意。话越说越多。他说话地时间比较长。酒水往往浅尝即止。但与天子同席。陈珏却只得一次一次地饮尽。刘彻说了好一阵子景帝在时地旧事。待到后来。他已时不时说两句亲近地臣子也不适合听地话。
    陈珏正自在心中叫苦。刘彻忽地停下来。斜睨着陈珏道：“朕如今虽然未竟全功。但平定几十年以来地边患已指日可待。倒是你。朕曾许你一世明君良相。你比丞相地位置还差得远吧？”
    陈珏怎么也没想到刘彻忽然把话题扯到了他这里。停了停微笑道：“陛下厚爱。臣一日不敢望。陛下威扬四海。臣却资浅才薄。实是愧对陛下。更不敢奢望相位。”
    刘彻皱了皱眉。道：“你好没志气。不要说王孙在外征战。卫青当年不过羽林一小卒。今日也声名远扬。朕也不问你别地话。韩安国这次有功。朕有意另行封赏。近半年来你独掌大农令诸事。想来也顺了手。你可有意顶上这个位置？”
    二十岁地大农令。开什么玩笑。陈珏心中一凛。只好做微醉状笑道：“陛下。臣不是没有志气。只是臣这月来早已力有不逮。若非主父中丞与几位长者相助。必定失了分寸。”
    稍稍顿了顿，陈珏面上微露愧色，道：“这几个月来，臣遇事时常请陛下决断，一时尚可，但此事安可长久为之？臣实不能当此大任。”
    刘彻笑道：“朕看你管事管得井井有条，看不出哪里不行，至于问事，韩安国在职时不也经常来问朕吗，到你这又有何不可？”
    刘彻脸上带着些醉意，目光却看着陈珏不放，陈珏道：“陛下有意拔擢，臣亦恨不能有韩大农之能，为陛下尽忠分忧，然臣深知大农令所辖不只财帛之事，臣既不能筹谋良法，又不善掌握全局，如何能担当大任？”
    意识到这几句话说得与平时风格相差不大，陈珏微醺的神情不变，昂首道：“若陛下给臣二十……不，十年八年都好，臣定能不负所托，管教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刘彻闻言一乐，他一直以为陈珏自律的骨子里就有股清高傲气的劲儿，见陈珏如此的几分张狂确是信了大半，笑道：“行，朕就过几年再与你说这话。”
    说了好一阵子话，陈珏和刘彻都有些口干，陈珏替刘彻又斟满了酒，只觉这酒喝着不稀奇，后劲儿却比平常地酒大不少，他远比刘彻喝得多，这会儿真有些微醉的感觉了。
    见刘彻也饮了许多，陈珏朝外头看看，发觉天色已晚了，便要告辞，刘彻却不满地压制住陈珏的动作，道：“子瑜你休走，朕今日就想与你说说话，大不了不醉不归。”
    陈珏想起御史们地笔杆子便有些心慌，但他跟半醉的天子显然没有道理可讲，只得这么陪着，脑仁却渐渐有点晕沉沉的，他可万万不想在刘彻面前失礼，让人挑出更多的错处。刘彻这会儿已说到他和阿娇之间的相处，又带了几句宫中琐事，陈珏身形晃了晃，便做微醉的样子朝案上缓缓地趴去。
    刘彻见状一笑，道：“子瑜，朕甚少见你在人前醉酒，哪这么容易不行了？”
    陈珏头贴在手臂内侧，他这一倒下是果真觉得有些恍惚了，刘彻又问了好几声，陈珏仍不答话，只盼着他快点把杨得意叫进来，让他好好在偏殿睡一觉得了。
    殿中清净了一会儿，刘彻道：“哪有睡那么快的，你起来陪朕说话，朕且问问你，你这次也有功，想得些什么赏？”
    陈珏此刻当真昏昏欲睡了，听到了仍想不答话，半醒间却察觉到一双手在大力推自己，差点把他推到案几的另一边，实在不得睡，他只好含含糊糊道：“赏……睡一觉。”
    刘彻摇摇头，道：“这不算，你向来不缺钱财，还是加封地……不然，朕送你几个美人也好，说起这个，子瑜你为何一直不纳妾？”
    陈珏几乎已没了好气，强忍着仍旧断续着道：“开枝散叶还有兄长……除了家宅不宁，能有何好处？”
    刘彻心想这话偏颇了，笑了一声，道：“那你高兴朕纳美人吗？”
    陈珏闻言，六分地酒意醒了一半，只余三分酒意七分清醒，若非***暗淡，刘彻必能看出他身体微僵，口中模糊地道：“天经地义之事，还问什么？”
    刘彻神色微缓，停顿了一小会儿又问：“你一家人跟田和窦婴之间是怎么回事？”
    陈珏听了不答，放松了身体四肢，不耐烦地动了动接着伏案，刘彻自语道：“问得太复杂了？”又动手推了推陈珏，道：“你最想做成什么事，志向如何？”
    陈珏忍住拍去刘彻一双手地冲动，多亏方才饮了不少酒，他的紧张才没有被刘彻察觉出来，小声喃喃着道：“自是大汉威震四海，人间太平美满，我与夫人……相守相待老。”
    刘彻自语道：“子瑜倒是读了不少儒书。”顿了顿，刘彻又问道：“你不想手握大权，翻覆乾坤？”
    “那有什么好？”陈珏嘟哝着问了一句，道：“现在不就够了吗……”
    刘彻推了推陈珏，还要再问，陈珏任他左右摇晃，无论如何不肯醒了，刘彻推了一会儿也就放弃，自言自语道：“你说地也是，现在这样不就行了吗，何必贪心？”
    陈珏迷迷糊糊地听着，又过了一会儿，刘彻大声招呼杨得意进来，吩咐他们把他安置在偏殿，陈珏隐约察觉了众人挪抬动自己的动作，仍是闭着眼，好似没睡踏实一般，神色不自在地动了动。
    隐约间，陈珏听得刘彻地声音道：“这时候偏殿的环境不大好，说不定还有蚊虫之类……你们好生看顾着。”
    一路上几个宫人不时窃窃私语，道：“陛下待武安侯爷果然亲厚。”云云，陈珏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气得发昏不是，失望齿冷也不是，感念更不是。
    不多时，陈珏终于安安稳稳地平躺在榻上，不知哪个宫人替他除靴又盖了薄毯，随后便蹑手蹑脚地阖上了门，陈珏支持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就着照进来的银白月光，便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直至天色方亮，陈珏堪堪清醒过来，他夜里也没有睡踏实，醒了好几回。因不想惊动外间可能有的宫人，他挣了眼却没有出声，将昨晚的情形一一回忆起来，陈珏不由地暗中咬了牙。
    外患暂除，窦太后一死，陈家对刘彻确实没有什么用了，但陈珏自问陈家哪一点也没有对不起他刘彻，他一个堂堂天子犯得着这么猜忌吗？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7 府中田


    好不容易挨到天大亮，陈珏像一个醉酒的人那般咳了两声，听见外间宫人朝里走的脚步声，陈珏斜倚了一会，这才直起身来活动着僵了一夜的筋骨。
    伺候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陈珏仔细看了，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宫人殷勤地递上浸过温水的帕子，陈珏接过来擦了擦脸，还留着两分昏沉的脑子中，只觉一阵神清气爽，另一个宫人呈上一盏解酒汤，口中道：“侯爷，这是皇后娘娘听说您昨夜留宿宫中，特意吩咐下来的。”
    陈珏看了那宫人一眼，拿过来一饮而尽，那解酒汤的味道中还带了几分香气，想起阿娇，再思及昨夜的问话，陈珏对刘彻的怨意又多了几分。只不知昨夜刘彻心中到底信了多少。
    门口传来咿呀地一声轻响，杨得意满面笑容地走近了，道：“侯爷睡得可好？”
    陈珏点了点头，苦笑着问道：“总算找到一个能问的人了，我昨日不曾在天子面前失仪吧？”
    杨得意连连摇头，道：“怎么会呢，侯爷谦谦君子，醉了也不吵闹，陛下昨晚还亲自吩咐小人们好生照料您呢。”
    陈珏暗自撇了撇嘴，又仔细问了几句，这才道：“这我就放心了。”
    杨得意笑道：“侯爷歇好了，直接出宫就可以，小人听说府上的马车已在外等着了，该备的都好了，您什么都能找见。”
    陈珏听了总算不用再担心朝服的事，转而沉吟着道：“我不用向陛下请辞吗？”
    杨得意道：“陛下亲口所言，不用侯爷过去了，今日没有朝会，代王、长沙王和中山王几位王爷一大早前来请辞归国。这会正在宣室殿呢。”
    陈珏听了点点头。收整好形容便翩然离开。意地消息显然不大准确。他还未来得及踏上自家地马车整装。三位藩王已经从宫中出来。
    陈珏向三人行了礼。他和长沙王接触了几次还颇能谈得来。就地聊了一小会儿之后。刘发看了看陈珏。道：“武安侯且去吧。”
    陈珏点头告辞。临了扫了三个藩王一眼。这三位王爷较入长安时显然消瘦了几分。他心中不觉有些唏嘘。四王入京。济川王夺爵发配守陵。这三人会无动于衷才怪。
    走近马车。陈珏便见李英和郭远早已在那里等着了。李英跃下车辕仔仔细细地问候了几句。这才笑道：“早年公子时常留宿宫中。近年却少了。昨日对亏遇见东方公子。我们这才没有一直等着。回府取了家什才来。”
    陈珏一如往日地去往官署。命李英慢些赶马。舒舒服服地在马车中眯了一小觉。再从马车中出来。已经又是个风度翩翩地青年官员。
    次日休沐。陈珏带着妻儿一起去了堂邑侯府。才一进府门走出不远。他便见刘嫖脸色微青地坐在堂上。劈头盖脸地训斥一个婢女。地面上还有些散落着地碎片。
    陈珏走过去。温声道：“阿母这是怎么了？”说着话走上前，陈珏也不问怎么回事。只道：“多大地事，阿母气着自己多划不来？”
    刘嫖深呼吸了几下，挥挥手赶走婢女，又让陈珏夫妻俩坐下，拉着陈珏的一只手道：“平阳气煞我也。”
    陈珏讶道：“平阳长公主？”
    刘嫖点点头，道：“我从长乐宫墙外头过，眼睁睁地看着平阳她穿了一身大红，乘车招招摇摇地过去了，母后才去了多久，她穿那么一身从长乐宫过去，不是不孝吗？”
    陈珏想了想，虽也知平阳此举不妥，还是劝道：“阿母，古有孔子与宰我论理，可见这其中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我们也不去管她。”说着话，陈珏自己也有些心虚，他昨日才在未央宫饮了不少酒。
    刘嫖哼了一声，道：“宰我不赞成守孝之举，但他也知重在其心，平阳她有心么？我这老眼都看见她了，她还能看不见我？见了我这姑母都不打招呼，我怎么说她孝顺知礼陈珏和芷晴相视一眼，知道刘嫖是当真气急了，芷晴想了想，柔声道：“阿母莫气，将来啊，自有小辈们孝顺您。”
    刘嫖呼出一口气，朝芷晴那瞥了一眼，见她轻抚腹部便心中一动，喜道：“莫不是？”
    芷晴难掩羞色地点点头，微笑着道：“只不知是男是女。”
    陈珏惊喜地道：“你怎么不同我说？”
    芷晴抱歉地道：“才诊出来没多久……其实我昨晚想同你说了。”
    陈珏听得老脸不由一红，他昨晚回到府中就开始补眠，根本没同芷晴说上几句话，刘嫖猜了个大概，白了陈珏一眼，又叮咛了芷晴好些话，末了道：“我也不去管那个平阳了，就好像母后走了，她一个小寡妇能压过娇娇似的，今日起，我啊，还得全心照看我们家芷晴。”
    芷晴浅浅一笑，和声细语地同刘嫖说话，陈珏冲他点点头，往书房寻陈午去了。
    陈珏在书房扑了个空，问过了几个家仆，他才七拐八拐在园中的一片菜畦中找见陈午，陈午穿了一身劳作地短衣，在日光下流着汗，若非多年养尊处优，看上去当真像个老农。
    自从得知军臣单于毙命的消息，陈午近来有意识地不大关注朝上的事，陈珏见他专注地亲手拔着畦地中的杂草，毫不犹豫地袖子一挽，赶走几个服侍地家仆，走上前帮着陈午除草。
    过了大半晌，陈午直起身捶了捶腰，道：“这身子骨果然不顶用了。”稍稍顿了顿，陈午看着陈珏欣慰地一笑，道：“你哥哥就从来不跟我下地，只是不让我干，还是珏儿知道阿父心意。”
    陈珏看着陈午面上风尘，笑道：“我看阿兄其实说得不错。”
    父子俩一边闲话，一边走到一座阁中，一个下人走上前替落座的陈午捶背，陈午笑着道：“府中有几个人专门向义学过这法子，他们不像女人似的力气小，推拿着舒服多了。”
    陈珏顾不上在心中揣测这其中跟刘嫖有多大关系，见陈午面上疲态消得差不多，他正色道：“阿父，我有件事同你说。”
    不多时，阁中清净了，陈珏把记得的经过同陈午说了一遍，陈午眉头紧皱，道：“这么说，眼下诸事安定，太皇太后离世半年多之后，总算天子要有动作了？”
    陈珏颔首道：“先前只是因雁门的战事拖住了而已。”
    陈午若有所思，道：“若是从前，我们揣摩揣摩还能知道天子心意，近来是越来越难把握了。”
    陈珏沉吟着道：“昨日陛下问过我接不接大农令的位置，陛下既然问了必定留有余地，不可能让前任无处可去，韩大农不适合长在军中，若是回朝只能升迁，三公和六上卿之中陛下必然要动一个。”
    陈午沉声道：“若是天子动窦婴呢？”
    陈珏耸了耸肩膀，道：“那便是阿父和田谁做丞相的问题。”
    陈午哼了一声，果断地道：“我才不屑与田那样人争，更不屑居于他之下，若然真有此事，我就拿这身子骨做理由告老。”
    父子两人都知道窦婴必定首当其中，听陈午说得斩钉截铁，陈珏缓缓点点头，温声道：“阿父若是寄情田园雅趣，定也胜过神仙。”
    陈午拍了拍陈珏的肩膀，乐呵呵地亲自冲泡着新茶，说是一定要陈珏尝一尝才好，陈珏赞了几句，陈午乐道：“好，好，一会儿回去阿父让人给你们小夫妻带些。”
    陈珏听了忍不住一拍腿，暗道自己记性差，含笑将芷晴再度有孕地事说了，陈午听了甚喜，张罗着应当告知祖宗。
    说话间，陈珏见陈午虽说偶尔有些郁色，但大体上还精神矍铄，便放下心来。戈事终于应验，只是不在西北，却应在东南方向。闽越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因而传信至长安，向大汉天子求援。
    东瓯的君臣上下虽也有些小心思，但从未不遵大汉旨意，陈珏倒是见过闽越那位王子，知道他是个志大才疏之人，刘彻小挫匈奴正意气风发，毫不犹豫地派遣庄助和卫青持节，以会稽兵救东瓯。
    陈珏庄助并不相熟，甚至有点小过节----刘绣当年险些夭折于庄助推荐地方士之手，倒是刘彻派出归长安不久的卫青惹来一阵议论。
    卫青生性厚道，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回长安受了天子的赏，第二日便登了武安侯府的门。
    宽敞的厅堂之上，卫青正色道：“青本是平阳府弃奴，能有今日全赖武安侯大恩，于情于理，青不能不来。”
    陈珏暗自脸红着老脸之余更加欣赏卫青，但心中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卫青有射杀单于的大功却没有封县侯，盖因出身太低，朝上后宫中均无强援，刘彻又要顾及同样立功的几个将军，不好大封。
    今次刘彻派他去救东瓯，而非派往边关做匈奴人复仇地箭靶子，可见栽培之意，卫青这老实人却在关键时刻凑到陈珏这里来了。
    卫青正襟危坐地看着陈珏，陈珏望着一脸诚色地卫青，淡笑着说话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8 卫仲卿

    “雁门一役你立下如此大功，举国震动……”
    卫青闻言忙要开口谦逊解释，见卫青还要说话，陈珏笑道：“这可并非我随口说来的夸大之语，至于恩情么，我掌羽林之日亦不甚长，若是但凡羽林儿郎立下大功，我都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岂非太厚颜了？”
    陈珏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坚决不承认他对卫青有什么大恩，最多有几分知遇之情，卫青听了却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谦词，道：“本该早来拜访武安侯，只是先前恐侯爷认为我乃趋炎附势之徒，因而踽踽未能成行，直至陛下有令方才决心来此，蒙侯爷不罪已是万幸。”
    立下大功却前途未卜，难怪卫青把姿态放得这么低，陈珏看出卫青神色间的几分忐忑，道：“陛下最重军功，至此一役便有好几人封侯，我身在长安，对你们这些在刀枪剑雨里挣前程的人最是敬佩，岂能罪你？”
    陈珏和卫青两人闲话几句，几句漫不经心的话，却在卫青心中荡起层层微澜，相谈愈欢，待到稍后又谈及刘彻对卫青的种种优待，卫青不由感怀起来。
    “卫青出身寒微，本应一世为奴，文武不成，胸无大志只求温饱，不知沙场称豪是何滋味，正是在羽林营中得见天颜，身边又有志向高远之人为友，方才知礼立志，此去闽越，定当以死酬天子之恩。”卫青说话声音不大，但几句话间，神色中却仿佛熠熠有光。
    陈珏赞赏地点点头。又与卫青说了一会儿话，卫青想起以武安侯身份，寻思着自己定然无有报恩之机，便不再说什么感恩之辞。只是暗暗将之记在心里。
    送走卫青，芷晴从内宅出来。笑吟吟地道：“方才那年轻人，就是勇冠三军的卫青么？”
    陈珏肯定地点点头，牵着芷晴慢慢坐下，芷晴笑道：“果然仪容俊伟。只可惜还存了几分志气，倒不像是个大英雄。”
    卫青现在是年轻，但将来终究是青史留名的名将，当世少有人能匹敌，陈珏心中思绪划过，面上微微笑道：“我现在可不管谁是英雄。只想看你赶快给阿桓生个弟弟或是妹妹。”
    芷晴扑哧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心头却暗自想着，任是谁也比不得我家夫君。
    卫青和庄助临去闽越之前。刘彻又在宣室殿召见了他一次。卫青心中仍不免有些紧张。微惶之余。他却不觉想念起在边关地生活。起码在那里大家都爽爽快快。不必猜度大人物地心思。
    刘彻眼光绝准。笑道：“朕听说了你无畏地名声。怎么。朕竟比那些匈奴人还让你紧张不成？”
    卫青忙道不敢。刘彻温和地问了几句与卫青家人有关地话。听说了卫青还有一个年纪不大地小外甥。刘彻又在赏赐地财帛之外又多加了一个人头份。
    见卫青匆忙谢恩。刘彻挥了挥手。笑道：“你们既是一家人。舅舅如此。外甥必也不差。说不定他将来也是个英杰。”
    卫青只得又谢过天子称赞。不多时。刘彻问道：“卫青。你在边郡已经威名赫赫。朕也知你善骑。这次朕却派你去南方潮湿之地。可是屈才了。”
    “陛下言重了。臣万万不敢当。”卫青朗声道。见刘彻笑了笑。他又道：“能为陛下牵马持。亦是臣之大幸。”
    刘彻微微颔首，道：“朕可不用你牵马，朕今日答应你，这次再有战功，必得封侯。”
    卫青这次已是站在关内侯地顶点，只是朝中无有依靠才没能凭功劳封侯，听得刘彻一诺又再谢，刘彻又勉励了他几句，这才命他告退了。
    卫青出发当日，陈珏和另几个臣子奉命随着刘彻一起前往相送,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在卫青身上，一边的庄助却有些尴尬。
    长空一色，秋风拂面，卫青一身甲胄英姿勃勃，他是刘彻一手发掘提拔，刘彻见了这英武之状也甚是欢欣，不只亲自赐酒，更道：“大风起兮云飞扬，朕今得勇士矣。卫青心中激动，道：“臣不敢当陛下盛赞，定当全心报效陛下，以谢君恩。”
    陈珏站在刘彻、卫青身后几章远的地方，他闻言正要点点头，却隐约听得身后有人小声挑剔卫青文辞太过直白。陈珏不由地微微皱眉，卫青再是真心谦虚，但耐不得有人鸡蛋里挑骨头，只是这事轮不上他管了。
    君臣送别，更有几个随行兵士挥洒了热泪，杨柳萧瑟，陈珏来不及目送着卫青在秋色中远去，便要先在卫青等人地注视下，与刘彻回城。
    天子作秀，便是如此，陈珏路上在心中暗自嘀咕了几句。再行两里便是城门，就在这时，刘彻遣杨得意招呼了陈珏，陈珏凑到刘彻身边。
    闲聊之余，刘彻道：“卫青纯忠，又有真材实料，朕也乐意重用他，至于小肚鸡肠之人，朕可不愿意理会。”
    刘彻说到最后已有些严厉，随行的卫士里有两个听后身形连抖，刘彻笑了一声，转而对陈珏道：“朕记得卫青早年在羽林营便已经崭露头角，可见你慧眼识人。”
    陈珏笑道：“慧眼识人臣不敢当，臣也没有想到随后之举竟使陛下多得一良才，羽林中出了如此能人，臣虽离开羽林多年，亦是与有荣焉。”
    几句话说得坦坦荡荡，陈珏与卫青相交光风霁月，跟这个刘彻看重的新秀将才之间，从许多年前就没有太多私底下的往来，刘彻展颜一笑，道：“卫青虽有才干，但天底下人才无尽，朕真正看重他，乃是因为他进退有度、不骄不傲。”
    说话间，陈珏跟刘彻一起回了城，因时辰还早，刘彻并不急着回宫，反而遣回几个人，策马朝九市方向去了，陈珏跟在其后，他看得杨得意一脸眉开眼笑的样儿，不由心中纳闷，低声道：“你为何如此兴高采烈？”
    杨得意笑道：“侯爷不知，原先每一次跟陛下出宫，小人心中都捏着一把汗，生怕回去碍了哪位御史的眼，这几日胜了匈奴，再没有人敢说陛下不勤政了，小人能不高兴吗？”
    这不大一会儿地工夫，刘彻已经走出好远，陈珏失笑之余忙策马向前，紧跟在刘彻后头不远处。
    秋风挡不住白日里的温暖，太阳在天上挂得老高，长安九市人声鼎沸，一如既往地热闹，虽不至于摩肩擦踵人山人海，但商贾笑脸迎人，百姓和乐，却也是一派盛世之景。
    街口的阴凉处有人闲坐，陈珏和刘彻两骑路过的时候，正见有一个白发老翁乘凉，样子虽然悠闲，但眼中不时闪过道道精光，纳凉的老人家正说到韩嫣韩王孙将军，有个垂髫孩童问道：“韩将军，不是韩郎吗？”
    那老头儿看样子是读过书的，摇手道：“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原先弓高侯府的小公子，如今也是侯爷了，能比吗？”
    刘彻笑道：“这老人家倒有趣。”
    陈珏听他编排韩嫣也不由一笑，低声道：“陛下说地是。”
    刘彻在那站着不动，杨得意凑上前，道：“陛下，这上面就是个茶楼，您不如进去寻个靠窗地位置，也能听见这老人家说些什么话。”
    刘彻抬头看了看，笑道：“你这主意不错。”
    一行人进了茶肆，杨得意率先寻了一个靠窗的隔间，陈珏跟在刘彻之后入了坐，临窗之地，倒也颇为凉爽。
    那老翁想是读过改头换面过地《封神演义》，不知怎地竟扯到陈珏身上，直说陈珏和韩嫣都是从小跟在天子身边，少年时即美名远扬，又将韩嫣说成万户侯级别的人物，上天注定，陈、韩一文一武同佐明君。
    刘彻转过头，笑道：“这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韩嫣是因此战新晋地列侯之一，有两千三百户食邑。他几年来一直有些大大小小的功劳，这次若不是冲锋时折损了太多精锐，食邑定还要多些。
    陈珏亦是忍俊不禁，杨得意则笑呵呵地道：“小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刘彻笑骂道：“朕有什么喜？你若说不出来，休怪朕扒了你的皮。”
    杨得意道：“小人听说但凡世道艰难，百姓衣食无着，必定没有闲心听些杂闻轶事，今日老翁和幼童还有此兴致，可不就是说明盛世清平吗？”
    刘彻一乐，转而陈珏道：“子瑜，你听听他这话说的。”
    陈珏笑道：“臣以为此话其实甚是有理。”
    杨得意道：“小人跟在陛下身边久了，亦长了许多见识，不然可凑不出这几句文邹邹的话。”
    几人正自说笑，忽然听得外间一阵喧哗之声，有一个粗豪的男声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段话，还有几分熟悉，陈珏听得皱了皱眉，又有一个男声低声问了几句话，才有个像是店家的声音引着那一行人走过来，还嘀咕着道：“早说明白不就成了，这是哪里来的方言，我上哪听懂去。”
    陈珏与隔间中的几人相视一望，改口道：“姊夫，时候不早，那老翁也不见了，不若早些离开。”
    刘彻皱眉道：“那声音好熟。”
    陈珏闻言，沉吟了好一会儿，抬眼道：“似是……东瓯的使臣？”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29 日再蚀


    隔壁雅间中，正是东瓯王派来长安求援的使臣，大汉天子已经派汉官持节发兵，眼看就能解了东瓯之围，他们在长安循规蹈矩地憋了许多日，眼看大事落定，便忍不住出来见识见识长安繁华。
    刘彻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还是子瑜你的记性好，那稀奇古怪的话，可不就是他们说的吗？”
    陈珏笑道：“南方多有先秦移民，他们的口音和当地的方言混合在一处，听起来与旁人有诸多不同，臣印象颇深。”
    刘彻笑了笑，便要起身离去，杨得意不是愿意在外面奔波的人，好不容易的闲坐泡了汤，便埋怨起隔壁那些人，道：“那群黑蛮子如此吵闹，真是无礼之极。”
    陈珏和杨得意一起走在后边，笑道：“我听说南边太阳毒，人肤色黑色也正常。”
    店家耳朵尖，听得陈珏的话便凑趣道：“那也不全是，这位公子见过南方水边的佳人没有？当真和佳人曲里头唱的一样，能倾城倾国。”
    陈珏笑笑，走出茶肆跟上刘彻，刘彻看了看那几个东瓯使臣所在的位置，自语道：“那叽里咕噜的听着好不痛快，朕早晚一并平了南边，让他们一样说汉话。”
    见刘彻说得自信，陈珏心下不由微微一笑，刘彻实现统一大业的可能性极大，但若是想让人家改了特色方言，这可是高难度的任务。
    想当年，陈珏往南方旅游。不喜大城市，专拣有特色的小城镇游玩，那方言亦是人文一景，陈珏想着想着。脚下步子不由地一顿，他已经多久没想起原先地事了？
    陈珏思索的工夫。刘彻已经转移了注意力，那编故事的老翁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向几个孩童自称是天上仙人化身，与老聃同姓。能知神仙事，因而知道当今天子是承天命之身。
    陈珏心中嗤之以鼻，只当那老翁在编瞎话，面上却不显，正在这时候，茶肆中的东瓯客人不满老翁聒噪。派一个矮黑地汉子出来赶人，那老翁却道：“天子已派官替你们解此难题，你们却不知礼敬汉人，必定后患无穷。”
    那黑汉听得懂汉话。却是一字不信。汉家天子援兵一至。闽越军队一定大有损失。东瓯数年之内便可保太平安康。哪会因一个老翁遭祸。因而毫不客气地推搡起那老翁来。
    陈珏看在眼里。零点看书心中有些小火。老翁多少吵到人是有些不对。但他毕竟是上了年纪地人。他见刘彻也微微皱了眉。上前一步钳住那黑汉地小臂。冷声道：“大汉长安城。是你们撒野地地方吗？”
    黑汉没有见过陈珏。见他衣着知是长安地世家子弟。咬着牙生硬地道：“上国之人。可欺侮我们这些遭遇国难地人吗？”
    陈珏淡淡道：“一事归一事。我看不得你欺凌老人。若是你不服气。只管和我到京兆尹那里说理。”
    黑汉听得心中微微惶然。做使臣地人若是在长安见了官。那可是天底下少有地大笑话。只冷哼一声道：“区区小事。用不着那么大场面。
    陈珏本就是故意吓他一吓。见目地达到。他便微微一笑。听他放场面话也不理。拍拍手朝刘彻这边走过来。
    刘彻赞赏地点点头，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老翁，然而历来方士仙人中的骗子他见多了，只迟疑了片刻，他便道：“子瑜，我们走。”热得引人心烦，刘彻和陈珏略一商议，便拍板决定打道回宫。因阿娇想跟陈珏一起聚聚，陈珏自然而然地跟刘彻一道回到未央宫。
    两人正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忽有小黄门来报，司马谈求见，刘彻没好气地道：“又有什么天灾**。”
    陈珏听着莞尔，对司马谈不由地有些同情，明明是个尽职尽责之人，偏偏被刘彻当成了丧门星似的人物。
    刘彻自语了两句，便命陈珏先去椒房殿见阿娇，自己则带着杨得意，转向往宣室殿地方向行去。
    甫入椒房殿，一个才到陈珏腰间的影子便扑了过来，阿娇一边按住不安分地走来走去的刘睿，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快来帮把手，给我把那垫子拿来。”
    刘睿小小年纪便甚是活泼好动，比刘绣当年更不安分，绮罗把软垫铺好，陈珏牵着刘绣的小手落座，笑问道：“先生怎么样，课业跟得上吗？”
    刘绣脆生生地道：“先生不如舅舅，但我都听得懂，只是不喜欢习字，太乏味了。”
    阿娇听了，板起脸道：“当年你舅舅一手好字名满长安，便是苦练得来，你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怎么办？”
    刘绣吐了吐舌，跑去逗越长越壮实的弟弟刘睿，阿娇问了芷晴怀孕的事，命绮罗取了些宫中才有的保养好药，调笑道：“这下可好，你们快赶上我和彻儿啦。”
    刘绣听得这边的动静，道：“舅舅那边有什么需要地，快点来取吧。”顿了顿，她走回来皱起浅浅地眉毛，道：“省得好东西都让那几个有孕的娘娘用了。”
    阿娇面上笑意一敛，命绮罗把两个小孩子带下去，放缓了语气道：“阿弟，你当年跟我说地话都成真啦。”
    陈珏温言道：“什么？”
    阿娇道：“外祖母一去，彻儿对我虽然还是一样好，但在后宫之事……他却再无顾忌了。”阿娇和刘彻的七年之痒早已到了，更何况刘彻还是天生地风流性子，陈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娇却拿过一只木雕的小兔子玩具，淡淡笑道：“你也莫为我担心，我原先还以为自己必定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哪知事到临头。我却看开了。”
    陈珏听着一怔，阿娇抬眼道：“我现在只要看着阿和睿儿。就什么都忘记了，他若和我在一起，我自是高兴地，但他若不来。我也没有怎么样。”
    再是伤心，她还是喜欢他，只是少女时如火似的感情，不知不觉就在时光中淡了，阿娇想着微微一笑，就听得陈珏唤道：“阿姐……”
    阿娇嫣然一笑。道：“有时间闲着叫我，你去帮我问问，怎么这么久彻儿还没有过来。”
    陈珏心中也有点纳闷，他点点头正要起身，李青便来报，说是杨得意在外面求见，阿娇眉头微蹙，点头示意让杨得意进门来。
    杨得意走进门。麻利地行了礼。欠身道：“皇后娘娘，陛下今日来不成了。丙子又来了日食，那边正要议事呢。”
    哪来的那么多次日食。陈珏皱眉低语了一句，站起身来，对阿娇道：“阿姐，我恐怕也得到宣室殿去一趟。”
    阿娇点点头，笑道：“正事要紧，我哪日再见你都一样。”
    陈珏早早到了宣室殿，臣子们闻讯而来还需要一阵子，周遭没有几个人，刘彻看了看陈珏，招呼着他坐下，脸上露出苦笑道：“娇娇没生气吧？”
    陈珏一笑，道：“陛下，阿姐当然没有生气，只是说稍后遣人送些小食来，请陛下议事前先垫一垫。”
    刘彻点点头，笑道：“还是娇娇关心朕。”
    闲话了几句之后，刘彻和陈珏果真分享了一些吃食，待他们吃得精神饱满，朝臣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只是都默默站着，无人胆敢窃窃私语。
    不多时，待窦婴和窦彭祖结伴走进殿门，气氛便更加沉静，陈珏见窦婴脸上隐有病容，心中不由微微起了恻隐之心。
    刘彻对窦婴点点头，率先打破了殿上的沉默，向杨得意斥道：“八月寒气已开始重了，还不为丞相加座？”
    杨得意连忙认罪，带着两个小黄门，在窦婴地固定座位上又加了一个软垫，恭恭敬敬地请窦婴落座，窦婴略略欠了身，道：“老臣谢陛下。”罪，除非如窦太后一般铁腕将罪责归于他人，或是那丞相深得天子信重，暂时去职稍后再为之复职。
    几个文官就事论事，慢条斯理地说着兵者凶器云云，意指刘彻执意发兵，却导致汉军伤亡多于匈奴人的结果，刘彻脸色一沉，道：“兵者，守国利器也，朕不认为上天会因此示警，既然日有蚀之，必定是朕其他哪一点做得不好。”
    陈珏冷眼旁观，窦婴看了看说话地文官，缓缓去了冠冕，在公卿百官的重视下徐徐离座跪倒在地，道：“此事，罪在老臣。”
    话音方落，陈珏心中叹了一声，跟着百官一起紧随丞相之后跪下。
    刘彻神色微缓，君臣拉锯了一会儿，刘彻才勉为其难，神色怅然地宣布丞相窦婴免，窦婴神色不悲不喜，只叩首谢天子不曾重罪。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相，田挺直腰杆跪在当场，脸上期盼之色难掩，目光已忍不住朝刘彻望去，好似窦婴已不存在了一般。
    群臣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刘彻挑剔地看了看陈午和田，陈珏心中也微微打鼓，他已经向刘彻表明了志向，陈家就不用再站在风口浪尖了罢。
    田热切的目光中，刘彻淡淡道：“御史大夫陈午迁丞相，太尉田为御史大夫，不置太尉。
    事发突然，陈午愣了片刻，这才在田隐隐的磨牙声中清醒过来，深深伏地道：“臣领旨。”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0 得失心


    现成的好事，最后还是被陈午捡了去，田心中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跟着群臣一起赞颂天子决策英明，散朝之后又强挤出几分笑容，向陈午说了许多恭贺之辞。
    出乎群臣意料的是，天子并没有召见新丞相上任的陈午说话，众人正要散去的时候，杨得意从殿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对窦婴道：“魏其侯爷，陛下请您入殿说话。”
    窦婴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宽厚地笑笑，轻轻甩袖便要跟着杨得意走进宣室殿，窦彭祖放心不下，拉住窦婴的衣角，低声道：“天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想法，你可千万小心。”
    小心什么，难道天子还会把他怎么样不成，窦婴听了毫不在乎，反而哑然失笑，拍了拍窦彭祖拉着他衣角的手便走进殿门。
    窦彭祖皱了皱眉，转身看见陈珏父子几人旁边围了一圈人，心中便没来由地一阵火大，若是太皇太后还在，这等风光哪轮得到陈家独享。
    窦彭祖暗叹道：“只可惜如今势不如人。”
    陈珏却没有闲心去管刘彻和窦婴之间会说些什么，宣室殿前重地，哪里是陈午接受百官道贺的地方？他和陈午对视了一眼，陈午会意定了定神，微微露出皱眉之色。
    众人见陈午露出这等神色，当下不敢再往前凑，陈珏对几个站得近些的官吏点点头，随后和陈尚一左一右，扶着陈午往出宫的方向走去。陈珏一个眼色，陈珏知道今日必定有事相商，当下弃了马，随着父兄一起上车。因入秋之后天凉的缘故，布帘正好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倒是正正好好。
    陈午微微向后靠着，向陈珏的方向半侧转身，道：“自家事自家知，阿父原来还想着，不若跟窦婴做个伴一起急流勇退，有你们兄弟在朝中给娇娇做个帮衬就够了。哪想到天子还打着这么个主意。”
    看着陈午神色不甚喜，陈尚劝道：“阿父，娇娇在宫中虽有太子傍身，究竟敌不过层出不穷的新人，现下我们兄弟毕竟位置还低了些，若没有您在朝中做中流砥柱，说不定还要生出多少是非。”
    陈午轻哼了一声，道：“窦婴今日。便是我的将来，丞相这位置有那么好做吗？”
    陈尚微微低垂了头不说话。当年他出入仕途时。不过是刘荣太子宫中舍人。当时窦婴身为太傅何等引人注目。今日那垂垂老态。陈尚看了都不由心酸。
    陈珏仔细想了想。半晌。道：“往好里想想。天子也许也没有什么别地想法。只是田做事太张扬让他不喜。阿父是最合适地人选。陛下这才选了阿陈珏这般说法。倒也有几分可能。陈尚听了登时有些着急。道：“阿父。天子这是擢您为相。可是让您和田结下大仇了。方才田那眼神憎恶非常。看着都让人不舒服。”
    陈午放缓了语气。笑道：“田之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当初就不曾想过与他交好。还怕他那些不入流地手段不成？”
    稍稍顿了顿。陈午苦笑道：“我却是在想。接手丞相职责后应当如何是好。窦婴自身文武兼修。朝政战事皆难不倒他。可我却没有那般才能。”
    陈尚事父至孝。忙恳切地道：“阿父太过自谦了。”
    陈午摇摇头。道：“我虽因你们阿母和阿娇而富贵至此。但这一国之相。稍有差错便是有大罪于国家。更别说那御史大夫位置上坐地还是田。前途不妙矣。”
    陈午一下子取代窦婴变成丞相，此时这么聊了几句，陈珏才堪堪从那份惊愕中脱离出来，冷静地道：“阿父不必为此事担心，陛下之所以选择您，不是田抑或其他列侯或上卿，就是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
    这已是陈珏第二次提及“合适”二字，陈尚道：“阿弟，藩王和外臣想来看外戚不起，陛下再怎么不可能一直向着阿父，更何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陈午料定陈珏必定别有所指，听得陈午说话不由微微皱了眉，然而他又不想态度太直使得兄弟不睦，便道：“珏儿最是了解天子，可是有什么猜测？”
    陈珏微微垂下眼，过了片刻抬首笑道：“阿父完全无须为了不能尽责而忧心，依我看来，多做多错，少做便无错。”
    陈午本也不是直脑筋的人，此时不由心头雪亮，道：“是了，陛下年少得志，本就不愿丞相执掌大权，无论是选了我这中人之资的堂邑侯，还是任那田为御史大夫，无非为了不被掣肘罢了。”
    陈尚在仕宦途中沉浮数年，方才亦是为陈午陡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惊喜所迷，恍然之下不由拍手道：“这样说来，阿父只要凡事多奏于天子，那便没有一点错处了。”
    陈午摇头道：“不可，三公分掌大权本是古制。如你若说，虽是如了天子之意，但却挡不住攸攸众口。若是凡事由天子独断，有功还好，一旦有过，世人又都知道一切决议由天子出，那不乱了套？”
    陈尚呐呐道：“那阿父岂非注定辛苦万分，才好把握其中尺度。”顿了顿，陈尚面上忧色一闪，道：“还是儿子们不孝，阿父近来本就有些微恙，我们还不能让您颐养天年。”
    陈珏思索了好一会儿，道：“那倒也不用。”
    陈午精神一振，道：“珏儿有何法子？”
    陈珏只是微微一笑，道：“天子他自有决断，阿父只要顺水推舟就是了。”
    这一年地深秋一如既往，早晚的时候天地间好像一片冰凉，午间又炎热的好似盛夏未过。
    面对这样不爽利的气候，长安城中的人们却丝毫不以为意，各自为自己的盘算奔波，只魏其侯府，就算天子已下旨百般优待，仍旧门庭冷落。
    陈午初为丞相，众人又皆知他是皇后之父、太子外祖，无人胆敢为难，就连窦彭祖之类亦因窦婴的嘱咐，面子上都过得去。几日间，这大汉陈丞相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名留青史的大事，亦是中规中矩，毫无差错。
    田听得周遭朝臣对陈午地风评，心中更加不快，这一日，他正自在府中憋闷，忽地听得家丞来报，平阳长公主来访。
    田心下烦闷，本不想见客，但平阳毕竟不是能随便打发的人物，只得命下人请她进来，平阳才走进门，口中便是笑道：“哟，我那舅母不在家吗？”
    田新娶的妻子是藩王女，按例本比平阳这长公主低一阶，只是她作为田之妻又有不同，听田说起那田夫人正与长安贵妇聚会，平阳笑道：“难不成是去赴馆陶姑母的宴去了么？”
    平阳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田夫妻在外人面前再风光，于陈午夫妻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田连声微沉，道：“长公主有话直说，何必与我这做舅父的虚虚实实？”
    平阳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敬您是亲舅舅，您说话却太伤我心，母后留下的人马都给了你，我自己也是一直为您出谋划策，最后竟得了您这么一句话？”
    田听得愈发不快，平阳虽有些小聪明，但在他看来，这外甥女除了嘴皮子还行，实则上不得真正的大雅之堂，便道：“那倒是我心性浅薄，不知长公主好意。”
    平阳按捺住几分不满，笑道：“那我实话实说了，您看陈家父子，还有宫中的皇后娘娘，心中就没一点不服气？”
    田眼中精光一闪，道：“你有话不妨直言。”
    平阳道：“陈家如今深受崇信，凭地是什么？难道就是馆陶姑母那几分亲缘，陈子瑜与陛下那点总角之情，或是阿娇跟他的少小之爱？归根到底，不过是太子罢了。”
    “太子是国之储君，陛下自然看重。”田口中这么说，心下倒认同平阳所言非虚。
    平阳笑道：“这便是了，说到底，陈家跟我们毕竟是许多年地过节了。陈皇后如今虽有太子，但她难道会不记恨原先母后那般对她？你我若要不受制于人，还是要釜底抽薪田若有所思地嘿笑道：“长公主，你这是要学馆陶大长公主啊。”
    平阳听了又是一笑，刘嫖跟刘荣不对付，最后能把女儿阿娇捧上皇后宝座，她又为何做不到？“皇祖母已逝，陛下充实后宫是理所应当，我这做姐姐的谋划一二又有何不可？”
    田直截了当地道：“你那是异想天开，大长公主凭此享受尊贵荣华，岂会不防着你？”
    平阳面色微沉，随后强笑道：“舅父只管在必要时守望相助即可，比方现在，您若是暗中鼓动臣子们，在朝议时支持陈丞相而反对陛下，还怕他不亲近你么？”
    先捧后杀，这倒是百试不爽的好方法，田听了虽然心动，却不愿让平阳占上风，看了看她道：“难不成你还真要学馆陶，赶紧找人生个皇后命的好女
    平阳眼睛一亮，娇声笑道：“您说着了，我正想请您设法为我保个媒。”
    田一惊非同小可，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长公主看中哪家男儿了？”
    平阳落落大方地道：“你应当猜着几分，不瞒你说，正是按道侯韩嫣。”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1 算姻缘


    出了周阳侯府，平阳心中不由微微有些得意，她知道刘彻胸怀大志，将来必定是能挣军功的将才得他欢心，韩嫣二十而凭功封侯，只要能结成良缘，便是强己伤敌的一着妙棋。心情。
    午后时分，刘嫖坐在内堂里，看着一脸疲色的陈午皱眉道：“今日明明是休息之时，怎么还有那么些人上门问事？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明日我亲自进宫与天子分说，他养那么多闲臣是干什么的，竟然把皇后的阿父累成这样？”
    陈午知道刘嫖是真为他动了气，虽是老来夫妻，听了后心中倒也熨帖，只是劝慰道：“万事开头难，我初接任不久，自然诸事不顺，再过些日子便好了。”
    刘嫖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接着说话，陈午正自觉得放心，忽见妻子面色一喜，好似遇见了什么好事一般。
    “我怎么忘了昨日珏儿让芷晴递的话？”刘嫖一拍手，笑吟吟地道：“珏儿的意思，是请我们不，受，私，谒。”
    “不受私谒？”陈午咂摸了一句，笑道：“就依你们母子的意思，今日起，我们这堂邑侯府外客一概不见。”
    刘嫖欣喜地道：“正该如此。”
    陈珏又与刘嫖闲聊了几句，便站起身来，道：“珏儿前两日给我出的主意，我还得写一封奏表呈上去，你先歇着，我去书房那边待一阵子。”
    刘嫖知道正事要紧，叮嘱了陈午几句莫要心急，便放他去了。间。卫青和庄助从会稽无功而返，闽越不知是否因得知了大汉增援而心中畏惧，竟是不战而退。
    因东瓯情况复杂，陈午问了陈珏的意思，又与百官商议了一番，再经过天子亲自核准，决意徙部分东瓯人于江淮间。
    陈珏这日入宫与刘彻说话，正聊到闽越不战而逃之事。杨得意通报卫青在外求见，刘彻朗声一笑，对正要请辞的陈珏道：“子瑜，卫青不是那些寻常臣子，你且留下。”
    当着刘彻地面。也不怕有什么结交武官地流言。陈珏欣然从命。不多时。卫青从外间走进来。他很好地掩饰了看到陈珏地一丝讶色。只依礼行了大礼。
    卫青此次虽未建功。但刘彻早已对他甚是欣赏。不吝对他好些。言谈间更比面对他人时和气许多。待到刘彻问及闽越战事。卫青正色道：“启禀陛下。臣有些微言。不吐不快。”
    “哦？”刘彻笑笑。看了看陈珏。对卫青道：“你且说说看。只是朕先提醒你一句。武安侯便是个中行家。你若是在他面前说得不对。可瞒不过去。”
    卫青侧了侧身。道：“今次会稽兵未至。闽越军已远遁。虽有东瓯使节请援。再加之陛下调兵费时数日地缘故。还有一事便是南方地诸多不便。”
    刘彻本人对兵事也颇有研究。想了一会儿问道：“仲卿可是说楼船之事？”
    卫青一怔。知道天子于水军定有算计。便放弃了再细说此事。旋即躬身道：“陛下英明。南方多水路。臣生长在长安。于骑军一道或者略有所知。但对于南方战事实在不得甚解。”顿了顿。卫青惭愧地道：“纵是闽越不走。臣除与庄大夫持节发兵之外。想也难有寸功。实愧对陛下厚爱。”
    刘彻听了丝毫不怒，他之所以欣赏卫青，便有些卫青从不说赵括之言的缘故，只笑着对陈珏道：“朕朝中这么多臣子，如仲卿一般知道想事情的不多。”
    陈珏笑道：“诸越非是铁骑能轻制，陛下得此良言，臣思量着，确实甚是有理。”
    刘彻所说这已是对臣子极高的赞扬，卫青连忙称谢，刘彻摆摆手，冲陈珏一笑，才对卫青道：“你且在长安留上一段时日，随后前韩嫣也会回长安来，到时朕再请你们这些俊才聚在一堂，必是快事。”
    卫青听得不能马上回雁门有些失望，但这也意味着他能多陪伴家人一段时日，当下恭谨地称是，刘彻又对陈珏道：“子瑜，改日你同朕一起，领他们见识见识昆明池的胜景。”
    昆明池本是刘彻安排的一个小型练水军之地，内里向来不对外开放，并不适合秋冬时去，陈珏闻弦歌而知雅意，心知卫青恐怕真要留在长安好一段时日，便微笑着答应。
    “臣在羽林时，便已听说昆明池大名，若是能一朝得见，实是臣之大幸。”卫青这些年见识大涨，早已与当年平阳府中的小奴不同，隐约知道昆明池之名大约与西南夷有关，不由对天子雄心体会更深。
    又过了半晌，卫青告退而去，陈珏见刘彻心情不错，不由问道：“陛下，王孙今年归来吗？”
    刘彻点点头，笑吟吟地道：“不只归来，朕还得成全他一件大喜事。”
    “喜事？”陈珏听得一怔，韩嫣地封侯之喜早已过去了好一阵子，这次回长安还会有什么喜？
    刘彻笑道：“朕和你都已有妻有子，唯独王孙已经老大不小尚未成亲，朕岂能不为他着想？”
    陈珏闻言微微发愣，长安是有不少闺阁女子暗中思慕韩嫣，但刘彻何时也牵起红线来，想起方才出去的卫青，陈珏不由大惊，难道是平阳忽略了卫青，想向好歹是侯门出身的韩嫣下手？
    刘彻自顾自地说着，笑呵呵地道：“你本来就是朕的至亲，朕这次，说不得要让王孙与朕也成了亲戚。”
    陈珏心绪百转，不动声色地道：“陛下的意思是？”
    “王孙上次临行前当真没有告诉你？”刘彻微微一笑，道：“他倒是老实，既然已经凭军功封侯，朕自然说话算话。亦为南宫找个好归宿。”
    原来是南宫公主，陈珏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好歹南宫尚称温婉，他不用担心因平阳和韩嫣反目。
    随后，陈珏又与刘彻说了些琐事，田在外求见，刘彻这次没有留陈珏，陈珏自然地请辞。和田擦身而过的时候彼此点点头，便快步出了宫。
    陈珏不知那日田究竟与刘彻说了什么，只是杨得意偶尔提及，田那日出宫时神色不大好，一路上的宫人和小黄门都看见了。
    又是年底诸事繁忙，陈午为朝务奔波，陈珏吃一堑长一智，几日间都忙着看顾酹金的事。待他重新将视线移回朝堂之上，便看出情形有些不对。
    陈午身为外戚，再是显赫，也要被其他朝臣提防猜度，因而陈珏才请他无论如何不受私谒，不接受有意站队地人。然而时至今日，朝堂之上，显然有不少人拿陈午做了风向标。举动间很是惹人疑窦，好像暗示陈午有意与天子分庭抗礼一般。
    陈珏对此置之一笑。一旦陈午上了奏疏，以刘彻心智转眼便会明白是非，因此他也只是当一个事暗暗记在心里。
    只是听芷晴带回来地消息，刘彻扩充后宫时基本上少了许多顾忌，此时后宫中就有两人有孕，陈珏每每听得这样的消息便不由微微皱眉。
    见陈珏神情晦涩难明，芷晴柔声道：“依我看，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陈珏知道芷晴向来心思通透，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怎么看？”
    芷晴微笑道：“旁观者清。我仔细看来。后宫新鲜女子再多，陛下最看重的始终是阿娇姊姊。就像刘佐贵为二皇子，在陛下眼中却远不及身为女儿家的阿一半一个道理。”
    陈珏不由地摸了摸鼻子。又听得芷晴继续道：“若是阿娇姊姊不依不饶，说不定他们最后反而离心，但陛下如今朝上内宫皆顺风顺水，凡事自在随意，等闲女子哪及得上姊姊半分？”
    陈珏轻轻拥着芷晴，缓缓道：“这种事，我们始终不好插手。”色甚是复杂，他用尽全力，天子却仍深信陈午，他也不年轻了，真不知哪里才能出头。恰逢有一名籍福的门客求见，求问他心中烦恼，田沉吟着拣能说的说了，籍福笑道：“这其中大有路走，端看侯爷怎么选。”
    田心中一喜，道：“太后不在，世人只知陈午不知我田，还有何策？”
    籍福道：“堂邑侯一家如日中天，侯爷欲损敌利己，实不可能。但若是削弱陈氏影响，使侯爷大放光彩，确有方法。”
    田正色道：“快快说来。”
    籍福拈须道：“如今丞相势强，侯爷若要出头，必定要寻人压制丞相，放眼天下，非窦氏莫属。”
    “窦……窦婴？”田微微皱眉，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他因日食离朝，哪有机会回来？”况且，好不容易窦婴离朝，他才从没实权的太尉转为掌百官地御史大夫。
    籍福道：“魏其侯虽不在朝，但其势犹存，侯爷岂不见太常南皮侯窦彭祖，北地太守条侯周谦，还有资深地章武侯？更不必说，朝中窦派旧人。”
    田寻思片刻，端坐道：“怎么做？”
    籍福笑道：“依平阳长公主所言，真有哪家女子入了天子地眼，亦是长公主得利，既然陛下后宫不时进人，为何不能有窦家女儿？左右天子必定忌讳窦氏，不会重启魏其侯或重用太常，陈丞相不得已受此压力，最后得利者不是侯爷又是谁？”
    田右手拍案，道：“好，好，只是选何人为是？”
    籍福想了想，缓缓道：“魏其侯有女极佳，名窦琬。”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2 坚拒之


    田对窦琬所知不多，只知她是窦婴真真切切的掌上明珠，年满十五后仍旧未嫁，算起来已是越了最佳婚龄的老姑娘。
    田虽然不在意一个区区小女子，但籍福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窦婴是走了，他留下的势力还在那里摆着，瘦死的骆驼更比马大，只说窦彭祖和远在北地的周谦，天子就不可能不看重。
    既然上了心思，田便开始琢磨着怎么说通窦婴，因为他不愿真的再把陈午得罪死了，又不愿意天子外甥猜中他打算，所以这事还不能做得太过张扬，
    籍福见机道：“侯爷明鉴，若想一切顺顺当当，此事非通过灌夫不可。”
    窦婴如今以侯家居，还是因刘彻一道特旨，他才能留在长安养老而不归封地魏其县。如今魏其侯府虽然门前冷落，但灌夫却始终不离不弃，隔三差五便会登门，惹得不少人背地里笑话灌夫蠢笨，不知琢磨天子心意。
    田闻言，越想越觉得有理，便依了籍福的建议，遣人在灌夫耳边吹风。
    岁末时节，已飘了两场雪花，灌夫身为太仆，正为苑马过冬之事操心。偶然间听人说魏其侯出将入相一生风光，冷不丁闲下来怕是要憋出病来，灌夫立马坐不住了，亲自往魏其侯府，好说歹说拉着窦婴往他府上赴宴。
    一来二去，田因并未对窦婴落井下石，和灌夫之间也越来越说得上话。九月末的这一日，田才从宫中出来，便带上了出主意的籍福，寻机借着灌夫，跟闭门修养的窦婴碰了面。
    言谈间，田对窦琬的婚事出言试探，虽只是一两句，但窦婴何等精明。哪察觉出田话中有话，道：“周阳侯对小女如此关心，是否另有深意啊？”
    田嘿笑道：“我能有什么深意，只是窦家侄女美名在外，随便问问。”
    窦婴还未往刘彻那边想。只当田是为他哪个子侄询问，暗恼灌夫之余，他张口便要婉言表示下拒绝之意，籍福忽然道：“小人从前曾修神仙之术，于运道上略知一二，魏其侯爷爱女实为贵不可言之命。”
    灌夫正自纳闷。田喝道：“我与魏其侯说话。哪有你插嘴地余地？”
    籍福忙躬身应是。默默退后不语。窦婴心念一转。匆忙间也明白了。田向来是无事不登门。竟是在自家爱女身上打主意。
    按捺下心中地恼怒之意。窦婴忍气道：“这位先生说话倒是有趣。仔细说来。我那小女顽劣不堪。不用说什么富贵命。只要不给我惹祸。我就心满意足了。”
    田神色一僵。笑道：“魏其侯这话从何说起。我看侄女实是才貌双全。若非你素来珍爱。这……”
    灌夫越听越不对。待到田暗示窦氏如今处境不妙。天子地亲近至关重要。便拍案道：“周阳侯。你今日是客。主人家已用心款待。你句句不离人家好好地女儿。是何居心？”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窦婴脸色微变。田却已气得一张脸发青。喝道：“好个灌太仆。陈丞相都不会跟我这般说话。你可好生张狂。”
    田说罢，当场拂袖而去，窦婴眉头微皱，苦笑着叹了一声，对灌夫道：“田才不及我，胸襟不比陈相，我左右是家居之人，你既在朝为官，岂能这般得罪他？”
    灌夫听了混不在意，只说为人当重意气，窦婴道：“为今之计，你只有去……”
    窦婴说到这里卡了壳，陈珏那日早已名示，不会接窦家这边地诸多烂摊子，今时今日陈午为相，以他父子的谨慎，更不会自寻麻烦。
    他本就是饱受外戚之累，何必因自己的事牵连到旁人？大不了和灌夫一起担下就是，窦婴打定主意，当下放开心胸，只寻思着应尽早为女儿找好归宿。断，下人们穿梭往来，为又一年的岁首的即将到来做准备。
    芷晴有孕地身子已显了怀，便笑吟吟地坐在一边，看陈珏整理袍带。陈珏在这边整理衣冠仪表，芷晴却在那边闲闲地看着，便觉有几分不自在，笑道：“怎么了？近来府中的事情还是你在打点，难得能闲下来两天，你且先好好歇着去。”
    芷晴是抿嘴笑着摇头，一边拣起一颗还已褪了青色的酸果，一边细细打量陈珏周身上下，直至陈珏一切收整利落了，她才轻轻上前，亲手替陈珏整理了几缕碎发。
    笑着任芷晴动手，陈珏道：“前两日来的信，韩王孙就是今明两日间到长安，若是有他派来的人到我们府上，你只管说去面见天子、很快归来就是。”
    芷晴笑着答应了，陈珏这才出门，隔了两条街与陈午会合，一道往宫中行去。
    一路走到宣室殿附近，隔了老远，陈珏便看见一个华服男子被杨得意迎了进去，陈午轻声道：“不知是哪位王爷，看来我们父子俩还得等上一会儿。”
    丞相不便与外王搭话，陈珏与陈午略一商量，索性加快脚步，只等稍后直接面见天子，守在门口的杨得意见是陈珏父子，脸上笑意满满，道：“丞相，侯爷，鲁王在里面呢。”
    就是差点拆了孔子老家地那位，陈珏有了印象，便对陈午说了，低声道：“听人说鲁王从前和赵王彭祖关系不错，我们应该不用等多久。”
    刘彻和刘彭祖之间的梁子早就结大发了，刘彻当然不待见和他关系好的人，陈午听了面上笑意一闪，只轻轻地点点头。
    不多时，鲁王神色复杂地从殿中出来，匆匆离去，陈珏理理衣衫便跟在陈午身后，踏进宣室殿大门。
    刘彻一身朝服未退，虽然坐得腰背笔直，但却无甚精神，他见了陈午，道：“丞相此来，可是为了官吏政绩考评之事？”说着，刘彻冲陈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一年窦太后去世，不少官职的主人都有了微妙了变化，岁末的官声考评整理起来也格外困难，陈午近来为此事也有些脱不开身，但他入宫却不是为了这事，陈午道：“陛下，此事明日即可有结果，臣今日前来是另有要事。”
    “哦？”刘彻扫了一眼御案上，田先前才入宫奉上了一封厚厚的奏表，此时就摆在案上的左侧，见陈午摆明是为正事而来，刘彻笑了笑，道：“丞相且坐，慢慢说来。”
    陈午依言而行，先是取出一封奏疏，道：“臣今日欲言之事，皆在此表中，请陛下过目。”
    刘彻点点头，陈珏起了身，从陈午手中接过那封奏疏，又送到刘彻手上，刘彻对陈珏笑了笑，便不疾不徐地翻开奏疏，缓缓读起来。
    那奏疏是陈午历时近十日而成，虽然陈午已经尽量用字精炼，字数仍不少，陈珏微微抬了头，见刘彻面上微微露出了笑模样，心中便有了底。
    刘彻选中陈午而非旁人做丞相，或者是因为他不信那人，或者是因为别人不如陈午会诸事顺着他的意。
    祖制在上，刘彻所要做地事，就是在朝议时对丞相做出的决议做个评判，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丞相的意思办。陈珏有时甚至会猜度着，刘彻忌惮窦婴，亦是因为窦婴平日里太尽责了，甚至让刘彻尝不到做天子的滋味。
    不过小半晌工夫，刘彻读罢那封奏疏，先是笑着看了看陈珏，这才道：“成立内朝，这不是小朝廷吗？”
    可不就是个小朝廷，陈珏听得刘彻如此说，不由在心中暗自想道。
    内朝与外朝地公卿百官不同，天子可以尽情选其亲信，这些人直接听命于刘彻，只要运用得当，丞相等三公的位置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刘彻既然不希望丞相权力太大，这就早些把便于他掌权的内朝拿出来也好。
    陈午略略点头，道：“陛下所言实是形象，所谓内朝正是此理，历来国朝有事，非大朝会不能聚众人之见，每每事到临头，处事效率却不甚高。臣以为，陛下若能选出一些才智之士，聚之为内朝，再遇事即可先有谋划，介时陛下再问讯于百官，必能事半功倍。”
    陈午所说与奏疏中相差无几，刘彻听了缓缓点头，陈午见时候差不多了，便以事忙为由离座请辞。
    刘彻不经意间发现陈午两鬓越发斑白，知道他为朝事定然已操了不少心，这么一想，刘彻心中对自己的强人所难也有些微微的愧疚之感。
    刘彻朗声将杨得意叫进来，对他吩咐道：“今年朝鲜来了不少好东西，你带人往丞相府上送一份，办好了，大长公主自会赏你。”
    杨得意恭声称是，陈午见刘彻心情的确不错，便彻底放下心来，先行去忙他丞相的诸事了。
    这时，殿中又只余下陈珏和刘彻两人，刘彻拿起那封奏表，笑道：“果然又是你的手笔？”
    奏疏上署的是陈午地名，但陈珏今日跟着陈午过来，便已是向刘彻承认了这是他地主意，陈珏只笑着说道：“臣的心思都瞒不过陛下。”
    刘彻颔首笑了笑，仍觉得内朝之思甚是巧妙，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地一般，又问道：“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陈珏躬身道：“说来也不怕陛下笑话臣，臣实是为了略尽孝道。”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3 心事思


    刘彻重复道：“尽孝道？”
    “正是。”陈珏缓缓道：“自臣父蒙陛下信赖，接掌丞相以来，他时时不能安寝，尝对臣言恐不能真正为陛下分忧，臣自小便屡屡使老父操心，既然臣父有此烦忧，臣不能不试着为他分担一二。”
    刘彻神色柔和了些，道：“这么些年来，你还是这样的性格，这般孝心，想来姑父知道后定也会心中安慰。”
    内朝之议虽好，毕竟有猜度刘彻心意的嫌疑，但今日是陈珏父子献上又有不同，陈午对国家大事的确有些把握不过来，再加上陈珏从前就曾提过朝中不少养了许多闲人的事，正合刘彻心意，今日陈珏出这么个主意就太正常了。
    思及此处，刘彻快慰地一笑，说道：“这封奏疏上署了姑父之名，倒也省事，岁首大朝之后再议此事罢。”
    丞相说话毕竟比别人有分量，陈珏见刘彻默认了由陈午出头，心中底气更足，刘彻还要就细节与陈珏商议两句，外间恰好又有人求见，那人是一个外地的太守，今年可能调入长安，正是刘彻早先传召过来的。
    刘彻皱了皱眉，道：“等忙过了这阵子，你再跟朕好好说说罢。”
    听得刘彻这么说，陈珏点头答应了，缓缓退了出去，心中却知道他对这件事不会再插手。陈珏本就是为了陈午着想，才搜肠刮肚想出有内朝这么一回事，至于刘彻怎么选人填充他的小朝廷，那就不关陈珏的事了。
    陈珏出了宫，先是往往官署换了一圈儿，从正要出门的主父偃那得知，大农令韩安国不在官署。
    主父偃停了步，见陈珏看着他也不介怀，笑呵呵道：“全赖我们岁中不曾偷闲。这时候才能不像他们那般没日没夜地忙活，这时候还有工夫出去。”
    陈珏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约莫着有了底，主父偃前些日子详查水患的平原郡诸事，八成恰好得了些仇家齐王的把柄。这阵子正全心运作。
    主父偃作为刘彻提拔地天子亲信。一向跟陈珏相敬如宾。虽不亲密却也从无过节。因而他对陈珏一向客客气气地。陈珏也没有兴趣去管他谋划什么。只闲聊了几句。前脚主父偃才走。陈珏见无甚要事。后脚便也先回了家。
    离侯府门口还有老远。陈珏便看见街口另一边有一骑迎风而来。那骑士在接近门口地时候本已勒马减速。朝陈珏这边看了一眼。便又重新打马朝陈珏这边走来。又调转马头与陈珏并行。
    陈珏仔细一看。那骑士身材娇小。裹在厚重衣服中地人分明正是窦琬。窦琬此时轻愁满面。陈珏虽与她不相熟。还是勒了马。道：“大冷地天。有事吗？”说话间。李英和郭远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窦琬点点头。迟疑着道：“我是有事。”
    见她冷得发抖仍不时打量周围。陈珏便猜得窦琬八成是瞒着窦婴跑出来。便道：“魏其侯寻不见你。这时定然忧急万分。”
    陈珏本想回府请芷晴出面。但窦琬却误解他是要送她走。不由大急。道：“我地确有事告诉你！”
    陈珏被她急切的语气弄得一怔。窦琬松了一口气，便低声道：“今日周阳侯来见我阿父。我恰好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陈珏听着，心中不由微微往下沉。暗道好险，多亏田画蛇添足多弄了这么一出，他真要是满长安散布什么窦琬是富贵命地谣言，刘彻对凡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才是把局面弄得一团糟。
    按理说，窦琬本不应该跑来把这事说给陈珏听，她将所知的事情说完，声音更轻了，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重要不重要，你若是觉得有必要，便去提醒皇后娘娘一声吧。”
    陈珏看清窦琬神色，在心中叹了一声，道：“这件事谢谢你，我都知道了，其实我等是天子之臣，周阳侯这般妄议实有不妥……”
    窦琬听陈珏说得客套而疏离，只觉鼻子一酸，微笑道：“阿父早已经把周阳侯请出去啦，我也不曾把这件事当真，既然你已知道了，我这便回家去，想必阿父也等急了。”
    陈珏闻言犹豫了一下，岁首前后长安多少有点乱，窦琬这样一个人他也不放心，便道：“芷晴你也是认识的，既然来了，你就进门坐一坐吧，我遣人替你传个信，稍后再派车送你回去。”
    窦琬一怔，旋即笑道：“有劳了。”
    陈珏和窦琬一前一后进了门，不想却得了个惊喜，韩嫣早已经在大堂上侯着他，陈珏浅浅对芷晴叮咛了几句，向窦琬点点头，便拉着韩嫣往书房去了。
    一路走，陈珏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晚间才能到，哪知一回来就看见活人了。”
    韩嫣笑道：“不只，我已进宫见过天子了，当时他说你出宫有一会儿了，我才往你这赶过来，哪料到却是我先到了一步。”
    韩嫣衣锦还乡，未回弓高侯府反而先来自己家中，陈珏却也不多问，只是南宫公主一事太过重要，陈珏才与韩嫣一起进了门，便忍不住道：“王孙，我有一事想问你。”
    韩嫣洒脱地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问南宫公主是不是？”
    陈珏微微苦笑道：“尚公主不同于娶妻，你老实说，对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想的？”韩嫣看了看陈珏，缓缓道：“陛下跟我提及这件事，实是在为我着想，匈奴人如今似是内乱之中，一旦他们卷土重来，我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要常年领军在外征战，能尚南宫公主就再合适不过了。”
    陈珏听了点点头，沉默着不说话。韩嫣崭露头角，将来引大军在外，若是不娶刘家的女儿，就算刘彻跟他再有情分、信任再深，恐怕也扛不住人言如
    韩嫣认真地道：“更何况，南宫公主性子不似平阳公主，我也见过她几面，仔细想来，这样地婚事其实不错。”
    见韩嫣主意已定，陈珏也不再多说，笑笑道：“陛下跟我说，你的喜事就在十月间，哪些要我帮忙还是跑腿的，你看着说。”
    韩嫣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只管把你当小厮使唤。”
    陈珏这边欣然从命，正用婚礼的几个流程取笑韩嫣，芷晴那边也正跟窦琬相对而坐，柔声道：“有日子不见你了，可还好吗？”
    窦琬点点头，道：“我这般跑过来，还望你莫要笑我。”
    芷晴看了看她，轻声道：“我笑什么？你这般有主意的女儿家，我见了就喜欢，单是你没有如周阳侯的愿，便与一般女子不同。”
    说话间，阿如来禀报马车已经备好了，芷晴挥挥手是示意她下去，又接着同窦琬说话。
    窦琬轻轻吁了一口气，笑道：“哪是我不俗呢？金屋之盟，或是你这样的幸福，本就是我们这些女子期盼着的神仙日子，我既也从小盼着自己地金屋，又怎么能亲手去打破金屋的传说，让天下女子失望？”
    芷晴微微一笑，面色更加柔和，道：“我本是真心夸奖，怎么你倒来取笑皇后娘娘和我？”
    窦琬摇摇头，道：“不是取笑，是羡慕。”
    芷晴注视着一脸真诚的窦琬，不由地又笑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窦琬便起身告辞，芷晴亲自送了她出去，望着她的背影，自语道：“倒是个心思纯真地孩子。”
    阿意见是陈珏带窦琬回来，正为了芷晴不开心，听着主人这样夸奖窦琬，她不由地睁大了眼，芷晴好笑地看看她，却也不说话，只是回屋等着陈珏回来。
    时近黄昏，芷晴见陈珏从外间走进来，不由讶道：“今日没有留饭吗？”
    陈珏听了答道：“王孙荣归长安，祭祖、还府不少事呢，哪能在这边多留？”
    芷晴放下手中的活计，正色道：“田这回做事太过，但这么小家子气的法子，倒像是平阳的手笔，这么长久下去，阿娇姊姊早晚会吃亏。”
    “那可不一定。”陈珏沉吟着摇了摇头，道：“平阳或者想学阿母，但陛下好不容易从这个漩涡里走出来，又怎么会重蹈覆辙？若我猜得不错，那些有来历的女子就算进了宫，陛下也不会多看几眼，所谓长公主引见，反而不如什么都没有的民女。”
    芷晴想了想，道：“明知田在算计什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陈珏笑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叫不争是争，别的事不是有你帮阿姐看着吗？”
    芷晴笑笑，又微皱了眉道：“韩将军是人中龙凤，这番他跟南宫公主结亲，岂不让你为难？”
    “王孙能与我交心，跟旁人不同。”陈珏坐在榻上，摸了摸陈桓小脑袋上的软毛，道：“他从小长于未央宫，又不似我与陛下有亲，世事见得多了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些事他才不会胡乱掺和。王孙尚地是天子地姐姐，不是南宫公主，天子也不会把他算进去。”
    陈珏思忖了片刻，眼睛注视着北边，道：“田睚眦必报，我恐怕这回是窦家要有事了，无论陛下将来用不用条侯周无忌，魏其侯府最好的结果也要受一回敲打。”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4 韩家喜


    这一年冬一直冷风猎猎，但长安内外却疏无寒意，汉匈之间号角声初响，军臣之死不只令军中士气大振，百姓间也纷纷颂扬此战的精彩之处，相对地，参战人员亦因口口相传而成就了传奇。
    岁首大朝过得平平静静，这一日恰好冬至，少不得又是一番庆贺，申时前后，刘彻却将陈午、田、韩安国和窦彭祖等人留下另外赐宴。这份名单显然是按着官衔定的，陈珏脱了身，所幸跟韩嫣结伴一起出宫。
    行走间踩在白雪上，只听得吱嘎吱嘎的微响，陈珏问道：“王孙，诸事都安排好了吗？”
    韩嫣听了一笑，道：“差不多了，说来还多亏你大力相帮，不然单以我一人之力，还真没办法顺当地去迎南宫公主。”
    其实韩嫣此言多有夸张之处，刘彻既然亲自赐婚，便不会让这桩婚事失了体面，想到这里，陈珏一乐，道：“我说也差不多了，要不然，方才你还会时不时地往南宫公主那边看么？”
    韩嫣听了脸皮微微泛红，只觉比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还不自在些，陈珏笑笑，便与韩嫣回忆起他当年成婚时的趣事来，提及中间招待的琐碎之事，韩嫣心中忽地一跳，道：“现在由你占一占口舌之利，等到我成婚那日，你若是敢不讲道义袖手旁观，我饶不得你。”
    陈珏笑道：“侯爷这般说了，我自然不敢。”
    韩嫣低声笑骂了一句，转而道：“说起来，方才在宣室殿中我才注意着一件事，眼看我们跟匈奴人之间太平不了了，天子提倡节俭，因而我正有些发愁，许多事既怕慢待了公主。又怕忤逆了陛下的意思。”
    陈珏闻言。心中也是一动。韩嫣提及的是宣室殿上众人的衣着问题，去年冬至因窦太后卧病没有大办，今年又赶上开战，陈午、田等人不约而同穿了相对简单的衣饰，有几人没颜色地穿了华服，刘彻当下就不快起皱起眉，言语间好一顿敲打。
    陈珏考虑了一下，道：“照我看你也不用想太多，南宫公主是陛下胞姐。你这次尚公主的喜事又有振奋人心的意义，陛下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况且长安上下不少人看着你们呢，以后可以慢慢来，这次却不能让那些人小看了。”
    韩嫣点了点头，思索着道：“你说的也是。”
    陈珏想了想。又道：“当然。陛下一直关心着这件事。我听说他还特意派了人帮忙。你不妨稍稍露出一点意思。算是试探。”
    韩嫣本已觉得陈珏地话大有道理。听得他这么说还是点头答应了。这么谈谈笑笑。陈珏跟韩嫣出了宫门又并行一段才分开。
    冬至之日。宜家人团聚。陈珏赶到堂邑侯府。府中已经快要开宴了。东方鸿身在太学脱不开身。陈仍在隆虑。只陈尚因染了风寒未在堂中。
    陈珏坐了坐。便思量着留芷晴陪刘嫖说话。自己先去探望了一番。等到他再跟陈尚一起回到堂上。陈午已从未央宫中回来。
    见陈珏和陈尚联袂而来。陈午脸上浮出几分笑意。待到陈珏兄弟见了礼。陈午颔首道：“家人兄弟之间正该如此。”
    待到一家人都落了座。陈珏看了看席上菜色。微微点了点头。耳边听得陈午对陈尚道：“十月前后。你本有一个升迁地机会。但我看那提议之人心思不纯。便替了回了。明年开春之后。我再看一看。你是谋外任好还是在长安好些。”
    听到此处，陈尚点头道：“这些事我看得还不透，亦知此事记不得，全听阿父之意就是。”
    话音方落，陈尚又是一阵咳嗽，脸色百白中带红，陈珏见了心中担心，但此刻在家宴中不方便问，他便思量着稍后再说。
    刘嫖看了看，向陈午问道：“今日陛下留你做什么了，珏儿回来之后我们等了你好一会
    陈午听了看向陈珏，道：“此事我也正要问你，陛下以前，可曾跟你提过选孝、廉行科举之事？”“提过，今日陛下说了这事？”见陈午肯定地点点头，陈珏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酒盏道：“那还是去年的事情，陛下与我浅浅提过一次，看来陛下今次是下了决心，必要行之不可，只是这中间又与孝廉有何干系？”
    陈尚听得云里雾里，满脸不解，陈珏见了，低声向他解释了几句，陈午随后缓缓道：“天子说世间人才无尽，他欲择优者用，才德缺一不可，因而准备定期从各地征选孝顺贤良之人，加以考校之后拔为官吏。”
    顿了顿，陈午道：“这每地一选，必不会像以前公卿、太守举荐只是一两个，定是许多人从天子眼里过一遭。”
    陈珏听了只觉似是而非，但也知刘彻亦有难为之处，便不再多问。
    陈午看了看刘嫖和陈须，道：“我看天子决心甚大，此事虽会有波折，但十年之内必成定局，你若有暇便多关心孩子们的课业。”
    刘嫖虽不认为陈家下一代的孩子必须靠才学搏前程，但陈珏的例子在前面，她也觉得小辈们自身有出息更好，便痛快地答应了。
    一场家宴吃得热热闹闹，只是中间因陈尚的提前退场停了一小会儿，众人间的气氛一直不错，又过了一会儿，刘嫖见陈午神色又疲，示意着陈珏和陈须等人可以先走。
    陈珏走出门口，见几个晚辈冲自己打招呼，便单手抱起陈须才三岁的小儿子，又笑呵呵地把原先备好地一些小玩意赠给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
    陈弘、陈举几个年长的出去了大半年，课业难免荒废了几分，但为人处世之道却成熟了不少，纷纷礼貌地道：“谢过四叔。”，便带着弟弟妹妹们往内宅去了。
    陈珏心中畅快，又跟亲人们一一打了招呼，便挽着芷晴一道，上了回府的马车。嫣尚南宫公主，府门内外，皆布置得大气华贵，钟鼎分布，华器满堂。
    陈珏辰时便自觉地上了门，帮韩嫣料理一些他所能为的事，韩嫣还在为礼服的事忙着，韩则却郑而重之地与陈珏叙了几句话。
    韩则脚步称不上稳健，看来有些耽于酒色，但神情间却多了几分风霜，早不像年轻时那样意气用事，很有兄长样子地代韩嫣感谢陈珏的帮忙，让原先犹疑的陈珏心里也舒服许多。
    身侧不远的韩则满面红光地道：“我们兄弟日忙夜忙，又多亏了诸多亲友地帮忙，这才办下来，想来还过得去。”
    许是因陈珏心中轻松，微露出几分讶色，韩则动了动身体，道：“这些年，舍弟在外的时候比在家还多，我这做兄长的原先也没有尽什么责任，现在想来，我当年许多事做得不应该。”
    陈珏听了微微释然，但他本与韩则不熟，两下也没有什么话说，不多时，韩则便起身招呼宾客去了。
    正时宾客如云，陈珏坐在最靠前的席面之一，田更是亲自道贺，众人间少不得有私下议论之流，闲谈起究竟是哪人的婚礼更加风光。
    陈珏听了一笑而过，不时与身边的朋友私语几句，偶然间瞥到另一席平阳阴郁地神色，陈珏心中不由一怔，妹妹的大喜事，她这般不快做什么。
    这边陈珏正思索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平阳又笑得高贵端庄，陈珏摇了摇头，凑趣似的想道：难道她对韩嫣也有什么想法，这是在吃妹子的醋？
    这么想着，陈珏没有注意身边的情形，他不由地哈哈笑了两声之后，才注意到平阳和田不知何时一齐不见了。
    平阳还不知道陈珏歪打正着猜着她的心意，她本是为南宫公主和新妹夫而来，却不想跟木讷的妹妹一言不和，还差点起了争执，因而大礼过后便不愿多坐。
    田亦没有久坐，两下在外间碰在一起，田怕在平阳面前失了面子，没有提及窦琬的事，然而今日是韩嫣和南宫地喜日子，思及当日自己曾想请田中间做媒，平阳便自觉在田面前出了洋相，不大愿意说话。田道：“长公主为何如此不悦，南宫公主得此良配，正是大好事。”
    见田好似完全不记得两人从前地约定一般，平阳按捺住恼意，道：“南宫和我一样吗？”田皱了皱眉，平阳回过神来，却道：“我听说舅父近来又跟魏其侯交好了，还看上了人家的小女儿？”
    “你怎么知道？”田闻言大惊，连敷衍都没有顾上，没好气地道：“窦婴根本就是不分好赖，陈家都不顾他了，他还顾着皇后地颜面，不让女儿出头干什么？”
    平阳听得一愣，她结合着传言，本以为是田替子侄向窦家求亲，才惹得窦婴匆匆为窦琬定亲事，定了定神，平阳镇定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叹了一口气，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平阳听完恨不得马上骂出一声蠢材，这种事哪能指望窦婴出面，设法让天子看见窦琬，那才省时省力，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平阳诸事不顺，不愿再商议什么，又说了两句话就匆忙地走了，只留田在原地心中更加不快，哼声道：“窦婴，若不是你不把我看在眼中，我哪至于在这里受她冷眼？”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5 渐长成
    

    酒过三巡，陈珏不便再留，便与韩则打了个招呼离开，这般过了几日，韩嫣便主动上了门。
    两人才聊了不几句，陈珏便不由一讶，道：“你说什么，南宫公主想住到封地去？”
    韩嫣点了点头，道：“这是她的意思，但我阿母在长安，陛下又向来与她亲厚，我想天子多半不会答应。”
    陈珏虽不知南宫公主好好的，为何忽然要往封地去，但足见她并不想在长安争夺什么，听说刘彻又特意寻由头加了韩嫣食邑，陈珏更是为他高兴。
    韩嫣道：“我真要谢谢你们夫妻了，南宫说了，那日若不是你夫人在，她必定要多上不少麻烦。”
    陈珏佯怒道：“你还跟我客气？”
    韩嫣笑道：“我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不成？”
    陈珏朗声一笑，正色问道：“开春之后，你可有去处了吗？”
    韩嫣神色一整，道：“周太守近日来信，说是身体有恙，难耐北地冬天的寒冷，过一阵子可能上书天子言明此事，我大约还是要在北地发展。”
    陈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道：“周无忌此举不妥。”
    韩嫣愕然道：“怎地不妥？”见陈珏沉思着不说话，韩嫣想了想，道：“周太守他毕竟是魏其侯的女婿，魏其侯如今在长安不在朝，从我这里看来，他也多少有所顾忌。”
    陈珏轻轻摇头。道：“他这么想也情有可原。毕竟前条侯周亚夫太尉当年……”想起周亚夫之死。陈珏仍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了一声。道：“陛下实是英主。周无忌任太守几年来有公无过。他岂会不清楚。这半年来陛下不是一直厚待魏其侯？别地事情。无非有人惟恐天下不乱。乱嚼舌根子罢了。岂能因此自作主张？”
    陈珏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严肃起来。周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刘彻是好名之人。周谦一向体壮。哪会忽然害病。这么退避如蛇蝎。把刘彻当成洪水猛兽一般对待。几乎与当面直说天子会猜忌他无异。反而会弄巧成拙。
    韩嫣和周谦共事几年。早已有了朋友之谊。听陈珏这么说也明白了个中利弊。寻思着劝告地话不好落在纸上。韩嫣郑重地点头道：“如此。我过些日子回北地。一定会好好劝说他。”
    陈珏点点头。又与韩嫣说了一会儿话。便故意笑着暗示问。是不是要快些放他回去和南宫公主温存。
    韩嫣自是恼怒不已。但说话间却也不扭捏。爽朗地说笑声中。陈珏知道。大汉最光辉熠熠地数年就要来了。
    一个来月地时光转眼即过。再后便是早春。韩嫣一月末便踏上了回北地郡地路。韩嫣走后。刘彻亲自召南宫公主入宫说话。又请阿娇好言相劝。南宫公主仍是不改主意。只说韩嫣报效天子是理所应当。她自己还是坚持住到封地去。
    陈珏从阿娇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对一向温婉不争的南宫公主更加刮目相看，道：“南宫公主是先皇与王皇后地次女。夹在平阳公主和陛下中间，这样地环境之下长大。她必定有她的聪明之处。”
    阿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我小时候和她并不相熟，现在想想，她在先皇那么多的公主里面，竟是最有福的一个。”
    陈珏沉吟了一会儿，思及韩嫣成婚以来种种，抬眼慢慢地道：“外面的人都对这桩婚事议论纷纷，说不定他们两人正合适。”
    阿娇盈盈一笑道：“我也是这样想。”
    说说笑笑间，刘彻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对陈珏笑道：“朕原先是想让你和你阿姐打个招呼，告诉她朕要过来，哪想到最后耽搁了那么长时间。”
    见刘彻神色间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兴奋，陈珏道：“陛下这般勤政，臣却在这边闲话，心中实在惭愧。”
    刘彻哈哈一笑道：“朕也不是日日都这样。”
    听得刘彻和阿娇说上话，陈珏便不由地微微走了神，他知道刘彻方才在忙活什么，无非是中朝还少几个关键的人才，他亲自考校了几个人而已。
    陈珏父子上书，设立内朝的事刘彻数日前便准了，因为“内”字含义太深，这个名义上的群体叫做中朝，只是不知怎地，百官私下里仍旧称刘彻地这些亲信为小朝廷。顺理成章地，刘彻以加官为由笼络了一批人才，给只为他掌控的中朝做准备。
    刘彻一边取过一张帕子擦手，一边道：“朕隔一日便看边地驻郡的奏报，本以为匈奴人那边会有动静，现在看来，他们倒是安静得不寻常。”
    阿娇作势微微板住了脸，道：“自从军臣授首，我就没怎么见你能闲下来过，好不容易偷得一日闲，你就不能先别想着那些吗？”
    刘彻笑道：“听你的，听你的。”
    说话间，绮罗忽地匆匆而至，说是刘睿在内殿走路时摔倒了，正在那边别扭着不动弹，连让人看看伤都不肯，谁劝都不听，阿娇听了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看着爱子。
    刘彻身形一动，也想跟过去看看，但看见坐在对面的陈珏，刘彻又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道：“你家陈桓也这般任性吗？”
    陈珏看出刘彻的神色微妙，分明也在关心刘睿，便笑道：“陈桓不只任性，简直就是无一日不惹祸，偏偏又欺软怕硬，小小年纪就知道遇事往芷晴那里躲，让臣也无可奈何。”
    刘彻闻言笑了，道：“太子倒是像朕小时候，嗯，跟陈桓不大一样。”
    说了几句两个小子的事，刘彻便在闲谈间问及陈午，道：“前两日丞相微恙，现在如何了？”
    陈珏答道：“近来已大好了。臣昨日去看望他。他还说幸亏朝中事务不忙，不然他必定愧对陛下。”
    刘彻摇了摇手，呵呵笑道：“中朝那些人，还能多支持几日，朕以后还要倚仗姑父许多，这次他多歇两日也无妨。”
    又聊了些朝中政令的事，阿娇又轻轻走过来了，陈珏见她神色轻松，同时也放下心来。果然，刘睿只是一时撞疼了，休息了一会儿，他已经接着小跑起来。刘彻几月间连发数道政令，因内朝已初具规模，他处政时更加得心应手，选拔人才之事也进行得井井有条。虽说仍受限制，但比起只靠公卿推荐贤才地单一方式好得多。
    这一日，中朝小议，刘彻忽地提道：“今年虽然太平，但朕仍然时刻挂念着边地的军民，匈奴人来去如飞。终是让人难以防备。。”
    陈珏坐在靠前的位置静静听着，他本就是刘彻信任的“小朝廷”的一员，除去本身地官职公务，入宫地时候丝毫不见少。
    这时主张守边的人越来越少，但却并非不存在，刘彻近两日就正为不宜大战的论调不满，陈珏想起困守边郡的韩嫣和卫青等人，道：“军臣单于既死，原本即是天赐良机。而今大汉兵强马壮。将士一心，正应化被动为主动。主动出击。”
    刘彻微微颔首，道：“朕亦以为如此。匈奴人狼子野心，岂可只满足于军臣之死？”
    众人顺应刘彻之意，很快便开始说起对匈奴的战略来，陈珏听到后来却渐渐觉得索然无味，这些人纵是人杰，不经历战场也说不出真正的金玉之言。
    刘彻笑了笑，道：“子瑜，你就是主管钱谷事的人之一，你怎么想？”
    陈珏回过神来，想起方才正说到国内应全力支持战争消耗，于是道：“臣是想起去年平原水患。”
    刘彻闻言神色一顿，在他的设想之中，实是要让汉家百姓能迁至大河以北，收复乱世之时的失地，河水时时泛滥，正是一个大难题，只可惜大河无论疏堵皆无有安全地保障。
    略微想了想，刘彻淡淡道：“今年还是要加紧寻找擅长治水、抑或治农地人才。”内政，始终是征战的必备。
    众人齐声应是，散去后，陈珏和主父偃相视一眼，一起呈上了关于新半两钱改革地奏疏。
    天子刘彻越来越意气风发，陈珏的事业看起来也蒸蒸日上，背地里却迷上了逗儿子。自从那日在宫中见了刘彻阿娇一家子，陈珏才回府，便往陈桓身边凑了过去，陈桓已懂了些事，但举止言谈间仍旧天真，陈珏心痒地做什么动作，他便有趣地依样画葫芦。
    这日有休，陈珏一高兴，领了陈桓出门上街，小孩子地眼光不过一些零碎物件，陈珏自己带着儿子，只苦了跟随的李英和郭远，两个大汉不得不提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招摇过市。
    “阿父，给我。”陈桓指着一个钱说道，陈珏笑了笑，道：“这个对你来说太锋利，不能给你，你再等一段时间，我找新的大钱给你玩。”
    陈桓扁着嘴不干，陈珏却不惯着他，只是领着他来回转，最后还是陈桓熬不住，又缠着陈珏买东西，儿语声中，陈珏捏着陈桓地小脸蛋儿，道：“还不知足，等到他们开始主动对外奔袭，我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陈桓听不明白陈珏的话，只是挠挠头，嘟哝了两句童言童语，最后还是陈珏忍不住乐了。
    再不到两年刘睿就要进学，陈桓这样能做太子伴读吗？陈珏想起刘彻前两日的提议，心中莫名地响起这个疑问。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6 后浪起


    时光从不知不觉中流过，又是一年烟雨朦胧的长安，经过数月的沉淀，窦太后去世后刘彻独掌大权的朝局渐渐稳定下来，边地虽然尚称平静，但从来往越来越密集的军报中可以发现，战局一触即发。
    晚春时节，休沐日的辰时，陈珏起身在庭院中运动了不一会儿，身上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芷晴见状，替他挑了两件不薄不厚的淡青色衣衫，道：“春天再暖也有寒气，还是不要穿得太清凉。”
    陈珏笑着答应了，芷晴一边忙着，一边说些细碎事，这时便道：“前两日，入宫向皇后问安的人不知怎地关心起当利来，又有两个不聪明的当着众人面夸自己儿子，惹得阿娇姐姐差点对那些侯府夫人发了火。”
    “阿明年才十岁吧？”陈珏的手正轻拍着衣襟儿处，听得芷晴的话便不由地停了下来，信上也多了一分不快，好好的小女孩，怎么倒有那么多人惦记她的婚事？
    心想着母女连心，阿娇不火才是怪事，陈珏用过早膳，又往暖房里看了看十月大的小女儿，这才费劲地牵着身高远不足一米的陈桓的手，坐上马车入宫去了。
    行到宣室殿附近，绮罗亲带了两个宫人走过来，笑道：“娘娘说了，太子和公主想小公子想得厉害，先让奴婢把小公子带过去和太子玩耍。\\\\\\”陈珏猜得阿娇是怕他带着儿子面君不便。于是道：“这样也好。”顿了顿，陈珏低下头，有心温声叮咛两句让他听姑姑地话，又觉得不大符合做父亲的威严。
    想着椒房殿万不会出什么事。陈珏只得拍了拍陈桓的肩膀，让他跟着绮罗去了，陈珏则先去跟刘彻见面。
    这会儿已经时候不早，宣室殿中陆陆续续走出了几个人，有老有少。陈珏仔细一看，这些人他大都认得，人群中的孔安国已经冲他笑了起来。
    陈珏知道这群人大都是负责今年春地科考选士的官员，便微笑着点了点头。余下的人见陈珏来了，亦纷纷和气地打了招呼。
    陈珏走进宣室殿，刘彻正慢慢地翻阅着什么，看到陈珏走进门，便笑着唤他到近前，问道：“不是早传了话，阿娇想叫陈桓入宫聚聚吗，怎么不见他？还是你先去过椒房殿那边了？”
    陈珏将绮罗接走陈桓事说了一下。****微微躬身道：“臣是直接来此，还没有去过椒房殿。”
    刘彻一笑，道：“既如此，你就等上一会儿。等朕看完这些，你再跟着朕一道过去。”
    陈珏答应了，悠闲地坐着看刘彻的动作，瞧见刘彻一扫而过的样子，他心中忽地一动，刘彻虽非事必躬亲，却也不是会轻忽政务的人。这阵势不像是批阅奏疏啊。
    果然。刘彻皱着眉把笔一放，招呼着陈珏道：“子瑜。既然你闲着没事，就过来帮朕看看这些上疏。看看见不错的再给朕亲阅，平庸的就略去算了。”
    听到此处，陈珏起身行到御案边，看着一摞厚薄不一地上疏，以防万一地问道：“陛下，这些是？”
    刘彻笑了笑，道：“你放心看，不是大臣们的奏疏。”笑着看陈珏动手搬去小半叠，刘彻又哼了一声道：“还是有些人不相信朕的话，朕既说汉吏须有才者居之，就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陈珏心中大致有了数，坐回去看了看，信手翻开一封，一眼便扫见诸如“臣年二十二”之类的介绍文字，心中便更加确定了。^^^^
    刘彻虽然雷厉风行地推行科举，又大开自荐之门，但肯相信此事并为这次选拔来长安的人却并不算特别多。除去寒门士子早有不少聚于太学的缘故，再加上许多年轻人以韩嫣、卫青等人为英雄、一心入伍建功立业，如今已是三月，长安等待应考之人不过六百余。
    陈珏心中想着事，手上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刘彻见了还道他读得一丝不苟，只得在心中微微一叹，道：“子瑜，不必看得那么认真。”
    见陈珏微愕地抬头，刘彻道：“朕不过是想随意翻两眼，若无出类拔萃的人物就算了，反正这些人还要待考，朕早晚能看见他们的真材实料，真正地高才也不会被略过去。”
    陈珏点了点头，答应着示意知道了刘彻的意思。送到刘彻御案上的本来就已有了一定水准，数量不多，陈珏不多时便看得差不多少，将其中三封文辞练达的拣出来，又并着两份有些新意地一起交给刘彻。
    小半个时辰过去，刘彻哈哈一笑，一边站起身一边对陈珏道：“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朕还真未必能全数看得完。^^  ^^”
    陈珏笑道：“陛下不忍见自荐人一番辛苦埋没，这才逐一翻阅，臣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一路说着往外走，刘彻忽地道：“子瑜，朕还有件事要问问你。”
    陈珏道：“不知陛下要问何事？”
    说话间，杨得意过来问怎么去椒房殿，究竟是乘车还是步行，刘彻挥挥手示意要散步过去，这边接着道：“太子的年纪就要到进学的时候，朕近日一直思量着太傅的人选，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没有料到刘彻话题偏得这么远，陈珏不由地听得一怔，刘彻笑着道：“我看了几家的孩子，少有谁能及得上陈桓的机灵，他们表兄弟俩正该在一起读书，朕和你是他们的父亲，正该商量着来定下人选。所谓太子太傅，若干年后通常都是铁杆地太子党，暂不去想陈桓当不当伴读地事，陈珏冷静地把脑子里熟悉的人名过来一遍，也没能找见哪个人真正合适提出来。
    “这……”
    见陈珏神色间微露苦恼，刘彻道：“朕倒是想过几个人，但都不太合适。*****寥侯年老又掌着太学，孔安国虽然才学心性都过得去，但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董仲舒有才名但过刚，司马相如……”
    刘彻说到这里神色一顿，轻快地道：“司马长卿才气虽高，但人却不够有担当，不能教授储君。”说到这里，刘彻停了停望向陈珏，有点儿无奈地道：“只可惜你年纪也不大，若是再过十几二十年，朕就不用想了，只管派你去。”
    陈珏对此敬谢不敏，太子太傅在他印象中，就应该像卫绾当年一样长须飘飘、人情练达，思索了一会儿，陈珏还是没说出来谁地名字。
    刘彻见陈珏半天仍皱着眉，缓缓问出一句话道：“你看韩安国怎么样？”
    陈珏心中一动，但除去陈午和田，韩安国的确是朝中少数够格地人选之一，于是道：“韩大农文武兼修，自是好的。”
    此时，椒房殿已近在眼前，陈珏跟在刘彻身后走近正殿，刘彻一边微微颔首一边道：“子瑜，太傅上你没有出主意，好歹提阿睿点几个太子宫的人……”
    话音还未落，陈珏忽地听得前方一阵乱响，甚至隐有孩童的嘿哈之声，他不由地微微皱起眉，莫不是两位小太爷打架了吧？
    陈珏一大步拐出来，果然，刘睿在那里拿着木刀比比划划，陈桓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算盘反击，两厢你来我往地好不热闹。
    刘彻和陈珏在这边一出现，宫人们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别看太子和武安侯公子年纪小，宫中能管住他们的人也并不多。
    刘睿和陈桓正玩得开心，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哼声，那声音不大，听在两个小娃耳中却甚是可怖，刘睿动作一僵，手上力道立马泄了大半，若非陈桓从正面看见了陈珏也是一分神，说不准两下胜败立分。
    陈珏看了看两个加起来也不抵他一人高的小童，站在刘彻身侧，没有着急说话，只是冷着脸看向陈桓，心中却暗自好笑：刘彻看着不动声色，这会八成已经在想了，刘睿真像他自己当年啊。
    刘彻明知故问道：“好啊，这是在干什么呢？”
    刘睿心中没底，求救似的看了看陈珏，见陈珏除了摇摇头便没有别的反应，他随后一脸认命地踏向前，抬头道：“父皇……”
    不出陈珏所料，刘彻见了并不动怒，反而摸了摸刘睿的脑袋瓜，道：“你是大汉太子，朕的儿子，以后不要再弄什么小孩子的把戏，过两日朕找人教你们真正的文武技艺。”
    刘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中规中矩地道：“谢父皇！”话音方落，刘睿又去揪陈桓，陈桓亦是小大人似的行了礼。
    陈珏看了在心中暗自颔首，刘睿日子过得太顺，五、六岁的年纪，远不及当年和王在一处的刘彻成熟，但这样看来也挺像样子。
    “父皇和舅舅来了？”椒房殿中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刘绣走出来，看见场中几个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向刘彻问了安。
    刘彻含笑点了点头，跟陈珏先进了椒房殿，留下表姐弟三个在殿外，刘绣才对两人敛起笑容，道：“怎么我才一会儿没看着你们，就跑到这里来了？”
    刘绣年纪不大，但身量高挑，已与十一二岁的女孩差不多，比刘睿和陈桓高出不少，他们不约而同地才要分辨，刘绣便白了他们一人一眼，道：“先进去让宫女们瞧瞧，别伤着哪还不知道。”说着，一手拉起一个弟弟进了门。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7 定安国


    陈珏坐在次席，早已一扫昨晚到今晨的不解，敢情刘彻和阿娇夫妻俩，果真就是拉着他说一说刘睿和陈桓的教育问题。
    面上风平浪静地搭着话，陈珏心里已经盘算起刘彻的话来，虽说他并不愿意这么早就压着儿子读书，但这种启蒙必不可少，他也是一路走过来的，便没有说什么，只是寻思着太子宫里进些什么人。
    刘彻又说起太子宫之事，陈珏这回早有准备，斟酌着缓缓说出几个名字，皆是如汲黯一般的老成耿直之人。话一说完，陈珏道：“臣以为侍奉太子之人，首在稳重，旁的条件倒是差了。”
    刘彻赞同地颔首道：“正是这个理，言传身教，太子将来必定要是个有所担当的人。”
    太傅不能太滑亦不能太直，省得把太子教的脑子不会转弯，但太子宫中大体仍然要多些忠直的人，哪怕不那么聪明也不要紧，毕竟早期的学问是死的，怎么都能学。思及此处，刘彻蓦地想起一事，敲了敲案几抬头道：“子瑜，若是韩安国为太傅，你们忙得过来吗？”
    刘彻所说是指旧币置换新钱之事，既然要对匈奴人主动大举开战，说不得涉及到许多经济上的调度之事，他早就暗恨盗铸钱币之风，正好要趁这两年的好时机整治一番。 
    陈珏想了想，实话实说道：“陛下，若是韩大农为太傅，恐怕公务上多少有些影响。”顿了顿，陈珏想起韩安国若是太子太傅之尊，也会减少阻力，有利于这场货币的改革，又补充道：“但韩大农本就无须事必躬亲。他若能悉心教导太子，臣等亦可支撑。”
    刘彻听了，心中大致有了数，道：“这就行了。太子年纪还小，学不得什么高深的学问，用不着韩安国多少时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句话间，刘彻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在他眼中韩安国还可以大用，陈珏那边有些老成的能吏就不会有什么事。
    聊了一会儿，刘彻上下打量着陈珏。道：“子瑜，你亦是文武全才，不如来做这个太子少傅？”
    陈珏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娇已经开口不赞成，陈珏轻咳了一声，接着笑道：“陛下，严师方能出高徒，臣实在不是为人师的材料。”
    刘彻听着一怔。^^^^旋即笑道：“你啊你。”刘彻也大略知道，陈家的小辈们多半亲近这个小四叔，陈珏在孩子面前严肃不起来，这理由已经足够了。
    刘彻又道：“子瑜不去。谁来做少傅最好？”
    陈珏想着想着，忽地一笑笑出声来，刘彻见了讶道：“你笑什么？”
    陈珏笑容一收，道：“陛下，臣想起了太学孔安国孔博士。”
    “韩安国，孔安国。”刘彻重复了两遍，朗声笑道：“朝有安国。这倒有趣。朕就这么定了。”
    阿娇在一边静静听着，明白陈珏两人说话的意中所指。心中幽幽地一叹，她虽是舍不得刘睿。但珏弟说地有道理，大汉太子不可能一直躲在她身后，早晚要出来见见风雨。
    刘彻见阿娇神色，哪还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再思及阿娇这般舍不得也没有多说一句反对的话，刘彻心中安慰妥帖，凑过去低声劝了几句。
    陈珏见状淡淡一笑，这会儿刘绣几人也进了来，一一向长辈们问了安，刘彻上下瞧着陈桓，越看越觉得他眉清目秀，跟陈珏小时候长得相像，问道：“你愿意陪太子一起读书吗？”
    陈桓瞧了瞧陈珏，又看了看刘睿，大声答道：“愿意！”
    刘彻见他并不瑟缩，又点了点头，命杨得意赐了些小物件，倒是阿娇看着两个小孩子，蹙眉柔声道：“他们毕竟年纪太小了，再懂事也应该有人照顾着。 ”
    刘彻一笑，道：“这好办，在各家子弟中另选几个年纪大些的，跟着他们俩就是了。”
    陈珏听了心中明白，刘彻金口一开，算是免了陈桓伺候刘睿地差事，对刘彻非要陈桓做侍读的不快也少了几分。只是苦了那一家的孩子，转念一想别人可能巴不得做太子的侍读，陈珏便也不再多想，只道：“臣，谢过陛下体恤。”
    说话间，陈桓已和刘睿凑到一处，研究起方才刘彻赐下的物件儿来，阿娇失笑道：“看看这两个小财迷。拿着财宝不放手呢。”
    谈笑间，午后时光匆匆过，陈珏领了陈桓出宫回府时，陈桓还是有些懵懵懂懂，坐在马车上，陈珏问道：“你跟太子殿下玩得好吗？”
    陈桓看着陈珏，大力点头道：“挺好的。^^^^”
    陈珏微微点了点头，陈桓将来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诸多限制反而不美，只道：“宫中不比家里，你既长大了，便要有男子汉的样子，知道什么叫铮铮铁骨，遇事不可太仗着你姑姑，明白吗？”
    陈桓似懂非懂，陈珏想想类似的话芷晴对他说更合适，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出了宫门没有直接回府，反而领着他在外面街市上逛了逛。
    到了一间桑家地首饰铺子门口，陈桓便站着不动了，陈珏知道这家铺子有时芷晴也会来，便也不拦他，陈桓走进门指着架子上的一处，道：“阿父，我记得这里有个小锁，和天子赐我的那个好像一样。”
    陈珏正要说话，忽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那这铺子里的东西一定是次等的赝品。”转过身一看，那女子二十上下容色娇艳，却是一身未嫁装扮，陈珏微微一怔，只点头道：“陵翁主。”
    刘陵见了陈珏原 ”
    停了停，刘陵看着陈桓肖似陈珏的容貌，轻叹道：“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说着，刘陵怅然地看着陈珏，从前富贵风光时，陈珏在她心中还没有那么重，这些年几乎冷清得一无所有，刘陵却发现她越来越将陈珏放在心上，
    陈珏眉头一紧又一松，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陵心中有气，但她今时远比当年落魄，倒是自伤的心态多了几分，幽幽道：“若不是你方才叫了我一声，我还当你已忘了我呢。”
    这会儿周遭虽然没有人，但陈珏不愿与他纠缠，就想早早带着陈桓离开，刘陵见状心中暗恨，对一边地陈桓也不喜起来，只觉得碍眼。
    刘陵眉一皱，忽地道：“你就对你妻子这样好，好到看不见别人？”
    这话越说越没谱了，陈珏看着陈桓一笑，坦然地道：“翁主，你……”
    陈珏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刘陵暗恨陈珏始终叫她叫得生疏，冷声道：“也是，我始终不明白你，若说你有心，金家小姑娘最后嫁了姓刘的，若说你对……无心，你身边却还有一个未嫁的女医义，谁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陈珏听了心中微微动怒，他跟金娥和义何曾有过苟且？不说义是有志于医术，效淳于缇萦一般不受家业之累，金俗亦是堂堂正正地嫁了一位宗室列侯。
    陈珏冷着脸道：“翁主何必这般坏人清誉？若要人重之，翁主恐怕还应自重。”
    这里周围毕竟时不时地有人，话不投机，陈珏索性拉了陈桓要走，刘陵地仆人有不长眼色的要拦，陈珏略一用劲便将那人推出老远，冷声道：“好跋扈的刁奴。”语毕，陈珏拂袖而去。
    刘陵站在原地咬了咬唇，直至指甲都把手心都抠得疼了，她才叫过避得远远的随从，吐出两字道：“回去！”
    陈珏回到府中，意气便平了，他本是心宽之人，刘陵说什么也很快不放在心上，一路回来倒也去了那些不快，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陈桓嚷着要去看妹妹，陈珏摇摇头回转书房，打开了桌案上韩嫣的一封信。
    边地表面太平，实际上也不时地有些小摩擦，周谦警醒着其父周亚夫之死，虽然壮志未酬，却更倾向于退隐，倒是韩嫣和卫青，都已经借着声势独当一面。思及此处，陈珏不由地想起刘陵方才提过的金娥。早在窦太后离世之前，金仲前来找他求教金娥的婚事，陈珏便建议金娥选择一位闲散些地宗室。
    陈珏想到这里便不由苦笑，金娥最后倒是被刘彻做主配了宗室，但刘彻一点都没有放过那位高祖地兄弟楚王后人，窦太后去世后不久，刘彻就把金娥的夫婿按在未央卫尉地要职上。
    门上传来一阵扣扣的轻响，不多时，芷晴走进门来，笑道：“宫中地筵席你定然吃不惯，时候不早了，你不如随便用一些。”
    说话间，阿如和阿意已将几碟小菜和清酒摆好，陈珏这会儿也觉着有些饿了，道：“若不是你想得周到，我非得饿上一会儿不可。”
    说说笑笑，芷晴听说太子太傅定下了韩安国，若有所思地道：“这人直而不鲁，的确是能人，陛下眼光独到，竟弃了那么多有名望的公卿，选了他做太傅。”
    陈珏笑笑点头，刘彻早先借着雁门一役和救援东瓯的机会，已彻底将最关键的那部分兵权聚于他手，他心里有数着呢。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8 弄璋事


    韩安国、孔安国分别就任太子太傅与太子少傅，这个消息即刻使得朝官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陈珏和韩安国常常相处在官署的同一个屋檐下，彼此间也是默契地坦坦荡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处理政务时还是老样子，只是陈珏不能对刘睿的学业漠不关心，因而在外人看来好像还是亲近了几分。
    次日清晨，陈珏听了堂邑侯府下人来报，陈午才得了个曾孙子，命陈珏等兄弟几人晚些都回家去。
    陈珏答应了那下人，午后不多时，他看着手中的一封外地来的文书，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彻决议新铸半两钱，更是在上林苑附近专门新设了一司专管铸钱，为的就是预防盗铸钱币。这些本也寻常，但在推行新钱的过程中，各地多少出了些当地人不买账的问题。
    略略想了想，陈珏拎起几封记有相关事宜的文书，去叩了韩安国的门。这时已是下午，韩安国近日颇有些闭门谢客的架势，待在官署的时间较往常更多，倒方便了陈珏。
    韩安国见陈珏进门，抬手示意他落座，草草一翻之后叹道：“这中间毕竟有些诸侯王的影子，若不是陛下先有了一番敲打，怕是下面闹得还要再厉害些。”
    陈珏微微一笑，道：“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反应看着厉害，过些日子就能好上不少，毕竟这新钱兼利于官民，只要有一段让黎民百姓接受的时间就行了。”
    韩安国点点头，却也不再往下说，道：“此政利于国家。本是社稷之福，只不过朝中难免有人说话，你也做好准备就是。”两人都知道地方上的势力多少有些见不得光的财，一时间有人反对也正常，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假以时日自然都能圆过去。
    陈珏跟韩安国又说了几句话。正要告辞出门，韩安国却忽然叫住他，含笑道：“公事说完了，我还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陈珏微微颔首，笑道：“太傅但说无妨。”
    听得陈珏语气轻松地唤他太傅。韩安国心中轻松了几分。道：“正是为了这个太傅。按说太子太傅本不应是我这样地朝臣。突如其来下了这么一道任命。其中虽无甚不妥。但也有几分不合适。”
    韩安国说得已经算是直白。当年景帝欲废刘荣立刘彻。这才一个劲地往他身边塞能人。算是给刘彻这个太子加码。但今日刘睿地位稳固。先请清贵地博学之士教导亦无不可。犯不上给年幼地太子身边放上如此能臣。
    见韩安国几乎在坦诚他心里没底。陈珏笑笑。道：“韩大农本是朝中罕见地军政全才。陛下和一直对大农之才赞誉有加。陛下又重视太子。当然要请最好地太傅来教导他。这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韩安国听了又点点头。事关太子。陈珏也不会故意蒙蔽他。于是释然道：“想来是我多虑了。”
    陈珏瞧着韩安国模样。又说了几句便退了出来。不急不慢地走到另一边。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刘彻任命韩安国是有些不按牌理出牌。但若说爱子亲切也是一样。思及此处。陈珏想起刘睿机灵地模样便不由一笑。刘睿这时候还太小了。太子太傅之职又非一成不变。单是韩安国就随时有可能领军出边。
    若是过了五六年，陈珏心中说不得要斟酌斟酌，但大汉的几代天子虽然都有废太子地习惯，刘彻这时候还忙于征服匈奴，显然对太子还没有也不会有太大的算计，就是想给刘睿找个好老师。
    再浑不在意，被韩安国这几句话一搅合，陈珏也没了再看公务的心思，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带上早等在外边的李英，不疾不徐地往堂邑侯府去了。
    到了堂邑侯府，阖府上下已是喜气洋洋，周氏已命人给全府的下人派了赏，是以陈珏一到，便有下人满脸殷勤地接过马缰，道：“四公子，侯爷和大长公主已在正堂那边了。”
    陈珏点点头，亦是展颜一笑，抬脚便往正堂那边走过去。甫一进门，就见刘嫖喜上眉梢，陈午虽沉稳些也是喜形于色，陈须亦是满面笑容，陈珏上前行了礼，笑道：“恭喜阿父阿母，这是多子多孙，福寿绵长啊。”
    刘嫖笑着招呼陈珏坐下，嗔道：“怎么都没个正形。”
    陈珏又向陈须恭喜，这才坐下，面上只是笑着不说话，陈家第三代中，陈举只有个庶出地女儿，陈弘这边却是第一个曾孙子，的确是件不小的喜事。
    陈午心中倒是当真高兴，官位爵位再高，他这个年纪地位也看得淡了，但多子多寿毕竟是许多年来公认的有福气的表现，更别提喜得嫡亲曾孙这样不小的喜事。
    陈珏心中也有一丝小小的兴奋，这样的大家庭里就是人多，辈分难论，算上远亲要叫他叔父地白头老者也有，但毕竟关系远了，陈弘这个儿子才是真真切切的侄孙子，他这会儿也是祖父辈的人了。
    谈笑了几句，陈珏索性瞧陈弘去了，陈弘许是做了父亲，神色间多少稳重了些，陈珏正在心中暗自点头，不想他见了陈珏便一下子破了功，道：“四叔，四叔……”
    陈珏失笑道：“四叔，四叔叫个不停，难道你得了个儿子，话都说不明白了？”
    陈弘挠挠头道：“我那不是在长辈面前放不开吗？”
    陈珏笑了笑，道：“我不是你的长辈？”心想：这到底还是小孩子，在外如何威风如何立事，回到父辈面前照样不敢说话。
    陈弘笑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虽然在陈珏面前比较放得开，但也日益觉得这个四叔气质不同于家中旁人。平和里透着威严，陈弘多少也有点怕。
    两人在一边坐了，陈弘不愿被陈珏看成不成熟地小儿，并未将长子的事说个不停，反而向陈珏说起另一事，道：“四叔。我还真有事想向你讨主意。”
    陈珏略收了些笑颜，道：“什么事？”
    陈弘正了正色说道：“这不是太子要进学了么，太子宫中各个职司都有人看着呢，因为四叔您和韩将军今日在陛下面前都举足轻重，太子的侍读也有不少人盯着。”
    陈珏听明白了。道：“你，还是你有什么朋友想掺一脚？”
    看见陈珏神色淡淡，陈弘心中没了底气，低声道：“平棘侯薛家的公子跟我关系不错。”
    陈珏唔了一声，陈弘心中地敬畏之意立马占了上风，忙解释道：“其实我们家还没有往里面进人呢，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外人，我明日就回了他们。”
    陈珏笑着摆了摆手。心中的不快去了几分，暗道这还有点儿像样，温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无论是我还是你的父、祖。都不能时时刻刻替你出主意，最多少少地给你一些建议，具体的事还是得你们自己去想。”
    陈弘听了若有所悟，点头道：“我明白了。”
    见他一脸坚定地说话，陈珏听了不由一笑，道：“明白什么了，还不看看你家儿子去？”
    陈弘咧嘴一笑，自去招呼着伺候爱子的侍女们，口中不时对陈珏夸耀起来，浑然忘记了他近一年前的时候。还在抱着陈珏地长女陈羡慕不已。长吁短叹自己没有孩子。为家中妻女看诊。在陈房中，陈珏笑着把她乱动地胳膊腿都放回去。口中道：“我瞧着好像比阿桓当年还不老实。”
    听了陈珏的话，芷晴扑哧一笑，道：“哪有你这么说女儿地，长大了定是小淑女。”
    义多年来早已与陈家相熟，也不拘谨地道：“小孩子还是好动些好，对身子有好处，只是要注意别让她受了风。”
    陈珏听了连连点头，义亦是一笑，心道这陈四公子虽是显贵，确也比常人开明许多，更别说他还没有自持身份，对妻女这般关心。
    芷晴神色一肃，点头受教，细细问过几件事之后便要留饭，义轻轻摇头，一脸歉意地道：“侯爷和夫人厚爱本不该辞，只不过早些时候与长安郊乡民说好看诊，我不好言而无信。”
    芷晴听了也不强求，嘱咐下人送上早先备好的几样东西，送给义，待义告辞，陈珏笑笑对芷晴道：“别管什么性子，你也不用拘着她，女儿觉得幸福开心就行了。”
    听了陈珏随口却真心地话，芷晴郑重地点点头，道：“你说得正是。”
    陈珏正要说话，外间传来陈桓的声音，道：“阿父、阿母，我过来了……”
    芷晴蹙眉道：“这孩子，进了宫也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办？”
    陈桓走进门，笑嘻嘻地向两人行了礼，话里话外却不离这两日与太子做了什么，连曾与太子偷溜到长乐宫那边都提到了，陈珏听了倒没觉出什么，他们表兄弟俩毕竟年纪小，远不及刘彻的张扬做派。
    提及韩安国，陈桓只说他讲书还没有识字的小黄门说话有趣，陈珏听了不由莞尔。
    不过三两日的工夫，两个安国已经走马上任，有心人悉心观察二人的做派却一无所得，这般过了大半个月，这些人又意识到上面不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倒也没有什么人再全心关注他们两人。
    相反地，陈珏倒是注意上了这些下面人的动静。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39 长太息


    陈珏近来闲来无事，听人传闻说丞相陈午此人深不可测，差点儿当场愣神，仔细一打听，才知是因为陈午平素里行事端正温和，很是被一些人暗自编排说无所作为，偏偏天子又对他父子都信任有加，不明真相又自作聪明的人，便道陈午能把一双儿女栽培到这般地步，自有手腕。
    这样的话听了不过一笑置之，陈珏虽不以为意，但却更加注意起下面人的一些看法来，有时换个角度看事情也挺不错，这一注意，倒真寻着了些东西。
    灌夫本是窦婴门人，这两月间却时有他老家的颖川人入长安，散布些他家仆在老家的跋扈之举，平民百姓暗地里说贵人们是非的多了，众人只当笑话提，陈珏却觉着熟悉，暗自留了心。
    这日清晨，陈珏与陈午在菜圃里谈及此事，陈午若有所思地道：“你以为此事有不对之处？”
    陈珏虽不能确定，还是道：“古来多少显赫的人家，就是坏在这样的小节，灌夫一向与魏其侯交好，听说一年余前还与田有些不快……”
    陈午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锄头，道：“田的心胸，他若能忍上一年不做什么便是极限了。”顿了顿，陈午又道：“灌夫人虽好汉，毕竟不是什么好出身，不擅治家，捅出些什么漏子也不稀奇，倒是魏其侯那边难说不会被牵连进去。”
    陈珏听了点点头，他虽知陈午心底对灌夫有些看不上，亦觉得灌夫有些没分寸，他原先与灌亮走得近时，早提醒过他们注意这些。哪料还是没有什么用。
    陈午看了看陈珏，道：“你早年在魏其侯面前亦是执弟子之礼，可是不放心了？”
    听了陈午此问，陈珏也不解释什么，只坦然道：“魏其侯早没有当年的样子，如今不过在家修养病情。若是再牵连进这样的争斗未免可惜了些。”说着，陈珏扶着陈午走进一座小亭。
    陈午坐在阴凉处，叹道：“魏其侯的事我们没法管。”
    陈珏闻言皱了皱眉，他又何尝不知道窦婴一日在世，刘彻就一日不放心他。但陈午说的对，若是旁人还能顺手帮一帮，窦婴地事就不好去触刘彻的霉头了。
    陈午想了想。亦觉他和窦婴年纪相差不多。多年来境遇却大大不同。唏嘘着道：“说起来魏其侯地确不能省心。他那小女儿地婚事也一直没能安定下来。就连我也知道了。”
    说着。陈午看了看陈珏。眼带笑意地道：“谁家地儿女。也比不上你们出息。”
    陈珏心中一宽。正要说些什么。陈须从远处过来。道：“阿弟。适才我回府时看见了几个黄门。据说是陛下要找你进宫说话。”
    陈珏听了点点头。向陈午请辞离开。再看看身上还有方才帮陈午做农活留下地泥土印儿。便往院子里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入宫去了。
    到了未央宫门口。陈珏才从小黄门那里大致问清楚。知道刘彻并没有什么事。当真只是传几个亲近些地人说说话。坐上客甚至还有司马相如等几人。
    既然知道了没有要务。陈珏脚下便不由地慢了一两分。却不想他才进宫门天色便忽然变化。风声渐起。不多时便大雨倾盆。落在青石路面上发出阵阵轻响。
    陈珏心中暗道倒霉，虽然加快了脚步，但到了宣室殿的时候，才换的一身衣服仍旧湿透了，堪称周身狼狈，幸好这时已脱了早春的寒冷，倒也不大难挨。
    小黄门也发了愁，陈珏正想着稍后再见刘彻，里间已经传出刘彻犹带笑意的声音，道：“可是子瑜来了吗？”
    陈珏无奈，只得进了殿门，刘彻站在御案前，笑得满面春风，摆摆手免了他地礼，道：“好大的雨，杨得意，你快去带子瑜往偏殿整理整理。”
    谢过刘彻，陈珏过一会儿再回来已是周身干爽，他这才有心注意刘彻正拿着一支笔用心描摹，司马相如在一边恭恭敬敬地，时不时插几句话，显然是在画画。
    刘彻见陈珏走近，亲自递了他一条巾子，哈哈笑道：“擦擦吧，朕真是难得见子瑜这般狼狈。”
    陈珏听了苦笑不已，旁人万万得不到天子这样关心，但他这会儿拿着手中的巾子，想怨念也不是那么回事。此刻，司马相如朝陈珏这边看了一眼，神色间显是有些羡慕和落寞，雁门一战他也算小立了一些功劳，但聂壹一介商人尚有赏赐，司马相如仍是辞赋之臣。
    陈珏对此也猜不透刘彻的想法，只得解释为人才无尽，刘彻觉得司马相如留在身边就正好。
    刘彻耐心地画完了一笔，满意地道：“子瑜，你过来看看。”
    陈珏应声而上，只见白纸上立着一匹骏马，体型彪悍，筋骨强健，正在昂首嘶鸣，画技尚可但失了生动，陈珏道：“好马。”
    刘彻却皱了眉，道：“形似神不似啊。”见陈珏面露不解，刘彻转而道：“你记得当年那匹汗血宝马吗？”
    陈珏道：“臣自然记得。”那马已自然老死，刘彻曾下令搜寻，却再也没有人能献上第二匹汗血马。
    刘彻望了望还在落雨的天际，向往而坚决地道：“此等天马不似凡马，朕无论如何也要取而得之。”
    司马相如好一会插不上嘴，心中微微有些郁闷，陈珏听了淡淡一笑，不对刘彻的执念说什么。不多时，刘彻撂下笔，又说起陈珏不曾学画的事，陈珏笑道：“臣实在对此无志，不像陛下一样，一笔描绘江山。”
    刘彻哈哈一笑，命司马相如退去，正色道：“有马及人，韩嫣的军报中已经提及，曾遇匈奴小股人马，国朝内地事还应尽早尘埃落定。”
    陈珏知道刘彻所指，道：“旧钱次劣品泛滥，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新钱方便好用，民间已渐渐接受了，朝中赋税往来又只认新钱，最迟明年底应该一切过渡妥当。”
    刘彻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陈珏才与他说了一小会儿话，杨得意便来报廷尉求见，刘彻下令召他进门，心中也微微有些惊讶，向陈珏道：“今日早些时候朕才命他们重研大汉律，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刘彻说的是正重修大汉律的事，汉初的约法三章早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近年来法令越来越繁杂，重复、矛盾之处多多，他才命张汤等人着手修撰，
    陈珏听得一怔，心中暗刘彻还真是急性子，诸事都堆在这两年办，口中还是风平浪静地请了辞。
    走出宫门，陈珏总算是吐出了一口郁闷之气，他在家里同陈午好好地说话，冷不防就被刘彻叫进宫去说话，接着又没干什么事就出宫来，当真晦气。
    想起他这样的还算好，刘彻身边的那些人更无奈，陈珏才觉得自在些了，猜度着廷尉急着来报该是何等的大事，须知张汤近年表现出彩，廷尉若无大事，多半是由他经办。
    两日后的清晨，陈珏总算大致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件事正是与灌夫有关，只是原因没打听明白，陈珏想也不用想便可知道，这中间多半是田推波助澜。
    陈珏想了想，还是命亲信的家人往魏其侯府附近打探消息，自己则静静观望，骑了一匹马往堂邑侯府去，到了府中，陈午见了陈珏，道：“你所料果然不错，魏其侯这下子一旦把持不住，八成就要陷进去。”
    陈珏默默地点了点头，陈午正要劝慰他两句，陈须忽然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脸不可置信地道：“阿父，珏弟，出大事了。”
    陈珏被他弄得一惊，直觉地道：“出什么事了？”
    陈须喘着气解释道：“我方才跟几个朋友相聚，因为***大了，中间就有一个窦家子弟，我们从他们府中下人那得知，魏其侯今日忽然昏倒在地，现在生死不知啊。”
    生死不知是什么概念？陈珏正自心惊，低声道：“这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午看了看陈珏，道：“你这说得不错，这下可巧，天子才要顺势动手，魏其侯已经自己倒下了。”他这会儿已经在心中赞起陈珏的敏锐，他现在虽然也惊讶，但还远不至于大惊失色。
    又隔了一日，陈珏这才从刘彻那里得到准信儿，窦婴乃是因为那日心绪起伏太快，中风了。
    刘彻当着众臣的面叹气不已，赐下许多珍奇药材，又命数个太医齐齐前往魏其侯府为窦婴诊治。陈珏见状心中亦有些堵得慌，数日前才看见过的人，不管怎么叱诧风云过，这一刻开始就必须一举一动都靠别人照顾，这种境况对于窦婴来说，恐怕不比死了好上多少。
    陈午听得窦婴今后必定卧病在床，神色间亦是唏嘘，素日里处事更加谨慎，哪怕无甚大作为也好，万不能做出什么越过界地事。
    刘彻亲自上了魏其侯府看望窦婴，君臣相视，窦婴竟是热泪盈眶，刘彻想起早些年他太子之位未稳，多靠窦婴扶持，亦红了眼眶，道：“有朕在，必定对魏其侯族中子弟多加照拂，夫人和府上亦不必担忧……”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0 归来兮


    窦婴英雄不再，场中的人亦多少动了感情，刘彻接连许下种种承诺，随行的陈珏见了，心中若有所思，面上亦是微微怅然怅然。
    “陛下，臣得陛下……如此厚待，实属……”
    窦婴眼鼻不断抽动着，但因为心中情绪复杂，却激动着半天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一边窦叔达见状上前，恭谨地道：“陛下亲临，臣一家感激涕零，只臣父言语不利，请……”
    刘彻摆摆手制止了窦叔达接下来的话，沉默了片刻，又问候了窦婴几句话，这才出了门，陈珏简单地同室中窦家人打了招呼，便随后跟上。
    出了门，陈珏一眼便看见一身素衣的窦琬，她正在向下人问些窦婴房中的通风之事，似是哭过但神色坚韧，却是半点没有往刘彻的方向看。陈珏望了望刘彻身边围着的几个窦家子弟，心中暗自对窦琬点了点头。
    眼见刘彻想动身还要一会儿工夫，陈珏不疾不徐地走向前，刘彻正向窦叔达问道：“魏其侯身体究竟如何？”
    窦叔达躬身道：“禀陛下，承蒙陛下所赐珍药，又得宫中太医尽心照拂，臣父大体无忧，只是……”说到这里，窦叔达不由怅然地顿了顿，道：“即使恢复得再好，臣父今后亦要行走不便了。”
    刘彻朝四周望了望，将所有人尽收眼中，目光在窦彭祖身上扫过去，又对窦叔达道：“魏其侯长于弓马，身强体健，若非这些年来为朕太过辛劳，断不至此。”
    窦叔达连说不敢，陈珏知道刘彻的意思，低声劝了两句，又过了一小会儿，刘彻方在一众卫队和小黄门众星捧月似的簇拥下出门回宫了。
    陈珏骑在马上，凉风扑面。回首望了望早已人心散乱的魏其侯府，他不由心中一跳，忽地想起早年喋血的周亚夫来。
    刘彻再怎么样也不会对中风的窦婴动手罢，陈珏在心中默默想着，稍微加快了马速。
    就在魏其侯府骤失中流砥柱。举族上下好像没有了主心骨地时候。边地又传出了一个大消息。历经上千个日日夜夜之后。出往西域地张骞出现在西北汉境与羌人地界地交界处。即将荣归长安。
    曾经默默无闻地郎官张骞回来了。
    刘彻难掩心中地兴奋之色。两眼都微微放光。看见陈珏便道：“张骞果然不辜负朕所望。”
    陈珏亦是才知道大概地消息没多久。刚跨进殿门口地门槛便听到刘彻这么一句话。陈珏听说之后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别地。脑子里顿时炸出了八个大字：西域古道。丝绸之路。
    刘彻面上满是笑意。陈珏一笑。道：“此去千里迢迢。张骞历经百折千磨归来。定有什么好消息。这实在是可喜可贺。只不知他此时到何处了？”
    陈珏此问虽有些唐突。但正合刘彻心意。他又看了一遍奏报。摇头道：“这时候应当已经在上郡以南。朕听说他已经马不停蹄地往长安赶来。”
    这时候张骞意味着可能的西域盟军。刘彻心中痒痒，连陈珏因公带来地奏表都顾不上细看，陈珏陪着他去看了一遍明显失真的地图，又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提及他带过来的奏疏。
    刘彻满脸的笑模样，看着陈珏道：“子瑜，朕看你今日好像比原先打了胜仗还高兴？”
    陈珏淡淡地笑了笑，道：“陛下所言正是，臣有些失态了，臣只是想着。匈奴人的问题毕竟百年前就已经出现。西域却是真真切切的一片不曾见过的新天地，因而有些入神。”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胸中雄心勃发，心绪冷静下来之后。他信手打开一封奏疏看了起来，这一看之下，刘彻便不由地皱了皱眉。
    景帝以来，汉匈边境地商贸往来越来越热闹，聂壹等与官员们有联系的巨商更是富比王侯，虽然客观上说，商人在对抗匈奴方面有一些功劳，但囤积居奇、牟取暴利的事一样存在，却有些瑜不掩瑕的味道了。
    见奏表上只说了各地的难处，刘彻将之往陈珏地方向一推，抬眼沉声道：“这些全心逐利不知国家的人，当真可恶。”
    陈珏微微颔首，道：“自那一年平原水患，便有商人大户屯粮，好在赈济不佳之时牟利，幸好主父中丞应对及时，并无大损。”话虽如此，陈珏心里更加明白，当年长安一直都在关注雁门马邑，因而没有做什么有效的举措。
    刘彻闻言若有所思，他是知道平原水患那几月的大致饿毙人数的，比起立朝以来的几场水患少得多，于是道：“大汉毕竟以农为本，这一次还好，若是大汉正在紧要关头，这些商人却自私自利，那还了得？”
    说得严重，刘彻更不满的是那些半商半士族的名门大家，无论是茂陵邑还是限商成效均不甚大，这些地方上地豪族还是让刘彻心中不喜。
    陈珏沉吟了片刻，没有回话，奸商毕竟不占绝大多数。刘彻望向陈珏，道：“子瑜，你以为此事可有良法？”
    见刘彻问及此事，陈珏心中微微一动，道：“臣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巧妙的法子，只是史书上倒能寻着一些能拾人牙慧的旧事。”
    刘彻听得一怔，思索了片刻道：“你是说前人旧法？”
    陈珏点头道：“正是，春秋时范蠡曾言钱谷平价之事，管子中亦有准平一说，即从钱、谷两方面限制囤积居奇的奸商之举，有利于国中战备及百姓的安泰。”
    刘彻亦是和陈珏一起读过书的人，略一寻思便想起范蠡等人旧事，无非限制钱币流通之数，或者由国朝掌握钱谷，贵时卖出贱时买入，尽量避免谷贱伤农、富商投机等诸如此类的事，杜绝粮谷的价钱影响农人。
    思及此处，刘彻抚掌笑道：“说起博闻强识，朕看天下少有人及得上你。”
    陈珏侧身道：“臣不敢当陛下夸奖。”顿了顿，陈珏看向刘彻，沉吟着道：“臣只觉此类做法利于对匈奴人开战，但书上寥寥几句毕竟不能全数当真，陛下若以为可行，还是召才智之士仔细商议一番为好。”
    刘彻摆摆手道：“大汉与春秋小国不同，疆域辽阔，这中间诸多不同，凡事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陈珏听了一笑，心情快活了些，刘彻既然这么想，将来行使中的害民之处多少能少了些，正自在心中点头，陈珏耳中又听得刘彻道：“就算是有了中朝那些人，朕遇见什么事，还是愿意跟你说说话，必有所得。”
    刘彻说得口渴，取过一盏茶喝了，笑着道：“就说今日这回事，朕一时还没有想到范蠡之例。”虽然他前些年才收了盐铁为官营，多年来还是习惯了无为的思想，在经济之道上也、管子有些道法自然地意思，不曾多想过朝中干涉地问题。
    陈珏心中一跳，笑道：“陛下折杀臣了，在其位谋其政，臣素日里无事便琢磨钱谷之事，没有自己的主张还说得过去，岂可先人地良言都不愿去读，一无所知？”
    刘彻笑了笑，道：“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大可以改日再议，朕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朕走动走动。”
    陈珏回道：“陛下请说。”
    刘彻站起身，路过陈珏身边朝殿门外走去，陈珏亦跟着站起来，满庭阳光洒落，照得人身上光辉熠熠，刘彻指着北边道：“张骞要回来了，朕也不知他究竟能带回什么消息来，你带几个人替朕打个前哨问问看。”
    陈珏心中一顿，对张骞再是佩服也不由地暗暗叫苦。
    刘彻想了想，思及张骞毕竟有些功劳苦劳，又道：“顺便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地东西，张骞这些年为国远了长安的康宁，朕也不能薄待他。”
    话音稍稍停了停，刘彻拍了拍陈珏，定定地看着他道：“若是派旁人去，年轻的不知道朕要知道什么，年老的朕也不好派他们赶路，只好辛苦你了。”
    陈珏答应了一声，笑着连道不辛苦，旋即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张骞可能是归心似箭，因而一心往长安赶，却不知边郡的军马这两月与匈奴人时有摩擦，刘彻自知道他回来后就望着他这里的紧俏消息了。正因如此，张骞没有早些在边地就写一封详细的奏疏，最后就害得陈珏必须辛苦走一趟。
    出了宫门，陈珏按刘彻的意思选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卫士，又领了李英和郭远二人，便告别家人风风火火地往张骞的来路赶去。
    一路上，众人皆以陈珏为首，郭远凑上去问道：“公子，快马归长安不过几日的工夫，怎么我们就必须得抢这点时间赶过去问那张姓小子？”
    “人家有名有姓，注定留名青史。”陈珏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见郭远不解，又道：“这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报，张骞一行人见天子也没有那么快，我们只需要在驿站处等着消息，先给陛下传个话就行了。”
    路边杨柳一排排向后退着，陈珏坐在马上赶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在日暮赶到最近的驿站，才歇了不几个时辰，便迎来了风尘仆仆的张骞一行人。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1 眼中界


    张骞变样了。陈珏看见眼前这肤色黝黑粗糙，分明比张骞实际年龄大了七八岁的男子，不由不由地在心里想着，同时连忙起身迎接。
    数千里路，张骞一身的开朗已尽数磨成了沉稳，神采倒还飞扬，他穿了一身汉家衣袍，向陈珏郑重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问好，只是区区一个汉礼，他神色间竟有些激动。
    陈珏毕竟是臣子，没有抢刘彻的话去问候张骞，只是往他身边走了几步，道：“陛下得知张中郎归来甚喜，特命我在此等候。”
    几句话间说明了来意，张骞神色一顿，向陈珏道：“我归心似箭，因而才会这样思虑不周，确是我的过错老武安侯来此，实在是惭愧，惭愧。”
    陈珏一笑，道：“你这么说就言重了，实不相瞒，我得了陛下的派遣过来心中还高兴得很，我这些年居在长安一步不曾远行，正急着想知道西域究竟是怎样呢。”
    张骞初次见陈珏时，陈珏还是翩翩少年，今日已是成熟的青年勋贵，见陈珏没有向他摆什么架子，张骞心中也自在了不少，又客套了两句便迈入正题，道：“请侯爷转呈陛下，臣此行虽略有所得，但当日所思和月氏人守望相助的事却成了泡影，那些逃亡到高山底下的月氏人已经失去了向匈奴人复仇的决心，臣无能，无法说服他们。”
    陈珏闻言点了点头，他是知道中间过了几十年，联合月月氏不可能成功的，但见了张骞神色间的沮丧之情，陈珏也不由感同身受，道：“大汉与西域消息不通，这么多年过去……”顿了顿，陈珏转移话题道：“你一路所见所闻就都是有价值的东西，可有什么话要我先转禀陛下？”
    张骞点点头，又摇摇头。兴奋地道：“我想禀告天子的事情太多，一时间也说不明白，只知西域小国林立，极西之地，尚有大国！”
    张骞一下子说了太多。陈珏听得脑仁直难受，差点没跟上，只知他一路风尘，忽南忽北，忽西忽东，跋山涉水，越湖穿沙都是常事。
    陈珏明白。这其中一些地点连起来，便是丝绸之路。
    张骞究竟走了多远？
    陈珏带着这个疑问回到未央宫复命。张骞没有说什么有价值地消息正合他意。陈珏知道地杂七杂八地东西太多。一旦不小心跟张骞带回来地消息弄混了。那就不太妙了。
    陈珏按张骞地原话把事情说给刘彻。刘彻神色复杂地道：“这样也好。”
    从刘彻那里离开。陈珏快步往宫外走。趁人不注意还打了一个小哈欠。他想早些回家休息。因而走了一条僻静地近路。不想却听得有人在一边大声训斥宫人。那几个宫人已经被骂地低着头不说话。骂人者仍不罢休。
    宣室殿不远处。杨得意都不管管？陈珏见状微微皱了眉。便要绕道走开。却冷不防地听见断断续续地“太子”二字。几个粗壮地宦官正朝那几个女子围过去。
    陈珏停下步子。往那边靠了靠。淡淡道：“你们在宫中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按说宫中地事陈珏本不应插手。但那教训人地女子分明是跟着刘睿地宫中女官。这里随时可能有哪个朝臣经过。陈珏岂会任他们在这里提及刘睿。
    女子显然已认出了陈珏。身形一动便道：“奴婢拜见武安侯爷。”
    被教训的几个宫人听了，纷纷抬起头来。陈珏见他们眼中还带着惊惧，便也不急着主动问话。
    果不其然。陈珏才往他们身上看了看，其中一个宫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道：“侯爷救命，侯爷救命。”
    陈珏朝先前那女子扫了一眼，仍是淡淡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看了看身边的人，昂首回答道：“侯爷，她们几个是伺候二皇子的，方才吵了太子殿下读书，奴婢只是教训她们两句。”
    陈珏见了女子得意的神色，心中不由地暗暗好笑，这里离太子宫虽然不远，但也不近，她竟是以为自己护定了她不成？见场中几个女子都紧张地望着自己，陈珏对女子道：“太子身边离不得人，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女子神色一变，心中一阵阵发慌，暗骂自己失策，武安侯爷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岂会因为宫中女子地争斗赏识她，连忙躬身讪讪地退去了。
    女子一走，其余诸人道谢后也纷纷散去，还有个年轻的小宫女微红着脸回头瞥了陈珏一眼，一笑置之之后，陈珏心中微微一动，缓步出了宫。
    次日，陈珏见了阿娇，皱眉问道：“阿姐，太子身边还有那样的人？”
    阿娇听得一怔，又仔细问过了，才面露不悦地道：“不过是个从小跟着阿睿的宫女，竟然有胆子在外头没有分寸地给阿睿摸黑？”
    回过神来，阿娇对陈珏道：“阿弟，你放心，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说着，阿娇地神色微微有些冷意，太子身边的人，总不能只对他忠心就够了。
    陈珏眉头微松，道：“这我就可以放心了。”声线微扬，陈珏又问道：“那位二皇子，近来怎么样了？”刘彻涉猎女子虽多，却不知怎地子嗣不丰，这些年只有刘睿和刘佐两个皇子，连个生后夭折的都没有，倒是公主陆陆续续有了三个。
    阿娇闻言，神色有些复杂，道：“说来也奇怪，那明明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皇子，平时偏偏总喜欢跟一些小猫小狗玩在一起，每日只跟着他的养母在各宫串门，腻在女子堆里，这当真怪了。”
    难不成是未央宫里的刘宝玉？陈珏听得一怔，还没有来得及再多问，已经听得阿娇接着道：“因为他一点都不像彻儿，彻儿也不怎么喜欢他。”
    陈珏若有所地点点头。
    石级向殿内延伸，张骞行大礼拜伏在地。见到刘彻后的第一句话掷地有声，仿佛字字都有千钧之力，陈珏站在一边也受了些气氛的感染，在场地朝臣见了张骞过早苍老风霜的面容，亦不约而同地赞了一声好。
    凿空西域的人看着普通。并没有什么英雄相，刘彻亲自扶了张骞起身，问道：“自你之后，朕对西域始有所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张骞说道：“臣这几年来，对北地地貌环境略有所得，愿从军效力。”
    刘彻听着笑了。连说两声好，道：“朕决不让你没有用武之地，你家眷已尽在长安安享荣华，你这一月只管白日入宫与朕说话，晚间回家向老母尽孝。”
    张骞听得家眷在此亦是大喜。热泪盈眶道：“臣谢陛下。”
    陈珏在一边看着，散朝之后又同刘彻聚集在一起，刘彻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示意陈珏坐下，问道：“你看张骞所说如何？”
    张骞出西域联络共制匈奴的各国，但人口多些地像败逃的月氏都选择避让匈奴，更不必说西域中的各个小国，宁可受辱也不愿冒着灭国的危险。反抗匈奴人的控制，因而张骞来回地路上几乎一无所获。
    然而去年起，军臣单于地死讯就传遍了北疆，伊稚邪单于与于单之间发生内乱，西域诸多国主近乎惊喜地发现匈奴人已经不太管他们地事。这一次张骞出行，虽然没能直接达成盟约，但在西域诸国眼中，大汉的富庶强大之名已经远扬，匈奴单于地威名如高楼一般轰然倒塌。
    除此之外，张骞一路到达乌孙。发现了两种他从未见过的良马。再往西行，他从当地老人处得知。西方曾有一位伟大皇帝地军队打到那附近，那些人无论是长相、风俗与汉人完全不同。
    虽然因语言问题无法得知更多地信息。但刘彻心中的一根弦还是被触动了，陈珏平日里回答他的问题总是很快，今日也不例外，对上刘彻探究中复杂的眼神，陈珏沉吟着道：“张中郎忠勇俱全，臣相信他绝不会信口胡说。”
    刘彻看了陈珏一眼，道：“张骞还说，从蜀中可取道过身毒，至大夏，有朝一日他可以再探这条路。”
    陈珏回道：“这两条路中间，隔着高山险流，还有聚居的羌人，若说在西边会合在一处也说得通，只是西南夷可能麻烦一些。”
    刘彻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些笑意，道：“子瑜，朕忽然觉得，匈奴小了。”
    陈珏心中了悟地一笑，没有去挑刘彻地语病，此刻，陈珏心中亦觉得张骞所得远远超过他的设想，张骞若是再去一些年，大汉再将匈奴人逐远，这西域就当真被凿空了。
    张骞归来半月，刘彻第一日就给他加了个侍中衔，又封了太中大夫，日日召他入宫说话，这中间自然涉及到许多国家大事，张骞风里来火里去，更没有人挑理。
    春夏间，陈珏忙里偷闲，得了空便跟着籍田令去看一种胡瓜的种子，还有其他的种种未见的植物。
    籍田令看着陈珏满脸不解，心道你一个贵公子凑什么热闹。
    陈珏在心中暗自苦笑，他第一个兴奋地跑过来看，却发现他这个没怎么下过田的人，根本分不清哪种是哪种。
    商议推行平准法之余，陈珏开始关心起多少年之后，他有可能喝到葡萄酒。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2 终不同


    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闲情逸致毕竟还是小道，自从陈珏从张骞带回来的几车异域珍奇中，分到了一点点蒲桃干，他便将这点闲暇时的小念头抛到脑后，一心扑在平准法上面。
    张骞出使西域而归，老百姓不知道其中战略上的意义，但也知道有一个郎官从极西之地归来，即使那个使者队伍百不存半，也挡不住老百姓在农闲时的谈资。
    此时，夏日的天气热得让人胸口发闷，所幸宣室殿中还是一片清凉，刘彻坐在最上头，陈珏次之，还有十几个侍中依次往下坐来。这些人的面目均十分年轻，不见老态，最多不过三十来岁，最末的座次上，正是年纪最轻的桑弘羊。
    刘彻伸出手，食指点了点摊在御案上的奏表，道：“外朝的人不少都在反对平准，你们怎么看？”
    殿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往陈珏处望了一眼，没有人愿意抢在他前面说话，但陈珏闻听了刘彻的话却并不动作，只淡淡道：“臣以为平准乃先人遗策，早在春秋之时便可以证明，此法有利于钱谷稳定，陛下当可一试。”他对于个中的种种困阻早已了然于胸，早先就与刘彻交流过好几次，刘彻这会儿再次问出来，也并不是想再听一次陈珏的看法。
    果不其然，刘彻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便往剩下的人身上扫去。
    一邹姓侍中见状，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陈中丞言之有理，各地巨商大豪侵害民利，朝中不可听之任之，臣愿请命。制止因私牟利的反对之人，还钱谷之中的交易一派清平！”
    陈珏心神一动，暗道还当真有请命以求立功之人，只是他这未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刘彻听了仍是点了点头，不找痕迹地皱了皱眉。
    正寻思着再说点什么，陈珏就听得敬陪末座的桑弘羊朗声道：“法因势而变，当今时局。北方匈奴人蠢蠢欲动，边郡将士亦磨刀霍霍，随时保家卫国。钱粮之事，即是其中大头，仅统一新半两钱并不能让纠葛迎刃而解，必须诸策遥相呼应、相互影响，才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刘彻闻言一下子来了兴致，道：“那你说说看，这时应当怎么办？”
    桑弘羊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严立法度。分而治之。”顿了顿，又道：“就算天下行使平准之法，商户仍然有利可图。”
    陈珏听了在心中暗自点头。刘彻面上露出了淡淡地笑意。道：“还算有些想法。”
    刘彻这句夸奖一出。场中除了陈珏等少数几人。有一小半人或多或少生出了些不快地情绪。天子身边地侍中。放到外边必得重用。桑弘羊明明是商户之子。却绞尽脑汁地踩着同阶层地人往上爬。实在惹人不喜。
    众人心思正转着。刘彻问道：“你眼下是在大农令下做事？”
    桑弘羊恭恭敬敬地道：“回禀陛下。臣是主父中丞属下。”
    刘彻闻言颔首。转而对陈珏笑道：“子瑜。难得桑弘羊知道想些事情。你平日里有空。提携提携他也好。”
    刘彻提拔人向来明明晃晃地。总显出一种唯才是举地态度。他此言一出。桑弘羊面色顿时一喜。陈珏怔了怔亦侧身称是。
    又议了些事，刘彻命众人先散了去，陈珏正要跟着请辞，刘彻脸上笑意一闪，道：“子瑜，一会儿有些士人学子觐见，你可愿看看？”
    陈珏神色微动。道：“陛下。莫非是科考所取的士子吗？”
    “不错。”刘彻把身体往后一仰，笑意更深。继续道：“朕也是第一次见他们，还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真材实料。你左右无事，不若留下来一观。”
    陈珏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不多时，殿外走进来两长排有老有少的男子，正是此次科考选上来的士人，这些人既然能站在宣室殿上，便是堪称道、儒乃至《淮南子》诸多皆有涉猎，少有不通。
    杨得意高声唱和，一行人按着指示郑重地向刘彻行礼，趁这工夫，陈珏斜着朝那边扫了一眼，另一边当先那人实是货真价实的初代状元，只可惜却是个四十来岁地男子，看着儒雅，但却少了常见的风流倜傥。
    刘彻已跟士子们说上了话，陈珏开始时还饶有兴致地听着，越到后来却越觉得不对劲，眉尖也不由地动了动。
    这种情形乍一看同科举制很像，实际上由表及里地一一看过来，就没有多少真正相同的地方。不要说根本没有后世科举制的种种制度，眼下这似是而非的“殿试”，跟平时刘彻接见各郡国举荐上来的人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刘彻挑选着问了众人几句话，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道：“你们中间，有人不远千里赴长安应考，朕心甚慰。”
    众人闻言，果真远行千里的人喜上眉梢，旁人亦是与有荣焉的样子。
    刘彻又转向其中几个年轻人，道：“朕仔细看过了，也认得你们，你们是太学地学子？”
    年轻人中为首的那个恭谨地道：“陛下所言正是，臣等有幸，曾在太学中读书。”
    刘彻点点头，又随意问了些小话，便命杨得意备上纸张笔墨，令众人自由发挥，写一篇上书呈给他亲阅，自己则和陈珏一起歇着去了。
    这不是科举，陈珏在心中下了定论，又微微地觉得有些释然。正在感慨的时候，陈珏忽然冷不防被刘彻拍在他肩上的一巴掌唤醒。
    刘彻问道：“你看这些人，授什么官合适？”
    “陛下不是早就决定了，命他们从各郡县，抑或长安各官署的小吏做起吗？”陈珏回道，他心中知道，刘彻早先就打定主意，命这些人从底层做起，但这种按部就班的方式根本与现下的形势不符。
    刘彻一笑，道：“朕看见了有几个像样的，从小吏做起未免太可惜。”
    陈珏闻言，悄悄地耸了耸肩。这时候地常情是刘彻看中哪个布衣，可以直接授与他不低的官位，无人会多说什么。陈珏沉吟着道：“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破格用之亦不在话下，但如此多少于长久不利。”
    刘彻微微颔首道：“子瑜，你接着说。”
    陈珏慢慢地道：“但破格之余，凭借真本事考出来的这些人，只要他们一一有了去处，此制最基本的地方就没有改变，假以时日，天下自然会习惯这种选官之道。”
    明白陈珏的话中之意，刘彻笑了笑，道：“你这是提醒朕，不要全然随着朕的心意授官呢。”
    “臣不敢。”陈珏连忙笑着接了一句，改革之道曲折多多，这些问题不过是其中的九牛一毛罢了，还好刘彻的坚韧和果断能保证中间的关键之处。
    说说聊聊，外间地人不时地往这边看了看，有知情的人便在心中暗道，是了，那年纪不大的清俊年轻人便是武安侯陈珏了。再思及天子对待自己众人和陈珏的态度大不相同，众人心性不同，又不由地有了些不同的感想。
    这时，刘彻问道：“子瑜，朕在今年下了几道新政，你看其中的利弊如何？”
    置新钱、行平准皆是常规中的善政，但陈珏深知各地不同，利弊难说，自然不敢夸下海口，实话实说地道：“陛下，臣在长安之地，虽然觉得这些政令利于百姓，还是不敢轻言天下利弊，只能竭尽全力将臣那一份职责做好，其他的就不敢说了。”
    刘彻摇头笑道：“你说得太实在，但未免有些看天命的意思，这可不好。”
    陈珏正寻思着刘彻的话中之意，刘彻已轻轻地咦了一声，道：“还真有几个才华出众地。”
    顺势往下边望了望，正见有二人先后停下手中地动作搁笔，还彼此看了对方一眼，陈珏见了便不由地一笑，这两个年轻人当真争强好胜，只不知胸中所学如何。
    刘彻和陈珏想到一块去了，没有再和陈珏聊什么，脚下开始向外迈开步子。尽数散去了。因为过关地人数不多，这种阅卷方式的主观性又重了些，刘彻索性亲自去看那些人地文章。
    看到刘彻动作忽然一停，陈珏上前了些，道：“陛下？”
    刘彻抬头笑笑，走到殿门口左近，道：“朕原先还担心最后余下的这些可用之人太少，现在看来，其实是朕杞人忧天了，虽然没有寻见什么大才，但磨练一番之后，让他们处置些寻常事务毫无问题，的确比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强得多了。”
    陈珏笑道：“陛下尽管宽心，这些人都是各地几经选拔而来，又岂会差了？”
    听罢，刘彻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思及张骞所描绘的西方之景，刘彻只觉心胸前所未有地宽阔，打定主意必须大力完善这种选官之法，让天下人才皆有用武之地。
    闲话了一会儿，陈珏才要请辞出门，天空中忽地打响了一声闷雷，斗大的雨点随后倾盆而落，洒在地面上哗哗作响，一眨眼的工夫，路面已尽数变得阴湿了。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3 任由他


    “晦气！”
    陈珏在心中暗叹了一声的工夫，杨得意已不知从哪寻来了雨披和伞，正好将刘彻的周身挡的严严实实。
    刘彻朝陈珏身上看了看，失笑道：“今日子瑜运气不错，再早走一步，你非要浑身狼狈不可。”说着，刘彻对杨得意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武安侯寻雨具去？”
    杨得意飞快地走开了，听得刘彻立刻想着他，陈珏心中也觉得熨帖，道：“臣现下也没有淋着雨，陛下还是不要在外面吹风，回殿中歇一歇。”
    刘彻一想也是，这时风雨连绵，雷电交加，再好的雨具也挡不住斜着刮来的雨点，便同陈珏一起往回走，还道：“子瑜，这时候的雨水都是一阵一阵地，你停一会儿再走也不迟。”
    陈珏笑着答应了，说话间，宫人手脚麻利地送上了热饮，沿上还冒着一圈一圈的热气，陈珏淡淡地饮了一口，味道清淡，他立时觉得周身温暖。
    刘彻笑道：“怎么样，这东西可有些特别？”
    陈珏猜着是什么张骞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面上老老实实地道：“这其中有股清香，臣不知是什么。”
    “这中间加的东西叫什么来着，容朕想想……”刘彻哈哈笑着，想了一会儿没有想起来，又说了几句话便收敛了笑意，看着正轻轻向盏中吹气的陈珏，正色道：“朕这两日闲着无事，就会想张骞所说那位西方皇帝的事。”
    陈珏又饮了一大口，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刘彻的这个话题好，虽然他知道的不比张骞详细多少，亦知那一位地事迹已经远了。
    刘彻看着好像在自言自语。也不需要陈珏怎么接话，只是语气坚决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朕若不是天子，定要往张骞去过的地方走一遭。”
    见刘彻神色复杂地说着话。陈珏心中亦是一动。他毫不怀疑刘彻地野心地壮志。但是远途地征战中一时失误。便有可能拖垮大半个大汉。
    想到平准法。陈珏又一次沉入了心中地思绪里。皇图霸业和穷兵黩武。这中间地距离并没有多远。这时刘彻在经济上地政令。大都是在为征战服务。如果长期实行都有明显地不利之处。种种问题交织在一处。陈珏亦觉得有些复杂。
    就在两人各自思索着地时候。杨得意携着为陈珏准备地雨具走进门。将之安安稳稳地放在一边。道：“陛下。周阳侯、御史田大夫求见。”
    “召他进来。”语罢。刘彻眉一挑。自语道：“外面还下着大雨。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陈珏知是田求见。料定两厢不好碰在一起。便上前请辞。又道：“今日所议地诸事。臣明日就写一封奏疏呈给陛下。”
    田已经往殿内走了。不疾不徐地脚步声传过来。刘彻本来没有命陈珏写什么。听见陈珏地话便微微颔首。带着一丝欣慰道：“你去罢。”
    陈珏点点头，深呼吸了一下，抬脚朝殿外走去，田恰好赶在这个时候进门。
    看见田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陈珏淡淡地一笑，同田打了个招呼，面色不变地往前走，却不料田只是摆了摆手，便权当同陈珏打过了招呼。
    杨得意捧着雨具站在一边，神色微微有些尴尬，按说这件事是田无礼些，但以杨得意的身份谁都不好去管，只得轻唤道：“侯爷。”
    “谢了。”陈珏接过来，心中狐疑地朝田进门的方向望了望。这么粗心大意地样子。看起来都不像田了啊。
    过了三刻，陈珏骑马走在街市上。这会儿雨已经小了许多，但地面上仍然是湿冷湿冷的。时不时地便能看见一条雨水汇就的小溪。
    马蹄声轻响，一下一下地落在地面上，溅起了一个个泥点子，差一点就溅到了行人身上。陈珏见了心中不好意思，眼看路不远了，便招呼着李英和郭远一道下马，步行而回。
    雨水冲刷过后，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泥土的味道，陈珏走在路上，心情也轻松了许多，索性牵着马慢慢走，就在他细心地领着马匹绕过一处泥泞时，忽然听见路边闲聊之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座装修雅致的茶肆，庭中有几个公子哥模样的人，看着像是躲雨而躲进来的，陈珏心中微动，听得一个二十来岁地紫衣年轻人道：“你们说武安侯如何受陛下宠信，我看未必。”
    有人反驳道：“口说无凭，若非陛下深信武安侯，这些年来的诸事又如何解释？”
    李英眉一立，双手立时握成拳状，定定地看着陈珏不放，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上去教训那口出狂言的小子一顿，陈珏却淡淡一笑，摆手示意李英不必动手，只管听下去。
    紫衣青年的声音有些得意，道：“早些年，武安侯是从天子的伴读走过来的，陛下几乎对武安侯言听计从，听说无论是羽林、太学，都有武安侯的影子。然而近些年来，陛下身边聚集无数人才，个个材质卓绝，武安侯虽然也是人中英杰，但此消彼长之下，他在陛下身边的地位当然就不如原先高了。”
    又有人嘘声道：“不过都是你的猜度之言罢了，陛下和陈氏一家地事，哪里是你我能看清楚的？我只知武安侯爷年少显贵，宫中陈皇后和他亦是姐弟情
    紫衣青年嘿笑一声，道：“不说太子太傅韩安国以及主父偃等人，单说近日聚集在长安的那些士子，个中贤才无数。”顿了顿，紫衣青年昂起头，道：“我亦是崇敬武安侯爷之人，只是陛下雄心壮志，他身边毕竟能人无穷，武安侯难免失色。”
    这次终于有人赞同了，说道：“这么一想也是，早年武安侯少年时，时常骑骏马过东阙北阙入宫面君，一路过处，多少闺阁的女儿家在一边看着，那才是年少风流……只可惜，近年来这种情形已不多见喽。”
    这会儿陈珏身上微湿的部分半干不干，衣服贴在身上并不怎么舒服，一阵凉风吹来，陈珏只觉得周身上下还透着几分凉意，心中更添了两分郁闷。
    “话也不能这么说，武安侯出身血脉摆在那里，那是正经的皇家姻亲，那些后来者哪能赶上他？”
    屋中又有人调笑似的道：“你们这么说，倒好像……”
    “都是什么人在乱嚼舌根子？”陈珏闻言皱了皱眉，又道：“这些人胆子倒是够大的，大庭广众之下信口胡言，有心人随便扣个大帽子就够他们受了。”
    陈珏话音方落，李英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
    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陈珏朝里间望了望，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又是哪家人脑子抽了在外胡来，放低了声音道：“算了，用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轻轻用力拍马向前走，陈珏摸了摸身上隔绝了外间雨点的披风，淡淡地笑了笑。之后，方才缓缓地落座，语速飞快地将来由说了一遍。
    刘彻眼中的情绪莫名地复杂，将田方才呈上来地奏疏往前一推一按，道：“你说灌夫家有恶奴，在颖川等地横行霸道？”
    田连连点头，道：“陛下，臣绝无一丝妄言，臣之下地御史中丞和侍御史等人，其中不少也听说过这些传闻，据说当地还有颖水清，颖水浊的歌谣讽刺灌氏一族地恶性。”
    刘彻的眉峰稍稍向中间皱起了一些，灌夫任太仆已有数年，中规中矩，大汉地苑马数量亦在稳步上升，刘彻还曾经一度非常器重他。
    然而就在大半个月前，刘彻从张骞那里听说乌孙等国有异种良马，他有意引进，便与灌夫多聊了几句，哪料灌夫刚愎自用，竟然连天子都顶撞了好几句，硬说汗汉马已足云云，只差没有直接地说出来，刘彻向往西域良马乃是好高骛远。
    这么回忆着着，刘彻的目光落回到田身上。
    田身为御史大夫，本就是掌管百官之人，上了灌夫一事的奏疏之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在底下坐着，正在刘彻翻看田的奏疏之时，杨得意启禀道：“陛下，魏其侯在外求见。”
    “窦婴？”刘彻眉头皱的更深，心中惊讶，他是知道窦婴和灌夫交好的，但刘彻怎么也没有想到，窦婴中风已经有了好几个月，他还能轻松得知对灌夫不利的消息。
    田微微垂下头，神色间冷意一闪。想起多年来他田始终矮上窦婴一级，每次与灌夫相见，灌夫亦是想尽办法讽刺于他，心中的怒火便噌地着了起来。
    窦婴行动不便，入宫一次远比从前费事，从宫门过来还需要一阵子，刘彻对杨得意吩咐道：“你遣人去抬魏其侯过来，好好伺候，不许有一分无礼。”
    杨得意答应着出去了，田心中则微微有些忐忑，他张望了丞相宝座多年，偏偏一直被窦家和陈家两姓外戚霸占着。
    微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田暗自咬了咬牙，他若连一个病弱的言语困难的窦婴都争不过，更不用谈将来怎么从陈珏和陈午父子那里接下丞相的好位置。灾的经历？有什么好办法吗？宜修和父母发愁中，蚁后不死，家宅不宁啊。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4 初时议


    杨得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刘彻目光移回田身上，用平淡的声音道：“灌夫在外横行不法事，这件事朕知道了，魏其侯是先帝遗老德高望重，你且等朕见过他再说灌夫的事。”
    田前脚上门，窦婴后脚就到了宫门外，刘彻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窦婴为灌夫而来，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得田道：“说来灌太仆之事，多少与魏其侯有些干系。”
    刘彻神色一动，道：“什么干系？”
    田心中不敢放松，微微垂首道：“当日陛下亲至魏其侯府，探望魏其侯之疾，那日灌夫亦在魏其侯府，阖府窦氏族人向陛下问安之时，多少冷落了魏其侯，灌夫之后对魏其侯府上众人指桑骂槐，言语间对陛下……颇有大不敬之处。”话一说完，田的一颗心也吊了起来，他深知凡事不能太过的道理，因而句句不提窦婴过失，只说灌夫不法之事。
    刘彻“唔”了一声，道：“大不敬，灌夫他都说了什么？”
    田躬着身，小心地道：“无非陛下声势浩大地前往探病，其实不利魏其侯修养，又说有些人只知攀附，不知风水轮转的道理……”
    “行了！”刘彻摆了摆手，冷笑了一声，道：“你且歇着，稍后朕再问问魏其侯怎么说。”
    田心中一喜，虽说感觉有些不对。还是沾沾自喜地站到一边了，笃定就算天子看出来他地夸大之举，也不会轻轻抬手放过窦婴和灌夫。
    宣室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不多时，窦婴终于从门口走进来，即使杨得意在旁微微用了些劲，他身形仍是不稳。窦婴见得田就在一边也不诧异，郑重其事地，就要颤颤巍巍地行礼。
    刘彻挥挥手免了礼，和声问道：“朕曾经说过，魏其侯但有所需，只管遣人说话，今日亲来宫中，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窦婴朝田看了一眼，田没来由地周身一凉。窦婴神色不变，微哑道：“臣，臣是为灌夫而来。”
    刘彻没料到窦婴说得这般直截了当。看了阶前地两人几眼。只冷哼了一声道：“区区一个灌夫之案。你们两个都是好快地动作。只有朕还蒙在鼓里。”
    田闻言。知道刘彻不愿意看见两个臣子在中间搅合。心中不免踌躇了几分。窦婴倒是镇定自若。但微微摇晃着地身形仍显出一股子虚弱来。
    过了片刻。刘彻微怒道：“还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田不敢怠慢。连忙将灌夫一案地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因着窦婴在场。田倒不敢有多少添油加醋地说法。只是抓着灌夫确有地几个过错不放。
    窦婴听了一会儿。脸上已微微有些抽动。待到田说及灌夫言语间地大不敬。窦婴终于忍不住了。沉着声音道：“不说灌夫有罪无罪。他实是九卿之一。田大夫未等陛下评判。就率先命人制住他落下廷尉。未免有些不妥。”
    “魏其侯此言差矣。”田心中暗骂了一声老贼。说罢又躬了躬身。向刘彻道：“陛下。臣执掌监察百官之责。灌夫下廷尉是另外一回事。实在与臣无关。”
    刘彻听了也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两人，他对田的小算盘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也不明确地表示向着谁。
    田历数灌夫诸项罪责，还提及了数个据说曾受灌夫家人欺凌的颖川百姓，最后不疾不徐地道：“臣以为，灌夫此人，应当斩首弃市。”
    刘彻不置可否，眼见灌夫的形势越来越不利，窦婴心中暗急，忙为灌夫辩解道：“陛下，灌夫旧时有功，近些年来一直……尽心用事，作为太仆甚少有何差错，因……因言语小事获罪未免冤枉，请陛下饶他一回，让他好生反省，也好再为陛下效力。”
    听得窦婴和田的语气越来越急，刘彻又轻哼了一声，田听了连忙住下嘴，窦婴亦不再说什么。
    刘彻走下御阶，停在两人中间前方的位置，和声道：“你们两人既是重臣，亦是朕的亲人，这件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还是朕稍后将灌夫召进宫来，你们再做议论。”
    窦婴吃力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刘彻示意杨得意出来，道：“今日下了雨，宫内外都有些是露露的，魏其侯年望昭，千万莫要沾染了风寒，不管是用肩舆还是马车，你且遣人送魏其侯回府。”
    窦婴地嘴唇蠕动了片刻，最终没有坚持，只拜道：“有劳陛下体恤，臣谢过陛下关心之意。”
    刘彻笑了笑，杨得意凑过去，慢慢地道：“魏其侯，请吧！”
    刘彻目送着窦婴远去，沉默着不言语，田定了定神，道：“陛下……”
    话音未落，刘彻已缓步走到他身前，沉声道：“你当的好官，朕这堂堂的宣室殿，成了你算计人的地方了？”
    田心中一跳，暗自对自己说了好几遍镇定，昂然道：“陛下，臣问心无愧。”
    “还敢说？”刘彻怒喝了一声，大约过了一小会儿，刘彻才又开口道：“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倒跟朕说说，你费尽心思寻魏其侯的把柄，意欲何为？”
    田听得心惊肉跳，扑通地一声拜倒，再抬头时已经涕泪渐出，大声说道：“陛下，不臣者乃魏其侯，臣是一心为了陛下啊。”
    见刘彻仍不说话，田垂头看着刘彻的靴尖儿，咬牙道：“如今天下承平，臣借着陛下的恩典安享富贵，臣亦不嫉妒魏其侯之才，所好者，不过豪宅大屋，良田农庄，珠宝玉器，骏马健狗，倡优乐伶，珍馐美酒诸类而已。”
    这可有一半是大实话，刘彻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笑道：“你太自谦了。”
    “臣不敢。”田连连摇头，慨然道：“陛下，灌夫向为太仆，除去陈丞相与微臣，又隐较窦太常矮上一截，再不比其他任何人的地位低，他至今仍以丞相之礼奉魏其侯，平日呼朋引友，常议政事，这岂是赋闲的样子！”
    陈珏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是檐角仍不时有积水流淌。
    才与妻女说过几句话，陈珏正要上书房中写奏疏，不料小女儿陈一直拉着他地袖子不放。同芷晴相视而笑，陈珏好说歹说才哄好了女儿，从内宅脱身出来。
    耳边听得身后的脚步声，陈珏回过头，看着芷晴讶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芷晴见他神色，敛着笑意道：“我不能跟来不成？”说到第二个成字，芷晴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正了正神色道：“睡着了，我也没有什么事，现在是有件事要同你说一声，太子和阿桓那边出了件事。”
    话音方落，陈珏已神色微肃，道：“太子宫那边……阿桓他们俩又有什么事了？”
    “认真说来，倒也算不上什么事情。”芷晴微笑着说道，“太子宫上下都是阿娇姊姊信得过的人，能出什么大事。”
    见芷晴神色平和，陈珏略一思忖，便道：“毕竟是太子地事情，我们待会儿慢慢说。”说着，两人加快步子，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陈珏刚刚坐定，芷晴也坐到了不远处，看着他慢慢道：“这件事倒跟阿桓没有什么大关系，还是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地心意。”
    听得芷晴这么说，陈珏皱了皱眉道：“太子不是在好好地读书吗？”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迟疑，陈珏对太子地关系确是真心实意，他平素跟刘睿这个外甥的关系一向极好。
    刘彻虽然是刘睿地父皇，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自刘睿懂事之后便对他严厉许多，任刘睿初到太子宫时如何不适应，他也不许阿娇再娇惯他，还限着她们母子见面。这种情形之下，陈珏待刘睿便很是宽厚，较一般舅甥地关系更近些。
    芷晴笑道：“太子的确是好好的。”顿了顿，芷晴又道：“这也是我从阿娇姐姐那听来的。”说着，她见陈珏微微点头，便慢慢地将事情一一说来。
    刘睿作为太子，自小就与同父异母的兄弟不一样，他读书时是与陈桓作伴，刘佐作为皇次子，近些日子也即将封王，之后自然有刘彻指定的王傅管教他一些。
    就在前两日，刘睿和陈桓在宫中的一汪清池边午休，恰巧碰见了平日里不怎么相熟的刘佐。言谈之间，刘佐几次提及对刘睿进学的羡慕之情，刘睿虽然下意识地不喜其他的后宫女子，但对刘佐还是有些兄弟之情，不知怎地答应了刘佐和他们表兄弟俩一起读书进学，还要请阿娇对刘彻提出这件事。
    大致地说完事情经过和一点猜测，芷晴道：“阿娇姊姊难得见太子一面，就碰见了这回事，心里吃味着呢。不过，虽然太子和刘佐因骨肉之情亲近些不足为奇，但这未免太凑巧了些。”
    “说得有点累了吧？”陈珏笑着递过去才斟好的一盏茶，心中渐渐思索开来，心道这个皇次子看来倒很是上进。
    芷晴伸手接过来，只觉心中暖洋洋地一片，外面下雨的湿冷尽消，立刻含笑着饮了几口。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5 廷辩时


    陈珏又道：“太子与他人君臣名位早定，宫中又都说皇次子不像天子，因而并不怎么惹人关注，一个孩子耳濡目染之下，应当不会对太子提出什么要求，难怪你有所猜度。”
    说到这里，陈珏笑了笑，道：“当然，小孩子最容易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真就是凑巧也说不定。”
    芷晴知道陈珏必定心中有数，嫣然笑道：“好啦，我已经把所见所闻告诉你，你自去忙着吧，我一会儿还要去看着。”
    送走芷晴，陈珏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正缓缓地摇了摇头，忽然听得窗外李英的声音道：“公子，长安又出了件大事了。”
    陈珏失笑道：“好嘛，这次又所有的事都赶到一起了。”
    李英站在门口，大约是不走运淋了大雨，身上还湿了一大片，他鞋上尽是泥垢，因而迟疑着不敢进门。
    陈珏笑道：“你在外面吹什么冷风，进来说话。”
    话音未落，陈珏的目光已经朝站在另一侧的下人身上瞥了过去，暗道一声对不住打扫的仆役了。那眉清目秀的少年名叫陈顺儿，平素便负责着书房中的诸事。李英犹豫了片刻，这才走进门来，陈顺儿跟他正好碰个面对面，出门时还特意细心地带上了门。
    “公子，灌夫灌太仆今日清晨下了廷尉！”李英飞快地说道。见陈珏神色微怔，他接着道：“张汤那边说是周阳侯在背后做了些手脚。”
    陈珏已摸到茶盏地手又滑了下来，道：“灌夫下廷尉，是何罪名？”
    李英摇头表示不知，陈珏抬头朝窗外望过去，忽地拍案道：“兜兜转转，田还是冲着魏其侯去了。”
    陈珏往日向来待人温和。冷不丁地一拍案。李英却是被吓了一跳。他倒也没有觉得陈珏喜怒无常。四公子一向心善。看不惯窦婴老病之身又淌进浑水。亦是有地。
    睚眦必报啊。陈珏想起田。心中怒意渐起。窦婴以侯家居。早就碍不着田什么事情。田仍然为了过去地过节纠缠着不放。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公子？”李英试探着唤了一声。继续道：“张汤还说。魏其侯曾经派人问讯。但因为廷尉府中多有周阳侯地耳目。魏其侯地人什么都没有探听到。”
    陈珏点了点头。李英见没有什么事便向陈珏告了退。
    阖上地房门发出咿呀地一声响。陈珏在摊开地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又不由地停了下来。虽然心神不乱。但无形中却多了一分沉甸甸地感觉。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窦婴半残之身。朝中更少有外援。岂非注定身死人手？
    又过了好半晌。陈珏地奏疏仍只写了不足百字。摇头叹了一口气。陈珏将守在外面地李英叫进来。道：“你且去看看。魏其侯府现在怎么样。”
    窦婴虽退，侯位尚存。窦彭祖太常之职稳如泰山，女婿周谦亦是手握一郡军政大权，只要情势稍有变化，朝中不少观望的人又会回到窦氏身边。
    思索间，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得差不多，缓缓将沾了墨的笔放回去沾了墨，陈珏亦不由地出了神，他和刘彻都已经跟少年时不一样了，窦婴再厉害亦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这回许多事都凑在一起，刘彻对一个中风后的长者能下得去手吗？
    如此过了好一阵子，陈珏终于将早先的思路整理出来，写成了一封奏疏，他正要润色地时候，李英忽然带回了消息，他在府门外碰见了窦琬。
    见了满目倦色的窦琬，陈珏瞧见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亦是不忍，稍稍叙过话，窦琬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道：“陛下曾言，近日就要家父和周阳侯廷辩，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是可以的话，侯爷可否尽力相助家父？”
    窦琬说完，心中的忐忑之情好像会跑似的，迅速地走遍了周身上下，陈珏岂会看不出她的心理状态，但他也十分清楚，正如窦琬所说，这的确是个不情之请。
    陈珏略略一顿，道：“今日才出的事情，我也难以知道个中详情，若是魏其侯和周阳侯廷辩之后，我理清来龙去脉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因而这时我不能答应你。”
    窦琬怔了怔，面上露出一个微苦的笑容，从窦彭祖府上算起，她已去了好几处地方，或拒绝或冷眼旁观地大有人在，陈珏这个拒绝已经算是很委婉。
    正是从父亲拒绝送她入宫，灌夫才日益与田交恶，今日他有难，父亲生就一身傲骨，坚持着不能弃灌太仆于不顾，她这做女儿的无力相助，只能这样四处奔走，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窦琬默默地叹了一声，看着陈珏道：“我知道武安侯一向洁身自好，不与浊水同流，窦琬只盼……”
    说到这里，明知道陈珏是满朝百官对天子影响最大地那个人，窦琬不知怎地吐不出下一句恳求地话来，停了两次才把话说完。
    陈珏拿定主意不往身上揽事情，只当窦琬是个孝女，神态自若地与她说着话，全不知她心中纠葛，又过了一会儿，便命李英遣人送窦琬回魏其侯府。
    不多时李英回来复命，道：“公子，魏其侯的爱女这么明晃晃地从我们府上走，是不是不大好？”
    “从她踏进这个门起就瞒不了人了，光明正大还能省了别人说闲话。”陈珏摸了摸鼻子，自语道：“倒是个孝顺地小姑娘，只是天真了些。”
    窦婴毕竟是别家人，李英半点不关心他的事，眼下听得年纪不大地陈珏，用这种长辈说晚辈的语气谈起窦琬，李英不由地沉默了。处碰见了窦婴，正迟疑着怎么去打招呼，就看见窦婴地车夫往这边走过来，行礼道：“武安侯爷，我家侯爷请您同乘。”
    陈珏听得一怔，不由往窦婴那边望了望，只见窦婴虽然面有病容，但眼神仍旧犀利地看着他。眼见窦婴身处囫囵尚且不会瞻前顾后，被他这么无形地一激，陈珏索性答应了下来。
    那车夫虽长相粗鄙，却没想到陈珏一个公子哥儿在紧要关头有这样胆量，当下恭敬地给陈珏又行了一次礼，陈珏看出他带着谢意的笑容，尴尬地立刻上车去了。
    窦婴朝陈珏点了点头，陈珏心中倒有些踌躇，他岂会不明白窦婴的所思所想？朝中百官以及公卿列侯，几乎找不出哪家是全族都安分守己的，真要仔细去挑，各大族都能找出些欺民的罪名来。窦婴素日里不管这些事，但灌夫被挑出来是因为他把田得罪死了，他自认对不住灌夫，岂会置之不理？
    窦婴笑了一声，道：“我还得好好谢谢你。”
    陈珏不知他指的是将窦琬送回去，还是自己曾帮忙在廷尉府打了些不伤大雅的小招呼，只是点点头，道：“自童稚以来，我从侯爷身上获益良多，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窦婴看着陈珏，赞赏地笑了笑，脸上却因中过风的缘故显得有些诡异，陈珏想了想道：“侯爷，我亦识得灌太仆，不愿见他获罪，但他的家人在颖川横行乃是事实，您若执意相帮，倒显得灌氏果然势大，竟能请得魏其侯相帮，恐怕反而对他不利。”
    窦婴心中有些诧异，他是知道陈珏一向明哲保身的，眼见陈珏试着劝住他，窦婴便不觉有些感动，只道：“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次我护定了灌夫。”
    陈珏点点头，想到历史上窦婴似乎有个矫诏的罪名，便忍不住想问问景帝到底有没有给窦婴留过遗诏。但他这会儿看窦婴神色，显然不像是拿了遗诏胜券在握，反而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再想起景帝在世时其实不怎么待见窦婴，陈珏就有些拿不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更别提问出口了。
    窦婴却不知道陈珏在想什么，他心知轻重生死就在天子一念之间，只是默默想道：侯位自我挣得，即自我丢之，无足恨悔！我绝不令灌夫独死，而我独生。
    自张骞归汉的短短数日之后，长安上下又因为御史大夫、周阳侯田多了许多谈资，一时间人人皆议窦、田，相较之下，陈午好像被人们忽略了一般，少有人提。
    宫城外的情况也如实地反映在朝会上，因为有点帝王家事的意思，这日宣室殿中人并不多，大都在公卿之列。
    窦婴一心护着为他得罪了田的灌夫，不管郑当时等旧识怎么给他圆场，一直直言不讳，铁了心不再惜身。
    朝臣之间眼神相交，均觉得窦婴这会儿是在找死，绕是陈珏也看得胆战心惊，暗道窦婴不智，重义气也不是这个重法，灌夫的确有过错，家奴曾欺宗室骨肉，窦婴再怎么做也不可能否定这个事实。
    田亦是博览群书之人，长于言辞之辩，窦婴久病在家，能看就要辩不下去，窦婴略有伛偻的身形忽地挺直了，神态坚决，陈珏蓦地觉得这情景有些眼熟，像极了近十年前周亚夫慨然赴死。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6 再发作


    田自以为得计，见窦婴落入套中，便不急着数落窦婴，只是盯着灌夫家族的数罪不放，又四咬着灌夫对刘彻哪次探病的非议。众臣都缩在后头不敢发言，陈珏、陈午和韩安国则自始至终隔岸观火，也不下场。
    简直荒唐！
    刘彻本来就没有拿定主意，见众臣不说话更加动怒了，冷笑一声，道：“朕养了一帮好臣子，三尺孩童遇事尚能说出孰是孰非，今日魏其侯和周阳侯廷辩，你们倒全都成了哑巴。”
    众臣纷纷伏地，心中暗暗叫苦，窦婴是前权臣，田是新晋外戚，陈丞相和武安侯父子又不肯表态，他们没有天子宠信，哪敢趟进这汪浑水？
    刘彻心中恨恨，便要脱口而出道：“你们平日里不都能言善辩吗，如果此时不说，以后朕也不想听你们的谏言了！”
    就在此时，陈珏朗声道：“陛下，臣这里有些想头。”
    一口气哽在嗓子里没能及时发泄出来，刘彻心中暗脑，又对陈珏生不起气，于是道：“你但说不妨。”
    陈珏道了一声是，躬身道：“灌太仆素有战功，近年各苑马壮，亦是灌太仆之功，实是有功于社稷，其子灌亮亦在边关从军，报效君恩，可见其忠。”
    刘彻不置可否，窦婴身形不动，陈珏又道：“但先人功不能掩过。陛下赏罚分明，灌太仆之功早年就已得赏，不应与此事并议，有过就应罚。”
    田听得欣喜，心道窦婴再数灌夫地功劳也没有用，他听得陈珏一直在叫灌太仆，也只当陈珏守礼。不肯直呼人名，于是道：“陛下，武安侯所言正是，臣以为若是各家都如灌夫一般横行不法，天下乱矣，理应严明法治，重惩灌夫，以儆效尤。”
    陈珏看也不看田，又斟酌着道：“陛下。匈奴人还在北方蠢蠢欲动，战马实是战备里的重中之重，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灌太仆还有职责在肩，陛下若能稍加宽赦，灌太仆敢不粉身碎骨以报？”
    众人纷纷心中恍然。原来武安侯还是在给灌夫求情。田暗自咬牙。却不敢当庭怒视陈珏落人口实。倒是窦婴心情起落不定。脸色已微微发白。
    陈午在朝臣中地前列。看着窦婴地形容亦有些惆怅。再看了看天子也不甚愉快。群臣战战兢兢。索性心一横。道：“陛下。此案涉及朝中重臣。不宜轻易盖棺定论。魏其侯有疾缠身。臣请陛下暂且罢朝。稍后再议。”
    刘彻闻言。稍稍颔首。啊？
    宣室殿中散去地众人议论纷纷。陈珏跟陈午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先前不敢说话地官吏们彼此对视。均是摇了摇头。
    人与人。比不得。虽然陈珏那些话称不上绝妙。但他是天子面前地红人。才敢在大殿上侃侃而谈。陈午是丞相。才敢提及罢朝。
    田在三五个人地簇拥下走出殿门。看见陈珏地背影便神色一狠。低声自语道：“好一个父子店。”想起自己因为窦婴闹得狼狈。最后他真正地对手陈家父子还逍遥自在。田便不由暗恨。
    陈午和陈珏选了个僻静处说话，陈午望着陈珏，道：“你自小就有主意，方才在殿上也比别人有勇气多了，只是你得记着阿父一句话，若是你也遇见今日这样的情况，不管他人获罪与否，你之后能照顾其家小就是仁至义尽，万万不能学窦婴的执拗。”
    陈珏笑道：“阿父放心，我也不赞成魏其侯今日所作所为。”见陈午缓缓点头，陈珏又笑道：“再者说了，我的朋友如韩嫣、李当户和孔安国等人，都是不会惹祸事的人。”
    陈午连连颔首，越发觉得自己儿子出息，连朋友也都是一时人杰，正要说话，只见杨得意小步跑过来，躬了躬身道：“陛下请丞相和侯爷回去议事呢。”
    陈珏闻言耸了耸肩，跟陈午一起走回原路。
    这次殿中只有窦婴和田两人，再多一个刘彻，刘彻见陈珏来了，神色微缓，道：“你们各自坐罢。”
    陈珏依言落座，见窦婴神色还好，放心了许多，刘彻见人齐了，冷声道：“方才你们在爱殿上互相揭短，如市井妇人一般争吵不休，还以为好威风是不是？”
    田见刘彻当真动怒，后背立马出了一层汗，唯唯诺诺地不语，又见刘彻对陈珏还甚是和气，一时嫉妒之心大起，若不是他姐姐王早死，天子哪会这么不给他留面子？
    田只顾着生气，却没有想到他又给没给刘彻留面子，刘彻见他神色不服，心下不悦更甚，斥道：“你还有何话说？”
    田一时语塞，只将殿上的旧话又说了一遍，末了道：“臣因陛下和太后恩德，方有今时官位，不敢再有私心。”
    他话音方落，窦婴微微垂下眼帘，旋即凝视着田道：“周阳侯大义凛然至此，未知当年缘何与淮南王安一家相交过密，若是求仙，又为何常以金钱相授？”
    田双目圆睁，张皇着不敢看刘彻，怒道：“窦婴，你竟敢血口喷人？”
    刘彻听得田一声怒吼，心中不由地一惊，旋即恼怒起来，王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分明与淮南王刘安有关，田和平阳，即是他们中间的搭桥人。
    思及亲母之死，刘彻对争吵地两人恶感更深，没好气地令两人暂退，再语调平平地让陈午去处置公务，最后只把陈珏留在殿中。
    陈珏是知道王之死的，神色平静地不说话，刘彻渐渐平静了呼吸，一眼看向陈珏道：“朝务之事，本当慎之又慎，今日的廷辩险些成了一场笑话！”
    说话间，刘彻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这就是权臣，这就是外戚！
    陈珏也被刘彻的忽然发作吓了一跳，随后便是心中一凛，窦婴和田当庭相争，正是争权夺利的典型，他猜也猜得出刘彻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心中更加警醒：外人看来今日窦婴和田都大大地跌了份儿，唯一的赢家，正是他们父子罢。
    刘彻回过神来，朝陈珏面上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道：“子瑜，你先前给灌夫求情来着？”
    陈珏一抬头，正好对上刘彻探究的眼神，沉吟着道：“灌太仆推行马政有功，臣的确不忍他身死，况且魏其侯……”
    陈珏说着一叹，刘彻严肃着一张脸听他说话，末了甩甩袖子道：“你倒是什么都不管，只管把心里的话往外说。”话虽如此，刘彻却渐渐地起了疑，越想越觉得方才陈珏好像故意在给田难看似地，但是他也自认看人不会出错，陈珏做不出无故打压他人的事。万般思绪，刘彻脸上却不露分毫。
    陈珏见状暗自眯了眯眼，心中飞来了一丝火气，正沉吟着说什么，却见刘彻面上忽地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
    刘彻点了点头道：“朕也是闲地，才让他们当庭辩论，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说着，刘彻地目光又往陈珏身上一扫，看见他正神色认真地听自己说话，刘彻心中又不知第几回想起来，若陈珏没了外戚那顶大帽子多好。
    想归想，刘彻毕竟心智坚韧，又道：“朕还是信得过你，你且去跟他们说，灌夫的案子就由廷尉依律处置，谁也不必再争了。”稍停，刘彻又加了一句，道：“你也不用再求情。”
    依律处置，就意味着没有特赦，即是置灌夫于死地了，陈珏听出刘彻地弦外之音，心中微沉，缓缓地躬身应诺。
    刘彻幽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田方才提起母后是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如果母后还在，朕定然不会不给他留情面。”说出最后一个字，刘彻笑了笑，田那人，他一眼就看透了。
    陈珏谨慎地道：“周阳侯和魏其侯毕竟也是人，争执之中，偶有失言失态也是有的。”
    刘彻失笑道：“这还是偶尔失言？如果朕一一顺着他们地话查下去，说不定能掀起大半个朝廷来。”
    稍稍顿了顿，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珏，他可不信陈珏看不出田舞剑、意在窦婴，道：“子瑜，你今日看他们相争，悟出什么来了？”
    陈珏心中又是一跳，刘彻今日问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答，他看外戚打架能误出什么来？想归想，陈珏也不能一味地支吾，只能缓缓地道：“臣以为，应当健全国家法度。”
    刘彻一愣，忍不住道：“什么？”
    陈珏又道：“若是汉律详尽，将所有地情形都包含在内，任何人犯法皆同罪，魏其侯便不必想着救灌太仆出囫囵。”
    刘彻半靠在那里，懒散地指了指陈珏的鼻尖，道：“子瑜，你这是在跟朕装傻。”
    不等陈珏说话，刘彻已闭了眼又睁开，道：“朕今日烦闷着呢，你也别去官署了，跟着朕去上林苑骑马去。”
    陈珏心中更觉凛然，刘彻能烦闷什么，烦恼究竟怎么处置窦婴和田？来不及仔细思索，刘彻已经站起来朝殿外走去，陈珏只得紧紧跟上，直奔宫中马苑，准备出宫到山林间狂奔去了。
    灌夫一案移交廷尉，这般过了几日，判斩首弃市，罪不涉及其家人，窦婴则独身入宫，谁也不知他跟天子说了些什么，又半月，窦婴病逝家中。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7 求与索
    
    “魏其侯死了？”陈珏淡淡地自问了一句，目光在“上善若水”几个字上扫了一眼，随后将手中的《道德经》合上，看向脸色沉重的陈午。
    那日陈珏同刘彻出去跑马，在山林间被风吹得鬓发散乱，刘彻好像想开了似的，再也没提田和窦婴之间的廷辩，只是拉着陈珏，在阳陵山边遥祭了景帝和王。
    陈珏回到府中仍旧有些心惊，待听得窦婴的死讯之后却好像心中踏实了似的。窦太后和王早都不在人世，这世上没有人能逼刘彻去杀哪个人，刘彻不肯放窦婴一马，谁做什么都没有用。
    陈午神色复杂，用一种让人心悸的声音道：“珏儿，今日窦婴，同当日周亚夫何异？当年先皇与众臣议军政大事，但凡条侯周亚夫和魏其侯窦婴在座，无人敢与其并坐。”回忆着多年前的旧事，陈午叹了一口气，又道：“我现在做这个丞相，实在是如坐针毡，幸好我不是什么俊才，得过且过罢了。”
    陈珏心中虽然也冒着一股凉气，见陈午这般还是道：“魏其侯从前是栗太子的太子太傅，后来又是由太皇太后推上丞相之位，跟陛下一向不亲近，跟我们比不了。”
    陈午摇了摇头，道：“我当年不愿意你阿母千方百计跟宫中结亲，今日看来，儿尚了隆虑公主倒是明智之举。”
    陈珏神色一顿。没有往下说什么。他知道曾经地历史上，隆虑侯身死，隆虑公主的儿子最后也没能逃得了一死。
    又过了几日，陈珏和父兄一道去了窦婴的葬礼。
    刘彻亲自下旨定将魏其侯大葬，丧仪正在列侯的顶点，几乎已经接近了诸王的标准。吊唁之人如潮水一般地来来去去，陈珏跟认得的几个窦婴的子女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平静地回府。
    次日陈珏入宫，刘彻问道：“魏其侯府如何？”
    陈珏压下心中地情绪，一边回忆着一边道：“阖府悲伤，皆是在为魏其侯送终，但也有些不肖子弟弄出些争执之事，让人看得心寒。”
    刘彻微微颔首。道：“可是因为家产之类地事？”顿了顿。刘彻又道：“魏其侯长子早殇。你认识他那个袭爵地儿子吗？”
    陈珏斟酌着道：“臣与魏其侯几子都相识。但却谈不上相熟。只与窦叔达好些。”
    刘彻“嗯”了一声。道：“你这两日仔细考察一番。像样子地。朕自会加以看顾。不肖地就任他衣食无着也好。”
    陈珏躬身称是。刘彻翻了翻奏疏。终是忍不住道：“魏其侯有大过。朕原先还想着要不要治他地罪。最后他倒先死在自己府里了。”
    陈珏猛地一抬头。脸上惊愕之色顿显。刘彻摆手道：“不是那日廷辩时地事。具体是怎么回事。朕也就不跟你仔细说了。说到底。朕和魏其侯君臣一场。朕也不想走到死别地那一步。”
    这回陈珏总算回过味来了。窦婴之死。外界毕竟还是议论纷纷。刘彻这几句话也不像是假情假意。这算是另类地解释。人不是他杀地？
    不等陈珏细想明白，田求见的消息便从杨得意的嘴里传过来，陈珏收整了神色坐在一边，慢慢回忆起这几日的事情来。
    田神清气爽，面上疏无悲意，看见陈珏坐在那，他的脸色便不由地难看了几分，转念一想窦婴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心情便又好上了几分。
    陈珏对田已甚是憎恶，虽不能恶言相向，但神色也只是淡淡的，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见刘彻没有让陈珏回避的意思，田往前拜了两下，道：“陛下，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一地。”
    刘彻皱了皱眉，道：“什么地？”
    田解释道：“长安郊上林苑左近，有一处泉眼，终年……”
    刘彻脸上仅存的一丝笑容也没有了，拍案喝道：“上林苑你也看上了，那这未央宫你看上没有？”
    刘彻此言隐有雷霆之意，陈珏听得亦是一惊，田闻言更是一阵心慌，只觉膝下像跪了一层棉花似的，颤颤巍巍地不稳当，忙道：“臣不敢，臣不敢。”
    刘彻冷冷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地？言不由心，朕听了有什么意思？”
    田已是汗如雨下，窦婴之死，哪是天子看重他这个舅舅的结果，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他悔不该在廷辩时和窦婴那个短命老鬼争吵，只得道：“臣有罪，臣不该张望上林苑之地，臣一时糊涂，还望陛下原谅。”
    毕竟是亲舅舅，刘彻怒喝过几句，愤怒的心思也就淡了不少，哼声道：“整日只知道琢磨这些无谓之事，朕还能指望你什么？”
    田叩头不止，几乎无法说话，刘彻淡淡问道：“你且好好跟朕说说，当年你和淮南王刘安都有些什么往来？”
    这回地面好像也软了，田差点跪也没有跪稳。淮南王究竟是升仙了还是死了，田也清楚得很，这回可没有王护着他，田只得道：“臣当日郁郁不得志，这才起了些贪念，但到后来淮南王渐渐起了不轨之心，想让我相助于他，臣心里只有陛下，又岂会再有他念？恰逢那时候太后娘娘薨，臣伤心欲绝还来不及，更加没有和淮南王往来了。”
    陈珏在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刘彻今日这是要跟田算总账？
    果不其然，刘彻目光一闪，追问道：“不跟淮南王往来，那么是跟淮南王翁主刘陵亲近？”
    原来刘彻连这个也知道，陈珏定了定神，望着瘫坐在地地田，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可怜，刘彻沉声道：“淮南王地事，朕桩桩件件都清楚得很，你还要朕一一跟你说吗？”
    田忽地跪着往前蹭了几步，道：“陛下，陛下，臣不是真心跟淮南王往来啊，当年是太后娘娘与淮南王有来往，平阳长公主也在旁撺掇着，臣才居中联络，陛下明鉴，臣再有胆子也不会害太后娘娘。”
    刘彻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嫌恶地道：“滚。”
    田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姿势不比当真滚出去强多少，连记恨由始至终坐在一边的陈珏都忘记了，往外冲得飞快。奔出宣室殿，他才大喘气着骇然变色，低语道：“陈珏，陈珏知道那么多……”
    眼见着田狼狈地跑出去，陈珏这一口气吸得更深，刘彻转过头来，皱眉道：“这些事，你截杀刘安地时候不是已经摸着过一鳞半爪了吗，哪至于这么震惊？”
    陈珏定了定神，缓缓道：“臣……”
    “行了。”刘彻坐起来，轻哼一声道：“那日朕问你悟到什么了，不等你说就出去骑马，朕再问问你，今日你悟到什么了？”
    还是不等陈珏说话，刘彻又道：“朕今日也不要你的答案，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好好跟朕说说。”
    陈珏点了点头，道：“臣心中感悟良多，正要回去好好思索一番。”
    刘彻微微颔首，又道：“平准一法近日如何，可做好准备了吗？”
    陈珏想了想道：“实行平准，各地地官署多少还要有些变动，此外还须新设平准令，等到诸事妥当，恐怕要在岁首之后了。”
    听陈珏说得明白，刘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道：“平准令的职司，你若是有合适地人选就举荐给朕。”
    陈珏点头答应，刘彻又为平准令的事勉励了陈珏好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宫门大开，清风拂面，陈珏骑在马上沿着街角缓缓而行，脑海里不断闪回着方才宣室殿中的情景。果然不出他所料，二十来岁的刘彻正是满身锋芒的时候，任田如何算计，在刘彻这个外甥面前也只有低头的份儿。
    漫不经心地徐徐前行，陈珏冷不丁瞧见街角一辆马车边，有个眼熟的女子身影，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陈珏的视线，转身望过来，正是一身素衣的窦琬。
    窦琬见是陈珏，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微微一笑，道：“当日廷辩，武安侯仗义执言，我还没有谢过你呢。”轻咳了一声，窦琬又道：“我那时还道武安侯也没有法子，现在才想明白，你只是没有向我轻率地许诺而已。”
    未必能做得到，当然不能随便答应人，陈珏心绪一绕，出口时却咽下不应景的那句话，转而问道：“魏其侯府上还好吗？”
    陈珏这一问，却是想起刘彻命他看看魏其侯府的子弟如何，窦琬闻言点了点头，道：“几位兄长兄弟同心，我们已经把最难的时候挺过去了。”
    陈珏想起窦婴，至今仍是一阵唏嘘，窦琬神色一动，轻声道：“阿父向来欣赏武安侯，若是他知道能念着他，他定然是高兴的。”
    瞧着窦琬虽然面有悲色，但也并无伤痛欲绝的样子，陈珏心中不由微微纳闷，暗道若是自己父亲这么死了，他恐怕还比不上一个小姑娘冷静。
    窦琬见他神情，道：“阿父沉疴缠身，本来素日里就无甚乐趣，今日舍生取义，正合了先贤的名言，他早先就告诉我此举虽死犹生，命我们不必太悲伤。”
    陈珏看着窦琬几句话间红了的眼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慢慢释然，心道她到底是个小姑娘。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8 心无求
    

    自刘彻在宣室殿的一番喝问之后，在旁人眼中本应意得至满的田就上表告了恙，想要闭门修养不出，刘彻也没有多说什么，毫不犹豫地准了田所请。然而就在众人又调转方向，暗自议论田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时候，刘彻又转令平棘侯薛泽又郑当时等几人，暂理御史大夫事，根本没有指定哪个人接替田。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当儿，武安侯府中的诸人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看顾着身娇体弱、似乎因为众人太过呵护，反而不慎热的陈。
    长安城中尽人皆知，陈是皇后陈阿娇最喜欢的母族晚辈女孩，又只比太子刘睿小了几岁，按照大汉后宫一贯的传统，她将来大有可能入主太子宫，进而做椒房殿的主人，她忽然间染恙，倒也牵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陈生的这一场病，芷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身边，待到陈睡着的时候，她便和陈珏在一处不断地向义问些话，定要将女儿的情况问明了才好。
    第二日午后，低烧着的陈沉沉地睡了过去，芷晴和义面对面地坐着，只觉身心疲惫，忍不住支起手臂，微握成拳轻轻支撑着额头处。
    义和陈家常来常往，同阿娇和芷晴都熟稔了，说话间也少有避忌，她见芷晴面有忧色，脸色微白，便关切地道：“夫人爱女心切，义明白，但却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
    见芷晴只是漫不经心地点头，义忍不住又道：“恕我直言，夫人现在只是凭着一股意念挺着，如果你一定要挺过这阵子，接下来必定是一场大病，还是让我为你号一号脉得好。”
    芷晴知道义是一片好意。正要说话，陈珏便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义也在此处，他才咽下喉头的问话，先是同义打了招呼。才坐下对芷晴道：“陛下听说了的事，准了我几日假。”
    义见陈珏来了。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去看看陈的药，陈珏感激地对她点点头，随后又劝了芷晴两句，才一道往内室去看陈。
    陈珏轻手轻脚地进门，只觉在宣室殿行走时都没这么小心过。\就在此时。外间忽然有下人轻声来报有位老方士到访，陈珏听了便微微皱皱眉。陈的病这两日间已吸引了不少毛遂自荐的方士之流。陈珏说不过芷晴，夫妇俩开始时还宁可信其有。耐着性子见了两个方士，后来就齐齐对装神弄鬼的人失望了。
    正因如此。说话间，芷晴没有怎么认真听下人通报地话，只是走过去坐在榻边，立刻便红了眼眶。
    陈珏走近了两步，才知道芷晴为何神色不对，因天气太热的缘故，再怎么悉心照顾，陈身上还是起了几个痱子之类地东西，一片小红点，看得陈珏一阵心疼，更加没有闲心去理会什么方士的事。\
    眼见陈正难受着，陈珏不耐地对那下人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信过那些方士，你让他自去谋生，寻信他的人去，不必登我武安侯府地门！”
    安睡中，陈白玉似的皮肤泛着漂亮地淡粉色，看着健康，陈珏心里却知道那是低烧的表现，心中亦不由地焦虑着，只是面上却不显，仍然时不时地低声劝芷晴两句。
    晚间，陈的脸颊更热了，但却还是少汗，芷晴平日里再怎么聪明有心，这时候也一阵心慌意乱，只有在看见陈珏的时候才稍微安定些。
    相较而言，作为医的义还是镇定了许多，几番用药，并着一些陈珏看来稀奇古怪的土方，又过了两日，陈才终于了一场大汗，烧也慢慢地退了下去。\
    义笑着告知陈珏二人，陈已开始渐渐好转。柳暗花明又一村，芷晴好像踩在一层棉花上似地，脚下不由地一软，陈珏示意婢女们扶好芷晴，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心神一松之下，一阵精神上地倦意袭来。
    见芷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义面上温和地笑意一敛，神色微肃道：“侯爷，夫人太累了，我这里有一言，不适合对夫人说，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珏听了心中立时咯噔了一下，凉了半截，陈桓连日热，这么小的孩子烧坏什么都有可能，他不敢怠慢，同义一起走到院中间，吸了一口气道：“可是小女有什么后遗之症……你但说无妨。\”
    义肯定地点点头，道：“一岁多地孩子毕竟太小了，这连日间的低热毕竟于身体有损，即使这次痊愈，将来体质上也比不得其他孩子。”
    陈珏微微颔，迟疑着问道：“我曾听人说过，有些小孩子幼年高热，甚至有可能会烧坏五官，甚至……心神？”
    停了一下才将这句话问完，陈珏再抬头，正好对上义不忍地目光，只听她缓缓地道：“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陈珏心里剩下的半截也凉个通透，随后想起陈玉雪的样子，他又暗自咬起牙，心想就算陈身体有什么不好，他这份家业还会亏了女儿什么不成？
    义本来见惯了病患的家人心情失控，早想着就算陈珏失色也是正常，但见他神色微变就掌握住了自己的情绪，心中亦是佩服，接着道：“侯爷也必不太过忧虑，方才说的是不过都是一些可能，令爱福气绵长，只要好好调养，说不定再大些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陈珏听义的话似乎还有余地，忙问道：“这话怎么说？”
    义解释道：“最好的情形，她亦要比旁人体弱，若是最坏的情形，那就如侯爷方才所言了，但府上施医及时，用药亦是上佳，应该不会到最坏的地步。\”
    陈珏听了稍微放了心，亲自将义送到院落门口，这才转了回去。了秋，长安内外又渐渐地平静下来。
    对于窦婴的身后两个月间的诸事，陈珏将所知的一一对刘彻说了，窦婴的子侄辈们虽然因家产有些争执，但大体上还都安分守己。
    刘彻听后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好好想一想，朕怎么照看魏其侯那几个不袭爵的儿子来得好，如果差不多就交给你办了。”
    陈珏答应了，斟酌着替窦家的几个兄弟争取了些稳妥的田地，刘彻说了声好之后，面上缓缓露出些笑意，话题一转问道：“先前你那宝贝女儿害了病，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间刘彻此言一出，陈珏也不惊不愣，停了片刻后道：“有劳陛下关心，前阵子暑热逼人，才染了些热病，入秋后就大好了。\”
    刘彻点点头，不以为意地道：“这就好，孩子们小时候都会生病，将来长大些就会渐渐康健了，只是可怜父母心啊。”顿了顿，刘彻笑道：“这几日间，太子还问起了好几次呢，担心得跟什么似的，朕看他们几个的情谊啊，跟朕和你们当年差不多。”
    此语虽像是在话家常，但陈珏可不会不往深了想，思及几个月来外人一些暧昧的言论，陈珏打定主意，万万不能让外人以为十年后还会再出个陈氏太子妃。\
    陈珏微笑着回道：“陛下言重了，一岁多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情谊，这八成是陈桓在太子面前提起了妹妹，太子心性纯厚，这才上了心，将来陈长大了，知道太子殿下和他哥哥这么记挂，一定也会铭感五内。”
    刘彻看了陈珏一会儿，抬笔一指，笑道：“朕听说你几日间，把好几个得道方士扫地出门？”
    陈珏一愣之后道：“陛下，这件事臣可冤枉，臣从未请过方士进门，又和谈扫地出门？”
    “你读道德经读得最熟，最后倒是你在这方面最执拗。”听陈珏如此说了，刘彻想了想之后道：“真大好了？”
    陈珏回过神，苦笑着道：“应该没什么事了，但义亦曾有言，她以后最好能一直心神安定地长大，不宜大喜大怒大悲，当然，若是能从小好好调养，虽然身子骨还是会比常人弱些，倒也没有太大的妨碍。”说着，陈珏微微低头抿了抿嘴。其实陈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照样咿咿呀呀地吐字不清，拿手指在她眼前晃，陈的眼珠也跟着动，诸如此类，她也就比别人容易生些小病。
    陈珏如此说，也是因为警醒着几代大汉天子最忌讳安排成婚的母后同族之女，将来陈家有女初长成，难免会让有心人注意到什么，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别人以为陈果真体弱多病，等到这一观点在别人心中根深蒂固，也好从根上杜绝了那些不必要的闲言闲语。
    刘彻却不知道陈举的所思所想，还道触及了他的伤心事，同样是女儿，刘绣一天活蹦乱跳的，陈却小小年纪就身体不好，他心中也不忍，轻轻放下笔道：“子瑜，朕也跟一些人说起过你家的事，说可能是遭了什么外邪，天底下这宫中最能镇厄，左右娇娇平常不怎么看得见太子，不如让陈进宫住些日子，也算陪陪你姐姐？”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49 遥望远
    

    入宫抚养？
    陈珏听得一愣，见陈珏这样的神色，刘彻顿了顿，走下玉阶坐到陈珏身边不远，又道：“陈桓平时大都住在宫中，这样一来，太子和她哥哥也能看着她些。”
    一番方士的歪理，再加上一句好像意味深长的话，陈珏听得哭笑不得，心道他一家人对刘睿都没那种意思，陈珏自己也不想再次近亲成婚，忙道：“陛下关心爱护，臣铭记于心，不过她们现在母女情深，片刻不得分离，义也说病去如抽丝，不宜仓促地给她更换环境，因而，臣恐怕要不知好歹了。”
    刘彻看陈珏说得认真，倒也不再坚持，神色一轻道：“这话说得也是，陈桓前几日还说过想常回家看望父母，不过朕想着他回去了你们还得看顾着他，就没有答应他，再者太子侍读不好轻离宫中。这么一看，朕的确不能再把你的女儿也接进宫了。”
    陈珏见刘彻并不多言，微微放了心，转移话题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刘彻点头道：“你说。”
    陈珏谢过刘彻，这才开口道：“臣想为臣父求些朝鲜参。”朝鲜卫氏年年上供，颇有一些当地的特产，朝鲜参即是其中一种，刘彻素日也很少赐下。
    刘彻闻言“啊”了一声，拍掌道：“朕怎么忘了，姑父他的确这两年身体不大好。”
    陈珏听了暗自翻了个白眼，勉强按捺住心中对刘彻的几分不满，心说你倒才想起来。
    刘彻对田发火不要紧，弄得别人还以为天子早已经把母族外戚抛在脑后，一心只惦记着陈皇后身后的妻族，陈午身受双重压力又不善调节，又不是多么长于谋划的人，身体确实比原来又差了些。
    刘彻亲自拍了拍陈珏的肩膀。欣然答应下来，道：“子瑜你要的正是时候。马上就要到十月了，朝鲜使团出发得早，比岁首还早了一个月。这两日正好来了新贡品。”话音方落，刘彻当场命杨得意去取些朝鲜参。只等陈珏出宫的时候带回府中，
    不多时，一个长长的锦匣被送到陈珏手中，陈珏侧了侧身道：“臣谢陛下。”陈珏早就知道人参并不是什么神奇地东西，但传说这朝鲜人参与别地不同，颇有些奇效。他拿到手也有点儿高兴。
    刘彻摆摆手。笑了笑，对陈珏说道：“你跟朕还说什么谢谢。”
    又聊了两句。陈珏正想先离开去处理他的一些公务，刘彻忽地叫住他。拉着他坐下道：“子瑜，朕这里还有些打算。你也帮朕出出主意。”
    陈珏回应着道：“臣不敢当，陛下说得是什么事？”刘彻地右手食指指向西方偏北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道：“你还记得张骞那日跟朕说过的话吗，大汉以外，尚有身毒、大夏，再西还有大国，张骞提及经蜀中，越过西南夷另有一条路到身毒，朕想把这条路打开。”
    陈珏点点头表示有印象，道：“陛下是说蜀郡，还有昆明夷一带吗？”他隐约记得那条路大约指地是从雅鲁藏布江、喜马拉雅山以南到亚洲中部，这个时候，这条路还有大半不在大汉手中，一路都被一些小国把持着。
    刘彻点点头，道：“照近两年的形势来看，一旦匈奴于单落败，征战北方在所难免，朕就是有些迟疑，匈奴未灭，再征西南是否太急功近利了些。”张骞所描绘地胜景，刘彻都见所未见，张骞断言通商必有大利，不亚于官营的盐铁，刘彻心中也隐隐觉得那些大小国度极为重要，因而犹豫不定。
    陈珏还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就史书来看，他心中觉得自古收南容易望北南，除去唐朝的时候，南方的少数民族极少能真正威胁中原，于是道：“陛下，南方有诸多小国，虽然松散难合，但他们之间也是矛盾重重，就如另一边的诸越，彼此间都有世仇，因而容易各个击破。”
    刘彻哈哈笑了出来，心中有些欢喜，陈珏跟他想到一起去了，刘彻道：“朕也是这么想的。”
    陈珏越想越觉得可行，又道：“大汉天威在上，各国国主多半不敢直接与大汉为敌，如果有适当地威慑，说不定有些时候还可以兵不血刃。”
    刘彻若有所地地点点头，他是知道在南方作战不太容易地，于是开怀笑着颔首道：“子瑜言之有理，我们是礼仪之邦，自然要先礼后兵，先遣几个使者去也好。”
    从作为太子的时候到身为天子，刘彻身边参谋地人多了，但遇事还是自然而然地常常问及陈珏，这会儿有了定计，刘彻道：“用人之际，用人之际啊。”
    听得刘彻在那里说话，陈珏心中也开始嘀咕起来，做使者的人不但要长于机辩，还应该有不错地形象，两相合一，陈珏恍然道：“陛下，臣这里有个人选。”
    刘彻抬了头，伸直手道：“什么人？”
    陈珏料定刘彻心中也不会没有大概的人选，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于是笑道：“臣以为，司马长卿有此才干。”
    马邑之战之时，司马相如佯装商议和亲地使者极为成功，军臣单于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汉军的计策，最后亦难逃一死。如今司马相如虽也得了些封赏，但却没有实际职司，实际上算是赋闲。
    听得陈珏举荐司马相如，刘彻便略微想了想，司马相如本来就是蜀地的人，命他尝试着通西南说不定会事半功倍，思及此处，刘彻在心中满意地点点头，道：“司马长卿的确是一个可用之才。”
    商议了两句朝事，不多时便到了午时，刘彻留陈珏用了些小点，便放他出了门。
    秋天正午的太阳最烤人，陈珏从清凉的宣室殿出来，才走了两步就觉得有些不适应，快步走到树荫往下些的位置，陈珏顺着阴凉处前行，这才好受了许多。
    不多远，陈珏就远远看见李青和绮罗一左一右，簇拥着一道倩影低声说着什么，陈珏走近了些，轻声呼道：“阿姐？”
    陈珏心知阿娇无事不会往这边走，便快步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对惊愕回头的阿娇道：“阿姐，你怎么没有在椒房殿，反而来了这里？”
    阿娇见到陈珏，笑着正要说话，忽地话锋一转，蹙眉道：“鼻尖都出了一层汗，也不怕吹了风，将来年纪大了受罪……你这么风风火火的是要上哪里去？”
    陈珏作了个揖，笑道：“急着出宫了，小弟多谢阿姐关怀。”
    简单地向阿娇说了说情形，阿娇听得陈的事也有些不乐，在她看来女儿家像男子似的活泼也没有什么不好，这般必须好生养着，毕竟差了些。
    陈珏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不远处即是太子宫，道：“阿姐是来看太子殿下的？”
    阿娇闻言，做了个撇嘴的动作，一下子显出许多少女似的鲜活，道：“我哪里是来看阿睿的，那不是惯着他吗？我仔细想想，觉得彻儿说的是，阿睿既然进了学就应该好好用功，不能总黏在我身边啦。”
    话虽如此，阿娇顿了顿，还是说道：“前些日子不是出了一件刘佐要和阿睿一起读书的事情么？彻儿当时没有同意，但是他说明年就给刘佐封王、设王傅，现在先给他开蒙。”
    陈珏笑道：“我想陛下也不会轻易同意，如果太子和皇次子在一起读书，多少有些两厢平等、君不君臣不臣的味道，这般分开才是正理。”
    阿娇轻轻点头，道：“我今日过来，是想亲自看看太子宫。”娇又道：“对了阿弟，你记得我才进宫的时候，太子宫里时不时地有怪声吗？”
    “这点事，哪用得着你亲自过来。”陈珏忍不住说了一句，他知道，从每日里母子俩都腻在一起，到现在一日大半时间见不着面，极大的落差之下，阿娇几乎是想尽一切办法继续疼爱刘睿。
    阿娇柔声道：“知道了……对了阿弟，你记得我才进宫的时候，太子宫里时不时地有怪声吗？”
    陈珏莫名地道：“那件事不就早已经查清楚了，那背后实是老旧的宫殿格局作祟，后来重修地龙的时候，那声音就没有了吧？”
    绮罗自小跟着阿娇，至今未嫁，地位早跟旁人不同，她听后插口道：“公子，您不知道，近日后宫里又有奇怪的声音，还是娘娘把传言压了下来。”
    陈珏看了看阿娇，道：“阿姐，也许是猫狗的叫声之类？”李青轻轻“啊”了一声，神色恍然，陈珏朝他那望了望，讶道：“怎么？”
    李青躬身道：“皇后娘娘，侯爷，据小人所知，二皇子以及其养母李氏皆喜猫，皇次子近日跟着启蒙的博士认些字，有一回就带了猫，据说因为二皇子体弱，所以李氏要他养猫顶着。”
    陈珏听明白李青的絮叨，不由自语了一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想惹得阿娇扑哧地一笑，道：“我也觉得挺乱的呢，想想也是，宫里女子受冷落的居多，养些活物多少能排遣些寂寞。”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50 悄算计
    

    本来今天应该回学校，临时通知，必须白天返校，到校医院查了体温才能回寝室，所以原定的晚上回校取消了，宜修在家里，决定奋发向上。
    同阿娇说过话之后，陈珏骑马回到府中，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对着院中还挂着些枯叶的大树 发了一会儿呆。
    芷晴才从内宅看过陈回来，随手挥退侍女们，端了一盅热汤悄悄走近，道：“想什么这么出神，先吃点东西怎么样？”
    陈珏笑笑，挪了挪身体接过来，道：“那阵子害病，我一直没挪出空当来，好不容易闲了些，我在想陛下和阿姐呢。”
    芷晴闻言，也不嫌弃灰尘地坐到另一边，笑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心有所感了吗？”
    “从魏其侯去世到现在，我心里的感想可多了。”陈珏见一片黄叶落在芷晴身上，一边随手摘了去，一边道：“灌夫得了现在这个结果，其实算是处置得重了，魏其侯亲自上殿与田廷辩，还是没能救下跟他那么亲近的灌夫，可见其境况境甚是不堪，经此一事，原先归附着窦家的人算是完完全全地土崩瓦解了。”
    芷晴“哦”了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一贯敬重魏其侯，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陈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见他神色无异，芷晴小心翼翼地道：“虽说魏其侯去得有些蹊跷，但现在魏其侯赢尽死后殊荣，窦家那些人知道安分也能富贵下去，总比让田遂了心愿强多了。”
    陈珏抬眼瞧了芷晴一眼，道：“你也觉得魏其侯的死不对劲？”顿了顿，陈珏又点了点头，自语道：“这也难怪。换了哪个人，都会以为天子在这里面做了什么手脚。况且若非这种境况，魏其侯也不必被逼到那种地步。”
    听闻窦婴之死，陈珏第一个反应便是刘彻还是灭了这把良弓，但后来的种种事情，他已大致明白了窦婴的心理状态，累经剧变。窦婴本来就寿数不长，赖活着，还不如一死。
    除此之外。窦婴性情重情重义，又不肯弃灌夫而一人独活，与其说是刘彻杀害窦婴，不如说是窦婴自己顺其自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当真是生死一掷轻。 
    当然了。刘彻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猜忌和杀意。只是窦婴死地时候他还没有下决心而已。陈珏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便也不再提窦婴地事。转而道：“这些还是次要地。我在想。天子、阿姐、太子和我们一家之间算是怎么回事。”
    芷晴目光闪烁了一下。敏感地道：“是不是陛下有哪里不对？”
    陈珏颔 发道：“自从太子进学之后。我其实一直都没有闲着。上次遇见太子宫地宫人跋扈可恶。我就不放心太子身边尽是这种人。再加上太子宫还有大大小小地不少事。我就因此查了查。”
    芷晴忙问道：“查出什么了。莫非是后宫里地人有了什么动作。想要对太子不利？”
    陈珏苦笑道：“后宫地女人再有手段。最多不过在阿姐身上下工夫。哪有能力插人到太子身边去？”说着。陈珏眼中一丝异彩闪过。又道：“真正在算计太子和阿姐地人。正是我们英明神武地当今陛下。”
    陈珏地话颇有些轻嘲地意味。芷晴闻言心中顿时一乱。她可没有察觉到刘彻对阿娇地态度有什么不对。不由顿足道：“这怎么可能。就算陛下有了什么别地心思。那也是多少年后地事情。哪里会这么快？”
    听芷晴问得紧张，陈珏也意识到他说一半留一半的做法不怎么厚道，忙道：“你误会了，这事远没有到你想象中的那种地步。”
    芷晴地神色微微缓和了些，但仍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陈珏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事还得从我们大汉对太子的教育上头说起。仔细地都数过来，汉初制度不全，惠帝的一切都在吕皇后的控制之下，谈不上什么独立，文帝由藩王即位，只有先皇和今上勉强算是正经一路走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太子宫制也不甚正规，先皇和陛下父子少年时都有大把的时间去荒唐游戏。”
    听得陈珏这么说话，芷晴丝毫没有觉得他这么品评有什么不妥，只是微微蹙着眉，神色平静地听陈珏说下去。
    陈珏挪了挪腿，接着道：“只瞧着这两年休整上林苑，陛下还想到过独辟太子的宫殿，便说明他对太子是上了心的。再回到太子进学之后的事情上来，那几个宫人之所以跋扈，凭的是什么？无非她们是太子跟前地人，连阿姐这个皇后都知道太子用惯了他们，不会闲来无事把他们怎么样。”
    说到这里，陈珏冷笑了一声，道：“尤其是那些年长些地宫女，若是他们照看用心，一路跟着太子走过来，十年后那种情分会差了？如今陛下以太子要成才为由，明暗里诸多限制，阿姐和太子又少有亲近的时候，相处地时间少了，这亲阿母，还是阿母吗？”
    芷晴一边听着陈珏说话，一边不住地在思索着，陈珏话音方落，芷晴已经脸色一白，若是陈珏真的猜准了天子地心思，天子这不是在隔离皇后和太子吗？此中种种，一旦顺着现在的形势 发展下去，阿娇将来对刘睿地影响力就远不如大汉前面的那几位太后、皇后。
    这个道理很容易想明白，窦太后当年与小儿子梁王相处的时候多，景帝处政时虽然也受她的牵制，但大都是在小节上，大事上可有主见的很，几乎没有真正顺着她，至于窦太后后来压制刘彻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陛下从现在就开始谋划了？”
    芷晴失声说道，她有一种直觉，陈珏所说的猜测就是最接近事实的一种，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不由地微微 发冷，就天子的角度来看这么做没有错，但天子这样算计母子亲情天性，未免让人心寒。
    思及此处，芷晴望了陈珏一眼，想起他对儿女的种种真心关切，微凉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还好她嫁给了陈珏。
    相比之下，陈珏心中倒没有多少惊讶的成分，杀母立子都不在话下了，这点小小的算计就太正常了。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郁闷的情绪，阿娇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一个具有帝王天性的人呢？
    芷晴稍稍想了想，面上露出一点笑容，道：“不过这样看来，陛下的确看重太子，不然他根本不必要做这样的事。”
    陈珏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他们一家子对刘彻已经仁至义尽到这种地步，刘彻如果还早早就想着废后废太子之类的事，那么不只陈珏这些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刘彻也就是个没人性的禽兽。
    芷晴在王宫中长大，不多时也就接受了这种说法，转而盘点起阿娇所处的形式来，陈午丞相做几年就要退下来，自家夫一向最有分寸，至于若干年后，陛下自己选拔的人才就占了朝廷大头……
    陈珏看了看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芷晴一眼，思绪在不知不觉中转到了另一边，除了算计太子的这件事，刘彻那天问他究竟悟到了什么也很耐人寻味，而且刘彻自那日之后好像忘了这个问题似的，对陈珏的态度也一切如常。
    “起风了，回去歇着吧。”陈珏站起身来，轻轻唤了芷晴一声。
    几番思索，陈珏对刘彻的想法已经了解了大半，除了为一心恋着他的阿娇不平之外，心底颇有些复杂的感觉。王乘相继薨逝，刘彻仍旧下旨推恩，十年以来，已有数个大国化为小国，推恩令的影响还在一步一步地扩大，刘彻在控制藩王的威胁方面，已经做出了超过文景的成绩。
    岁 发在即，司马相如又一行人持节出长安，向西南方向行去，肩负收复西南夷之责。因下面的人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临行那日，灞上竟有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子前往，哭闹不止，争相询问为何不允她跟随。
    陈珏在同僚那里听说这个消息，那位同僚已然笑得不行了，反倒逗得陈珏也忍俊不禁，司马相如现在没有正式的家室，这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外人根本就不好说，只是闹到这样的地步，未免有失风流不羁之名。
    本想着这事传两日就差不多过了风头，陈珏本也没有在意，不想他有一次进宫，竟然又一次碰上了司马相如的事。
    杨得意在一边躬身说着什么，刘彻哈哈笑着，一不留神把手中水果的果核吐得老远，差点没落到陈珏的衣服上，陈珏一阵恶寒，苦笑着坐下道：“陛下，这是有什么喜事？”
    杨得意见刘彻心情正好，又把司马相如的趣闻说了一遍，陈珏虽然早就听过了，还是给面子地笑了笑，刘彻待杨得意说完，道：“司马长卿这一点上是不怎么好，这些事止在自己的府邸里就行了，哪有传到外面让人看笑话的。”
    陈珏闻言在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刘彻他不可一日无妇人，分明就是司马相如的同好，这会儿他的神情看上去更像幸灾乐祸。
    谈笑了一会儿，刘彻正色道：“子瑜，朕现在给你一个差事，你这两日去会一会闽越的使臣，如何？”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51 命无常


    今年岁发，又是闽越使 来访的一年。闽越侵略东瓯时，汉军未至，闽越先退，倒也算得上对大汉的尊重，今次闽越使臣入汉，刘彻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未知因素。
    陈珏点点头，道：“陛下请说。”
    刘彻笑道：“朕听下面的人来报，今年来的使臣中有闽越王邹郢的兄弟，朕就是想让你去见见他。”
    陈珏心中一松，答应了一声后道：“看来这位使臣和其兄邹郢很是不和。”这时闽越派人来长安，一旦汉天子恼怒闽越不敬，使者即是最倒霉的替死鬼。
    刘彻抚掌，傲然道：“自然不和。邹郢恐朕 发怒，竟然派了对头来长安，他倒是热心地想让朕泄一泄火，朕却偏不让他如愿。”
    陈珏问道：“臣试着向那使者 示好如何？”
    刘彻颔 首 ，哈哈笑道：“朕就是这个意思，朕记得邹郢还是王子时，你曾与他有过冲突吧？”
    陈珏笑了笑，回忆着道：“那年闽越王子和朝鲜王子对南越无礼，臣年少轻狂的时候，就在宣室殿后面不远处动了手。”
    刘彻伸出食指点了点，道：“当年动手，你今年略微动动口就可以。”
    陈珏又答应了一声，想起二皇子刘佐有恙，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没有问。闲聊了几句，便依言领命而下，出宫寻大行令安排见面时宜去了。
    目送着陈珏出门，刘彻看了一会儿奏表，转眼就到了午时上下，今日天气有些凉，及时到了午后还是有几分冷意，刘彻思索了片刻，向杨得意问道：“这个时候，太子 应该在歇着了吧？”
    杨得意躬身答道：“回陛下。这时候太子殿下应该正在歇着。再过半个时辰才是午后地功课。”
    刘彻放下手中地笔。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你去把他和陈桓。唔。还有那个卫家地孩子找过来。”
    杨得意恭敬地应诺。轻轻退出殿门便点了两个小黄门。小步快跑往太子宫去请三位小祖宗。刘彻所说那卫家地孩子名卫津。是刘彻太子太傅卫绾地子侄。除陈桓外地另一个太子侍读。这三个小娃娃。杨得意是一个都惹不起。
    太子宫距宣室殿本就不远。|(*不多时。刘睿、陈桓和卫津三人便出现在刘彻面前。再后是负责去请人地杨得意。刘睿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刘睿岁数太小。虽然早已先学了礼。说话中少了几分奶生奶气。仍旧是个豆丁模样。因走得快了。鼻尖还冒了一层汗。刘彻看着便喜欢。
    正要说话。刘彻见刘睿衣摆上有些尘土印儿。板着脸道：“你过来之前干什么去了？”
    刘睿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桓。陈桓也在同时不自觉地望回去，眼神没个着落。摆明了都有些不知所措，刘彻看得暗暗好笑。心中忽然一动：父皇多年前看朕和子瑜，是否也是这般心情？
    “父皇。”刘睿挺起胸，大声道，“方才儿臣看天气尚好，就带着陈桓、卫津在一起太子宫中活动。”
    这三个小鬼分明不知到哪去疯玩了，刘彻岂会不知，他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三人，心中倒颇为满意刘睿的表现，做太子在这个时候就应当有勇气出来说话。
    刘彻问道：“陈桓，今日太子学了什么？”
    陈桓先是一愣，旋即挺直身体，慢慢道：“陛下，太子今日学了诗经中地采薇篇，少傅还讲了《淮南子》中夸父逐日的神话。”
    刘彻点点头，转而对刘睿道：“你背诵来听听。”
    刘睿答应了一声，缓缓背道：“采薇采薇……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刘睿背得小有磕绊，但大体上还是很流利，放在这么大地孩子身上已颇为难得，刘彻心中虽喜，面上却不显，只道：“朕且算你过关，但你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吗？”
    刘睿这次神色间少了几分自信，停顿了好几次才将大概的意思讲出来，道：“……在边地岂敢有安居的日子，每一个月中都要多争取几次胜利……”
    刘彻在心中点点头，口中道：“虽然解释得差强人意，但倒还算清楚。”
    刘睿大喜，侧头朝陈桓一笑，陈桓咧了咧嘴表示高兴，卫津亦崇拜地看着刘睿，只觉太子果然聪明，刘彻一一看在眼里，给每人赐了些小物件，便放他们回去了。
    杨得意看见三个小祖宗走远了，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冷不防见天子笑吟吟地道：“杨得意，你看那连个孩子如何？”
    太子刘睿，杨得意当然没有资格评价，他想了想，小心地道：“陈小公子聪明伶俐，卫小公子懂事知礼，不愧是武安侯和建陵侯的后人。”
    刘彻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陈桓，看着是个不错的苗子，说聪明却比不上他父亲了。”
    杨得意连连点头，心说武安侯当年名满长安，个个都说他是几十年里的人尖子，儿子赶不上父亲也没什么稀奇地。
    一主一仆，同时在心中感慨着，谁都没有意识到如果不跟陈珏比，单就常人而论，陈桓和刘睿照样都是少慧的小天才。
    晚间，杨得意掌了灯，道：“陛下，现在往何处去？”
    刘彻正要开口说椒房殿，想起阿娇昨夜委婉的规劝，他又改口道：“佐儿这两日不是风寒病着么，先去金华殿李夫人那里看看，用过晚膳再回椒房殿。”
    从天子刘彻那里得到命令，大行王恢即寻机会安排陈珏和闽越使臣余善碰面。
    余善高鼻阔口，肖似五官深刻地北方人，身形见状，看样子也是经过军旅的人。邹郢即位，他在闽越国中地位直线下降，不得已被派来长安，以求平息汉天子可能出现的雷霆震怒，心中正在迷茫忐忑之时。
    这日，他见不远处的陈珏长身玉立，眉目俊秀，俨然一个侯门佳公子，本不放在心上，然而不过片刻的工夫，他看见陈珏身侧的大行王恢，立时就明白了这位公子八成是汉天子的亲信。
    王恢向余善说了陈珏身份，余善神色微变，立时朗声道：“久仰武安侯大名，久仰久仰。”
    陈珏心中一乐，道：“你知道我？”
    陈珏本以为余善是在学汉人无故客套，不想余善却正色道：“自然认识，我那王兄从不服人，不料当年甫来长安，便在武安侯手下吃了亏，闽越有不少人，都知道大汉天子身边有个文武双全的武安侯。”
    多大的一点儿小事，陈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面上仍带着笑，心下对余善却大有改观。陈珏原本以为会被邹郢逼到这份上，余善八成不是什么能人，现在看来他也有些心计，竟能知道大汉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并记得的事。
    陈珏一边在心中寻思着，一边面带微笑地跟余善说着话。
    这般过了几日，事发前后，陈珏跟闽越地使团接触了两、三次， 发觉邹郢地那位弟弟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惜能力还略有不足，骨子里又畏惧大汉地声势，对陈珏也礼遇得近乎逢迎。
     过后，余善带着一众闽越人踏上归途。
    陈珏坐在马上，两个胳膊肘朝旁边一甩，笑道：“闽越区区小国，兄弟间也能争成这样。”
    郭远哈哈笑道：“公子，他们不过南方蛮夷罢了，自然不知礼乐教化。”
    陈珏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在陈珏看来，只要刘彻不要让人失望，不管是南方百越，抑或苏武牧羊的北海，几十年内就可能尽入大汉怀抱，哪国人并没有多大地分别。
    李英看见陈珏的眼神，苦笑着对郭远道：“说得好听，若不是这些年跟了公子，你一个市井汉子又知道什么礼乐？”
    陈珏听得不由失笑，那边李英和郭远不断说着闲话，陈珏则盘算着昨日收到了韩嫣地一封 信，他回府时就可以抓紧时间写封回信，再命信差送回北地。
    一行人俱是神色轻松，才入得城门不远，陈珏眼前忽地有个人影一闪，便见一个府中的下人穿着一身平民衣饰，不要命似的跑过来。
    陈珏定神一看，认得那下人是家丞范同的亲信之一，是个颇为能干的年轻人，不多时，那人挤到陈珏身边，见四下没有什么人，神色焦急地道：“侯爷，宫中出事了。”
    刘彻瞥了瞥次子因高烧而懵懂的脸，刘佐月来小病不断，到了这几日忽然间腹痛如绞， 发烧不止，太医看了好几次都在不断摇头。
    刘佐喉咙里响了几声，李夫人紧张地道：“皇子又要呕了！”
    不多时，刘佐在宫人的服侍下吐得面色 发白，原本面容姣好的李夫人花容憔悴，握着刘佐的小手，哭诉道：“陛下，二皇子虽不是臣妾亲生，但这些年下来早已经比亲得还亲，请陛下念在他是您的血脉，定要为皇子做主。”
    刘彻皱眉道：“做什么主？”
    李夫人心一横，轻轻抹了眼角，转眼间泪珠凝成雨露，哽咽着，语气坚决地道：“高人说，这……是巫蛊作祟！”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352 一轮回


    巫蛊！
    刘彻闻言眯了眯眼，厉声斥道：“胡言乱语。”
    李夫人跪爬着到刘彻膝前，泣道：“陛下，请您快做主罢，太医断言他活不过这个月，您若再不答应臣妾，二皇子就没有救了……”
    刘彻心中微震，挣扎地看了刘佐一眼，终于起身挥袖道：“既然你敢说，就跟朕一起去见皇后！”
    李夫人神色一松，差点瘫倒在地上，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幸好她不怕死，冒死向陛下求来了这个恩典，搭上宫人的手，李夫人回头望着刘佐，安慰地道：这次熬过去了，你还不把我当亲娘待？
    刘彻神色冷凝，连御辇都不乘，出了金华殿便快步往椒房殿行去，李夫人几乎跟不上刘彻的步伐。
    杨得意看着李夫人，眼中满是冷意。底下人的命就不是命吗，这动辄就千人人头落地的罪名，可以随便说出来吗？
    椒房殿中，阿娇正与一个容色秀丽、腹部微隆的女子说话，案上还摆着两盏满满的果露，她见刘彻来了，忙起身道：“这么早就回来了。”话音方落，她见得刘彻身后的李夫人，神色一顿，道：“李夫人怎么不在二皇子身边？”
    刘彻看了看李夫人，不语，李夫人扑通跪倒，道：“请皇后娘娘开恩，彻查凶手啊……”
    阿娇蹙眉，转而对那秀丽女子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既然有了身孕，就不用常到我这里请安，千万莫要累着了自己。好了，今日你先回去罢。”
    这厢说罢，那秀丽女子含情望了刘彻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阿娇轻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李夫人斥道：“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夫人闻言一瑟缩。阿娇看了看刘彻。按捺下不快。问道：“皇子身子好些了吗？”
    “没有……”李夫人脱口而出道。
    阿娇立时怒气上涌。轻喝道：“陛下命你照料皇嗣。皇嗣有恙在身。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夫人从未见过皇后这般威仪天成地样子。脑子中蓦地一空。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刘彻没好气地道：“莫管她。朕来跟你说。”
    半刻钟后。刘彻将事情大致说完了。那位提及巫蛊地高人也奉召见驾。一席话说得玄之又玄。阿娇黛眉一挑。打断那方士滔滔不绝地话。对刘彻道：“陛下。皇嗣要紧。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事。与其听下去。不如清查掖庭要紧。”
    刘彻心中一宽。点头道：“先派人去查就是了，朕在这里陪着你。你也莫要累着了……”
    话音未落，绮罗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引着一个宫女过来，急道：“陛下。娘娘，这位张长使的宫女说，张长使流血，眼看要滑胎了！”
    忽然间，那宫女几步抢上前，杨得意才来得及惊叫一个“护”字，就听那宫女跪地，满脸悲愤地道：“陛下，陛下，现在不说奴婢就没有机会说了，长使娘娘饮了皇后赐的果露才……”
    刘彻、阿娇齐齐色变，四道目光落在案几上余下的果露之上，两人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刘彻沉声道：“既然怀疑有巫蛊，就从皇后寝宫搜起吧。”
    椒房殿中一片安静。
    绮罗眼前一黑，阿娇却轻颤着坐在案几边，殊无惧色，微微扬起了白玉似的下巴，嘲弄似地望着殿中诸人，骄傲地轻轻一笑。
    陈珏听过下人匆忙中说明白的话，骑马径直回了邑侯府。
    才进门不远，陈珏便看到刘嫖和几个儿媳一起坐在中，芷晴坐在最末地位置，怀中抱着宝贝女儿陈，刘嫖神色凝重，芷晴则冲陈珏紧张地眨了眨眼。
    陈珏走过去，一眼就看出芷晴的手臂有些僵硬，看来是保持一个动作抱陈抱得久了，陈珏轻轻地从她怀中接过陈，听着女儿酣睡中清浅的呼吸声，心情忽地就平静了下来。
    刘嫖伸手捏了捏眉心，道：“珏儿，宫中不对劲了。姓李的言之凿凿，说是宫中有巫蛊为祸，无论如何都要天子为病重的二皇子讨个公道。”
    周氏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只是想着后宫中分明是皇后娘娘所辖，李氏这么做就好像在指责皇后娘娘不尽责一般，难怪大长公主不喜。
    刘嫖和芷晴都是在帝王家女人堆里出来地，她们几乎同时察觉了这其中的不妥之处：万一宫中真有巫蛊，阿娇监察后宫，难免得一个失察之过，这，还只是最好的结果。
    陈珏沉默了片刻，问道：“二皇子究竟怎么样了？”
    说话间，陈珏将陈交给一边地展眉，自己则坐到跟女眷们相反的另一边，直直地望向刘嫖。从几日之前得知刘佐的大概症状，他就猜着刘佐八成是患了急性的阑尾或是胰腺炎症，一日比一日更加虚弱。
    刘嫖哼了一声道：“说是不好了，李氏就是因为这个，才恳求天子尽快把行凶的人找出来，只要及时破了巫蛊之诅，她唯一的依靠就能平安无事。”仔细论起来，刘佐是景帝的孙子，乃是刘嫖真真切切的晚辈，但因为阿娇的缘故，刘嫖至今未给过刘佐一个好脸。
    正说着话，展眉飞快地从门外扑进来，口中如蹦豆似的道：“大长公主，宫里传过来地消息，说是椒房殿皇后娘娘地寝宫搜出了巫蛊之物，诅咒陛下、皇子的都有，还有一个长使在椒房殿小产了……”
    “什么？”
    刘嫖骇然色变，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道：“你没有听错？”
    展眉道：“奴婢万不敢弄错！”
    刘嫖心急如焚，忽然间觉得眼中景物倒转，眼前微黑之后，她跌倒在陈珏地臂弯中，听得幼子急切地道：“阿母，阿母，先过来坐下。”
    眼疾手快地扶住刘嫖，又扶着她坐稳了，陈珏才松了一口气，苦笑道：“巫蛊之事，本来就不可信，就算有东西在椒房殿中搜出来了，只要陛下不信，还怕找不出破绽？”
    刘嫖冷笑道：“你历来都是最清醒的，如果陛下信呢？”
    刘彻信，则阿娇被废，冤死长门，邑、隆虑侯国不存。
    芷晴唇形微动，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陈珏坐在一边，神色中出现了一丝清淡地笑意，道：“我想，什么巫蛊诅咒，陛下大概一字不信。”
    刘嫖摇头，面上浮出一抹哀伤，道：“珏儿，我不是有意要你伤心，阿母知道你自小跟陛下一起长大，除了那个韩王孙，只有这么一个亦兄亦友的人最重要……平日里千好万好，然而一旦天子狠下心来了，必定血流成河！”
    陈珏沉吟着道：“天子要相信，再多地破绽也和没有差不多，天子若不相信，处处都是破绽。”
    下一刻，室中的众人看见陈珏用手背抵了抵鼻子，旋即听得他用清朗的声音说道：“阿母，也许，我们可以对天子有信
    刘嫖苦笑了一声，脸色还是没有好转。
    陈珏站起身，一双眼慢慢地亮了起来，道：“天子照样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和窦家不一样，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也不该辜负我们。”顿了顿，陈珏又道：“只要陛下能理智地看这件事，就知道他才是无根的陈家的依靠，天底下谁都可能害他，只有陈家人不会。”
    刘嫖走上前摸了摸陈珏的头，轻叹道：“好珏儿，阿母也希望是这样。”
    陈珏深吸了一口气，用手遮住眼睛的上方，迎着太阳的光芒，转身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坚定地道：“一世为臣，永不相负当年诺，我想相信他。”
    刘彻左手拎着乘果露的坛子，右手两指捏起一张鬼画符似的纸，向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问道：“这是什么？”
    那宫女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啜泣着道：“这，这是奴婢，亲手贴在坛下的，是极为歹毒伤天害理之物，专害婴孩，孕妇饮，饮了坛中之物，不出三刻，必定……”
    “死去吗？”阿娇冷声道：“可是本宫也饮了。”
    宫女看了看阿娇，咬牙道：“男人或无孕之人饮了就，就无事。”
    阿娇转过身来，平静地道：“本宫记得，你本是长乐宫的打扫宫女，两年前的冬天，本宫念在你是伺候过太皇太后的旧人，因而收在椒房殿。”
    那宫女咬唇道：“娘娘待奴婢很好，所以奴婢才敢为您做这样的事，只是今日……奴婢不得不说了……”
    “朕也不用你说。”刘彻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如霹雳雷霆般地喝道：“杨得意，将所有人下狱。”说着，刘彻厌恶的目光朝四周一扫，一字一字地道：“除了椒房殿众人外的所有人。”
    说罢，刘彻神色微缓，亲自扶着阿娇坐回榻上，语调温和地道：“你看你，明明又有了身孕，还坚持着不说出去，这才让她们弄出这样的把戏来。”话虽如此，想起刘佐，刘彻心里也是一闷。
    阿娇看了脸色煞白的李夫人一眼，嘴角牵出温柔的笑意，道：“我只是想着，我有义就够了，如果大张旗鼓，一定会影响二皇子那边的太医们，哪知会出事呢？”
    天色将暗，不知何时，椒房殿中的众人都悄然散去了，刘彻定定地凝视着阿娇，微微地笑了。
    月华如水，未央宫宫灯盏盏，照得天地通明。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尾声 何时来年不是春


    又是一年上林春。
    碧空万里，旗帜处处，千山一碧，山林中的小河边，一只母鹿携着四只小鹿徐徐地饮水。清风拂过草丛，两只獐子探头探脑地，分别从两侧接近猎物。
    蓦地，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一枝箭从天外飞来，咻地将一只獐子定在原处，又一支箭射在另一只獐子的后腿上，那獐子在草丛中抽搐不已，哀鸣不止。
    “舅舅输了！”清悦的女声说道，刘绣骑着小红马赶过来看了看，轻轻笑起来，“父皇一箭射中，舅舅只射到了腿，略逊一筹呢。”
    “阿姐说错了。”锦衣的小少年不过十岁出头，他看了几眼，又和身后年龄相仿的少年相视一笑，这才笑道，“那只獐子是母的，春天万物繁衍，这是舅舅有心手下留情。”
    刘绣撇了撇嘴，道：“好你个太子殿下，阿桓都没说话，你那么积极解释做什么？”
    刘睿无奈地摇了摇头，刘绣引马走过去，忽地嫣然笑道：“不过阿姐真为阿睿高兴，你比我谨慎多啦。”
    陈桓走上前道：“太子殿下用心钻研骑射，时日久了，眼睛自然就准了。
    笑声在不远处响起，刘彻哼了一声，道：“竟然赢朕，陈子瑜，你好大的胆子。”
    陈珏躬身，肃容道：“陛下胸襟广阔，必定不会怪罪于臣。”
    两人一齐哈哈笑起来，陈珏笑着笑着，心中感慨万千地闭上眼。
    曾经。陈珏一直以警视地目光看着刘彻。却忘记了他早已改变了所处地环境。而环境也慢慢地改变了他。
    正如窦婴分明是舍生取义。与灌夫共死。陈珏地第一个反应却是刘彻终于鸟尽弓藏。他总怀疑刘彻会猜忌他、猜忌陈家。却忘记了他才是从头到尾。始终警惕着刘彻。
    窦婴死去那一年。刘彻察觉了朝野间地议论纷纷。刘彻地确有算计。有猜疑。但他也希望他和陈珏之间地一世臣能真正地实现。就好像兵权是一切异心地基础。多少次试探。陈珏连兵权都从未尝试着染指。刘彻放心了。
    “你明明不是怕死地人。本可以征战沙场百战扬名。却一直在朝打理内政。你地退让。朕知道。但朕不希望这退让是因为怕朕猜疑你。而是因为朕和你有默契。一起守着那条线。谁也不过界。甚至不给别人进谗言地机会。”
    陈珏微眯着眼若有所思。刘彻地这种心态跟后来厚待长孙无忌地李世民有点像。但陈珏自己又与长孙无忌万般不同了。
    转念一想。陈珏又轻轻拍了拍自己地脑袋。那些“历史”说不准早已经没影了。
    就在此时，刘彻喝道：“看朕再赢你一筹。”
    余光中瞥见碧空中的一道影子，刘彻手指飞快地从箭壶中取箭上弦，立时瞄准，与此同时，他胯下骏马已飞快地向那方向追过去。
    不多时，小吏高声叫道：“陛下射中了！”
    一时间喝彩声四起，一群人簇拥着打猎或拾猎物去了，很快场中只余下十来人，陈珏笑笑，朝四周望了望，箭尖指向正一脸得色的刘彻时，望见他身后的斑斓之色，一下子定住了。
    毫不犹豫地，刘彻迎着陈珏的方向打马向前，陈珏一箭射出去，过了片刻十多箭才随后跟上，那动作迅猛的猛兽立时往草丛中跑开。
    陈珏没好气地对卫士道：“这可好，苑中的人失职，卫士们全都奋勇争先去了，差点连护驾的人都没有。”
    刘彻走过来，笑道：“朕倒觉得挺好，只打驯养好的有何乐趣？”
    那年轻的卫士听了，心中马上对天子多了几分崇拜，这般胆量雄心，不愧是能彻底击败匈奴人的天子陛下。
    周围的人自觉地去探查环境，刘彻接过卫士捡回来的大雁，同陈珏并骑前行，笑道：“看见没有，你赢了朕，朕转眼就赢回来。”
    说说笑笑，刘彻叹道：“你两日后就要走了，朕还真有点舍不得。”
    陈珏苦笑道：“臣不过是往洛阳暂主工商事，几个月后就回长安来了。”
    刘彻马鞭一指，笑道：“朕等你回来，一起去饮蒲桃酒。”
    陈珏一边点头答应，一边侧脸遥望天尽头，一片云烟翻滚，江山如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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