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轩辕嫁女    作者：衣冉

文案： 
    别人穿越了装失忆就一切搞定…… 
　　为什么她装失忆了周围的人反而就神神秘秘什么也不告诉她？ 
　　见面的人都称是她的仆人，却个个都没当她是主人。 
　　甚至还将计就计，能打发走就打发走。 
　　奴尊主卑，忍了。 
　　强吻，忍了。 
　　强迫进宫，忍了。 
　　可是安全警报上升到生命安全，还怎么忍？ 
　　—————————————————— 
　　自从穿到了这个身体，灾祸和阴谋接接踵而至。 
　　……这个身体到底是谁？ 
　　古老而神秘的占星术 
　　轩辕嫁女诡异的星象 
　　一切的一切都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少年天子。 
　　带着四百年未尽的气数泣血而歌…… 
　　**** 
关键字： 穿越，占星，青芜 
标签： 穿越  帝王  清穿  




001 星星

        梦想这种东西是什么呢？

    是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你觉得近的时候，仔细一看，又远在天边。

    正如苏雯想成为世界首富，正如李莲池想嫁给世界首富，正如安翔想打劫世界首富。

    “梦想这东西，和理想是不一样的。”安翔在苏雯又一次应聘遭拒以后破天荒请她吃了顿烤肉，此刻，他正在往苏雯的杯子里倒酒：“别着急，面包会有的，面包有了也会吃完的。所以，你现在还没有，就不必面对吃完了的痛苦，这何尝不是一样好事。”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着苏雯。

    但他所做努力的结果只是让苏雯的脸色越来越差。

    “安翔，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苏雯白了他一眼：“有面包维持到吃完我至少能活三天，没有面包我立刻就要死。”

    安翔翻了她一眼：“人不吃东西可以维持生命一个月不成问题……”在她发作之前又赶快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别这么早到社会上混，要不就回去读研去。”

    苏雯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她摇了摇头：”我知道现在别说本科生了，就连研究生都就业困难，但是我就是不想再让家里面花钱供我读书……”安翔是她的好哥们，什么话的都可以说，所以苏雯毫不顾忌地坦诚相待：“安翔，你也知道我家里面的情况，我想赚钱，立刻就想。”

    一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安翔送苏雯到她和李莲池合租的公寓，路上一直忍受着苏雯的酒疯。

    “安翔，安翔……总有一天，我要赚最多最多的钱，我要我妈妈再也不用这么幸苦的工作。”

    “安翔……那个老女人简直太可恶了。她问那些问题就是在刁难我嘛……”

    “安翔。我要工作……我想赚钱。”

    安翔听得耳朵都磨起了一层茧。不停地安慰着。像哄小孩一样：“好……好。我知道了……嗯……赚钱。工作……好。苏雯最厉害了……”

    他知道苏雯地爸爸很早就死了。一直是她地妈妈含辛茹苦将她和妹妹养大地。供她读四年大学几乎花光了所有地积蓄。现在还有一个在读高二地妹妹。

    她要是继续读书。就真地供不起妹妹读大学了。

    好在苏雯很乖。是那种从小到大都引不起别人注意地乖孩子。节约着妈妈交给她地每一分钱。刚上大学就迫不及待地当家教挣外快。也会细心地帮妈妈捶背洗脚。在爸爸忌日地时候和妈妈一起去看他……

    是一个，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恋爱过的珍稀物种。

    安翔曾经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人。

    她毫不犹豫地说有啊，安翔大惊，问是谁。

    “**”苏雯笑嘻嘻地说：“尤其是他羞红了脸的时候。”

    安翔愣是反应了大半天才知道苏雯说的是人民币。当场就气得想掐死她，这个拜金女。

    不过他可以理解为什么苏雯这么爱钱，因为她大学的时候曾经因为月底没有钱经常饿肚子。

    安翔见过她那时的样子，下巴尖的像是要戳破空气一样，一双眼睛深深的凹陷进去，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的气息，他还以为她在减肥，后来才知道是没有钱吃饭了。

    他知道以后大骂她不够哥们，没有钱居然不知道跟他借。可是骂了几次也没用，这个丫头绝对地硬气，饿死不肯借别人一分钱。

    安翔想到这里，再看了看醉成一团软泥的苏雯，扶着她上楼梯。

    苏雯和李莲池的房间在五楼，501。

    楼梯间暗黄的灯光射下来，清晰地映出了苏雯长长睫毛下的一圈青黛，她似乎已经很多个晚上没睡好了，现在已经半梦半醒，喉咙里依旧嘟哝不休，无非是“工作”“赚钱”什么的……

    安翔不禁一阵心疼，苏雯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怎么就非得整天念着这些不可呢。

    李莲池开门的时候惊讶地叫出了声来：“安翔你怎么还敢给她酒喝？”莲池有着精致的容貌和芭比娃娃一样的身材，此刻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套装，显然也是刚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安翔把苏雯扔给她，说：“我不是看着她今天又失败了可怜她么，快扶她去睡吧。”

    “谁，谁可怜我？”苏雯喃喃道：“我不要谁可怜……”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安翔的双手，向着走廊尽头跑去。

    安翔后悔得不行，忙跟跑过去：“苏雯你去哪儿？”

    苏雯没有说话，只是没命地朝走廊尽头的阳台跑，莲池却没有跟上去，她在后面叫住了安翔：“你别急，雯雯就是想透透气。”

    “那里是阳台啊……”听她这么说，安翔送了一口气：“这丫头真是的，酒品这么差，喝点就闹。”

    突然，李莲池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快……快……安翔，今天有人修理阳台，把护栏拆了。”

    安翔的脸色也同时苍白，一句话也没说，拔腿就飞快地跟上去。

    可是晚了，两个人赶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苏雯跟往常一样把手伸过去扶住栏杆的动作，然而那里什么的没有，她扶了个空……

    一声尖叫打破了静谧的夜空……

    转眼间，阳台上已经只剩下泪流满面的莲池和伸出一只手

    却什么也没抓住，双膝跪在地面的安翔。

    “安翔……安翔，别急。”莲池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地说：“我们快下去找找，这是五楼，雯雯说不定还能救活。”

    “怎么还救得活！”安翔一拳捶在地面上，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你没见雯雯是头向下的吗？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请她喝酒……要不是我说可怜她……要不是我没拉住她……”

    “够了。”莲池出声打断了安翔的忏悔：“害死她的是我，我忘记这里在翻修了，是我叫住你的。可是我不能让雯雯的尸体就放在下面，随你去不去。”她再看了一眼跪在阳台上的男人，快速跑下楼去。

    雯雯死了……和她相依为命的，乖巧听话的雯雯死了……

    这个念头一直回绕在莲池的脑袋里，令她痛不欲生。

    苏雯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莲池脑中一片空白，慢慢走近，生怕猝不及防看到雯雯浑身散架的模样会疯掉。

    然而，等她看清楚了，却不由得一阵心惊。苏雯只是躺在那里，毫发无伤，除了脸色苍白的吓人意外，就像睡着了一样。

    莲池惊在当场，她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攀着背脊蔓延而上。

    苏雯在坠楼的时候，破天荒地看见了这个城市顶上的天空竟然会有星星，她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触到……

    但是身体是往下坠的，而且头朝下，剧烈的气流将她整个包裹住。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脑袋里面浮现的，竟然都是最后看见的那颗星星。

    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感觉耳边有谁在细细呢喃，浅吟低唱……唱着她不知道的调子，十分动听，但又飘远而模糊。

    她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疼痛就失去了意识，仿佛被那些呢喃声整个包裹了起来，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圣姑……圣姑……”

    不知昏迷了多久，苏雯突然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半梦半醒之间还是纳闷不已，怎么会有人在叫，圣姑？

    她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看见自己面前围了很多的人。

    视线模糊，还看不清。

    看样子又不像是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她皱了皱眉：“你们……是谁？”

    她一句话问出口，方才还因为她的清醒而高兴不已的一群人瞬间静了下来，其中一个女声试探着问道：“圣姑……我，我是枇杷，你不记得了吗？”

    苏雯揉了揉眼睛，等了一会儿，视线清楚了，却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四个身着古代衣裙的姑娘正一脸疑惑地望着她，目光十分担忧。

    “你们是谁？”苏雯下意识裹了裹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和安翔喝酒来的，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

    再看这房间里的家具，虽然豪华精致，但都是好几百年以前的样式啊。

    “圣姑……”叫枇杷的那个姑娘一脸忧虑地看着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小姐醒了没？”这时，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宿醉，苏雯感到头一阵一阵地疼，揉着头看着面前的景象，感觉像落在五里雾中一样。

    听见这个男声，四个姑娘立刻让开了路，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走到了床边，苏雯看了他一眼便呆住了，这个人长得可真帅，轮廓深邃，身形颀长，剑眉星目，俊逸之中还带了一点温润儒雅，正微微笑着瞧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被这么一个帅哥这样看着，苏雯微微有些发窘，呆了片刻，猛然发觉，这个人竟然是光头，背后还拖着一条鞭子，苏雯虽然不常看电视，但是，知道这样的装备是清朝人这是常识……

    她一下子愣在当场，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一样袭上心头。

    该不会是，回到……过去了吧。

    诸如此类的意外状况还有一个特定名字，穿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苏雯忽然觉得有一丝晕眩，她从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里竟然会出现这么恶搞的情况，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妈妈要是知道她不见了，该有多担心！还有……安翔，莲池……还有，妹妹读大学怎么办？她说好要赚钱供妹妹读书的。

    “圣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枇杷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002 青芜

        “圣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枇杷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白衣男子皱起了眉：“以后不要这么称呼小姐。”

    苏雯还是沉浸在自己低落的情绪里，忽然伸手抱住了头，呜咽着说：“我要回去……”

    她说出这句话以后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睁大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于，还是白衣男子先开口询问：“小姐，你说什么？”

    苏雯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也后悔得不得了，总不能让面前这些人知道自己是个借尸还魂的怪物，把自己拉出去一把火烧了不是。

    她怯生生地看了面前的五个人一眼：“你们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衣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愁色，转过头向四个姑娘问道：“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语气严肃，眼里透出森森寒光来。

    “回二当家，小姐昨天晚上在日月楼上看星星……不知怎么，就晕倒了。”在他的冷冻目光下，其中一个穿着黄衣的姑娘迟疑着回答。

    “醒来就变成这样了？”白衣人眉头皱的更紧。

    苏雯已经从最开始的慌乱中回过神来，知道现在不能让他继续问下去了，她一直觉得能作诗填词对对子还搞四大发明的古代中国人是很聪明的，未必就不能猜出个大概。

    “那个……”她出声再次引起了几个人地注意力：“我真地既不起来了。我叫什么名字？你们又是谁？”她一边问着。看见五个人同时望过来地目光。心里有些没底。她一向不知道怎么撒谎。演技也是传说中地冷场派。问完了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你叫青芜。”白衣男子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悲悯？：“我是齐速。你真地不认识了？”

    苏雯看着他落寞又悲伤地表情。有些不忍心。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以前和你什么关系？她们呢？”

    “齐速自然是小姐地仆人。”他微微笑着：“她们是你地丫环。枇杷。亭音。文雪和紫宵。”

    随着他说地话。四个人分别行礼。眼里都含着泪光。特别是青衣地枇杷。眼圈红得像大哭了一场一样。

    她这才分清楚。黄衣地是亭音。粉衣地是文雪。还有红衣地紫宵。

    苏雯心里暗暗赞叹，被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家里还真有钱，仆人，丫环，个个都穿的精致华贵，一看之下还以为是哪里的小姐公子。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

    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素淡的藕合色长裙，料子普通，和四个丫环一比，显得寒酸的不行。

    难道是穿越出了点误差，这里其实不是清朝，而是别的时空，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就可以解释成，风俗问题？

    名叫齐速的白衣男子似是看出了她心里的疑问，无奈地笑道：“小姐，你现在失忆了……可……可让属下等人怎么办？”

    苏雯只得装傻：“你们告诉我以前我都做过什么就行了。有什么好为难的？”

    齐速很快朝四个丫环使了个眼色，她们便退下了，关上门守在了门口。

    知道将要听到很重要的秘密……苏雯心里有些没底，凭她的直觉，这个叫青芜的，很不简单。

    齐速见她们都走了，便回过身来，坐在了苏雯的床前，神色严肃地说：“小姐，隔墙有耳，属下实在不方便在这里将小姐的身世说出来……”

    他一句话出口，苏雯惊讶地长大了嘴——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复杂，连有人守在外面都不敢说。

    “属下现在只要问小姐一件事，你如果以前做了一个决定，属下很赞同，你现在可愿继续去做这件事？”

    苏雯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无奈地说：“好吧，就算现在你要硬塞一件事给我做，可你不说是什么我怎么做？”

    齐速沉默了一下，忽然下定决心一样，对着苏雯一字一句道：“小姐以前的决定是，今晚进宫。”

    进……宫？

    “进什么宫？”苏雯思维有点转不过来了。

    “紫禁城。”齐速微微不忍地看着她：“就是，皇上住的地方。”

    “我现在又不想去了行吗？”她挣扎着问了一下，齐速神色微黯地低下了头：“这个……属下已经照着小姐的吩咐和吏部侍郎石大人说好了，他，下午亲自过来。”

    苏雯心里暗暗地骂这个叫青芜的，还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然后一走了之。

    “小姐……身上有病。”齐速犹豫着，还是决定告诉这个已经失忆了的少女：“你的病只有宫里藏得那棵西藏进贡的藏雪莲可以治好，咱们试了几次都没有弄到，所以小姐决定自己去拿。”

    苏雯明白过来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得马上找到办法回去，先不说以前的世界需要她，就是不需要，这得了恶疾的身体她也不想要。

    “嗯，我知道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齐速：“你先下去吧，我想找……嗯，刚才那个叫什么来着……亭音，你叫她进来好不好？”

    齐速无奈地看了看她：“属下遵命。”

    他退下去以后，苏雯就下了床，正巧看到床边的梳妆台，不由得吓了一跳……

    镜子里映的那个人，就是她……就是那个青芜？？

    苏雯不禁有些悲伤，摸着自己的脸靠近镜子，这个青芜，衣服城这样就算了，怎么长得……面黄肌瘦，右颊上还有一个指甲壳大小的疤痕，整张脸平淡无奇，就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

    苏雯以前虽不是大美人，但是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这……这这……这都叫什么穿越啊，别人不是一回去就捡到个好皮囊，然后迷倒一大堆人吗？

    轮到她怎么就变成了……仆人比主人穿得好，身上有病，还长的这么普通的一个人。

    回去，必须想办法回去。

    苏雯此刻的决心前所未有地坚定。

    “小姐，是你叫我？”后面传来了一个柔美的女声，苏雯在镜子里看见了黄衣女子的容貌。不由得感叹要是穿成她该多好……

    “哦，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得的病是不是绝症？”她转过身看着她。

    “绝……症？”亭音迟疑了一下。

    “就是得了就一定会死的病。”苏雯耐心地跟她解释。

    亭音面色一白，迟疑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连连摇头道：“不是的，小姐的病那朵雪莲一定可以治好。”

    “那也就是说没有雪莲我就会死？”苏雯看她神色古怪，感到浑身一阵无力：“你说吧，我还能活多久？”

    亭音咬着唇，在苏雯以为她就要咬破的前一秒开口了：“小姐要是不用雪莲治好的话，只能活到十八岁。”

    “那我现在？”

    “十七……”

    苏雯感到有个重锤子狠狠地砸了她一下：“我知道了。”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穿回去：“亭，亭音，我昨晚是在哪儿昏倒的？看的是哪颗星星？”

    她现在恍惚记得昏倒之前看到过一颗亮得出奇的星星，微微泛着红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眸一样，从上往下睥睨着众生，让人感到十分地不安与……不祥。

    难道是这颗星星捣的鬼？

    

003 尚颜

        “奴婢不知……”亭音低下了头：“小姐在日月楼只是往天上看，看着看着就昏倒了……”

    苏雯只得叹了口气：“好吧，你现在带我去那个日月楼。。”

    亭音摇了摇头说：“日月楼只有不能随便上去，而且现在小姐你已经失忆了，上去也没有用啊。”

    苏雯脸上摆开笑容：“可是，也许我去日月楼就找回记忆了也说不定呢。”

    亭音还是拒绝了这个合理的请求：“齐……齐当家的说，不准人再靠近日月楼。”

    苏雯一阵气馁，她早该想到，这个地方是奴尊主卑的：“那我远远看看总行了吧？”

    出了门，苏雯才发现，这个青芜住的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一般的荒凉。

    古代的空气果然比现代要清新得多，闻一闻就醉神醒脑，走到哪里都是天然氧吧，多住几年说不定能延年益寿。

    自己这幅躯体除外。

    出门正对着一个大院子，现在似乎是盛夏天气，但这个院子里却一点都不热，浓荫蔽日，微风习习，清凉无比。苏雯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自己走出来的楼上挂的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微雨居”三个字。四周载满了榕树，旁边也没有什么别的宅院。

    再往前看，除了一座高耸的建筑物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就只能看见大片的绿色，这地方要是不说，还真像是哪里的园林。

    “这是……我家地房子？”苏雯有些不确定。要知道。在现在这个土比金贵。很多人当一辈子房奴地现代。这么大一块地皮该值多少钱啊……苏雯听见自己咽口水地声音。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下。

    跟在她后面地枇杷抢着回答：“这是齐主子地别院。”

    苏雯现在有点怀疑青芜地身份了：“她……不是。我真地是你们地主子？”

    “小姐自然是奴婢们地主子。”文雪掩嘴一笑。

    别地三个人也笑了。

    苏雯讪讪地问：“也是齐速地主子？”

    “主子。”枇杷有些怀疑地望着她：“你不相信奴婢？”

    苏雯心里暗暗的说了一句，这那是不相信，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世界上就是有青芜这么倒霉的主子。

    “对了现在是哪个皇帝？”

    涉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四个丫环的面色都微微一变。一直沉默不语的紫宵先开口了：“回主子，今上是从关外来的，年号顺治，现在是顺治十三年。”

    “主子……”枇杷一脸担忧地望着苏雯：“您……还是叫一声皇上吧。免得被别人听见了。”

    苏雯连连答应，刚才她一时口快，这才想到古代吾皇我主圣上陛下万岁都可以叫，就是不能直称皇帝，要不然就是大不敬。

    她心里暗暗算了下，顺治是六岁即位二十四岁就去世的短命皇帝，现在是顺治十三年，就是说他今年十九岁，还有五年可活。苏雯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个皇帝可是个古今难得的多情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典型，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

    打住，打住，苏雯暗暗告诫自己，收起好奇心，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回去的办法，要不然入了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往前走了一下，白色的建筑物就近在眼前了。

    原来是一所精巧的小楼，雕梁画栋，典型的清朝建筑，挂的牌匾上写着隶书的“日月楼”三个字。

    乍一看这所建筑十分普通，然而仔细一看，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苏雯转过来转过去，终于发现问题出在背对着自己的那一边，从侧面勉强可以看到那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修了一个延伸出去的大理石平台，边上的栏杆是色泽温润的汉白玉，看不清楚平台上还有什么，但苏雯已经可以猜到昨天晚上青芜就是在这里看星星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四个丫环忙回过身去，对着从树林后转过来的一个青衫男子恭敬一拜：“张先生。”

    苏雯也转过头去，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他竟然没有剃头，还是明朝的发型，头上戴着白玉冠，宽袍大袖，唇薄如剑，面若冠玉，清俊非凡。

    苏雯不禁赞叹，这可是个标准的古代帅哥啊，看起来比齐速舒服多了，虽然齐速长得也不赖，但是苏雯怎么也不喜欢那种辫子头的发型，用她的话说就是，半个和尚，半个村姑。

    为什么要叫他张先生呢？明明这么年轻。

    还没有等苏雯说话，这个叫张先生的就皱起眉头看着她了：“圣姑？”

    “张先生。”枇杷记得齐速说过的话，忙告诉他：“齐当家的说以后只能叫小姐。”

    青衫男子理也不理，盯着苏雯看，似乎要将她整个看穿一般，薄唇轻掀：“圣姑，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苏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觉得背后生寒，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我记不得了，什么圣姑？你又是谁？”

    “我是尚颜，圣姑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苏雯摇摇头，尽量让自己装得像失忆了一样。

    “真是遗憾……”虽然这么说，但是叫张尚颜的这个人脸上一点遗憾的表情都没有，反倒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忽地，凑到她耳边低声地说：“难道你真的连我都忘了？圣姑……”

    苏雯感到耳边一阵热气，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心想难道这人是青芜的情郎不成？要不然……怎，怎么这么亲密。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耳边的声音低低一叹，一双薄唇覆到了她的耳垂上：“也罢，你忘了会快乐一些。”

    苏雯像触到电的猫一样瞬间弹开，红着脸怒视着她，她不管什么青芜的情郎不情郎的了，现在她是苏雯！

    正在苏雯怒气堆到顶点的时候，齐速刚好到了，他一走过来就快速挡到苏雯面前，直直盯着张尚颜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张尚颜挑眉一笑，目光追着齐速后面娇小的女子：“我在警告圣姑，否则她会以为张某的观星台是她家的后院，昨天受了教训还不安分，今天又来。”

    “尚颜！”齐速语气里已经有怒意了：“你是说小姐的失忆和观星台有关？”

    张尚颜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齐兄，何必再装，圣姑失忆了你高兴都来不及。”他嘴边擒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张某不是没说过，擅自上观星台必遭天谴，圣姑一犯再犯，要是再不出事，岂不是显得张某空口白舌，只知道吓人？”

    到这个时候，苏雯对张尚颜的一点好感全都被打消了。

    即使如此，他说的一句话还是成了回去的线索——上观星台必遭天谴！

    听他这么说似乎这个叫青芜的，经常硬闯他的地盘，惹得他十分不满。难道是因为真的有什么诅咒，才造成了这次的穿越吗？

    可是，不对啊……按道理说，青芜要遭天谴，老天干嘛把自己弄过来？难道是青芜已经死了，现在自己是借尸还魂……

    

004 强吻

        一想到“借尸还魂”这个词，苏雯的背脊就一阵发凉，猛然想到，要是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已经跌坏了，或是被妈妈，安翔他们火化了，那……就不可能回得去了。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告诉自己，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呢，那就是青芜看星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灵魂穿了过来，她的穿过去了，这样的话，青芜说不定还在现代代替她活着。

    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是最高的，苏雯小安慰了自己一下。

    “小姐……小姐？”一声温柔的低唤将苏雯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什么事？”这个称呼比起“圣姑”来说她更习惯，毕竟现代也很常用的。

    话说回来，这个青芜到底是什么圣姑啊？

    见她又要走神，齐速苦笑了一下，道：“小姐，我来是告诉你，石侍郎已经等在别庄的大堂里面了。”

    “石侍郎？”名字好像听过：“谁啊？”

    齐速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我早上不是跟小姐说了吗？石侍郎是来接小姐入宫的。”

    苏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我可不可以，先上日月楼看看？”

    管他的，硬闯就硬闯吧，最好再来一次天谴，把自己弄回去。

    苏雯这么想着，不安地看向张尚颜那边，这才发现这个人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姐。”齐速收敛了脸上地笑意。严肃地看着她：“你现在只有进宫。还有……你以后再也不要靠近这个地方了。”不知道为什么。苏雯觉得他看这个小楼和看张尚颜时。目光中都流露出一股厌恶之情。

    苏雯心知要是错过这次机会稀里糊涂地给弄进宫了。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拿不到雪莲岂不是只有一年地时间……好不容易捡回来地命。苏雯可不希望这么快就“阳寿已尽”。

    她看了一眼齐速。横下心：“你要是现在不让我进去。我死也不会入宫。”

    “小姐……”齐速苦恼地皱起了眉。

    他背后。四个丫环都是欲言又止。都像帮忙劝她地样子。“你们别开口。”苏雯抢在她们劝之前说话了：“开口也是一样地。”

    齐速见她面色坚决。只得道：“好吧。属下这就去问问张尚颜。”

    “不用问了。”懒懒的一声响起，苏雯和齐速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刚才一走了之的张尚颜现在正站在日月楼大门里面，他的身后一片漆黑，嘴角轻扬：“圣姑要进，尚颜哪有不准的理，再说，尚颜也对现在的圣姑，可是感兴趣得很，圣姑请进。”

    苏雯盯着他背后的黑暗，感觉那些地方黑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怎么？圣姑不敢？”张尚颜面露讥诮之色，淡淡地打量着她。

    虽然凭着第六感，苏雯觉得前面这个小楼充满了未知与恐惧，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打肿脸冲胖子了，当下一咬牙，抬步走了过去。

    依稀听到身后，齐速小声地嘱咐了一句：“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张尚颜等到她走近了以后就反手关上了门。

    吱呀——的一声，面前一黑，一股纸页发霉的味道迎面袭来。

    苏雯看了看张尚颜，他正拿着一只蜡烛去点一盏墙上镶着的烛台。

    “这房间……没有窗子吗？”苏雯四处打量着：“上面的台子怎么去？”

    张尚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很缓慢地点好了烛台以后，斜过眼看着她：“别以为你瞒得过我。”他微微一笑：“你不是青芜。”

    秘密骤然被揭穿，苏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心里慌张，嘴上就语无伦次起来：“你……你说什么？我当然是青芜……青芜怎么可能变成别人……”她说完了自己都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说成这样，他本来还有几分怀疑，现在变成十分相信了“对，青芜不可能变成别人，是别人变成青芜了。”他的语气平淡，读不出一丝感情：“你，不是青芜。”

    这句话，比刚才又肯定了许多。

    苏雯眼看瞒他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你猜对了，我不是青芜，你放心，我现在就进来找让她回来的方法。”

    “不必了。”张尚颜出声阻止了她：“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苏雯眉头皱起：“好，你说，是怎么看出来的？”

    “跟我来。”张尚颜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踏上了一条古旧的阶梯。

    “这里怎么这么黑？”满屋子都是霉味，一闻就知道是长期缺乏日照的结果，苏雯有些好奇：“你就是住这里吗？”

    怪不得性格这么差，苏雯心里有些体谅他了。

    张尚颜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冷冷睨了她一眼：“我不住这里，你还有心情问这种问题？”

    苏雯回瞪了他一眼：“怎么没有啊？天塌下来了么？”

    张尚颜不可察觉的牵起一边嘴角，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一点别的事，但是现在看来，不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事？”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苏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不讲。”张尚颜转过头去，继续拉着她往上走。

    “哎，什么事你说吧。”苏雯一头雾水地跟着问，心里不禁纳闷，怎么这里的人都喜欢说话说半句？

    张尚颜理也不理她，拽着她很快攀上了二楼。

    苏雯一站定，立刻愣在那里。

    是……浑仪。

    二楼的整个房间几乎就是用来装这个浑仪的，即使如此，浑仪的上端仍是只和屋顶差了几寸。这个庞然大物用黄铜打造而成，繁复精美的金龙底座在幽暗的灯光里闪着温润的光泽，苏雯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浑仪的照片，却不知道真正的原来是这么大。

    张尚颜满意地欣赏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微微笑道：“怎么样，圣姑，你可有想起来一星半点？”

    苏雯白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推，重重靠在了墙壁上，“喂，痛……”两字刚出口，剩下的都被封进了唇齿之间。

    苏雯睁大了眼睛，脑袋瞬间运转不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以后，使劲伸手想将他推开，没想到自己这么一推，张尚颜反倒紧紧抱住了她，吻得更深。

    这可是……她的初吻啊……

    苏雯睁大了眼睛，瞬间有点欲哭无泪，就算这个张尚颜真的是青芜的情郎，可是……可是，被吻的是她苏雯！

    等到张尚颜似乎终于发现了一点什么，松开苏雯的时候，她的双唇已经微微肿起了。

    “青芜……”张尚颜仍然维持着这个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的暧昧动作，目光却深入冰潭，冷冷盯着她，带着一丝刻骨的……绝望。“你以为这样就解脱了吗？”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喘着气道：“你就该去死，你……你居然这么伤害自己，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想看我为你发疯……”

    苏雯委屈得不行，现在生气的应该是她才对，怎么这人强吻完别人以后都不道歉……他还有理了！

    

005 天问

        苏雯委屈得不行，现在生气的应该是她才对，怎么这人强吻完别人以后都不道歉……他还有理了！

    苏雯回敬着他带着恨意的目光，怒道：“张尚颜，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青芜。”

    看来张尚颜和青芜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可是，这不关她的事，她继续说；“你要发火，好，我不反对。你等我把你那个青芜变回来再发！”

    苏雯说完这句话，张尚颜忽然明白过来似的，退了两步，干涩地笑道：“青芜……青芜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

    “她没有死。”苏雯想着怎么跟他解释穿越这个词：“她……她只是暂时到我的躯体里去了，你知道吗？”

    “没死？就像你一样活着？”张尚颜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青芜她妄图修改星轨，遭到天谴，已经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看不出一点悲伤。

    现在震惊的变成了苏雯：“你说……她已经死了。”

    青芜要是死了，她现在的躯体就十有**被火化了……那，不可能再穿得回去……

    苏雯陡然间觉得眼前一黑，一个不支，整个人靠到了墙上。

    “对，你回不去了。”冷冷的宣判从面前这个男子冰冷的唇间逸了出来。一只手重新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打开了一个暗门：“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

    苏雯满脑子一团混沌，任由他拉着从暗门走了出去。

    面前一亮。转眼间她已经站到了刚才在下面看到地汉白玉平台上。

    这个台子大约有几十平方米。成正圆形。整块地面上分成了两块。很像太极八卦图。一半雕了一只巨大地三脚乌。另一半则是一只兔子。三角乌地眼睛是用一块红色宝石镶成。兔子地眼睛则是一颗圆圆地珍珠一样地石头。四周地栏杆上雕刻着二十八星宿图。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日光一照。凡是星星地地方竟然闪着微微地光。璀丽非凡。

    苏雯看到面前地景象。怔怔道：“这是……”

    “观星台。”张尚颜淡淡地回答她：“昨天晚上青芜到这里。妄图用秘术修改天命。失败了。”他拉着苏雯走到了台子中间。又道：“她不敢承担地责任和命运。以后就由你来面对。”

    “为什么？”苏雯张大了眼睛。感到一丝寒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要去修改命运……难道这活着比死还可怕？

    “你有选择吗？”张尚颜冷冷地笑。指着观星台地边缘：“或者。你从那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苏雯看了看栏杆，又看了看张尚颜那张带着讥诮的脸，双手紧紧握住，直到手掌被自己压出了一排红印，终于开口道：“我……还会再想办法的。“

    “死心吧。”张尚颜冷笑道：“你要么死，要么代替青芜活下去，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就没有。”苏雯翻了他一眼。

    苏雯的理念就是，七灾八难才活一回，怎么能还没活够本就死。所以，就算这个身体只有一年了，活一年还是赚一年……

    张尚颜似乎看出了苏雯贪生怕死的想法，眼里的讥诮之色越发重了。“拿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什么？”苏雯好奇地接过来，只见这本书已经破旧得不行，几乎就要散架了，蓝色书皮，上面用楷体写着“天问”两个字。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不是青芜的吗？”张尚颜挑了挑眉：“答案就在书里面，你自己找。”

    他话一说完，就看见苏雯迫不及待地要翻书，不由得一笑：“你一时半会看不明白，带回去慢慢看吧，以后没事不要再到日月楼来，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请我还不来呢……苏雯心里嘀咕了一下，面上还是摆开了笑：“好，我知道了，没事我可以走了吧。”

    张尚颜说了一句：“记住，你以后就是青芜……不要暴露给任何人你的身份。”

    “对了。”苏雯猛地想起什么来，又道：“你告诉我……青芜到底是什么人？”

    “隔墙有耳，属下不便告诉圣姑。”张尚颜淡淡丢下了一句，就转过身再也不看她了。

    现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都不能说？苏雯一阵怀疑，缠着又问了几遍，见张尚颜只是不答，只好放弃，走下了楼去。

    出了门，四个丫环正在门口等她，只是不见了齐速。

    “齐当家的叫小姐先去前厅。”文雪说了一句，苏雯，不，从现在开始是青芜，答应了一声，跟在她们后面离开了日月楼。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青芜没有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在绿树掩映之间消失了身影，张尚颜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有告诉她吧？”身后突然传来齐速的声音，张尚颜转过身，微微一笑：“我不是说过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能上来。”

    齐速看着他，也是笑：“偶尔一次，张兄也不会这么小气吧。”顿了一顿，面有忧色，又道：“我不告诉青芜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张尚颜虽然心里已经猜到，还是问出了口。

    “她不应该承受这么多了。”齐速苦笑着道：“昨天告诉青芜这个计划之后，我……见她几乎就要疯了，好在今天失了忆。”

    张尚颜淡淡地道：“齐速，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吧？”

    齐速面上有些尴尬，点了点头：“她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言语之间难免出差错，记不起来反倒好……能保得平安。”

    “也不至于坏事。”张尚颜接了一句，盯着青芜身影消失的地方，眼神越发深了，冷笑道：“说得好听，到底还是在利用她。”

    四个丫环领着青芜到前厅以后，齐速没过多久就到了。

    “小姐”他指着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的一个中年男子对青芜介绍道：“这位是吏部侍郎石大人。”

    青芜愣了一下，僵硬地行了一个礼：“你好。”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想起电视里的情节来，忙又行了一下：“参……参见石大人。”

    大厅里面的人表情瞬间都变得有点怪异，文雪在青芜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姐不必对他行礼。”

    青芜怔住，难道自己的身份比吏部侍郎还高？

    “小姐……石申参见小姐。”石大人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忙站起身，一揖到底。

    青芜一惊，忙道：“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石申直起身来，看了青芜一眼，有些疑惑地望向齐速。

    齐速忙解释：“小姐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就失忆了。”石申微微皱眉道：“小姐怎么这副打扮？”

    青芜感激得不行，这位石大人可是第一个对她的装扮感到疑惑的人，她不自主地也将目光投向了齐速。

    齐速微笑道：“这是昨天小姐坚持要换上的，属下也觉得，要进宫的话，还是不惹人注目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青芜明白过来，再看看石申，他正捻着胡须沉思着，忽然道：“不知老夫可否认小姐为义女？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小姐送到恪妃娘娘身边。”

    青芜听到恪妃娘娘这几个字才忽然想起来，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恪妃是顺治皇帝的唯一一个汉人妃子，现在这个，似乎就是她的父亲。

    仔细一看，这位石大人虽然四十多岁，依然是轮廓清晰，眉目清矍，看来恪妃也定是位大美人，才能让顺治破例纳她为妃。

    “石大人。”齐速听了他的建议，摇了摇头：“还是把小姐当做宫女送进去吧，当恪妃的义妹，终究还是不妥。”

    石申感激地看了齐速一眼：“那就要委屈小姐了。”又看了看青芜背后的丫环，对青芜道：“小姐可以带一个丫头，有个照应。”

    “带枇杷。”还没等青芜说话，齐速就果断地回答了。

    青芜也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她四个都不熟悉，带谁都得慢慢培养感情，而且这个枇杷看起来和以前的青芜关系最好。

    “既然如此，就请小姐准备准备，和老夫一同回府吧。”

    齐速点了点头：“石大人，进宫以后不用告诉恪妃娘娘小姐的身份，就当平常宫女待见便是。”

    连特殊待遇都没有，还真的是要送她去当宫女？青芜有些急了，忙看了齐速一眼，齐速却只当没看见，对枇杷说：“你带小姐去准备准备吧，半个时辰以后到大堂来。”

    青芜除了最开始那句问好以外还没插上话，命运就被决定了。

    

006 进宫

        青芜除了最开始那句问好以外还没插上话，命运就被决定了。

    “小姐。”枇杷收好了包裹，道：“东西都收好了，你看看还要不要带什么？“

    青芜摇摇头：“你看着带吧。”反正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

    “小姐。”枇杷犹豫着说：“易容的方法，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遍？”

    “什么易容？”青芜有些惊讶。

    枇杷微笑着说：“小姐不记得了，本来石大人是昨天来的，小姐就叫奴婢给你易了容。奴婢害怕进宫以后会有什么纰漏，不如再教小姐一遍。”

    青芜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以前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那是自然。”枇杷抿嘴一笑：“小姐国色天香，是怕进宫惹人注目，才叫奴婢帮你易容的。”

    青芜听到“国色天香”四个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认定那是丫环的奉承，还是忍不住好奇自己现在这副皮囊到底是什么模样。

    “好，你帮我洗掉，再易一遍吧。”

    枇杷让她坐在了镜子前面，叫人接了一盆水进来，拿着沾湿的帕子，沾了一点酒，在她脸上轻轻擦拭，青芜觉得脸上很痒，忍不住伸手去挠“小姐，别动。”枇杷惊讶地低呼了一声，青芜的手已经扯下一小块软膜来。

    “小姐要是不舒服也忍着。”枇杷微笑道：“要是把原来地皮扯下来。那就不用易容啦。”

    青芜只得忍住了不再用手去挠。一看镜子里面。右边脸颊破了一块。露出下面晶莹如雪地肤色来。

    一刻钟后。枇杷估计觉得差不多了。就将外面那一层软膜撕了下来。再拿干爽地软帕拭了一遍。微微一笑：“好了。”

    青芜迫不及待地往镜子里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忙道：“枇杷。你帮我易回去。”

    镜子里地人确实美。然而青芜却想到了“过犹不及”这四个字。这个长得甚至让人感觉一碰就要破了一样。美得……不祥。

    枇杷看着她地目光有一丝不解：“小姐不喜欢自己地模样么？”“不是……”说实话。知道自己捞到这么好地一幅皮囊。青芜还是很高兴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不安：“你教我易回去吧。”

    “是。”枇杷答应了一声，当下将易容的工具拿了出来，仔细讲解了一下步骤，先把一粒浅黄色的药丸在水里化开，再均匀地敷在脸上，没有一会儿，青芜的皮肤就从剔透的白变成了淡淡的黄，再整顿了一番，本来笔挺的鼻梁显得平淡起来，与刚才判若两人，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枇杷犹豫了一下，道：“小姐，我还是觉得不要贴最后这枚胎记了，你万一要洗下来，下一次不小心贴错了位置，反倒惹人注意。”

    青芜点了点头，枇杷又道：“进了宫，切记不要轻易将易容洗下来，只是这药药性只有三十天，所以小姐每个月换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

    青芜见她这么紧张，有些好笑：“你不是也和我一起进宫吗？”

    “进了宫，难保不会出事。”枇杷道：“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小姐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

    “我知道了。”青芜回忆了一遍易容的步骤，也自己带了一些药丸，便和枇杷到了前厅。马车已经在大门口准备停当，齐速，紫宵，文雪和亭音将她们送到了马车前。

    青芜见自己都要走了齐速还是什么也不说，不由得心里一急，拉着他走到一边：“你还没告诉我雪莲怎么拿呢。”

    齐速微微笑道：“小姐莫急，你入宫一个月后，属下自然会叫人通知你该如何行动。”见青芜面上有怀疑之色，又道：“小姐总要花点时间熟悉一下宫里，才好拿东西不是？”

    青芜听他说得有理，便放开他，正准备上马车，只听齐速在后面又道：“尚颜他是因为不能出门，所以才没能来送小姐的，小姐见谅。”

    青芜还就怕他来送，忙说没关系，拉开帘子坐到了车上。

    虽然苏雯没有认命，还在妄想有别的法子可以回去，但是到现在，她差不多也接受了现实，知道这种事情没有这么容易。

    管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苏雯，加油……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妈妈，小妹，你们也要加油。

    马车开始走了以后，青芜才发现自己住的这个地方叫太微居，在京城郊外特别偏僻的地方，怪不得附近连个房子的影子都没有。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在从来不晕车的她都感到一阵恶心的时候，终于到了京城。

    进了城门以后，青芜迫不及待地拉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热闹非凡，四处挤满的店铺，房子古色古香，街道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不知道比现代的影视城要壮观多少。

    青芜一阵惊叹，下意识就要掏手机拍照，手伸到腰间就尴尬地停住了。

    既然照不了，那就看个够，她探出头还准备看的时候，枇杷将她拉了回来，道：“小姐，别看了。”

    “为什么？”青芜还没看够，自然不肯。

    “万一……万一……被别人看了去，多不好。”枇杷嗫嚅着说。

    青芜见她脸红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枇杷，你放心，我现在是这幅模样，谁看了谁亏。倒是你，是应该好好捂着。”

    “小姐……”枇杷的脸越发红了。

    “不逗你了。”青芜觉得这个古代的小姑娘十分可爱，微笑道：“咱们俩都是入宫当宫女的，你以后就别叫小姐了，免得被别人听见了不好。”

    “是……”枇杷答应了，可要让他叫青芜的名字，也怎么都叫不出来。

    青芜也不像为难她，笑了笑道：“实在不行你就先什么也别叫，等到了宫里谁都叫我名字的时候，你听惯了就叫出来了。”

    正说话间，前面赶车的人说了一句：“请两位小姐下马。”

    青芜的枇杷下了马车，进了石府的大门，便有丫环领着她们去见已经先行回来的石大人和石夫人，青芜见了石夫人以后，对宫里那个恪妃更是期待，这石夫人已经是半老徐娘的年纪了，却还是风致款款，姣美动人，青芜心想，可能是古代的污染少，所以女人都特别容易保养的缘故。

    只是石夫人对她们却并不友善，甚至有一丝……厌恶。

    她们在石夫人面前行礼，这位贵妇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青芜行完礼直起身来，见枇杷还是半蹲着，有些奇怪。

    石申只得打圆场，道：“你起来吧，青……青芜也不必多礼。”

    他现在已经改口，不叫小姐了。

    待枇杷直起身来以后，石申又道：“你们今晚就在我府里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就送你们进宫。”

    这时，一直闭口不言的石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青芜看出她不高兴，便答应着和枇杷告退了。

    “小姐……”一出门，枇杷就忍不住跟她说：“进了宫，要是主子们没有免礼，不能站起来。”

    “我知道了。”青芜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这害人的封建等级制度，又道：“枇杷，你现在必须得纠正过来，万一去宫里喊漏了嘴怎么办？”

    虽然青芜觉得不至于会怎么样，但一想起齐速那个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模样，弄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奴婢知道。”枇杷刚说完，青芜便摇着头道：“这句也要改。”

    

007 宫女

        “奴婢知道。。”枇杷刚说完，青芜便摇着头道：“这句也要改。”

    这夜睡在石府的木床上，青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石申为了避人耳目，叫她们住的是下人的睡房，这床硬，被子又一股霉味，条件差到不行。

    青芜忽然很想家，又想到那个未知的紫禁城，想到张尚颜说的责任和命运，想到自己只有一年的生命，一时间脑袋里纷乱如麻，手忽然触到了怀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张尚颜给她的那本《天问》。

    反正也睡不着，她干脆点起蜡烛，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虽然都是古文，但是青芜自小语文不错，自然能懂个大概，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感兴趣，这本书原来是将如何观察星象以预知未来祸福的，就是现在所说的占星。

    占星……青芜猛然间想到了穿过来之前看到的那颗泛着红光的星星，背脊一凉，果然和它有关。

    那是不是，在这本书里能够找到答案？

    一瞬间，脑袋里竟然浮现出日月楼二楼那个巨大的浑仪……难道，张尚颜是个占星师？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读，最开始乃是介绍天体和天数的，尽是秘密麻麻的数字和寸，丈，里之类的单位，青芜惊叹于古代的人什么精密的仪器都没有凭着肉眼和一双手，竟然能这么精确地估算出黄赤交角是多少度，连北极星的角度都准确地算了出来，但是这么看了一会儿，她也困了，灭了灯，将书放到枕头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本书的影响，这晚，青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紫宫，太微，二十八宿，梦到密密麻麻的星星包裹在她的四周。

    其中有一颗十分冷亮，光华盖月，特别显眼。

    像一只眸子一样。透出致命地吸引和危险地气息。

    她情不自禁地往那颗星星走了两步。脚下一轻。竟然又是一样地情景……坠楼。

    但这一次并没有奇迹出现。她在摸到那颗星星地前一秒坠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从这个噩梦里惊醒地时候。青芜满头大汗。喘着气久久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枇杷拉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喝了一点粥。就又坐上了马车。

    青芜昨晚一直怪梦不断。没有睡好。现在便抓紧时间补瞌睡。也不觉得马车颠簸。很快就又睡着了。然而没睡多久再次被叫醒。枇杷盯着她。一脸无奈地说：“小姐。下车了。”

    青芜只得跟着她下车，两人不知道走过了几扇门，到了一个幽深的巷子里，面前是一个领着她们往里走的老嬷嬷，被巷子里阴冷的风一吹，青芜才清醒过来，拉着枇杷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枇杷见她终于精神过来，笑了笑道：“已经进了宫，现在要去恪妃娘娘住的永寿宫。”

    “这是什么地方……”青芜问道：“怎么这么冷？”

    前面的老嬷嬷听到了她们说话，便答了一句：“就快到了，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附近就是冷宫，你们可别淘气，晚上一个人过来，撞着不干净的东西，菩萨都保佑不了的。”

    青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打了个冷战。虽然她是从科技发达，已经能解释很多不正常现象的二十一世纪来的，但是青芜一向就不是无神论者，对这种东西一直保持着三分敬畏，再经历了这次的借尸还魂，原本的三分敬畏就变成的十分害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这个巷子大白天就昏惨惨阴森森的，说没有一两个冤魂青芜自己都不信。

    她暗暗将这条巷子的方位记下来，以防自己以后不小心闯进来。

    再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恪妃住的永寿宫。穿过正殿永寿宫以后，老嬷嬷将她们送进去交给一个长得很是端正的绿衣宫女之后便退了出去。

    绿衣宫女将她们领到了后面一间有两个床位的房间里，虽然仍是给下人住的房间，但皇宫就是皇宫，比石府的要好得多了。

    “这是你们俩的卧房，本来宫里的宫女都是要从上三旗里挑，个个都是学会了规矩才进来的，就算是万岁爷破例让娘娘家里的丫头进来，咱们也不能没有个规矩。”绿衣宫女盯着她们缓缓地道：“我是永寿宫里的姑姑，姓柳，你们可以叫我柳姑姑。我先说一下宫里头的规矩……”

    青芜听她两句话倒带出了三个规矩，年纪轻轻就叫人叫她姑姑，不由得心一阵好笑。

    “皇宫里比不得别处，一个不仔细，就是杀头的大祸，娘娘吩咐你们就在她身边当差，娘娘抬爱，你们也要识相，当差的时候不准说话，要做到寂静无声，就算是受到了娘娘的责罚，也不准哭丧着脸，衣服捡干净素净的穿，夏天穿浅色，冬天穿深色。睡觉的时候记得不能仰卧，只能侧睡，还有，每餐只能吃八分饱，带有腥味的，鱼虾，蒜韭都不能吃，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万岁爷或是娘娘，拉出去一顿打死算是轻的。另外，你们在永寿宫当差，除了娘娘吩咐出去办事传话的，不准出宫门一步，要是给执事太监抓到了，娘娘也保你们不得。好了，娘娘现在还歇着，一会儿起了自会传唤你们去请安伺候，你们也先换件衣服吧。把头发挽起来，梳成辫子。”

    柳姑姑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之后便转身去了。

    青芜听她这一席话听得目瞪口呆，她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被齐速卖了。

    别说找雪莲，就是能不能安生地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枇杷，齐速真的是我的仆人么？”她怀疑地忘了一眼也被这些规矩吓到了的少女。枇杷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小……青芜，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就是怀疑，他让我们进宫是别有居心的。”青芜一脸怨恨：“要不然怎么不肯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呐，他肯定也跟你说过不准告诉我了吧？”

    枇杷见她这个模样，“扑哧”地笑出了声：“齐当家的觉得这样对小姐比较好，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你失忆了以后，反倒比以前快活了许多。”

    青芜翻了她一眼，心知找她问也无用，便说了一句：“你可要好生改改你的称呼，我听着都累，不说了，不说了，换衣服吧，待会儿好像还要干活呢。”

    事到如今，青芜已经想通了，就当自己这个皮囊以前就是个宫女，这样想会好受一些。

    以后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好过，刚才那个柳姑姑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还不知道恪妃是什么样，得不得顺治欢心。

    算了，这些不是她这个被压在皇宫最底层的丫头该关心的事。

    青芜打起精神，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衫和碧绿的大坎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008 地狱

        青芜打起精神，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衫和碧绿的大坎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

    为什么是清朝呢？要是传到别的朝代该多好啊，青芜一直觉得宽袍大袖，裙拖江水的汉服是很漂亮的，不管是多素雅的款式都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而清朝的……虽然，咳，各领风骚。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偏好的原因，青芜自从在网上看了一张光绪皇帝妃子合照的照片之后，对旗装就留下了严重阴影，总觉得怎么看怎么臃肿……

    当然改良过后的国粹旗袍除外。

    想到这里，她念头忽起：“哎，枇杷，你会不会改衣服，要不咱把这衣服改改。”

    枇杷显然是被她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你要改衣服？太大了不合适？”

    青芜不说话了，要真改出一件旗袍来，那开叉露腿的……她摇了摇头，提醒自己，现在是还未开化的古代，自己只是一个生命比草芥还不值钱的宫女，所以这种对别人来说太过新奇的想法，还是能少说尽量少说。

    枇杷见她成沉默了，也不再问，两个休息了一会儿，一个小丫头就跑进来叫人了：“娘娘已经梳洗完毕了，柳姑姑叫你们过去伺候着。”

    两人便跟着这个丫头走到后殿，又穿过了几重繁复的门，就连方向感极强的青芜几乎都不辨东西了，总感觉是在打着圈走。

    再走了一会儿，那个小丫头就听了下来，指着前面被珠帘遮住的房间说：“恪妃娘娘在里面。”

    青芜和枇杷走进去。只见一个衣着素雅地旗装美人正坐在榻上。斜歪着头。闭目而息。柳姑姑随侍在一边。应该就是恪妃无疑。

    青芜仔细一看。恪妃果然貌美非凡。一张精致地巴掌脸。柳叶眉。樱桃小口。虽然闭着眼。但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扬起地眼尾。扫出一抹不易擦觉地媚色。

    “大胆。娘娘没有吩咐。谁许你抬起头来？”柳姑姑怒视着青芜。

    青芜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不妨事。”恪妃缓缓睁开了眼睛。微笑着道：“抬起头。你们叫什么名字。”

    青芜听见她说抬头了。这才敢把脸抬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奴婢青芜。”枇杷也同样行礼。说了名字。

    恪妃妙目盯着青芜的脸看了一会儿，轻轻“咦”了一声，道：“你在石府多久了？”

    青芜按照石申跟她说好的答道：“回娘娘，奴婢和枇杷都是娘娘入宫不久后到石府的，已经一年了。”

    恪妃点了点头：“老爷夫人可还好？”

    “回娘娘，老爷和夫人一切都好，叫娘娘不必挂念，好生侍候皇上。”这些话石申教给她以后青芜翻来覆去背了几遍，现在说出口十分顺当。

    恪妃见她回答得体，面上也有了几分喜色，道：“本宫在宫里虽然自在，但是少了几个手脚灵便的丫环，这才禀报圣上从家里选来，老爷既然选了你们，必是心灵手巧的。今后就好好在本宫这里做事，年龄到了，本宫自会为你们寻觅一个好的去处。”

    青芜和枇杷只得行礼谢恩，青芜心里却一阵发寒，忍不住想到齐速会不会不管她们，等到了年龄就真让这娘娘不明不白地嫁了，了此一生……忽又觉得要不可能，拿不到雪莲只有一年的寿命了，想到这里，青芜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两个丫头初来乍到，礼仪难免生疏一些，碧蟾你要多费心了。”恪妃转头对柳姑姑说道。

    原来她叫碧蟾，青芜又看了柳姑姑一眼，她虽然对下人一副冰块脸，到了恪妃面前却是满脸笑容可掬，答应道：“娘娘放心，奴才自会调教。”说着穿过头看向两人，道：“我见枇杷长得端正，也懂规矩，娘娘可以留在身边使唤，青芜规矩生疏，长得也不甚周正，先干些粗活磨一磨也是好的。”

    青芜听见她说这话，气得差点吐血，这叫什么道理，好吧，没有规矩这她承认，毕竟没学过、但是长得丑就活该做粗活吗？这是属不属于相貌歧视……人身攻击？

    恪妃没注意道青芜哀怨的眼神，只点了点头：“你做主便是，安排好就传膳罢。”

    柳姑姑答应着，对枇杷道：“你留在这里侍候娘娘用膳。”又对青芜道：“你跟我来。”

    青芜本就是个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表情的人，演技很烂，此时此刻更是怎么都装不出笑容，一脸怨愤地跟在柳姑姑身后出去了。

    刚走出门，柳姑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便拉下脸道：“我说过什么来着，在宫里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哭丧着脸，主子看着要怪罪的。”

    做粗活就算了，不高兴都不行，青芜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脸上挤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这样行了吗？”

    柳姑姑皱了皱眉：“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青芜脸上瞬间僵硬了，收去笑容。

    这才一会儿，就因为长得难看被连续两次人身攻击了……

    青芜只好什么也不说，埋着头跟着她走路，走着走着，不知道柳姑姑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她一个没看见，结结实实地撞到她的身上，柳姑姑因为是上等宫女，穿着花盆底鞋，这一撞几乎就要将她撞倒，青芜忙伸出手去拉住她，望着她苍白的脸道：“你没事吧？”

    柳姑姑一站定，望着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怒色：“怎么走路的？你给我记住了，站立和走路的时候，不准乱摇乱摆，头不许摇晃。”

    青芜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不讲道理到柳姑姑这个地步实在是一种境界，她突然停下来被撞时活该，自己出手拉住她，不说谢谢就算了，还被训斥一顿。

    柳姑姑无视她面上的愤怒之色，指着面前的一条走廊道：“你今天早上就把这条走廊打扫干净，栏杆给我仔仔细细擦一遍，我检查过了才能吃午饭。”

    两个时辰以后，青芜已经累得几乎要直接瘫在走廊上了，这个该死的柳姑姑，她说的一条走廊居然九曲回转，这么长……青芜一阵灰心，把身体倚在扫帚上喘着气。

    “扫完了？”耳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青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差不多了。”

    柳姑姑看了一眼她扫过了地方：“都擦过了？”

    青芜点了点头：“都擦过了。”

    柳姑姑走过去，在栏杆边蹲下来，用手在底下的死角一抹，看到手指上的灰尘，脸就是一沉：“没擦干净，重新擦一遍。”

    青芜现在又累又饿，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吃完饭再擦行吗？”

    柳姑姑冷冷看着她：“不行，没有不干活就吃饭的道理，擦不完不许吃饭。”

    青芜心里骂了她几百遍，翻了她一眼，心想不吃就不吃，反正又不是没有饿过，埋着头继续扫地。

    柳姑姑吃了这一个白眼，自然不高兴，冷哼道：“你就给我好好扫吧，下午还有别的活要做，做不完可不让睡觉。”

    青芜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不睡就不睡，又不是没熬过夜。挥着扫帚看也不看她一眼。

    柳姑姑似乎被扫起来的灰尘呛到了，退了几步：“你轻点！”青芜对着她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哼，怕脏就不要来找茬。

    好不容易将一整条走廊扫完，把所有的栏杆擦完，青芜再从头走到尾专找死角用手指再试过一遍，这才满意地出了口气，放好扫帚往后殿去了。

    

009 受罚

        皇宫不愧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宫女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青芜本来一身都是灰，想去换件衣服再找柳姑姑要饭吃，没想到一进自己和枇杷的房门，就看见一个木食盒摆在几上，她揭开一看，伙食还不错，有水晶鸡，荷叶粥，几样酱菜，还有一碗杏仁豆腐，青芜本来就饿得不行，一看更是食指大动，此时已经把柳姑姑的恶行抛到脑后了，认定她一定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很善良的一个人。

    这么一想，也不再客气，顾不得换衣服，把食物拿出来，风卷残云地一样一样吃光。

    吃饱了以后，青芜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去找柳姑姑问下午的活是什么。

    没想到正殿偏殿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柳姑姑的影子，后殿听说恪妃在歇午觉，她也不敢过去找。

    直到走到上午的走廊，才发现柳姑姑正面色不善地站在走廊上。

    “姑姑。”青芜现在对她的怨愤已经烟消云散，走过去笑吟吟地叫了一声：“我下午的活是什么啊？”

    柳姑姑被她这么一叫，脸色更差，逼视着她道：“你上哪儿去了？”

    青芜再不善于察言观色也知道柳姑姑生气了，有点纳闷：“我扫完了，就先去吃饭了。”

    “我让你去了吗？”柳姑姑死死盯住她。

    “你不是说扫完了就可以吃吗？”青芜也有些急了。

    “好……好。”柳姑姑被气得脸色发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这个丫头。你没有规矩就算了。居然还不听话。自作主张。你……”

    青芜似乎想不通她干什么要生这么大地气。一脸惊讶地神色。开口正要说什么。却被大声打断了“不要狡辩。”柳姑姑怒喝了一声。推搡着她就往宫女住地地方走。

    青芜没想到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力气却这么大。忙道：“我自己走。”

    柳姑姑冷冷看了她一眼：“老实跟着。”

    青芜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儿。

    柳姑姑走到一间房门口。停下来。打开门走了进去。青芜也跟着进去。

    只是一间普通的卧房，只有一间床，床上的被褥却比自己的好得多，青芜正在纳闷这是哪儿，柳姑姑已经回过身把门关上了：“跪下。”

    青芜愣了一下，柳姑姑怒喝道：“不要我说第二遍，跪下！”

    青芜不肯老老实实地跪，瞪着她说：“我为什么要跪你？”她活到现在，除了爸爸的墓碑，还被跪过什么人。

    “以后还有得你跪的。”柳姑姑说了一句，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脚在她膝盖后面一踢。

    她力气很大，青芜转眼间就被迫重重跪到了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就传来一阵剧痛，柳姑姑正轮着一把木尺，一下一下，骤雨一样落在她的背臀之上。

    疼痛蔓延到她的全身，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青芜面色苍白，忍不住就要呼出声，又想到不能在这个恶妇面前示弱，硬着摇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说啊，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不服管吗？”柳姑姑狠狠地挥着手里的木尺，一边骂道：“见过没规矩的，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见青芜不说话，更是来气，手中又加了几分力道。

    青芜从小到大妈妈都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头，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虽然疼得不行，却硬是忍着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柳姑姑打了几十下，见她不叫喊，也没趣，收了木尺，道：“你今天下午就给我跪在这里反省，不许吃晚饭。”说完便开了门，扬长而去。

    门一关，青芜口里一阵血腥味，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她还是将最后一点泪水都忍了回去，抬起头。

    哭没有任何用，这是青芜从小就学会的道理。

    她忍着痛站起身来，狠狠在柳姑姑的床角踹了一下，还是不解气，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喘着气站在那儿。

    她终于明白了古代的宫女是什么命运，她们就是这个皇宫里最卑贱的群体，任何人都可以欺压，甚至资历深一点的还欺压浅的。

    青芜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何必呢，都是奴才。

    晚上，青芜浑身是伤，膝盖酸痛地回到房间，终于看见了枇杷熟悉的身影。

    枇杷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吓了一跳，道：“小姐，你怎么了？”青芜苦笑道：“枇杷，你还叫我小姐，你瞧天下有我这么倒霉的小姐吗？”

    枇杷急道：“青芜，别开玩笑了，你身上怎么了？”

    青芜走进房门，不敢坐，回头望着枇杷道：“你带了药吗？治……治……棒伤的。”

    枇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是谁打的？”

    “柳碧蟾。”青芜毫不客气地说：“没事，她总要打一打新来的宫女，要不然怎么立威信呢？她为难你没？”

    枇杷摇了摇头，咬着牙：“小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报仇。”

    “你怎么就是改不过这个称呼来……”青芜不敢坐，只得站在那里：“我不要你帮我报什么仇，你和她又没仇，她对你还是很好的，做人要厚道。我自己的仇自己会报。”

    枇杷红了眼圈，摇头道：“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快让我看看，我帮你上药。”

    青芜听到她带了药，松了一口气。

    枇杷小心翼翼地上着药，看着趴在床上的青芜道：“青……青芜，你要是疼了你说一声。”

    青芜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还是没有叫出声来，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枇杷，中午的食盒是你放的吧？”

    枇杷点了点头：“我见你没有来吃饭，就帮你装了一点。”

    “我早该想到。”青芜脸色有些郁闷：“亏我还感激了那个恶妇一会儿……”

    “青芜，不是我说你。”枇杷上完了药，长叹了一口气：“你就算哄，也要好生哄着她，何苦与自己为难？”

    青芜摇摇头道：“这个道理我知道，可是不晓得为什么，脸上就是装不出来，算了，反正也只能活一年，有本事她就打死我……”

    枇杷听她说这话，皱了皱眉道：“小姐……青芜，你怎么说只能活一年了？”

    青芜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声道：“我不是得了绝症吗？没有雪莲花就救不活，齐速这才送我到这个地狱来的……”停了一会儿，又道：“我真怀疑齐速安的是什么心。”

    枇杷听了这几句话，面色有些古怪，道：“原来是齐当家的说的，那……小姐更要好好保护身体，不要折腾自己了，你这样，奴婢看着也心疼……”

    青芜现在已经没心思再去纠正她的称呼了，嗯了一声。

    

010 静妃

        芜现在已经没心思再去纠正她的称呼了，嗯了一声。。

    又道：“那我灭灯了？”

    “等等。”青芜从枕头里抬起脸来：“你先睡吧，把烛台放我床边，一会儿我来灭。”

    枇杷看见她一边说，一边从枕头下掏出一本书来，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身上有伤，早点睡。”

    青芜胡乱地答应了一声，就着光翻到了昨晚看的那页，再接着看，却是占天的，无非是将一些天裂，天变色，天上下什么，代表什么预兆，青芜粗粗看了一下，不禁好笑，这个天上下金银啊，人啊，血啊什么的多半是龙卷风造成的，古人硬是要把这归咎于君主不清明，占卜出大祸降至，她摇了摇头，翻过这几页，又是占地篇，讲地震，地上长毛，地鸣之类，也说得神乎其神，都不是她想找的内容，再翻几页，到了占日篇，终于说到天上了，青芜仔细看起来。

    怎料就是最开始的日晷篇就看得她头昏脑胀，里面尽是一串又一串的数据，没看一会儿就觉得困了，好歹强撑着把日晷着一部分看完，青芜再也支持不住，吹了灯睡觉。

    也许是白天太累了，她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一夜无梦。

    第二天，到了规定要起床的时间，枇杷过来叫她，却发现青芜的额头一阵滚烫，她心里一惊，急忙去外面找柳碧蟾。

    柳碧蟾听了以后，冷哼道：“怕是偷懒装病的吧？你去把她叫起来，起不来我亲自去叫。”

    “柳姑姑。”枇杷一向文静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怒色：“她昨天身上受了罚，今天病在那里，你要是不回娘娘请个太医来，青芜有个什么好歹，传到娘娘的耳朵里，只怕会以为是柳姑姑不待见石府里来的人吧？”

    柳碧蟾想到青芜确实是石大人送来的人，要是还没到两天就出了事，是没有办法给娘娘交待，虽然恨得牙痒痒，也只得道：“也罢，你就叫她躺着，娘娘昨晚伺候万岁爷，现在还歇着，等娘娘醒了我再回。”

    “多谢柳姑姑。”枇杷咬着牙说了一句。回过头正准备找些冰水帮青芜退烧。却又听到柳碧蟾说：“她是哪个主子要你侍候她？一会儿娘娘醒了哪里找你人去？”

    “奴婢省得。”枇杷答了一句。却不管她。自去拿盆打水。回了屋。沾湿毛巾敷在青芜地额头上。

    青芜全身发烫。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兀自叫着“妈……”一会儿又是“小妹”。枇杷听着奇怪。心想小姐什么时候有个小妹地？再看她嘴唇干裂。忙去取水来。暖声道：“青芜。青芜……起来。喝点水。”一只手把她上半身支撑起来。将茶杯到了水递到她嘴边。心里却是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小姐这么尊贵地身子。何尝受过这种苦。她不禁也有几分恼恨齐速。虽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大局着想。但是把这么大地担子交给一个弱女子来背。怎么也说不过去。

    青芜半梦半醒之间。张嘴喝了一点水。看见枇杷脸上挂着泪珠。忙道：“你别哭。我就是有点头晕。没事地。”

    枇杷将她身子放平。垫了一个枕头。拿起毛巾。又过了水一遍。重又敷到她地额上。

    青芜轻声道：“你快去做事，一会儿柳碧蟾又该说话了。”

    枇杷拿着她的手握了握，道：“管她的，小姐你这个样子，就不要操心了，闭眼再睡一会儿，我去回娘娘请太医来。”

    青芜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枇杷好像出去了，她睡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似乎是柳碧蟾，好像在对谁说：“凭她是什么，你就说是痨病，让娘娘打发走了干净。”

    青芜一下子惊坐起，冷汗涔涔，脑袋里面只有一个字，逃。

    她揭开被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想也不想就打开窗子翻了出去。

    外面一阵冷风吹来，青芜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衫，但是也顾不得什么，照着昨天的方向，想去后殿找枇杷，不知道是不是头晕的原因，跌跌撞撞地跑了好久，她抬起头来看，才发现四周的景色却都不认得了。

    青芜停下来，正要好好辨认，然而一停眼前的景物却都花了，脑袋里一阵晕眩，她摇了摇头，却发现晕眩更加厉害，一个不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她好像被谁抱了起来，仔细一看，只隐隐约约看得清楚，是个女子，她想辨认这个女子的容貌，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自己似乎被放到了一张床上，有人走过来坐在了床边，把她扶起来，苦涩的药汁入口，这个人似乎不知道怎么喂别人喝药一样，把她呛得咳个不停，“你……慢点。”青芜实在忍不住，有气无力地张开了眼睛。

    喂她药的人听到这句话，停了手，怔怔地看着她。

    青芜视线渐渐清晰，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深褐色的旗装，头上梳着两把头，装扮寡淡得很，但那张脸上却散发出动人心魄的光华和美丽，反倒显得衣服的朴素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竟然比恪妃还要美，美得多。

    可是为什么却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穿这样的衣服……

    似乎是看出了青芜的疑问，素以女子嘴边牵起了一抹冷笑：“你醒了？别看了，要主子的房间我这里没有，药你还喝吗？不喝我就倒了。”

    “喝……”青芜见她面色不快，忙自己接过碗来，药好苦……她喝完了以后脸几乎皱成了一团。

    素衣女子见她喝完了，便拿过碗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青芜叫住了她：“谢谢你。”

    素衣女子身形顿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打开门走了出去。

    青芜想起昏倒以前的状况，心里泛起一丝寒意，要是留在那里，让柳碧蟾带人来说她得了痨病……要是打发出去还好，要是把她关在哪儿……青芜不敢想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不一会儿，那个素衣女子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菱花镜，掷到她身上，道：“你额头上的易容坏了，自己整整。”

    青芜忙拿起镜子，一照之下果见自己额头上的膜脱了一块，忽然想起早上枇杷用水打湿毛巾给她敷了这么久，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弄坏的，她一边把易容弄好，一边不安地瞅着素衣女子。

    “你看什么？我不会说的。”素衣女子瞪了她一眼，转身坐到梳妆台前：“你休息好了就自己走吧，会儿你主子找不到你有你好受的。”

    青芜被她救了一命，自然心存感激，也不管她的冷言冷语：“谢谢你救了我……我该怎么称呼你？”

    素衣女子冷冷一哼：“你要是肯叫，叫一声娘娘无妨。”

    

011 顺治

        素衣女子冷冷一哼：“你要是肯叫，叫一声娘娘无妨。”

    青芜愣了一下：“娘娘？”

    素衣女子忽然“啪”地放下了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怒视着她道：“怎么，你看我不像？”停了一下，又笑出了声来，那笑声里却带着疯狂和冷厉：“对，我哪像个娘娘啊，你见过这样的娘娘么？呵呵……有谁还记得我还是个静妃啊，他们只当我废皇后，一个个贼眉鼠眼，都当我疯子一样避着……”最后那一声笑，却隐隐有些苦涩。

    青芜听见她这两句话，却明白了过来，她就是那个清朝唯一被废过的皇后，现在的静妃。

    “怎么？想起来宫中还有我这号人了？”静妃发作完了以后，冷冷一笑，又转过头去对着镜子，解下一头乌发，一下，一下，缓缓梳了起来，喉咙里还哼起了若有若无的调子。

    “娘娘，这是哪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救了她一命的缘故，青芜对面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子有一股说不出的好感，只想多跟她说说话。

    静妃没有言语，只是左右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儿，嘴边浮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青芜看见镜子里面的人儿，惊讶地发现她笑起来居然还带着一丝明媚天真，说不出地漂亮，不禁夸道：“你长得真好看。”

    “你觉得我好看？哈”静妃的笑僵在了嘴边，瞬间变成讥讽：“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青芜想了想：“娘娘是个好人。”她现在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心地良善，脸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笑容。

    不料这一句话却换来了静妃更讥讽的笑：“我是好人？住在这个宫里谁是好的？还不是个个，整天背地里恨不得你吃我，我吃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出了声来：“你走吧，我累了，跟你的恪妃主子说我支使你办事去了，她不会为难你。”

    青芜点点头下了床，对着静妃行了一个礼，正要出去，忽然看见一个丫头跑了进来，看了一眼静妃，又看了一眼青芜，怪声怪气地说：“你是谁？”

    话音刚落。“啪“一个茶杯碎在了那个丫环地脚边。她抬起头。看着静妃冷若冰霜地脸。一面蹲下身去收拾茶杯一面低声地说了一句：“又发什么神经。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

    青芜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再看那宫女欺善怕恶地嘴脸。一股怒火窜起。正要说话。却听静妃先开口了。对她道：“理这些狗奴才做什么。你走吧。”

    青芜只得压住怒火。答应了一声。

    从静妃地屋子出来以后。脑袋已经不像早上那样晕了。身上也爽快了很多。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自己现在地处境。

    被稀里糊涂地弄进宫了以后。她才深刻明白了齐速地不可靠。指望他？估计还没到一个月自己连怎么死地都不知道。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在外面老老实实地活一年就好了。非得进这地狱来。

    青芜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四面一看。还是都不认识。反正也找不到路。只有漫无目地地往前走。

    她看到前面的一条小十字路边漏下来的阳光，想到了昨天晚上看过的测日晷的方法，好奇心起，随便捡了一块树枝插在路边，仔细观察着它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又想起这块树枝的长度不标准，四周又找不到合适的，只得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男的：“你这是做什么？”

    青芜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青年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吓得退了一步，忘记了行礼：“我就是……插一根树枝，免得一会儿迷路……”理由编完了青芜想拍死自己，果然，官服男子眉头皱的更深了：“你是哪个宫的？”

    青芜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长寿宫。”

    官服男子犀利的目光定到了她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青芜正要说，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便改口道：“我叫阿雯。”反正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官服男子这才展开了眉头，自言自语道：“不是她……是个名字里面带木的……”挥了挥手道：“你去吧，以后测日影的时候记得找八尺长的树枝。”

    青芜愣在当场，他………竟然看出来了。

    青芜红着脸，正要退开，转身的时候看见假山后面又转过来一个人，对官服男子说：“顾怀，找的怎么样了？”

    青芜本来要走，听到这声音却不知怎么地又转过了头去。

    后来的这人穿着一身蓝色长衫，腰间悬着玉佩，脸色微有些苍白，却长得非常英俊，青芜一看到他，对辫子头的偏见立马就烟消云散……心想，其实这也分情况的。

    蓝衣男子似乎发觉到青芜在看他，挑了挑眉，向官服男子问道：“就是她？”

    “回皇上，不是。”官服男子神色微微一黯：“不过她似乎也懂一些观星之术……”

    青芜目瞪口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这，就是皇上？她惊吓之余还好记起来转过身跪到了地上：“给皇上请安。”

    她说完话，深深低着头，却没听见叫她起来的声音，心跳不由得跳快了几拍，思忖着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是身上有什么怪味道，要知道，面前这个人要是怒了，她十条命都保不住。

    正在青芜觉得膝盖微微开始发麻的时候，顺治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你是哪个宫的？”

    “回皇上，永寿宫。”青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

    顺治听到“永寿宫“三个字，面色微微一变。站在一边的顾怀忙道：“皇上，不是她，她的名字叫阿雯，那人名字里面带木。”

    顺治这才面色稍缓，盯着顾怀道：“爱卿几成把握？”

    顾怀想了一下，道：“八成。”

    “好。”顺治点了点头，对青芜道：“你下去吧。”

    “皇上且慢……”顾怀忙道：“她会观察天象，说不定能助卑职一臂之力。”

    青芜听到顺治说的话，先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顾怀一开口，她一颗心又提起来了。

    “你考考她。”顺治淡淡地道：“要是真有本事再说。”

    听到要考，青芜心里暗暗叫苦，《天问》她才看到日占的第一卷，堪堪会了一条测日晷，这可怎么是好……正打算开口，便听顾怀问道：“北极何为？出地几度？”

    青芜松了一口气，这在《天问》最开始就说了，她照着书上的答：“北极，天之中也，在正北，出地上三十六度。”

    顾怀微微一笑，又问道：“黄道何为？与赤道表交几度？”

    青芜听见都是第一卷的内容，心下一喜，想了想答道：“黄道乃天之腹，与赤道相交二十三度二十六分……”话说出口，她立马倒吸了一口冷气，完了，《天问》上写的是二十四度，刚才她答的黄赤交角度数是在高中地理课学的精确数字……忙抬头看向顾怀，却惊讶地发现他眼睛一亮，道：“你何处得知？”

    “在一本古籍里看到的。“青芜很不诚实地把自己学的地理书称作了古籍。

    “姑娘果然高见。”顾怀赞叹了一句，又问道：“姑娘可知道烧饼歌？”

    青芜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他刚刚还在考地理怎么转眼就变成考历史了，好在烧饼歌她以前在网上看过，是刘伯温的大预言，说得神乎其神，青芜从下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所以还特别研究了一番，她心里立马有了一份高考押中大题的喜悦：“这个我知道。”

    “姑娘对‘迁南迁北定太平，辅佐帝王有牛星，运至六百半，梦奇有字得心惊。’这几句话怎么解？”顾怀的面色变得十分严肃。

    顺治听他问这个问题，也是微微惊讶，好奇地盯着青芜，看她怎么答。

    青芜使劲回忆了一下，想起现代对这几句诗的解释，心下一惊，冷汗涔涔而出，这几句诗的意思，要是再顺治面前说出来，简直无异于找死……

    

012 柔婉

        青芜使劲回忆了一下，想起现代对这几句诗的解释，心下一惊，冷汗涔涔而出，这几句诗的意思，要是再顺治面前说出来，简直无异于找死……

    顺治似乎是看出了她心里的顾虑，道：“但讲无妨，朕恕你无罪。”

    青芜只得硬着头皮说：“主要的意思就是，刘伯温认为明朝的气数有六百多年……”言下之意，是刘伯温说的，不关她的事。

    顺治闻言冷冷道：“据朕所知，明朝只延续了二百九十二年，你要怎么说？”语气平静，但是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不快。

    青芜心道：“明明是你叫我说的，说了你又不快活……”只得把网上的内容都搬给他：“可能是明朝的国运本来有六百年，但是因为人心败坏，奸臣当道，才缩减了……”

    “你的意思是，明朝气数未尽？”顺治的语气吓人的平静。

    青芜浑身一颤，正要说话，“皇上……”站在一边的顾怀抢先开口了：“微臣看，这个宫女绝非寻常人，可以一用。”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青芜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了，不由得暗暗祈祷，从如来佛祖念到观音菩萨，差点开始念仁慈的主的时候，顺治终于说话了：“你名字叫阿雯？”

    青芜点了点头，点完以后马上后悔了，他要是去永寿宫一问，自己不是欺君之罪么……可是现在要改过来还是欺君之罪，青芜心中一凉，觉得自己真的差不多大限将至。

    顺治又道：“名字真难听。”

    顾怀忍不住笑了一笑，青芜更是哭笑不得，他……他他……问名字就是为了这么刺她一句？

    顺着忽地正色道：“阿雯。朕封你为乾清宫从五品柔婉。协助顾爱卿查办妖星一事。”

    青芜没有想到最近倒霉到透地运气居然也会有这种转机。顺治不但没有因为她地“大逆不道”而杀她。反而封她当了乾清宫地女官。比在永寿宫当个宫女实在是好得太多了。单说月钱就比普通宫女高了一倍。而且名字听起来也体面。叫俸禄。

    顺治果然是一个难得地开明皇帝。以前青芜看见顺治地资料里面。写他十分欣赏一些骂满人是贼地文章。青芜还怎么都不相信。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青芜现在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心里古代皇帝地排行榜第一名瞬间由唐太宗换成了顺治。

    不过她现在还面临一个比较棘手地问题——怎么在太监带她到永寿宫宣旨之前。解决掉名字这个隐患。

    青芜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地太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该怎么办。忽然想起顺治对她地评价“名字真难听。”她脑海里蓦地闪过一道亮光。加快了几步走到哪太监身边。轻声问道：“公公怎么称呼？”

    这太监知道她是新封的柔婉，不敢怠慢，忙道：“我姓权，柔婉叫我小权子便是。”

    青芜想到古代的潜规则，身上一掏，却一分钱也没有带，正着急之时，手忽然摸到悬在脖子上一把金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似乎是以前的青芜随身带着的物品，现在火烧眉毛，也顾不得许多，她只得将那锁取下来偷偷塞给了小权子。

    小权子会意，袖了锁，一面走一面低声问道：“柔婉可是有什么吩咐？”

    青芜叹了口气，心想钱这玩意儿还真是现代和古代一样，别说让鬼推磨了，就是反过来让磨驱鬼都没问题，口里说道：“公公，没别的，就是要公公一会儿宣旨的时候在中间加一句，皇上赐名阿雯，可好？”顺治说这名字难听，她偏要嫁祸成他取的。

    “这……”小权子面露难色，迟疑道：“柔婉，这可是假传圣旨的死罪啊……”

    青芜见他面色犹豫，忙道：“没关系，我昨天才进宫，就是永寿宫里面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你一宣旨她们知道是皇上赐的名自然就不敢叫以前的名字了。”

    小权子想了一下，只是加一个御赐的名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况且自己刚才收了人家的好处，那金锁一看就价值非凡，他也不愿还回去，拿人手软，只得一咬牙道：“柔婉放心，此事我省得。”

    小权子进永寿宫的时候，几个宫女看出他是皇上身边的内监，以为是皇上要来，忙进去通报了恪妃。

    柳碧蟾扶着恪妃走到正殿，一眼看见了小权子身后的青芜，脸色便是一白。青芜现在对她只有厌恶，看也不想看她一眼，只将头转向一边，在人群里找枇杷的身影。

    恪妃正要问皇上什么旨意，小权子就把册封柔婉的圣旨拿了出来，整个宫殿的人一看见那卷明黄色的布绢都齐齐跪倒地上。

    青芜也走到对面跪了下去。

    小权子很是机灵，在前面就加了一句“朕特赐名为阿雯”，后面都以阿雯为名，进入主题“特封其为乾清宫从五品柔婉，即刻前往乾清宫就任，钦此。”

    谁都没有想到青芜这个入宫才一天的小丫头竟然会被封为女官，而且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乾清宫女官！永寿宫中听旨的人都是一愣，齐齐看向跪在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柳碧蟾目光更是复杂，心想自己在宫中侍候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个际遇，怎么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运气却这样，怎奈从此又不敢得罪，心里禁不住又嫉又恼。

    青芜听小权子宣完了旨，双手举起，道：“奴婢阿雯接旨。”

    奇怪的是青芜并没有在永寿宫里发现枇杷。

    虽然青芜很想跟她说一声再走，但是圣旨里那个“即刻就任”又芒刺在背一样催着她，青芜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枇杷回来，想想等她回来永寿宫里的人应该会跟她说，而且自己现在是女官，不同于宫女只能在自己这一宫的规定，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她，便开始收东西。

    拿开枕头看到下面那一本《天问》的时候，青芜从没有这一秒这样感激张尚颜。

    她把书收好，暗暗发誓要尽快读完，不要让皇上或是顾怀看出来她除了那一点先进的地理知识和会一些简单的日占以外其实什么都不会……

    收好东西，打开门，青芜诧异地发现柳碧蟾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青芜一看见她，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厌恶，下意识退了两步。

    “娘娘召见你。”柳碧蟾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青芜只得跟在她后面，走到了永寿宫的后殿，恪妃此时正坐在软榻上，塌中的小几上放了一方棋盘，她手中拿着一卷棋谱，正一边看着棋谱，一边摆着棋子。

    “娘娘，阿雯带到了。”柳碧蟾小声说了一句。青芜发觉“御赐“两字还真好用，估计没人敢叫她以前的名字。

    恪妃抬起头，微微一笑道：“碧蟾，你先退下吧。”

    青芜谨记着第一次的教训，低着头行礼：“给娘娘请安。”说完，发觉恪妃一阵沉默不语。

    心里暗想，顺治和恪妃还真的是夫妻，两个人都喜欢说话之前想半天，组织一句话就这么难？

    不同的是，顺治沉默给人极重的压迫感，而恪妃的沉默就带了一丝软绵绵的怪异，都让人很不舒服。

    

013 天象

        不同的是，顺治沉默给人极重的压迫感，而恪妃的沉默就带了一丝软绵绵的怪异，都让人很不舒服。  。

    “阿雯，本宫爹娘待你如何？”恪妃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青芜怔了怔，不明白她问这个干什么，低着头道：“老爷和夫人待我很好。”这是标准回答，就算不好都得说好。

    恪妃又道：“早上听说你病了，怎么还出去乱走？太医来了都找不到你，身子可好了？”

    青芜对她的马后炮行为采取了宽容的对待方式：“多谢娘娘挂心，已经好了。”想到早上柳碧蟾在她房外说的那句话，又不由得暗暗心悸。

    恪妃微笑道：“你昨日进宫，本宫没有想到你能到乾清宫当差，这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要尽心尽力侍候皇上，小心不要出什么差错。”她说着，拿起桌子上一双白玉镯子，又道：“拿着，这是本宫赏赐给你的。”

    青芜接了，那玉镯玉质上好，入手冰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青芜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无功不受禄，拿了这对玉镯不知道恪妃有什么目的，但是又不敢不拿，只觉得有些烫手。

    “是上个月皇上赏赐下来的，本宫还没有带过，阿雯喜欢就戴着。”恪妃有意无意地说出了玉镯的价值，青芜继续沉默，她知道恪妃肯定还有话说，果不其然，停了一会儿，恪妃又道：“以后本宫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很多，你在乾清宫那边当值，有些意思的事，不妨也来跟本宫说一说，本宫也是闷得很。”

    青芜明白过来了，恪妃这是要抓着个机会在乾清宫安排个眼线……她心里对恪妃说自己闷得很的那句话表示深切的赞同。她就是太闷了……也是，整天关在那么高的宫墙里，不闷才怪。

    青芜打了一会儿腹稿，用最谨慎挑不出错的话回答了：“奴婢知道，到了乾清宫一定尽心伺候，有意思的事也会多来找娘娘说。”哪天告诉你乾清宫的猫狗怎么打架……她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恪妃似乎不知道青芜打算抠着那句“有意思的事”照字面意思装傻，听她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想着以后在皇上身边也有了一个亲信，不禁笑开来，道：“好，本宫不会亏待你的。你去罢。”

    青芜至始至终都只能低着头。听她说这句话如蒙大赦。忙谢恩行礼去了。出宫门地时候。揉了揉已经低得发酸地脖颈。看了一眼手中地镯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爱财。却不喜欢会带来麻烦地财……天下没有免费地午餐。这个道理青芜很小地时候就懂了。

    乾清宫地待遇比永寿宫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青芜不仅在有了自己一个人地房间。虽然还是一个最低等级地柔婉。穿地衣服却比一般地宫女好了很多。每月地俸禄是六两银子。青芜换算了一下这个数目。相当于现在地每个月可以那道两千块钱地工作。而且这样行动变得方便。打听雪莲地消息就容易了一些。看来存好钱。出宫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这个愿望还是有可能达成地。

    青芜现在已经一点都不指望自己这个皮囊会有什么身家了。没有被那一堆仆人吃干抹尽才奇怪。

    恪妃有一点很失算。青芜就算到了乾清宫也见不到皇上。她地工作是从一品乾清宫夫人安排地。有皇上特意交代过。白天特许去钦天监协助顾怀。晚上轮流值夜。乾清宫共有六十个柔婉。芳婉。二十个人一天。青芜每三天就要值夜一次。地点还是正殿门口地竹帘外……

    她听到这个安排地时候。终于明白过来。顾怀是个正五品地钦天监监正。她这个从五品地柔婉听起来没差多少。区别却大了去了。顾怀是臣。青芜以前是伺候恪妃地小宫女。现在是伺候皇上地高级宫女……

    还好工作轻松，白天什么脏活累活都不用做，只要到钦天监去和顾怀说说话就行了。

    钦天监的浑仪比那天青芜在日月楼看到的还要大，而且华丽异常，四角上是纯金打造的螭兽，眼珠子都是用宝石镶成的，天体更是了不得，被当做太阳的是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

    今天才是第一天来钦天监，青芜就站在那个浑仪面前久久挪不开步子。

    正坐在桌子后面演算着什么的顾怀见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柔婉，你来了。”

    青芜点点头，看见他桌子上一长串数字，奇道：“你在算什么？”

    顾怀面上泛出尴尬之色：“那天你说的黄道和赤道交二十三度二十六分，我拿出五年观测的数据来演算，还是算不出这么准确的数字。”顿了一下，又道：“柔婉可否将那本古籍借给我一阅？”

    青芜想到被自己称为古籍的高中地理教科书，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讪讪道：“顾大人，实不相瞒，那本古籍已经遗失了……”

    顾怀闻言，面有憾色，叹道：“有如此古籍，我竟无缘一见……”青芜不想继续和他讨论古籍的问题，忙指着门外台子上一个仪器道：“顾大人，那是不是用来测日影的？”

    “对，那就是土圭。”顾怀想到青芜拿着树枝插在路边观测的样子，笑道：“柔婉可以靠近点看，前几日是立夏，日晷刚好是四尺三寸六分，此天下安定，圣上清明之兆。”

    有那么准么？还是这些人故意奉承顺治？

    青芜促狭心起，想起昨晚看的内容，指着天上回过身道：“顾大人，你看这太阳说黄不黄，说青不青的，哎哎……不对不对，是红色，这是什么兆头，我怎么听说‘君乘土而王，其日太平，则日五色无主”呢？现在光有一种红色……”《天问》里面说，太阳有五种颜色，分别是金木水火土所对应的白青黑红黄，天下的君主如果清明，那五种颜色就是平分的，看不出哪一种来。若果太阳偏向其中的任何一种颜色，除了黄色以外，都是不好的兆头，青芜想起昨天顺治眼神里迫人的威慑力，故意说成红色，不顾顾怀已经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道：“古书里说，‘赤君喜怒无常，轻杀不辜无罪’，难道是咱们皇上脾气太差了的缘故？”

    顾怀望着她，面色惨白，急使眼色。

    “你怕什么，别人没有告诉你看天象最重要的就是如实地反映上天的旨意么？他虽然是皇上，说白了还不是天子……”青芜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准备走进去观察土圭，一回头，却正对上了顺治铁青着的脸。

    青芜脑袋里一片空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心想完了，古代的皇上不是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有人传报的么？怎么顺治却老是神出鬼没……硬是在她说他坏话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青芜退了两步，认命地跪到地上：“给皇上请安。”

    顺治理也不理，绕过她走进去，道：“顾爱卿平身。”

    只叫顾怀一个人起来，就是叫青芜继续跪着的意思，青芜也只得毫无怨言，老老实实地跪着。

    

014 枇杷

        只叫顾怀一个人起来，就是叫青芜继续跪着的意思，青芜也只得毫无怨言，老老实实地跪着。 

    “爱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顾怀忙答道：“昨晚臣已经将永寿宫所有名字里带‘木’的人名列出来了，请皇上过目。”

    顺治接过他呈上来的一张名单，扫了一眼，道：“这些人都入宫多久了？”

    顾怀忙道：“最短的也有一年。”

    顺治脸色一沉，道：“他们若是灾星，早就为祸了，这是何故？”

    “皇上容禀。”顾怀听出了顺治的不快之意，知道皇上十分重视此事，重又跪下道：“据微臣所知，妖星出现那日，永寿宫新近了两个宫女，是皇上特许恪妃娘娘从娘家召进来的，内务府还未来得及登记在册。其中一个便是柔婉，还有一个名叫枇杷。”

    青芜听见这话，浑身颤抖了一下，几乎就跪不住了，虽然她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顺治似乎是要对永寿宫咯名字里带“木“的人不利，那枇杷岂不是……

    顺治嘴角微微扬起：“就是她，这个宫女在哪儿？”

    “回皇上，这个宫女就在前天，失踪了。”顾怀的神色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找不到这个宫女是天大的失职。

    青芜闻言松了一口气，前天正是自己受封为柔婉那天，枇杷说不定偷偷出宫了，可是这个小气皇帝会甘心么？青芜不禁看向顺治，果然，顺治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不好看：“你找过了？”

    “臣确实已经吩咐人找过了。整个皇宫都找不到这个宫女。据臣所知。她是恪妃娘娘家里送来地。皇上问问恪妃娘娘说不定能够查出来。”

    顾怀说完这句话。青芜忽然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将目光投到顾怀身上。

    顾怀神色坦荡。似乎还带了一丝尽了臣子之责地释然。可是……青芜却觉得。他是绕着弯特意地要把恪妃出说来。

    顺治沉吟了一下。转过身道：“朕倒忘了。这里不是还跪着一个永寿宫地人吗？”

    青芜只目前和枇杷关系最亲近地人。青芜察觉到他语意不善。心里暗暗叫苦。

    “阿雯可知道这个叫枇杷地现在何处？”

    语气严肃，将她压的喘不过起来：“回皇上。”青芜道：“奴婢受封柔婉那日回去就没见着枇杷了。”

    这是大实话，然而顺治好像不信：“你们一起进宫的，你没去找过她？”

    青芜深深体会到了皇帝的多疑，现在说错一句话就是杀身之祸，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较可信：“奴婢前天受封没见到枇杷，昨天初到乾清宫又不熟悉，本来想今天从钦天监回去以后上永寿宫找她的，没想到刚才顾大人说前天以后枇杷就失踪了。”

    情在理在，不由得他不信。

    青芜清楚地认识到，现在有危险的不是枇杷，是她。

    顺治想了想，似乎相信她了，道：“你起来吧。”

    总算可以起来了，青芜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好痛……这些古代人都跪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以前没跪过，可是到了古代以后天天跪，尤其是在顺治面前，一跪就是长跪。

    不过还好，自己说了他这么恶劣的坏话，他只罚自己跪了一下，算仁慈。

    事实证明青芜高兴得太早了，顺治马上开始算账：“你这个月的俸禄减半。”

    青芜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啊？……为什么？”不带这么减工资的，一减就减一半？！

    “你说呢？”顺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冰冰的目光看得青芜心里的一点怒火马上被冻灭了，低下头去，罢了，认栽……

    “你不服？”语气平淡，却祸机暗藏。

    “奴婢不敢。”对，就是不敢，心里不服也不敢说……

    顺治转过头去对顾怀说：“顾爱卿，朕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再把宫里找一遍，不要放过一个地方，不得有误。”

    “臣遵旨。”顾怀面有难色，还是说了。

    顺治最后扔下了一句：“阿雯，若是有哪处遗漏了，你二人同罪。”便大步走了出去。

    青芜愣了一下……愣是想不怎明白又扯到她身上了。

    顺治一走，顾怀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青芜道：“柔婉好运气。”

    这，这叫好运气？青芜气得说不出话来，罚跪半天，减一半的俸禄，顾怀办事不力她还同罪，这叫好运气？

    而且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枇杷还在宫里，绝不让顾怀找到。换句话说，这个罪，她同定了。

    顾怀见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笑道：“刚才柔婉说一开始说太阳颜色有异的时候，陛下就在你后面站着了，我还以为陛下定会重罚你，还为你捏了一把冷汗，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叫你过关了。”

    青芜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后怕：“你刚才看见皇上进来了，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顾怀微笑道：“跟你使了眼色了，你没看出来。”

    “你那也叫提醒？”青芜摇了摇头：“刚才，为什么皇上要找永寿宫里名字带‘木’的人？”

    顾怀听她问这个问题，立马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柔婉，我确实叫你来协助我，但是兹事体大，柔婉不便得知。”

    “你不叫我知道，我怎么帮你？”青芜不死心。

    怎奈顾怀就是个闷葫芦，说完第一句话以后便闭上嘴，走到案后，坐下继续演算起了那堆数字。

    青芜见他不说话，自己也没趣，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到墙上挂的日历，微微叹了口气道，自言自语道：“今天是四月十五了……好像七月初三……”

    顾怀骤然抬起投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柔婉知道什么了？”

    青芜这个现代人自然知道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就是襄亲王去世的日子，此刻她有意卖起了关子：“顾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青芜心想，自己出去了万一活不下去还可以去当算命的。

    “姑娘果然是奇人！”顾怀佩服不已：“我昨晚观察星象，只推出七月帝星有变……”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摇着头道：“我怎么多起嘴来。”

    青芜笑出了声：“顾大人，你别急，七月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们家皇上红鸾星动啦。”

    就是顺治十三年，董鄂氏入宫，八月封为贤妃，九月进皇贵妃，宠冠后宫。

    顾怀面色有些尴尬，显然也是看出来了，青芜见他这个模样，扑哧一笑道：“人家红鸾星动，你害羞什么？”

    顾怀愣了一下，讪讪道：“此事……此事……不宜……”

    “知道了。”古代人就是保守，青芜叹了一口气：“顾大人若是今日无事，阿雯就告退了，你好生找人，别连累我。”

    “柔婉只怕现在也要到宫里找人罢？”顾怀忽然眯起了眼睛，盯着她。

    “顾大人何出此言？”青芜看出他在怀疑她。

    顾怀淡淡道：“柔婉不知道皇上的用意，我很清楚，他就是防着你知道此事有意帮助那个宫女，才提出我二人同罪，可能你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此事要是办不好，是死罪。”

    青芜不由得怔住：“死罪？……”

    

015 值夜

        青芜不由得怔住：“死罪？……”

    “对。”顾怀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我和你，我们谁都逃不过，恪妃娘娘，还有石大人，个个难辞其咎。”

    青芜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自己的脊背蜿蜒而上，若是因为她们俩的入宫，害了恪妃和石申……可是，要是找到了枇杷，她又会怎么样……

    “所以，请柔婉遇事三思。”

    要么，是枇杷有事，要么，是石大人和恪妃出事……虽然青芜两边都不是很熟悉，但是枇杷在她生病的时候悉心照料，吃午饭都念着她，青芜十分感动。而石申显然是为了送她进宫，冒了险的，因为她们的缘故害人家家破人亡，怎么也说不过去。还有恪妃，青芜对她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出了这事，皇上就算不怪罪她也定会冷落于她，宫中的女子本来就可怜，没了皇上的恩宠境况更是凄惨。

    青芜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一时间心乱如麻，现在唯一两全的机会估计就是弄清楚皇上究竟为了什么要抓枇杷，枇杷又为什么会事先知道，失踪了？要是能联系上顾怀，或是张尚颜，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青芜总感觉他们俩有什么阴谋瞒着自己，这个阴谋难道就是枇杷？

    青芜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欠人的情最麻烦。

    这晚是轮到青芜值夜，梆声响过了以后宫门就上锁了，青芜洗了澡以后，和别的柔婉芳婉在夫人那里集中，点名以后就是分配任务，她值夜的地方是正殿门口，因为是夏天，所以是站在竹帘外边，比较人道的是，门口可以放毡垫，她站够了可以坐下来靠着门小睡一会。

    这比起夫人和总管太监轮流的做的“侍寝”已经容易得多了，他们必须在皇上的寝宫里保持一晚上的清醒，面对龙床，用耳朵听着皇上睡觉时呼吸是否均匀？睡得香不香？是否口干？起几次夜？喝几次水？翻几次身？夜里醒了几次？咳嗽不？早晨几点醒？还要记录下来，麻烦至极。

    一分劳动一分收获，虽然夫人的俸禄是二十两，最高了，但是青芜觉得当个小小的柔婉也不错，尤其是白天里可以打着去钦天监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旷工，要是顺治没有扣她那半个月的俸禄就更好了，青芜有些遗憾地想。

    这夜顺治没有点谁的牌子，但也不知为什么很晚都没有睡下。

    应该是国务繁忙……皇帝也不是份轻松地工作。

    和她一起守在乾清宫门口地是一个名丁大寿地太监。人称小丁子。青芜听见他地名字以后很不厚道地在心里大笑。小钉子。我还小锤子呢……

    其实旁边多个人少个人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在乾清宫守夜是绝对不能说话地。就是说。也要极小心极小声地说。要不然给扰了万岁爷地清梦。几个脑袋都不够砍。本来青芜还想带本《天问》来研究。但灯光太暗。夫人也不允许。只得作罢。

    坐在门口地毡垫上。青芜唯一地感觉就是无聊。

    熬夜本来不是那么难受地活。在现代唱KTV。上网。打麻将。一晚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但是在这个物质文明极度残缺地古代。八点左右就宫门大关。枯坐到天明。够难熬地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地天空……

    月亮好大啊，比现代的几乎大了一倍，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这么想着，青芜真的就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抓了抓……星星也好多，她不自主地看着那些星星，就照着《天问》里描述的一一对应，众星列布，其以神着，有五列焉，是谓三十五星。是怎么分成三十五星的呢……人的命运真的就由这些星星操控么，还是，它们也只是无奈地观望着。

    “一居中央，谓之北斗。动变定占，实司王命。”青芜在心里默默地背着，找到了小学课文里面就讲过的饭勺形状的北斗七星。司王命……是不是皇帝的命运？

    “四部于方，为二十八宿。”她的手指慢慢地在空中画开，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拱卫着中间的北斗七星，确定了星宿的位置后，青芜叹了口气，收回手托在腮下……难道枇杷真的是“妖星”么？

    要是能早点看到星占的部分就好了，可恶的是，那本古文书不看前面又看不懂后面……

    张尚颜绝对是故意的，有其人必有其书，都爱刁难别人。

    正在她“忧思百转”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刚才在画什么？”青芜吓了一跳，以为是小丁子说话，转侧过头轻声说：“嘘，小声点，给里面那个暴脾气皇上听见就糟了……”说到这里，她怔了一下，为什么小丁子正浑身发抖地跪在那儿？

    “你在跟朕说话？”声音又想起来，声源在后方，青芜下意识回过头，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乾清宫的门已经大开着，顺治一身常服，披着披风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青芜一瞬间有一种直接撞死在乾清宫门槛上的冲动，每一次说顺治的坏话都会被他听见，这几率也太大了点……

    “回……回皇上……”她跪坐起身，正要解释什么，顺治却开口打断了：“你要是不想见识一下朕的暴脾气，就说说你刚才在画什么。”

    青芜脱口道：“画星星。”

    “画星星？”顺治挑了挑眉，抱起手看着她。

    青芜想到皇宫里面的一大堆规矩，心里瞬间有些没底：“值夜的时候……不能画么？”

    顺治没有回答，抬脚迈出了宫门，青芜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的背影有些单薄，只是站在那里，却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帝王之势，还有些……孤寂？青芜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傻念头，他虽然和她一样只有母亲，但是人家富有天下，老婆小妾一大堆，怎么还会孤单呢？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把正要出口的“你在想什么”改成了比较稳妥的“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还不睡？”

    顺治回头看了看她，失笑道：“你倒比荷衣更像朕的夫人。”

    “夫人”是乾清宫最高等级的女官，但是他……他这句话绝对有歧义，在现代来的青芜耳中听着更是说不出地奇怪，她红了红脸，别过脸去轻轻嘀咕了一句：“随你，我才不爱管……”话说出口，又恨不得捡起来吞回去，自己怎么老忘不了这个人可是个比豺狼虎豹还要凶猛的皇帝……这好好的一句答话别又答成一句大不敬，给她本来就只剩下一半的俸禄再减一半。

    不过顺治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道：“阿雯，你能知天命？”

    这句话着实让青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吧，有些夸张，说不是，自己似乎也很清楚顺治和整个清朝的未来。

    

016 佟妃

        这句话着实让青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吧，有些夸张，说不是，自己似乎也很清楚顺治和整个清朝的未来。

    “奴婢……略知一点。”她犹豫了一下，采取了折衷的说法。

    顺治似乎想问什么，思索了一下，又摇摇头，淡淡地道：“阿雯，朕不信天命。”

    不信你还问……

    正在心里拼命回忆清朝历史的青芜听见他这句话几乎晕倒，脸上装出没事的样子，笑笑道：“皇上是天子，什么天命还得先问问皇上，皇上当然不信。”

    青芜现在已经把我到和顺治说话的方式，就是把“你”全部改成“皇上”或“万岁爷”。她在心里佩服了一下自己的总结能力，同时也发觉自己越来越能装了。

    顺治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道：“不必跪着，起来和朕说说话吧。”

    听见好话就和颜悦色的，哼。

    青芜如蒙大赦，看了一眼从刚才起就跪在那儿低着头扮雕塑的小丁子，站了起来。同时也感到有些奇怪，这个皇帝大晚上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和个宫女说什么话？

    好机会，此时不问更待何时，青芜看着心情似乎看不错的顺治，问道：“奴婢可不可以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找枇杷？”

    不料这句话一问出口，顺治立马沉下脸来，冷冷问道：“顾怀告诉你了？”

    “没有没有。”青芜慌忙地摆着手：“就是我想问问……枇杷是和我一起入宫地。”这个皇帝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他喜怒无常还不高兴！

    顺治听闻青芜并不知情。面色稍稍和缓。道：“你不要再过问此事。”

    青芜听他说得坚决。只得答道：“是。”大不了。再想办法……

    “怎么？”顺治看够了星星。拢着披风转过了身来。清俊地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目光却比白天要温和得多：“你还有想问地？”

    “没……没……”青芜除了最开始。一直没敢抬头仔细看他地脸。这才发现。他长得真挺帅。棱角分明。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目光。

    她一不小心就看呆了。顺治还没有被人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过。有些不习惯。低头咳了咳。道：“朕乏了。”

    青芜回过神来，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下，道：“皇上早点睡，奴婢会好好值夜的。”

    顺治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步走进了乾清宫。

    青芜长出了一口气，坐到了毡垫上……

    那边的小丁子才敢抬起头来，冲着她竖了竖拇指，轻声道：“我在乾清宫当差这么些年，还没看见万岁爷跟哪个下人说过这么多话，柔婉福气不远了。”

    青芜十分鄙视这个在顺治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装雕像的人，翻了他一眼道：“什么福气？”

    小丁子一脸谄媚指了指天上：“柔婉怕是要当主子了。”

    青芜苦笑不得，指指自己的脸：“小丁子，你见过我这么丑的主子么？”心里加了一句，顺治那个色小子爱的是美人，比如，董鄂氏。

    小丁子在这个强大的理由面前也不再说话了。

    这一夜青芜在半梦半醒之间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赶到钦天监去打听消息，赶到的时候，顾怀早就到了，只不过再也没有了昨天演算数据的心情，他现在也是一脸愁色，皇上吩咐的是三日之内，这是第二天，他拿着皇上御赐的金牌几乎找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见着这个叫枇杷的宫女的影子。

    青芜一看见顾怀的脸色就知道人还没有找到，心里一松，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柔婉来了？”顾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今日没什么事，柔婉一会儿观察一下土圭，把日影记录下来便去罢。”

    青芜见他满面焦急，眼睛下面一圈青黛，有些不忍，问道：“顾大人昨夜没歇好？”

    顾怀摇头苦笑道：“昨晚看了一夜的星象，还是没有看出那妖星端倪……”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忙掩了口，只是叹息。

    青芜早就在他们口里听到“妖星”这两个字，总感觉这个事情要解决必须弄清楚这妖星到底是指什么，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还忌讳一个小丫头……顺治那儿似乎是问不出来了，顾怀也是个守口如瓶的主，青芜要自己观测，又还看不懂星占，看懂了没有经验也不见得能在浩瀚星海中看出什么来。

    看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联系宫外的张尚颜。

    一看他的打扮还有住的地方，青芜就可以确定，他是个神棍，而且还是个高级神棍，没有理由不知道的。

    打定了主意，她也顾不上再担心顾怀了，默不作声地在屋子里打扫，擦拭一样又一样的观测器具，期间顾怀出去了几次，似乎都是听到侍卫的回报，一脸兴匆匆地去了，然后失望至极地回来。他出去一下，青芜的心就一紧，看到他沮丧地回来，她又很没良心地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青芜站在土圭前面仔细了测了日影，将数据记录好，便告退了。

    在宫里要联系到皇宫外的人是十分不容易的，而且张尚颜住的太微居又在离京城很远的郊外，要联系到他……青芜只想得到石大人一个人。又要麻烦石大人么，青芜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喧嚣，青芜下意识抬起头，看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美妇在花园里缓缓走着。那美妇二十上下的年纪，一双丹凤眼，瑶鼻樱唇，端得美艳无比，她双手抱着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一面走着，在一张汉白玉石桌边停了下来，将孩子抱在怀中，微微笑着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青芜见她的打扮和头上的流苏就知道她是顺治的妃子，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有儿子的，还被封妃的，似乎只有二阿哥福全的额娘宁悫妃和三阿哥玄烨的额娘佟妃，这个孩子只有两岁左右，难道是……三阿哥？青芜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了两眼，那个在佟妃怀里玉雪可爱，双眼不停滴溜溜转的，就是康熙啊……

    佟妃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蹙着眉道：“谁在那里？”

    青芜本来想偷看一下就办正事去的，既然被发现了，也只得转出去，冲着佟妃服了一幅道：“奴婢青……阿雯参见佟妃娘娘。”好险……差点就说成青芜了。

    佟妃看了看她的衣服，微微一笑道：“不必多礼了，你能在宫中随便行走，是在乾清宫还是慈宁宫当差？”

    青芜答道：“回娘娘，奴婢在乾清宫当差。”

    一听“乾清宫”三个字，佟妃的眼神立马亮了一亮，看她的目光里也有了几分不同：“乾清宫的，想必是个女官了。”

    “回娘娘，奴婢是柔婉。”青芜回答她问题的时候低着头，刚好就对上三阿哥乌黑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瞅着她，青芜见他实在可爱，忍不住想上前去抱一抱。就在这时候，三阿哥忽然在他额娘的怀抱里挣了一挣，“哇”地哭出声来；“池……池……”

    

017 暗流

        就在这时候，三阿哥忽然在他额娘的怀抱里挣了一挣，“哇”地哭出声来；“池……池……”

    佟妃唬了一跳，忙抱起他哄着，一边想旁边的乳娘问道：“三阿哥这是怎么了？“

    “奴才也不知道……”一边的乳娘也十分疑惑，三阿哥一向乖巧，怎么突然就哭成这样？

    “池……池……”三阿哥一面含糊不清地喊着，一面大声哭着，小小的手还指向了旁边的池塘。  。

    青芜下意识地往那池塘看去，只见一池碧水在夏日微风的吹拂下层层皱开，荷叶田田，朵朵荷花破碧而出，亭亭玉立，风一吹就轻轻颤抖开来……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啊。

    “池……池……池……”三阿哥兀自念着，佟妃见他哭得狠了，忙抱起来交给乳母道：“这里风大，快带三阿哥回去罢。”乳母答应着结果了，抱起小孩就往回走，青芜听见三阿哥不停地叫着“池”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柔婉若没有什么事也早些回去罢。”佟妃似乎也被刚才的事弄乏了。

    青芜答应着躬身退开，向着恪妃居住的永寿宫走去，不知为什么，三阿哥的声音却长长地回响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再到永寿宫，青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害怕又有点内疚。

    现在恪妃倒是在等着她，皇上以前三天里总有一天要过来看看，或是想着赏赐什么下来，她算得上后宫第一得宠之人，这几天却像把永寿宫忘了一样，恪妃觉得有些不安。青芜刚踏进永寿宫的正殿没多久，就被柳碧蟾请到了恪妃跟前。

    “参加恪妃娘娘。”行礼之后。得到恪妃地允许。青芜立起身来。

    “皇上那边……”恪妃犹豫着。问道：“最近怎么样？”

    据她所知。皇上这几天都没有点谁地牌子。这让她稍稍放了心。只要不是单单冷落她一个人就好。

    青芜想到董鄂妃很快就要入宫地事。看着恪妃一脸期盼地脸。也不忍说什么。便道：“皇上这几天都忙于国事。娘娘放宽心……”

    恪妃臻首微侧。叹道：“皇上操劳。柔婉可要好生伺候。为皇上分忧。”

    青芜失笑道：“娘娘。奴婢就是看门值夜。哪里有帮皇上分忧地福气？”心里却道。他没事找事。活该自己忧死。谁要帮他分。

    恪妃微微一笑，不说话。她看出青芜这次来似乎有求于她……

    果然，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青芜红着脸，嗫嚅道：“娘娘……可否……可否帮我送一封信给石大人？”

    恪妃峨眉轻蹙，淡淡道：“这是为何？”

    “我想联系到家里人。”青芜小声地说。

    恪妃沉吟道：“此事并不是不行，但是你可知道同你一起进宫的枇杷之事？”

    “知道。”青芜有些心虚。

    “柔婉终日在乾清宫，可能不清楚……”恪妃淡淡地道：“枇杷失踪了，原本在宫里不见个小丫鬟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皇上要管，只要是个人，要出宫门都得翻搜一遍，枇杷是从本宫这里出去的，还不知道干了什么冒犯天颜的事，在这个当头下本宫派人出去，岂不是白白让皇上怀疑？”

    青芜闻言便知道她不想帮这个忙，也不怪她，本来这宫里哪个都是如履薄冰的，明哲保身方是上计。

    此路不通，只得另想办法。

    还好这一天之内顾怀那边都没有什么消息，晚上青芜不用值夜，便点了盏灯苦苦研读那本《天问》。这本书越读到后面，里面的字意越是生僻难懂，看到占月篇，青芜已经头昏脑胀抬不起眼皮了。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开门走到了院子里，看到了挂在浮凸在夜色里暗黄色的琉璃瓦上一轮圆月，心里面想的倒不是刚才学会的占月知识，只是有点想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想到了这一句词，忽然又觉得不怎么应景，她现在看到的这轮月亮，可是妈妈和妹妹所见几百年以前的，连“婵娟”都不能共了，这一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还有莲池，安翔，他们的脸一张张在脑海里飘过，青芜忽然觉得鼻子酸酸涩涩的。

    莲池是空姐，目标是嫁入豪门，经常会拉着她帮忙看她那些各式各样的男人，末了给青芜一个鼻子朝天笑容：“他们我都看不上。”

    安翔是她的铁哥们，从上学期就知道拦住她身边乱飞的苍蝇，实在拦不住了就一揽她的肩膀说：“她是我女朋友。”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愧疚呢？

    唉，又不可能报个平安……

    青芜擦了擦有些胀痛的眼睛，触到脸上的冰凉，吓了一跳，怎么哭了？她记得十二岁过后自己就再也没哭过了。今天真是着了魔了。

    她胡乱擦了擦眼睛，正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张纯白的手绢，和缓的嗓音：“用这个擦擦吧。”

    青芜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更丢人的是还看到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哪里敢接那张手绢，整个人就像被谁戳了一下的猫一样立马退了几步。

    站在她身后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浅蓝色长袍，嘴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拿着手绢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就停在那里。

    “你……你是谁？”青芜颇有敌意地看着他；“这里可是乾清宫。”

    “擦擦吧。”那人看她的目光也带着笑意，讥诮道：“看你哭得像只花脸猫。”

    青芜的脸腾地红了，她最近十年就哭了这么一次还被人看到，十分不快地从男子手中夺过手绢，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含糊地说道：“谢谢，我走了。”正要夺路而逃，男子却在她身后笑笑地说道：“你脸上的易容坏了。”

    青芜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站定，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转过头。

    经过了心里的一番“天人交战”，青芜终于回过身，走到了那个人面前，低着头道：“你，别跟谁说。”

    “有条件。”男子狡黠地微微一笑。

    “呃？”青芜讶然抬起头：“什么条件？”

    男子笑意更深了，淡然开口：“无非是想看一看美人的真容，应该不是太为难吧？”

    青芜下意识捂住脸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因为长得太丑见不得人才易容的，你要看……我怕吓坏你。”

    “不看？”男子脸上瞬间有了一丝遗憾的表情：“那只能让皇上知道了。”说着转身要走，袖子上却一紧，抬头只见面前的女子伸手拉住了她的一边袖子，一脸可怜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只是笑，保持着马上就要转身离去的动作。

    青芜咬了咬牙，大义凛然地抬起了头：“你要看就看吧。”反正不是她的脸……

    这个时候，巡逻的侍卫走近了他们身侧，看见蓝衣男子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就这么走了过去，青芜本来的一丝希望破灭了，这个人什么身份？大晚上在皇上的寝宫调戏宫女都没人管？

    看到侍卫走远，他才抬起手。

    感到一只手指触到了自己面颊上的皮肤，青芜下意识躲了躲，不过被男子的手挡住了。

    没过多久，面上忽然一凉，青芜有些不习惯，伸手想要摸摸脸，手腕却被男子一把拿住了“别动”。她疑惑地抬起头，清楚地看到了男子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018 惊变

        没过多久，面上忽然一凉，青芜有些不习惯，伸手想要摸摸脸，手腕却被男子一把拿住了“别动”。 她疑惑地抬起头，清楚地看到了男子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男子看到自己掌中那张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肤如冰雪，鼻如玉雕，在月光下如含着淡淡的珠光一般，令人一看便移不开眼去，这张脸让他惊愕异常，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失了神，直到美人红着脸翻了他一眼：“你还要看多久。”他才反应过来，放下手，微微一笑道：“果然不似凡人。”

    青芜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拉下脸道：“你看也看完了，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去皇上那里告你调戏宫女。”她气鼓鼓地夺过男子手中的一张软膜就要走，忽然听到他低笑着开口：“在下江玄云，姑娘芳名？”

    “柔婉。”青芜扔下了一句，转身飞快地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手中那张膜扔到地上，恨恨地踩了两脚。

    什么易容，沾水就坏！

    她掏出了香囊里所剩不多的几颗药丸，有些哭笑不得，带入宫的药虽然多，但是大部分都在枇杷那里，这几颗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好在青芜是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盲目乐天派，没过多久就把这个顾虑抛到了一边，在镜子前面坐下来开始易容。

    乍然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青芜脸上也浮现了惊艳得表情，这幅皮囊还真会长，怎么这么好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药丸化开涂了上去，整顿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平庸至极的脸，感叹了一下，这才是本本分分的宫女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拿起被自己放在一边的手绢，闻到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将那帕子往脸上一擦，刚涂好的膜又坏了一块……这，这不是沾水的问题，而是帕子上撒了能让她面上的易容溶解的药水！也就是说，那个叫江玄云的，一眼就看出来她易过容，而且他肯定还很了解自己这种易容术，这么容易就给破解了。

    青芜一瞬间有种被人骗了的感觉，认定那谁趁人之危，很不高兴地重新易了容，躺倒床上拉过被子，睡觉！

    站在外面的江玄云，一直看着青芜离开的地方，幽深的眸子几乎和夜色溶为了一体，许久许久，方皱着眉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怎么这般熟悉……”

    一会儿。顺治身边地大总管申贵走了过来。向着他行了一礼：“江太医。万岁爷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江玄云轻轻“嗯“了一声：“我这就进去。”

    这一夜后半夜下了一场雨。雷鸣动天。青芜睡着模模糊糊地醒了一次。只觉得背脊发寒。把被子又裹得紧了一些。照旧入睡。

    然而第二天清晨便传来了在御花园地荷塘中发现一具尸体地消息。那时青芜正在钦天监里望着面前那尊巨大地浑仪发呆。顾怀问她关于赤道和北极星地问题。青芜无意识地用地理知识敷衍了几句。每一句都惹得顾怀惊异半天。

    但是他很快察觉到了青芜今天有些精神不济。问道：“柔婉可是昨夜没睡好？”

    青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昨晚打雷了。雨下得真大……”

    “原来如此。”顾怀微微一笑：“雷，乃是天罚。”

    话音刚落，一个侍卫打扮得人便跑了进来道：“顾大人，人找到了。”

    顾怀面色一喜，还未说话，青芜便抢先开口了：“什么人？是不是枇杷？”

    “回大人，就是永寿宫新到的宫女枇杷。”

    青芜怔了一下，看到侍卫的表情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忙问道：“她在哪里？”

    “昨晚上下雨，荷塘涨水，漂上来一具浮尸，请永寿宫的人看过了，衣服打扮确实是枇杷。”

    侍卫还未说完，青芜便感到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接下来的话也听不清了……

    “我去看看。”顾怀看了魂不守舍的青芜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就要和那个侍卫走，青芜忽然道：“等等，我要去。”

    顾怀有些不忍，道：“柔婉还是不看为妙。”

    “我要去。”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已经红了：“我去看看是不是枇杷……”

    此时的御花园已经在顺治的一声令下变成了禁地，青芜跟在顾怀后面进去，只见尸体还躺在荷塘边，盖着一张白布，正是昨日佟妃抱着三阿哥歇息的地方。青芜瞬间想到了三阿哥一口一个“池”字，不由得一阵背脊发凉，难道昨日三阿哥就知道荷塘里面有这具尸体？

    验尸的太医走了过来，正要拉开白布，顾怀下意识将青芜的脸转向一边：“你不要看。”

    青芜挣扎了一下转过了头，看见了白布下面那张被水跑得浮肿发黑的尸体，鼻子狠狠地酸了一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这具尸体上穿的衣服她认得，就是她生病那日枇杷照顾她的时候穿的那身，现在她却变成了一句尸体，姣好的面容也变得浮肿不堪……青芜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往那边走了两步，涩声问道：“她……她是怎么死的？”

    “想是贪玩，落水溺死的。”太医翻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死了两天了。”

    两天……那应该是顺治开始找那个名字里带“木”字的人那一天。

    不对，枇杷心细如发，绝对不是马虎得掉下荷塘淹死的人，况且这里面水又不深，根本不足以淹死一个人。

    青芜正想说话，太医似乎也觉得说不通，但是又解释不了，说道：“回禀皇上将尸体埋了罢，已经发臭了，别冲撞了宫里的娘娘阿哥。”

    那之后，顺治很快下令将尸体掩埋了，“妖星”的事件也告一段落。枇杷死后，顾怀确实没有再看见那颗妖星，但是顺治还是下令将永寿宫里所有名字带“木”的宫女都逐出宫去了，这里面也包括柳碧蟾。

    此后，顾怀便离开了宫中暂时给他当做观星台的房子，回到了齐化门内的观象台。

    青芜升为婉侍，俸禄加到了一月十两。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只有一个人觉得没有过去，那就是青芜。

    她看了枇杷的尸体，回到乾清宫就小病了一场，病中一直交替不断地做着噩梦，一会儿看见枇杷羞怯的笑容，一会儿又看见那张紫黑色的脸，半夜惊醒过来的时候，青芜也清醒地认定了枇杷是被别人杀的。

    至于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019 母子

        至于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 

    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

    枇杷虽然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多久，但是她是青芜到这个世界以后对她最好的人，青芜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出真凶替枇杷报仇。

    恪妃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顺治一个月都再没有踏进永寿宫一次。她一失宠，生下三阿哥的佟妃便有了复宠的迹象。

    青芜升到婉侍以后，主要的工作就变成了给顺治端茶递水，就是这么容易的工作，夫人还是在仔细叫人培训她几日之后才让近万岁爷的身，青芜才明白，端茶递水的学问其实很大，要仔细捕捉皇上的每一丝动作和表情，在他刚刚想喝茶的时候端上去，拿盘子的时候手一定要稳，茶温要恰到好处，夏天要微凉一些，冬天则要热乎乎的，最忌毛手毛脚，要是不小心泼了茶，打一顿是轻的，泼到万岁爷身上，那是死罪。

    不过当了婉侍以后可以随侍皇上左右，其中最好的一点就是有外快可以赚。

    比如哪个宫的娘娘要是遣宫女悄悄打听万岁爷一会儿会去哪儿，一般就会拿银子说话，青芜自认为不是贪财的人（某冉：注意，是她自认为），但这也算是宫里的规矩，不得不遵守，所以有人将银子送到面前，她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

    当了半个月的婉侍，青芜也有幸跟在顺治后面，见到了皇后，宁悫妃，淑惠妃，端顺妃，恭靖妃，还在宴会上远远地看到过孝庄太后一眼。皇后总是木讷无言，顺治问她一句话她都战战兢兢，答非所问，顺治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头，神色里有一丝不耐烦。淑惠妃是皇后的妹妹，长得一副乖顺水灵的模样，只不过她和端顺妃，恭靖妃一样，因为是蒙古血统，受到了顺治的一致冷落。宁悫妃长得很美，不在佟妃之下，又因为剩下了皇子福全，恩宠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差。

    青芜在这种宴会上是远远站在下面侍候的角色，侍候皇上用膳是夫人的职责，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所有的人，不由得惊叹不已——皇家的家宴就是不一样，长桌上布满了珍馐美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变成了这一桌金盏玉盘里面的佳肴，嫔妃们个个打扮得极尽妍美，珠翠环绕，宫女也缓缓穿梭在席间，为自己的主子添酒布菜。

    坐在最上面中间的是太后，顺治和皇后分别坐在左右，青芜站得太远，睁大了眼睛也看不见太后到底什么模样，只觉得她虽然衣着简朴，但是仪态端庄，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此刻她正和顺治说着什么，顺治只是点头，偶尔回答一两句，都是场面话，语调谦恭却疏理。

    难道皇家的母子都是这个样的么？青芜不敢多看，瞄一眼重又低下头来。

    恪妃此刻正坐在桌子上偏远地一角。妙目有意无意地扫向上面那一抹明黄。不只是她。所有妃子地目光都或含蓄或羞怯。闪闪烁烁地停在顺治身上。不能看得太多。却不由得不看。对于失宠地妃子来说。这是唯一可以见到皇上地机会。自然不可以浪费。青芜看着桌上那一片秋波莹然。再看一眼正拿着酒杯。望着那里面地玉液微微失神地顺治。不由得从心底里同情那些妃子——在顺治心里面。她们还没酒杯好看？！

    明明是宴会。却没有几个人敢说话。敢说地自然是太后。她似乎也不怎么关心自己和儿子之间地生疏冷淡。只是道：“八月选秀。皇上可以吩咐人准备了。”

    听到“选秀”两字。所有地嫔妃耳朵都竖了起来。顺治面色不变。淡淡地答道：“皇额娘放心。儿子知道。”

    “不如。就让皇后负责？”孝庄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佟妃。”顺治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地佳人。缓缓道：“这次地选秀你协助皇后办吧。”

    皇后听到这句话。神色暗了一暗。佟妃喜上眉梢。忙道：“臣妾遵旨。”

    孝庄脸上便有几分不好看了，她提议用皇后，皇帝虽然没有当面忤逆，但是马上就指个人分权，分明就是对皇后和她的意见不满。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道：“托娅怎么没来？”

    本来废皇后是母子两人之间的禁区，现在孝庄提起，竟是有意要和皇帝杠上。

    顺治面上的神色更是不快，放下酒杯道：“儿臣派人请了，她说身子不爽快。”

    “哀家听说，皇帝吩咐敬事房不用准备静妃的牌子？”孝庄似乎是有意火上浇油，继续说道：“托娅虽然是废皇后，但好歹是个静妃，皇帝也不宜过于冷落。”

    顺治沉着脸放下玉着，站起身道：“皇额娘好好用膳，儿臣退下了。”说完竟然转身就走了。

    青芜没有想到家宴还没开始多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忙把手里的披风递给总管太监申贵，申贵正要给顺治披上，他摇了摇手道：“不必了。”大步走出门去。

    青芜跟在后面走出去，心里却十分不认同顺治的所作所为，看到孝庄，青芜无意中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含辛茹苦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是十分不容易的事，这个孩子还和自己这么生疏，她心里肯定不好受……青芜想着，竟然忍不住开了口：“皇上不该和太后斗气。”

    她一句话出口，荷衣和申贵都吓了一跳——万岁爷正在盛怒之中，这个小丫头竟敢来触他的逆鳞。而且这个宫中，还没有人敢说皇上“不该”干什么。顺治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冷冷道：“大胆。”

    青芜说完了以后也恨不得抽死自己，自己一个小小的婉侍说话能起什么作用，怎么没经过大脑就说出来了……她在顺治冷冽的目光里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两步，跪下身道：“皇上恕罪，奴婢多嘴了。”

    荷衣见顺治脸色不好了，忙也跪下身道：“万岁饶命，阿雯不懂规矩，都怪奴婢没有好生教导。”

    青芜没想到荷衣竟然会帮她说话，惊诧之余感激不已，同时又有些不安地看了顺治一眼。顺治面色铁青，冷冷道：“起来吧，朕恕她无罪。”

    这句话让青芜更是惊讶，他……不怪罪？

    又惊又疑地站起身来，荷衣狠狠剜了她一眼，对顺治道：“皇上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管教阿雯。”

    顺治没有说话，转身继续乾清宫走去。

    青芜心里纳闷不已，一边跟在后面走，一面想，皇上没有怪她，是不是说其实他心里面也后悔了……知道会后悔，为什么还……

    

020 来信

        青芜心里纳闷不已，一边跟在后面走，一面想，皇上没有怪她，是不是说其实他心里面也后悔了……知道会后悔，为什么还……

    后来荷衣告诉青芜，她那天晚上说的话直接可以让皇上将她贬去辛者库为奴。

    从此以后青芜学会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祸从口出可不是好玩的，这一场有惊无险也让她知道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加紧了打听雪莲和联系宫外的齐速。

    当了婉侍半个月，好容易和经常被皇上派出宫去办事的戴喜混熟了，青芜苦苦相求，加上恪妃那一对手镯，才让戴喜答应顺便帮他把信送出去，至于送不送的到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毕竟齐速实在是住的太远，他只能在京城里随便找个人送。

    不过希望总是聊胜于无，青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拿着毛笔鼓捣出了一封信，其中的惨状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再看，只能祈祷齐速可以看懂……就算齐速看不懂，张尚颜应该懂的，因为……嗯……他是神棍。

    打听雪莲也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不知道这朵雪莲是什么神物，青芜将乾清宫的人打听了一遍，才堪堪在荷衣嘴里探到了一点消息——雪莲是顺治九年西藏的五世**喇嘛进京之时送给顺治的礼物，只是宫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前些年庶妃陈氏所生的皇长女病重之时，需要藏雪莲入药，皇上都没有将雪莲拿出来，而是遣人去宫外寻。

    等到雪莲寻来，皇长女也已经病入膏肓，才一岁多就殇了。

    荷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停地叹着气，青芜一听就懵了：“皇上的女儿生病了他都没拿出来？”荷衣叹息着点了点头：“那雪莲想必是圣物，皇长女又是庶妃所生，没有福气享用。”

    青芜心里对顺治那个暴君的印象直线下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救，皇上的心是铁打的吗？”

    “阿雯！”荷衣瞪了她一眼：“小心着说话，万岁爷这么做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青芜暗暗压下去心中的怒火，心思朝这个冷血的皇帝身上移开，想到自己身上的病，心瞬间跌到了谷底——连皇长女生病了顺治都不拿出来、她要怎么弄到手？

    就在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忧心不已地时候。齐速地回信终于到了。戴喜偷偷将信塞给她。长满横肉地脸上绽开一个得意地笑容：“怎么样。小祖宗。你吩咐地事我可是做到了。”青芜看着他地笑容有点心虚……这个财迷是不是准备狮子大开口继续加价。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道：“戴公公……多谢你了。”

    “不用不用。”戴喜很豪爽地挥了一挥手：“那你忙着。万岁爷那边还有吩咐。我先过去了。”

    “啊？”青芜有些惊讶。看到他走开地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戴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她自然没有看见。戴喜在走开之后掂了掂袖子里地银两。笑得更欢了。请他送这封信得公子可是个大方地主儿。一出手就是一张一千两银子地银票。只不过叮嘱他地事情稍稍有些难办……

    青芜收了信以后仔细地放进了怀里。拿起托盘进了书房。

    顺治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一只手抵在眉骨上。倦极一般轻轻揉着。让人看了忍不住地心疼。青芜迅速将目光移开。告诉自己。这个人长得再帅也没有用。他地品德有问题。

    “这是佟妃娘娘叫人送来的冰糖莲子羹，万岁爷吃还是不吃？”她把托盘里白玉墨纹的盖碗拿出来，放到案上。微微感叹，这些女人还真是为了讨顺治的欢心想尽了办法，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了。

    顺治头也不抬：“你拿去吃吧。”

    冷血！不止是女儿，对老婆也不好。

    青芜懒得说什么，乐得加餐，谢了恩就要将莲子羹端走，顺治忽然说了一句：“你见过江太医了？”

    青芜浑身一僵，江太医？她不认识姓江的啊……仔细想了一圈，她才想起那晚上的白衣男子，他好像叫江玄云，他是太医？！

    顺治见她久久不答，抬起头来淡淡道：“江太医跟朕打听你了。”

    青芜心里有些没底，江玄云会不会说话不算话直接把她易了容的事情捅出来，忙试探着问道：“奴婢见过江太医一面，他……他跟皇上说什么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掂量，易容，算不算欺君？

    顺治眼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朕很好奇，顾怀说你能知天命，江爱卿说你不似凡人。”

    青芜闻言在心里破口大骂，心想这个该死的江玄云，都看了还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简直比女人还要八卦，亏她还抱了一丝“他是君子”的侥幸。

    心里虽然恼怒，面上却不能做出来，只得勉强笑着回答道：“皇上说笑，奴婢……奴婢不似凡人，有点像鬼。”

    顺治嘴角微微一扬，似乎是想笑，又生生忍住了，青芜一脸的懊丧，这表情好像在说确实是这样……这，这是以貌取人！

    “行了，你下去吧。”顺治无奈地说。

    青芜等的就是这句话，忙着告退。

    还好……江玄云没有将易容的事情说出去，仔细一想，他是太医青芜觉得一点都不吃惊，能一眼就看出来她脸上用了药，绝非泛泛之辈，难怪深夜在乾清宫游荡如入无人之境。

    她将莲子羹端回自己的房间，关紧了门取出齐速送来的信，信纸展开，只用繁体的汉字写着聊聊的几句话。

    “初入宫门万事小心，侍奉皇上务必尽心，切记万万不可暴露容貌。

    欲觅雪莲，五月十五晚上子时三刻到慈宁宫，切切。“

    青芜愣了一下，她写的信里面主要说枇杷的事，但是齐速并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而是着重于找雪莲的事……

    青芜只得暗暗记下那张纸上的日期和时辰，打开灯罩将信纸烧掉，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齐速叫她晚上去慈宁宫干什么？难道雪莲藏在慈宁宫？可是不告诉她具体在哪儿就去慈宁宫怎么拿？

    可是现在除了听齐速的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子时三刻，宫门都早已关了，她要怎么出乾清宫，他这么说，是不知道宫里的情况还是早就有了安排？

    青芜很乐天地选择相信了后者。

    要是能够在宫里有所安排，这个齐速就太神奇了，他还说是自己的仆人……以前的青芜到底是什么来头？

    青芜仔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大对劲，哪有仆人好好躲在宫外运筹帷幄，而她这个“主人”进宫来当先锋打头仗的道理？

    愤愤不平了一番，青芜将看着桌子上的莲子羹，坐下来正准备开吃，荷衣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看见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阿雯，你不是在书房侍候着吗？”

    青芜点点头：“皇上赏赐了这碗莲子羹下来，我喝完再过去。”

    荷衣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了：“现在是你当差的时间，应该站在门外等着传唤，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

    青芜见她面色不善，很识相地放下碗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撒娇道：“阿雯知道了，从此以后不再失职就是，阿雯现在就过去。”

    

021 莲子

        青芜见她面色不善，很识相地放下碗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撒娇道：“阿雯知道了，从此以后不再失职就是，阿雯现在就过去。  。”

    荷衣本来就挺喜欢这个机灵的丫头，此刻也是没辙，只得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下次再犯真要罚你了。”

    青芜果断地点点头：“阿雯一定不再犯了。”

    乖乖认错了之后，青芜回去站到了书房外面，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心心念念着那晚莲子羹，光是闻着就这么诱人，又是佟妃专程送给皇上的，能不好吃么？可惜一直要到戌时她都得站在这个地方当差，青芜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莲子羹凉一点比较好吃……

    这工作已经很清闲了，至少比永寿宫好得多了……

    不到一会儿，佟妃身边的宫女喜燕走了进来，看见站在书房门外的青芜，走上前来悄声问道：“娘娘送来的莲子羹万岁爷进了吗？”

    青芜有些心虚：“皇上……没有用，赏赐下去了。”

    喜燕脸上一沉：“赏赐下去了？你怎么当差的？”

    青芜闻言怒火就窜了上来，先不说喜燕就是一个宫女，而她是女官，这么说话绝对不合适。就算是青芜奉行平等主义不在乎这个，皇上不吃她还能逼他吃了不成？

    喜燕又朝里面悄悄看了一眼，继续问：“皇上赏赐给谁了？”

    “我。”青芜本来还在犹豫说不说。但是现在很确定要说。就是要气她……

    喜燕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你……那是我们娘娘亲手做地。你也配吃？”

    青芜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门拉着喜燕走进屋去。对着大案行了一礼道：“奴婢阿雯给皇上请安了。”

    “朕在这里。”后面传来了一个冷淡地声音。青芜这才看清楚书桌后并没有坐人。跟着声音转过头。只见顺治正坐在椅子上。只手握着一本书。抬头看向这边。脸上地表情清楚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他生气了。

    青芜再气恼也知道现在不要撞这个火枪口。忙跪下道：“奴婢有事要禀。”

    “你说。”顺治换了只手拿书。青芜看见了那本书地封面。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那分明是《西厢记》！他一个皇帝大白天不干事就在这儿看……这种书？！

    “你有话快说。”顺治不耐烦了，八成是刚刚看到精彩的地方被打断，正恼着。

    “还是奴婢来说吧。”喜燕已经跪在后面，哽咽道：“阿雯受了皇上的赏赐，到奴婢和娘娘面前炫耀，说皇上对她如此优容……她，她……”

    “她什么？”顺治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青芜听得更是气得想吐血，这个丫头颠倒是非的能力还不错，不能由着她继续说了，青芜忙道：“皇上……”

    没想到这个“皇上”刚刚喊出口，顺治就厉声喝止了她：“朕问的是她。”

    青芜生生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心中怒火却越烧越旺，忿忿地在他没有看过来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喜燕得到了鼓励，更是得意：“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敢说。”

    明明就是一副“奴才很想说，请皇上一定要过问”的脸，还说不敢……青芜在心里暗暗地鄙视着跪在自己身边这个虚伪的女人。

    “朕叫你说你就说。”顺治的语气十分不善。

    “回皇上……”喜燕也不敢继续卖关子了，怯生生地道：“婉侍她说皇上迟早会封她当主子。”

    青芜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只想笑——这么狗血的谎话她也编的出来？

    还真是后宫争宠戏的标准台词，总有那么一两个宫女不安分，整天想着攀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她就是要说出这个宫女的企图，让皇上惩戒这个抱着非分之想的宫女。

    青芜有些笑不出来了，顺治不会也和后宫戏里的皇上一样狗血吧……

    “婉侍？”顺治挑了挑眉，看向青芜，他真的信了？

    “你还知道叫婉侍？”顺治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惊讶无比，这句问话冲着喜燕来，把她问的一下子瞠目结舌。

    “这宫里的规矩没有谁教过你吗？”顺治淡淡地说着，目光投转到了书上：“你主子没有教你，朕就跟您说说，朕的书房，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喜燕脸色一下子白了，指着青芜辩解道：“是她……她拉奴婢进来的。”

    “她是乾清宫的婉侍，自然可以进来。”顺治语气平静，让人猜不出喜怒来，反问了一句：“你也敢进？”

    他的意思明白了，是偏向自己这边的。

    青芜心里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以下省略。

    喜燕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恕罪，奴婢知错了……皇上饶命。”

    “你下去吧。”顺治挥了挥手：“自己去敬事房领二十廷杖，长长记性。”

    青芜看着满面泪痕怯怯退下的喜燕，心有余悸，要是顺治相信她说的。只怕现在去领廷杖的就该是她了。可是……他……怎么还没有叫自己起来？

    青芜在那儿跪了很久，只看见顺治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看也不看她，一句话也不说。

    膝盖终于疼得受不了了，青芜忍不住开口道：“皇上，那阿雯也退下了？”

    顺治扫了她一眼，冷冷道：“以后不要再招惹这些是非，朕不会再保你第二次。”

    他……他看出来了？

    青芜赞叹不已，不愧是六岁就登基，阅人无数的少年天子啊，喜燕那两招哪里瞒得住他。

    看来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把皇上当冤大头哄，却不知道皇上其实精明着呢，说不定什么都知道，只是冷眼旁观而已……这样的夫妻，真是！

    青芜不敢在那双洞察万事的眼皮子底下多呆，忙道：“奴婢知道了，以后一定小心，奴婢先退下了，不打扰皇上看书。”

    顺治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手上拿的书有点不妥，放下书来干咳了一下道：“朕要批奏折了，你下去吧。”

    青芜好奇心起，不知好歹地问道：“皇上看到哪一折了？”

    顺治眼里闪过惊讶的光：“阿雯也看过？”

    那是，青芜读大学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泡图书馆，里面的书没有翻完也翻得差不多了。《西厢记》就比较早看的，那会儿还迷了一阵，里面的经典名句也背了一些，没想到顺治一个满洲皇帝，还喜欢看这种“南蛮子”的东西，虽然了解，青芜还是很谦虚地陪着笑道：“阿雯只看了粗略地看了一个大概，皇上怎么会看这么……嗯，汉人的书的？”

    其实青芜是想说，这本书在古代绝对称得上是不正经的书。

    顺治皱了皱眉，很认真地道：“朕一向推崇满汉一家，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里面自然又许多可取之处……”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手里这本书有点说不过去，尴尬地停住了。

    

022 西厢

        顺治皱了皱眉，很认真地道：“朕一向推崇满汉一家，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里面自然又许多可取之处……”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手里这本书有点说不过去，尴尬地停住了。。

    青芜见他这么模样，促狭心起：“那皇上在里面可学到什么治国的道理了？”看你嘴硬，哈哈……青芜忘了面前这个人是九五之尊，在心里放肆地笑着。

    顺治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青芜见他被自己涮了一把，一时间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笑够了还是识相地给这位万岁爷一步台阶下：“依奴婢说，这本书里面可能不会讲这么治国，但是也教人怎么做人了，先为人，才能为人君，不知奴婢猜得对不对？”

    顺治黑着脸，顺着她的台阶下了：“朕也觉得是这样……”

    可是，这么书真的讲怎么做人了？

    青芜看出他脸上的疑惑之色，笑着站起身，大胆地走到他身边拿过书，顺治也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她便放了心，拿着书扫了一眼，忽然想到《红楼梦》里那个经典的宝黛共读西厢的情节，脸微微红了一红，指着展开的书页道：“原来皇上才开始看，才看到张生爬墙……”说到这里，她脸更红了，把书塞回去，道：“这本书，奴婢觉得，讲的第二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人一定要言而有信，皇上瞧，在前面崔老太君明明说好了谁帮她家忙就把崔莺莺嫁给谁的，后来又翻脸，才惹出那种……丑事来。”其实在作为现代人的青芜心里，这就是自由恋爱，哪里是什么丑事，她还是顾忌了一下顺治是个古人。

    顺治点点头道：“有道理，朕为人君，更应该一诺千金。”

    “当然了，皇上你是金口玉言嘛，奴婢就没见你反过悔。”青芜窃笑着说。心想这个皇上有时候虽然凶得不近人情，有时候又像个没人关心的小孩子，实在是有趣，小孩子嘛……多给他戴几个高帽子自然是好的。一面想着，一面开口又说：“后来张生也是信守承诺娶了崔小姐，这不才有了这段佳话，其实这本书的前身是唐朝元稹写的《莺莺传》，那本书是悲剧，张生根本就是个负心薄幸的人，唉……”

    真的要论负心薄幸，天下还有谁比得上坐在自己前面这位皇帝呢？

    不过顺治似乎自己并没有这个自我认识，反而很讶异地说：“这里面的故事是真的？”

    “谁知道……”青芜想了想说：“失落无考，不过应该是真的，有人说是元稹和他表妹的事呢……皇上可知道元稹那首有名《离思》，奴婢怀疑就是他纪念表妹写的，当然这只是奴婢的一家之言，皇上可别当真。”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雯说地是这首？”

    青芜点点头：“就是这首。前两句写得好。”现代不是有句话叫。男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女人来地。她走神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是好地悼亡诗。不过后两句有点假。奴婢觉得。他说话说得太绝。反而不像是真地了。”

    说着说着。青芜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她似乎又忘了面前这是皇帝。在这里和他高谈阔论……简直不像话。忙忙地又道：“皇上继续看吧……奴婢。奴婢退下了。”

    “等等。”顺治及时喝止了她。又问道：“阿雯刚才说第二重要地道理是言而有信。那第一重要地是？”

    青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第一重要地。奴婢觉得是……”委婉一点怎么说？青芜想了大半天硬是没找到合适地词。只得离经叛道地说：“奴婢觉得。是情……特别是……爱情。”

    “爱情？”这个词在古代是不是不能轻易说地？还好顺治只是若有所思地样子。并不觉得怪罪了。青芜便接着说道：“是啊。皇上……张生和崔莺莺能够成就这一段千古佳话。不就是因为情之一字那么……感人吗？他们历经了这么多苦难才在一起。要是情不够深。怎么撑得到修成正果？自然让人羡慕不已。”

    青芜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给这个生在帝王家，根本就不懂爱情的顺治说这些话，自我安慰道，他至死不渝的爱人就要进宫了，自己这是在进行……启蒙教育！

    只是干嘛要她来多事啊？

    青芜忙道：“其实要知道情，最好的办法是自己体验一次，皇上很快就有机会了，恕奴婢多言，奴婢退下了。”

    顺治应了一声，点点头道：“就快到戌时了，阿雯早些休息吧。”

    还挺体贴下属……青芜出去轻轻带上门的时候，在门缝里看见他又拿起了那本书。

    还说自己要批奏折……哼。

    其实，这个皇帝也不错了，就是有些可怜，刚刚入关，江山没有坐稳，一直在政治矛盾和宫廷矛盾的漩涡之中苦苦挣扎……谁还记得，他只是一个才十九岁的少年呢？

    要是在现代，应该还是打篮球，弹吉他，耍酷，哄小女生的男孩子吧。

    他偏偏从六岁开始就要承受这么多……

    该死……想这些干嘛，青芜收走了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她这个处境还去同情一个富有天下，老婆孩子一大堆的皇帝？真是无可救药，况且……这个人说不定早就习惯了，瞧他那冷血的样子，自己的女儿要死了还见死不救，俗话说得好，一个好父亲一定是个好男人。

    他基础就不过关！

    青芜自己想的出神，骤然看见跪在乾清宫门口的女子，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现在暮色已沉，看不清她的容貌，只隐约看见苍白的脸儿，称在夜色里越发显得憔悴不堪。

    “佟妃娘娘？”青芜走近了看，不由得地呼出声。忙看着乾清宫门口站的小丁子和另一个太监道；“你们怎么让娘娘跪在这儿？怎么不进去通报万岁爷？”

    “是娘娘自己不让。”小丁子委屈地说：“婉侍进去通报一声吧。”

    “奴婢这就去。”地上多凉，跪出毛病还了得？

    “不要。”佟妃忙开口，望着青芜道：“阿雯，喜燕得罪了皇上，又得罪了你，是本宫管教不严之过，本宫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佟妃这个模样不就是要顺治心软吗？怕因为喜燕的事情失宠？好妙的一招！

    她微微笑了笑道：“佟妃娘娘跪在这里，万岁爷不知道起什么作用？”

    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她这句话里面的讽刺之意，佟妃却似乎完全不知道一样，苍白着脸道：“只要皇上不要气坏了龙体，怎么都是好的，本宫就是在这儿跪一晚上，也不妨事。”

    青芜心里不忍，招呼了小丁子一声：“一会儿还是偷偷进去给万岁爷说一声吧。”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再看见那一碗莲子羹，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佟妃下跪的那一招果然很妙，顺治知道后，不但没有怪她，反而因为怜惜，这几天多召佟妃侍了几次寝。

    青芜不得不佩服佟妃的手段，难怪她在宫里能够这么多年圣宠不衰。

    不过，等到董鄂氏进宫，她的好日子估计就到头了，青芜不怀好意地想了想，然后自己也为对佟妃莫名的敌意感到了一阵心惊……不行，还没有查清楚之前，千万不能错怪了好人

    

023 夜访

        不过，等到董鄂氏进宫，她的好日子估计就到头了，青芜不怀好意地想了想，然后自己也为对佟妃莫名的敌意感到了一阵心惊……不行，还没有查清楚之前，千万不能错怪了好人。。

    接下来的几天，青芜数着日子盼着五月十五早点到，但是担心也与日俱增，当天到底怎么出乾清宫去，现在青芜心里面还一点谱都没有。

    当天晚上是个月圆之夜，青芜本来想趁着戌时还没到，宫门还开着的机会先潜出去，躲在哪里，等子时到了再去慈宁宫，可是……

    “阿雯，你除了《西厢记》还看过别的什么有意思的书么？”书房内，顺治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青芜眼睁睁注视着一点一点变黑的天色，无奈地回答：“有啊……很多，还有《红楼梦》……”那个“梦”字刚刚出口，她便下意识捂住了嘴……怎么忘了现在是清朝顺治年间，曹大师还没有出生呢。

    “朕怎么没见过这本书？”顺治皱起了眉。

    青芜心里默默地道，你就认命吧，这一辈子别想见到了，口里忙着陪笑说：“这是本奴婢家乡的小说，现在……失落无考……那皇上您看过《长生殿》吗？”

    顺治摇摇头，示意她倒茶上来：“这本如何？”

    青芜不假思索地说：“这本好，皇上不妨看看……讲玄宗和杨玉环的。”和他生活贴近，说不定他更喜欢……可是……这，这都什么状况？一个皇帝天天找闲书看？

    青芜去倒了茶，放到他的桌子上，脸上堆笑：“万岁爷，奴婢可以退下了吗？”

    顺治总算是点了点头，青芜松了一口气，忙跪安了，走出门去这才发现，现在戌时已经过了，宫门已经上锁……

    都怪那个没事找事地顺治。她想早退一点都不行……

    现在可怎么出去？青芜正徘徊之时。忽然有人伸手抓住了她地衣衫。

    “戴公公？”青芜看清了抓他地人。不由得惊呼出声：“您怎么还没出宫去？”

    戴喜手忙脚乱地捂住她地嘴巴。拉她到一颗大树后面。低声道：“我地小祖宗哟。你小声点。惊扰了万岁爷就出不去了！”

    “你知道我要出去？”青芜更是惊讶。

    戴喜哭笑不得地道：“得了。咱这边走吧。一会儿还有得你受地。”

    青芜知道他是要带自己出乾清宫去，明白过来准是齐速吩咐的，说不定还给了他不少好处，要不然凭戴公公那点人品，主动来帮她？青芜想都不敢想。

    戴喜带着她走到一个小房间里，指着床上一件太监的衣服说：“你换上这件衣服，把脸上的易容洗了。”

    青芜现在已经由惊讶变成震惊了：“为什么要洗易容？”不是，重点不在这里，又道“你怎么知道的？”

    戴喜瞪着她说：“是那位公子吩咐的，你快点，我在外面守着。”说着便出去了。

    青芜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很听话地换上了衣服，拿帕子沾着酒洗掉了脸上的易容。事实告诉她，齐速连戴喜这种人都收买得服服帖帖的，他要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打算。

    等她出现在戴喜面前的时候，戴喜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哎哟我的祖宗，您这么好的模样怎么想着易容了？”

    青芜一脸无奈:“咱还是先出去吧。“

    戴喜递给她一个腰牌：“你一会儿可得低着点头。”

    青芜接了腰牌，跟在他后面走到一个角门边。

    巡逻的太监看见两人，忙问道：“什么人？”

    戴喜咳了一声，抬起头拿出腰牌，那几个太监一看见戴喜的腰牌，立马变了个脸色：“原来是戴公公，万岁爷交代您有事吗？”

    戴喜淡淡道：“自然是万岁爷的事，还不快去敬事房取钥匙来，耽搁了大事，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太监听了，忙支使了一个人去拿钥匙，一面对戴喜说：“公公稍等，一会儿就开。”

    青芜在后面暗暗佩服戴喜的淫威，不……是狐假虎威，借着顺治把这些太监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功夫也真厉害，说谎话脸脸都不红一下。

    有个太监似乎注意到了戴喜身后的人，问道：“戴公公，这位是？”

    “哦，他是多福，慈宁宫里当差的。”

    青芜怔了一下，多福……一会儿还来福呢，真难听。

    “原来是慈宁宫里的。”那太监继续陪笑道：“公公必定是去慈宁宫传话了？”

    戴喜咳了一声道：“万岁爷的事，你们瞎打听什么。钥匙还没来？”

    “就来就来。”

    不一会儿，去敬事房取钥匙的人就来了，把门打开，问道：“公公还要进来吗？”

    “不进来了，咱家送了口信就回去。”戴喜说了一声，带着青芜出了门。

    青芜急的不行，一等走远马上就开口说道：“公公，关了门我怎么办？”

    戴喜摇摇头道：“祖宗，这门留不得，给人发现了可是欺君的大罪，要杀头的，你既然去慈宁宫，我就是负责将你送到慈宁宫，别的事，你还得自己想办法。”

    敢情戴喜就是个送佛送一半的主？塞她到慈宁宫就没事了？

    青芜心里一阵绝望，暗暗安慰自己，齐速一定还有别的安排……一定的……

    戴喜果然就将她带到了慈宁宫，再略施小计，骗人开了门，将她送进去，然后就扬长而去，留青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后院里，缩在栏杆下，不敢出一点声音，等着齐速的下一步安排。

    她呆的这个角落比较偏僻，巡逻的人也不会靠近，而且身上穿的是黑色的太监服，在夜色里看不见，倒也安全。

    青芜看着屋檐上的圆月，按了按已经蹲麻了的双腿，只能数着盼着子时三刻早些到。

    雪莲真的是藏在慈宁宫里面的吗？她今晚就可以拿到？

    正在青芜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柄雪亮的剑忽然比到了她的脖子上，感觉到脖子一凉，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问话声：“什么人？”

    青芜心想完了，必是给巡逻的人发现了，一脸绝望地转过头去，却看见一个身穿夜行衣，蒙着脸的黑衣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箭闪着寒光，比在她的脖子间。

    一看见黑衣人的打扮青芜心里就乐了，这十有**就是齐速安排下来的，眼光扫到有人注意到这边，忙一把拉过黑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自己人。”拉着他藏得更深了一些。

    “自己人？”黑衣人眼里透出了疑惑。

    “嘘，不要说话。”青芜屏气凝神地等着前面巡逻的人走过，转过头去悄声对黑衣人说：“你是谁？我是青芜。是齐速叫你来的吗？”

    黑衣人看见她的面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轻声道：“你不是太监？”

    “当然不是，齐速怎么跟你说的？”青芜有些急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谁在那里！”仿佛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声音，几个侍卫试探着靠了过来，黑衣人见行踪暴露，正要溜之大吉，衣襟却紧紧地被人抓住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抓住青芜腾身上墙，窜了几下，落到一个院子里，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青芜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房间，一脸疑惑地问：“雪莲就是在这里吗？”

    

024 密室

        青芜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房间，一脸疑惑地问：“雪莲就是在这里吗？”

    “雪莲？”黑衣人眼里的疑惑之色越发浓重：“你在说什么？”

    青芜微微笑着低声说：“是啦，这事齐速可能没有告诉你，现在到子时三刻了吗？”

    黑衣人摇摇头，青芜继续道：“那就是了，你是不是他派来保护我的？你放心，到了子时三刻，一定还有下一步安排。”

    黑衣人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似乎有一个侍卫正高声说：“他们从这个门进去了。”

    糟糕……被发现了。

    青芜求助地望向黑衣人，黑衣人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四顾了一下现在的这个房间，把一个灯台呃位置轻轻移了一下，墙里忽然开了一个暗门。

    青芜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慈宁宫？怎么还有密道？齐速……未免也太神了！

    她还没来得及惊叹，腰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搬进了暗门，黑衣人不知道又在哪里碰了一下，暗门合上，瞬间面前一片漆黑。

    青芜紧紧抓住身边的人，悄悄问道：“这是哪里？”

    “别说话。”黑衣人说了一句，由她拉着，往前面走。

    前方似乎是一条阶梯。青芜小心试探着跟在黑衣人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前面一亮。竟然出现了一间很大地房间。现在似乎是在地下。但是这个房间却一点也不潮湿。里面有床有桌。桌上还置着烛台。蜡烛燃烧着。四壁上地烛台也散发出亮光。把真个房间耀得明亮无比。

    “没想到宫里面还有这种地方。”青芜惊叹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地？这里是谁住地地方吗？”

    黑衣人默默不语。只是怔怔看着她地眼睛。若有所思。

    “问你呢。”青芜急了。现在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慈宁宫里面别有洞天。怎么瞒住太后地。会不会忽然就有人冲进来了？

    黑衣人皱皱眉。捂住她地嘴：“说话小声点。上面听得见。”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青芜正在努力回想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就有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脸上尽是疑惑之色。

    青芜看见这个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是江玄云！

    江玄云似乎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青芜，脸上又添了几分诧异，再一看她身后的黑衣人，忽地一笑道：“今天人都到齐了。”

    “你认识她？”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

    江玄云微微笑道：“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带她来。”

    青芜越听越不明白，忙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江太医……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你也是……”

    黑衣人听见“江太医”呼出口的那一刻，便闪电便地转过了头，盯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江玄云见状忙打断她，淡淡道：“我本来就住在这儿。”

    难道齐速就是要自己来找他？那怎么不直接说，还要她这么晚鬼鬼祟祟地进来？雪莲藏在太医这儿，倒是说得过去，可是这个黑衣人怎么又好像认识江玄云一样？难道他……不是齐速派来的……

    青芜脑袋里面念头飞转，下意识开口问道：“你是怎么会住这种地方？”

    江玄云往桌边坐了，笑道：“姑娘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雪莲在不在你这儿？”青芜顾不得许多了，想也没想就问出了口。

    两个人听见这一句问话，都将目光凝聚到了她的身上。

    “你怎么跟她说的？”江玄云的嘴边挂上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望向黑衣人。

    黑衣人皱紧眉，摇摇头道：“我不认识她。”

    江玄云轻笑出声：“原来如此。”头转向青芜，淡淡道：“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在下这里并没有什么雪莲。”他一面说着，一面瞄到黑衣人眼里一闪即逝的杀意，站起身，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两人之间，似乎是说给黑衣人听，又像是说给青芜听：“姑娘不知道是在哪里听来这种无稽之谈，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进来，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

    青芜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找错人了。

    雪莲根本就不在他这儿，而且……最重要的是，面前这两个人似乎是敌非友。

    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得像个办法骗过他们俩，现在这个黑衣人身份不明，不过穿成这样，应该不是皇宫里的人。既然大家都是暗桩，那就拉拢为主，恐吓为辅，先让他们放自己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说。

    打定主意，青芜开口了：“我找错人了，我们互不相干，你们也别为难我，要不然可别怪我把你们的事说出去。”一面微笑着看了江玄云一眼：“江太医，枉皇上这么相信你，没想到你竟然心怀鬼胎。”

    “你到底是谁？”听见青芜那句话，刚才就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忍不住开口了。

    青芜大言不惭地说：“大家都是道上的人，不问出路，既然相逢就是有缘，你们不把我说出去，我自然就会守口如瓶。”

    “小丫头。”江玄云带着嘲讽语气的笑声响了起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自己到了虎口里面还惦记着拔老虎牙齿？我们要你封口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你不会不知道吧？”

    杀人灭口……

    青芜想到这个词，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有武艺在手的样子，自己……连谈条件的资格都不够。

    想到这里，青芜忙改变了策略，说道：“实话跟你们说，我是……我是来最找雪莲的，我身上有病，只有雪莲可以治好，所以才深更半夜偷偷进来，这才碰见了他……”青芜指指黑衣人，心里哀叹，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齐速应该也没有想到今天宫里竟然会有两股暗势力都在行动……瞧他选的这破日子，早知道出来前就翻翻黄历的，要不然昨晚观观星象也成呐！

    黑衣人听见她说的话，眼里的杀意了褪了几分。

    江玄云微微一笑道：“是谁告诉你宫里有雪莲的？”

    她还没有说话，黑衣人先开口了：“她背后的人，似乎叫齐速。”

    “齐速？”江玄云眉头不经意地皱起。

    黑衣人冷冷扫了她一眼：“这个人是轩辕教派来的吧？”

    青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要问的时候，外面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黑衣人皱了皱眉，望向江玄云。

    “躲起来。”江玄云当机立断地说，打开墙边的一个大箱子，黑衣人点点头跳了进去。

    江玄云回头看见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青芜，叹了口气，抓住她也塞进箱子里，低声吩咐道：“别出声。”便合上了盖子。

    盖子一关，逼仄的空间里就只剩下青芜和那个陌生的黑衣男子，木板缝里透出一点微微的光亮，倒是看得清楚箱里的状况，青芜察觉到此刻自己正紧紧压在黑衣人身上，正要躲开，可是一个箱子里能有多大的空间，她不躲倒还好，一躲，头一下子撞到了盖子上，发出“嘭“的一声。

    “别动了。”黑衣人低喝，眼里闪过不耐烦的光。

    青芜看见他的眼睛，越发觉得这个人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目光转向他蒙住了大半的脸，蹙起了眉。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人似乎进来了，只听江玄云恭敬地说了一声：“微臣参见太后。”

    来的是……太后！

    

025 疑团

        是……太后！

    她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么个密室里面来干什么？青芜骤然间想到《鹿鼎记》里面的情节，这个太后该不会也是假的吧？是外面哪个反清复明的势力派进宫来当卧底的？！

    暗势力真有这么强大？

    青芜瞬间有些同情那个皇帝了——自己家都快被人打洞打空了还不知道……要是额娘都是假的，还真够可怜。。

    太后的下一句话很快就让青芜顾不上担心别人了。

    “今晚果真有人来找雪莲吗？”

    太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打雪莲的主意吗？江玄云会不会把她供出去……青芜等着江玄云的答话，下意识握住了底下黑衣人的手臂。

    “回太后，今晚是有人入宫想要盗窃雪莲。”

    完了，讲出来了，青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江玄云过来打开盖子将她抓出来。

    “人在哪里？”太后的声音仿佛就响在头顶，她走过来了？

    “回太后”江玄云道：“臣已经将人杀了，此刻装正装在太后面前的箱子里面。”

    青芜脑海里闪过一丝亮光——难道是江玄云要帮她。让她装死。

    “什么？哀家不是让你活捉地吗？打开。让哀家看看。”声音越逼越近。青芜察觉到底下地黑衣人浑身微微一震。

    “太后。万万不可。”江玄云地声音又响了起来：“臣用毒针杀地人。现在这里面地两个人浑身都是剧毒。要是打开了箱子。只怕……这屋子里地人都会中毒。”

    “什么毒怎么厉害？”太后似乎有所怀疑。

    江玄云微笑着说：“这是玄云新研究出来地秘药。至今还找不到解药。太后凤体。还是不要冒险为好。何况玄云誓死效忠太后。效忠大清。太后还不相信玄云吗？”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太后地脚步声走远了一些。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你没有想过。哀家为什么要把你困在这里？”

    江玄云淡然道：“太后把臣关在这里，自有太后的道理，臣不敢多问。”

    “好……江玄云，今晚的事，你做还算好。”太后笑着说：“这个箱子，马上带出去处理了，别放在慈宁宫里，哀家看着烦心。”

    “是”江玄云答应了一声，似乎有人走过来把箱子抬了起来，青芜感觉身下一轻，不禁担心江玄云是要怎么处理这个箱子，抬起头，一眼看见黑衣人目光里也闪过了同样的疑惑之色。

    箱子移动得极慢，似乎在一级一级走上阶梯，里面的两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箱子放到了地上，旁边响起了掘土的声音。

    青芜吓得脸色苍白，凑到黑衣人耳朵旁边，小声又小声地商量：“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埋了？”

    黑衣人现在显然也面色不大好，低声说：“江玄云应该会想办法的。”

    青芜只得忍住了现在就夺路而逃的冲动，暗暗告诉自己，就算是要死，现在还有个垫背的，不算亏了……可是听着旁边一铲一铲要把自己埋掉的挖土声，又觉得十分害怕，不自禁往下躲了一些，倒霉地想，现在自己在这个黑衣人上面，一会儿埋都是先埋她……

    “……”黑衣人目光里闪过尴尬之色，冷不防伸出神扶住了她的腰。

    “干什么？”青芜下意识地闪躲，可是那双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她的纤腰，又急又怒，低骂道：“你……流氓。”

    不料身下的那双手只是把她微微向上拖了一下，下面的人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刚靠太近了。”

    青芜满面通红，自己撑住箱壁，努力维持着和黑衣人之间的距离，有些不屑地想，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吃豆腐的，明明是她吃亏了，哼。

    青芜想到这里，忽然好奇心起，盯着他在黑暗的箱子里微微闪着亮光的双眸，问道：“你现在还蒙着面干什么？怕去森罗殿的时候吓着阎王吗？”

    黑衣人白了她一眼，把头扭向一边不理她。

    “你长什么样？”青芜最擅长苦中作乐，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起了“调戏”他的兴致“摘下来吧，好歹我是给你陪葬的人，你还挡什么。”

    黑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摘。”

    “小气。”青芜颇为蔑视地瞧着他。

    黑衣人被她的目光惹得怒了，闭上眼睛不再看她：“我说不摘就是不摘。”

    “你不摘本姑娘还不想看呢。”青芜把头别向了一边：“免得吓着。“

    本来想用激将法，没想到黑衣人心理素质好得很，不说话也不理她，就像是默认了会吓着她一样。

    “喂……”青芜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默，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话问出口，她才想到这是经典的搭讪台词，自己越来越像一个调戏娘家妇女的流氓……可是，她发誓，这句话是真想问的，她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黑衣人。

    黑衣人倒是没有像刚才那样无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我也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头上忽然一阵凉风吹来，青芜下意识转过头，看见江玄云一手撑着盖子，脸色铁青的望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青芜心里涌出一股死里逃生的喜悦之情，没有理他那句话，站起身从箱子里爬了出来，感激地看着江玄云道：“谢谢你来救我们。”

    “你们？”江玄云冷冷一笑，给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你快回去，这个丫头我来收拾。”

    “……”青芜愣在那里，看了看江玄云，再看了看黑衣人，猛然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黑衣人和江玄云是一伙的，当然会救他，可是自己不同！

    黑衣人看到青芜求助的目光，似有些不忍，要走之时，转过头跟江玄云说了一句：“给她留个全尸。”便点足掠走了。

    青芜听见这句话气得差点吐血，这就叫患难之交？！

    “柔婉，又见面了？”江玄云忽地开了口，指着后面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侍卫说：“要是现在放你走，在太后面前我就说不清楚了，趁他们还没有醒过来，你老实告诉我，进宫到底有什么目的？”

    青芜发觉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忙老实地交代道：“我是为了雪莲进宫的，今晚有人跟我说子时三刻来慈宁宫就能拿到雪莲，可是谁知道碰到了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把我带到你房间里面去了。”

    听她说完，江玄云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你真该谢谢他。”

    

026 圣姑

        江玄云听她说完，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你真该谢谢他。。”

    “什么？”谢他？青芜满含怒气地想，要不是黑衣人横插一脚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拿到雪莲了。“谢他坏我的事吗？”

    江玄云摇头苦笑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今晚慈宁宫接到消息，说子时三刻轩辕教将会有人来拿雪莲，而那个人就是轩辕教的圣姑，太后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擒住圣姑。”

    圣姑……

    听到这两个字，青芜的脑海里面电光火石一般地闪过最开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几个丫鬟唤她，还有张尚颜一直以来挂在嘴边的称呼……圣姑！

    难道以前的青芜真的是这个什么轩辕教的圣姑，他们今晚要抓的人就是自己？！

    她绝望地转过头，看到了江玄云脸上玩味的笑意，吃力地开口问道：“轩辕教到底是干什么的？”

    江玄云微微一笑，注视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反，清，复，明。你不会不知道吧？圣姑？”

    青芜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张大眼睛无力地瞪着江玄云说不出话来。

    反清复明！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反清复明组织的圣姑！

    这样一来倒是所有的事情都疑点都解决了，为什么张尚颜会一身汉人的装扮，为什么进宫要易容，为什么吏部侍郎石申会答应帮忙……等等，这么说，难道石申和恪妃也是这个什么轩辕教的……

    但是。齐速为什么会让自己这个圣姑在宫中冒险？今晚地事又是怎么回事。她安排自己来拿雪莲。难道不知道为什么走漏了风声。引得别人早早就布下了陷阱等她来……

    现在新地疑点又涌了出来。青芜有些无奈地下意识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脑袋里纷乱地念头都驱走。

    现在最重要地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就是阿雯就是圣姑。

    要不然。肯定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开玩笑。封建主最忌讳地就是谁觊觎他们家地政权。顺治要是知道她地身份……青芜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死死拽住了江玄云。哀求道：“江太医。实不相瞒。我前不久得了一场病。醒来以后就什么都忘了。他们叫我进宫也真地是因为治病需要这朵雪莲。我并没有别地企图。你要是不肯把雪莲教出来。没关系……我。我不要了！我立刻就想办法出宫。”现在保命要紧。要不然一年都活不过啊。

    江玄云皱起了眉：“你真地什么都忘了？”

    青芜点了点头：“真的都忘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进宫啊……”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青芜现在十分怀疑齐速的目的，难道他是故意要自己被抓住的？

    江玄云淡淡一笑，脸在月光下被分割得明灭不定，轮廓深邃，直欲把人吸进去。

    “其实，我也忘了以前的事……”他叹息着说了一句，看了看身后，说：“你走吧，易容回去，安全了就早点出宫，不要再打雪莲的主意，我下次不会容情。”

    青芜忙忙点头，看见他把树旁边的一个沙袋搬到了箱子里，有些担心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放了我们，太后不会怪罪你吗？”

    江玄云黑着脸转过头：“我是要救他，顺便放的你，你要是再不走就过来替这个沙袋。”

    “我走，我走……”青芜心虚地转过头，又想起了什么，小心地瞥了一眼江玄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襟：“喂……你，能不能送我出去，我翻不过墙。”

    江玄云似是怒了，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翻了她一眼，将箱子合上，伸出一只手抱住她掠到了墙上。

    青芜心里暗暗感激，但是却不明白江玄云为何在墙上停下来了，正疑惑地想问什么，只见前面院子里的侍卫都醒了过来，一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把坑挖好，便将箱子抬到了坑里，封上土，其中一个还说了一句：“这都是第三十个人了……唉，你们说这什么邪教怎么就不消停消停，害的老子辛辛苦苦一个个埋。”

    下面一阵哄笑。

    第三十个……是说的她吗？青芜怔了，看向江玄云。江玄云没有说话，直接揽着她往后跃去，落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刚才……”青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说的话……”

    “我都知道。”江玄云淡淡地道：“前面二十九个人都是冲着我来的，太后为了保护我才将我藏在地下暗室里。所以我很想问，失忆以前，是不是得罪你们轩辕教了。”

    “我也失忆了，没办法回答你。”青芜现在也是满肚子疑问：“那个黑衣人是谁？”

    “姑娘。”江玄云不耐烦了：“你如果和这一切都无关就离远一点，莫要再被奸人利用，你可知道，圣姑今晚要来慈宁宫，就是那个叫齐速的透露给我的。”

    齐速……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青芜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今晚的意外实在太多了，有点超过了她承受的限度。

    齐速叫她今晚来取雪莲，还安排戴喜带她出去，却没有安排退路，然后再告诉太后说自己要来……目的，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要不要我带你进乾清宫？”江玄云看见她在夜色里苍白得吓人的脸和微微抖着的双唇，有些不忍。

    “等等……等等，别跟我说话，我想想……”

    青芜现在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难道齐速送自己进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她自己拿到雪莲，而是要杀了她……可是，他们当初要杀了自己简直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啊，怎么还大费周章地送她进宫来？况且，就算不杀她，她也只有一年的寿命了。

    阴谋……这里面绝对还有她不知道的阴谋！到了这个世界以后，似乎一切都是阴谋，所有认得她的人说话都只说一半，对她的身世只字不提，原来是因为身为邪教的圣姑。

    把她送进宫来，原来是为了杀她……

    青芜背脊一阵发凉，她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张扑朔迷离的大网里面，而撒网的人正在等着把她吃了，她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傻丫头……”忽地，身子一暖，似乎有人将她拥进了怀抱，好听的声音响在了耳边：“我相信你是失忆了……你也是被算计的人，和我一样……”

    青芜听到这句话，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竟然不管自己现在正在被人吃豆腐，忿忿地回应道：“你也是吗？他们也什么都不告诉你？”

    “是……”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怅然，轻声地道：“人生天地之间，无奈的事太多，只能随意随缘……”

    

027 南苑

        “是……”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怅然，轻声地道：“人生天地之间，无奈的事太多，只能随意随缘……”

    “谁说的。。”青芜一下子挣脱了江玄云的怀抱，抬着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的想法太消极了，咱们就活该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吗？”

    说出“咱们”这两个字瞬间，她心里生出了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面前这个人似乎也和她一样，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又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人。

    多个同伴多条路，何况是这么英俊潇洒武功又好还会医术的同伴，青芜心里暗暗地想，要趁机和他搞好关系。

    “就算不被人玩弄与鼓掌之中，依旧要被命运玩弄。”江玄云淡然道：“谁都是一样，天命难违。”

    青芜冷哼着说：“什么天命难违，你可听说过‘众生平等，命我自立’这句话？你等着，他们敢算计我，我算计回去给他们看……”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玄云及时打断了：“有人。”一面说着，一面抱住她重新跃到墙上，飞檐走壁了一番，将她稳稳放在了乾清宫后面的院子里。

    “谢谢你。”青芜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江玄云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淡淡地道：“这个月之内，你就想办法出宫去，不要再回轩辕教了。”

    “嗯”青芜点了点头：“你也快回去吧，别给那个太后发现了，我觉得她好像不是很相信你。”

    江玄云点了点头，正要走。

    “等等。”青芜喊了一声，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那方手帕拿出来，却发现江玄云已经不见了踪影……“跑这么快，都说等等了。”她叹了一口气，只得再回去。

    换下衣服。重新易了容。终于能躺在床上了。背脊和床单接触。一股无比地舒适感蔓延开来。

    今晚真是太累了……青芜翻了个身。一眼扫到放在床头地《天问》。脑海里蓦然闪过张尚颜地脸。怔了一怔。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不敢承担地责任和命运。以后就由你来面对。”一瞬间。张尚颜跟她说过地这句话浮上了心头。

    责任。命运？

    她拉过被子盖住了脸。在一片黑暗中。试图把一切排列得有逻辑一点。

    张尚颜要她来完成什么责任？似乎是以前的青芜宁愿死都不愿意完成的。

    可是，齐速却要她来死，而且是安排好了死路等着她上。

    难道，她所有的责任就是作为一个圣姑光荣赴死？

    开什么玩笑！青芜气愤地拉开了被子，一手将枕边的书打翻下去，想让她乖乖地顺从安排死掉？没那么容易……青芜打定主意，过去都和她无关，现在谁都不能再依靠了，必须自己想办法逃离这张吃人的巨网。

    那么，现在的一切就很简单了，她什么都不是，不是圣姑也不是什么小姐，只是一个小宫女，当务之急就是逃出宫去，然后走得远远的。

    当然……如果能在出宫之前拉好江玄云的关系，拿到雪莲就更好了。说起来那个太后也是小气，拿她家一朵花，就要别人偿命，这朵雪莲真有那么重要吗？是不是它还有什么别的特殊的意义……

    别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就算只有一年可活也要出宫去活，她才不要死在这个满是阴谋，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对了，走之前一定要先查清楚杀死枇杷的到底是谁，然后报仇。现在看来连齐速都心怀不轨，枇杷对她的好更显得难能可贵，她绝对不能让枇杷枉死。

    打定了注意，这晚上青芜睡的特别香。

    然而，第二天早上，就传来了一个对她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的消息，皇上要驾临南苑，着乾清宫夫人与婉侍一同前往。

    青芜不禁愤怒地想，自己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皇帝没事捣什么乱！打个猎还带什么女官？！

    但是小人物根本就没有选择，皇上让跟着，那就是死也要跟过去死。

    等青芜十分不情愿地跟着到南苑以后才知道，顺治来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打猎，而是阅兵。

    地点在南苑西门红门内的杀虎台，仪仗当日，按规矩女官只能在行宫内守在龙椅边，等着皇上阅兵归来，在这里犒赏八旗将士。

    只需要六名女官。

    一位夫人，五位资质较高的婉侍，青芜理所当然地出了局。

    她先是在后殿打扫，听到外面的一阵炮声却忍不住想出去看看，现代的阅兵她倒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转播，还不知道古代的阅兵是什么样子。

    从后殿的门出来，这个行宫靠山而建，后面是阶梯和凉亭，青芜顺着阶梯登上，在凉亭里刚好可以看见阅兵的景象。

    杀虎台下，八旗军队早已列阵侯在左右，分着颜色各自为阵。

    大军肃穆无声，炮放过以后，顺治一身明黄的铠甲，骑着一匹骏马缓缓从后面走来，他的马后跟着长长的仪仗队，却都小心地保持着与他的距离，这么多的人，全场却几乎只能听见顺治和几个将军的马蹄声，还有身后仪仗队小心的脚步声。

    青芜看着眼前颇为壮观的景象，微微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顺治骑在马上，只手持辔，左右看着八旗将士，面色沉静如水，隐隐带着一丝骄傲。

    等他登上了高台，台下便是一阵山呼万岁，旌旗鼓舞，地动山摇。看到这种盛况，青芜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抿着双唇睁大了眼睛。

    “阿雯！”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

    青芜讶异地回过头，发现夫人荷衣正一脸愠怒地盯着她：“一会儿不盯着你就知道偷懒。”

    “夫人找我何事？”青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按道理说现在夫人应该最忙，没事来找一个今天最闲的人干什么？

    荷衣来不及解释，拉着她的手就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会儿皇上就回行宫了，要犒赏将军们，还要举行小型的围猎，你把彩头放出去，记得一会儿皇上下令，我给你暗示以后再放，放了就马上回来，围场怪危险的。”

    “什……什么彩头？”凭直觉，青芜觉得这一定不是个容易的活。

    荷衣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走，转到行宫的一个小屋子里，里面放着一个金丝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白色的狐狸，正蜷缩成一团打着呼噜。

    “好可爱……”青芜不由得惊呼出声：“这是？”

    “彩头。”荷衣道：“你躲在下面，一会儿皇上出去了我就跟你挥手，你把笼子打开就行了，开了就快点上来，千万别进围场。”

    青芜想到了这只狐狸的用途，心下一凉：“它该不会是……”

    “大人们谁射中了就能得赏。”荷衣淡淡道：“别看这样，这狐狸狡猾着呢，你拿着也当心些，别让它伤着你。”

    

028 灵狐

        青芜提着金丝笼走到了高高的台子下面，躲在角落里大量着这只命不久矣的狐狸，有些难过地点了点它的鼻子，轻声道：“你还睡……一会儿就没命了……睡一秒就少一秒……醒醒。”

    狐狸似乎听到了她说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睁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歪过头盯着她看。

    望着这只乖巧又可爱的狐狸，青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它头上拍了一拍道：“你死之前还有什么愿望，说出来吧，我一定帮你实现。”

    狐狸伸手舔了舔她的手，低低鸣叫了一声，样子很是欢喜。

    它越是亲近，青芜心里越是不好受，想到这狐狸一会儿的命运，忍不住安慰道：“你放心，只要你跑得快一点就没有人射的中你了。”

    这个时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脚步声都越来越近。

    青芜忍不住把金丝笼抱的紧了些……

    没有多久，阅兵结束的顺治就到了行宫，一番封赏过后，道：“前几日有人从盛京送了一只灵狐过来，灵狐狡诈敏捷，哪位爱卿射得灵狐，朕封为勇士。”

    荷衣闻言，忙走到台子上，向下面的青芜挥了挥手。

    围猎开始。

    青芜虽然不情愿，还是只得将金丝笼打开，狐狸闪电一般地窜了出来，出现在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将军们的视线里。

    青芜看着它小小地身影敏捷地左避右藏。像一道闪电。游刃有余地蹦跳在围场之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关心那只灵狐地命运。竟然忘了荷衣地警告。躲在那里看了很久。一抬头。正看见荷衣拼命地朝她打着手势。青芜心里一寒。转过头去。看见一只猛虎蹲在她后面。正作势要扑。

    青芜心下大骇。拔腿就往围场中间跑。

    但是猛虎看准了她。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她一跑出来。围场上立刻乱作了一团。灵狐似乎也察觉到形势有利。竟然跟在青芜左右。大将们要射箭地时候。便有了顾忌。谁也不知道这个忽然跑出来地女子是怎么回事。

    本来站在台子上观战地顺治眼疾手快。走下台去。拉满弓对准了青芜身后地猛虎。

    申贵在一边大呼道：“万岁。危险！”正要抢身上前。只见灵狐这时忽然离开了青芜。窜到顺治面前。其中一个将领不知道皇上已经下台来。看见灵狐跳开。心中一喜。马上对准放箭。然而灵狐敏捷地避开了。箭直至顺治而去。

    顺治没有看到那支箭，他正眯着眼，手一放，箭朝着猛虎破空击去……

    两支箭同时射出，全场的人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眼睁睁地望着箭往顺治射去……正在这时，猛虎似乎发觉了顺治的意图，往右一拐，青芜为了躲它快速避到左边，忽然背后一阵剧痛，她扭过头看见自己背上的箭簇，苦苦一笑，这是什么状况……自己竟然堪堪挡掉了射向顺治的那一箭……

    同时，猛虎躲闪不及，被钉死在当场。

    青芜最后看见景象，是那只白色的狐狸正朝这边奔过来，两只湿漉漉的眼睛里装满了狡黠……

    青芜可以发誓，她挡那支箭绝对是无心的，但这无心的一箭，却彻底颠覆了她整个的命运。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好不容易从黑暗里挣脱，张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俊逸潇洒，温润如玉。

    好眼熟，她仔细想了想，愣住。

    “婉侍醒了？”江玄云坐在她床前的椅子上，正伸手把着她的脉，见她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笑。

    青芜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你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了……”江玄云的眸子来含着笑意，还有一丝担忧：“背后可能还要疼几天，你多忍忍。”说话间他压低了声音，又道；“我把过脉了，你身上没有别的病，雪莲的事应该也是骗你的。”

    青芜听见了这句话，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张开嘴，又合上，说不出一句话。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江玄云搁下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站起身出去了。

    申贵正等在门外，一见他出来便问道：“江太医，婉侍怎么样了？”

    “已无性命之忧。”江玄云淡淡地说。

    青芜全身无力地躺下，拉住被子盖到了头顶……背上还在痛，但是这在青芜心里面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她发觉自己被骗着处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齐速说进宫是为了拿雪莲，是骗她的。易容可以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现在她已经“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进宫的？

    枇杷死了，是她答应进宫的代价……甚至恪妃都因为她们的事遭到了顺治的怀疑，有失宠的迹象……

    但是她进宫什么意义都没有，青芜忽然觉得很想笑，不管齐速是为了什么目的，不管以前的青芜圣姑是为了什么下这个决定，她只有一个念头——不干了！

    她要出宫，那是在那之前，必须完成一件事情，帮枇杷报仇。

    虽然现在自己的身份很危险，但是，一定要把害死枇杷的人揪出来才能走。

    下定了决心之后，青芜前所未有地精神，决定把过去的青芜完全抛掉，逃出宫去快快乐乐地过后半辈子。她开始专心养伤，行宫的侍女都当她是主子侍候，每天照顾得无微不至，望着自己慢慢好起来的身体，青芜心里也开始了详细地计划。

    按照她现在会的知识，她可以肯定，就算顾怀能观察出什么灾星，也绝对不会精确地知道是永寿宫的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灾星”的事件根本就是顾怀杜撰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恪妃牵连出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倒是真小看了顾怀……此人的演技绝对已臻化境，连多疑的顺治都对他格外器重，还在宫里给他腾了一个专门观测星象的地方。

    他这么做的目的，青芜虽然不清楚，但是十有**都和那群妃子有关。恪妃圣宠优渥，看不惯她的大有人在……但是捏造出这种事来，又不能不找个替罪羔羊。

    枇杷就是那头替罪羔羊，好让这件事情不至于扩大，又会给皇上心里留下阴影，不再宠幸恪妃。

    女人啊女人……青芜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报完枇杷的仇以后，她一定要离开那个后宫，要不然终日泡在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阴谋里面，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光是在这个宫里呆了不过一个月，她已经发觉自己变了很多，如果是从前，她根本不会这么猜度别人。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们。谁一生下来救愿意害别人呢，必是在一次次的教训里面慢慢变得不相信任何人，慢慢学会去反击……恪妃能凭着一个汉人女子的身份爬到今天的地位，必定也不是个简单的人，青芜相信她一定能猜得到事实的大概，要帮枇杷报仇，必须要借助恪妃的力量。

    青芜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联系齐速了，他本身不是精神病就是个阴谋家，而且知道现在为止，青芜还不知道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029 计划

        青芜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联系齐速了，他本身不是精神病就是个阴谋家，而且知道现在为止，青芜还不知道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荷衣奉了顺治之命从宫中出来看她的时候，青芜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傻丫头。”荷衣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听说你替皇上挡了那一箭，却不要什么赏赐？”

    青芜望着她笑了笑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去挡的，况且皇上是因为要救我才从台子上下来，我还要赏赐就是欺负皇上了。”

    荷衣点了点她的脑门，道：“就你古灵精怪的，皇上很挂心你的伤势，特特叫我来看看，见你这模样，我也放心了。”

    “夫人。”青芜忽然想起自己的计划，问道：“你在宫里待了多久了？”

    荷衣想了想，叹道：“一转眼，都三年了，过得可真快……我当年选进来那会儿，还是在慈宁宫当差的，那会儿静妃还是皇后娘娘呢。”

    青芜有些讶异：“夫人以前实在慈宁宫当差？”

    “对。”荷衣似乎也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微微笑道：“那会儿皇上才十六岁，太后怕申贵一个人照顾不周，这才把我遣去照顾皇上，我原本以为皇上不乐意的，谁知道他不仅留我在左右，竟然还嘱咐我常去太后那儿说他安好，不让太后挂心……唉，说起来咱们万岁爷就是那个脾气，背地里比谁都在意，却偏偏拉不下脸，这么些年了，在太后面前也是那个模样。”

    青芜想起顺治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和眼里对谁都怀疑戒备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神，摇头道：“他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自己额娘面前都这样，活该他背地里难受……”话还没说完，嘴唇便被荷衣轻轻按住了，“阿雯，你还是说个话没规没距的。”荷衣又是恼又是无奈地看着她：“陪在皇上身边，就要学会藏得住话，你忘了那晚上的教训了？万岁爷虽然饶了你，但是他毕竟是皇上，你冒犯一次他可能听得进去，次数多了，不由得他不恼你。”

    青芜忙点点头，道：“阿雯知道了，夫人放心。”顿了顿，又道：“夫人知道宫女怎么才能出宫吗？”

    “你问这个作甚？”

    “我就是问问。”青芜眨眨眼看着她：“总得想想出宫以后怎么过吧？”

    荷衣微微笑道：“宫女都是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但要是皇上和娘娘中意。留用也是有地。”

    二十五岁？青芜张大了眼睛……也就是说。还要在这个宫里呆七年？呆到康熙即位？

    不行不行……她摇了摇头。又问道：“难道不能提前出宫吗？”

    “提前出宫……。”荷衣道：“要是笨了。主子不满意。或是得了什么病。会被碾出宫。”

    要说得病，倒是可以叫江玄云帮她一把，凭直觉，这个小忙他是会帮的。

    青芜心里有了计较，便笑了笑道：“累了夫人半日，夫人快回去向皇上复命吧。阿雯没事的。”

    荷衣答应道：“那你好好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荷衣走之后，青芜想起顺治还有五年的寿命，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他驾崩之前，能不能和孝庄有开怀相谈的一日？老是这么憋着自己，难怪会英年早逝……

    过不久董鄂氏入宫，他应该就不会这么不快活了吧？

    青芜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地道：“我以后又该去哪儿呢？”天下之大，哪里又是她的安身之处……

    不过青芜很快再次发扬乐观的精神，不再多想，躺下继续养病。

    在南苑呆了一个月，六月份的时候，青芜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她掏出香囊里仅剩的一粒易容丸（别的在和老虎捉迷藏的时候弄掉了），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一个月里面要干的事情，有找顾怀，找恪妃，想办法报仇，还有想办法出宫，如果有可能地话，帮那个倔皇帝解开他和他额娘之间的心结……最后一项视时间而定，时间好紧。

    青芜听说今天宫里派人来接她，早早就起来，穿好衣服，重新易了一遍容。来接她的是戴喜，戴喜一到便凑到青芜身边说：“小祖宗，你上次好本事，乾清宫里面压根没人怀疑你。”

    青芜淡淡道：“嗯，我知道了，走吧。”

    一行人从南苑出来，青芜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戴喜悄悄地道：“戴公公，可不可以先去齐化门一趟？”

    “这个……”戴喜看着后面跟着的侍卫，低声道：“我说小祖宗，您这又是干什么？”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青芜赌气道：“皇上以前吩咐我帮钦天监的顾大人做事，今天想起来还有东西没有给他，你从齐化门进，我就进去一会儿就下来，可好？”

    戴喜想了想，这也不是难事，便道：“可不能耽搁太久了。”

    马车在齐化门停了下来，青芜悄悄走到观象楼门口，指着原处赶着马车的戴喜对守卫道：“他是皇上身边的戴公公，我是奉旨来找顾大人有事相谈的。”

    顺治经常派戴喜出宫办事，这段时间他确实来传唤过顾怀几次，守卫都认得，听见青芜这么说便马上让她进去了。

    青芜看见了观象台的仪器才知道自己在宫里看到的和这比起来算得上小巫见大巫。

    台下有晷景堂、圭表、壶漏，台上还有巨大的浑仪，简仪，天体。虽然没有宫内的精美，却要大气许多。顾怀果然站在这一堆仪器之间，呆呆望着浑仪，不知他在想着什么。

    青芜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站了半晌，竟然是顾怀先开口了：“婉侍来找我何事？”

    他知道？青芜心里慌了一下，面对这样一个一眼看不到底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顾怀转过头，微微一笑道：“顾怀早就说过，婉侍是奇人。”

    既然他要先摊牌，那就怪不得她了，青芜直入主题：“顾大人既然抬爱，那就应该知道阿雯现在在怀疑什么。”

    顾怀展开眉头，笑得浅淡：“婉侍，顾某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青芜冷笑道：“顾大人果然装的好，阿雯竟没有看出来。”

    “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顾怀道：“枇杷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这绝对是忠告。”

    青芜皱了皱眉，低着头道：“我来就是找你确定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爽快，既然如此，阿雯就告退了。”她正要走，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我不会让枇杷死的不明不白。”

    “傻瓜。”顾怀看着青芜已经走远的背影喃喃道：“我若你是，就知道不要打草惊蛇。”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召出一个人道：“我修书一封，你送进宫里，要快。”

    他没有猜错，最大的麻烦，是这个他无意中救下来的宫女。

    若那日……没有被那一句“二十三度二十六分”吸引，不帮她说话，皇上定然不会封她当柔婉，现在根本就不是什么威胁……但是，谁又料得到这么远的事呢？即便是熟读星轨的他，再算，也算不出命运的诡谲。

    顾怀嘴边泛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030 箫声

        青芜进了马车以后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本来只是想言语试探，没想到一怒之下就变成了摊牌……她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回了宫可不能在这样迷迷糊糊的了，要不然真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次入宫，还是从上次走的神武门进，自然要穿过无数漫长又阴冷的巷子。

    戴喜在前面引路，一面道：“姑奶奶，你这次运气好，替万岁挡了那一箭，回去有好日子过了。”青芜还在想着刚才那两个要她命的黑衣人，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胡乱地问了一句：“戴公公，最近恪妃娘娘还好吗？”

    戴喜摇摇头道：“这一个月万岁爷没有点过她的牌子。”

    一个月了……是青芜高估了恪妃，还是低估了她的对手？她，竟然还没有复宠。

    青芜只觉得今天的巷子比上次还有阴森，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问道：“这附近是什么宫殿？”

    戴喜想了想道：“这里是重华宫，前面是储秀宫，以前住过几个娘娘，现在……唉，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都……死了？”青芜的背脊一凉。

    “可不是。”戴喜摇摇头；“作孽啊，哪个不是神仙样的，最后还不是疯的疯，死的死……”

    青芜忽然感觉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忍不加快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地方本能地恐惧，一刻都不想多呆。

    戴喜似乎没有察觉到后面后面女子的情绪，兀自缓缓地说道：“按理这也不该是奴才们该议论的事，静妃娘娘还是皇后的时候，造的孽多啊，和皇上又是个水火不容的性子，唉……”

    青芜瞬间想起了那日救她了一命地静妃“公公可知道娘娘是因为什么缘故被废地？”

    凭直觉。静妃就算是性子孤傲一些。和皇上合不来。也绝对不是作恶之人。

    戴喜连忙摇头道：“小祖宗哟。万岁爷有旨。不许任何人再谈论此事。你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问起。要杀头地。”

    青芜虽然满腹疑问。但是看见戴喜坚决不说地模样。也意识到在他这儿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走过了这条阴森地巷子。过不久就到了乾清宫。刚刚入宫门。荷衣就过来告诉戴喜。皇上召见青芜。

    此时顺治正在批阅奏折。看见青芜来了便抬起脸。道：“不必行礼了。替朕倒一杯茶来。”

    端茶倒水青芜也算是行家，但是这次不知道是刚才在街上受惊，还是听到了那些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青芜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将茶水洒了，还好是洒在自己身上。

    “想什么呢？”顺治拿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身上的伤好了？”

    青芜见他不怪罪，松了一口气：“全好了，多谢皇上挂怀。”说着回身重新去倒一杯茶。

    顺治低下头看奏折，淡淡说了一句：“阿雯，朕已经下旨封你为淑仪，你还不懂的规矩多向荷衣问问。”

    青芜受宠若惊，顾不得倒茶了，忙跪下谢恩。

    乾清宫一共有一名夫人，一名淑仪，六名婉侍，柔婉，芳婉各三十个，她这才两个月就爬到了只在荷衣一人之下的淑仪，算得上“官运亨通”了。

    况且……淑仪的俸禄可是一个月十五两啊，算得上现代的年薪十万了。

    可惜只能呆一个月……

    顺治见她喜成这样，不由得好笑道：“封你个淑仪就高兴成这样？”

    青芜算得上是头一遭看见他露出笑容，呆呆的移不开目光，惊讶地叹了一口气，他笑起来真好看。

    顺治注意到她放肆沉迷的目光，假咳了一下道：“阿雯？”

    这个掩饰尴尬的小动作顺治已经在青芜面前露出来三次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花痴，羞红了脸低下头道：“皇上恕罪，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顺治怔了一下，看着她起身就要走，失笑道：“阿雯，把茶端过来。”

    青芜羞得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重新倒好茶，再端到顺治身边。

    他……低下头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怪不得有人说男人努力工作的模样最性感，真是……难怪他那些大老婆小老婆个个争送秋波，哼。

    停,这个人良心不过关,再帅都没用。

    青芜摇了摇头，把满脑袋不正经的想法驱逐出境，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好，不再出声打扰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淑仪的工作在乾清宫里算得上是最清闲的，只要偶尔和夫人换着值夜，管管下面的女官就行了。

    这样就每个月拿十五两银子，青芜也有些愧疚，总感觉自己好像欠了谁什么一样。

    只有劳动才会有收获，这个道理她高中第一次开始打工刷盘子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每天刷那么多的盘子，一个月才能拿到四百块钱，简直是廉价劳动力！

    可是现在……似乎真的，有点付出与收获不成比例。

    时间一下子变得多了，若是以前，青芜必会加紧研读《天问》，只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读这本书的兴趣。

    半夜梦回的时候，想起到这边以后发生的事，她还是会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以前的“晚安三秒”，变成了现在的“辗转难眠”。

    不管皇宫里点了多少灯，古代的夜，永远黑得彻底，蜡烛只能扫亮周围的小小一圈，其他的所有，都湮没在泼墨一样的黑里。

    青芜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盯着柜子上的小烛台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家人的事，枇杷的事，还是这个宫里的事，想着想着，耳朵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箫声，幽竹脉脉，高如冰泉，低似凤吟，恍如有人呜咽低语。

    所有的乐器里面，只有萧，不管吹什么调子，永远是那么寂寞。

    青芜拉开被子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看见了洒落在地上雪白的月光，箫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是谁在吹？她慢慢在院子里走着，尽量走到偏僻的所在，往上面看，仍然是亘古不变的明月和琉璃瓦，两者交相辉映，流淌着古老而神秘的色泽。

    “喂……你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确定吹箫的人就是江玄云的，只是对着一座高墙轻声呼喊，那人就在上面。

    果然，听到她的呼唤，箫声停住了，眼前一阵风声，江玄云跃到了她面前，手中轻轻握着一把竹箫，脸衬着淡淡的月光，英俊得不似凡人。

    青芜惊叹地想，自己第一次怎么就没发觉这个人其实看着挺顺眼的，嘴里却不依不饶地说：“你大半夜干什么呢，扰人清梦，就不怕被皇上发现？”

    江玄云嘴边泛起温和的笑意：“我的箫声，只有知音能听见。”

    “胡说”青芜道：“大半个皇宫都听见了，你还在这里掩耳盗铃……”

    江玄云没有管她特意的挑刺，微微一笑，问：“不知道玄云现在能不能知道婉侍的芳名？”

    “我没跟你说吗？”这可是大失误，毕竟出宫的事还是要靠他的“我叫青芜。”话刚出口，青芜惊讶地掩住了嘴，看着他。“不对，不对，是阿雯。”

    

031 师徒

        “我没跟你说吗？”这可是大失误，毕竟出宫的事还是要靠他的“我叫青芜。”话刚出口，青芜惊讶地掩住了嘴，看着他。“不对，不对，是阿雯。”

    江玄云脸上浮现了了然的表情：“青芜是真名。”

    “随你怎么叫吧。”青芜自暴自弃地说：“只要不要叫给别人听见就行了，反正这两个名字我都用的。”

    江玄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皱起了眉：“你怎么大半夜还在这儿？”

    恶人先告状！青芜怒目瞪了他一眼：“拜你所赐。”

    “抱歉……”江玄云面色微有些惭愧。

    “我说，你好像有心事。”青芜疑惑地看着他。

    江玄云把玩着竹箫，淡淡一笑，说道：“谁都有不如意的事。”抬起头看了一眼重重宫墙，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怅然。

    “你很想知道以前的事吗？”青芜想起他是真的失忆了。

    江玄云摇摇头：“不是很想。”

    “那你想出去？”

    一句话问出口。江玄云沉默了。青芜恍然明白过来。一个人天天被关在那种密室里面。难怪会想要自由：“你武功很好。他们拦不住你地。”

    江玄云苦笑道：“我一离开。就会死。”

    青芜惊了一下。脱口道：“那你别离开了。保命要紧。”

    江玄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宫？身份很危险。我奉劝你快些。”

    “我还有事没办完。”青芜转了个身。看向天上地月亮：“这一个月过了。我就出宫去。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呢。你就给我诊断一下。说我身上有恶疾。什么传染性最强就说什么。他们自然就会放我出去了。”

    “青芜。这是欺君。”江玄云轻声说道。

    青芜回过头轻笑道：“人生在世，哪能不被骗几次，就是皇上小气，人家要骗他，他要人家的命。”

    话音刚落，忽然又是一阵风声，一个黑衣人稳稳落在了两人面前。

    青芜大吃一惊，今晚上暗势力又行动了？还是在乾清宫！难怪江玄云这么晚都不睡……可是，自己在这儿趟什么浑水啊？！

    不过黑衣人还算是熟人，虽然上次冷血了一点，青芜正准备和他打招呼，却被江玄云使眼色制止了。

    青芜想了一想，明白过来，直呼好险，自己现在是易过了容的模样，还指望着金蝉脱壳呢，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原来的模样是什么，当下装作不认识黑衣人的样子，躲到了江玄云后面：“江太医，他是谁？”

    江玄云想了想，知道这再瞒着青芜迟早会让她在黑衣人面前露出马脚，让他知道了真实身份就糟糕了，还没有争得黑衣人的同意便道：“他是你主子。”

    黑衣人来不及制止，只得抱起手，看着两人。

    “什么主子？”青芜的脑袋转不过弯来，看了一眼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江玄云。

    江玄云苦笑道：“你只有一个主子，你说是谁？”

    一句话出口，青芜面色瞬间一白，盯住黑衣人，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你……你……是……”

    黑衣人目光里流露出好笑的神情，伸手把脸上蒙的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俊非凡的脸。

    这张脸青芜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她那个顶头上司，这个皇宫里的老大——爱新觉罗福临……别称皇上。

    面前这一幕太过震撼人心，青芜一下子承受不过来，见鬼了一般低唤了一声，忘了行礼，向江玄云道：“真的假的？”

    顺治脸上的表情瞬间黑了几分。

    江玄云暗暗好笑：“他长什么样你比我清楚。”说着正要下拜，却被顺治拦住了：“晚上你是师父，不用行礼。”冷冷扫了一眼青芜，又道：“阿雯怎么也在？你们认识？”

    青芜听见“阿雯”两个字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忙跪下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请安？”顺治淡淡地道：“不用了，只要你不说我的坏话我安得很。”

    他没有用“朕”，而是说“我”，而且叫江玄云师父？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不只是重点，现在自身难保了，青芜注意到他的后一句话，她……刚才，有说过……什么坏话吗？

    刚才好像在商量怎么出宫的事，难道皇上听见了？

    青芜脸色白了一白，小心地问道：“奴婢……说什么了？”

    顺治抱着手冷笑道：“说我小气。”

    你还不小气？！青芜瞧着顺治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哭笑不得，她那哪儿是坏话，就是大实话。

    心里虽然不服，嘴里还是要道歉的，只要他没听见前面的就好，她忙陪着笑说：“奴婢知罪。”

    江玄云看着面前站着的和跪着的两个人，微微笑道：“福临，晚上露重，让阿雯起来吧。”

    “是，师父。”顺治淡淡扫了一眼青芜：“你起来吧。”

    这么听话！青芜几乎要怀疑自己面前这是不是那个唯我独尊的顺治了。

    “阿雯你先去休息吧。”江玄云给她使了一个眼色：“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晚上不要轻易出来，我和皇上还有点事。”

    顺治恍然大悟地说：“师父是在帮阿雯看伤势？”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江玄云看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你对这个淑仪倒是爱护得很，不顾太后的反对将为师送到南苑去替她治伤，为师敢不上心？”

    青芜心里的惊讶又添了几分，不是惊讶他们的关系，而是顺治居然为了她忤逆太后。

    江玄云的身份估计是那些轩辕教追杀的对象，把他从密室里放出来，还带到南苑去，路途中不知道多么凶险……

    青芜感激地望向顺治：“谢皇上隆恩。”

    “朕是看在你挡那一箭的份上。”顺治冷冷地道。

    青芜谢恩退下以后，躲到阴影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玄云似乎在跟顺治说着什么，原来他们俩的关系是师徒，这样倒说得过去，江玄云武功这么高，皇上瞒着太后拜他为师也是常理之中。

    那晚上顺治应该就是去找师父学艺的？

    青芜蓦然想起和他同处在一个箱子里的情形，心跳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烧的火辣辣的——该死，她那晚调戏的是皇上？怪不得她会觉得黑衣人的眼神那么熟悉……

    幸亏那天没有强迫顺治摘下蒙面的布，要不然自己肯定当时就心脏病发作猝死了。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原来的样子已经被顺治看到，更是危险，一旦他知道自己就是那晚上的人，就会怀疑她是不是轩辕教的，那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想到事情的厉害关系，青芜意识到必须得早点打算了……明天就去找恪妃。

    说起来自己也挺无辜的，这个大逆不道的身份谁想要啊？反清复明的人她就没见过一个好下场的。

    这个什么轩辕教，灭教是迟早的事！

    

032 同仇

        永寿宫里前所未有的冷清，柳碧蟾和别的名字里带了“木”的宫女都已经被驱逐出宫，青芜进去的时候，恪妃正躺在窗边的一张矮塌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身形微有些消瘦，脸苍白得不像话。  。

    这模样，就是女人看了也心疼。

    “娘娘”青芜低唤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两个月前，她还是容光焕发，娇媚如水，现在却憔悴成这样……

    “阿……阿雯？”恪妃似乎没想到她会来，惊喜地从榻上立起身来：“你怎么来了？是皇上派你来的吗？”

    青芜摇了摇头，看她失望的表情，有些不忍，道：“娘娘，我可以帮你。”

    恪妃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傻丫头，本宫知道……这辈子，怕是没有翻身的希望了。劳你费心。”

    青芜摇了摇头，看她的身边没有别人，便走近了几步：“娘娘，这次是我和枇杷拖累了你。”

    “本宫知道。”恪妃微微一笑：“就算你们不进宫，难道本宫就没事了？碧蟾的姓氏，不是还带着‘木’字么，认定永寿宫有不祥之人，皇上也不会来了。”

    她都知道！青芜没有猜错，恪妃果然很聪明，那件事顺治当做最高机密，顾怀也办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恪妃知道了。

    但是，她这几句话看来，似乎她并不知道轩辕教的事。

    青芜叹了一口气，想起来意，便道：“娘娘，你可知道对手是什么人？”其实青芜的心里面已经有了怀疑，也在顾怀那里得到了印证，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恪妃苦苦一笑，打开几上的茶杯，沾着水，在桌面上迅速写了一个字。

    果然是她……

    青芜点点头。道：“娘娘。你需要青芜帮什么忙？”

    恪妃眼角看着几上未干地字。嘴边浮上了一丝淡淡地笑：“要是今晚可以把皇上引到御花园。说不定还有转圜地余地。”

    “阿雯知道了。”

    “阿雯……”恪妃沉吟了一下。忽地道：“你这次立了大功。皇上难道没有封你为妃……”

    青芜忙摇头道：“皇上升了我地职。现在是淑仪了。”

    “那你为何助我？”恪妃觉得有些疑惑，她还以为青芜现在已经是皇上的后宫中人，为了铲除那个厉害的对手才和她联手的。竟然不是？

    青芜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要替枇杷报仇……还有，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她为了找雪莲进宫，恰好和顾怀编造那个谎言的时间一致，情况也不会坏成这样。

    恪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望着她道：“真是傻丫头。”

    等到青芜走了，恪妃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所在，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为了这种理由，就把自己卷进来么……”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唤道：“纤云，把我那件白色的汉装拿出来。”

    青芜回到乾清宫以后，精神从未有过的好，现在目标已经确定了，第一步，就是要帮恪妃复宠。

    她想到今晚上的计划，找到荷衣，问道“夫人，今天晚上是你侍寝？”（某冉：皇帝的寝宫里要留一个太监或女官值夜，这也叫‘侍寝’）

    荷衣正忙着去传膳，点点头：“是我。”便忙着往前走。

    青芜跟上去，央求道：“夫人，今天晚上我替你好不好？”

    “什么？”荷衣止住了步子，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你当侍寝是好玩的么？”

    “不……阿雯只是想，以后都要和夫人换着值夜，不如提前熟悉一下。”青芜笑着攀住了她的手：“夫人，好不好？”

    荷衣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答应道：“好吧，你下午去我房里等着，我先教一教你，记得去跟申贵说一声啊。”说着便忙着向御膳房去了。

    好，进展顺利。

    青芜现在还没有熟悉，所以侍候皇上吃饭她也不用站在一边，便回了房，思考怎么把顺治拐出来。

    大晚上，要去御花园，十有**是要赏月了。

    赏月……赏月……有了！

    青芜眼睛亮了一下，从枕头下拿出《天问》，把占月的几章又仔细复习了一下。

    傍晚，要开始准备安排值夜的时候，青芜被荷衣叫到了房里，给了她一本明黄绸面的本子，嘱咐她，该坐哪里，万岁爷晚上渴了该怎么办，要记录些什么。青芜点头记在心里，忽然想到什么，忙问荷衣今晚皇上有没有点谁的牌子，荷衣摇头说没点。

    这就好……看来形势很有利。

    戌正时分，西长街的梆声响了，没有差事的太监都陆续出宫，宫门上锁。

    总管太监安排好值夜和巡逻的人，青芜带着本子走到了顺治的寝宫内。

    这会儿顺治还在灯下看书，察觉到值夜的人来了，淡淡道：“荷衣，帮朕挑一挑灯芯。”

    还不睡觉？青芜有些感叹，这皇上当得可真累……

    她慢慢走过去，忽然想起什么，愣了一下……灯芯，怎么挑？荷衣没教她！

    感觉到灯越来越暗，顺治面色有些不快，抬起头来，一眼看见青芜正站在那里，清澈的眸子里尽是可怜的光，诧异道：“阿雯？怎么是你？”

    青芜苦笑道：“奴婢熟悉一下怎么……侍寝。”她说完话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句话有歧义！

    顺治点点头：“那你挑挑灯芯。”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青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小声地说：“皇上……灯芯，怎么挑？”

    顺治叹了口气，站起身自己拿开灯罩，把灯芯拨长了一些，青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有些失神，直到耳边传来顺治的声音：“会了吗？”

    她回过神来，勉强答道：“会……会了……”要不然怎么说？皇上我看你看出神了，没看见你怎么挑灯的？这么说……找死。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另外的灯面前，笨拙地拿开灯罩，握着手里长长的竹签，有些紧张。

    是不是……只要把灯芯拨上去一点就行了？

    她伸手过去，火焰一下子拂过手背，烧灼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竹签应声落地。

    顺治听见这一声惨呼，抬起头来，看见青芜正在使劲揉她的右手，忙喝道：“别动。”站起身来，在身后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掐丝珐琅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走到面前拿过她的手，看着火焰灼出来得红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给朕侍寝，还是要朕给你侍寝？”

    青芜本来疼得不行，手被他拿住，只感到一股热流从指间传来，浑身忍不住颤了一下，听见他那句歧义颇深的问话，更是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和手背上都像被火烧着一样，**辣的。

    忽地，手背上一阵清凉，青芜低下头，看见顺治正将瓶子里的药膏仔细涂在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了“别动。”

    药膏清凉透骨，手上的不适很快就感觉不到，可是……脸上却更烫了，心脏更是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好了。”顺治放开她的手，望着她，眼里带着责备的光：“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今晚不用当差，换申贵来吧。”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胸口乱撞的小鹿，道：“还是……奴婢当差吧。”

    现在绝对不能出状况……她不停地对自己说，冷静下来……冷静……想想怎么把他拐出去。

    “随你”顺治转过身走到床边道：“不看书了，替朕更衣吧。”

    “哦……嗯……”青芜现在满脑子都像一团浆糊，走到顺治面前，踮起脚尖解他领口的扣子。这……这个姿态有点暧昧……

    她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通红。

    什么扣子这么难解……

    顺治见她解了半天还是没有解开，一脸无奈地轻轻推开她：“朕自己来。”

    等他脱了衣服哪里还有机会……

    豁出去了，青芜抬起头，看着顺治清俊的脸，问道：“皇上要不要去赏月？”见他似乎有点兴趣，忙又道：“奴婢……教你占月？”

    

033 月圆

        豁出去了，青芜抬起头，看着顺治清俊的脸，问道：“皇上要不要去赏月？”见他似乎有点兴趣，忙又道：“奴婢……教你占月？”

    顺治低头想了想，道：“这么晚了……”

    “没关系”青芜大着胆子说：“要不出去走走，就辜负明月了。。”

    顺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不要告诉荷衣。”

    他还怕荷衣？青芜暗暗好笑，道：“奴婢知道了。”

    现在宫门虽然关了，但是谁敢拦着皇上？

    青芜在前面提着灯，引着顺治往御花园走去，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现在恪妃准备好了没有。

    恪妃果然选的不错，今晚月圆，大大的月亮挂在天上，毫不吝啬地洒落一地清辉。

    现在是六月，很多都开了，只是到晚上又都合成了花苞，小径上还没有露水，只能看见被月光映照出的一路纯白。

    青芜一面走，一面对身后被她拐出来看月亮的皇帝说起占月的内容：“太阳和月亮自古以来就是一阴一阳，相生相克，如果把太阳比作火，那月亮就是水，火外光，水含景。所以太阳是君王，月亮就是后妃和臣下。”

    顺治含笑望着她道：“阿雯说过，太阳变成红色，是朕为君失德的缘故。”

    青芜被他这句话堵得又好气又好笑。堂堂一个皇帝。这么小气。说他一次还记这么久……哼。

    冷静……不和他计较！

    青芜接着说道：“月行九道。春行东方青道二。夏行南方赤道二。秋行西方白道二。冬行北方黑道二。四季还行黄道。所以月亮有阴晴圆缺。古人喜欢看月亮地状况来预知祸福。一年四季。从古到今。例子太多了。奴婢现在也讲不过来。不如就举几个例子来说。君王好比太阳。臣下好比月亮。要是月亮走地快了。就代表君被臣欺。君主地刑罚太和缓。这个时候就需要明法令。除奸恶。不能手软。要是月亮走地太慢了。又代表这个国君对属下太过苛令。刑罚太严厉。君王则应该施行仁政。宽而律下。凡是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地国家。日月就会明亮有光。各行其道。皇上可明白了？”她说着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明亮地眸子里装满了狡黠。

    明明是一张平凡至极地脸。却因着那个笑容瞬间生动起来。顺治很早就发现。她长了一双十分美丽地眼睛。

    微微失神过后。他淡淡问道：“这就完了？”

    “还多着呢！”青芜发觉现在离御花园还有一点距离。继续说道：“月亮还代表了皇上地后妃。”

    “后妃？”顺治挑了挑眉，眼睛里露出了好奇的光。

    “对，如果月满不缺，则妻怨成，有女妃虐。”青芜道：“皇上应该知道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吧？汉成帝那会儿就出现过月满不亏的景象，可以和后来的赵飞燕妒杀皇子，而成帝竟不能止互为印证。”

    “女妃虐……”顺治若有所思地喃喃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嘴角浮上了一丝冷笑：“妒杀皇子……”

    青芜见他面色不快，忙止住了这个话题，指着前面的一处亭台道：“皇上，要不我们进去坐坐吧。”

    差不多已经要到了，恪妃怎么还没有来？青芜心里有些没底，四处看着。

    正胡思乱想之间，她脚下穿的花盆底鞋不小心在亭子的阶梯上崴了一下，往后仰去，正在她暗叫倒霉，准备好后背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身子忽然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心……”耳边传来低声的嘱咐。

    青芜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明显加快的心跳声，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下。

    顺治放开她，在前登上了台阶。

    青芜心情忐忑地跟在后面……忽然看见亭子外面是一池碧水，岸的那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恪妃，她终于到了。

    青芜松了一口气，缓缓登上亭子，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就看恪妃的了。

    恪妃竟然没有穿旗装，而是一身白色的汉装，轻纱在夜风里轻轻舞动，托得她像一只就要凌风飞去的白蝶，纤腰一握，身姿曼妙，美得不似凡人。

    顺治看到了对面那个影子，一瞬间沉下脸，冷冷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青芜。

    他……发现了？

    青芜有点恐慌，清晰地看到了顺治眼里才散去没有多久的戒备，心里骤然一空……

    不过这表情只是一瞬，顺治很快不再看她，将目光投向那个正在月光下曼然起舞的佳人。

    恪妃袍袖鼓舞，舞姿缓慢又优雅，如海棠春睡，又如貂蝉拜月，在月光的照耀下恍如一个树林间苍白透明的精灵。

    顺治看了一会儿，抬步往那边走去。

    青芜也只得跟在后面，看见顺治走到恪妃身前，恪妃忽地停下动作，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的天子，一串晶莹的泪珠划过了脸颊，衬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风姿楚楚，我见尤怜。

    青芜心里却有些忐忑……顺治已经知道这是刻意为之，那，他还会买账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她万万没想到，下一刻，顺治已经解下身上的披风围到了恪妃瘦弱的肩上，低声道：“夜深寒重，爱妃与朕回宫吧。”搂着她的纤腰，穿过青芜身边，向乾清宫走去。

    成功了……恪妃复宠了……

    可是……青芜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灯跟上去。

    明黄色的龙帐已经放下，青芜靠着西墙坐在离龙床两尺远的地上，抓紧了手中黄色的本子，努力不去听帐中的声音。

    哼，皇帝就是色……虽然宠幸自己的妃子没有错……但是，但是……

    青芜觉得很不想呆在这儿，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站起身往外面去了。

    “淑仪，你怎么出来了？”已经有敬事房的人侯在门口，等着皇上完事了将这个记录在案。

    青芜没好气地说道：“我去叫申公公来，你们好生侍候着吧。”虽然这是失职，但是青芜一秒都不想再刚才那个地方多呆。

    去找了申贵以后，自己回房睡觉。

    可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怎么会这样……第一步不是挺成功的么，她的计划正在慢慢完成，可是心里却像装了什么一样堵得慌。

    果然，这晚之后，恪妃就复宠了，得到了很多赏赐，似是安抚她前一段时间受的委屈。

    恪妃没有忘了青芜，分了不少赏赐给她。

    青芜看着赏赐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决定收下，出宫以后总还用得着的。

    

034 盈亏

        青芜看着赏赐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决定收下，出宫以后总还用得着的。

    凭直觉，昨晚的事顺治肯定会生气，青芜收下谢礼以后就忐忑不安地等着，果然，没有多久荷衣就来了，看着她一脸责备地说：“你昨晚怎么当差的？带万岁爷出去就算了，怎么还半夜换了申贵？”

    青芜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职，忙着道歉：“是阿雯的错，请夫人怪罪。”

    “我怪罪？”荷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在去书房请罪吧，万岁爷脸色不好，说话小心着些。”

    青芜走到书房门口，犹豫着进去怎么赔罪，预想了一下所有的结果，无非是罚奉，降级，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去……

    她脸色白了白，自己好心促进人家夫妻和乐，还费力不讨好，犯了太岁……

    站在那里徘徊了很久，青芜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一横心，走了进去。

    顺治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抬起头：“昨晚阿雯的差当得好啊。”

    青芜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奴婢是后半夜身子不舒服，擅自换了申公公……”她心里自作聪明地想，罪捡小的说。

    她这点小伎俩根本不是顺治的对手，他淡淡扔下一句：“看来你还得再想想。”便不再理她，低头继续看书。

    青芜有点后悔自己的小聪明，开始识相地坦白从宽：“皇上，奴婢不该带你去御花园看月亮。”

    顺治不看她：“你对恪妃倒是一片忠心。”

    青芜继续争取宽大处理：“恪妃娘娘对皇上一片真心。奴婢只是不忍……”

    “一片真心？”顺治霍地抬起头来：“朕最恨人哄骗。”

    那你还宠幸她……青芜心里十分不服。差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什么道理。主谋没有怪罪。她这个帮凶反倒显得十恶不赦。

    顺治看出她眼里地哀怨。冷冷地道：“阿雯不服？”

    “奴婢不敢。”青芜忍住。敢怒不敢言。

    顺治微微摇头：“你回永寿宫做事吧。”

    青芜想过无数总后果，就是没有想到这一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罚她多少俸禄都比这个处罚来的好，一想到再回永寿宫当个任人欺压的小宫女，青芜就觉得浑身发冷，然而面前这个尊贵的男人却从未有过地冷漠，看着她惊惧交加的眼神，形状好看的薄唇微微一掀，吐出了最后的审判：“今天就过去。”

    收拾行礼的时候青芜心里默默地把那个暴君诅咒了很多遍，荷衣在一边看着她，叹息道：“阿雯，到那边记得要守规矩，你的性子，总是要闯祸的。”

    青芜心情极差，但是听到荷衣这么关心她心里还是很感激地，使劲点了点头道：“阿雯知道了。”

    荷衣无奈地笑着：“到了永寿宫不比这边，是万万不能乱走的，你可要记住了。放宽心……恪妃娘娘现在又得宠，你侍候得好，没准万岁爷一高兴，就将你调回来了。”

    一提到顺治，青芜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拉着荷衣问：“皇上总是那么喜怒无常么？”

    荷衣忙四处看了一圈，瞪着她道：“又胡说，万岁爷对下人轻易不动怒，要真怒起来……你现在也不会还好好的站在这儿了。”

    青芜扁了扁嘴，拿起行李，再看了一眼自己才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间，叹了口气。

    再次踏入永寿宫，她已经不是乾清宫的女官了，而是最卑微的宫女。

    即便如此，恪妃还是亲自走到门口接她，一见着她的面眼圈就红了，长叹道：“阿雯，是本宫害了你。”

    青芜忙走前去扶住她道：“这……不怪娘娘。”恪妃轻轻搭住了她的手，与她一起往后殿走去，慢慢地说道：“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本宫只怕没有出头之日了，还没有好生谢谢你，你放心，皇上既然放你回来，本宫就绝对不会亏待于你。”

    青芜谦虚地道：“娘娘不是派人送了好多赏赐过来吗？怎么还说没有好好谢奴婢？”

    恪妃感激地看着她道：“钱财是俗物，自然要亲口道一声谢的。”

    “……”青芜沉默了一下，有些羞愧，用她以前的话来说，要是谢谢有用要钞票来干什么……意识到自己的俗不可耐，她立即换了个话题：“娘娘，奴婢……住哪儿？”

    此时已经走到了内殿，恪妃往椅子上坐了，指着身边一个长得甚是清灵秀气的宫女说道：“她叫纤云，你以后就与她住一间，如何？”

    两个人的已经算好的了，青芜松了口气：“多谢娘娘恩典。”

    恪妃便对纤云道：“你带阿雯去收拾一下罢。”

    纤云性格沉默寡言，轻易不说一句话，和她住在一起倒也还安生。只是和乾清宫比起来落差还是巨大的……青芜睡在床上，自己安慰自己，住在这里比较保险，而且出宫就没有那么麻烦了，还不用值夜，不用面对那个暴君……可是这些好处越想她越觉得自欺欺人，只得不再想。

    好在现在柳碧蟾已经被撵出宫去了，她在永寿宫里也没有被谁压迫奴役，只是伺候一些恪妃平常的饮食起居。

    可是报仇的事情却又添了几重难度，现在青芜不能虽然踏出永寿宫，问了恪妃几次，她总神神秘秘地笑着说，静观其变。

    她的时间虽然多，但青芜没有，易容药物的药性只能维持一个月。

    有一项在她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到永寿宫就见不到皇上了，没想到来的第三天，顺治就驾临永寿宫，陪着恪妃用了一次晚膳。

    青芜站在一边侍候，从头到尾顺治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着他们夫妻和乐，一起进餐的样子，青芜就暗暗咬牙，明明她是第一功臣来的……

    恪妃天天去跟皇后请安，青芜跟在后面，也更深层次地见识到了顺治恐怖的后宫。

    这日恪妃到了晚了一些，皇后一副笑面菩萨的模样，也不怪罪，坐在一边的宁悫妃倒冷冷哼了一声，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有人仗着圣宠就不把人放在眼里，把皇后娘娘放在何处。”

    皇后面上尽是尴尬之色，佟妃微微惊讶，扭头望向宁悫妃。其他的几个妃嫔有关心的，也有不在意的，都等着恪妃的反应。

    恪妃微微一笑，望着皇后道：“奴才这几日身子不爽，今天误了时辰，还请皇后责罚。”

    佟妃忙道：“皇后娘娘，恪妃要侍奉皇上，身子自然是重要一些，还请娘娘宽待。”

    怎料她没说这话还好，一说，看过来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妒意。

    皇后笑了笑，道：“恪妃起来坐吧，本宫不怪罪你。”

    恪妃谢了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侧过头看着佟妃，轻声道：“多谢姐姐为静姝说话。”“妹妹哪里话？”佟妃眉间带着几丝忧色，悄悄问道：“妹妹身子哪里不好了？叫太医看过了吗？”恪妃莞尔一笑：“多谢姐姐挂心，不过是起迟了编来哄她们的，你可别说出去。”佟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最是精怪。”

    青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出“姐妹情深”，眼里露出了敬佩的眼光。

    

035 杀机

        青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出“姐妹情深”，眼里露出了敬佩的眼光。。

    这个时候，坐在上面的皇后说话了，语调甚软：“佟妃，选秀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佟妃忙扭过头去答道：“今年宫里的宫殿都修得差不多了，秀女就安置在储秀宫和咸福宫，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这件事情本来就主要是佟妃负责，皇后不过就是挂了个虚名在上面，便连连点头：“你看着办就是。”

    吩咐众人散了之后，佟妃便约着恪妃去御花园走走，青芜和喜燕的在后面跟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喜燕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似乎在说，看你现在还神气什么。

    青芜决定直接无视她。

    走着走着，她看见路边临水的亭台，便是一阵恍惚，忽然听到佟妃说了一句：“妹妹可知道，宁悫妃宫里的一个丫头被封为答应了？现在住在我的景仁宫里呢。”

    恪妃有些诧异，问道：“哪个宫女？”

    “好像叫香茗，就是以前她手下的得意之人。”佟妃微笑道：“你说，她还不气死了？”

    恪妃点头称是：“宁妃姐姐，原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可是皇上怎么突然就看中了这个丫头？”

    “这我哪知道？”佟妃笑道：“好像是两个月前临幸过一次，现在怀了龙种，这不，就封了答应了。”

    “怀了龙种？”恪妃吃惊地道：“宁妃会善罢甘休么？”

    佟妃笑着又说了什么。青芜对这两个女人之间地八卦也不是很感兴趣。就没听。转过头。看见一个宫女带着一个太医。神色匆匆地走过。向着慈宁宫那边去了。

    难道是太后身体有恙？那皇上会不会着急。江玄云呢……打住。不关她地事。青芜回过头继续观察面前地两个宫妃。目光定到了佟妃地身上。想起那日恪妃沾着茶水写下地“佟”字。又想起了三阿哥看见荷塘一口一个地“池”字。心里微微有些恍惚。这个女人。就是千古一帝康熙地额娘？

    这么重地心机。难怪会生下那么厉害地儿子。

    那边。恪妃似乎也注意到了太医。微微蹙起眉头：“是不是太后身子不舒服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准是号平安脉地。”佟妃道：“就算不是这样去也不好。太后喜静。平时不喜人打扰。对了。我听说妹妹身边有一个皇上身边地淑仪？”

    青芜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了，忙道：“奴婢已经不是淑仪了。”

    “就是她？”佟妃转过身来：“原来是你啊。”

    “正是奴婢。”青芜淡淡地回道。

    “哟。”佟妃走过来两步，望着她的脸说道：“生的真机灵。”

    青芜笑得有些僵硬，心想她一定是斟酌了好久，才想出“机灵”这个形容词，嘴里不咸不淡都回答道：“多谢娘娘夸奖。”

    恪妃也道：“阿雯不仅机灵，当淑仪的时候还帮了静姝的大忙呢。”

    青芜有些诧异，恪妃……说这个干什么？难道要佟妃知道她是怎么复宠的？果然，佟妃看她的目光又有了几分不同，微笑道：“我见她心里就喜欢。”

    青芜听见她这一句话，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这句话绝对不能以字面意思了解，青芜看着她一双柔媚的眸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日回到永寿宫，青芜还没来得及表示怀疑，恪妃便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包来，交到青芜的手里面：“这是佟妃问我要的玫瑰花瓣，你替我拿到景仁宫去。”

    “娘娘？”青芜诧异地愣住：“我……奴婢，去景仁宫？”

    恪妃点点头，安慰又鼓励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相信本宫，就要让你报仇了。”

    青芜接过了纸包，握紧了，又握紧，终于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佟妃似乎很意外青芜会突然过来，叫她进屋拿了纸包以后，佟妃娇柔的脸上难得有了爽朗的笑容：“你以前在乾清宫侍候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又被调到永寿宫了？”

    青芜心里对她只有厌恶，自然不愿意将实情告诉她，便很场面话地回答了一句：“奴婢手笨，就被皇上打发回来了。”

    然而青芜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佟妃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听见这个回答以后，佟妃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然的光，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深了：“阿雯必定是舍不得恪妃妹妹，自己请旨回来的。”

    青芜懒得应付她，随便答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佟妃的樱桃小口微微张开，望着窗外道：“天气越发凉了，就要到秋天了……”

    这才六月份，怎么就到秋天了，青芜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淡淡道：“天凉了，娘娘要好生保重身体。”

    “你去吧。”佟妃微笑着说。

    青芜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忙不迭地走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回头，一定可以看得见佟妃看她的目光，复杂至极，却满是杀意。

    她只是在走出宫门的时候，发觉背脊有些凉。

    青芜虽然不知道恪妃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但是她十分相信恪妃的本事，她这么笃定，一定是已经给佟妃布下了什么陷阱，现在她需要的只是速度，只剩下二十来天，时间已经不多了。

    恪妃并没有把计划告诉她，只是很镇重地叮嘱了她一句：“这几日一定要小心，不要出任何的差错。”

    骤变还是猝不及防地来了。

    这几日太后的身体微恙，移驾南苑修养，皇上和皇后也跟着去了南苑侍疾，宫里的大事小事都变成了佟妃做主。

    那日中午，青芜侍候恪妃歇午觉，出了房门，看见纤云正在廊上绣东西，她便走过去看。

    纤云在绣的是一只香囊，百蝶穿花的样子，绣得极为精致。青芜看着她那挑动在阵线中的指尖，微微有些恍惚……

    “娘娘歇下了？”纤云察觉到青芜的靠近，转过头笑着问。

    青芜点了点头，看着她手里的香囊道：“这是给娘娘绣的？”

    “还能是谁？”纤云莞尔一笑，梨涡浅浅：“你要学吗？不要整日抱着本书看，好歹也做一点女红。”

    青芜面色讪讪，她十字绣都不会，更别说刺绣这种精致活儿了，忙道：“你绣吧，我在这里看看就是了。”

    “你要是闲着就把娘娘准备了送给茗贵人的安胎药拿去。”纤云往房里指了指：“在那桌子上，白色的那个包。”

    茗贵人就是几天前封答应的宫女，三天以前又进了贵人。

    青芜答应着走到了房间里，看见桌子上放了两个包，一个红色，一个白色，便又问了一遍：“是白色的么？”

    “是。”纤云忙着绣花，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

    青芜便拿上白色的包，走到门口道：“那我去景仁宫走一趟，一会儿娘娘起了你告诉她一声。”

    ****

    大家要是喜欢衣冉的文，尽管收藏养肥……有票票的话帮衣冉留一点点，马上就要下最新签约榜了，衣冉谢谢你们能来看文~~~~

    

036 中计

        青芜便拿上白色的包，走到门口道：“那我去景仁宫走一趟，一会儿娘娘起了你告诉她一声。”

    她现在还是不怎么搞得清楚宫里面的格局，转了很久才找到景仁宫，路上还被几个巡逻的太监拦了下来，告诉她们是帮恪妃送东西的，还拿出腰牌以后他们才放开。

    这会儿佟妃刚刚睡醒，青芜拿着药直接到侧殿里面要去交给茗贵人，哪知道茗贵人旁边的宫女说这要先交到佟妃那里，请太医验过之后才能给茗贵人服用，青芜便老老实实地交给了喜燕，正要回去的时候，刚刚好给佟妃号平安脉的陈太医来了，便顺便叫他看一看这包药。

    谁知道太医看过之后，竟然说，包里有活血化瘀的药物，吃下去只怕会引起滑胎。

    青芜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难道是恪妃想要还茗贵人滑胎，可是没道理啊，她不会不知道这些药要太医现行验过才能给茗贵人吃，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这步棋未免也走得太差了。

    那边，听到这话的佟妃抬起了头，玩味地盯着青芜，微微笑道：“这药是你家主子叫你送的？”

    青芜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怔怔站在那里。

    “去把恪妃叫来。”佟妃眼里闪过了一丝总算抓到恪妃小辫子的兴奋。

    不一会儿，听见自己送的药出了问题的恪妃一脸焦急地赶来了，显然是刚刚睡醒的模样，鬓角还有些毛躁。“姐姐叫我来时什么事？”她不安地看了佟妃和青芜一眼，只见青芜正满脸疑惑地瞧着她。

    “妹妹。”佟妃依旧叫的亲热，嘴角却是一抹冷笑：“你送来给茗贵人的药好像出了一点问题，里面有活血化瘀的药材，你可知道谋害龙裔是什么罪？”

    恪妃惊讶地抬起头：“什么药？”目光扫向青芜“本宫怎么不知道？”

    青芜心里一寒。分辨道：“是纤云叫我送过来地。”

    “娘娘忘了？”还好纤云适时地说了话：“昨儿晚上你不是要奴婢叫青芜把安胎药送过来么？只是。阿雯。我不是叫你拿红色地包吗？”

    “你说地是……白色地……”青芜发觉事情没有她想象地这么简单了。

    纤云皱了皱眉。道：“不是。我说地是红色地。还告诉你白色地是娘娘用地药。活血化瘀地。”

    一句话说出口。恪妃和佟妃都同时将目光锁在了青芜身上。

    “你是故意地？”佟妃先开口了。眸子里地笑意一闪即逝。

    “不是……”青芜忙道：“她真的是叫我拿白色的包。我不知道里面是这个药。”

    纤云闻言惊讶地说道：“我都跟你说了啊，红色的，那天画眉也听见了……”

    恪妃惊讶地盯着青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叫画眉来。”佟妃微笑着说。

    画眉……什么画眉，青芜想起今天中午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旁边根本就没有别人，心里一阵发寒，看着从门外怯生生走进来的那个宫女，听见她嘴里说出来的一句：“奴婢确实听见纤云姐姐叫阿雯姐姐拿红色的包，还嘱咐她千万别拿错了。”

    青芜瞬间明白了这一切不是冲着恪妃也不是冲着茗贵人，而是冲着她来的。

    现在最想杀她的只有一个人，纤云，画眉，只不过都是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敛衣坐在上面的佟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宫女，要害死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佟妃似乎也发觉了下面那双冷厉的眸子，心里有些不舒服，沉下脸道：“阿雯，你还有什么话说？为何要害茗贵人？”

    “娘娘……”纤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生生止住了。

    “你有话就是。”佟妃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回娘娘……”纤云看了青芜一眼，小声地说：“奴婢不敢隐瞒，阿雯曾经被陛下临幸过……”

    这句荒谬至极的话瞬间把青芜惹恼了，她回过头，死死盯住纤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佟妃，恪妃还有刚刚从后面走出来的茗贵人脸上都出现了诧异的表情，齐齐望向青芜。

    恪妃当即喝道：“纤云，你退下！”

    “娘娘……奴婢……奴婢……”纤云怯怯看了恪妃一眼，求助地望向佟妃：“奴婢这就退下……”

    “等等，继续说。”佟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眼看向恪妃，扬眉笑道：“妹妹不妨坐下审审这桩公案。”又转向茗贵人：“你也坐，有人要害你肚子里面的龙裔呢。”

    茗贵人眸子里带着嘲讽的笑意，缓缓坐下道：“我听见了，你们要审就审，反正我的孩子没事。要为难她也别扯上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佟妃也有些恼了。

    “娘娘自然知道。”茗贵人浅浅一笑：“这些奴才都见得多了。”

    她自称奴才，反倒让佟妃有些下不来台。“纤云，你还有什么话，继续说。”

    恪妃转过头盯着纤云，眼里的目光森寒入骨，向着青芜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纤云是佟妃的人。

    青芜早就明白今天这一劫是佟妃算计好了的，不再惧怕，反而有些好笑，看向纤云，不知道她还要说什么。

    纤云向着佟妃恭敬行了一礼，缓缓说道：“阿雯刚进宫没有多久其实就被万岁爷临幸过了，她一直想要当……当主子。但是她没有哪个福气怀上龙裔，所以心里对茗贵人十分嫉妒，昨晚还跟奴才说，茗贵人的孩子一定怀不长……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佟妃微微蹙起了眉尖。

    纤云深吸了一口气，怯生生地说：“她说只要有佟妃娘娘您在，就算是生出来了也养不大。”

    “放肆！”佟妃左手使劲在几上拍了一下，怒视着青芜道：“阿雯，你可知罪。”

    青芜淡淡地回敬道：“奴婢不知。”

    “还不认罪？”佟妃气得面色紫涨，对喜燕做了一个手势：“给我掌嘴！”

    喜燕听见这一声吩咐乐得不行，一脸得意地朝青芜走进。

    恪妃忙站起身来，冲着佟妃道：“姐姐别打她，免得皇上……”

    “免得什么？”佟妃冷冷觑了她一眼：“本宫连教训一个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佟妃摇摇头道：“皇上会怪罪的。”

    “怪罪，哼。”佟妃向喜燕挥了挥手，示意她动手，一面冷笑着说了一句：“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女，你瞧那个轻狂样子，还想谋害龙种。本宫现在就可以叫人把她拖出去杖毙了。”

    话音刚落，青芜的颊上已经狠狠挨了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喜燕笑着看了她一眼，讥诮道：“敢情还是个狐媚子，只可惜长得……啧啧，我这手都不想往你脸上碰。

    

037 冷宫

        喜燕笑着看了她一眼，讥诮道：“敢情还是个狐媚子，只可惜长得……啧啧，我这手都不想往你脸上碰。”

    “喜燕。”佟妃喝止了她：“打就打，说这么多干什么。”

    青芜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握紧，再握紧，将怒火生生压制住，张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佟妃。

    “啪”又是一记耳光，比上次更疼。“狐媚子，你现在得意啊，我叫你得意。”喜燕低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反手又是一掌。

    茗贵人冷笑着站起身来，冲着佟妃道：“我身子乏了，你们多积点阴德罢。”

    恪妃终于忍不住，往佟妃面前一跪，哀求道：“姐姐，宫里的规矩，打宫女不能打脸啊，你手下留情……”

    “娘娘不可……”纤云见状忙去扶她，却被恪妃推开了。

    佟妃也不好不给恪妃这个面子，忙站起来扶起她道：“妹妹何苦，你这一跪，叫姐姐怎么做人？”

    恪妃红了眼圈，含着泪道：“姐姐看在我的份上，千万要留阿雯一条活路……”

    佟妃面色一暗，语调便冷了几分：“她魅惑圣上，谋害龙裔，这是死罪，本宫今天要是不秉公办理，以后哪个丫鬟都想着狐媚惑主，还得了了？”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很受用，平时一副不可一世，目下无尘的恪妃竟然会为了一个侍女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心里也解了几分气，再看青芜那双含着冷笑和讥诮的眸子，瞬间又硬了心肠——此人不除，日后必为大患。

    这一点，顾怀的信里，讲的很清楚。

    “阿雯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地吗？”佟妃淡淡看着青芜。

    恪妃转过头不停地向青芜使眼色。示意她认错求饶。

    青芜眼里地冷意泛到嘴边。勾出一抹讥讽地笑：“你们说皇上临幸过我？哈……敬事房地记录可以告诉你们皇上到底有没有临幸过我。”她不再以“奴婢”自称。

    真是可笑。这些女人除了会栽赃陷害还会什么？

    就连编谎话骗人都编地不像。自己这副模样。还硬给栽赃了一个“狐媚惑主”地罪名。

    荒谬。

    她的态度彻底把佟妃激怒了，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儿在这里谁都看见了，是你把堕胎药拿过来的，你就算不认，本宫也可以治你的罪！”说着手一挥：“把她带下去杖毙，有什么后果本宫担着。”

    左右两只手瞬间被人擒住了，青芜感到一股大力正将她往外带去，她自嘲地微微一笑，要死了吗？居然这样就死了，有点……丢脸。

    她发觉自己小看了这个皇宫的可怕，事实上它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地久葬送一条生命。

    没有罪？挑任何错。没有任何错？那就栽赃。

    反正就是要你死……

    青芜有些遗憾，好不容易借尸还魂来到这个年代，却一直看到这些肮脏黑暗的阴谋和算计……

    她一瞬间想到了那晚上的一袭白衣，想到了寂寞悲凉的箫声，闭上了眼睛，后悔那天自己冲口而出的，竟然是劝他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走吧，走得远远的……”她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喃喃着，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到宫门外面。就在这个时候，她脖子后面忽然被谁击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黄昏之时，某处宫殿，妃子的脸隐藏在窗子后面的阴影里，只看得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纤云，她中计了。”

    “娘娘英明。”纤云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等到青芜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目光所及的是爬满蛛丝的窗户，暮色已沉，屋子里暗沉一片，只有床边的一个木柜上摆着一支白色的蜡烛，微弱的火光跳跃抖动，整个房间被笼罩在蜡黄的烛光里，更显得阴森可怖。

    这是哪里？

    青芜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被子。

    “你醒了？”外面走进来一个她不认识的绿衣宫女，鹅蛋脸，眉弯若月，额头上细细的胎发被烛光染成了淡黄。

    她走过来将一个盒子放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里面有吃的。”

    “这是哪儿？”青芜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欢喜地问。

    “冷宫。”绿衣宫女淡淡道“恪妃娘娘叫你好生在这儿呆着。”

    恪妃……是她救了自己？“你叫什么名字？”青芜忙问。

    “碧江”

    “恪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这个宫女的名字她并没有在永寿宫听到过，便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恪妃的人。

    碧江似乎看出她心里的疑惑，说道：“你不必怀疑，现在谁救了你都比让你别杖死的好，今晚娘娘会亲自来。”说完便收拾东西，站起身又说了一句：“记住，千万不可暴露了行踪，要是让佟妃知道你还没死，会害了娘娘。”

    青芜现在精神还是十分恍惚，只点了点头，看着碧江走到布满灰尘和蛛丝的门边，门一开，外面暖黄色的阳光稍微洒了一点下来，果然是黄昏了。

    门“嘭”地一声关上，屋子里沉寂一片，只剩下在微光里上下浮动的灰尘。

    整个房间……瞬间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青芜还来不及想下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脑海里就瞬间浮现了戴喜说的一句话。

    “这里是重华宫，前面是储秀宫，以前住过几个娘娘，现在……唉，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青芜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下午被佟妃陷害的时候她还没有害怕，现在却觉得害怕了。这里是冷宫，天知道里面有多少冤魂，况且这一屋子都是蛛丝灰尘，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青芜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缩到了角落里，背靠在墙壁上，她稍微安了一点心，伸手拿过盒子，打开来，看着里面的食物，也没有什么胃口。

    可是今晚要在这种地方度过，不吃一点东西万一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那就惨了。

    青芜想到这里，伸手拿起盒子里的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咽下去却是一口的苦涩……她现在前所未有地渴望从这个皇宫里出去，要扳倒佟妃，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办得到？就算加上恪妃，也是希望渺渺。

    佟妃的手段跟她们比，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青芜吃完了这一个满含怒气的馒头，噎得直翻白眼，忙拿过水喝了一口。只有馒头和水……真小气，这个皇宫经济危机了吗？最好赔光！她不坏好意地想。

    让那些养尊处优只知道勾心斗角的娘娘都去外面赚钱去，世界就安静了。

    青芜吃饱了也有了力气，觉得心情没有刚才那么差了，小心翼翼地从墙角离开，打量起这个房间。

    

038 雷雨

        青芜吃饱了也有了力气，觉得心情没有刚才那么差了，小心翼翼地从墙角离开，打量起这个房间。

    一看就知道空了很多年了，只有被子和褥子是新换的，桌子，梳妆台，还有柜子上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把梳子，在烛光的照射里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这里以前住过人，而且以前的主人多半已经死了。

    青芜想通了这个问题，心里的寒意更甚，又不能出去，难道今晚就要和这个冤魂共度一夜？

    就算出去，附近也是冷宫，外面说不定还没有这里安全，青芜站起身，看见自己在镜子里面的脸，称在蜡黄的烛光下，说不出地诡异。

    想到长着这样一张只能勉强称之为中人之姿的脸，还被误会勾引顺治，青芜心里面就忿忿不平。

    她越看镜子越觉得心里没底，退了几步，找出一张布来把镜子蒙上了。

    青芜从小就觉得镜子这个东西很神秘，上了年纪的人都说小孩儿的房间里面不能有镜子，那里面能照出人的灵魂也能抢人的灵魂，而且还会看见不干不净的东西。

    现代看过的很多鬼故事里面鬼都是从镜子里面出来的，而且听说还有个恐怖的恶灵叫做血腥玛丽也是通过镜子来召唤。

    今晚身处凶宅，还是把镜子蒙上比较好。做好第一步的准备工作，青芜开始拼命回忆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驱鬼绝招。

    第一招，佩玉。这个有点难办，现在身边又没有玉，青芜现在十分后悔把玉镯子给了戴喜那个吸血鬼。

    第二招。倒放扫帚。这个屋子里很久没有住人了。没有扫帚！

    第三招。破中指。青芜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破釜沉舟地想。一会儿要是真看见什么了就咬破中指。用血溅！

    第四招。红线捉鬼。第五招。挂钟馗像。都行不通。第六招。古钱。这个好。青芜摸出身上地铜钱。放在了梳妆台上。

    第七招。挂八卦。第八招。斩鸡头……不现实。

    有了。第九招。唬鬼。青芜想着。看到了书桌上地砚台和毛笔。走过去吹去灰尘。倒了一点水。磨开墨。用笔沾着在手心里写了三个字——我是鬼。写完了她自己也有点怀疑。这样就能吓到鬼？

    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青芜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色，听见一阵呜咽着似是在敲击窗纱一般的风声，吓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心里不停地念着佛，走回床上去裹住了被子，将自己的脸遮住。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要探出头去。

    打定了注意，青芜像猫一样缩成了一团，紧紧闭上眼睛。

    今晚风真大，就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瞧着窗户一样，不一会儿，天际忽然想起了一阵雷声。

    青芜惊讶之余不由得大骂这老天也太知道什么叫雪上加霜了，好好的打什么雷，不是没鬼都要打出鬼来吗？

    现在是六月间，打雷下雨实在是在平常不过了，不过今日的雷似乎比往日都要厉害一些，响过之后仿佛天地都在震动，霹雳闪电，还有滔天的雨声……青芜把被子紧了又紧，一点也不敢睁开眼睛，只默默祈祷着今晚早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稍微歇了一点，屋子里似乎想起了谁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着她睡的床靠近。

    青芜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使劲将头埋下。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救命……

    天上的神佛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床前，遗下一声幽幽的叹息。

    青芜却感觉全身都要被这声叹息冷冻了，把右手的中指放到唇边，正要咬。

    这时，站在床边的人说话了，是个女人，声音清冷，迷雾一般飘渺却冰凉：“你在害怕？”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但是绝对不是恪妃的……青芜自然没这个胆子揭开被子，只闷闷地问：“你是谁？是人是鬼？”就算是鬼，能和她说话就好，别一上来就索命就成。

    “是鬼。”声音了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自称是鬼的女人坐在了她的床边。

    “你来干什么？”青芜暗呼倒霉，怕什么来什么！

    “来看看你有没有动我的东西。”

    果然是这个房间的主人，青芜马上识相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住这里的，你……行行好，我明天就出去。”

    怎料床边的女人不但没有回答，反而直接伸手过来扯她脸上的被子。

    青芜惊呼了一声，死命拽着被子不肯放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鬼的力气比较大，她脸上的一层薄被很快被扯开了，颊上一凉，青芜只得把眼睛闭得更紧，心里念佛不止。

    “睁开眼睛看看。”声音透出了一点不耐烦。

    “不睁……”青芜坚持地回答，固执地认为，只要不睁开眼睛，面前的女鬼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是我，我是静妃。”床边的女子看清了她的面容，叹了口气。

    静妃……对，这声音，是静妃！

    青芜惊喜地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女子，心里的惧意一扫而空，不管不顾地扑到了她的怀里。

    静妃神色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伸手笨拙地拍了拍青芜颤抖着的背脊，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芜一点儿也不想隐瞒这个两次雪中送炭的恩人，当下把所有的事都跟她说了，一面说着，一面望着她灯下美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容，心里暗想，说不定她也是被别人陷害的。说完之后，青芜跟着问了一句：“这么晚，娘娘怎么会来这儿？”

    “是佟妃？”静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意：“她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济。”

    “娘娘？”青芜疑惑地瞧着她。

    静妃回过神来，四顾了一下，淡淡地道：“我是来陪白玛的，她最怕打雷。”

    “白玛？”难道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静妃若有所思地说道：“是白玛，是个藏族的姑娘，她的名字还是莲花的意思。”见青芜一脸不明白的神色，便一笑带过了：“我是以前的丫环，四年前入宫的，死之前住在这里，没想到石静姝还敢把你放在这个房间，她还真是不怕因果报应。”

    青芜是第二次听到她口里说出“石静姝”这个名字，想想应该就是恪妃，因果报应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里以前死的那个宫女和恪妃有关？

    “不要问了。”似乎看出了青芜的心里的疑惑，静妃站起了身，四处看着，似乎在和谁说话一样，疯了一般地呢喃着：“白玛，你在吗？本宫来看你了……今晚上打雷，你不要怕，皇上一会儿就来了。”

    这几句话听得青芜毛骨悚然，看了一眼空淡淡蛛丝垂梁的房间，背脊一阵发冷。

    “呵呵……”静妃轻轻笑出了声，走到一个角落拿出了一座金佛，走到青芜面前说：“白玛叫我把这个送给你。”

    

039 无碍

        “呵呵……”静妃轻轻笑出了声，走到一个角落拿出了一座金佛，走到青芜面前说：“白玛叫我把这个送给你。”

    青芜几乎要怀疑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静妃了，她说……已经死了的人要她把这个金佛送给她？静妃能听见白玛的幽魂在说话？

    青芜只觉得头皮发麻，又不敢不接，只得拿过那尊金佛，触手冰凉，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别怕。”静妃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金佛的手“这是白玛生前的宝贝，你仔细看看。”

    青芜扫了那尊金佛一眼，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这是一尊欢喜佛像，似乎是纯金铸成，精美无比。青芜以前读过资料，知道这是藏传佛教供奉的特殊的一种佛像，她虽然没有见过，却能确定这就是欢喜佛。

    这佛像纯金铸成，英俊的金刚两手搂着曼妙的菩萨，眼里透出一股充满怜惜的爱意，菩萨也回望着他温柔的双眸，抬头送上含情脉脉的吻，双唇紧紧贴着，仿佛从古老洪荒，一直缠绵到了如今。

    整个佛像似乎被一股淡淡的白光笼罩着，深情的对视，仿佛把外界的一切的隔离，只剩下旁若无人的久久相拥……

    青芜被这炙热又温暖的一幕惊呆了，一瞬间忘了现在正处在阴森的冷宫里面，忘了外面正在闪电雷鸣，忘了自己手中是死人的遗物，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尊欢喜佛。

    她被这佛像的美震撼了……原本以为所有的佛像都应该是带着严肃而高高在上的，没想到欢喜佛却……这分明就是一对相恋的男女啊。

    “你喜欢吗？”静妃微微笑了：“白玛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青芜似乎明白不过来她话里地恐怖意味。一个劲点头：“喜欢！”

    “这就好。有你在这儿陪她。我就放心了。”静妃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双目凝视着金佛不肯移开地青芜。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转身走了几步。那拿上扇轻轻带了门出去。

    关门声想响起了以后。青芜才回过神来。发觉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一点都感受不到害怕了。把蜡烛又挑亮了一些。手里把玩着金佛。把它放在柜子上。又看了一番。脸轻轻地挨在了枕头上。

    她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佛像地意味了。这分明就是……爱情。生生死死。地老天荒地。青芜从来没有触碰过地爱情……

    一瞬间感觉到金佛以前地主人那颗仰望着金佛地心。就算她还在这个房间里面。青芜也不害怕了。她叫……白玛？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又被打开了，一个身上披着红色披风的女子缓缓走进来，她的身后跟着打着伞的宫女。

    “娘娘？”青芜知道她今晚会来，下意识将金佛藏到了被子里。

    恪妃走过来，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阿雯，你受委屈了。”

    青芜忙摇了摇头，感激地望着恪妃：“谢谢娘娘救了阿雯一命。”

    恪妃想到今晚的来意，叫身后的宫女去外面等着，转过头对青芜说：“是本宫不小心，没有发觉纤云竟然是佟妃派过来的人，还有画眉，她们竟然串通一气要害你……”停了一下，又道：“还好将你带出去的太监是自己人，本宫冒险将你救下来，乃是为了三日之后，皇上回宫，请皇上为你做主。”

    “皇上？”青芜想到顺治那张冷冰冰的脸，下意识摇摇头道：“皇上不会管这事。”

    “会”恪妃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相信本宫，皇上一回来，你就有救了。”

    “皇上他在生我的气，不会救我的。”青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语无伦次连“奴婢”都忘了说，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知道还有一根救命稻草，要拉的时候又怀疑这是不是置她于死地的毒蛇一样。

    “傻丫头，你和皇上都不知道，但是本宫知道。”恪妃微笑着说：“皇上定会救你。”

    “不会的……”青芜不知道恪妃是哪里来的信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只知道反复地说：“我就是一个小宫女，皇上怎么可能会……”

    “会！”恪妃坚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眼里透出温暖的光：“这三天只能委屈你呆在这里，记住，千万不要出去，要是让佟妃知道你还没有死，本宫就保不住你了。”

    青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恪妃又道：“本宫先回去了，碧江每天会送饭来，这附近我也会安排人保护，你不要出去就是安全的。”说完便转身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青芜一个人，窗外的雨似乎下得小了一些，她拿出金佛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喃喃着：“他会救我吗……”

    不会，这个念头从未有过地清晰地攫住青芜的心，佟妃是他的妃子，自己只是一个小宫女，顺治根本就不可能会过问这件事。

    何况他还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从不救自己的女儿和叫江玄云留她个全尸这里就可见一斑了。

    看来逃出去，还得靠自己。

    青芜拿出被子里的金佛，端端正正地摆到了柜子上，心里默默低念：求欢喜佛保佑我能安全逃出宫，嗯，还能找到一个……一心人。

    就像这个金刚对菩萨那样，永远只把目光投向她一人的男子。

    爱情这种奢侈品她在现代不敢妄想，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特别脆弱，竟然破天荒地期待起来，暗暗地想，一定要试一次，要不然死都不甘心呐……

    青芜靠着枕头盯着那金佛看，看着看着一阵困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原先以为会很恐怖的一夜就在安然的熟睡里面度过了。

    第二天青芜醒来没有多久，碧江就打水进来给她洗脸。

    还好只是沾一点水的话易容是不会坏的，青芜洗了脸，吃了点东西，注视着碧江说：“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碧江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你丢命不要紧，别连累娘娘。”

    说的真无情！

    青芜只得妥协，罢了，要是顺治不帮忙再想办法也行，照目前的形式看来，她还算得上是安全的。

    不能出去只能找点事做了，青芜四周看了一看，拿起柜子上一本积满灰的《大藏经》，想起昨晚静妃说的白玛是个藏族姑娘，便向碧江问道：“你知道白玛是谁吗？”

    听到这个名字，碧江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冷冷盯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040 诡计

        听到这个名字，碧江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冷冷盯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是她的房间，我怎么不能问？”碧江的表情，有鬼！

    果然，碧江似乎和反感这个话题，扔下一句：“有些事你不要问比较好。。”便不做声了。

    她不讲不代表青芜不想问，继续不屈不挠地问道：“她是不是皇上的后妃？”

    “什么后妃？”碧江不屑地说：“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还是从皇后宫里出去的。”

    用激将法就行，青芜暗暗地想，继续道：“那她一定很得宠吧？长得美吗？”

    碧江挑挑眉道：“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那样远远不叫得宠。”她目光扫到放在柜子上的欢喜佛，脸一红道：“你拿着这种东西干干什么？”

    “这种东西？”欢喜佛有什么不好的吗？

    碧江别过脸去，说：“这东西被别人看见得了了？你快收起来，怪丢人的。”

    丢人？

    青芜懵了，看了一眼碧江再看了一眼欢喜佛，疑惑地问：“怎么丢人了？挺好看的啊。”

    碧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个女子怎么能这么不知廉耻：“你最好收起来。以前地白玛就是因为这尊佛给太后留下了不好地印象。最后被赐死地。”

    轮到青芜惊讶了：“你说……白玛就是因为……这尊佛死地？”

    只是一尊欢喜佛。怎么会害死人？！

    “为什么？”青芜睁大了眼睛问。

    “正经地佛像你见过这个样子地吗？”碧江不屑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庙里供？太后自然怀疑是她魅惑圣上用地。况且那个狐媚子又来历不明。”

    青芜下意识拿起了柜子上放着地金佛。看着相拥蜜吻地菩萨金刚。再一次被深深吸引住了。同时心里也几乎百转。不是滋味。这样地佛像。是藏传佛教里供奉地。太后应该知道。白玛却因此而死……她忽然想起碧江刚才地一句话。忙问；“你说白玛是皇后身边地人？”

    “你老问她干什么？”碧江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死人的事，打听起来敢情好玩？”

    这次无论青芜怎么问她她都不开口了，问得烦了干脆出了门，留下一句：“待会儿我送中午饭过来。”便出去了。

    冷宫原本是青芜最害怕的地方，在这儿多呆一秒都难受。然而似乎一将欢喜佛拿出来放在柜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金光的原因，房间里也变得不是那么阴森了，甚至还浮上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看来佛像能驱邪。

    青芜一直等着恪妃或是静妃的再次来到，怎知她们这几日居然都没有来，只有碧江每日将吃的和水送来，到第三天晚上，碧江看着她，静静说道：“皇上回宫了，娘娘说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这句话不知道是吉是凶，青芜知道顺治不会救她，况且她谋害龙裔也是“证据确凿”。

    既然求救无望，那今晚不走，就再也走不掉了。

    青芜打定主意，耐心地等碧江出去，随便收拾了一点东西，带上了金佛，正准备走时，又看到了桌子上的《大藏经》，想一想，便也收了。

    打开门时，外面一阵冷风吹过来，刮得脸生疼。

    青芜知道白天恪妃虽然派了人在附近，但是晚上是没有人的。可是外面的冤魂似乎不买这个金佛的帐，依旧死阴风惨惨，日月无光。

    现在青芜已经顾不得害怕了，死在鬼手里和死在人手里没有区别，现在就死了说不定还少受一点折磨。

    她慢慢从这个废弃的院子里走出去，映入眼帘的是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正是每次进宫走过的那条，那会儿青芜还暗暗记下来免得走错闯进来，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大半夜从这里逃命，好在记下来了就不怕迷路，原来自己也是有点先见之明的。

    不过很快，呼啸而过的天风像冰水一样，瞬间将她心里那一点小小的喜悦浇灭了。

    现在，所有的宫门都关门了，怎么出宫去？

    而且，这个巷子比刚才的屋子要恐怖多了，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扶着墙慢慢摸索着往前面走，越走心里却越没底——怎么回事，那天走这条巷子，并没有发觉会这么长啊，怎么好像永远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前面是一片黑暗，后面也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侧冰凉的墙。

    青芜现在特别后悔，居然会忘了把蜡烛拿出来，现在要回去也找不到路了。

    这样想的当头，风越发大，凄厉地呜咽在墙头，似乎又千百个人在哀泣一般，听得人心里发毛。青芜紧紧地贴住了墙，想借着墙壁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但是墙壁也是渗人的冰，靠上去只觉得背脊越发冰凉。

    青芜走着走着几乎再也挪不开步子了……她觉得自己全身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全面崩溃。

    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有一个尽头啊……

    如果可以出去，青芜发誓，再也再也不要来到这个可怕的皇宫了。

    她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该死，这么关键的时候脚竟然抽筋了,她只得蹲下身来，靠着墙壁坐着，缓缓地揉起了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难道说的就是现在的状况？！

    正在这个时候，冷不防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青芜“啊”地尖叫出声，便立刻被一只大掌捂住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还活着？”

    这个声音……是顺治。他怎么会在这里，青芜睁大了眼睛，呜呜说着什么，顺治忙把手放开了：“别大声说话。”

    青芜点点头，又惊又喜地唤了一声：“皇上？”

    现在就算是来个鬼她都高兴啊，一想到这个阴森的巷子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青芜就难以言喻的欢喜。

    接着淡淡的星光，她隐约可以看见面前有一个黑影，他又穿了夜行服？

    正在这时，顺治忽地说道：“佟妃说已经将你杖毙了，又是怎么回事？”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青芜能听出他语调沙哑，隐隐含着怒意，忙解释道：“是恪娘娘救了奴婢，她说皇上回来奴婢就有救了……但是今天晚上又有人说皇上你不……”

    她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靠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恪妃说你死了。”顺治抱着她慢慢站起身，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她竟然欺骗朕。”

    青芜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只怀疑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顺治。

    青芜稍微有点反应过来了，脑袋开始运转以后发觉虽然顺治是好心把她扶起来，但是现在的姿势太暧昧，怎么办，要推开皇上她又没那个胆，只得低声问道：“皇上肯救阿雯吗？”

    “会……”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转眼间一身宫装提着灯笼的恪妃已经站在了两人面前。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拐角，顺治待要回避已然不及，只得放开抱着青芜的手转过身去看着她。

    现在有亮光了，青芜才看清楚顺治穿的果然是那件夜行衣，只是脸上并没有带面罩，恪妃一身俏丽的紫色宫装，丹凤眼微微扬起，梨涡深深，柔声道：“皇上，你果然来了。”

    顺治的眼睛下意识眯起，冷冷道：“你是故意将朕引来这里？”

    

041 长夜

        顺治的眼睛下意识眯起，冷冷道：“你是故意将朕引来这里？”

    恪妃忙行礼道：“皇上恕罪，静姝不敢，只是想为皇上分忧而已。”

    “分忧？你哄骗朕阿雯已经过世也是分忧？”顺治的脸色十分不快。

    他们两个人说什么青芜不大听得懂，但是也知道了个大概，估计是恪妃说自己已经死了，故意放跑自己，然后引顺治来找她。

    想到这里，青芜看向恪妃的目光也有了几分疑惑。

    恪妃见顺治似有怒气，忙解释道：“回皇上，臣妾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不能暴露阿雯的行踪，否则不能保她的周全啊。”

    顺治听出她话里的第二层意思，淡淡地道：“是谁要阿雯的性命？”

    “回皇上，有人为了给阿雯安上罪名……”恪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竟然谎称皇上已经临幸过阿雯。”

    青芜听见这话，又怒又羞，恨恨地别传了头。

    背上忽然被安慰地拍了一拍，耳边响起了顺治平静得听不出丝毫端倪的声音：“是谁说的？”

    鬼都能听出来他这么说话是生气了，青芜心里有些暗暗地高兴，临没临幸过她最清楚的就是皇上，佟妃想先斩后奏，应该没有算到自己会活到皇上回宫，棋差一招，真相大白。

    恪妃面上也闪过了几分笑意。低着头道：“臣妾不敢说。皇上要是怀疑。此事与臣妾手下地两个宫女也有关联。皇上可以亲自审问。”

    顺治点点头：“朕现在就去永寿宫。”

    “皇上……”青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先换衣服……”

    他一个堂堂地一国之君这嗜好也真是奇怪。在自己地地盘还老是跟做贼一样。

    恪妃忙道：“臣妾在永寿宫恭迎圣驾。”

    “随朕回乾清宫。”顺治转过头对青芜说了一句。语气没有商量地余地。

    只要顺治肯救她，那就翻身有望了，她高兴地答应。恪妃一走，顺治就抱住她往墙上跃去，他的身法好快，一会儿的时间就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乾清宫附近，只比江玄云差了那么一点，真是名师出高徒……江玄云呢？他还在宫里吗？还是已经随太后去南苑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已经到了乾清宫，站在那里等待的申贵一看见顺治喜得贴上来：“万岁爷可算是回来了，刚才荷衣来过一次。”

    顺治正放开青芜，听到这句话有些紧张，转过身道：“她进去了吗？”

    “没有，给奴才挡在外面了。”申贵面上闪过了得意之色，躬身道：“万岁爷快请进……”目光一扫，看到后面站的女子，眼睛几乎滚了出来：“阿雯？皇上，阿雯怎么……”

    “阿雯没死。”顺治淡淡地说，抬步走了进去，一面吩咐道：“把值夜的太监调走，等朕更了衣，摆驾永寿宫。”

    青芜站在那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看了申贵一眼，又看了顺治一眼。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进来。”顺治语气不快地说。

    敢情火气还没消？青芜一边往里走，一边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

    然而再怎么小心也没用，这位万岁爷显然是已经被得罪了，一关上门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把事情的始末说一遍，不得隐瞒。”

    青芜小心翼翼地将那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说到纤云假称她已经被皇上临幸的时候，羞怒交加，忿忿地说：“这简，简直是无稽之谈，皇上，奴婢能忍你也不能忍啊，她分明就是污蔑你的眼光！”

    她对自己现在的模样有清醒的认识，宫里别说是妃嫔娘娘了，就算是宫女，她也只能勉强算作中人之姿，顺治就是瞎了眼也不会临幸她，也亏佟妃编的出来……

    顺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往下说。”

    青芜接着把下面的事都说了，只略去了白玛和欢喜佛那一点不谈，末了加上一句：“就是这样了，皇上明鉴，奴婢既没有承恩，也没有要伤害龙裔的意思……”她想到顺治多疑，便又道：“皇上要是怀疑也行，你会查出来奴婢是清白的。”

    顺治点点头：“朕知道，以后还是调你回乾清宫吧。”

    要是几天前，青芜听到这句话只怕会乐晕过去，但是现在她已经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宫里呆了，而且这次的事要是能查出佟妃是嫁祸她的，那么枇杷的仇就可以报了，她在宫里的事也已经完成，实在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但是在出宫之前在乾清宫总比在永寿宫好的，那个恐怖的后宫，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想到这里，青芜道：“多谢皇上恩典。”

    “行了。”顺治挥了挥手：“早知道就不调你过去，一去就出事。”

    “是奴婢自找的，惹皇上生气了。”青芜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没有错，就是你害的，。

    顺治似乎看出了她的阳奉阴违，失笑道：“阿雯是在怨朕？”

    “不敢。”敢不敢说是一回事，敢不敢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这个答案是正确的。

    顺治听完了之后便叫她去外面等候，换了衣服便向永寿宫去了，现在戌时已过，不过敬事房早已经有人来将门打开。

    永寿宫里倒是灯火通明，恪妃侯在门口，一见到皇上便跪下了：“臣妾已经查明一切，求皇上替阿雯做主……”

    顺治忙将她扶了起来：“和朕进去再说。”

    已经查明了一切？青芜感觉有些蹊跷，这么快……她脑袋里虽然在这么想，心里却掩不住地高兴，恪妃这么说，定然是很有把握了。

    进了屋子，恪妃扶着顺治坐下，招呼人奉上茶。

    青芜跟着进去站在了一边，一脸疑惑地望着恪妃，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恪妃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亲手端上茶以后，便对顺治说道：“臣妾已经知道要害阿雯的到底是谁，只是还没有打草惊蛇，只待一会儿让她在皇上面前现形，请皇上传召佟妃姐姐和宁悫妃姐姐。”

    本来只叫佟妃就够了，但是为了避免太过刻意，她便想将宁悫妃也请来。

    顺治叫小权子前去传召，青芜看见佟妃朝小权子使了一个眼色，有些纳罕，原来小权子也是恪妃的人。

    景仁宫内，佟妃笑吟吟地对小权子说：“公公先去，本宫随后就到。”

    “娘娘……”喜燕看着小权子退下后，不安地问：“皇上深夜传召，只怕不是好事。”

    “本宫当然知道。”佟妃冷笑道：“就知道这件事太蹊跷。”说着转过身，在妆台上拿起一支簪子带上，顾盼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道：“胭脂好像浓了点，皇上不喜欢……”

    “娘娘，要不要换件衣裳？”喜燕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了。”佟妃淡淡道：“咱们先去永和宫。”

    “不是永寿宫吗？”喜燕摸不着头脑。

    “不是。”佟妃扬眉一笑：“总得准备点礼物才好去见妹妹的。”


042 反击

        “不是。”佟妃扬眉一笑：“总的准备点礼物才好去见妹妹的。

    永寿宫内，青芜盯着门口看，却迟迟不见佟妃和宁悫妃的踪影，不一会儿，小权子回来了，恪妃问道：“娘娘呢？”

    小权子回道：“回皇上娘娘，两位娘娘稍后就到。”

    恪妃下意识皱起了眉，顺治却没有什么表情，抬手让小权子起来，另一手兀自把玩着几上的茶杯，揭开，又放下，若有所思，又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恪妃心里也有了一丝不安，又过了一会儿，佟妃和宁悫妃终于姗姗来迟，一起行礼请安，佟妃低着眉道：“臣妾梳洗费时来晚了，皇上恕罪。”

    宁悫妃面色有些奇怪，也福了一福：“让皇上久等了，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赐座。”顺治扫了佟妃一眼，淡淡地道。

    两人同时说道：“谢皇上恩典。”便起身坐到两边，佟妃抬起头是看到了站在顺治椅子旁边的青芜，脸色一白，脱口道：“阿雯？！”

    “阿雯给佟妃娘娘请安。”青芜低着头行了一礼。

    佟妃睁大了眼睛，又看了恪妃一眼，嘴边忽然勾上一抹冷笑，对顺治道：“皇上，臣妾下令将阿雯杖毙，却不知道她怎么还在这里，还得向恪妃妹妹讨一个说法。”

    “人是静姝放的。”顺治放下了茶杯，眼里闪过了一丝冷光，缓缓道：“朕也觉得，此事爱妃只怕做得不当。”

    宁悫妃似乎发觉了自己只是陪衬。便坐到了一边。乐得坐山观虎斗。

    佟妃很快镇静下来。重又跪下。道：“皇上让臣妾协助皇后娘娘管理六宫。就算臣妾要处死一个宫女也算不得僭越。何况。阿雯谋害龙裔。证据确凿。那日臣妾若不处置。实在难平人心。还请皇上明察。”

    “可是静姝说……”顺治抬起头来。看向佟妃地目光冷得渗人：“此事另有蹊跷。”

    佟妃抬起头望向了恪妃。微笑道：“原来妹妹另有高见。怎么那日不告诉我？”

    顺治听到这句话。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恪妃。恪妃便也走到佟妃身侧。跪下道：“皇上。那日姐姐一口咬定阿雯狐媚祸主。让喜燕当众掌嘴。臣妾几番阻拦也没用。所以只得先暗自救下阿雯……坏了规矩。这是臣妾地错。请皇上责罚。”

    “爱妃说阿雯狐媚惑主？”顺治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

    佟妃多年侍奉她，自然知道皇上这么说话多半是动怒了，忙道：“皇上明鉴，那日是恪妃妹妹宫里的纤云说的，不由得臣妾不信。”

    “传纤云来。”听到这个名字，顺治的脸色更是不快。

    不一会儿，纤云就急步走了进来，跪下俯首道：“奴才给皇上和各位娘娘请安。”

    “纤云。”佟妃回过头颇带威胁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把那日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再说一遍。”

    纤云脸色苍白，抬起头求助地望着佟妃：“娘娘……还要说吗？这……这可是……”

    她话里隐藏的意思让在座的人都不由得看了过来，佟妃心下一凉，道：“你在说什么？”

    纤云忙低下头：“娘娘饶命，纤云……纤云说就是……其实，其实阿雯已经被皇上临幸过……”

    她话还没有说完，“啪”的一声，一个茶杯就在她面前碎裂开来，顺治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说：“大胆奴才，满口胡言。”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纤云不停地磕着头，颤声道：“奴才……奴才……”

    “还不快据实说来。”顺治厉声说道，佟妃见状忙道：“皇上不必为这些奴才动怒，气坏了身子。”

    那边恪妃冷冷问了一句：“姐姐那天不是很相信这个奴才所说吗？”

    “娘娘……娘娘！”纤云哭着向佟妃道：“奴才，奴才不敢说了，这是欺君啊……娘娘，求你千万要救奴才一命。”

    “你说什么？”佟妃疑惑地看着她：“你要是说谎，本宫为什么要救你？”

    纤云惊讶地抬起头来：“娘娘？”

    “皇上明鉴。”佟妃转过了头：“臣妾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宫女，她却口口声声要臣妾救她，显然是有人欲嫁祸臣妾。”这句话她原本是情急之下随口说来，说完一想，旋即恍然大悟，闪电般地转头看向了恪妃。

    恪妃微微笑道：“姐姐不必看着我，皇上圣明，自然一切都知道。”

    话的意思非常明显，顺治听到也不由地皱了眉，盯着纤云道：“到底是受谁指使，说出来朕饶你一命。”

    “回皇上……”纤云浑身颤抖，犹豫着，说：“奴，奴才不敢隐瞒……那日，是……是……佟妃娘娘她叫奴婢让阿雯拿堕胎药……再，谎称她有意争宠……”

    她这句话一说完，恪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宁悫妃倒吸了一口冷气，佟妃张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顺治的眼神越发深了。

    青芜站在一边看着纤云伏在地上发着抖的身子，心里却并没有沉冤昭雪的欣喜之意，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又想不出来。

    “你说的可是当真？”顺治冷冷地问，目光投向了佟妃。

    “奴才不敢撒谎。”纤云忙道：“画眉……画眉和奴才一样也是受佟妃娘娘所托。”

    恪妃微微一笑，对身边的宫女说：“叫画眉来。”

    佟妃听到要传召画眉，眼里浮出了一闪即逝的笑意。

    “回皇上……”画眉上来行过礼以后，伏在地上瑟瑟发着抖：“是……是……”

    “你有什么话，不妨说来。”佟妃安静地望着她，隐隐含笑。

    “奴才不敢隐瞒……”画眉犹豫了一下，开了口：“那日奴才听见的，其实是纤云叫阿雯拿白色的包，但是奴才……奴才……不敢说实话。”

    恪妃蹙起峨眉，问道：“为什么不说，难道是有人收买你，陷害阿雯？”

    “不是的，娘娘。”画眉低着的头几乎都要触到地上了：“阿雯只是永寿宫一个侍婢，并没有谁收买奴才要陷害于她，奴才不敢说的原因是……皇上恕罪……奴才，奴才擅自把红色包和白色包里面的药换过了。”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要让人惊讶，恪妃察觉不好，正要说话，佟妃已经抢先开口了，冷笑着道：“纤云，这可奇了，你说叫阿雯拿红色的，画眉说你叫她拿白色的，你们谁在撒谎？圣驾面前，可是欺君之罪。”这一句话，她是冲着纤云说的，盈盈笑靥之间藏着冷意。

    纤云冷汗涔涔，只得道：“奴才确实是……叫她拿白色的包……但是娘娘，是您吩咐奴才这么陷害她的啊。”

    佟妃微微笑着接着说道：“纤云你说本宫收买了你和画眉，要你们陷害永寿宫区区一个小宫女是吗？谁听见只怕都会觉得荒谬，本宫无事何必要和一个宫女为难？而且就算是真的……”她转过了头，望着顺治盈盈一拜道：“皇上明鉴，臣妾没有道理一边叫纤云陷害阿雯，一边叫画眉暗中掉包，这实在是自相矛盾之举，只怕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

    顺治疑惑地看了恪妃一眼，淡淡道：“静姝怎么看？”

    恪妃脸色一白，道：“回皇上，臣妾根本就没有叫人拿药给茗贵人过。纤云和画眉都是自作主张，可能分别受制于人……”

    青芜看了看下面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恪妃，脑袋里像一团浆糊……这件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画眉换药，纤云撒谎，结果还是把堕胎药送到了茗贵人那里，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团绕在一起的线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只要不找到线头，就休想搞清楚。

    意识到了这一点，青芜开始发挥自己那点可怜的逻辑能力，拼命回想那天的事情。

    纤云确实是叫自己拿的白色的包。

    而那个时候已经掉过包了，也就是说，纤云事先确实是将安胎药放在白包里面的。

    那，难道纤云并没有要害她？可是她为什么又要说谎，说叫自己拿的是红色的……

    青芜越想越头痛。

    恪妃望着画眉道：“大胆奴才，是谁叫你换的药？”

    “回娘娘……是，是……宁妃娘娘。”画眉低着头小声地说。

    

043 真假

        “回娘娘……是，是……宁妃娘娘。”画眉低着头小声地说。

    她虽然说得小声，但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清晰地听到这句话，宁悫妃下意识站起身来，厉声道：“狗奴才，你血口喷人，本宫根本就不认识你。”

    恪妃似乎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惊讶地望了佟妃一眼，后者正一脸微笑地回敬着她。

    “娘娘……”画眉低声泣道：“奴才是奉了您的命，您可一定要救奴才……”

    “皇上，臣妾不认识这个宫女，是有人陷害臣妾。”宁悫妃急了，直起身对顺治说。

    “爱妃稍安勿躁。”顺治的表情一向都很平静，现在也出现了一丝疑惑，转头对恪妃道：“你说已经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这又是怎么回事？”

    “画眉，休要胡言。”恪妃冷冷盯着跪在下面的宫女，神色复杂：“昨天你明明就已经招认是佟妃为了陷害阿雯收买你，今晚为什么又胡乱说话？”

    “回皇上……”画眉低低地说道：“昨日奴才是迫于恪妃娘娘之威，不敢说实话，但是现在皇上在，奴才不敢说谎，其实纤云拿出那两包药的时候，奴才已经换了，阿雯拿去的那包白色的，是安胎药。”

    恪妃脱口道：“胡说，太医明明就在那包药里面检查出了会导致滑胎的药。”

    青芜听见自己拿去的原来是安胎药，这不就是脱罪了吗？心里正一喜，听见恪妃竟然否认这句话，不由得疑惑不止，恪妃的目的不就是救她吗？怎么会反驳这么有利的一个条件？

    这时候，佟妃开口了，话里带着讥讽的笑意，想着恪妃道：“妹妹，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两包都是堕胎药了？纤云，你说呢？”

    纤云浑身一抖。道：“娘娘。这两包药是你给奴才地……奴才怎么知道？”

    “原来是本宫给你地。”佟妃笑意更深了。望着顺治道：“皇上。看来纤云地意思就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是我地计谋。存了心要陷害阿雯。不知道臣妾猜得对不对？”

    “实不相瞒。朕也有所怀疑。”顺治忽然回过头看了青芜一眼。轻声道：“朕相信阿雯是无辜地。”

    青芜听见他这句话。心里一暖。也安下心来。皇上都相信她了。那她根本就没事了。现在看来。要么就是佟妃倒霉。要么就是宁妃倒霉……

    佟妃……倒霉？！

    想到这里。青芜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豁然开朗——总算找到了线头。

    原来是这样……

    这一切根本就是恪妃设的一个局！其实根本就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恪妃设计让自己拿着堕胎药去，又叫纤云和画眉说谎，佟妃治她的罪后，再暗中把她救下来，最后再把一切赖到佟妃身上去……

    可是，拿自己当诱饵，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救她呢？

    怪不得她会先告诉顺治自己已经死了，估计就是看他的反应，如果重视她，那么就引他到冷宫，再故意把自己放出去。万一顺治并不当回事，恪妃不讲出来，虽赢不了，也不至于因为私下放了她冒犯宫规而输。

    青芜佩服之余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现在很有肯能堕胎药就是恪妃故意叫她拿过去的，想到那天在景仁宫受辱，她心里也有些难受，看了恪妃一眼，不禁想，要是皇上不救她，这个女人会不会把自己在那个鬼地方关一辈子，甚或是秘密把她处决了？

    想到这里，青芜背后一阵发凉……感激地看了顺治一眼，没想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多亏了他。

    可是似乎，这条计谋不怎么有用……佟妃已经成功地反咬了一口，将整件事情弄复杂了，还把宁悫妃牵连了进来。

    青芜也知道画眉说什么换药说不定就是撒谎，为的只是把顺治的怀疑引到宁悫妃身上去。

    好一招将计就计，金蝉脱壳。

    她看佟妃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佟妃之前应该都不知道这是一个局，中了计，却能在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想出这么个法子，收买了画眉……这个女人，果然聪明得不像话。

    她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的时候，佟妃也说话了，语调绵软，带有一丝淡淡的娇嗔意味：“皇上相信阿雯，难道就不相信臣妾不成？这件事情臣妾似乎也是被人利用了……皇上难道还没有察觉到整件事情其实不是针对阿雯，而是茗贵人肚子里的龙胎吗？”她的目光扫向画眉，再看了看宁妃，“咦”了一声，道：“姐姐以前的那支累丝金凤攒心簪怎么在画眉的头上呢？”

    顺治闻言仔细一看，果见自己亲自送给宁妃的簪子此刻正戴在画眉头上。

    宁悫妃看见那簪子，脸色一白，指着画眉道：“狗奴才，你什么时候偷的？”

    “这……这……”画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哽咽道：“娘娘，这不是你赐给奴才的吗？”

    宁妃气得不行，指着她骂道：“你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陷害本宫？”

    “皇上……奴才真的不是。”画眉抬起了头，无力地辩解着，泪水滴滴落下，煞是无辜的模样。

    “好了，都别说了。”顺治微有些疲倦，淡淡地说道：“都退下吧。”

    “皇上？”佟妃和恪妃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个当头顺治会直接叫她们退下了，同时唤出了口。

    宁悫妃也是面色一僵，狠狠瞪了画眉一眼，却不知道该对顺治说什么。

    “都退下，朕明天再做处置。”顺治站起了身，对青芜说了一句：“随朕回乾清宫。”

    青芜也是满头的雾水，跟在顺治后面出了门，等回到乾清宫，荷衣迎上来，对着顺治福了一福道：“万岁爷怎么大晚上还去永寿宫，小心着了凉。”

    “知道了。”顺治没有看她，径直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申贵道：“阿雯回复乾清宫淑仪之职……今晚她值夜。”

    今晚上变故太多，又是惊，又是吓，又是喜，青芜已经累得不行，听见皇上还安排自己值夜，顿感一阵无力。

    她值夜做的很好吗？点名要她值……

    青芜把东西放好，拿起本子，再走到寝殿的时候已经是睡眼惺忪了，她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边，赔笑道：“万岁爷安置吧。”

    “一会儿江玄云要来。”顺治没有抬头看她，继续说道：“阿雯可知道今晚朕为什么不听完整件事情？”

    “不知道……”青芜实话实说，只是，这和江玄云要来有什么联系？不过可以劫后余生看见故人青芜还是有点期待的。

    顺治微微一笑道：“纤云和画眉都在说谎。”

    简直是一针见血啊，青芜这才发现不管是恪妃，还是佟妃，都太小看这个皇上了，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把他比作“魔”，似乎有点不合适……

    看见青芜一脸惊异的模样，顺治又道：“她们都是被人收买，但是说的话里面都有破绽，所以朕今晚派人暗中监视着这两个宫女，忠奸立辨。”

    “皇上是要引蛇出洞？”青芜恍然大悟，啧啧道：“今晚上宫里可真热闹。”

    顺治失笑道：“你倒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似的。”

    “本来就没关系。”青芜想起恪妃的计划，有些负气地说；“阿雯就是一只替罪羔羊，杀鸡焉用牛刀，要佟妃娘娘费这么多周折就想杀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奴婢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才想通，佟妃要杀她根本就不用这些，只要随便找个罪名拉下去一顿打死就行了，幸亏现在回乾清宫了……要不然小命休矣……“对了，皇上是怎么看出来她们在说谎的？”青芜很疑惑，其实纤云和画眉说的话都各有道理，怎么顺治就认定了两个人都在说谎？

    顺治想了想，冷笑道：“这些事情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静姝和佟妃，素来就不和的。”

    青芜注意到他的称呼，叹道：“皇上似乎要宠爱恪妃娘娘一些……”叫她就叫名字。

    “不过是习惯罢了……”顺治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情朕自会解决，阿雯你不要再管了。”

    青芜点点头，她也不想管来着，可是自己都被当成引佟妃上钩的诱饵了，能不管么？

    正在这个时候，申贵忽然进来说：“皇上，钦天监顾大人求见。”

    

044 不亏

        正在这个时候，申贵忽然进来说：“皇上，钦天监顾大人求见。。”

    “顾怀？”顺治疑惑地道：“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回皇上，顾大人说，天象有变。”

    “叫他去书房候着。”

    青芜听见顾怀来了，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不好，忙跟着顺治到了书房，果然看见顾怀站在案前，恭敬地走过来甩袖行礼：“微臣参见圣驾。”

    “顾爱卿不必多礼。”顺治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了大案后面坐下：“你深夜觐见，有何要事？”

    顾怀站起身转过头：“回皇上，微臣刚才在观象台，察觉天象有变，冒死惊扰圣驾，今夜月满不亏，此为女妃虐，恐怕后宫有变。”

    月满不亏……听见这四个字，青芜浑身颤了一下。

    是佟妃……

    赵飞燕，妒杀皇子，这两个词瞬间袭上了青芜心头，顺治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处，霍然盯住顾怀道：“可当真？”

    顾怀躬身：“臣不敢欺瞒。”

    青芜惊了一下。忙道：“皇上。阿雯出去看看。”

    “淑仪”顾怀静静地喊住了她：“难道淑仪不信我不成？”又向顺治道：“皇上。汉成帝赵飞燕妒杀皇子之时。天象也是如此。不得不防。”

    顺治沉吟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顾怀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微臣告退。”

    青芜心里纳罕不已。佟妃地速度好快。这样就把怀疑都集中到了无辜地宁悫妃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果见顺治脸色不大好。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悫妃是无辜地。不能让她被牵连过来。况且佟妃身上。还有枇杷一条命。不能让她这么容易就金蝉脱壳了。想到这里。话已经脱口而出：“皇上。不如让阿雯出去再看看月亮。”

    顾怀有再大地本领。也没有办法改变天象。说不定他这实在撒谎。

    顺治犹豫了一下，点头：“朕和你去。”

    也好，让他自己看见也比较有说服力。

    出到院子里以后，青芜看着房檐上那一轮圆月，久久说不出话来。

    今天事六月十七，按道理说，月亮怎么都该有一点缺口了，怎么会还是这么圆……难道老天都在帮佟妃不成，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荷衣急跑进来跪在顺治面前道：“皇上，茗贵人小产了。”

    青芜没有想到这个晚上还远远没有结束……景仁宫传来了消息，茗贵人今天晚上服下恪妃那天换的红包装着的药以后，就小产了。

    佟妃在景仁宫门口跪着，顺治一到，便泣道：“皇上，是臣妾不查，换了药以后没有让太医检查，没想到这包也是堕胎药……”

    顺治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起来吧。”便绕过她走了进去。

    青芜跟在后面，神色复杂地看了佟妃一眼，也跟着进去了。里面太医跪了一地，都说茗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皇上……皇上。”里面，茗贵人哀泣出声。

    顺治顾不得叫太医平身就走进去了，只见茗贵人面色苍白地躺在龙床上，一见顺治进来，便掉下泪道，直道：“皇上，香茗没用，保不住龙胎……孩子……孩子没有了……”

    顺治叹了口气，走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青芜在站在一边，她对茗贵人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那天她是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人，看见她龙胎不保，也有些难过，仔细一看，她生的竟十分动人，柳眉樱口，眉锁寒山，脸上如笼着淡淡的薄雾一样，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清秀韵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那张秀丽的脸上现在布满了泪痕，她的一只手被顺治握住了以后，脸上也微微有了一丝血色，轻声道：“皇上……香茗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福气生到帝王家……也是他的福气……”说到这里，她的唇边又浮上了一抹悲戚：“太医说，药里面有红花。”

    顺治脸色一沉，想到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先休息，朕一定查出真凶。”

    青芜看着面前这一幕，只觉得心里的寒意越发重了，那两包都是堕胎药么？难道恪妃真的想一箭双雕，可是不对啊……为什么茗贵人早不喝，晚不喝，偏偏是今晚？

    此时已经后半夜了，再次传召纤云和画眉的时候，青芜远远看着顺治那双装满了怒意的眼眸，就算没有直接面对，都觉得心惊胆寒，忍不住站得更远了一些。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纤云伏在地上抖个不停：“红色那包真的是安胎药，是恪妃娘娘以前用过的啊……”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整个怔住了。

    “你不是说这药是佟妃给你的吗？”顺治眯起了眼睛，冷冷盯着她。

    站在一边的佟妃，听见这句话，跪下了身：“皇上，请为臣妾做主……”

    “此时稍后再议。”顺治示意她站起来，转头对纤云喝道：“还不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纤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忙道：“皇上恕罪，奴才不是有意要欺瞒，药……药是恪妃娘娘的，奴才叫人检查过，红色的包里面真的是安胎药啊……”

    此时画眉也开口了：“皇上，奴才只是奉宁妃娘娘之命换药，并不知道两个包里面的药都有问题……皇上恕罪。”

    青芜心里雪亮，知道画眉根本就一直都在撒谎，没有谁换过药，但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茗贵人竟然喝了本来是安胎药的药以后就堕胎了，要么，就是佟妃搞鬼，要么，就是恪妃真的想趁机除掉茗贵人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是前者，佟妃这一招未免太狠，不仅成功脱掉了陷害自己的罪，靠着龙裔之事反咬了一口，让恪妃有口难辩，宁悫妃无辜受疑，还除掉了茗贵人肚子里那个可能的隐患……一举数得。

    她下意识看向恪妃，果然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所有人关心的对象已经不是谁害了青芜这一个小小的宫女，而是谁害了茗贵人肚子里的孩子，而佟妃，可以说是三个妃子里面最无辜的人。

    估计恪妃设这一计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对自己这般不利，又不能索性将自己的计谋说出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当真是作茧自缚。

    青芜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叹息还是高兴，恪妃一招不成，反而把自己绕了进去。

    顺治现在已经不会相信纤云的任何话了，反倒信了画眉，这就意味着，恪妃和宁悫妃双双倒霉。

    因为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两个丫头之言，所以顺治还是手下留情了。

    恪妃被降为嫔，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

    宁悫妃罚奉三个月，禁足十天。

    纤云被赐死，画眉被罚到辛者库为奴。

    佟妃不但没有怪罪，反而有赏赐，茗贵人晋为嫔，为一宫之主，搬到了承乾宫。

    这是设局的恪妃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被佟妃将计就计，反过来让她一败涂地……

    这一番折腾也让青芜明白了佟妃的厉害，还没有将整件事情想明白的时候，佟妃就召见她了。

    再次到景仁宫，青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不能直接不去，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佟妃一见她进来便招呼她坐，叫喜燕奉茶，微微一笑道：“阿雯可知本宫召你何事？”

    青芜对她殊无好感，淡淡地说了一句：“奴婢不知。”

    “你是聪明人……”佟妃带着笑意的眸子盈盈注视着她：“不错，本宫是想过要除掉你，因为顾怀的信里说，你比成大患。”

    “娘娘抬举了。”青芜心里只觉得好笑，道：“阿雯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对娘娘怎么样？”

    “枇杷的死不是本宫所为。”佟妃退了一步，走到榻边坐下：“不错，上次的事是本宫叫顾怀编的谎话，但是灾星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045 迷离

        “枇杷的死不是本宫所为。 ”佟妃退了一步，走到榻边坐下：“不错，上次的事是本宫叫顾怀编的谎话，但是灾星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青芜听到前面一句话，心下惊动，不明白她怎么知道自己是想要给枇杷报仇，又不知该不该信，一时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注意到了青芜的表情，佟妃淡淡一笑道：“本宫要是动手，怎么还会让你们找到枇杷的尸首？一句话说在这里，不由你信不信，人不是我杀的。如果你还要执意报什么仇的话，本宫奉陪到底，不过石静姝什么下场，阿雯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浑水，你还是不趟的好。”

    被她这么直接的一说，青芜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怔怔站在那里，心里转过了无数了念头。

    “那天的事情，石静姝这个贱人设的计是不错。”佟妃拿起茶杯揭开盖子轻轻啜了一口，缓缓地道：“本宫差点中了计，好在还留了一个画眉，顺手拿了一根簪子，要不然还真被她摆了一道，你可知道她怎么这么大胆用你来设计么？”

    青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现在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除了摇头否认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妃抬眼看了看她，再低头，唇边已经多了一丝奇怪的笑意：“她是猜准了皇上看重你，所以赌本宫动了你皇上会动怒，阿雯，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青芜皱了皱眉，顺治会救她她是很感激，但是为什么她们都一副什么都明了的模样？

    “你不知道是好事。”佟妃放下了茶杯，微笑道：“乳娘带着三阿哥散步的时候，是不小心看见了有人把枇杷的尸体放到水里去，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面对突然又换了的话题，青芜有些应对不过来，怔了一下，忙问道：“谁？”

    “是内务府。一个叫刘永福地太监。”恪妃注视着她。一挑秀眉：“阿雯你可以顺着查一查。但是如果本宫是你。现在要想地是怎么出宫。最后奉劝一句。你聪明地话就不要当本宫地对手。对敌人。本宫从不留情。”不待青芜反驳。又道：“记着就是。你以后自会明白。”

    一席话说得青芜如进了五里雾中。回乾清宫地路上还在思量不休。她发觉自己还是太大意了。竟然这么轻易就认定枇杷是佟妃害地。就凭三阿哥知道池里有尸体么？！

    那。佟妃自己地说法。也说得过去呀。

    正在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宫女。青芜一抬眼。正巧看见了她。不由喊道：“碧江？”

    碧江一脸愁色。一看见她。愁色收了几分。眸子里却还是闪过一丝怨愤。屈膝行礼：“参见淑仪。”

    青芜忙扶她说：“你跟我行礼干什么？”

    碧江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躲过了她的手，淡淡道：“娘娘生病了，奴才还要去请太医，改日再对淑仪赔罪。”直起身，正要走，青芜诧异道：“恪妃娘娘生病了？”

    “是恪嫔娘娘。”碧江语调平板，生疏地纠正。

    青芜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忙道：“那娘娘的病严重么？”

    “娘娘洪福齐天，再严重的病，都能痊愈。”碧江目光闪烁了一下，再次行了礼：“奴才这就退下了。”

    “哦，好……”青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我下午去看她。”

    “多谢淑仪盛情。”碧江冷冷地道：“只不过娘娘被罚禁足永寿宫，怕是不能招呼淑仪。”说完，便一径去了。青芜至始至终还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她，有些疑惑，想起刚才佟妃说的事，又不知道该不该去内务府找那个叫刘永福的太监，一时犹豫不已，没注意到前面一行人走进，忘了闪避，直撞到一个人身上。

    “大胆奴才，竟敢冒犯太后！”耳边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嗓音。

    青芜暗暗叫苦，忙跪下身，低着头道：“奴婢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怎么撞人都能撞到太后了……这运气可真背……

    “起来吧。”头上想起颇有威严的吩咐声，青芜站起身来，还是不敢抬头，她只远远看见过太后一次，另外一次只听过太后的声音，虽好奇，还是碍着规矩不敢抬头去看。

    “你是乾清宫的女官？”太后语调淡淡。

    “回太后，奴婢阿雯，在乾清宫做事。”青芜福了一福，低眉垂首地回答。

    “皇帝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青芜有些为难，讪讪道：“皇上应该在乾清宫吧？”她也不确定，谁知道这个皇上到哪里去了？他不大晚上还会换衣服装贼吗？

    “放肆，哀家刚才才从乾清宫来。”太后的声音里已经透出了几分不快。

    “太后恕罪……奴婢也是刚刚从景仁宫出来，并不知道皇上在哪儿……”青芜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了，心里却叫苦不迭，大早上的，顺治不再乾清宫披阅奏折会在哪儿？！慈宁宫？

    “你去景仁宫做什么？”

    听着这句话，青芜就能想象到太后皱着眉头的样子，怕她真的动怒，几条小命都不够丢，忙道：“是佟妃娘娘找奴婢有事，吩……吩咐奴婢好好照顾皇上。”她信口说来。

    “你以前是景仁宫的人？”太后似乎十分有盘问她的兴致。

    青芜摇摇头道：“不是，奴婢以前是永寿宫的。”

    “永寿宫？哼！”太后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你退下吧，在乾清宫好好当差，多帮衬荷衣。”

    “是……”

    青芜闪到了一边，心想完了，这个太后对她的印象肯定差得很，多半是因为自己从永寿宫出来。

    恪妃是汉人，孝庄有些排斥是肯定的，却没想到已经到了怒火殃及池鱼的地步。

    管他的……反正都要出宫了，也不必在意这些……青芜一面等着这队长长的人走完，一面在心里积极地自我安慰。

    最后一个人停在了她面前，青芜的目光触到了白色的衣摆，忙抬起头来，果然看见江玄云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有人说你被佟妃杖毙了？”江玄云低声说道。

    青芜惊叹于八卦消息的速度，连一个深居密室的人都能听到，勉强展颜笑道：“江大人，要是被杖毙奴婢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江玄云摇摇头无奈地笑道：“是皇上救了你？昨夜我潜去乾清宫想打探这件事情，没想到皇上不在。”

    明明是他师父，还一口一个皇上，青芜好笑道：“昨晚上皇上可忙了，审不完的公案，奴婢倒成了引玉的砖头，引出一大串是非来。”这是青芜的真心话，她没想到就是自己这么点小小的事就能引出这么风波，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江玄云微笑道：“你没事就好，今晚我再去乾清宫，记得通知皇上撤去守卫，我先走了，免得太后生疑。”

    还以为江玄云的功夫这么好，出入大内禁地如入无人之境，原来是事先叫人撤去侍卫的，青芜答应着，看他急走了几步，赶上了太后一行人，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回转过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046 真相

        刚刚回到乾清宫，戴喜就一脸神秘地将她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满脸堆笑地看着她说：“小祖宗，这次小的又提您老人家送信来了。您看是不是打赏一些？”

    “送信？什么信？”青芜听见打赏两个字就警觉起来，退了两步，怀疑地看着他。

    “您还不信我不成？”戴喜虚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就是外面的公子哥叫我带进来的，您老人家，这是不要呐？”

    “得了，你别一口一个祖宗的……还老人家！”青芜有些不满了“把信给我吧。”

    戴喜笑嘻嘻地看着她，只不递过来。

    “你光瞅着我看什么？”青芜翻了他一眼，伸出手：“拿信来。”

    “这个……”戴喜竟然又把信收了起来，搓搓手指道：“信自然是要孝敬的，只是小的一双脚也难跑，淑仪你看……”

    “我说戴公公。”青芜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我刚刚从冷宫回来吧？身上哪有什么好东西？”

    戴喜嘿嘿笑道：“不瞒你说，小的刚才去帮夫人拿东西的时候，可看见您屋子里那金佛了。”

    青芜又是气又是好笑，道：“你冲着那金佛来的？戴公公，你也别太黑心了，外面那公子没给你钱么？”末了，似乎觉得不够坚决，又加了一句：“那金佛我是绝对不会给你的。”

    戴喜没想到这个平时很好说话，要什么给什么的小财神爷这次会这么坚决地拒绝他，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脸上还是只得赔笑：“淑仪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这小小的金佛何不索性就赏了小的，以后小的也好为你做事不是？”

    青芜连连摇头：“不行。你要别地我都可以给你。那个金佛不行。”

    其实为什么不想给。青芜自己也说不清楚。完全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可是这封信是齐速送进来地。说不定他能够解释一下那天晚上地事情。无奈之中。只得又加了一句：“戴公公。要不以后我得了什么好地赏赐在给你好吗？现在你先把信……”

    怎料话还没说完。又被戴喜谄媚地笑着打断了：“小祖宗。您当小地是瞎子不成。那尊佛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得被别人看了引人说闲话。您老人家赐给小地。也是两全其美。”

    青芜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不是好东西你还要？不如就留着它祸害我吧。不劳你操心了。”

    戴喜软磨硬泡了这么久。见青芜硬是一丝一毫都不肯松口。气得不行。只得道：“实话跟你说。那金佛早晚会惹来祸事。咱家劝你还是小心些。放好点。诺。信拿去。”

    青芜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了信，捏了捏：“谢谢啊。”

    戴喜安然受了，还觉得不甘心，忿忿加了一句：“得了，您老人家的事哪个不是烫手的山芋？跑一趟还一点好处都捞不到，您可别再托小的办事了。”

    青芜看了他一眼，想到马上就要出宫，便笑开了：“阿雯知道了，合作愉快，多谢公公。”

    戴喜一直堆着的笑终于僵了，看她的目光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讽刺了一句：“没想到淑仪你和咱家一样，也是个贪财的人。”便摇摇头长叹着去了。

    青芜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但是被戴喜这么一个人说贪财还是怎么也坦然不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回去，只得睁大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恨恨地跺了跺脚。

    此刻接近正午，乾清宫一反常态地冷清，荷衣和申贵都不在，也不知道皇上又摆驾去哪儿了，青芜没差事可做，便回了房，一眼看见桌子上的金佛，心有余悸，忙忙地收了起来，关好门打开了齐速送来的信。

    其实她没有想到齐速还会送信进来，按照江玄云的说法，自己要去盗雪莲的事是江玄云透露的，如果齐速的目的是要她死，那这封信用意何在？

    “慈宁宫雪莲一事有变，小姐速速出宫，不得久留，今晚戌时，乾清宫月华门有人接应。”

    刚刚看完，门口忽然想起了敲门声，青芜打开门，看见戴喜一脸不自在地站在门口。

    “戴公公？”

    戴喜不情愿地递给她一件太监的衣服和一个腰牌：“那个公子吩咐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出事咱家可不帮忙。”

    青芜接过了东西：“多谢了。”

    戴喜转身要走，忽想起什么，又回头：“月华门接应的人叫小永子，是内务府的太监，他看见你这腰牌就知道了。”

    “小永子？”青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名字叫什么？”

    “刘永福，不是你们自己人么？”戴喜道：“你今晚出去了横竖就不回来了，金佛还是带着走？”

    青芜已经没有心思去回答他的第二句话了，光是第一句，她整个人已经像被闪电劈中，耳边瞬间想起佟妃软绵绵的语调。

    “乳娘带着三阿哥散步的时候，是不小心看见了有人把枇杷的尸体放到水里去，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内务府，一个叫刘永福的太监。”

    戴喜见她张大着眼久久都不说话，不由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你要实在舍不得咱家也不要了。”

    “戴公公。”青芜回过神来，忙问道：“内务府有几个叫刘永福的？”

    戴喜伸出一个指头：“就这一个。“

    青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戴喜又嘱咐了一句：“晚上小心些。”便去了。

    青芜轻轻地关上门，又看了一眼齐速送来的信，拿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把信烧了，再把太监服和腰牌藏在了柜子里，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下午皇上回乾清宫后便赶着批早上积下来的折子，青芜倒茶的时候，将江玄云今晚会来的消息告诉了顺治，他微微点头算作回答。

    夜幕拉起之时，正是戌正时分，青芜在宫门上锁之前早早回到了房间，换上那件太监服，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洗去易容，收了金佛，藏经，和一点碎银子，趁着夜色偷偷走到了月华门，守门的太监似乎正要关门，一见她走过去便问：“那里做事的？”

    青芜看过牌子，低着头从容答道：“内务府的。”一边将腰牌解了递过去。

    “怎么看着面生，你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太监说道。

    青芜正在思考怎么办，却听见一个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小寿子，做什么这么慢，咱家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青芜没有抬头，只听见几个太监都唤了一声：“刘公公。”

    “这是我手下的人。”那人又说：“新来的，几位担待一下，咱家还要赶着出宫回家。”“

    一句话说完，那几个人立马就让开了路，眼角扫到挡在前面的人已经走开，青芜急步走了出去。

    “走吧，做点事怎么慢吞吞的，要是关了宫门，看你在哪儿落脚。”

    青芜听着这话，虽然知道是刘永福为了避人耳目说的，一时间还是怔了一下，最后那句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刘永福领着她往神武门那边走，穿过一条无人的巷子时，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属下参见圣姑。”

    这个人果然是轩辕教穿插进来的细作，青芜抬起头来，见他虽长得清瘦，但是身量高大，溺死一个人估计不成问题。便微微笑了笑道：“上次的事情，你做得好。”

    “圣姑过奖了。”刘永福的表情瞬间竟然有些受宠若惊：“能为圣姑做事，是属下的福气。”

    青芜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幽幽地说：“说起来，枇杷也真冤。”

    刘永福叹道：“还好张先生事先就料到会被人看出来，便事先安排了这个替死鬼，还好能瞒过去，那丫头进宫前就知道了，属下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催着属下动手。也是忠心，齐当家的必会好好对待她的父母。”

    这句话彻底印证了青芜的猜测，她一时间悲怒交加，更是觉得荒谬，为了枇杷的事留在宫里这么久，却发现她是自己人杀的！

    刘永福见她不说话，又道：“圣姑何时将名讳改作了别的，这一招倒是高明，张先生也没有想到。”

    

047 且留

        刘永福见她不说话，又道：“圣姑何时将名讳改作了别的，这一招倒是高明，张先生也没有想到。  。”

    “这一招？”青芜越听越心惊，问道：“张先生说什么了？”

    “张先生哪里会跟属下说什么。”刘永福道：“只是齐二当家听见了赞过，属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一边说着，察觉到青芜神色有变，忙问道：“圣姑怎么了？脸色恁地差，这里风大，要不要属下改条道走。”

    “不用。”青芜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忽地问：“你说枇杷进宫之前就知道……”

    “可不是。”刘永福还是担心巷子里风大了，下意识走到了青芜前面挡着：“二当家早就跟她说过了。”

    他这一个小动作让青芜微微有些失神，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属下哪里知道，只不过二当家说要保全圣姑，枇杷一定要死。”刘永福回想起那天的事，连连叹息道：“那丫头听见可以保全您，也是甘愿赴死，可惜属下做事不利落，叫一个老嬷嬷和小阿哥看见了。好在他们没有宣扬。”

    “保全我……”青芜失声苦笑起来。

    再荒谬的事也不过如此，心心念念想着要找人报仇简直就是无事找事，害死枇杷的根本就是她自己……

    “圣姑要是想知道可以找二当家的问一问。”刘永福兀自不停地说：“现在都是二当家的做主，教主已经失踪了几年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永福忙道：“低下头。”说着带着青芜沿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青芜不敢抬头。只听见刘永福弓着身行了一礼：“江太医。”

    听见这个称呼。青芜下意识浑身一颤。又把头低下去了一些。

    江玄云只是点了点头。又向前走。与青芜擦肩而过时。忽然察觉到什么。讶然道：“是你。”

    青芜还没有说话。刘永福已经抢先开口了：“太医怕是认错了。他是内务府新来地太监。在奴才手下做事。”

    “你还是要走了？”江玄云丝毫不理会刘永福地话。对着青芜说。语调依稀有些落寞。

    青芜只得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点点头。

    “他让你走？”江玄云扫了一眼正满脸疑惑望着两人的刘永福：“这个人是他安排的？”

    “谁？”

    “皇上。”

    青芜连连摇头：“我是偷跑出来的，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再不走只会害更多的人，你别讲。”

    “只怕他已经知道了。”江玄云苦笑着让开身子，一个黑衣人瞬间从墙上跃下来，停在几人面前，脸色铁青。

    “万岁爷！”刘永福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忙忙地跪下道：“是奴才要把人带出来的，皇上要怪罪就怪罪奴才。”

    顺治没有理他，盯着青芜道：“你要出宫？”

    青芜的脸色比刘永福也好不到哪儿去，苍白着脸哑口无言。

    “说话。”顺治的面色已经十分不善，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青芜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皇上，是。”

    “福临。”江玄云适时地挡到了青芜面前：“刚才那场比试还没有结束，你是要输给为师么？”

    “我出来就是已经输了。”顺治语气不快地说道：“师父你先让开，我定饶不过这个丫头。”

    江玄云温言劝道：“蝼蚁尚且贪生，她出宫必然是有自己的苦衷，不如放她一条生路。”

    青芜也不愿躲在江玄云身后，略移了一下脚步，站到他身边，跪下道：“皇上要是动怒，可以杀了阿雯解气，若是皇上肯放阿雯出宫，奴婢必定一辈子感恩戴德。”

    “朕自认待你不薄……”顺治涩声道：“你还是想走？”

    青芜低下头道：“皇上曾经救阿雯一命，待奴婢恩重如山，但是阿雯现在只能走……”

    现在要是不走，身份迟早会暴露，就必死无疑了。

    她的一句话说完，面前站着的人久久沉默不语。

    终于，低低的一声响起来，是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别走。”

    青芜诧异地抬起头，看见顺治一向波澜不惊的目光里正闪烁着一丝不安，心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下：“皇上？”

    江玄云似乎也没有想到顺治会说出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浮上了说不清的忧虑。

    刘永福更是吃惊，又不敢抬头，伏在地上心思百转，苦苦思考助圣姑脱身之计。

    顺治把头别向了一边，避开青芜的目光：“顾爱卿说还在查你的身世，嘱咐朕不能将你放出宫去。”

    青芜闻言脸色越加苍白，没想到顾怀的动作这么快，已经怀疑到她的身份上去了，让他查出来了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刘永福听见那句话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摸到了袖子里的一样东西，下定了决心，向青芜使了一个往前走的眼色，正要站起身，忽听见脆生生的一句：“好，我不走了。”青芜说着站起了身，回头朝刘永福微微摇了摇头。

    江玄云勾起嘴角，一笑道：“皇上，微臣送淑仪回乾清宫。”

    顺治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看了青芜一眼，点足重新跃到了墙上。

    “刘公公，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强求你带我出去。”青芜特意提高了嗓音说：“你现在回去吧。”一面说，一面向刘永福使着眼色，刘永福似乎明白了什么，答应了一声站起身去了。

    看着他走远，青芜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身边江玄云带着怒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别人都在查你的身份了你还不走？”

    青芜想了想，摇摇头道：“现在走得掉么？”

    刚才她看见刘永福在拿匕首，知道他打算以命相搏，替她争取逃出去的时间，她已经不想看到有人再为她死了，就算刘永福是杀死枇杷的凶手……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她，不，是为了保护以前那位圣姑。

    可是她不是。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连累一个人，不要再让他们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圣姑”再丢了性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玄云似乎也失去了耐心，语气里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青芜微微笑道：“今晚运气不好，让你们抓着了，何必强走，还有别的机会。”

    “皇上已经走远了。”江玄云让开了身子，指着前方道：“你现在就走，赶上刘公公。”

    “你以为你是皇上的师父他就不怪罪你啦？”青芜道：“顾怀再怎么查，毕竟我用的是假名字，他也得花些时间，又不是只有今晚才逃的出去，刘永福还会想办法的。”她说着往反方向走了几步，看江玄云还在原地，笑道：“江太医，你不来我进不去乾清宫。”

    江玄云盯着她苦苦一笑，道：“罢了，三日之内你要是再不出宫，我就帮你。”

    “哪用得着三天？”青芜毫不客气地夸口：“轩辕教的恶势力很大的，不劳江太医费心。”

    大不了被查出来送一条命就是，何必连累一个还带一个的。

    想到枇杷的事，青芜心里又是一沉。

    江玄云轻功很好，加上顺治以前提前撤去了那些紧密巡逻的大内侍卫，掩人耳目潜进乾清宫还是不成问题，他抱着青芜跃过墙，青芜想到什么，忽地低声问道：“你们晚上为什么会去那儿？”

    “一场比试而已。”江玄云轻描淡写地道：“当初我就是用那一招让皇上佩服，拜我为师的，现在他自己学了，心高气傲，想赢过我，就约在今晚。”

    “比什么？”

    “捉迷藏”江玄云躲过一路太监，藏到墙根下面的阴影里：“上一次他找了一个晚上没有找到我，这次让我找他。”

    青芜不由得失笑道：“你就教皇上这个？”

    江玄云淡淡道：“比的是身法，轻功，还有应变，皇上是满洲人，自幼骑射，不懂这些。”说话间已经到了青芜的房间，江玄云放了手，道：“进去吧，把衣服换了。”

    “谢谢。”青芜说了一声，从墙根下走到了房间门口，悄悄推门走了进去。

    

048 轩辕

        没想到刚换完衣服，荷衣就进来了：“皇上传召你。”

    青芜正手忙脚乱地把太监的衣服和腰牌藏好，连连答应道：“知道了。”

    不过一会儿光景，青芜就走到了顺治的寝殿，下意识往书桌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并不在看书，而是坐在一边的榻上，靠着锦垫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青芜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打扰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荷衣，却发现荷衣已经出去了。

    她往前面走了两步，轻声唤道：“皇上？”，唤了两声，仍没有反应。

    难道是刚才玩捉迷藏累了……青芜盯着他就算是睡着了也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一软，就算是他拦住自己出宫，心里面还是怎么都恨不起他来，可能……哪天真的尝到苦头就会恨了吧，毕竟这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绝对容不得她。

    不忍叫醒，又不敢离去，她站在那里，等着眼前熟睡的人醒来，一直等到自己的眼睛里也浮上了倦意。

    整个寝殿空寂得可以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青芜站的久了，脚有些酸，便挪动了两步，走到墙边揭开几上的灯罩，用竹签轻轻将灯芯挑得高了一些，上次之后特意找荷衣学了，不是很熟练，也不至于再烫伤。

    就在这时，荷衣拿着本子从外面进来，看见青芜站在那里，一脸讶然，轻声道：“万岁爷怎么睡着了？”

    青芜无奈地说；“我进来他就睡着了。”

    “怎么不叫醒？”荷衣往塌那边走，一边低声埋怨道：“万一睡着凉了你担待得起吗？”

    青芜没有说话。荷衣走过去。轻声地唤道：“皇上？夜深了。安置吧。”

    青芜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这么小声叫不醒他。”

    荷衣苦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稍稍大声了一些。又唤了几声。顺治重算是张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荷衣道：“阿雯还没来？”

    “早来了。”荷衣忍不住笑道：“是皇上您睡着了。她在这儿等了少说半个时辰呢。皇上有什么事快吩咐吧。奴才好侍候皇上安置。”

    顺治掩饰尴尬地用手揉了揉眉骨：“荷衣你先出去吧。朕晚些睡。”

    荷衣点头答应。向门边走去。走过青芜身边地时候。轻声吩咐道：“让皇上早些安置。被误了早朝。”

    等她出去以后，空旷的寝殿里面就只剩下两个人，顺治把手从额上放开：“怎么不叫醒我？”

    青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雯私自出宫，皇上不怪罪？”

    “怪。”干脆利落地一个字，顺治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朕强留住你，你不怪朕？”

    青芜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这么问，有些无措，忙忙地说：“不怪，这是我有错在先。”她虽不认为想要逃是什么错，但是不怪他这是实话，怪不起来。

    “你是不是还要想办法出去？”

    “不是。”青芜低下了头。

    “你下去吧。“顺治语气里尽是倦意，挥挥手道：“明日朕要出宫围猎，你别想走，换装随朕同去。”

    青芜回到房间以后，再次辗转难眠，枇杷的事已经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顾怀的行动随时都是威胁，还有皇上……她叹了口气，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被子的两角，明天就要随行围猎，倒不是不可以趁机逃跑，但是都得靠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赤着脚走下床，拿出了柜子里的欢喜佛，青芜看着那威武逼人的金刚，心竟然跳快了几拍，忙忙地摇了摇头把佛重新装进去不敢再看。

    见鬼，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强自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青芜逃似的紧紧关上了柜子背过身靠在了柜门上。

    抬眼，外面的月光正渗过窗纱水一般地流泻进来，在窗前铺了一片纯白。

    青芜盯着月光出神，怔怔走过去，撑开窗户，看着已经有了一点残缺的月亮，眼睛扫到月亮旁边的两片青云，一阵失神。

    《天问》，占月篇里说“青云挟月，是谓贼害，王受其殃，岁为五谷不熟”……

    此，天下不治之象。

    同一轮明月下，太微居里，张尚颜和齐速相对而坐，二人面前置着一方棋盘，张尚颜黑子，齐速白子。

    此刻，局势明显是黑子有利，白子已经大片沦陷。

    “齐兄今日心神不宁。”张尚颜目光犀利，如墨的黑发用玉冠束起，清俊的脸在月色下越**廓分明。

    齐速微微苦笑：“圣姑遇险，你何以如此坦然？”

    “就知道刘永福那种人没有办法把圣姑带出来。”张尚颜讥诮道：“只是没想到一向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二当家，会算错了这么一大步。”

    “现在南明皇上那边的形势也不好。”齐速眉间闪过一丝重重的忧虑：“秦王孙可望狼子野心，不久只怕就会有大动作，大好河山被占去大半之际，这些人只知道还内斗，难道我明朝的气数真的已经尽了！”他说话间，手指不慎用了一点内劲，指尖的棋子立刻化为了粉末。

    张尚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缓缓滑落的白色粉末，施施然引壶斟了一杯酒，递到唇边：“你是急了，难怪会让圣姑铤而走险。”

    齐速重新拿起了一颗棋子，望着棋盘微微苦笑道：“我又何尝忍心，今晚不是打算接她回来么……”

    张尚颜“嗤”地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二当家，你说实话，听见刘永福失手你是开心还是难过？”

    “在你面前我永远也装不了。”齐速拿过壶，也斟了一杯：“刘永福说顺治留着圣姑不让她走时，我只觉得欣慰。”

    张尚颜微微一笑：“那丫头好本事，只是你就不怕顾大人查到这里来？”

    “顾怀，就凭他？”齐速颇为不屑地说：“那个黄毛小子能成什么事，我早有安排，他只会查出一个父母双亡的民女阿雯，永远不会查出轩辕教的圣姑朱青芜。”

    “说起来，改名字倒是好招，我尽然没有想到。”张尚颜道：“只不过，枇杷也死得不冤，她家里你可安顿好了？”

    “自然。”齐速终于把手里那一粒棋子放到了棋盘上：“雪莲那里确实是我估计错了，教主那边的情况有异，绝不能让圣姑再靠近慈宁宫，此时我会再查，但是另一步，我是不会算错的。”

    那一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竟然为之一变，西南一角整个活了过来，反围死了黑子。

    “好棋。”张尚颜嘴角一勾。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齐速笑意更深，催张尚颜下子，怎料张尚颜袍袖一挥，把整个棋盘弄得散乱：“不下了”

    齐速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棋品颇为恶劣的人，耐心地说：“我不是说过么，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鹿死谁手？”

    “我困了。”张尚颜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要论这些本事，谁也比不过你去，我只要安安心心地当神棍就可以了。”

    齐速一粒一粒分拣着棋子，微微笑道：“今晚天象如何？”

    “你放心”张尚颜指着天说：“顾怀那点本事也敢乱说，什么妖星冲帝，一派胡言！不过轩辕嫁女这种上古星象，谅他也看不出来。”

    齐速也站起身来，笑道：“我知道要论占星的本事，谁也比不上你张神棍。”

    “不是占星。“张尚颜微微扬起嘴角：“是改变星轨。“

    齐速颔首道：“教主一向就相信你，我一定会代替教主完成大业，就算牺牲什么……都可以。”

    “你第一个就打算牺牲圣姑？”张尚颜看着被青云挟住的明月，不等齐速说话，又道：“我知道，要完成这个大业，什么人都是可以牺牲的，不过你放心，轩辕帝星的红鸾星动了，咱们的圣姑本事不小。”

    “你是说……”

    “今晚青云挟月。“张尚颜没有回答齐速的问题，盯着月亮说道：“到处是乱臣贼子，这个鞑子皇帝的江山，似乎也坐得不这么安心。”说着一笑道：“罢，罢，我懒得替他操心。”说着放下酒杯往日月楼那边去了。

    “二当家？”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齐速转过头，看见紫宵正站在他身后，正走过来准备收拾一片狼藉的石桌。

    “收拾过了就早点睡吧。”齐速吩咐了一声，正要走，紫宵忽然出声：“二当家……”

    “怎么了？”齐速疑惑地转过头，看见紫宵正看向这边，莹白的瓜子脸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没……没有什么。”紫宵轻声地说了一句，继续低下头收拾杯壶。

    “紫宵。”齐速脸上的神色也一软，回身：“很快的，我们的大业很快就完成了。”

    紫宵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了，沉默了一会儿，颤声问道：“那……圣姑呢？”

    齐速不答，按住额头，站了一会儿，忽地转身而去，身影很快没入了沉黑的夜幕中。

    

049 君心

        再次到南苑，青芜看着住了一个多月的行宫，心境已大不似从前。。

    这一次并不是阅兵，所以顺治只带了亲信的侍卫还有一些八旗的猛将来，青芜跟在随行的队伍中，始终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叫她一起来，要防止她逃跑，找个地方关起来不就行了么？……

    南苑晾鹰台，几位将军，还有一些八旗少年已经在等候。

    顺治下令，猎得狼一只，赏银五两，雕，狐狸，各赏银一两，已经跨越上马准备停当的勇士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

    青芜站在晾鹰台上，隔着顺治有一小段距离，看清楚四处地形以后，她发觉整个南苑都被墙围了起来，守卫森严，要想逃出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个时候，顺治似乎也是技痒，大步走下台去，也上了马。

    “你们几个，还不快跟上去。”随侍一边的申贵急忙吩咐。

    青芜看着旁边的人都走下台去骑上了马，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看着面前的马，有些胆怯，还是学着别人的样子踩着马镫坐了上去，还好这马十分驯服，她小时候去外婆家，也骑过几次马，知道一些基本技能，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等她坐好，才发现顺治正看向这边，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青芜气结，他……他是故意的。

    顺治只向这边看了一眼，就回过身，拔箭张弓，“嗖”地一声，射落了那边打鼓上方悬挂的金铃，铃铛一落地，在旁边守着的人就开始敲鼓，各人都握紧了马缰，鼓声一歇，行猎就正式开始了。

    各个勇士地马如离弓之弦。快速向着四面八方奔去。顺治地马朝着树林处跑去。速度却并不是很快。随行地侍卫也很快跟上。

    就这个速度青芜还是跟不上。只有在后面打着马往那个方向去。别地八旗将领知道皇上要去那边。都很识相地避过了那儿。所以等青芜催着马儿进了树林。却发现前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就连后面也没有人。原处似乎传来一两声豺狼地长啸。

    狼嚎十分渗人。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马跑得快一些。要打马……控制不好速度地话又是一件非常危险地事情。走了一会儿。面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有一只狐狸从路边地草丛里窜了出来。在马蹄前溜过。马有些受惊。青芜费了好大劲才让它安静下来。那只狐狸却停在一边瞅着她没有走。两只大眼睛湿漉漉地。低低鸣叫了一声。

    “是你……”青芜回想起那天那只传说中地灵狐。顿觉得十分凑巧。它竟然这么机灵。到现在都还没有被谁抓住。

    仿佛是回应她。灵狐又叫了两声。往这边靠近了一点。

    感觉到狐狸地亲近之意。青芜心里一阵柔软。刚想下马。却发现狐狸惊恐地朝着她背后望了一眼。飞快转身奔走。青芜好奇地转过身。却看见顺治正站在她那匹马地身后。手上地弓已经拉满了弦。显然是冲着刚才那只狐狸去地。

    但是这一箭却没有放，他迟疑了一下，放下弓道：“你竟然也会骑马？”

    青芜诚实地答道：“只会一点，皇上……你的马呢？”他不是骑着马，身后有一大堆侍卫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围场危险，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他说着，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青芜心里无意识地微微一暖，刚要开口道谢，又想到把自己弄到这个险境来的人是他，现在做好事的也是他，自己还感激成这样，有些不甘地住了口。

    顺治走过来牵住那匹马的缰绳，往前走去。

    青芜马上反应过来让皇上给自己牵马多不合适，忙道：“皇上上来坐，我帮你牵马。”

    顺治站住，回过头，颔首道：“那你下来吧。”

    青芜答应着下马来，顺治却不骑马，把马缰拴在一颗树上，回头道：“随我过来。”

    出了宫，似乎他也不爱用“朕”了，青芜跟在他后面走，这才发现南苑的猎场真的是一个危险的所在，到处都有飞禽走兽，一个不慎还有可能会让别的狩猎的人射到，顺治似乎也发觉道不妥，想了想，伸手握住了身后女子的手，将她拉近身旁，以免野兽伤人。

    青芜脸一红，心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挣脱。

    人在险境里面会自发地靠近能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东西，手上传来的暖流，也让她稍微安了点心，跟在顺治后面走，看见越来越密的树林，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只要别让他们找到就行了。”顺治没有回头，继续往密林里走。

    “你在和他们捉迷藏？”这是青芜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就是这个皇帝的爱好太奇怪了！

    顺治拉着她躲到了一丛灌木后面，微微笑道：“师父虽比不过，对付他们还行。”说话间，几个侍卫已经骑马奔了过去，四顾着，神色十分焦急。

    青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任性至极的皇帝：“要躲多久？”

    然而顺治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盯着面前的一棵树出神。

    “皇上？”青芜又唤了一声，她可不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多呆。

    顺治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一颗树前，手摸到了树下一个印记，自言自语一般地道：“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

    青芜好奇地看过去，发现他的手停的地方，树皮裂开了一块，显然是被什么利刃所伤，虽然老旧，却十分深重。

    “这个是？”

    “九年前留下来的，那会儿我要射一只狍子，侍卫席纳布库上来与我争射，一箭射到了我的马前，幸亏我及时勒马，否则就没命了。”

    他语调平淡，似乎只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边的青芜却听得惊心动魄。

    马儿受惊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侍卫不可能不知道，居然敢和皇上争射……“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侍卫？”青芜想着，就问出了口。

    顺治停了一下，又道：“席纳布库是多尔衮的亲信，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处置他，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顺治是十九岁，那九年前，他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想到这里，青芜心里就像是被什么轻轻揪起。

    “这个印记是……”

    “是我刻的。”顺治站起身，转过头：“立誓要杀掉多尔衮。”

    青芜再看了一眼那条记录着耻辱和决心的老旧印记，这么深，仿佛是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刻，不知道灌注了多少恨，让人很难想象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所为。

    这么不愉快的记忆，不能让他继续想了，青芜站到那颗树面前笑笑地说：“别看啦，你站在这里小心被发现，我们先躲开再说。”

    不知不觉之间，她忘了面前这个人是九五之尊，下意识伸手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躲进了密林。

    顺治也是一怔。

    走了一会儿，两人面前出现了一池湖沼，湖边碧草青青，花吐芳菲，原处还有麋鹿在悠闲地吃草，显然是很少有人过来的所在。

    “呀，这儿还有甜心草。”青芜松开顺治的手，走到湖边蹲下身，拔起一株碧色的青草，将草芯放在嘴里抿了一抿，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你在吃什么？”顺治向这边走了几步，好奇地看着她。

    青芜很快掩去了脸上痛苦的神色，又拔起几株，走到顺治面前说：“这叫做甜心草，味道可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这可以吃？”顺治吃惊地打量着青芜手里的可疑物品，伸出手，拿起一株放在嘴里，立马皱起了眉头：“好酸。”

    青芜看着他的模样，愉快地笑出声来：“名字是唬人的，皇上你……”

    叫出“皇上”青芜才想起来这个人的身份，立刻噤了声。

    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捉弄他。

    顺治哭笑不得地把草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来：“你怎么不说话了？”

    “怕你生气。”青芜也讪讪地扔掉了手中的草：“你要是普通人还好，生气了哄回来就是，但是你是皇上，一生气不给人哄的机会就会将人杀了。”

    伴君如伴虎，估计就是因为君王和老虎一样，都有瞬间置人于死地的能力。

    而被杀的人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只有绝对，绝对的服从。

    顺治听见这句话，神色微黯，淡淡道：“阿雯，朕很想生你的气，也很想怪罪你，但是一看见你，又不忍心重罚。朕……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青芜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心跳不自觉地跳快了几拍，本能地退了几步，微微笑道：“皇上是仁君，自然不会随意处罚奴婢。”

    “我记得你说朕是暴君。”顺治微微笑着提醒。

    青芜看了一眼太阳，计上心来，信口指着太阳道：“皇上你看，那天是奴婢看错了，日变色，若是变成红色则是说君王不仁，但是这明明就是黄色，红色的只是外面的一圈，古书上说，黄中而赤外，是为君义，上次阿雯学艺不精，胡言乱语，皇上别放在心上。”

    说完了她也佩服自己，挺能诌的……

    

050 封号

        说完了她也佩服自己，挺能诌的……

    也不知道顺治在没在听，反正他从头到尾就没抬头去看太阳，目光反而定在了她的身上，眼眸就像温润的琥珀。

    青芜不由得怔住了，她从没有见过这个君王的眼里还有这么温和的神色，像是可以把人整个融化掉一般。

    “阿雯。”他终于开口，笑意从嘴边悄悄隐去：“你既然能知天命，可能算出自己的命运？”

    青芜心里微微苦笑，知天命是假的，不过是多知道了一点未来的事，而对于自己，她也是一片迷茫，不知道究竟应该何去何从。会的那一点点占星术，连冒充个算命的都不够资格。

    她坦然一笑：“不知道，现在多想也没用，只活到哪天算哪天吧。”

    “好，那朕告诉你。”他的目光里透出一股绝对不让人反抗的威严：“你将会成为朕的妃子，旨意已经拟定好了，回宫之后，只待回禀太后便成定局。”

    青芜愣了好一会儿，这句话实在太震撼，脑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你说什么？”

    “封你为妃。”顺治的语气平淡：“封号已经拟定好了，就叫贤妃。”

    贤妃？！这不是董鄂氏晋皇贵妃之前的封号么？！

    青芜下意识地脱口道：“不行，我……”

    “你要出宫？”顺治似乎并不奇怪她会拒绝。轻描淡写地说：“你想都别想。当了朕地妃子。你一辈子都只能呆在宫里。”

    “皇上。你就是为了不让阿雯出宫封我为妃地么？”青芜下意识开口。说完了以后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首先为问这个问题。只知道刚才居然会觉得这个男人温和。简直是不可思议。

    顺治不答。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朕不容许任何背叛。昨晚地事。你要付出一辈子地自由作为代价。”

    不等青芜说话。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几个侍卫骑马奔了过来。到了近前一齐下马跪地：“参见圣驾。请皇上速回晾鹰台。”

    顺治颔首示意他们起身。看了青芜一眼。吩咐道：“你们几个护送她后面来。若有闪失。朕绝不轻饶。”说着翻身上马。马蹄扬灰。绝尘而去。

    回到宫里地第二天。青芜便盘算着给齐速写信。还没有写到一半。荷衣就来了。一脸微笑地看着她：“阿雯。以后我只怕还要叫你一声主子呢。”

    怎料青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黏上来，反而是冷着一张脸，问道：“夫人，你来过我房间了？”

    荷衣面色一僵，明白过来，语调也冷了三分：“你还有脸问，你房间里面怎么会有太监的衣服？”

    “夫人都拿走了，还问我做什么。”青芜搁了笔，站起身来。

    “你在写什么？”荷衣警觉地看向她几上了那张纸。

    “画符。”青芜也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她没有将信藏起来，就算是荷衣拿到面前看，也看不懂。

    荷衣只见那张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倒信了几分，不再看，笑笑道：“原来阿雯还会这些。“

    “会，贴门口辟邪的，要不要给夫人几张？”青芜不冷不热地说。

    荷衣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这种神色，微微皱眉道：“万岁爷要立你为妃，这是天大的喜事，再说了，宫里的规矩，宫女受宠只能从答应往上一级一级晋升的，皇上却破了规矩直接封你为妃，以后必然得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就没有一样满足的。”听见这一番话，她肚子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夫人，他封我为妃不是看重我。”

    这根本就是惩罚，原以为那晚上的事他是宽宏大量不再追究，哪知道是要她付出一辈子自由作为代价！封她为妃，肯定就直接扔一边去了。

    青芜越想越气，早在心里骂了这个睚眦必报的暴君无数遍。

    “阿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荷衣面上也有了几分怒色：“别人巴着盼着，谁不想要这个位置，皇上要是不看重你，你当妃子娘娘是这么好当的？”她说话的时候心里也纳闷，这个阿雯长得也就是中人之姿，也就是一双眼睛生得好了一些，宫里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怎么皇上偏偏看中了她？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对荷衣说这些也没用，还要写信通知齐速。便对荷衣说；“夫人出去坐会儿吧。”

    荷衣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答应着走了出去。

    “怎么样？”申贵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忙忙地问道。

    荷衣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说：“好像这里出了点毛病，万岁爷那边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申贵直叹气：“杯子都摔了几个了，我还得去内务府取新的来。”

    荷衣微微苦笑道：“取几个耐摔的，万岁爷那里……我去劝。”

    申贵忙拉住她道：“别去，现在正在气头上呢，几个议事的大臣都被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你去顶什么用？”

    “总得有人劝劝的。”荷衣叹道：“咱们皇上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由着他气？越想越偏了那还得了。”

    青芜写了三四遍，好不容易将那封信鼓捣好，正准备出去找戴喜，却见小权子向这边走来，低声对她说：“恪嫔娘娘有急事要找你，淑仪想着去一趟。”

    “我知道了。”青芜点点头，回身带上了门，转了一圈没见着戴喜，便朝永寿宫去了。

    现在的永寿宫已经冷清得不像样子，外面侍候的那些宫女太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一个小宫女在廊下绣花，见她来，一下子跪到地上：“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

    宫里这些消息的传播速度果然很快，这么点时间，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别跪。”青芜扶她起来：“我还不是……你们娘娘呢？”

    “回娘娘，在里面呢。”小宫女向着里间努了努嘴。

    听见这称呼，青芜心里一阵无力感，抬脚走了进去，见恪嫔正站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扇，一阵清风灌进来，将她的袍袖轻轻吹起。

    她竟然又穿了汉装。

    “阿雯，你来了？”恪嫔回过神，柔和的笑意挂在嘴角，轻声道：“以后只怕也得叫你一声贤妃娘娘了。”

    青芜叹了一口气，直接不答她这句话，问道：“娘娘叫奴婢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喜自然要道。”恪嫔走过来，轻轻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榻边，一面说道：“这还是其次，上次的事，我还是该跟你道歉的。”

    青芜忙忙地摇头道：“没关系……那次的事，娘娘不用放在心上。”

    恪嫔要陷害佟妃，实际上也只是为了自保，一招落败，只是不够狠而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你当诱饵么？”恪嫔微微叹息着，不等她答，又道：“我知道皇上喜欢你……那晚上就知道了，你带他来，他没有生我的气，反是恼你，我就知道你在他心里绝不寻常，这才出此下计。”

    青芜听见她这几句话，想也不想：“那是娘娘看错了，皇上根本就……就不喜欢我。”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心里不知怎地，微微一酸。

    “这倒奇了。”恪嫔不知内情，只当她是害羞，微笑道：“当初我进宫的时候，因为是汉人女子，也只是区区庶妃，好不容易才一步步爬到了妃这个位置，现在又降下来了，皇上却是直接封你为妃，还说他不喜欢你？”

    青芜也不好将实际的原因告诉她，只得停止了在这个问题上的纠缠：“娘娘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还不是拉你来闲坐半日。”恪嫔道：“现在这个永寿宫也是冷清，我又被禁足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还希望阿雯你当上贤妃之后，多多为我美言几句。对了，阿雯可看见过这首诗？”

    她说着，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张纸签，递到了青芜手中。

    簇新的纸签上是新鲜的墨迹，誊抄了一首七言律诗。

    “金貂玉铉奉君恩，夜漏晨钟老掖垣。

    参决万机空有愧，静观群动亦无言。

    杯中壮志红颜歇，林下秋声绛叶翻。

    倦鸟不知归去日，青芜白露满郊园。”

    看到‘青芜’两字，她的心里一跳，疑惑地望向恪嫔。

    恪嫔见她似乎没有读到过这首诗，心里已经有几分了然，便道：“这是唐朝武元衡的秋日抒怀，我今早读到的时候，觉得有意思就誊抄了下来。”她说着，拿过了诗签，微笑道：“扰了你半日神，快些回去罢，别让人好找。”

    

051 定情

        书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守在外面的太监不停地跟荷衣打手势，荷衣只是摇了摇头，还是走了进去。

    “朕不是说谁都不准进来吗？”听见脚步声，顺治头也不抬，冷冷地道。

    “皇上，奴才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荷衣走近了几步，在离书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奴才只有一句话，皇上要是不爱听，也就罢了，阿雯出生低寒，不懂规矩，封为贤妃确实不合适，太后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是太后也是个口硬心软的人，皇上多求几次，她老人家也不见得会心硬到底。”

    “太后不准，这个妃朕也是封定了。”顺治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皇上为何还要生气呢？”荷衣十分纳闷，蹙起眉头问道：“难道是阿雯那里……”

    “她不愿。”顺治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神色复杂。

    荷衣恍然大悟，微微笑道：“原来如此，奴才看走了眼，还以为皇上在为太后之事烦忧，这可是一大奇事，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她还不愿？说不准，是故意做给皇上看的……”

    “不是。”顺治出声打断了荷衣的猜测，却没有再说话，荷衣等了一会儿，面色也有些讪讪，低声道：“实话说，奴才刚刚从阿雯的房间里出来，她似乎是误会皇上的意思了……”

    “没有误会，是朕跟她这么说的。”

    荷衣头上的雾水越发浓重……

    “是皇上说，并不看重她？”

    “是。”顺治又低下了头。

    荷衣讶然道：“皇上何处此言。恕奴才多言……如此。阿雯不愿也是在常理之中……”

    “为什么？”顺治一脸不明白地看着她。

    荷衣扑哧笑道：“皇上。这宫里地娘娘们呐。虽然都使尽手段迎合你。你是九五之尊。自然也不需要去迎合谁。但是阿雯……顾大人不是说了吗。她只是个无父无母地孤女。规矩也不知道多少。人情世故想也不怎么明白。奴才愚见。她不愿嫁一个不看重自己地夫君也正常。皇上何必巴巴儿地说这话。把好好地一个甜瓜变成强扭地苦瓜了？”

    顺治皱了皱眉道：“那要怎么说？都封她为妃了她还不明白？”

    “皇上不说。她怎么明白？”荷衣知道了症结所在也不由得莞尔：“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什么事也见得不少。娘娘们虽然视皇上如神。但是里面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终究不好说。只是阿雯。虽然只是个区区宫女。却是处处真心待人。皇上不妨费点心思。多个知心地人儿也好。只是奴才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中了她哪里？”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她笨得可以，和她说话，不用想太多，省心。”

    荷衣笑出声来，转身倒了一杯茶，端到桌前，嘱咐道：“好的杯子还没有拿过来，这是最后一个，别再砸了。今晚奴才让申贵安排阿雯值夜。”说完，顺道加了一句：“那日万岁爷睡着了，奴才进门的时候，看见阿雯看皇上的神情，妄加揣测，阿雯心里一定爱慕皇上。您今晚啊，可别又把话说拧了。”她看见了顺治眼里很快掩去的惊喜之色，微微笑着转了身，退出了书房。

    此时此刻，不知道今晚会被强制加班的青芜正在满乾清宫地找戴喜，只不敢靠近书房。

    顺治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脾气，青芜听了简直觉得奇怪，他报复成功不是应该开心着么？难道是良心受到谴责了？

    “淑仪，你这都来第三遍了。”一个小太监远远看着她就忍不住开了口：“戴公公不在。”

    青芜半信半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真的没回来？”

    “淑仪晚些来找吧，今儿奴才也一天没看见他老人家了。”

    戴喜消失了一天了？难道是故意躲着她？

    青芜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有些沮丧，现在只剩这么多钱了，估计也请不动他，要拿金佛来贿赂，她又怎么也舍不得。

    胡思乱想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柜子，把金佛取出来，将信摆在一边，两两对比了一番，青芜还是觉得金佛比较重要，毕竟这是别人送她的东西，怎么着也不能胡乱送了人，更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这尊金佛，她都会觉得难以言喻的安宁。

    看着看着，不禁又拿到窗户边打量了起来……真是美，金刚看着菩萨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把人整个融化……想到这里，青芜忽然见鬼地想起昨天下午那个湖边顺治的目光，慌忙地摇了摇头，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怎么老是一看到佛像就想起他？

    她重新用布把金佛包好，放进了柜子里。一眼扫到了从白玛的房间里带出来的那本《大藏经》，不由得伸手拿起来，翻了几页，都是藏文，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诗签，泛着淡黄色。

    又是诗签……

    青芜把签拿起来，上面用不是很熟练的汉字写了两句诗。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露骨的意思让青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此时外面想起了一阵敲门声，她慌忙地把签放回去，藏好，才道：“是谁？”

    荷衣推门而进，怒视着她道：“阿雯，你以为要封娘娘了就不用做事了吗？今天一天你上哪儿了？”

    青芜理亏，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

    荷衣瞪着她道：“今晚上在皇上的寝殿值夜，再偷懒你可仔细。”当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本子递给她。

    青芜哑然，看着本子，又看了看荷衣，哀求道：“夫人，可不可以换一换，我可以做粗话。”要命，现在要她去面对顺治，她怕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弑君的事来。

    怎料荷衣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直接拒绝了，末了还加一句：“今晚你要是再做不好，明儿就直接调到辛者库去。”

    戌时一到，就算青芜再磨蹭，也只能抱着本子往寝殿那边去。

    进了门，顺治便放下手中的一本书，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值夜？”

    “是。”青芜低头不去看他。

    “抬头，朕有话要跟你说。“

    青芜只得依言抬起头，却诧异地看见了顺治脸上的有几分尴尬之色。“阿雯。”他似乎犹豫着怎么开口，唤她的名字，停了一会儿，又道：“朕封你为妃并不是全是惩罚……”

    “还有什么？”青芜并不迟钝，听到这句话后心脏也狠狠地跳快了几拍。

    顺治想了想，静静盯着她道：“朕不想你离开。”

    青芜的脸瞬间红了，嗫嚅道：“可是，皇上，阿雯不想当妃子。”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这么危险，还有顺治的后宫那么可怕，要嫁给面前这个人，她也是……可以考虑的！

    可是，之前的事可以充分说明，她压根就不是快混后宫的料。

    “为什么？”顺治不解地看着她。

    总不能跟他说因为自己是轩辕教的圣姑……“皇上，你喜欢我么？”豁出去了，青芜红着脸问。

    顺治面色一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说话。

    “我喜欢你。”一句话鬼使神差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青芜的脸更红了：“但是，我不想和这么多人，分享一个丈夫。”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怎么变成了她在告白了……而且，之前一直都没有发觉自己喜欢他呀……

    听完这句话，顺治还是沉默，嘴角却浮上了一丝微笑：“阿雯，抬起头来。”

    青芜却把头低得更深了，脸上红的跟就要滴出血一般。

    怎么办，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是怎么劝他别纳自己为妃，怎么气氛越谈越暧昧，青芜直接想找块墙撞死。

    就在她心里面百般纠结的时候，腰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揽入了顺治的怀里。

    她惊讶地低呼出声，抬起头来，刚想说什么，嘴唇就被重重地封住了。

    强势的掠夺只是一瞬，很快就变成了无尽的温柔和缠绵。

    唇上被轻轻啃噬着，麻痒难耐，身体仿佛真的被融化了，心跳越来越快……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一点儿都不由得人摆布，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回应他的亲吻的时候，身体已经早一步告诉她，她没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知道绝对不可以，提醒自己不要跳这个火坑，可是越是压抑，越刻意不去想，就越无法自拔……弄得她现在，只知道纵容，迎合，回应！理智荡然无存……

    就在她呼吸困难，脑海里一片空白的时候，作恶的男人终于放开了她，在她红透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道：“这是奖励你说实话。”

    面前的女子脸已经红透，眼波如醉，娇喘微微，不算美艳的容颜此刻却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缓缓收紧双臂，感觉到她驯服的柔软，嘴唇落到了白玉一般无暇纤美的颈上，轻声说：“接下来的，是惩罚。”

    青芜总算提起了一丝理智，躲开退了几步，瞪了他一眼道：“为什么要罚？”

    “你不愿当我的妃子。”他说，心里面很不是滋味，虽然之前她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但是这一点始终不能释怀。

    青芜咬了咬嘴唇，一边恨自己不争气，一边怨面前这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男人，咬着牙说：“我就是不愿当你的妃子，也一点都不喜欢你。”说完，逃似的跑出了门。

    然而刚跑到门口，青芜就看到了一脸含义不明的微笑，正站在门外的江玄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道……刚才他都看见了？

    江玄云看着她微微地笑，同时也有些担忧：“阿雯，福临欺负你了？”

    青芜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正要辩解，江玄云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顾怀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你可以暂且安心。”说着递给她一个瓶子：“这是你以前用的易容丸，我也配了一些……君恩莫测，多加小心。”

    青芜接过瓶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走出门去。

    

052 师徒

        看到青芜走了以后，江玄云才抬步走进了寝殿。。

    “师父，你怎么来了？”顺治看见他，有些吃惊。

    江玄云苦苦一笑：“今天听说太后不准封阿雯为妃的旨，特地找你来喝酒的。”挑了挑眉，又道：“没想到太后懿旨在你这儿没用。”

    “什么酒？”顺治似乎也起了兴致。

    “特地去御膳房偷的。”江玄云晃了晃一只手里面提着的两个酒坛子：“听说是主厨家里祖传秘方所酿，叫垂虹酒，名字不错，就顺手拿了两坛。”

    “待我换了衣服。”顺治看见酒坛子，眼里亮光一闪。

    “等等。”江玄云脸上出现了玩味的笑容：“你的轻功练到今天，还避不过几个侍卫的眼目？”

    顺治禁不住这一激：“不用换了，这就走吧。”说着抢先从窗户跃了出去。

    江玄云摇摇头笑了笑，也跟上去。

    今夜虽然已经六月二十一，月亮残缺，但是却亮得惊人，紫禁城一半沐浴在月华下，一半委婉地藏在阴影里。

    两道人影快速掠过，一蓝一白，一先一后，踏过檐廊，飞墙跃壁，悄无声息。

    没过多久。蓝色地人影现在一个庭院里停了下来。往石桌边一坐。白衣人很快赶上。对面坐了。将两个酒坛稳稳放在中间。两人相视大笑。

    “福临。身法又有进益了。”江玄云颔首赞赏：“为师地登云步。可算是后继有人。”

    “全赖师父指教。”顺治似乎心情大好：“福临不明白。为何师父这么高地功夫。却甘心受皇额娘所制？”

    江玄云淡然一笑道：“为师早年地记忆已经是一片空白。受制于谁都是一样。都不过受制于命罢了。”见顺治面色微黯。知道这小子平素就喜欢研读佛经。怕他一时想偏。忙转了话题道：“福临。你可知道这垂虹酒地典故何来？”

    顺治一只手按住酒坛。道：“可是贺铸地六州歌头？”

    “不错。”江玄云扬眉：“怎样。想不想学从这首词里面化出来地剑法？”

    “剑法？”

    “接着。”江玄云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扔过去，顺治稳稳接住。

    “你听好，为师的剑法和身法一样，要诀就是两个字，‘快’和‘变’。且不提准头，打架的时候，要是出招慢，难免吃亏。一般的快也不行，必须是极快，快到让对手看不出你的任何破绽。再有‘变’，剑法最恨的就是见招拆超，不懂应变，就算是招式再精妙，一百回合下来，让人看出了门道，就必败无疑。‘变’的要诀是随心所至，进退自如，剑法自然就能源源而生，不竭不止。”江玄云说完，将树枝放下，道：“来，先喝酒，喝完再教。”

    “好。”顺治也将树枝放下，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壶酒，揭开泥封，闻到一阵清冽的酒香，不由叹道：“好酒。”

    江玄云却已经抱着坛子喝了一口，移开坛子，笑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顺治也喝了一口，微笑着接道：“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斤重。”

    “好一个一诺千金重。”江玄云道：“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鞍，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顺治想到后面的两句，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乐匆匆。似黄梁梦。”

    “黄粱梦便黄粱梦，不用想太多。”江玄云笑道：“乐虽匆匆，终究是好的。”

    “是。”顺治点点头，继续又灌下了一口酒。

    ……

    一首词吟完，两人的酒坛子便空了，就放在桌子上。

    江玄云执起树枝，挽袖将惊鸿十二式的剑招从头到尾舞了一遍，白衣翩翩，在月光下如一个随时都会临风而去的仙人一般。

    “记住了？”他停了步子，含笑望着顺治。

    “只记得不到一半……”

    江玄云笑道：“你从小学的就不是这些，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有个印象便罢，记住，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完点足掠到了房顶，在屋脊上坐了。

    “这个地方倒是清静，从来都没有人来打扰。”

    “是重华宫。”顺治说着，也跃上了房：“平时不怎么有人来。”

    “重华宫……”江玄云讥诮道：“这不是你的弃妃所居之处么？”

    顺治面色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现在没有人住……”

    “重华宫没有，这一片冷宫里可大有人在。”江玄云神色渐渐变得严肃：“福临，你待阿雯可是真心？”

    怔了一下，点点头。

    “那便罢了。”江玄云神色一松：“若你一日也将阿雯弄到这种地步，我会将她带走。”

    “师父？”顺治神色诧异地望着他。

    目的已经达到，江玄云微微笑着转移了话题：“福临，听说你今天撤掉了吏部侍郎的职位。”

    “……”说到这个话题，顺治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冷冷道：“昏庸无能的人，我留他干什么？”

    “凡事不可心急。”江玄云淡淡道：“现在朝廷里无能的官员太多，而且是大都是满洲亲贵，只能慢慢来……”

    “就是这些满洲亲贵。”顺治面色一沉，恨恨道：“我稍微重用汉官就搬出老祖宗来，左一条祖制，右一条忌讳，更有甚者，说这中原江山索性不要，抢掠一番便回盛京去！”

    “开国之初难免会有这些动荡，你重用汉臣是对的。”江玄云道：“为师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夜深了，早些回宫休息。”

    顺治答应了一声，道：“改日我去偷酒，再邀师父同饮。

    “好。”江玄云微笑着目送他离去，也站起了身，他想起几年前那个隐忍的少年，一丝浅浅的笑意泛上嘴角。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尤其懂得收敛自己的利爪，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能几天几夜地跟踪猎物，不发出一点声音，却能在合适的时候，暴起给之致命的一击。

    这些想动摇他统治的满洲亲贵，哪里是他的对手，轻视这个少年是没有好结果的，当年的多尔衮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算起来，自己进宫，也这么多年了……

    江玄云拿出放在袖子里的竹萧，轻轻擦拭着，却久久没有放到唇边。

    这个时候，青芜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辗转难眠。

    好好的值夜约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而且还有朝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不过还好，江玄云给了易容药，而且顾怀什么也没有查出来，这就是说，可以……再多呆几天了。

    青芜在心里哀悼了一下自己封存了那么多年的初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乾清宫第一次值夜的那晚上，南苑他拉起弓要射自己身后的猛虎的时候，在幽深的巷子里扶起她的时候……或者更早……

    可是，江玄云那句话却久久响在了耳边：“君恩难测，多加小心。”

    青芜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半梦半醒地睡了一夜，到要天亮那会儿，才记起来昨晚本来是自己值夜……

    “夫人，昨晚我……”怎料她第二天一早正准备更跟荷衣道歉的时候，荷衣却一脸温和地笑着打断了：“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做事，幸亏后半夜换申贵去了。”

    “嗯，夫人……你以后别安排我值夜了。”青芜讪讪地说。

    “知道。”荷衣拉住她的手，微微笑道：“阿雯也是要当娘娘的人，不指定哪天就搬出当一宫之主了，皇上也不舍得你值夜。”

    青芜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夫人，那我干活去了。”

    “你去哪儿？”荷衣出声叫住了她。

    “去后面……”

    “回来回来。”荷衣忍住笑，道：“你以后还是去书房侍候吧。”

    青芜纳闷地道：“可是书房有婉侍啊……”

    

053 背叛

        青芜纳闷地道：“可是书房有婉侍啊……”

    “那些小丫头做事不稳妥，还是你去。  。”

    “可是……”青芜红刷地红了，有了昨晚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皇上。

    荷衣见她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好笑，更起促狭之意：“以后搬去了别宫，可没有这么容易见到圣驾了……”青芜忙忙地打断她：“姑姑，我……干活去了。”

    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却意外地看见了戴喜。

    “淑仪，听说你昨儿找咱家？”戴喜将她拉到了一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你那金佛……”

    青芜低下头，想了想，下了决心似的，摇头道：“我找你没事。”

    “真没事？”戴喜不相信，昨天有个小太监说淑仪把整个乾清宫都走了三遍，难道是随便找着人玩？！

    青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真没事。”

    “对了，外面那公子叫我给你传声口信。”戴喜瞄了一眼里面，低声地道：“已无后顾之忧，勿近慈宁宫，诸事小心。”

    青芜听了，记下，疑惑道：“你今天怎么在这儿侍候了？”

    戴喜一脸讪笑地望着她道：“这是咱家该问你地。小祖宗。你地好本事。是不是万岁爷看见了你原来地模样？”

    青芜忙做了一个噤声地姿势：“戴公公。你要害死我么？那张脸晚上出去见过皇上。他要认出来我就死定了。”

    “这……”戴喜眼珠一转。谄笑道：“乖乖。万岁爷还没见到你那模样就封你当娘娘了。这奴才在乾清宫当差了这么多年。见也没见过地奇事。”

    想起戴喜什么都知道这一点。青芜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戴公公。你。千万不要跟谁这些事。”

    戴喜听到这句话。苦笑道：“奴才哪敢说啊。80岁老娘都被你们家地齐公子看管起来了。您放一百个心。奴才绝对不会说漏一个字。您老要是高兴。好歹跟齐公子说说……”

    青芜有些惭愧地说：“戴公公。实不相瞒。我地话在齐公子那里……没有多少作用。不过我倒是可以写信跟他说说。叫他不要亏待你地母亲。”

    禁锢别人的老母亲，也亏齐速做得出来！

    她咬了咬牙，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个“下属”的行事风格。

    戴喜纳闷道：“这倒奇了，齐公子说起您一口一个主子的……”

    青芜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是……他叫我也叫小姐，可是就是没用……”

    此时，太微居里面，齐速正快步穿过花园，走到日月楼下，敲了敲门。

    过了半晌，里面才有反应，缓慢的脚步声，手放到门上，然后“吱呀——”一声拉开了门，门后男子轮廓分明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张兄，慈宁宫那边的情况，有点不妙。”齐速眉头皱起，神色难得地有些焦急。

    “进来吧。”张尚颜听到这句话毫无反应，懒懒让过身，放他进去。

    日月楼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暗，墙上的灯台散发着幽幽的烛光，一座一座的书架黑黢黢地排满了整个房间。

    上了楼，穿过浑仪后面的一扇屏风，有一个唯一明亮的房间，张尚颜的书桌和卧榻都置在这这里，卧榻倒是整洁，书桌上此刻却堆满了书籍和纸张，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三个坏消息。”齐速面色阴沉地开口。

    “都是坏的还要我选不成？”张尚颜往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拿起一张纸说道：“一个个说吧，说完了我这里给你一个好消息。”

    齐速神色稍霁，点点头，缓缓道：“南方探子来的消息，秦王孙可望已经有了反心，最近就会有大动作。”

    “预料之中，算不得坏，继续说。”张尚颜兀自盯着手中那张纸，头也没抬。

    “还有，苍龙阁行迹被朝廷发现了，阁主孙妙连遭到追杀，下落不知。”

    齐速越说脸色越沉重，停了一下，又道：“最坏的一条就是，教主只怕已经叛教……”

    “叛教？”听到最后一条消息，张尚颜霍地抬起头，眼瞳不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对……”齐速悄然握紧了拳：“还没有告诉紫宫居的人，免得引起大的动荡。”

    在轩辕教教主之下，最尊贵的是圣姑，再往下分为两个组织，分别以太微居和紫宫居为中心，太微居收集情报，管理教内事务，配合南明朝廷的行动，执掌朱雀阁和玄武阁，而紫宫居乃是主力所在，收罗武林高手，执掌苍龙阁和白虎阁。

    齐速是太微居的当家，坐第三把交椅，此刻教主和圣姑都不在，只能由他暂代教主之职。

    “封锁这个消息。”张尚颜伸手揉着眉心，干脆利落地说。

    齐速怔了一下，点点头道：“只能如此。”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谁都知道，在这个非常时刻，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颠覆整个局势，甚至让轩辕教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齐速踱到了窗边，拿起木头将窗户支起来，轻声地道：“我最担心的，是教主会把轩辕教全都供出来。我可没有把握将这么庞大的组织一夜之间搬走。”

    “你舍得么？”张尚颜淡淡道：“太微居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细作也好不容易才安插好，现在一退，就等于全盘皆输。”

    “没有想到……”齐速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窗棂，眼里的目光犀利而又茫然：“叛变的居然是大哥，我们等了他这么多年，他竟然……”说到这里，齐速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框上。

    “轻点，一会儿窗户坏了。”张尚颜转过头，拿起那张纸走到齐速身边：“不是什么太坏的情况，不过是少了一个指望罢了，你要是怕他泄露秘密，不如派人将他杀了便是。”

    张尚颜满不在乎的语气彻底把齐速激怒了。

    “张兄！他是我们的大哥啊，还是你的亲兄长，你……你竟然叫我派人去暗杀他？”

    张尚颜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六亲不认，不是你齐当家的擅长的么？”

    齐速失声苦笑起来，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拿去，当初坚持这个计划的是你。”张尚颜递过纸，淡淡道：“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人，我希望我哥是最后一个。”

    齐速接过纸的时候，察觉到了拿纸的手，手心里有刚刚掐出来的红印，深得几乎渗出血来……

    “张兄……”齐速讶然。

    “看看吧。”张尚颜迅速将手收了回去，拢入袖中，不动神色地垂下眼睑别过了头。

    齐速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我知道了，计划会照常进行。”

    张尚颜看着窗外的某处，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唤了一声：“哥哥……”

    “什么？”

    “没什么。”他拿出了拢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放在了木框上，眼里不可察觉的悲伤意味，终于露出了些许端倪。

    

054 选择

        本来是再上手不过的倒茶水的活，拿起杯子时，青芜心里面却有些忐忑不安。 

    再远远地看了一眼大案后面专心批阅奏折的人，轻轻将茶杯放到了托盘上，走到大案边：“皇上，请用茶。”

    听到这个声音，顺治蓦地抬起头来，眼里亮光一闪：“是你？”

    青芜心里却越发不安，点点头道：“是奴才……”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顺治有些不悦，放下了朱笔：“一个月以后是封妃大典，荷衣怎么还吩咐你做这些？”

    “皇上”终于下定了决心，青芜微笑着开了口：“阿雯……嗯……能不能，不当那个贤妃。”

    见鬼，她听见这个名字就不舒服，贤妃，董鄂氏，皇贵妃，今早才想起来。

    也不由得怀疑，顺治封她为妃只怕多半是好奇，就算是有一点点的喜欢，但是……他还有个将要出现的，很有名的爱人，董鄂氏。

    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一颗心往下不断地沉。

    不由得后悔昨天晚上鬼迷心窍说的话，后悔得要死，却不知道该如何抽身。

    听见她旧事重提，而且刚好提到自己最不满的地方，顺治面色一沉：“你说的是什么话？”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不看他地恐怖脸色。道：“我。我不想当皇上地妃子。”

    “为什么？”顺治抬起头。看见这个小女子脸上硬装出来地淡然和坚定。有些无奈。

    青芜想起荷衣说地话。黯然道：“当了妃子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皇上。可能……十天。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若是如此。阿雯情愿当乾清宫地淑仪。就是柔婉也行。”

    这句话虽然不是最主要地原因。也是很重要地了。她本来时间就不多。不想浪费在无休无止地等待里面。

    再说……虽然现在会舍不得面前这个男人。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地身份。君恩莫测。当一个深宫里面整日忧心会不会失宠地妃子。绝对不是她想要过地生活。如果真地非要这样。趁现在陷得未深。她情愿早早抽身而退。

    听到这个理由。顺治神色稍稍软了一些。仍是不言。

    青芜见他神色稍有松动，忙道：“皇上要是真的待阿雯真心，不如，不如就让我留在乾清宫吧，当宫女也行。“

    顺治摇了摇头：“不行……”

    他止住了，没把后面的原因说出来，他害怕如果就封这个女人当乾清宫的一名女官，她迟早会逃跑，说句很丢脸的话，当妃子要让他安心一些。

    青芜不知道他这么难说话，有些郁闷，把茶水放到大案上：“你真不答应？”

    仍然是摇头，他甚至低头不再看她，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芜看着那支沾着红墨的朱笔在纸上游移，站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松口，不由得有些不甘，走到一边坐下道：“好，我等你答应。”

    “你就坐着吧。”顺治还是不抬头，想起什么，嘱咐了一句：“别让荷衣看见你在偷懒。”

    青芜气结，眼刀剜着这个软硬不吃的男人，角瞄到几案上放着的一本书，好奇心起，拿过来一看：“你真找来看了？”这本就是青芜曾经推荐的《长生殿》。

    “唔”顺治虽然低着头，脸上却明显有了几分尴尬，似应非应地应了一声。

    青芜不由得好笑，反正也打定主意要光明正大地在上司面前偷懒，便翻开书，怎料一翻就傻眼了。

    这……字是繁体的，竖着写的也就算了，还没有断句，这怎么看……

    寥寥翻了两三页，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掷在一边。

    “怎么，你推荐的书，自己不喜欢？”

    明明是在批阅着奏章的皇帝陛下似乎很清楚这边的动静。

    青芜微笑：“喜欢啊。”

    “……”顺治不语。

    青芜又加了一句：“就是不喜欢看你这本。”

    顺治终于抬起了头，脸色却明显黑了几分，青芜忙解释道：“是这本书字太小了……我看不清楚。”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好吧，她承认是故意逗他的，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却说不出地一阵柔软。

    顺治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复杂表情，搁下笔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干嘛？”青芜站了起来，还记仇么？不就是随便逗逗他，至于这么小气？

    青芜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仿佛可以天荒地老一般的温暖，她瞬间微微有些失神。

    “当朕的妃子，好么？”语气从未有过地柔和，近乎于哀求。

    青芜哑然，闭着眼睛紧紧靠在了他的胸前，听着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声，久久不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嘴唇轻轻吻住了她泛着红晕的耳垂，轻声地说：“留下来，好么？”他一面说，一面收拢了手臂，仿佛是害怕唯一的那一点“真”会再次离开。

    青芜脸颊已经变得滚烫，也听见了自己越发不能自主的心跳，几乎就要脱口答应，然而虽然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烈火，还是有一根绷得紧紧的弦未烧断，不停地提醒她，前面是火海，不能再往前走。

    手，放到他的胸口，试了试，终于推开。

    “皇上，恕奴才无理。”再次抬起头时，青芜的面上已经剩下一片苍白：“若皇上执意如此，除非杀了奴才，否则封妃大典之前，奴才必会想法子出去。”说完不等他说话，便往外走。

    虽然无理，但是她顾不得许多地加快了脚步。

    不能留下来，再留一秒，会永远也走不开。

    脚步虚浮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再关门，靠在门上，很久都移不开脚步。

    半晌，抬起眼时，那尊昨天晚上刚刚放出来的欢喜佛在微醺的阳光下散发出摄人的光芒，仿佛被那光芒刺到了，泪水再也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她忙转过身拉开门，顾不得许多，再次向御书房走去。

    现在要回头已经太晚了。

    想要见他，立即就想。打定了主意，青芜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到书房门口时，青芜却诧异地看见了碧江。

    “淑仪。”碧江低头福了一福，脸低着，嘴边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青芜答应了一声，冲着她微微一笑，抬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顺治已经坐到了大案后面，抬眼看见她，面无表情地道：“你来了，要辞行？”

    果然生气了，真小气。

    “我不走了。”青芜微笑着看着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这句话，笑意也漫上了心间。

    顺治似乎十分惊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而那诧异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冰冷所代替：“你可以出宫，朕不想再看到你。”

    

055 教主

        顺治似乎十分惊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而那诧异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冰冷所代替：“你可以出宫，朕不想再看到你。”

    青芜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他，怎么……才是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放弃自己了么？

    心仿佛被撕裂一般，脱口而出：“皇上……阿雯真的不走了，我……我想留在你身边。”

    顺治搁笔起身，淡淡道：“你走。”

    这两个字仿佛尖刀，狠狠贯穿了她的胸口，多可笑，她终于下定决心时，这个男人，他却不要她了。

    下意识往后走了两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的泪水，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爱恋也好，疑问也罢，都说不出来。

    感觉到这自己的傻气，青芜不由得微微笑了，将泪水忍了回去。

    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去。

    在她身后，顺治的桌子上赫然放着一张诗签，上面写着武元衡的《秋日抒怀》。

    那天之后，顺治便移居养心殿，带了几个乾清宫的人过去，身份较高的女官里面独独没有青芜。

    似乎是故意为她留出出宫的机会。

    戴喜从养心殿赶回乾清宫。怀里揣着一封信。小心地叩响了青芜地房门。

    半晌。终于有人来开。开门地人眼里尽是疲倦之色。看着他。咕哝道：“你来啦？回信到了么？”

    “到了。到了。”戴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说小祖宗喂。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这是睡地什么觉？”

    “把信给我吧。”青芜揉着眼睛笑笑地道：“麻烦你啦。”

    “那你那尊金佛……”戴喜还是念念不忘。一有机会就问。

    青芜无奈道：“除了这个。您老要什么都行。”

    “我不老！”戴喜下意识地反驳。

    “那你叫我祖宗？”青芜道：“礼尚往来，公公不必客气。”

    戴喜被她说得瞪大眼睛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憋着说：“好好，你看信吧，咱家这就去了。”

    “公公慢走。”青芜答应了一声，关了门。

    确实已经很晚了，青芜自己也不知道睡的是什么觉……只知道，睡着了，心就不疼了，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已经过了一天一夜，齐速的回信到得很快，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吗？还有……疑问……也会回答她么？

    只是草草的扫了第一页，青芜的脸整个就变成了白纸一般的苍白。

    此刻，太微居的议事堂内，亭音和紫宵随侍在一边，齐速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注视着茶杯，久久不言。

    “二当家，楚当家的来了。”

    有小厮进来回报。

    齐速闻言，刚站起身来，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便大步走了进来，一见他便问：“出什么事了？”

    此人正是紫宫居的当家楚云迟，一般说来，太微紫宫各司其职，就算有什么事齐速也只是派人传达，从没有叫楚云迟特地过来。更何况现在正是苍龙阁的行迹暴露，紫宫居岌岌可危的非常时期，楚云迟接到齐速的消息就知道发生了很大的事。

    齐速伸手让座，楚云迟对面坐了，紫宵刚要奉茶，他便抬起一只手制止了：“现在还弄这些干什么，有事快点说，外面风声紧得很，我不能多呆。”

    齐速便挥手让紫宵和亭音退下，神色严肃地说：“云迟，我查清楚教主的行踪了。”

    楚云迟霍地站起身：“怎么样，他在哪儿？有没有被清狗发现？”

    “在宫中。”齐速缓缓地道：“而且，似乎已经归降了朝廷。”

    “可当真？”楚云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他。

    齐速点点头道：“当真，你可记得两个前，我安排圣姑进宫的事？”

    “记得。”楚云迟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齐速知道他性子急，便不再拐弯抹角，直入了主题：“其实朱雀阁三个月以前就发现了教主的行踪，往回一查，方知道教主乃是与一名喇嘛谈经之时失踪的，从那以后四年音讯全无，知道宫里的细作无意间发现了太医院一名叫江玄云的太医来历不明，十分可疑，我派了认识教主的人进宫去看，果然就是他。”

    “原来在宫里？！”楚云迟恍然大悟：“怪不得到处寻他不着。”停了一下，又道：“你说他叛变又是怎么回事？”

    齐速沉声道：“朱雀阁传递了这个消息以后，我便很疑惑，为什么教主明明还活着却不跟咱们联系，便派人进去联络他，哪知道派去的人都被慈宁宫的暗卫狙杀。圣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想要亲自入宫去寻找教主，我知道此行凶险，还是答应了她。哪知道出了点意外，圣姑不巧在进宫前夜失忆了。这些事情太过复杂，也没有告诉她，便想先安排她进去再说……本来安排圣姑见教主的事情已经调动的咱们在宫里所有的细作，应该说是万无一失，哪知道还是被慈宁宫的人发现了，我才开始怀疑，是不是教主跟慈宁宫的人串通好了……”

    “等等。”楚云迟打断了他：“你说你只是怀疑？”

    “不止，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特意让你赶过来了。”齐速继续道：“当初那个和教主谈经的喇嘛，原来是从西藏来朝见顺治的，我查了他当初进贡的资料，发现里面有一朵雪莲，堪堪写在礼单的最前面。藏雪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稀罕之物，而且从西藏千里迢迢带过来，只怕也是风干了的东西，但是据说，太后收到了这个礼物十分高兴，把藏雪莲留在了慈宁宫。但是顺治十年的时候，皇长女病重，需要藏雪莲入药，宫里明明有一朵，却要到外面寻，皇长女最终病情太重，不治身亡。顺治皇帝也就罢了，太后可是疼爱这个皇长女的很，怎么可能有药不给她用？只怕宫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雪莲，不过是隐晦的说法，所谓的雪莲便是教主。所以我只告诉圣姑，她要进宫去找雪莲，而且圣姑要见教主的事，也写在一封信里，让最信得过的探子找机会亲手交给了教主。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应该是绝对不会走漏风声，但是宫里当晚就传出来慈宁宫有刺客的事情，除了教主亲自说的，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楚云迟听罢，皱眉道：“到现在为止，我听到的都是你的猜测，你若是再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凭他是谁，也休想诋毁大哥。”

    “自然有。”齐速越说，脸上的表情就越沉重，缓缓道：“玄武阁的收集来的消息，顺治皇帝在南苑围场时，曾经为了躲避侍卫，用上了登云步。”

    “登云步？”楚云迟终于不再说话，颓然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齐速知道他最清楚这天下的各种武功绝学，登云步是张家的家传绝技，从不曾传给外人，现在张煌言远在福建，张尚颜又蛰居太微居，唯一有可能将这门功夫交给顺治的，只有张尚颜的哥哥，轩辕教的教主——张玄云。

    “你可以不相信我。”齐速淡淡道：“但是现在不是无相猜疑的时候，云迟，我们要动手了。”

    “你不是早就动手了么？”楚云迟冷笑道：“什么秘法方术，还把圣姑送进宫去？依我说，与其信这些，还不如直接去南方，找国姓爷去！”

    

056 得令

        “你找国姓爷有什么用？”齐速微微有些怒了：“清狗千军万马，你一个人能杀得尽么？多送一条性命，就对得起大明了？”

    “总比躲在这儿苟且偷生好！”楚云迟冷冷地道：“妙连就是为了保护紫宫居不被人发现才暴露了行迹，现在生死不知，我不想再呆在暗处做孙子！”

    齐速正要说话，后堂懒洋洋地传来了一句：“孙妙连都比你识大体。”

    “张尚颜。”楚云迟侧过脸，果然看见张尚颜一身白衣，缓缓地走过来，眼眸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我与齐当家谈事也是你听得的？”

    “嗤，谈事？”张尚颜冷笑道：“我听见两只疯狗在叫。”

    “张兄！”他这句话说得过火，齐速也沉下了脸。

    “大难临头就各自飞么？”张尚颜的目光淡淡扫过楚云迟倒竖的眉毛和齐速暗流涌动的目光，嘴角一勾：“你们现在这个样，和南明朝廷里面那些强敌在侧大局未定就勾心斗角的狗官有什么差别？”

    “张尚颜，你说话小心些。”楚云迟怒气更甚：“不要把我和那些狗官相提并论。”

    “他们为利，你为名，我看就差不离。”张尚颜不顾这个三当家的火爆脾气，继续缓缓说道：“拼个马革裹尸还就好了么？你死了你的那些紫宫居的好兄弟怎么办，也带他们去死？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有你这个抗清明将？当真枉费苍龙阁主孙妙连的一番苦心！”

    “他们……”楚云迟的气势上被压下了大半截，还是不甘地说：“你怎地知道就打不赢，清狗就这么厉害？”

    张尚颜沉默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打不赢。”

    齐速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听见张尚颜说地话。也微微点了点头。

    他说得这般肯定。倒让楚云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别过头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长他人志气……”

    “三当家地。”张尚颜微微笑道：“论武功。轩辕教没有人比你更厉害。要是论运筹帷幄。让你在齐速之下还真不委屈你。”

    “你说什么？”楚云迟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张尚颜地衣襟：“再说一遍！”

    原本张玄云奉叔叔张煌言之命创教地时候。楚云迟已经是他地结拜兄弟。轩辕教能有今天地规模。有大半是他地功劳。而齐速这个半路杀出来地书生。却让张玄云十分赏识。居然在楚云迟之上。坐了第二把交椅。掌握整个太微居。楚云迟原本就不服。而张尚颜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他十分恼火。

    张尚颜微微眯起眼。

    “云迟，你这是干什么。”齐速也有些恼了：“张兄说话一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云迟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张尚颜伸手抚平了衣襟上被扯出来的褶皱，看也不看他一眼，扔下一句：“齐兄你说给他听。”便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秦王孙可望要反了。”齐速回头看着楚云迟：“孙可望调兵遣将，集结了14万大军，不久就会挥师南下，想取主上而代之。”

    楚云迟听见这个消息，不敢相信一般，皱起眉退开两步。

    齐速继续说道：“别说清朝兵强马壮了，就是我南明现在人再多，要窝里反的话，几百年也打不赢。”

    “可……小子，你不是说明朝还有四百年的运数吗？”楚云迟把目光转向了正在喝茶的张尚颜，心里又是一阵不快。

    张尚颜翻了他一眼：“你不是不信么？”

    “你……”

    眼看两人又要剑拔弩张，齐速忍不住喝道：“够了，南明还不够，咱们也要内讧了不成？几百年的运数也禁不住这么败。”

    “我派人去杀了孙可望。”楚云迟咬着牙道：“贼子，清狗都没有赶走，就急着篡位。”

    “来不及了。”齐速道：“孙可望在云贵一带，没有轩辕教的势力，现在派人去不过是杯水车薪，再说也不一定能得手，激怒了那厮反不好。”

    “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楚云迟急了，一脸不解地望着齐速。

    齐速还未开口，张尚颜又说话了：“简单得很，你宫里有功夫高的么？派人把我哥……杀了。”

    楚云迟的目光霍地钉到了张尚颜身上：“你叫我杀大哥？”

    “要不然迟早真个轩辕教都得完蛋。”张尚颜波澜不惊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我哥那年以后就不再是他了……只是一个傀儡……”

    “可是……”楚云迟看了齐速一眼，见他也点头，不禁道：“他虽然叛教了……还是大哥啊。”

    齐速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牌，举到肩头：“紫宫居楚云迟听令。”

    楚云迟愣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个令牌，半晌，咬着牙单膝跪地：“属下听令。”

    “立刻派人刺杀张玄云，取回留云箫，不得有误。”

    楚云迟颤抖着接过了那枚令牌，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下头：“属下……得令。”

    青芜轻轻移开面前的信纸，浑身虚脱一般靠在了床边上。

    怎么会这样……教主……江玄云就是轩辕教的教主！齐速让她找的雪莲，就是江玄云……

    怪不得他像是被囚禁着，怪不得他的功夫这么高。

    可是，齐速说教主叛教……想到这里，青芜浑身一冷。

    完了，齐速不知道他是失忆了么？江玄云被太后利用了啊……用他当诱饵，引人上钩，一个一个地消灭。

    这些齐速都不知道啊……

    不行，现在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江玄云，要不然，齐速的意思似乎是要对他不利。

    青芜再看了一眼写在最后的那一句。

    “宫外局势未稳，小姐暂安宫中。”眼神黯淡了一下，将信放到火上烧了。

    她是问齐速怎么出宫的，而齐速却告诉了她一个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消息，最后的意思，竟然是为了说明现在轩辕教很危险，不合适接她出宫，就此回绝。

    齐速，似乎很希望她留下来。

    拉开门，青芜发现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几乎就要禁不住跌倒，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苦苦一笑，原来睡着了就不饿了，怪不得狗熊都喜欢冬眠。

    可是现在必须得活动了，要找到江玄云，就算不说出这个大秘密，也要想法子让他保住一命。

    她下意识地不去想自己的事情……

    本能地逃避一想到就会牵扯着心肝的刺痛。

    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花园里似乎有谁使用身法跳到了房檐上。

    现在暮色已沉，她看不清楚，疑忖道：“难道是江玄云？”一面想着，一面走到墙边，垫垫脚，还是看不清，便开口唤道：“江太医，是你吗？”

    喊了几声，没有反应，而有几个人正在向这边走来，青芜便转过身，走得远了一些，再看上面，已经没了人。

    走了？

    她有些疑惑，转出后院，穿过乾清宫，往慈宁宫那边走去。

    ****

    衣冉很倒霉，前两天不小心一脚把我的笔记本踢到床下去了，拿去检查，换了液晶屏，今天才修好。

    给大家道歉了~差了这么多。

    不过大家放心，衣冉会把前两天的加更补上的~记得来看哦~

    

057 情思

        她有些疑惑，转出后院，穿过乾清宫，往慈宁宫那边走去。

    夜幕已经渐渐地拉拢了，宫墙伫立在仿佛亘古的静谧里。

    快要到戌时了么……一定要赶在戌时之前回乾清宫啊，虽然带了乾清宫淑仪的腰牌，但是在门禁之后还在宫中行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被人抓到了，说不清楚就是死。

    青芜加快了脚步。

    忽然，前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青芜下意识避到了一边的角落里，走过的人并没有发现她。

    “几位快点……”仔细一听，最前面那个竟然是申贵的声音：“万岁爷龙体欠安，要是有什么差池，你们担待得起吗？”

    青芜浑身颤了一颤，握在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申公公，你慢点。”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中前头那个已经是白发苍苍，步履甚为蹒跚：“皇上的病不是一直都是江太医负责吗？怎么想着把卑职这把老骨头召进宫来了？”

    “唉，这不是正急么？太后移驾避暑山庄，带着江太医去了，万岁爷偏偏又在这个当头……”虽然看不见申贵的表情，但是语气却前所未有地焦急。

    几个太医也只得唯唯诺诺地跟在他后面，一行人向着养心殿去了。

    好不容易等他们走远，青芜心里一松，整个人都靠到了墙上，一想到什么，心头重新又揪起。

    他……生病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地时候。她狠狠地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还是这样。一想到他整颗心都像是要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刻意将自己地注意力引开。青芜想到了刚才听到地另一个消息——江玄云和太后都在避暑山庄。

    看来要马上通知他小心已经是不可能地了。只能告诉齐速他已经失忆了地消息。打定主意。青芜回过身。准备回乾清宫。

    只走了两步。她却忍不住地停下了步子。再回头看了一眼。

    应该只是小病吧……伤寒之类的……可是如果只是小病，怎么召了这么多太医。

    能……去看看吗？

    一瞬间，脑袋里又闪过了那双冰冷得似乎可以将人冻住的眸子。

    青芜急忙回过了头，不要再看了，他现在只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那她就应该服从他，乖乖地消失，不再在他的面前出现。

    逃一般的，青芜快速离开了这条一般沐浴在夕阳中的巷子。

    没有了皇上的乾清宫，比起平常来总是要冷清一些的，总管太监和女官都已经跟着去了养心殿，只有几个小太监正在打扫院子。

    青芜四处找了一番，发现戴喜已经出宫去了之后，只得回房间去写好信，等着明天交给他。只希望今天晚上齐速不要采取什么行动……就算真的有，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教主已经去避暑山庄了吧……

    这么一想，稍稍安心了一些。青芜把写好的信拿起来自己又读了一遍，专心地用齐速送来的紫金泥封好了，还未站起身，又听到门外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阿雯”。

    听声音像是荷衣，还算巧，她总在自己写信的时候来。

    青芜急忙将信藏好，答道：“姑姑，进来吧。”答完了却觉得有些不对，荷衣现在应该在养心殿侍候皇上啊，怎么回来了……难道是他搬回来了？

    青芜有些懊恼心里窜出的一阵欢喜，抬眼看见荷衣打开了门，又回身，轻轻合上了。

    “姑姑？”她有些疑惑。

    “阿雯……”荷衣走到近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委屈你了。”

    青芜本来还觉得没有什么，听见这句话，鼻子却陡然酸了一酸，忙摇头道：“没有什么委屈的……”

    不等她说完，荷衣又道：“你想不想再见见皇上？”

    听到这个问题，青芜竟然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不要……”

    荷衣叹了口气，安抚一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真的再也不想见到皇上？”

    不是的，不是……是好想见，真的好想再见一见他，不用问什么，看一眼就好。

    可是为什么，怎么心里还是闪烁着一丝说不清楚的……害怕。

    害怕再见到那天一样的他，陌生而冷硬。

    这个倨傲的君主，肆意地践踏着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的情意和思念，她甚至连回忆都不敢。只能呆在这个小屋子里，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闻不问，昏昏沉睡，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了……

    可是……真的忘记了吗？

    “阿雯。”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的惧怕和犹豫，荷衣微微笑着紧了紧将她握住的手：“说实话，万岁爷心里想的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你不问清楚甘心么？”

    甘心么？

    不，不甘心啊！

    青芜霍地抬起了头。

    荷衣眼里恙着温柔的光：“万岁爷这病，来得奇怪，估计也只有你这个奇奇怪怪的丫头治得好，太后不在，皇上也没个谁怜惜的，你……去看看他吧。”

    “没个谁……怜惜的……”青芜低声地喃喃，心里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荷衣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别看咱们皇上这样的脾气，以前吃得苦可不少。”

    “姑姑，你都知道？”青芜拉近了荷衣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一边脸颊：“你……跟我说说行吗？”

    想知道他的事，就算是一点，都想知道……

    “傻丫头，刚才还嘴硬不想见。”荷衣就着她身边坐了，道：“唉，说起来都是当年的摄政王造的孽，皇上小的时候什么都得听摄政王的，身边的侍卫都是他的亲信，出去行猎的时候，司膳官经常擅离职守，连小皇上的御膳也敢拖延，侍卫还会抢在皇上面前骑射，有一次，还故意将皇上引上悬崖，皇上被迫下马步行，又当众奚落他骑射功夫不行……咱们的皇上可是四岁就能射杀走兽的英雄，他们也敢嘲笑，还有那个席纳布库……

    青芜静静听着，心里却一阵一阵地不是滋味，怪不得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却总是这么的不快活。

    她想起上次在南苑的事，点点头道：“我知道他……他差点把皇上害死了……”

    怎料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轻轻捂住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荷衣嗔怪地看着他：“万岁爷病重，不要说这些字眼。”

    ****

    这是三十号的，明天也发两次，补上三十一号的~

    

058 依恋

        “傻丫头，说什么呢。”荷衣嗔怪地看着他：“万岁爷病重，不要说这些字眼。”

    “姑姑，你说什么？”

    青芜听到方才那个字眼，心里一阵战栗：“万岁爷……”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荷衣蹙起了眉头，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青芜等不到她的回答，越发焦急：“他到底怎么了？”

    荷衣怔了好一会儿，长叹道：“是旧疾了，只是这次来的……有些不好了。现在已经派人去避暑山庄请江太医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青芜听完，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别的太医难道就治不好？”

    “别的太医，唉……”荷衣道：“连这是什么病都断不出来。”

    青芜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一点，顺治还有五年才会死，这次绝对不会有危险的。但是还是忍不住地焦急，终于忍不住，立起身道：“姑姑，你能带我去养心殿么？”

    荷衣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暖阁外面的太医跪了一地，申贵已经带人去避暑山庄请江玄云了。

    跟着荷衣走进门地时候。青芜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一眼便看见了躺在龙床上。一脸苍白地顺治。

    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胸口又一次像被什么扯动着。狠狠一痛。

    荷衣让站在那边侍候地太监先退下。轻声对青芜说：“你在这里侍候。记住绝对不能喂皇上喝水。”

    “嗯”她点了点头。等旁人都退下了。才敢转过头蹲下了身。打量着沉睡中地人。大胆地伸出手触到了他微微皱着地眉心。感觉到手指下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心里为了保护自己而勉强建起来。本来就摇摇欲坠地屏障在这一刻终于一寸一寸碎裂。眼里只剩下担忧。

    根本没事时间考虑自己现在在这里是对是错。是笑话还是荒唐……

    他虽然已经睡着了，却睡得很不安稳，皱起的眉怎么也抚不平，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这是什么病？青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是一片冰凉，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就在这个时候，顺治忽然喃喃出声：“不要杀她……”

    青芜正发愣，顺治却更大声地说了一句：“谁也别想要她的命。”

    “皇上……”察觉到床上睡着的人似乎是被梦魇住了，青芜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然而就说了那一句，顺治便不再言语，眉心却皱得更深了，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

    青芜看清口型，一瞬间像是被谁在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心里又是震撼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他在叫她的名字……他在叫“阿雯”。

    他心里是有她的啊……

    泪水决堤了一般地涌下，青芜忍不住出声低低应道：“皇上，我在。”

    “阿雯……”仿佛听见了这个声音，顺治缓缓张开了眼睛，看见她，嘴角浮上一丝笑容：“你来了？”

    “嗯……嗯，皇上，阿雯来了。”青芜还脸上还挂着泪水，却笑开了：“你身上好些了么……”

    顺治没有说话，手臂却微微使力，将她往下一拉。

    青芜骤然靠到了他的胸膛上，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想到他身上有病，忙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就这样呆一会。”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嗓音。

    感觉到背上加重的力道，青芜终于不再动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稍稍放了心。

    顺治一只手将她按在怀里，还带着一丝睡意的眼眸明灭不定，仿佛心里正在进行着剧烈的斗争一般。

    “皇上。”青芜在他胸前蹭了一蹭，小声地说：“我想在你身边……可以吗？”

    虽然她不知道顺治是因为什么原因要敢她走，她也不想知道这个原因，只是本能地，想呆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多一点点时间都好。

    本来做梦都想出去的皇宫，现在却想要留下，青芜感到了一阵荒唐，只能嘲笑自己。

    听到他这句话，顺治的目光越发复杂，忽地直起身，环在她背上的手轻轻移到她脑后，使力一按，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双唇。

    青芜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注视着她的脸，眼眸冰冷如铁，一字一句地说：“你今晚就走。”

    青芜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立马退缩，尝试着对上了他的目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我不走。”说得太急，这三个字甚至带上了一丝哭音。

    顺治却慢慢放开了手，不再看她，唤申贵的名字。

    荷衣忙从屏风外面走过来，福了一福，道：“皇上，申贵去避暑山庄请江太医去了。”

    “是谁让她进来的？”顺治冷冷地问，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万岁爷不要动怒。”荷衣忙跪下道：“是奴才自作主张，让阿雯来的。”

    “带她出去。”顺治道：“别让她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荷衣讶然抬头。

    “没听见么？要朕再说一遍？”话里已经有了几分怒气，荷衣忙道：“奴才知道了。”站起身，对这青芜说：“阿雯跟我走。”

    “我不走。”青芜的眼睛始终锁在顺治的身上，目光已经模糊掉了。

    刚才他还那么温柔，唤她的名字，抱她，吻她，现在却马上换了个模样，仿佛不想再看她一眼般地，始终没有再将目光转回来过。

    “皇上为什么要赶我走？”

    顺治终于又看了她一眼，却随即别开了头：“朕不能为你忤逆了皇额娘，不能封你为妃。”

    青芜摇摇头道：“我说过，不想当妃子。”

    “还有。”顺治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心里忽然腾上了一层凛冽的冰寒……下意识想要退后，脚步却定在了原地一般，怎么也拔不开。

    他将要说出的话，是不是……

    青芜不敢再猜，也不敢听，竟想要抬手去捂住耳朵。

    “朕已经厌烦，不想再把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留在乾清宫。”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都要让她难过。

    “你说谎……”青芜看着他，眼泪却不停地滑过脸颊，目光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倔强：“你不是这样的……”

    “朕就是这样。”顺治移开了目光：“荷衣，带她出去。”

    从养心殿出来，荷衣拉住青芜的手，感到一阵冰凉，不由得叹道：“傻丫头，你说了什么惹皇上生气了？”

    “他的病……”青芜看见束手无策的太医，一下子忘了自己是被赶出来的，脱口而出。说完了却一阵难过，别过头道：“罢了，这也不是我该问的。”

    荷衣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不着急，太医已经先用参片稳住了，申贵挑了最快的马去，今晚是不可能了，明儿中午说不定江太医能赶回来。”

    青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将目光投向了已经被夜幕笼罩的宫墙。

    这堵墙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千年，隔绝所有的自由，平安和幸福。

    一眼望去只能看见鳞节栉比的雕梁画栋，湮没在死气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连一丝风都不曾通过。

    她曾一度以为里面是地狱，外面是天堂。

    曾经非常想要出去。

    但现在却发现自己心爱的人就在里面。

    要出去吗？听他的话？

    还是随他到底，地狱也去？

    青芜的手悄然收紧。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要赶她出宫的原因……

    ****

    晚上还有一更~

    

059 掖尘

        再次展开手，手心中已经满是汗水，那张诗签已经被浸湿了。。

    字迹已经模糊，但是还是依稀辨认得出，是恪妃的字迹，是那天给青芜看过的那一首《秋日抒怀》。

    金貂玉铉奉君恩，夜漏晨钟老掖垣。

    参决万机空有愧，静观群动亦无言。

    杯中壮志红颜歇，林下秋声绛叶翻。

    倦鸟不知归去日，青芜白露满郊园。

    她的目光久久锁在“青芜”两个字上。

    算起来，顺治对她冷淡，就是那天开始的，看见碧江从书房出来的那一天。

    而这张诗签上的诗，难道只是巧合？

    写着她另一个名字的诗……

    “阿雯……阿雯？”荷衣皱着眉唤了两声。

    青芜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重新收紧手掌。跟着她走了出去。

    现在也不知道是该希望江玄云回来。还是不要回来。但是除了呆在乾清宫。青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要送信。戴喜不在。

    然而。她很快发现。就连静静地等消息她都做不到、刚回到乾清宫没有多久。就来了几个侍卫。领先地一个十分年轻。青芜曾经在去围场地时候见过他。是顺治地近身侍卫。俄默克图。

    “卑职奉皇上之命。送淑仪出宫。”俄默克图低下头说。脸上没有表情。

    “我收东西。”青芜闻言。回身关上了门。

    把整个重量放到了门上，青芜靠着门缓缓坐到了地上。

    夜幕到达的另一头，京师郊外的一个尼姑庵里，忽然闯入了一群不速之客。点着火把，装扮竟然都是大内侍卫的模样。

    “官爷。”正在蒲团上打盹的小尼姑听到异响立马跳了起来，看到这么多人，大吃一惊，战战栗栗地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掖尘师太？”大内侍卫语气生硬地问。

    “是，是……”小尼姑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大眼睛惶然地盯着面前的人。

    确定了这个消息，侍卫便不再理她，径直去搜查里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黑暗里忽然浮凸出了几个影子，领先的人向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去禀报阁主。”

    “各位有何贵干？”察觉到身后有动静，一个正坐在佛像面前的背对着门的尼姑睁开了眼睛。

    这位尼姑也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十分清丽，如果不是剃了头发，也算得上是绝美之色。

    她脸上的表情静若止水，似乎在问什么，又似乎不想听到什么回答。

    “请掖尘师太跟我们走一趟。”

    掖尘嘴角微微弯起，摇摇头道：“今日晚了，各位明日再来如何？”

    “我家主子交代，今晚一定要请到掖尘师太，还请师太跟我们走。否则不要怪我们用强。”

    侍卫的语气虽然恭敬，但是却冷硬无比，个个眼神利如鹰隼，都集中在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掖尘还是没有回头。

    他们正不耐烦，想要冲上去拿人的时候，一条人影从外面跳了进来，唰唰唰连斩三剑，逼退了最靠近的人，拉着师太站起身，低声道：“走。”便携着她返身掠了出去。

    掖尘的脚站到了外面的地上，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微微笑道：“你们果然还是会来的。”

    拿人一身黑衣，眉毛挺拔，目若朗星，略低了头道：“属下是白虎阁姜祁，见过师太。”他眼角扫到跟着跑出来的侍卫，忙道：“师太跟我走。”便拉着她没入了庵后的黑暗里。十几个黑衣人立马从两边跳出来，挡在了追兵面前。

    跑出了很远，察觉到后面的追兵并没有跟上来，姜祁才停下了脚步。掖尘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虚脱了一般地靠在了树干上。

    “师太先休息，一会儿跟属下回紫宫居。”姜祁喘息着说。

    掖尘点点头：“多谢你们了，只是贫尼这一条命，不值得你们兴师动众，要是招惹了官府的人，恐怕说不清楚。”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欲往回走。

    姜祁上前一步拦住了她：“师太留步。”他轻声道：“这次师太一定要和属下回紫宫居。”

    掖尘神色不变，微微地摇了摇头：“贫尼不想连累各位。”

    “事关小姐性命，师太……”姜祁道：“请师太三思。”

    掖尘闻言一怔，回过头：“你说，青芜？”

    “是……”姜祁低下了头：“属下在这里保护师太已经几年了，师太还不相信属下么？”

    “青芜她怎么了？”掖尘蹙起了眉：“张煌言不是说，会好生保护她的么？”

    姜祁摇摇头道：“上面的事情，属下也不知道，只是这次，似乎皇宫里面正在追查小姐的身世，师太小心为上，还是随属下回紫宫居。”

    掖尘正欲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刷地白了：“糟了，另一个锁还在庵里……”

    “情况怎么样？”太微居中，齐速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眼角扫到一个红衣女子正往里走，忙问道。

    “不太妙。”红衣女子正是收集各种情报的朱雀阁中人，而且是阁主坐下的得力助手，她顾不得行礼，回禀道：“阁主收到避暑山庄的消息，太后似乎已经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齐速皱起眉站定，又问：“圣姑那边出事了么？”

    “没有消息……”红衣女子道：“阁主现在正在联络宫里的探子，但是近来乾清宫的人似乎被调换了一番，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那掖尘师太那边？”齐速一向冷静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慌的表情。

    红衣女子答道：“白虎阁的人守在那里，应该没事，但是还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再探再报。”齐速挥了挥手，待红衣女子退下，泄气地坐到了椅子上。

    “大晚上的，什么事扰人清梦？”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张兄……”齐速霍然抬起头看着他：“咱们的计划只能到这里了。”

    张尚颜眸子里还带着睡意，听见他这句话，瞳孔却不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话？”

    齐速摇着头，微微苦笑道：“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会被一块小小的锁出卖了。”

    “还有一天就好，就是明晚。”张尚颜沉下脸，缓缓道：“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差错，你怎么应付都可以，明晚之前一定要让圣姑呆在宫里。”

    “难道……”齐速倒吸了一口冷气。

    张尚颜微微点了点头：“明晚月出地中，正是我一直在等的机会。”

    “可是要是圣姑今晚不出来……”齐速道：“太后回宫，圣姑的性命……”

    张尚颜淡淡地道：“我只知道，明晚子时之前，圣姑必须呆在宫里。”

    ****

    加更完毕！

    明天开始，一天一更~

    

060 静姝

        收好了所有的东西，青芜轻轻打开了门，看向站在外面等着的俄默克图，点点头道：“可以走了。”

    俄默克图带她走的是日精门，从东六宫穿过顺贞门，最后到神武门。

    青芜却在日精门面前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背后的月华门，望向俄默克图：“我们可以从月华门出去么？”

    “可以是可以……”俄默克图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虽然皇上曾经吩咐了带人从日精门走，但是也该体谅一下这个女子的心情。

    毕竟是曾经要当娘娘的人，虽然再也见不到皇上，让她从养心殿经过也是好的。

    青芜暗自搂紧了怀里的包袱，跟在俄默克图后面出了月华门。

    紫禁城里所有的建筑都暗含阴阳五行的道理，有日必有月，东西十二宫也对称分布，养心殿不属于西六宫，一出月华门就能看见养心殿高高的宫墙。

    青芜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那边。

    “江太医赶回来了么？”她不由自主地救向俄默克图问出了口。

    “还没有……”俄默克图的脸上也浮现了几分忧虑之色：“万岁爷的病情越发重了。”

    “听姑姑说。这是皇上地旧疾？”青芜有些疑惑。按道理说。太医院应该云集了天下医道地能人。怎么会连症状都断不出来。而只有江玄云能治这个病。

    想到江玄云以前地身份。青芜地脑海里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病和轩辕教有关？

    “说起来也有四年了。”俄默克图道：“万岁爷地龙体自小欠安。幸亏有江太医调理。这些年才好了一些。”

    四年。齐速地信里说。教主是在顺治九年入宫地。算起来刚刚好是四年了。

    这又是巧合？

    说话间。人已经从养心殿外走过了。青芜没有回头。反倒是下了决心。看向前面地永寿宫：“我想去和恪嫔娘娘告别。”

    俄默克图迟疑道：“淑仪还是先出宫吧……”

    “我一定要去。”青芜站住了脚步，语气里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坚持。

    俄默克图想到皇上的吩咐，看现在似乎还早，只得答应了她：“卑职在外面等候，淑仪快些出来。”

    “谢谢你。”青芜感激地冲着他笑了笑。俄默克图看见她眸子里闪现的笑意，慌忙低下头道：“淑仪快进去吧。”

    恪嫔似乎怎么也没有想到青芜竟然还会来，没有注意到她手中的包袱，竟然脱口而出：“你还没有走？”说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讶异地掩住了口。

    “娘娘怎么知道我要走。”青芜心里雪亮，淡淡地注视这她。

    然而恪嫔的失态只是那一会，脸上立刻又换上了柔和的笑：“你手里面拿着包袱……”

    这个理由显然说不通，她要是一开始就看见就不会问第一个问题了，但是青芜却没有打算更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截了当地问道：“恪嫔娘娘上次那首诗呢？我还想看一看……”

    恪嫔脸色白了一白，强笑道：“那诗签本宫不小心弄丢了，妹妹要是还想要，我帮你再抄一张。”

    “娘娘不要骗我。”青芜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摊开一只手：“皇上都说了。”

    恪妃看见她手中那张诗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转到青芜脸上，又很快移开了。

    “妹妹，都知道了？”

    “是。”青芜淡淡地说。

    她其实到现在为止什么也不知道，想要知道，只能从恪嫔这里套出来。

    如果要出去，至少，她想在走之前，知道真相。

    恪嫔蹙着眉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皇上他……还是都告诉你了么？”顿了一下，又道：“妹妹，对不住，我并不是存心要害你，只是这真的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要是不抓住，我这辈子都只能呆在冷宫里……”她说着，眼睛已然湿润。

    青芜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猜错，是恪嫔动了手脚，但是到现在为止，她对这个阴谋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沉默。

    然而这沉默在恪嫔的眼里却变成了压制住怒火的平静，她越发地惊慌失措，忙道：“阿雯，是因为我知道皇上不会为难你才说出这个秘密的，只是想要他将你送出宫去，现在你不也好好的么？你不要怪我……”

    其实到现在，她完全犯不着对一个将要被赶出去的女官低声下。

    恪嫔心里，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青芜的神色渐渐地软了下来，却还是一言不发。

    恪嫔的眼神却接连变了几遍，最终苦笑着摇摇头，道：“阿雯，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这么多女人争来争去，还是让你得到了。为什么你就能得到皇上的爱……我不甘心啊……”她说到这里，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禁不住想，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青芜没有动，胸口却像有什么碎裂开来。

    皇上的爱……

    她真的得到了？

    可是为什么……

    青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摊开，又收紧，一片空茫。

    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没有抓住过一般。

    恪嫔羡慕甚至嫉妒的，就是这样的她？

    “我宁愿是佟妃抢走了皇上的宠爱，也不愿是你……”恪嫔道：“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我爹把你送进来……”她说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皇上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喜欢上你了，可是我甚至要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来陷害佟妃……”

    恪嫔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却不甘心就此认输，你的那把长命锁是唯一的机会啊，是我重新得到皇上宠爱的机会，你要我怎肯轻易放下？”

    长命锁……

    听到这三个字，青芜想起一件忽略已久的事情，霍然明白过来。

    是那次无意之间用来贿赂小权子的金锁……

    然而由不得她再想，恪嫔接下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加惊心动魄。

    “我不知道爹为什么会让你进宫来，也不知道你为了什么目的，但是这件事要是不告诉皇上的话，我家也会受到牵连，告诉了皇上，也只是将你秘密送出宫，他根本就不会杀你。他就是这么在乎你……在乎到能就这样放过一个混进宫来的前朝公主……哈，你现在来找我说什么？你爱他吗？你像我这么爱他吗？你不过是心怀叵测，想要对他不利而已。

    “就是这样，识穿了你的真面目，他还是放过你，你还要问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

    说到后面，恪嫔已经有几分歇斯底里了。

    而青芜的脸色，也随着她每说的一句话，苍白就加深一分。

    

061 血脉

        而青芜的脸色，也随着她每说的一句话，苍白一分，直到听完。。

    胸口仿佛被谁重重地打了一拳，一瞬间思维竟然有些钝滞了。

    恪嫔说完了以后便怒视着她，瞪大眼睛，狠狠喘息着，眼里又带着一份终于把话说出来的轻松。

    毕竟，比起怨恨一个人，原本恨她还要装作喜欢更累。

    然而她下一刻目光就变了……怎么回事，青芜脸色惨白，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眼里还有深深的惊诧和恐惧。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恪嫔苦苦地笑了：“阿雯，你骗得我好啊。”

    青芜眼神终于稍稍镇定了一点，察觉到被识穿，便也无话可说，反问道：“你说的前朝公主，是怎么回事？”

    恪嫔自知被她套了话，无奈地摇摇头道：“你送给小权子，委托他给你改名字的长命锁是空心的，里面有你的生辰八字，还有那首《秋日抒怀》，你娘亲手抄的，背面还写了一句话。”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青芜的脸色，心里的想法渐渐地清晰了。

    青芜并不知道锁里面有这些玄机——事实上她自己也是偶然间听见小权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掉了，叫他拿过来看，觉得声音不对，才发觉金锁是空心的。

    要不然青芜也不会在第一次用那首诗试探她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

    本来就怀疑，以皇上的性格，要保护她的话，一定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她该是无意中捡到了这张诗签。想要弄清楚事情地真相。才会来试探自己。

    多可笑。竟然上当了。

    “写了……什么话？”

    青芜神色复杂地问。恍然间也明白了。自己这个身体内地身份麻烦地程度根本就大大超乎她地想象。什么轩辕教。反清复明。都还好。自己想办法不再沾染就能解决。

    但是。最大地问题就出在。这“复明”地烙印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血脉里。只要灵魂还在这个身体里。就摆脱不掉。

    青芜。是前朝地公主？

    可是，明明崇祯皇帝不是在自杀之前都已经把公主和皇妃都砍死了么？

    这个青芜，又是哪一支血脉……

    曾经怀疑过青芜到底姓什么，却怎么也没想到，是“朱”。

    如果还要往前一百年，那这是天下最尊贵的姓氏。

    但现在，只是不能提及的禁忌。

    “你自己看吧。”恪嫔似乎也累了，转身从妆台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的手里。

    青芜接了过来，一眼看去，还是那首秋日抒怀，只是字迹要陈旧得多，整张纸皱皱巴巴，在背面用蝇头小字写了几行。

    “君亡南京，贱妾尘缘绝灭，于清风落发，法号掖尘，此生生伴青灯，死随烟云，望君在天之灵保爱女青芜平安。——祭亡夫朱慈烺”

    青芜看了这张纸以后立马就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体的身份，原来是崇祯的太子朱慈烺的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把这个给皇上看过了？”

    还没有等恪嫔回答，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俄默克图的声音传了进来：“淑仪，该走了。”

    “别出声。”青芜轻轻在恪嫔耳朵边说了一句，眼角扫到一边开着的窗子。

    “你要干什么？”恪嫔意识到有些不对，惊慌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被你察觉了，我就直说吧。”青芜听着越来越响的敲门声，回答了一句：“我马上出去。”便压低了声音：“俄默克图要带我去见皇上，被他知道身份，我已经不敢去了，现在我必须出宫。”

    恪嫔脸上露出笑意，颔首道：“妹妹聪明。”

    “外面有人接应我。”青芜继续说：“娘娘可不可以帮我一把？”

    恪嫔有些迟疑，想了想，道：“你要从我宫里走？”

    “嗯”青芜点头答应了一声：“一会儿俄默克图进来，你就说拦不住我。”她说着，踩在茶几上攀上了窗台，回头看了恪嫔一眼，微笑道：“多谢你了。”

    恪嫔没有说完，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了几分释然。

    原本她就不想要她的命，只是想将她送出去而已，现在这个人终于要消失了。

    恪嫔的嘴边不禁浮上了一丝笑意。

    青芜说完了以后，便往外跳了出去，从外面院子里的后门，逃出了永寿宫。

    不过一会儿，恪嫔就会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俄默克图是送她出宫的。

    可是现在，青芜不想出宫，不知道就罢了，要知道了还继续装傻，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想再见他一面。

    一面就好……

    不能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心怀叵测。

    带着这个曲解宽恕她，比杀了她还要让人难受。

    青芜一面注意这后面的动静，一面往西六宫的深处跑去……

    她没有把握能逃得过俄默克图，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再见到他，眼下能做的，就是逃。

    只要逃，就还有一点机会。

    跑了一会儿，转到一个山石后面时，身后冷不防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

    青芜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静妃正站在池塘边，一脸怀疑地看着她，眼神淡淡，却直指人心一般。

    “静妃娘娘。”青芜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忙着告退，往前走。

    “再过去就是重华宫了。”静妃说了一句，嘴边一抹冷笑：“怎么了，有皇上做靠山，你还用得着怎么狼狈？哦，是了，现在皇上身子欠安，那些人就不放过你了，是么？”

    “不是。”青芜道：“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着，目光扫到远处正向这边跟来的侍卫，皱了皱眉，不再说话，往前跑去。

    怎料没走多远，静妃就跟在跑了上来，拉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跟我来。”青芜有些讶异，随即意识到静妃是想帮她，当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静妃从小在蒙古长大，虽然在宫中呆了几年，跑起来还是飞快。

    等她带着青芜走到一个极为偏僻的所在，放开手时，青芜已经上气不接下去了，而静妃只是面上微微红了一些。

    “俄默克图怎么会找你？”她开口问道。

    青芜喘匀了气，老老实实地跟她说：“皇上要送我出宫。”静妃明白了什么，冷冷笑道：“你竟不想出宫？”

    青芜匆忙地应了一声以后，才发现静妃语气里的讽刺之意，有些诧异。

    静妃眼神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不温不火，淡淡地看着她：“你是贪图宫里的荣华？”

    青芜摇了摇头。

    静妃便有几分了然，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浓重的悲悯意味，仿佛看着垂死之人一般地看着她：“那你是喜欢上皇上了？”

    青芜没有说话，静妃低低笑出了声：“要是你贪图荣华还好，这你有你要的东西，但若是你要的爱情，你一定会什么也得不到，因为皇宫里根本没有，那个人身上也不可能有，你想好了？”

    静妃提到的顾虑，青芜已经在很早的时候就想过了。就算是皇上对她不真心，就算他会变心，那也是他的事，现在她只知道，喜欢这个人，想要再见一面。

    欺骗，变心之类的，也不是宫外的人就没有了。

    赌博一样的事，青芜还没有胆小到担不起一点风险。

    看着她点了点头，静妃笑了，微叹着说：“真像……”停了一下，又说：“我帮你。”

    

062 太子

        申贵到达避暑山庄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赶着觐见太后。

    奇怪的是太后居然还没有安置，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正拿着一个金锁，若有所思地望着，见到申贵进来，诧异道：“你怎么不在宫里侍候皇上？”

    申贵忙不迭地请安行礼：“回太后，万岁爷龙体欠安，奴才特来请江太医回宫。”

    “什么，你说皇帝……”太后的脸色白了一白，立马站起身来，向身边的人吩咐：“快去叫江太医。”

    站立在一边的侍卫答应了下去，不久就领着一身白衣的江玄云从后面的殿堂里走了进来。

    “江太医快回宫罢，万岁爷样子不好了。”申贵也忘了禁忌，开口便道。

    江玄云微微皱着眉，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一礼道：“请太后容微臣告退。”

    “快和小贵子去。”太后想也不想便答应了，随即脸色一变，又道：“快马加鞭，哀家随后就到，带上阿布凯。”

    江玄云听到最后一句，神色黯了黯，低着头：“微臣遵命。”

    几人虽然是深夜出发，但是从避暑山庄出来以后没有多久，却遇到了一队埋伏在附近的人。

    “你们是太后的人？”

    来人一律黑衣蒙面。领先地一个人问。

    江玄云抬眼望着面前挡路地人。只手持辔。一言不发。

    阿布凯冷冷笑道：“你们是轩辕教地人？可是来找江太医地？”

    “在下什么什么地方得罪了轩辕教？”江玄云忍不住开口。目光里藏着不可察觉地怒意。

    领先那人听见这句话。哈哈大笑道：“忒窝囊。当了走狗。叛了兄弟。还不敢承认。大家伙不用顾及。取了这懦夫地首级！拿下留云箫。”一声令下。十几个人都向这边扑来。

    江玄云皱紧了眉。让了几招。终于忍不住拔剑出鞘。脚点了马鞍一下。轻飘飘地落在了人前。

    一瞬间，惊鸿十二式出手，长剑低吟，矫若游龙，将十几个人逼得无法再前进一步。

    缠斗了一会儿，忽然远处又有人来，江玄云脸色一变，分身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向这边疾驰而来，其中有一个大声喊道：“苍龙阁尚嘉义速速退下。”

    这边正在缠斗的黑衣人中领头那位闻言立马住了手，挥手让人手下退开。

    江玄云握着剑看向那边，后来这队马队上的人不知低头对黑衣人说了什么，不过一会儿，所有人都飞快离去，隐没在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然而那句悄声的嘱咐却没有逃过内力臻于化境的江玄云的耳朵。

    “找错人了，二当家的吩咐，进京埋伏，待圣姑出宫，立即将其狙杀。”

    手下人前来回报了以后，齐速的神色一松，看着坐在旁边的张尚颜道：“已经安排好了。”

    张尚颜注视着杯子，若有所思，没有言语。

    齐速又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张尚颜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连刺杀我哥，抢夺留云箫，保护圣姑的事都靠后了，我要是说没有把握，你会不会杀了我？”

    齐速脸色微沉，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张尚颜笑出了声：“你放心，只要明晚能让圣姑呆在顺治身边，我就有把握了。”

    齐速点点头：“我会妥当安排的。”顿了一下，又道：“刚才，白虎阁姜祁已经将掖尘师太接到紫宫居。”

    张尚颜不快地道：“就是那个师太坏的事，竟然把太子的名字写进金锁里，糊涂透顶。”

    齐速叹道：“师太也是为圣姑求平安。”

    “平安？”张尚颜冷笑道：“就是因为这把锁，圣姑还平安得了么？”

    齐速也没了言语，沉吟半晌，方道：“现在，另外一个长命锁也落到了太后手里。”

    “又是什么锁？”张尚颜现在听到“锁”字就来气。

    “是另一把长命锁，里面装有太子亲笔写给儿子的……”

    “儿子？”张尚颜打断了他的话：“太子不是只有一个独女吗？”

    “是……”齐速颔首，又道：“只是太子妃当年怀有身孕的时候，朝廷里传出风声说是要迁都南下，太子便先将太子妃送到南方待产，以为会生出儿子，便亲手写了签文装入长命锁……”

    张尚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那之后的事他就知道了，太子妃被送到南方后，诞下女婴。只是迟迟等不到太子来接她，直到几年过去了，李自成进京，她才忍不住带着孩子北上寻找，谁知道太子又辗转到了南方，最终被崇祯的堂弟，南京弘光帝朱由菘所杀。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太子妃伤心之下落发为尼，哥哥堂叔张煌言之命去找掖尘师太要带走青芜之时，她要仿照以前那个金锁写给自己女儿一张同样的签文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光是青芜身上那个长命锁原本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以前那个长命锁却是皇家之物，太后一见，必然认得，如此一来掖尘曾为太子妃，青芜是太子遗孤一事便证据确凿了。

    张尚颜想到这里便是一阵头疼，皱眉久久沉默。

    齐速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天意，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张尚颜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要是算不过我是用来干什么的？”

    齐速苦笑道：“张兄不是也没有料到这个小小的金锁会坏事么？”

    “小波折而已。”张尚颜轻描淡写地说：“群星各行其道，终究会走到它该走的路上去。”

    “那……”齐速皱眉思索着，想问什么的样子。却被张尚颜早一刻识穿，开口了：“你救不出圣姑，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她。”

    其实他心里还藏着另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算是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就算星星各行其道，也随时会发生变化，他之所以说得这么自信，无非是想稳住齐速，实际上，他真正的筹码，并非只有青芜一个，只是这个筹码，现在还有太多的未知性……

    俄默克图带着侍卫找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见着青芜的影子，直到破晓，他才不得不放弃，先回到养心殿复命。

    预料之中地迎来了顺治的雷霆之怒，严令他今日之类，必须将人找到，带出宫去。

    荷衣在一边站着，听见青芜竟然在俄默克图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嘴边不由得浮上了一丝欣慰的笑。

    再看一眼皇上，不免又是一阵揪心，扶着他躺下道：“万岁爷不要着急，龙体要紧。”

    顺治闭目养神，没有说话，眉头皱得越发地深。

    “荷衣，有没有水？”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问。

    荷衣慌忙摇头道：“皇上，江太医以前嘱咐了，犯病的时候不能喝水。”

    顺治心里一阵烦躁：“江玄云什么时候回来？”

    “皇上放心，就快到了。”荷衣轻声安慰。

    顺治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却更难看了：“你出去，把巴图鲁给朕叫来。”

    

063 驱毒

        永寿宫内，恪嫔拿起自己长长的错金银甲套，正一下一下地划着身边的茶几，眼里的光明灭不定。

    “娘娘。”

    看见碧江进来，她一下子站起来，焦急地问：“他们找到那个小贱人了么？”

    “没有……”碧江摇了摇头，又道：“听说皇上连巴图鲁都派出去了，翻遍整个紫禁城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恪嫔闻言目光一下子黯了，皱着眉摇头道：“我居然上这个贱人的当，上了两回！”

    碧江微叹道：“这个女子看起来毫无心机，事实上狡猾至极，娘娘才会不小心着了她的道。”

    “着了她的道……呵呵。”恪嫔苦苦一笑，忽地想起什么，拉住了碧江的衣裳：“皇上那里怎么样了？那个贱人会不会对皇上不利？”

    碧江看她的目光一瞬间忽然有些哀悯，旋即变为安慰，轻轻地拍着她的衣裳：“娘娘放心，皇上的病情很稳定，应该能等到太医回来。”

    碧江一切都知道，恪嫔为了争宠而将这个消息先告诉太后，又哄骗皇上说是太后无意中得到了金锁，让皇上送青芜出宫。

    原本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皇上也极有可能因为得得不到所爱的女人而迁怒于她。

    但是她忍不住，不仅仅是因为近乎疯狂的嫉妒，更大的原因是……她害怕青芜会对皇上不利。

    看着现在这个拉着她地袖子惶恐不安地嫔妃。碧江冰凉得不带一丝感情地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温暖地光。

    在她地目光下。恪嫔稍稍稳定了情绪。喃喃道：“碧江……怎么办。要是她还不走。要去见皇上。要是皇上知道了一切。是我把金锁给太后地……他会不会恨死我？”

    “不会地……”碧江握紧了她冰凉地手：“娘娘宽心。那个贱人……她不可能见到皇上。”

    想到外面这么多人在搜查。青芜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抓到。立即送出宫。恪嫔感到了些许地安心。又总觉得背后有芒刺一般。怎么都没有办法完全放开。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杀了她。”恪嫔地目光投向了门外：“那天。就应该借佟妃地手把她杀了。”

    要是当初没有设那个愚蠢地局。或者是目标不是佟妃而改成青芜。那该有多好。

    佟妃一定会受到牵连，自己也不至于被降为嫔，还被禁足。

    也不至于害了纤云的一条性命。

    这都是因为自己不够狠。

    只要当初能狠下心让青芜死……就好了。

    看着她带着杀意的目光，碧江了然一笑，道：“已经发生的事，娘娘后悔也无用。且静观其变，再做应对就是。”

    恪嫔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她走了几步，拿起甲套，狠狠地掷在地上，现在要她怎么安静得下来。

    恪嫔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的人，现在正躲在她的永寿宫。

    永寿宫后院的偏殿是静妃被废了之后居住的地方，此刻，静妃身边的宫女殊兰正拿着晚膳上来，一眼看见了坐在静妃身边的碧衣女子，不由得一怔。

    这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如墨，肤白胜雪，微微低着头绞着手里面的一张纸，上扬的眼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绯红，衬着晶莹剔透的肌肤，说不出地娇俏动人。

    “静妃娘娘，是这么绞的么？”碧衣女子抬起眼来，望向静妃，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纯净，清灵不似凡人，殊兰瞬间看得呆了。

    静妃正要说话，一眼扫到殊兰来了，笑道：“站在那里傻看什么？这是我父王的远房侄女塔娜，才从科尔沁来的，在我这里坐会儿。”

    殊兰恍然大悟，惊叹道：“怪不得人都说科尔沁出美人，娘娘已经算得上国色天香了，这位竟让奴才找不到词儿来。”

    静妃笑着，没有说话，示意殊兰把晚膳摆好。

    碧衣女子听见她的赞美，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兀自低头去剪那张纸，眼里却掠过一丝焦急的光。

    静妃用手指点了点纸，道：“不应该这么剪。”

    殊兰一面摆着晚膳，一面问道：“娘娘，乌云那丫头死哪儿去了？”

    静妃脸一沉，冷笑道：“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娘么？不用管她。”

    “是……”仿佛已经习惯了，殊兰神色不变地回答了一句，飞快地又看了碧衣女子一眼，笑道：“娘娘，恕奴才多嘴，奴才还没有见过这么标致的人物，这是哪位亲王的郡主？”

    静妃不懂声色地说道：“达尔汗亲王。”

    殊兰讶然道：“原来就是要入宫封妃子那位……”说到这里，她想起自己主子的遭遇，立即闭口不再言语，看碧衣女子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怜悯。

    皇上排斥蒙古妃子，这是后宫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这位郡主虽然年轻可人，可是自家主子当初何尝不是艳冠六宫，还不是落到今天的地步……殊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今儿外面的侍卫到处找人，也不知道是在找谁，巴图鲁都带兵进来了。”

    碧衣女子拿着剪刀的手忽然滑了一下，静妃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不知道，就连我这个冷宫都来了几次，想是个要紧的人。”

    “娘娘请用膳。”将晚膳布好了以后，殊兰乖巧地站在了一边。

    “你先下去吧。”静妃吩咐了一句，等到殊兰带门出去了，方回过头来道：“不要着急，青芜，今晚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青芜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向手中那张红纸，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手太笨了，还是绞不好。”

    “那是你心里有事。”静妃淡淡道“要像我这样在这个地方住三年，什么好的坏的都磨光了才剪得好。”

    青芜低头不语。

    静妃轻声笑道：“好了，快来吃饭吧，听说江太医已经回来了，皇上的稍微好一些怎么也得戌时了，到时候再想办法。”

    这个时候，江玄云确实已经到养心殿，他一看见躺在床上的顺治，便皱了眉，道：“皇上，这次是怎么回事？”

    顺治被荷衣扶着勉强坐了起来，挥挥手让荷衣出去。

    江玄云上前两步，扣住他的脉门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稍松，有些埋怨地看着他道：“福临，为师不是说过这几天不能动用内力吗？”

    顺治脸色苍白如纸，沉默了一下，问道：“皇额娘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估计就到了。”江玄云放开他的手腕：“先别说话，气沉丹田，为师替你疗伤。”

    顺治点点头：“有劳师父了。”

    收回手后，江玄云江玄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了一眼顺治的脸色，微微笑了笑道：“感觉怎样？”

    “好多了，谢谢师父。”

    “以后不要再勉强自己用内力了。”江玄云微微沉下脸：“这毒也不是一时半会除得尽的，心急必会留下病根。”

    顺治听着他的训斥，低着头，一言不发。

    

064 相见

        顺治听着他说的话，一言不发。  。

    江玄云看出他心里有事，也没有想许多，脱口便问：“福临，阿雯在何处？”

    听到黑衣人的谈话之后，他就知道青芜现在的处境艰险，更何况上一次有人将轩辕教圣姑就要入宫找他的信交给他，分明就是要置这个圣姑于死地。

    然而顺治听到这句话，神色却是一变，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开口道：“我要送她出宫，她不见了。”

    听到前面一句，江玄云眉头皱紧，知道她失踪了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怎么想到要送她出宫？”

    他还记得那晚上看见青芜跟在一个太监后面要偷混出宫时自己这个徒儿惊怒交加的神情，这会儿却要主动送她出宫，实在是奇事。

    更何况，这更有可能又是轩辕教的计谋。

    顺治又是一阵不语，很久，才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师父不知么？她的身份。”

    江玄云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青芜这个丫头留在宫中太危险，没想到她的身份会这么容易就暴露。

    “师父早就知道？”顺治讶异地看向了江玄云。

    “……”江玄云察觉到自己失言。只得微微苦笑道：“是……只是不知道。原来你还能饶过她。早知如此。就早告诉你了。”

    像轩辕教这种反清复明组织地圣姑。不千刀万剐就算是好地。福临竟然还送她出宫。保她地性命……

    江玄云心里暗暗地纳罕。

    可是顺治知道师父原来早就清楚青芜地身世还迟迟不说之事后。就沉下脸来。将目光别开了。

    “她是朱慈烺地女儿……”顺治道：“师父可知道。她为什么要混进宫来？”

    江玄云听到这句话却是一惊——原来青芜还有另一个身份。看来顺治只知道了这一个。还不知道轩辕教圣姑地这件事。

    “你怀疑她是对你不利才进宫的？”江玄云注视着顺治。

    顺治没有说话，表情似乎是认定这一点了。

    “既然如此，你还饶她？”江玄云淡淡地问，不以为意，自古君王就多疑，顺治并不例外，而且他的疑心较寻常的君主还要更多一些。

    “我不想杀她。”顺治道：“只要她再也不靠近皇宫，我可以饶她一命。”

    江玄云微微笑道：“实不相瞒，为师早就知道青芜的身份，她自己却不知道，只是受人指使进了宫，现在你要送她出去，指使她进来那个人就会立即杀了她。”

    “师父？”顺治抬起头，目光定到他身上：“你说的当真？”

    江玄云颔首道：“福临，你对阿雯当真没有一点留恋之意？”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顺治站起身来：“现在更要找到她，师父……”

    “我知道了。”江玄云会意地点点头：“我帮你找。”

    现在的青芜还不知道自己进退维谷的处境，正坐在静妃的房里，仔细地剪着手里的那张纸。

    静妃交代好殊兰照顾她以后，自己已经先出去了。

    此刻殊兰正站在一边看着，不时伸手出来指点一下，禁不住问道：“郡主绞这个做什么？”

    青芜停了手，想了想道：“绞着玩。”实际上她现在除了剪纸，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一停下手来，心里就是满满的焦虑和不安。

    她自然还不知道已经成为了张尚颜和整个南明手里一颗隐晦的棋子，也不知道太后回宫了以后将会对她不理，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什么危险在迫近，但是又不能逃。

    可以逃，就是，不想逃。

    就算是危险，心里面还是掺杂着一丝甜蜜和紧张，想到还能见到他，就难以言喻地欢喜。

    被这种情绪左右，青芜有些气馁，向门口看了一眼。

    实际上今天已经有几批侍卫来过永寿宫的后偏殿了，只是他们要找的是乾清宫的淑仪阿雯，青芜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易容，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她，就这样躲过了几次盘查，还好无事。

    现在只等晚上，静妃说有办法能让她见到顺治。

    见到他……一定要问清楚，自作主张就要她走……这个身体的身份不是她能选择的……可是他，他是自己选的啊……

    青芜想着想着，有些脸红地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静妃才开门走进来，绝美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青芜过来。”

    青芜忙把手中的剪刀放下，顺手将刚剪好的一张纸放到了怀里。

    “你跟着她去储秀宫。”静妃打开门，指了指身后一个宫女：“淑惠妃会代替我安排，尽管放心。”

    青芜点点头，就要跟着那个宫女去，静妃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记得见皇上之前，先易容。”

    养心殿东暖阁内，巴图鲁和俄默克图忐忑不安地跪在面色铁青的顺治面前。

    俄默克图尤其担心，皇上要是像下午那样发怒呵斥还好，这样一言不发，反倒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心里越发没底，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大的发作。

    堂堂的大内侍卫，还有御林军，还找不到一个小小的女官。两人确实也无法辩驳，只得硬着头皮前来请罪。

    荷衣眼见顺治的脸色便知不好，忙拿过一件披风来给他披上，一面轻声嘱咐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顺治脸色苍白，拿住披风，微微冷笑，正要说话，外面忽然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淑惠妃亲手做了酥酪糕和奶茶，派来的人等在外面。

    顺治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让他退下。

    “皇上。”荷衣忙道：“皇上还没用晚膳，不如让他们拿上来。”

    顺治没有说话，荷衣便招手示意那小太监让人拿上来。

    走进来的宫女穿着最平常的碧色衣衫，拿着食盒，低下头，慢慢地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却迟迟不将盒子放下。

    察觉到异样，顺治抬起头扫了宫女异样，神色瞬间一变。

    拿着食盒的青芜和他目光相对，脑海里便是一阵晕眩，下意识将怀中的盒子拥得紧了一些，心里忐忑不安。

    他会不会，马上就叫人把自己送走？

    青芜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反应。

    顺治却只是盯着她，目光淡淡，没有说话。

    荷衣感到有些奇怪，转过头来，一眼看到了青芜，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内侍卫和御林军找了一天毫无所获的人，现在竟然站在这里……她，怎么这么胆大！

    时间每过去一秒，青芜的心就下沉一分，脸上的焦急神色也越发地深。

    终于，顺治转过头不再看他，微微咳嗽着对跪在地上的二人说：“不用找了，你们退下吧。”

    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礼退下，至始至终没敢抬起头来。

    “荷衣。”顺治唤了一声。

    荷衣会意地带着太监宫女走了出去，单留下青芜一人，将门轻轻带上。

    ****

    第一卷快完了宫里的部分也快结束了

    谢谢大家能来看只要还有一个人看衣冉就会写下去的……

    

065 孽缘

        青芜打开食盒，将酥酪糕和奶茶拿了出来，放在他身边的几上，轻声地说：“你还没用晚膳……”

    “为什么不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顺治没好气地打断了：“你的身份朕已经知道了，留下何用？”

    “有用。。”青芜低着头：“我……”

    “什么？”仍旧是不客气的语气，她甚至可以想象这个男人怀疑的目光和上挑的眉毛。

    “我还想见你一面。”青芜抬起头，直接对上了他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没有别的目的。”

    顺治和她目光相对，瞬间，脸上的戒备神色就少了几分，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青芜端起奶茶放到他手里，缓缓地说：“皇上，你把这个喝了，就算是你怀疑我，我可以听你的话今晚就走……”

    要说的都说完了，就算现在出宫去，她也顶多只是遗憾，不会痛恨自己。

    想到这里，青芜微微笑了笑。

    “你的真名叫什么？”顺治喝了一口奶茶，抬起头来。

    “阿雯，就是阿雯。”青芜道：“你叫阿雯，才是叫我。”

    “那青芜是……”

    “另外一个名字。”

    “……”顺治似乎不大明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青芜拿过酥酪糕。放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吧。是淑惠妃亲手给你做地呢。”她刚刚看到淑惠妃做点心地时候。心里面还微微有些发酸。曾经非常不想当妃子。现在想。他地妃子。似乎也不错。

    想就这样。一直呆在这个人地身边。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愿望。

    总是那么难才能实现，就连见一面，都是自己一再坚持的结果。

    顺治看着那盘酥酪糕，皱了皱眉：“这些……不是你做的？”

    “不是……”青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顺治淡淡扫了那酥酪糕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顺手把奶茶也放到了一边。

    “你不吃么？”青芜看着雪白精致的糕点，又看了他一眼。

    “阿雯。”顺治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不禁皱起眉：“把盘子拿开，朕有话跟你说。”

    青芜正小心翼翼地取起一片酥酪糕，听见他说的话，也只得放下，想起什么，抢先说道：“皇上，我也有话跟你说，你先听完我的再说好吗？”

    那么多次的打击，她已经不敢再先听他那些伤人的话了。

    “你说吧。”

    “我……”青芜低下头，使劲握紧了手，沉默了一下，开口：“我知道我身份很可疑，但是我对你……我……真的没有别的居心……”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顺治还没有等她说完就开口打断。

    “嗯……”青芜点了点头，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顺治看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轻声道：“阿雯，谢谢你。”

    “谢我？”青芜有些纳闷。

    顺治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揽到了怀里：“谢谢你没走……”他将怀中的女子悄然拥紧：“让朕保护你，别走了。”

    青芜浑身一暖，心里却是一阵战栗似的甜蜜，抬起头看向他，仿佛不确定。

    顺治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蜻蜓点水地轻吻了一下，眼神越发地幽深。

    这个女子，她知道自己的危险处境，冒着被杀的危险都要来见他，竟让他感到一阵庆幸，幸好，她想办法留下来了。

    这一吻过后，青芜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眉毛，他的鼻子，还有形状美好的嘴唇……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清眸如醉，微微喘息着看着他。

    他忍不住，再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阿雯。”

    他低声地唤。

    “嗯……”青芜脑袋里面已经不能运转，感到他强势的掠夺，沦陷得越来越快，应了一声，越换来了他更深入的探索。

    窜入鼻息的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越来越浓，青芜贪恋地闻着，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甜蜜却酸楚，在一口一口地啃咬着一般的疼痛。

    “福临……”她轻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带着一丝柔软的坚持。

    顺治轻轻的放开了她，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情不自禁地叫出这个名字，青芜的脸已经变得通红，被他一问，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顺治的嘴边却泛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将她拥进了怀里。

    “对了。”青芜想起什么，低下头，一眼看见已经被稍稍拉开的衣襟，脸更红，忙整了整，从怀里将一张纸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给。”

    顺治松开抱着她的手，好奇地接过那张纸。

    “我不大会剪……这是最简单的了。”

    “是很简单。”

    他低头看着，又倒转过来看，整张纸上也只有一些很可疑的洞，什么形状也看不出来。

    “错了错了，不是这么看的。”青芜伸手过去把那张纸转了一圈，手碰到他的手，红着脸想要收回，却被他轻轻拉住了：“这是什么？”

    “笑……笑脸。”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甲，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让她感到心跳加速……

    顺治不由得失笑，这样看，这张红色的纸上确实有一个笑脸，眼睛眯着，嘴巴张得很大很夸张，十分滑稽，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笑。

    看到他嘴边不由自主泛起的笑容，青芜感到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阵满足感：“你就应该多笑笑，老是板着脸多不好。”

    要是能活的快活一些，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死了吧……

    想到这里，青芜忽然觉得一颗还在云端上的心瞬间落入了谷底。对了，顺治他还有五年……仅仅五年的寿命了……

    “在想什么？”顺治察觉到她是神色有异，问了一句，又低头去看那张剪纸：“你剪得很好。”

    “因为我只会这个……”青芜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手实在是太笨了，静妃本来想叫她剪一张龙凤呈祥送给顺治的，直到剪了无数张四不像之后，青芜终于放弃，在纸上戳了几个孔，弄成笑脸的模样。

    “怎么样了？”京城的郊外，太微居内，齐速站在日月台上，看着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算筹的张尚颜。

    “好像有点超出我的意料了。”张尚颜嘴边挂上了一丝浅笑：“我该怎么说咱们的圣姑呢？”

    “能不能成功？”齐速有些着急了，今晚要是不成功，太后回去，圣姑性命堪忧！

    张尚颜看着满天的星辰，指着月亮说：“今夜月出地中，庶民为王公，我看那颗轩辕帝星还能嚣张到几时……”

    齐速没有说话。

    “孽缘啊……”张尚颜忽然出声，叹了一口气，放下算筹，念起了冗长的祝讼。

    

066 咒术

        “孽缘啊……”张尚颜忽然出声，叹了一口气，放下算筹，念起了冗长的祝讼。

    “孽缘……”齐速喃喃着，抬头又看了一眼浩瀚的星空。

    真的是孽缘么……还是，原本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养心殿的暖阁内，青芜轻轻放下了装在怀里准备带出宫的行礼。

    “这是什么？”她刚放下，包裹就被打开，顺治正拿着一颗褐色的药丸上下打量。

    “啊……”青芜看到易容丹，脸上猝然变色，忙道：“那是药……”

    “药？你生病了？”

    “嗯……有一点点……”

    “要不要朕召太医来看看？”

    “不，不用了。”青芜忙不迭地摆手：“已经好多了……”

    她再回头，看见自己包里面的金佛和《天问》，呼了口气，还好，没有什么会露馅的东西。

    顺治现在好不容易不再怀疑她。她可不想让自己易容地事情被知道白白惹他不开心……

    可是她似乎放心得早了一些。

    “欢喜佛？”顺治看见那尊金佛。脸色瞬间就变了：“这是你地？”

    “嗯”青芜点点头：“是别人送给我地。”她想起什么。又问道：“皇上。我是不是该出去了。你还要休息呢……”

    顺治仿佛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地取过金佛。看了一眼。放到一边：“阿雯。你喜欢着尊佛像？”

    青芜看着深情拥吻着地金刚和菩萨。一瞬间又想到刚才地情景。脸上立即变得火辣辣地。点点头。

    顺治神色一软，暂且将心中的疑虑放到一边，伸手将她揽住：“阿雯，今晚别走了，在这里陪朕，好不好？”

    青芜心跳跳漏了一拍，羞红了脸怔怔不语，任由他抱紧。

    ……可是，怎么，感觉心里空空的。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总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像是偷来的一般，在一起一秒，就少一秒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她喜欢这个男人，想和他在一起，他也同意了，可是……

    为什么心里还是不安……

    仿佛想把自己奇怪的想法驱除，青芜伸出手，一点一点，攀住了他的肩。

    即便是还有百年的孤寂，有这一刻，就够了吧……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感到不安在慢慢地消散，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只要这样，能碰到他，能闻到这个熟悉的味道，就够了。

    青芜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灯花爆开，寝宫里已经是半明半暗，灯的影子，微微摇动的火焰，堆满了书的书架，龙帐上香袋馥郁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褶皱，都正慢慢变得模糊，反倒是他的脸，还有味道，越发地清晰。

    吻，顺着她的脖子蜿蜒而下，耳垂，锁骨……衣裳被微微揭开，温柔的触觉辗转在胸口最柔软的所在，肌肤碰触之处传来的甜蜜和颤抖几乎盈满了她的灵魂。

    意识渐渐，渐渐地模糊。

    心里似乎什么也不想再想了……

    “可以吗？”他忽然停住了动作，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嗯”她咬住唇瓣，轻轻地答……

    帐外，缠绵了一千年的明王和明妃正在轻吻，恍如雪花落地一般的温柔，袅袅升起的青烟，笼住了紧紧相拥的手臂，从古老洪荒，直到如今。

    “完了？”齐速一直等在日月台边，等着长长的祝祷结束。

    “嗯……”张尚颜答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天空，皱起了眉。

    “怎么了？”齐速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没事……”张尚颜淡淡地说：“情况超乎意料地好。”

    齐速有些惊讶。

    “我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张尚颜苦苦一笑：“不过已经完成了，你可以选择今晚上把圣姑接出来，要不然就随她生死吧。”

    齐速皱眉道：“最近宫里防范很严，要把圣姑带出来估计不是很容易……”

    “反正她已经没用了。”张尚颜道：“你什么时候有了珍惜弃子的习惯？”

    “可是她是太子的血脉……”

    “女流之辈，你还希望她当另一个则天皇帝不成？”张尚颜摇头冷笑，这个胆小又麻烦的女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齐速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的，圣姑将有大劫？”

    “对……”

    “我尽力一试。”齐速说着，转过了身。

    等他走远之后，张尚颜才背着手站到了栏杆的边上，他抬头看着星空，眼眸深邃，一眼看不到底。

    “小……”一声出口，业已止住。

    到了现在在唤这个名字还有什么作用，那个人，早就已经走了。

    抛下了所有的责任，给他一个人承担。

    事到如今，除了走下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从今天开始，明朝四百年的气数，将重新笼罩住整个大清王朝，直到将他们驱逐关外……

    养心殿内，暖阁外，荷衣看见申贵正拿着本子过来准备值夜，忙向他摆手。

    “怎么回事？”申贵满头雾水。

    荷衣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申贵会意过来：“阿雯在里面？”

    荷衣微微一笑。

    申贵明白过来，嘿然笑道：“奴才该不该去通知敬事房的人？”

    荷衣点点头道：“去叫吧，万岁爷估计是要留的。”

    “当然了，阿雯也是要当娘娘的人。”申贵一脸的笑：“我这就去通知内务府。”

    一门之隔，青芜正裹在被子里，拉住被子把脸遮住。

    “阿雯。”顺治无奈地唤了一声，试图把被子掀开，青芜却裹得更紧了。

    “怎么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没事……”青芜闷声闷气地回答。

    都怪自己不争气，这么容易就沦陷，被他吃干抹尽了……一想到这里，青芜的脸越发地红。

    “阿雯……”顺治低声说：“你是不是生朕的气了？”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冲动了一点，但是一想到几次都差点让这个女人逃掉，他就忍不住马上把她占为己有，让她再也不能走开。

    或许发现得有些晚，这个女人的身体曲线精致，纤弱而柔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肌肤雪白，仿佛被一整块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微微透出绯色，清丽中带着说不清楚的娇艳。

    他只是一尝，就没有忍住……

    “没有。”青芜忙揭开被子。

    

067 保护

        他只是一尝，就没有忍住……

    “没有。。”青芜忙答应了一声，掀开被子。

    被子一空，面前正对上顺治含着笑意的眸子，青芜知道自己上当，忙想把被子拉回去。然而已经晚了，被子被顺治成功地接手，下一秒，她的背上就多了一条手臂，将她揽入了怀里。

    闻到他身上味道的时候，青芜竟然贪恋地在他胸口轻轻地一蹭，一瞬间陡然发觉，她迷恋这个男人，简直迷恋到了骨子里。

    陡然感觉到某种不祥的意味，青芜忍不住靠的紧一些。

    “以后让朕保护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顺治低声在她耳边说。

    青芜感到一阵可以把刚才的惶然统统压下去的安定，终于感到了一阵睡意，这一天的焦急，等待，紧张，始终绷得紧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青芜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可以安然入睡，但是顺治不行。

    等到怀里的女子睡熟了，他披衣下床，替她轻轻地掖好了被子，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从里间走出来。

    “皇上。”侍候在外面的敬事房总管德寿忙不迭地行礼：“奴才这就把淑仪送回去？”

    “不必了。”顺治道：“不准进去打扰。朕有事再召。你先退下吧。”

    “皇上……”德寿迟疑着。毕竟。能留宿龙床。是皇后娘娘才能得到地殊荣。

    “朕叫你退下。”顺治沉下了脸。

    “奴才遵命。奴才遵命。”德寿慌忙行礼。擦着额头上地冷汗退下了。

    “这个主子。要得宠。”德寿端着东西出了暖阁。看见守在门外地荷衣。叹着气感叹道。

    荷衣不禁莞尔：“德公公。淑仪现在还是女官。也用得着记录吗？”

    “用得着。”德寿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扫了一眼托盘上的药，嘿然道：“咱家就不该拿这个药来，今儿必须记下，万一哪日贤妃娘娘怀上龙种，案里面没有不好看。”

    荷衣微笑指着那药水说：“我说的吧，叫你不用拿这药去了。”

    “姑姑说的是。”德寿向着里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还没有封娘娘就宠成这样，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今儿的事……”

    荷衣忙给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德寿吐了吐舌头，忙忙住了嘴。

    江玄云在宫里查探了一番，没有找到青芜的踪影，只得再回养心殿找顺治商议。

    到了养心殿，他才发现顺治正站在院子里，看样子是为了等他。

    “刚刚替你疗伤，怎么又出来吹风？”江玄云有些不快地说。

    “阿雯现在在养心殿里。”顺治道：“师父说的当真，宫外有人要娶阿雯性命？”

    江玄云听到前面那句话便放了心，颔首道：“现在最好把她留在身边，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可是皇额娘已经知道阿雯的身份了。”顺治皱起了眉：“皇额娘明日回宫，我害怕她会对阿雯不利。”

    江玄云想起什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阿雯身份的？”

    “恪嫔把那首诗送来的。”顺治道：“说皇额娘无意中得到了金锁，而她正巧在场，求我救阿雯一命……”

    “原来是这样。”江玄云点了点头：“太后在避暑山庄的时候，也派了很多人去京城郊外的一个尼姑庵，找阿雯的娘亲掖尘师太。”说着，他一挑眉：“福临，你真的不在意她的身份？”

    “不在意。”

    江玄云微微笑道：“你在这里等为师，乃是为了何事？”

    “有一件事，非师父不能做到。”

    “说来听听。”

    顺治顿了一下，道：“不要让皇额娘明日回京。”

    “可是现在太后已经启程了。”江玄云道：“况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现在咱们都还不知道太后到底会怎么做，不如静观其变？”

    “等知道她会怎么做就太晚了，她是我额娘，我很清楚她的脾气。”顺治眼里浮上了忧色：“现在皇额娘回宫的话，就连我也无法保护阿雯的安全。”

    江玄云想起什么，忽地微微笑了：“福临，为师会一点易容之术。”

    “师父的意思是……”

    “给阿雯易容。”江玄云笑道：“只要皇上说淑仪已经出宫了，那现在这位，只是一个小宫女，等这阵风波过了之后，太后淡忘了这回事，你就可以封她为妃。”

    顺治的嘴边不自觉地浮起了笑意，喃喃道：“此法或许可行。”

    第二天，青芜起床的时候，荷衣正等在一边。

    她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被子立马滑了下来，露出肩头雪白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微微的青紫色痕迹，青芜脸一红，忙用被子把整个人裹了起来。

    “阿雯，以后要叫你一声娘娘啦。”荷衣半开玩笑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青芜的脸红的跟火烧一样，瞧了荷衣一眼，嗫嚅道：“姑姑，我的衣服……在哪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观察自己所处的地点和外面的天色，得出来的结论就是，这里是养心殿的西暖阁，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

    荷衣拿过来准备好的衣服，一眼看见她四处顾看的样子，不由得笑道：“皇上去上早朝了，安排了我来侍候你的。皇上还交代，让你不用去皇后那儿请安。”

    “那……那当然啊。”青芜接过了衣服，有些好奇这套衣服竟然是小宫女穿的样式。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又不是什么娘娘，当然不用去请安。”

    青芜见识过这位皇帝陛下恐怖的后宫，喜欢他就算了，接受这么多个女人，她还有点心理障碍，只能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这句庆幸的话听到荷衣耳朵里面却变了味，她只当青芜在抱怨没有名分，忙安慰道：“阿雯，万岁爷疼你，这是谁都看的出来的，你放心，最迟这个月底，皇上一定给你个好的名分。”

    青芜摆摆手道：“这个……这个的话，就饶了我吧。”她把衣服穿好了之后，走到荷衣面前：“姑姑我们走吧。”

    “去哪儿？”荷衣诧异道。

    “乾清宫啊……我还得去永寿宫跟静妃娘娘道谢。”

    “傻丫头。”荷衣白了她一眼，道：“你现在还用去乾清宫当差么？万岁爷自然是要留你在养心殿侍候的，只怕以后侍寝都用不着再翻牌子了。”

    青芜被荷衣说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荷衣扑哧一笑道：“快过来吃点东西吧，皇上待会儿就要回来了，一会儿江太医来替你号平安脉。”

    

068 文雪

        荷衣扑哧一笑道：“快过来吃点东西吧，皇上待会儿就要回来了，一会儿江太医来替你号平安脉。”

    吃完东西没有多久，江玄云就来了，看她的目光，微笑里带了一丝促狭：“阿雯，你昨晚睡在乾清宫的？”

    青芜一听，脸立马就变得通红，小心地瞥了江玄云一眼，看到他含义颇深的眼神，更是抬不起头来，模模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又像说是，又像是在否定。

    “没时间了。”江玄云也不再戏弄她，直接跳入了正题：“荷衣，你先出去一下吧。”

    “这个……”单独留阿雯和江太医在这里，似乎有点不合体制，荷衣犹豫了一下。

    “是皇上的吩咐，还有打盆水来，水里放点盐。”

    江玄云不紧不慢地吩咐，听到是皇上安排的，荷衣也没了话说，答应着下去准备。

    “怎么了？”青芜察觉到了不对劲，等荷衣一走便问道。

    “保你这条小命。”江玄云没好气地说：“依我看，还是送你出宫最安全，可是福临不干。”看着青芜还带着红晕的脸，又加了一句：“你也不愿意。”

    青芜低下了头。

    “我帮你易容。”江玄云淡淡地说：“你以前的面目被福临见过，他还不知道你是轩辕教的圣姑，现在不宜节外生枝，所以不能用，换一种易容丸，以后你就记住，没有阿雯这个女官，只有乾清宫的小宫女，名字叫什么你自己想。”

    青芜明白了江玄云地打算。心里浮上一层淡淡地安心。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暂时呆在他身边了……

    “叫苏雯行吗？”青芜还是不想随便捡个名字来用。

    江玄云皱紧了眉：“不能选个离‘雯’字远点地？”

    青芜苦苦思索：“我……我再想想……”

    说话之间荷衣已经打着水走上来了。

    “放那儿吧。”江玄云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荷衣放下水走出去，江玄云将瓶子里的药丸倾倒出来，先让青芜用盐水将脸上原本的易容洗掉，然后花了点时间将另外一种药丸化开，给她涂上。弄完了之后，江玄云似乎不怎么满意，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整理了几次，才吐出一口气：“好了。”

    青芜忙拿过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是不是比刚才还要吓人。

    一看真的吓一跳。

    镜子里的人皮肤还是雪白的颜色，多了几分清丽，眉目还是没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就算换成顺治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你的药比我的好多了。”青芜由衷地赞叹，至少，用了以后不是那么难看的。

    倒和她真正的身体有几分相像。

    “这种药就算沾到水也没事。”江玄云道：“只有用我的草药才能洗掉，你可以放心。”

    “谢谢……”青芜感激地看着他。

    “走吧。”江玄云忽然抱住她，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青芜吓了一跳，忙问道：“这是去哪儿？”

    “内务府。”江玄云连提气点了几次，才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落了下来：“这件事情荷衣也不能知道。”

    青芜明白过来，只得点点头。

    “你放心。”江玄云带着她往前面走，安慰一般地微微笑道：“到了内务府，我会安排那儿的总管直接把你送到养心殿去。”

    “我……我没有在担心这个……”青芜口是心非地说，其实在刚才的那一刻，她还真担心变成一个小宫女就见不到顺治了。

    江玄云看穿这一点，好心地没揭穿她，提醒道：“你趁现在想想名字。”

    青芜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记起自己在宫外的时候听的那几个丫环的名字，觉得都挺好听的，便借了一个来用：“就叫……嗯……文雪好吧？”

    “随便你。”江玄云淡淡道：“记好了，你父母是正黄旗下的，你姓马佳。”

    原来已经连这些都捏造好了，青芜在心理面佩服了一下，同时小声地念道“马佳文雪……嗯，挺好听的。”

    “这个名字……”江玄云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很耳熟。”

    难道他想起来了？青芜忽然记起江玄云是轩辕教教主的事，诧然惊呼出声。

    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江太医……”青芜唤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玄云回过头来。

    “最近轩辕教的人有没有找过你？”青芜在心里犹豫着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一直都有人来……”江玄云冷冷道：“只不过太后把他们都解决了。”

    不说……青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下定了决心。

    要是江玄云想起以前的事，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死了这么多兄弟，他说不定会疯掉。

    “你一定要小心。”青芜道：“最好不要出出宫，随身带着宝剑，走路小心点后方……”

    “我知道。”江玄云轻描淡写地说：“这几年，我都是这么过的。”他说着转过身往前走去。

    青芜也跟在后面走，神色不可察觉地黯了下去。

    等江玄云送她到了内务府，果然，总管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立马就把青芜调到了养心殿。

    “马佳文雪是吗？”

    “是”

    “以后在养心殿好好做事，万岁爷身边的差事可不是这么好做的。”

    “奴才明白。”

    总管说完了例常的训话，就叫人把她带到养心殿去当差。

    走在路上，前面那个叫做小贵子的太监啧啧叹道：“姐儿长得真俊，分到皇上身边你有福了。”

    “怎么……”青芜心里微微有些不痛快：“难道皇上看到长得好看的都喜欢？”

    “可不是。”小贵子干脆利落地答应。

    青芜的脸瞬间黑了几分。

    “哪个皇上不是这样？”小贵子笑着说：“前不久不是还有个女官叫阿雯的，指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么？长成那样还敢

    攀高枝，后来还不是惹怒了皇上，现在也不知道关在哪个冷宫里面去了，我看姐儿你比那丫头俊得多，万岁爷肯定喜欢。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小的。”

    青芜本来很黑的脸色听见他的一席话之后更黑了：“哦，好，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路上，她就对这个太监说的话自动忽略了，没得自己找气受干什么。

    好容易走到养心殿，这会儿尊贵的皇帝陛下似乎已经退朝归来了，正在用膳。

    青芜走进去，发现他正一脸不快地指着一道菜对申贵说：“撤下去，赏给宁妃。”

    自己才走一会儿就忍不住疼老婆，不是，疼小妾去了吗？青芜忿忿不平地瞥了他一眼。

    

069 距离

        青芜走进去，发现他正一脸不快地指着一道菜对申贵说：“撤下去，赏给宁妃。  。”

    自己才走一会儿就忍不住疼老婆，不是，疼小妾去了吗？青芜忿忿不平地瞥了他一眼。

    小贵子把青芜交给荷衣以后就离开了，青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荷衣，担心会不会被她认出来。

    “你是内务府新来的宫女？叫什么名字？”荷衣脸上带着忧色，心不在焉地问。

    还好，没被认出来。青芜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回姑姑，马佳文雪。”

    “嗯，上三旗的？”

    “正黄旗的。”

    “知道了。”荷衣点点头：“随我来吧。”

    青芜看着荷衣带她走的方向，愣了一下，问道：“姑姑，我……”

    还没等她问出口，荷衣便开口了：“在宫里要自称奴才，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是，是……”青芜答应着，问道：“奴才在哪里当差？”

    “随我来就是了。”荷衣头也不回地带着她往后面走。

    青芜跟在她后面。心里越发忐忑不安。前面是粗使宫女当差地地方。说是当差。其实就打扫。照顾花草之类地。就算是在养心殿。里面地大多数人直到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都见不到圣驾一面。

    “姑姑。”她忍不住开口：“奴才……可不可以在前殿当差?”

    “宫里可没这规矩。”荷衣板起脸道：“你这样地我见得多了。你趁早打消那些想法。老老实实地在后面当差是正紧。要服侍皇上。你还差得远呢。要是不小心打坏了什么。惊扰了圣驾。你就是有几条小命也赔不起。”

    青芜心里一阵委屈。又不好说出来。只好在后面走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多时候。荷衣就将她交给了一个嬷嬷：“李嬷嬷。这是新来地宫女。叫马佳文雪。不怎么懂规矩。你好好教教她。”

    好在那个李嬷嬷长得十分面善，看见青芜，哎哟道：“长得倒是俊，怎么不在前殿当差？”

    青芜感到一线生机，忙看向荷衣，怎料荷衣立马垮下脸说：“前殿的宫女也是好当的么？不在这儿熬几年也敢指望？！”

    青芜一听，顿时感到绝望……

    李嬷嬷也忙住了口，点头道：“也是也是，夫人放心，奴才会好生调教的。”

    等荷衣一走，李嬷嬷就将她带到了后面，指着一排房子道：“那儿就是你的房间，我带你过去。”

    青芜只得跟着过去。

    一打开门，里面就传来了一股子霉味，八个床位挤满了狭小的屋子，李嬷嬷指着最里边的一个，道：“你的床是这一个，今儿第一天来，你也不用当差了，放好东西吧。”

    “哦……”青芜答应了一声，向着最里面的床位走。

    李嬷嬷指使她放好了东西，又将她领了出去，把明儿要干的活跟她说了。

    第一天，吃完晚饭，就可以回去休息。

    青芜本来还在指望顺治会叫人来接她，没想到直到夜幕拉拢，也没有半点消息，她不禁也有几分心灰，蜷在自己小小的床上，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搓着，眼睛不时望向透着月光的木窗。

    另一边，几个宫女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时好奇地朝她这边看一眼。

    “唉唉，我今儿看见宁妃娘娘了。”其中一个人说。

    另外几个人都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真是宁妃娘娘？她不是被罚禁足了吗？”

    “今儿万岁爷赏赐了东西过去，她就过来谢恩了，眼看是又要得势啦。”

    “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咱们不是不能到前殿去吗？”

    “你就不知道了吧，李嬷嬷叫我给荷衣姑姑送东西去，路上看见的。”

    “那那，宁妃娘娘长的怎么样？好看吗？”

    “可漂亮了，那一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当主子娘娘的。”说话的那个丫头一脸的艳羡。

    “嘿，我看你也想有朝一日当上主子吧？”

    “你见到万岁爷了吗？”有人压低声音问。

    说话的那人立马焉了下去：“见是见着了……”

    一听见这话，人群立马激动了起来。

    “可是……我没敢抬头。”那人一脸的沮丧：“只看到了鞋。”

    刚才还一脸期待的宫女们一阵好笑，瞧着她说：“你这没出息的，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自己去试试，那会儿光顾着发抖了。”

    “瞧你就不是富贵命，你不知道么，以前乾清宫也有个女官，后来被皇上看中了。”

    “就是那个长得又丑又风骚的女人是吗？”

    “对对，就是她，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要是她都行，那咱们里面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啦。”

    这句话说出来，又是一阵哄笑。

    青芜看着自己被搓得通红的手指，叹了口气，把头埋到了被子间。

    又丑又风骚，狐媚手段……唉，真难听。

    还有那个什么宁妃……哼，该死的顺治，现在估计已经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宁妃宁妃……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一些么……不就是气派么……

    不就是比她好吗？

    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和阵阵哄笑，青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从未觉得顺治离他这么远过。

    他还会想起自己吗？会不会就让她一辈子呆在这儿了……

    青芜撸起衣袖，看见手臂上还微微泛着青色的吻痕，心跳加快地同时，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刚好是在她们都安静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对这她开口了：“你是新来的吗？”

    “是。”青芜应了一声，没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人问。

    “马佳文雪。”青芜心里不痛快，语气淡淡的。

    那人讨了个没趣，便不再理她，又回头和另外几人说话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李嬷嬷站在门口，朝着青芜招手：“文雪，快过来。”

    “我？”青芜讶异地问。

    “是是。”李嬷嬷神色焦急：“快，申公公还在外面等着呢。”

    申贵！

    青芜忙起身穿上鞋，跟在李嬷嬷出了门。

    “哎哟我的祖宗，您是什么身份呐？”李嬷嬷一等她过来就忙不迭叫苦。

    青芜没说话，跟着李嬷嬷走了一会儿，看见了申贵。

    “你是文雪？”申贵冲着她说。

    青芜点点头。

    “快走吧。”申贵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万岁爷等着呢。”

    

070 温暖

        “快走吧。”申贵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万岁爷等着呢。”

    听到“万岁爷”几个字，青芜心里就是突地一跳，说不上来的欢喜和酸楚。

    他总算还是记着……

    他竟然这么晚才记起来！

    知道现在，顺治还是没有迁回乾清宫，只在养心殿，到了西暖阁，申贵便在门口停住了：“你进去吧。”

    青芜抬脚迈进去，一眼看到正坐在大案后头看书的顺治，一时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也不上前，便在那里行了礼：“奴才参见皇上。”

    顺治抬起头来，看见她，目光一亮，挥手让荷衣退下。

    荷衣看见来的是今儿新进来的宫女，脸色瞬间就变了，讶道：“万岁爷……这……”

    “退下吧。”顺治淡淡地说。

    荷衣似乎想起什么，又不敢说，怨愤地看了青芜一眼，退到门口。

    看到荷衣走出去，顺治立马站起身来，走到青芜身前，唤道：“阿雯。”

    青芜心里还别扭着。将头扭向一边：“皇上叫奴才来。所为何事？”

    “朕召你来侍寝啊。”顺治不怀好意地笑着。大神经地没有看出来面前这个小女子地脸色。

    青芜地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谁……谁要侍寝。你地妃子不是多着吗？你随便翻谁地牌子都好。比如……宁妃……”

    “你这说地是什么话？”顺治沉下脸来。

    “没说什么。”青芜虽然心里不痛快。也不敢触他地逆鳞。

    顺治神色一软。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道：“阿雯。你这个模样好看。”

    “还有更好看的呢。”青芜淡淡道：“宁妃不就是么？”

    她说完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怎么老是说话夹枪带棒的，连她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这么一想，青芜敏感地察觉到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一松。

    她的心瞬间就是一沉。

    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脸色，一看之下便放了心，顺治正皱着眉看她，虽然有些怒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和疑惑：“阿雯，你知道朕今天给宁妃解禁的事了？”

    “嗯。”青芜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福全生病了。”顺治耐心地解释道：“宁妃毕竟是福全的额娘……”

    “奴才知道。”青芜还是有些赌气，想到自己怎么这么命苦，难得来古代一趟，还碰着个老婆孩子一大堆的男人，偏偏自己还迷恋他，迷恋得不行。

    青芜心里一阵气馁。

    顺治微笑出声，将她搂得近了些，凑到她耳边轻声地说：“阿雯，你也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青芜的脸立马变得通红。

    “好吗？”声音催促着，似乎是等不及她回答一般，男人的嘴唇轻轻地覆到了她的耳垂上，叹气道：“不由得你不干了。”

    吻划过了脖子，在往上，封住了她的嘴唇。

    青芜的脑袋里瞬间就只剩下一片空白，感觉到男人在她唇齿之间强取豪夺，却忍不住，带着点自暴自弃地，抬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回应起这一个深长的蜜吻。

    一双灼热的手掌将她的衣衫揭开，探到她的胸前轻轻抚摸揉弄，他的吻向着下滑，停到了她的肩上，吮吸啃噬。

    青芜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喘息着，将身子尽量往后仰起，唇间遗出了甜蜜的娇吟。

    听到这个声音，男人抚弄着她胸前柔软之处的手加大了几分力气，感觉到一阵**的轻颤，索性再往下，含住了胸口的嫣红之处。

    “福……福临。”青芜颤声开口，却只唤得出名字，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昨晚上的第一次，她的印象只是淡淡的愉悦和深深的痛楚，然而现在，仿佛身体里面有一个未知的自己正在苏醒一般，她竟贪恋起这种**滋味，甚至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带来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快乐。

    一瞬间感到有些羞耻，青芜微微张开了眼睛，正要说什么，看穿他所想的男人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轻轻一咬，她悄悄张开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恶作剧得逞一般的表情，又羞又气，刚想推开他，却换来了他更深的探索。

    快要不能呼吸了，整个脑袋里面只剩下一团热火。

    就在炙热的吻中，她的衣衫渐渐越来越向下滑，腰上一凉，接着又是手掌的温度，在她腰间摸索着，似有似无，偶尔得一次接触都让她禁不住地战栗，手掌停在了她的腰侧，往下移去。

    青芜满脸通红地盯着他，手轻轻抵到他的胸前，指着那边的床嗫嚅道：“可……可不可以……去那边……”

    她可不想在书桌这里……

    顺治微微一笑，拦腰将她抱住，走过去放在了龙床上。

    ……

    愉悦退却之后，青芜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头埋在顺治的怀里，他的手将她揽住。

    很温暖的姿势，青芜以前上网的时候看到过，这是男人准备将一个女人娶回家，细心呵护的姿势。

    一瞬间心里的甜蜜胀满，几乎就要哭出来一样，青芜将头埋得更深，很后悔今天莫名其妙吃的醋，想了想，抬头道：“我不是为了宁妃的事生气……”

    他有那么多妃子，一个一个气，不被气死才怪。

    “那是？”顺治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不会去接我了……我害怕……”青芜支起身子，第一次主动地吻住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眼里泛出了泪光：“我想办法过来，可是我害怕想不到办法了……”

    顺治脸色微微一变，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阿雯。”在她窒息的前一面，他停止了粗暴的掠夺，轻声道：“我会保护你，所以想办法这种事，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嗯。”青芜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出来。

    “傻丫头，哭什么？”

    “高兴的……”青芜小声地说，紧紧靠近了他的怀里，索求着那一分仿佛可以执掌永恒的温暖。

    顺治伸手摩挲着她的长发，微笑道：“下午没立刻去接你，是因为皇额娘回宫了。”

    第一卷完

    衣冉可能会停更两三天，理一下思路，精简一下后续剧情~~

    毕竟这本书，扑街迹象已经很明显了。不过大家放心，衣冉坑品很好的，一定会写完~~~谢谢一直在看我书的亲们~

    

071 绿衣

        顺治十三年七月三十日。

    京城郊外的一间简陋的民居里，农妇把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着一碗汤走进了里屋。

    里面的一张床上，躺着一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

    农妇靠着床边坐了下来，将汤碗放到一边，拿着手绢擦了擦女子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她的嘴唇苍白开裂，此刻正微微翕合着，轻声喊出口：“水……水……”

    “姑娘，你醒醒。”

    农妇忍不住开口唤，将她托着坐起身来：“这儿有水。”

    女子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农妇看到这双眼睛，一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姑娘原本就长得好模样，一双眼睛更是亮得跟星星一样，衣服也是上好的料子，不知道是京城哪个王公侯府里的大小姐，想是出来游玩，一时不小心掉了河，被河水冲到这荒郊野外来。

    “姑娘昏睡了好些时候了。”

    农妇将碗端过来：“来，喝汤。喝完了就再睡一会，等我家那口子回来，就叫他带小姐回家。”

    女子点点头。喝完了碗里地汤。

    “小姐哪里人？”

    农妇起来收拾碗。

    女子眸子里透着疑惑。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

    “呀。”农妇觉得不好。忙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要是知道。要找到家里也是不难地。

    女子清亮地眼眸里透出犹疑地光。张开了口。神色迷茫。

    “姑娘莫不是脑袋撞伤了？”农妇忙去检查她的头上：“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看着农妇走出去的背影，女子脸上迷茫的神色更重了，想着什么，脑袋里却空白一片，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但片段里的景色，和这里不一样啊……

    她并没有发觉身上有什么不好，便索性起身下床，四周看着，往外面走去。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赏心悦目的碧绿，还有初秋微微凉爽的风，田野间的大树已经开始泛出黄色。

    “我是谁……”她自言自语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而且那些场景似乎随着她的走动，而跟梦境一般，逐渐模糊。

    “算了，不想了。”女子喃喃着，走到院子里。

    一只小狗摇着尾巴朝这边过来，看见她，汪汪地叫了两声。

    女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想到，自己似乎被这个东西咬到过，还去打过狂犬疫苗。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自己所知道的，和这里的情景搭不上边啊……女子越想越头疼，干脆沿着石阶坐了下来，闻着被风带过来的微微稻花香气，闭起眼睛深吸了几口。

    “啊，姑娘怎么到外面来了？”农妇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她坐在那里，吓了一跳：“你昨天一天泡在水里，也不怕被风吹着么？快进去，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啊？”女子站了起来：“谢谢你救了我。”

    “姑娘想起来了？”

    “没有。”女子摇摇头：“你说我泡在水里，那就是你救的我。”

    “你叫我李嫂就是了。”农妇不由得苦笑，心想这个姑娘真是奇怪，拉着她往里走：“姑娘好好坐会儿，不指定待会儿就想起来了。”

    女子跟在她后面走，想了想，没有说话。

    李嫂拉着她的手进屋，让她在桌子边坐下，微笑着问：“姑娘仔细想想，家里以前是在城里吗？”

    “城里？”女子皱着眉道：“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像和这里很不一样，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啊……”李嫂道：“姑娘住的可是更大的房子？”

    “不是……”她摇头：“小，但不是这样，有很多别的东西……桌子……”她摸着木桌：“这个是一样的。”

    “嗨，我们庄稼人，也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定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是吗？”女子十分怀疑，想来想去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干脆不再想。

    “姑娘肯定饿了吧？”李嫂十分贴心地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面前的桌子上就摆好了米粥，酱菜和馒头。

    “只有这些了。”李嫂用手绞着围裙：“姑娘将就这点吃。”

    “嗯……谢谢你。”她感激地望着李嫂，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哎哎，就来。”李嫂忙答应着去开门，一边小声咕哝：“是谁啊，这么急。”

    门一开，只见外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对着李嫂说：“我们家公子口渴了，想讨一杯水喝。”

    李嫂一件这人腰上挂的宝剑就知道不好惹，忙去倒水。

    女子见到是普通的过路人，也就继续低头喝粥。

    然而那黑衣青年一看见她，目光就微微一亮，端着水走了出去。

    然而他出去没有多久，门口又走进来一个轻裘缓带的华衣公子，黑衣青年跟在他后面。

    “就在她？”那公子看着坐在桌边喝粥的女人，俊美非凡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果真生的好模样。”

    “公子哥……”李嫂见情形不好，忙开口。

    “她是谁？”他问

    “是……”李嫂也答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女子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你们知道吗？

    看出来这个女子有问题，华衣公子微微一笑：“你要是跟我走，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家。”

    “真的可以？”她站起身来：“你认识我？”

    黑衣青年会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银锭交给了李嫂。

    李嫂愣了愣。

    “这个丫头我带走了。”华衣公子淡淡一笑道。

    “这……”李嫂担心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家公子要人，你最好什么都别说。”黑衣青年低声警告。

    李嫂脸一白，立即住了口。

    华衣公子走到她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神色颇为懊恼。

    “那就叫你绿衣，好吗？”华衣公子看着她穿的碧色衣衫，微微笑着说：“绿兮衣兮，这个名字好……”

    女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叫孙灵远。”他看着面前女子的模样，笑出了声。

    ****

    为什么女主在宫外，又换马甲，又失忆。

    衣冉会在后面慢慢写出来的。

    

072 灵远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在南边，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能找到你的记忆。。”

    孙灵远这么跟她说。

    马车驾驶得十分平稳，车里的装饰非常豪华，孙灵远用手轻轻挑起了马车帘子：“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去京城准备一点东西。”

    绿衣看着他，静静的，没说话。

    “你的眼睛长得真是美丽。”孙灵远微微地笑。

    绿衣眯着眼睛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硬生生地刹住了脚，刚才那个黑衣人，看起来是孙灵远手下，在帘外低声说：“公子，城门口有盘查。”

    “盘查……”孙灵远冷声道：“最近京城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盘查这么严？”

    “最近轩辕教的动静太大，听说惊动了朝廷，圣姑都被抓住处死了。”

    “轩辕教？”孙灵远淡淡道：“一群鼠辈。”

    “公子……”外面的声音迟疑着，继续说：“那咱们还要不要进城。”

    “当然要进。”孙灵远冷笑道：“你只管往前。”

    绿衣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想起什么。忽然问道：“现在是哪年？”

    孙灵远眼里露出感兴趣地目光“顺治十三年。”

    “哦……”她应了一声。又问：“现在地皇帝名字叫福临？”

    孙灵远挑了挑眉。点头。

    绿衣笑了笑：“他地儿子是康熙吧？”

    “康熙是谁？”

    “就是接下来的皇帝啊。”绿衣扳着手指头数道：“然后是雍正，乾隆……奇怪，怎么我记起来别人的就记不起自己的……”

    孙灵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想了。”绿衣按了按额头：“一想就头疼。”

    “我听说，苗族里有一种名叫先知的奇人。”孙灵远微微笑着说：“莫非绿衣也是。”

    马车再一次停住，有官兵拿着一张纸揭开了马车帘子。

    “孙爷莫要见怪，大伙儿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孙爷多多担待。”那官兵说着，就照着画像上的样子，看了绿衣一眼，摇摇头下去了：“孙爷请。”

    “他们要找的原是个女子。”孙灵远好笑道。

    外面的黑衣人说：“公子莫要小看这女子，听说是轩辕教的圣姑，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宫里，还得到了皇上的宠爱，后来被太后赐毒酒，死了。”

    “既是死人，还找什么？”

    “但是这圣姑的尸体失踪，朝廷知道轩辕教深谙异术，故而严加排查，免得出差错。”

    “知道了。”孙灵远看向绿衣，只见她正揭开帘子往外看，一脸的笑意，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绿衣在看什么？”他微笑着问。

    “外面啊，这是北京城吧，我以前好像见过一次，但是更早以前看到的不是这个样的。”绿衣说。

    孙灵远听她满嘴的胡言乱语，只得摇头苦笑，由着她去。

    不一会儿，马车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孙灵远先下车，伸手将绿衣扶下来。

    “公子回来了？”客栈里的掌柜立马迎了出来。

    “给这位姑娘准备一间房间。”孙灵远吩咐着，走进去。

    绿衣抬头，看见这件客栈的牌子，归鸿楼。她楞了一下，跟着进去。

    接着就有一个女子走进来，说她的名字叫丝篁。

    丝篁没有多说话，准备好热水，将她带到了里间。

    洗完澡，换上衣服，绿衣拧着湿漉漉的头发，问丝篁：“你们的公子是什么人，你认不认得我？”

    丝篁神色淡淡的：“姑娘只管放心，公子自有公子的打算。”

    听到这答非所问的回答，绿衣只得苦笑，摇摇头：“你出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之后，绿衣虚脱了一般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自己以前的事情，然而能记起来的，都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仿佛不是现在这样的，她脑子乱作了一团，将自己以前的衣裳拿过来，坎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端倪。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孙灵远进到房间里面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蜷在床上睡的跟小猫一样的女子，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轻轻张开嘴，似乎梦里也在唤着什么。

    孙灵远本来只是进来说一说接下来要带她去哪里，这样一来却忍不住站定了，皱着眉头打量着她。

    仿佛在犹豫。

    绿衣睡得浅，恍惚中发现有人站在面前，缓缓张开了眼睛。

    “是你啊？”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进来怎么不说一声？”

    “小姑娘。”孙灵远微微笑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南方，你说过。”绿衣半睁着眼，一脸倦容。

    “你相信我能让你找回记忆？”

    “你要听实话还是谎话？”

    孙灵远脸一沉：“实话。”

    “不相信。”绿衣笑笑地说：“你以前根本就不认识我嘛。”

    “那你还跟我走。”孙灵远有些好笑。

    绿衣想了想，道：“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跟你走还能去哪儿？”

    “……”孙灵远哑然失笑，原本以为自己拐了她，没想到还是被她利用了。他走近了两步，坐到床上。

    “你干嘛？”绿衣下意识躲远，裹住了被子。

    “我在考虑，要不要救你一命。”孙灵远微笑着看着她，眼神幽深。

    “救我一命？”绿衣诧然。

    “公子。”就在这个时候，丝篁走了进来：“东西已经准备好，该启程了。”

    “看来你运气不是很好。”孙灵远看着她，微微一笑：“别怪我，我赶时间。”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怪人……绿衣盯着他的背影，站了起来。

    “姑娘，走吧。”丝篁淡淡地说，看她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奇怪的神色。

    绿衣答应了一声，正要走。

    “等等，戴上这个。”丝篁取出了一张碧色的面纱。

    绿衣戴上面纱，跟在孙灵远后面，正要上马车，忽然前面一支马队奔了过来。

    “大内侍卫，俄默克图。”黑衣人轻轻说了一句。

    孙灵远揭开车帘走进去，催促了一声：“绿衣？”

    绿衣站在那里，看着马队领先的那个人，那人驾着马疾驰而过的时候，也看见了绿衣，双目交汇，俄默克图瞬间觉得有些熟稔，正想停下马，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撩起了她碧色的面纱。

    俄默克图看清绿衣的容貌之后，微微一怔，打消了疑虑，又在马背上加了一鞭——这个女子虽然一双眼睛像极了阿雯，但是阿雯断断不会有这般的倾国之色。

    “绿衣。你在看什么？”马车里的声音已经透出了不耐烦。

    “马上进去。”绿衣答应着，一弯腰，走进了马车。

    

073 再相逢

        车顺利地出了城，倒了郊外，视野霍然开朗，绿衣一)]往外看，孙灵远也不管她，由着她去，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前面有间寺庙，叫龙泉寺，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龙泉寺……”绿衣侧着头想了想：“好早的时候就去看看了……”

    “绿衣想起以前的事来了？”

    “没有……”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知道以前想要去看看的，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孙灵远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绿衣并不知道这个人要带自己去哪儿，车队后面还有很多人骑马跟着，准备的东西，像是要出远门。

    而且那些人都是故意一身平常的装扮，实际上是操着家伙的，藏在衣服里面，在夏末天气里看起来有些臃肿奇怪。

    绿衣看了一眼身边的丝篁，也是一脸的漠然，和跟在后面的侍从一样……

    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她再次拉开了车帘，往外看。

    只见一列马队从车边疾驰而过，领头的是一名穿着蓝色衣裳的青年男子，长得十分清俊，眉头紧紧锁着。在他后面跟着的马队居然和自己这边车队的人一样，都是平常装扮，却身上暗藏着武器。

    绿衣好奇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忽然发觉跑马跟在蓝衣公子后面那个人。就是自己在闹市上看到地侍卫。不过已经改了装。

    这么说来。前面那个人来头可能还不小。能惊动侍卫……

    这么想地当头。马队已经跑过去了。

    一直看到惊起地沙尘平定下来。绿衣才将目光移开。看起了外面地景色。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座驿站旁边。稍作休整。

    一个侍从走上来和孙灵远低声说了什么。只见他微微颔首。便下了车。

    只剩下绿衣和丝篁二人。

    “你们家公子到底是干什么的？”绿衣想着，问出了口。

    丝篁淡淡地道：“不知道公子是干什么的，你还这么放心地跟过来？”绿衣笑了笑：“我不跟着他能去哪儿？”

    不跟着他能去哪儿，自己目前所知道的东西完全和看到的东西搭不上边。

    在熟悉之前，有个人免费提供食宿也不错。

    绿衣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困，歪在一边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

    丝篁没有注意，再看到的时候，发现绿衣已经睡着了。

    模模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绿衣就被丝篁拉了起来：“龙泉寺到了，下车。”

    绿衣只得睡眼惺忪地跟着她下车，脚接触到地面，一阵卷着山间清香的风迎面吹来，将她的睡意一扫而空。绿衣看着面前隐藏在山峦重叠之间的古刹，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和平静。

    “我先去办事，你带着小姐后面来，在空山禅师的禅房会合。”孙灵远吩咐了丝篁一句，留下两个侍从，带着别的人上了山。

    “咱们也走吧。”绿衣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到山上看看。

    丝篁一眼扫到停在山下驿站马厩里的几匹马，脸色微变，嘴里仍答应着，陪着绿衣上了阶梯。

    此刻阳光正烈，透过参天的古树，射下丝丝缕缕的光束。

    绿衣看着面前绿荫扑就的阶梯，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在跑了。

    “小姐等等。”丝篁在后面跟的颇为乏力。

    “嗯，好。”绿衣嘴里说着，脚上却没停，径直往上走，一口气爬到了门口，站在那里往里面看去。

    层层叠叠的庙宇掩在大树的碧绿之间，已是初秋时节，有些七零八落的黄叶，回绕在院子里，落到台阶和古钟上。

    有几个小沙弥，正在仔细扫着地，丝毫不曾察觉有人上来。

    绿衣脚步悄悄的，走到一个小和尚背后，正想吓他一吓，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叫唤：“绿衣！”

    和尚听见人声回过头来，一眼看见站在自己背后的绿衣，唬得忙退了几步，直念佛，道：“几位施主是来烧香的么？快……快……里面请。”

    “走吧。”丝篁喘着气翻了绿衣一眼，拉着她往后远走。

    “不烧香？”绿衣看着那边的庙宇，十分不舍。

    “不烧了，咱们直接到后面去找禅师就是。”

    “去看看吧……”绿衣停住了脚步：“我想去看看。”

    “几位施主好容易来了，给菩萨烧点香，求个保佑也是好的。”小沙弥一见绿衣的模样，就忙劝说。

    “爷还在和禅师谈事情，咱们不宜早去。”一个侍从也提醒了一句。

    丝篁没奈何，看着绿衣露出笑意的脸，说：“那就去看看吧，不能多呆。”

    绿衣跟在小沙弥后面走进了一件庙宇，看到了伫立在面

    音像，眉宇悲悯，自上往下地注视着芸芸众生，也不)#么，蓦地感到一阵心酸，绿衣在佛前拜倒，磕了几个头。

    在一边敲着木鱼的和尚一眼瞧见了她的表情，心里纳罕，说了一句：“这位女施主，你要不要求个平安签？”

    绿衣点点头，小沙弥便拿着一个筒子走了过来。

    她将竹筒拿在手里，也不知道该向菩萨问些什么，还来不及思量手已经先动了，一根竹签从筒里落了出来。

    “啪”的一声，在静谧庄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绿衣捡起签来看了看，开口：“七十七……”

    和尚便从香案后头取出一个本子来，又拿了张签文交给绿衣，问道：“施主求的可是姻缘？”

    “姻缘……”绿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还没有想好，这支签就掉出来了。

    “此签若是求别的倒是上签，若是姻缘……”和尚止住了话，将签文交给了绿衣。

    从大殿里走出来，绿衣看着自己手里红色的签纸，慢慢地走到了树荫下。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在小小的楷字上投过了一片光斑。

    将纸换了个位置，再看清楚上面的字，绿衣不由得皱起了眉，小声地念出来：“邂逅相逢不相识，夜半云影月藏中。”

    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她回过头，看见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一身蓝色衣衫，面容清俊，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气质非凡，正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蓝衣公子。此刻他身边却没了侍卫，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和尚，胡须全白，脸上带着淡定闲适的微笑，这样一比，倒是那公子的表情透着几分焦躁。

    他看见了绿衣，目光稍稍停了一下：“阿……雯？”

    他在叫自己？

    这么想着，她伸手拉下了脸上的面纱：“你认识我？”

    没想到蓝衣男子看见了绿衣眼睛下的面容，笑容一瞬间僵住了，表情由狂喜变成了失望。

    “不好意思，在下认错人了。”他说，声音好听，礼貌却透着疏离，甚至还有一点迁怒于她。

    绿衣便又重新带上面纱。

    蓝衣男子和禅师从她身边走过。

    绿衣将签文举起来，衬着把纸射得透明的阳光，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呢喃出口：“邂逅相逢不相识……”

    再回头的时候，那蓝衣男子和禅师都已经走远了。

    “绿衣。”身后传来了丝篁的声音：“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害得我好找。”

    “啊……”绿衣忙道：“我们走吧。”顺手将签文放进了怀里。

    空山禅师的禅房内，孙灵远和空山相对而坐，似乎在谈着什么，孙灵远气定神闲，空山闭着眼睛，手不停地转动着念珠。

    “禅师。”孙灵远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差不多快说出来了，拿起茶杯，掀开盖子，微微笑道：“其实你说不说我都知道，只是来找你确认一下而已，你要是冥顽不化，我不敢保证龙泉寺今晚会不会有天火劫。”

    空山抬起头来，孙灵远却已经低头在喝茶，脸隐在氤氲茶烟里。

    空山颤抖着，低声道：“你……你敢亵渎佛祖？”

    “你可以等着看我敢不敢。”孙灵远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君山银针，好茶。”

    空山一个不注意，手里的念珠就落到了地上。

    “说吧。”孙灵远放下了杯子，看着他。

    “宝藏在锦江水底，公子要是有能力，不妨一试。”空山淡淡地说。

    “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孙灵远冷笑道：“心莲和尚特意放出去蒙人的话，禅师打量我不知道？”

    空山脸色一白。

    “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蘑菇。”孙灵远脸色一沉：“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空山沉默了一会儿，只得道：“到底瞒不过你，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什么？王上死之前把宝藏藏到了青峰山里，你要去也要有本事打开地宫。”

    “青峰山……”重复念了一次这个地名，孙灵远笑道：“余下的，就不劳禅师费心了，叨扰半日，实在对不住，在下告辞。”

    空山默不作声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念珠。

    孙灵远打开门，看见绿衣和丝篁都已经到了，和几个侍从一起，站在外面等着他。

    “公子？”有个侍从担心地问了一句。

    “已经办妥了。”孙灵远抬脚走出门来：“我们走吧。”

    

074 董鄂氏

        了京城之后，马车一直往南走，直到晚上才停了下来

    绿衣在房里住下之后，孙灵远根本就不让她下楼，只让丝篁把吃的东西带到她的房间里面去。【  . 

    “不能出去走走吗？”看着将托盘放到桌上的丝篁，绿衣可怜兮兮地问，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窗边往外看，发现这里虽然只是一个小镇，看起来还是很有趣，和她记忆里的城镇样子都不一样。

    “公子吩咐了，不行就是不行。”丝篁的语气没得商量。

    绿衣只得走到桌边去吃饭。

    “接下类的路才叫难走的，姑娘多吃一点，免得以后走不动。”丝篁好心地劝说。

    绿衣吃在嘴里还是味同嚼蜡，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事一样，想了想，放下碗，拿出了怀里的那张纸签。

    “这是你今天去庙里求的？”丝篁有些好奇。

    绿衣点了点头。

    “可否一看？”　　“嗯……我也不怎么看得懂……”

    绿衣将签词交给了她。

    “邂逅相逢不相识。夜半云影月藏中。”丝篁读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再仔细琢磨了一下。问：“你求地什么？”

    绿衣摇了摇头。

    “看样子是求地姻缘。”丝篁微笑着说：“倒是好签。相逢不相识何尝不是好事。绿衣。你以后地那个郎君可被你折磨得不行了。”

    “这话怎么说？”绿衣地脸早已经红了。

    “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地。”丝篁安慰道：“等你想起来。我可以求公子放你去找他。”

    “找他……”绿衣讪讪道：“你是说。我失忆以前有喜欢地人？”

    “光看气色看不出来……”丝篁自言自语着，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绿衣的一只手。

    “你说什么？”光是听，绿衣听得一头的雾水，不知道丝篁到底想说什么，又惦记着心里那点事，语气里透出了焦急。

    “何止是有喜欢的人。”丝篁轻笑道：“你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绿衣一听，彻底怔住了。

    “你说……我肚子里，怀着小宝宝？”

    “是啊。”丝篁道：“白天看你洗澡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只是没时间细瞧，这样一看，大概有一个月了吧……”她心里也轻松下去，想到这个美丽的女子已是别人之物，断然不会和自家的公子再有牵连，因此对绿衣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绿衣将手放在小腹上，脸上的神色又是迷惘又是惊讶。

    “你不久前落水，受了寒气，本来是保不住这胎的。”丝篁道：“只是不知道你以前喝过什么药，竟然把这胎儿护住了，不过接下来路途劳顿，你不小心的话，随时都有滑胎的可能。”

    绿衣似乎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手兀自在小腹上掩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丝篁此刻也很好奇这个女子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但是看她的模样似乎比自己还要疑惑，只得住口不问，轻声道：“记住，现在千万不要告诉公子这件事。”

    “……”

    “不要问，这是为了你好。”丝篁道：“保胎药我会暗中给你，你记住不要乱动就行了，只希望在你肚子大起来之前能赶到蜀中……”

    “蜀……”这个地名也很熟悉，绿衣念了一下，问：“我们去蜀中干什么？”

    “这是公子的事，我哪敢多问。”丝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快点吃饭，一会儿饭菜都凉了，你不要吃，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吃呢。

    ”

    听到这句话，绿衣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吃饭，吃的时候心情却非常忐忑。

    好容易将一碗饭吃完，丝篁将东西收了撤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绿衣忽然感到一阵无助和心酸，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小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是谁啊……”她轻声地喃喃道：“你在哪里……”

    这么一说，越哭越厉害，她整个上身几乎都伏在了膝盖上：“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窗外，一轮明月恍如镰刀，刺进了天幕中。

    ……

    第二天一早启程，孙灵远在楼下等着，看见丝篁带着绿衣下来，皱皱眉道：“你眼睛怎么了？”

    “啊？”绿衣揉了揉眼睛，笑道：“昨晚没睡好。”

    孙灵远微微一笑，让开：“上车吧。”

    这在这个当头，一个魁梧的大汉托着一个小姑娘穿过了闹市，吆喝道：“让开让开，别撞到了咱们的神女，占卜看卦，，、无所不能啊，西城外白云庄，大家要去赶紧的。”

    绿衣忍不住站住了脚，看向那个小姑娘，只见她虽然瘦小，但是神色自若，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明亮，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神女？”绿衣钻进了马车，问孙灵远：“咱们能不能去看看。”

    孙灵远皱了皱眉：“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绿衣看见他的表情，

    罢。

    马车再次开始行走，丝篁坐在一边，将一枚小小的红色药草放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

    绿衣瞥了孙灵远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小声地问。

    “含在嘴里。”丝篁神色不变，轻声说。

    绿衣将药草含住，顿时一股甜酸入口，刚才还觉得闷闷的胸口瞬间清明了起来，忙向丝篁投去感激的目光。

    丝篁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马车行到西城，忽然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刚才起，一直闭目养神的孙灵远不耐烦地问。

    “公子。”有个侍从拉起车帘，道：“我们在白云庄附近发现了孙妙连的踪影。”

    “妙连？”孙灵远神色一变，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下了车。

    “孙妙连是谁？”绿衣问丝篁。

    丝篁摇首不答。

    绿衣明白过来这是禁忌，住了口，打开车帘往外看，一眼便看到了伫立在西城郊外的“白云庄”。

    这个庄园一看就是以前什么大户人家留下来的，虽然还是十分宏大，但是已经白墙斑驳，散发出一股颓败之气。

    只不过现在被人当成了神坛，挤满了前来求占的人。

    “那是不是刚才的人说的地方？”绿衣指着白云庄问。

    丝篁点头称是，却不怎么关心，只问道：“你身上可感觉舒服些？”

    “嗯……”绿衣点点头：“舒服多了。”

    “可能会减轻害喜的症状。”丝篁道：“但是也会有些不舒服，你只能忍忍了，千万不能在公子面前露出端倪。”

    “我知道。”绿衣答应着，忽然问道：“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吗？”

    “你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丝篁好笑道：“昨天是求签，今天又想找神婆？”

    “不是不是……”绿衣道：“我只是很好奇她是怎么算命的，我不大相信。”

    她脑袋里面的所知道的，指定了神婆就是骗人。

    看到这么多人去白云庄，她感到十分奇怪：“难道他们都相信吗？”

    “不相信他们去干什么？”丝篁好笑道：“你以为都是像你这样去看热闹的？”

    绿衣笑道：“好吧，趁现在他不在，我们去看看吧……”

    丝篁拗不过她，只得到：“那里嘈杂，你要小心肚子里面的孩子，千万不要把脸上的面纱拿下来。”

    绿衣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下车，果然看见孙灵远已经不见了，旁边只剩下两个侍从在候着。

    “我们去那边看看。”丝篁说。

    两个侍从相对看了一眼，迟疑道：“公子不在……”

    “我们只看看，很快就出来。”

    “……”

    丝篁不等他们说话，便拉着绿衣往那边走了。

    “这样行吗？”绿衣不确定地问。

    丝篁微笑道：“你放心，我说话他们还是听的，只不过要等他们开口答应，那边的白云庄估计就没人了。”

    绿衣笑着点点头，跟着她走到了白云庄附近。

    白云庄前已经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远远看看就罢了吧。”丝篁在庄前停住了脚步。

    绿衣也站住，只见里面，那个神女已经带上了面纱，旁边站着几个少女，那大汉不知哪儿去了。

    去求占的人交了香油钱，便见神女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折了几折，口里念念有词，掷到地上。

    求占的人一见那张纸便忙不迭地道谢叩头，如珍宝一般捧着走了。

    “准吗？”绿衣不由得问，皱起了眉。

    “大都是准的。”丝篁淡淡道：“神佛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在这个时候“让开让开。”路边传来了一阵闹声，她们回过头，只见一群抬轿子的人正往这边来。

    本来堵在白云庄门口的人立刻就老老实实地分开了一条路，让轿子进去。

    “听说那是京官的家眷呢。”

    “别得罪了官家……”

    “不知道这些老爷太太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来求神佛庇佑。”

    人群中传来一阵喧扰。

    轿子在白云庄门口停了下来，走出一个夫人，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风韵犹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是个美人。

    她身后跟的侍卫忙扒拉着人群，在夫人面前清理出一条路。

    一个侍女扶着她慢慢走近庄里。

    看着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大手笔，神女也不说什么，便由着这后来先到的人。

    “夫人是要求签还是求占？”

    “大仙，我替我女儿求占。”夫人诚心地说：“她进来刚嫁了夫君……怎奈郎君早逝……才是新婚又寡居，我便想给她求个出路。”

    “说说你女儿姓甚名谁。”

    “小女董鄂和卓。”

    

075 轩辕梦

        你不用忧心你的女儿。”神女微微笑道：“这件事你那女儿这辈子的富贵，原是你不敢想的，只是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女儿可有汉名？”

    夫人摇头道：“没有，从小只用满名唤她。”

    “如此，我便给你的女儿取个汉名，记得以后只可用此名，便可保你女儿一世的荣华。”

    神女拿起一张纸，折了几折，掷到了地上。

    夫人捡钱那张纸，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忙又献了十两银子上去。

    “她还真的信了？”绿衣喃喃道。

    “看够了么？”丝篁问。

    “你说她取的是什么名字。”绿衣道：“光是改一个名字可以保她女儿一辈子的富贵？”

    “这也是机缘巧合。”丝篁转过身，拉着绿衣往马车那边走：“指不定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听到这个名字就收了她当妻房。”

    绿衣还是不怎么相信，迟疑着，跟着丝篁往那边走，忽然感到肩上一重，继而往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丝篁发觉我在手里的那只手忽然滑落，惊了一下，回过头：“……孙妙连！”

    绿衣感到前面脖子上一凉。意识到身后地人似乎要对自己不利。不敢再动弹。

    “丝篁。”后面传来一个沉静地男声。

    “混小子。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丝篁地身后也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孙灵远黑着脸。带着几个侍从往这边走近。

    “公子。”意识到铸成大错。丝篁愧疚地看了孙灵远一眼。

    “你先退下吧。”孙灵远淡淡吩咐。看向这边：“妙连。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是谁执迷不悟！”绿衣身后那个声音带着怒气：“爹打算背叛大明。命你挖宝藏充当军费对不对？”

    “你给我小声点。”孙灵远四处一看，冷声道：“否则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兄弟……绿衣怔了怔，又听后面的人说道：“你什么时候讲过兄弟情面了，上一次白虎阁在京城的地点就是你透露出去的，对不对？”

    “你知道？”孙灵远微笑道：“看来我一直把你想得太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后面的质问声，绿衣不由得暗暗叫苦，他们两兄弟吵架就吵架了，何必把别人也牵连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小心地避过剑刃，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小腹。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还无法接受肚子里忽然多出来的孩子，但是遇到危险，她还是本能地想要保护。

    总觉得，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能保护这条小生命。

    丝篁看到这个小动作，轻声对孙灵远道：“公子，你想个法子先救救绿衣。”

    孙灵远微微颔首，对孙妙连道：“爹爹是秦王，你不到南方相助就算了，还在京师加入什么轩辕教，助纣为虐，我这个哥哥自然有理由清理门户。”

    丝篁听见这句话，急的不行——公子怎么这样，把话越说越僵，不是更难救出绿衣了吗？

    果然，再一看，劫持绿衣那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人我带走了。”孙妙连说：“你最好不要跟过来，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你以为用这么个小丫头就能威胁到我？”孙灵远冷冷一笑。

    绿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最可怕的不是劫匪，而是自己在劫匪和被劫的人两边都没有利用价值，这样一来，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后面这个人为了避免麻烦直接一刀抹了她。

    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劫匪笑出了声：“哥哥，你真的不在意这个小丫头的死活？怎么，要不要我们赌一赌试试看？”说着，他开始缓慢地向后面移动脚步。

    绿衣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后退，不安地看向孙灵远，只见他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处，果然没有再往前一步。

    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之情，绿衣正在为找到生路而感到开心的时候，脖子上忽然被重重一击，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似乎已经是晚上，绿衣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一件披风。

    一阵凉风吹来，她下意识地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远处烧着篝火，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绿衣正在四顾之间，只见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从洞口走了进来，看见她，忙跪下道：“属下对圣姑不敬，还望圣姑降罪。”

    “圣姑？”绿衣迟疑着。

    发觉到不对劲，男子抬起了头：“圣姑失踪了很久，原来落到了我哥手里。”

    “你认识我？”绿衣一阵欣喜。

    男子点了点头，道：“属下白虎阁阁主孙妙连，圣姑不认识

    ”

    “我失忆了。”绿衣说：“你快起来，我不怪你，你一口一个圣姑，什么圣姑？”

    听到她失忆，孙妙连明白过来，站起身，将在山上找了果子递给绿衣，道：“是轩辕教的圣姑。”

    “轩辕教？”听到这个名字，绿衣脑海中瞬间想到孙灵远提到轩辕教时的不屑表情，怯怯问道：“那是什么教……”

    “一言难尽。”孙妙连道：“好在今天我发现了圣姑，才知道圣姑并没有被处死。”

    绿衣越听越迷糊，忙道：“不急，你慢慢说，我以前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孙妙连道：“圣姑名叫青芜。以前跟二当家和张先生住在京城郊外的太微居。”

    “青芜……”她愣了愣，唤着自己以前的名字，恍然间觉得是有些熟悉。

    “是。”孙妙连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皱眉思索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圣姑先吃点东西吧。”

    今天他也是将这个女子掳走了以后，拿下她的面纱才发现尽然是圣姑，要不是那会儿哥哥没动，差点就铸成大错。

    想到这里，孙妙连还是心有余悸。

    “我……”青芜想到什么，一只手放到小腹上，红了脸，问道：“我……以前嫁过人吗？”

    “圣姑不曾嫁人。”孙妙连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是吗？”青芜咬住嘴唇，想了想，又问：“那……我可曾有喜欢的人？”

    用青芜的思考方式，这么问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对于孙妙连来说，这个问题还是有些露骨，他脸色微红，摇了摇头道：“这个、属下……属下不知道。”

    青芜拿起果子，啃了一口，手还是放在腹上，轻轻摩挲着。

    他不知道，那这个孩子是谁的呢？

    这个问题又不能问出口，她低头，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果子要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孙妙连也不说话。

    整个山洞里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那个轩辕教是怎么回事？”还是青芜开口，首先打破了沉闷。

    “你是轩辕教的圣姑。”孙妙连道：“满族入关以后，北方所有暗中反清复明的势力，除了秦王孙可望这一支，都依附于轩辕教，教主是张煌言将军的侄子张玄云。”

    “张玄云……”听到这个名字，青芜感到头微微一疼，忽然想到什么，讶然道：“反清复明？”

    “是。

    ”孙妙连严肃地说：“咱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有一日将清狗赶出关外，重建大明朝。”

    “等等……”青芜道：“反清复明不会成功的。”

    孙妙连沉下脸，淡淡道：“圣姑何出此言？”

    青芜将手撑住额头，仿佛想压制住脑里裂开一般的疼痛，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们不会成功。”

    “圣姑？”察觉到青芜的异样，孙妙连担心地唤了一声，伸手过去想扶她一扶。

    “我不要紧。”青芜强笑着，说：“咱们现在在哪儿？”

    “在山洞里。”孙妙连答了一句废话。

    青芜只得耐着性子，又问“哪里的山洞，我们今晚难道就住在这里吗？”

    孙妙连面有难色，想了想，道：“这是什么山我也不知道，只是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孙灵远抓到，只得委屈圣姑在这将就一晚。”

    “啊……”青芜忙道：“我没关系，我就想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回我的家么？我父母是谁？”

    孙妙连思索了一会儿，道：“圣姑父母早亡，我也很久都没有和太微居和紫宫居联系上了，前不久京城里似乎出了点事，还有谣言说圣姑你已经被太后用鸩酒毒杀，京城里的细作一夜之前全被缴清，好在二当家的及时将实力转移，他们现在在哪里……我……我也不知道。”

    青芜现在总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一个孤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反清复明教派的圣姑，再后来被太后毒杀，不知道怎么又落到了宫外的水里，不仅没有死还被救活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怎么想，疑点都太多。

    她不敢再想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孙妙连看她脸上微有倦色，忙道：“圣姑要不先休息。”

    青芜点点头，孙妙连便在火堆边清理出一块空地，将披风盖了上去：“属下一会儿去外面睡，圣姑有什么事就叫一声。”

    “你为什么要去外面？”青芜诧异地问。

    孙妙连站起身来，神色尴尬地说：“就属下和圣姑两个人，不合适吧。”

    

076 念去去

        果孙妙连出去山洞以后，晚上就下起了雨，滴滴答答)3那种，却有不眠不休的意思。【   . 

    青芜半夜被雨声惊醒，见孙妙连还没有进来，只得出去叫他。

    外面一片漆黑。

    “孙妙连。”她站在山洞门口，唤出声。

    “圣姑。”不久，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出什么事了？”

    “外面下雨了。”青芜急道：“你快进来。”

    声音沉默了，似乎是他在犹豫。

    青芜终于忍不住道：“孙妙连，你还当我是圣姑就进来。”

    这句话终于起了一点作用，不一会儿，衣服湿透了的孙妙连站在了她的面前，青芜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想笑。

    ……

    山洞里重新生起了火堆，青芜把披风捡起来给他，自己转过身去，孙妙连便将外衣脱下来在火边烤，围上了披风。

    “好了没？”青芜问。

    “好……好了。”后面。孙妙连地话里明显带着几分尴尬。

    青芜转身坐好。将手朝火堆靠近了一些：“看见下雨了你怎么不进来。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感什么？”孙妙连一头雾水。

    青芜怔了怔：“感冒……”

    “什么意思？”孙妙还是不明白。

    青芜惊讶地看着他：“我说的话你都听不懂是吧？说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个青芜圣姑，小时候是住哪里的？”

    孙妙连皱着眉头想了想：“是了，圣姑你小时候和掖尘师太住在南方，这莫不是江浙一带的话。”

    “有……有可能。”青芜强子压下心里的怪异感，问道：“孙灵远是你哥哥？”

    “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孙妙连有些诧异，怔了一下，脸色微沉，颔首道：“是我兄长。”

    “那你们……”

    “圣姑有所不知。”孙妙连缓缓道：“家父秦王孙可望，现在正在川黔一带，想要举兵起事。”

    “是反清么？”

    “不是……是反南明永历皇帝。”孙妙连面带愧疚，继续说道：“国仇在前，万万不是自相残杀的时候，只是家父早有此心，我多次劝解都毫无用处，只得离家投奔轩辕教。”

    青芜点了点头。

    “这次我失踪，上面没有派人来接应，可能就是因为家父的事。”孙妙连神色黯然：“二当家的必然不会再信任我了。”

    青芜拿起一根棍子，拨着火堆，想了想，道：“肯定不是，你父亲的错和你没有关系，他们一定是遇到什么要紧事了。”

    孙妙连沉吟道：“现在圣姑的安全要紧，万万不能落入我哥他们手里，要不然肯定会用圣姑来挟制轩辕教。”

    “原来他知道我的身份？”青芜讶然。

    “不，不知道。”孙妙连道：“只有教主，二当家，三当家和四个阁主才知道圣姑的模样，以前圣姑并没有见过我哥。”

    “那他为什么带我去南方……”青芜暗暗纳罕，想到什么，开口微笑道：“你别一口一个圣姑了，怕人不知道不是，叫我青芜就好。”

    “是，圣姑。”孙妙连下意识地回答，看见青芜忍不住笑的脸，掩饰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是，青……青芜。”

    ……

    两人都没有睡觉，对坐到天明。

    从孙妙连的话里，青芜大概知道了孙灵远想去南方找一比宝藏来充当秦王出兵的军费。

    现在他们出去之后，要去福建，投奔张煌言。

    “张将军和国姓爷都在福建。”孙秒连道：“咱们去那儿是最安全的，可以再慢慢联系上二当家的。”

    国姓爷，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青芜又是一阵思索，但是这人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啊。她感觉到记忆有点混乱，只得再按下不想，点了点头：“就去福建吧。”

    然而天亮之后，孙妙连和青芜走出洞口，一眼就看见抱着手等在前面的孙灵远。

    他看见两人出来，嘴角微微勾起：“妙连，你待绿衣倒是好。”

    青芜看见他，心里有些疑问，但是现在只得闭口不言。

    “你还来干什么？”孙妙连怒道。

    “干什么？”孙灵远冷笑道：“你带走我的人，还问我为什么要来？”话刚出口，忽地一阵拳风罩过来，孙妙连将青芜往后一推，自己用掌生生接住了那一拳。

    青芜被这一推，受不住力，就要往后倒去，那边的丝篁神色大惊，点足掠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

    青芜惊慌失措之间只记得用手护住小腹，得救之后，感激地看了丝篁一眼。

    丝篁扣住她的脉门一探，冷冷道：“你在地上坐过了？”

    青芜点点头，正要问什么，丝篁已经掏出一粒药丸来：“含着，怎么

    不得你这样闹的！”

    青芜含住药丸，面有愧色地点了点头。

    此时孙妙连已被孙灵远所制，孙灵远的功夫明显要高明得多，一推一让之间，不急不缓，气定神闲，比起他来孙灵远就要焦躁得多，破绽大出。

    “让你这样的人当白虎阁主，楚云迟倒是放心。”孙灵远冷笑着，窥准一个破绽，运了内力，又狠又快地击落，重重打在孙妙连的肩头。

    孙妙连立时喷出一口血，颓然倒地。

    青芜睁大了眼睛，就想往那边走，被丝篁拉住了。

    “把他带走。”孙灵远向着侍从吩咐，走到青芜面前：“这个小子有没有为难你？”

    青芜将药丸藏在舌下，开口道：“没有，你要带他去哪里？”

    “咱们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孙灵远微笑道：“我这个弟弟不怎么听话，只有这样，才是安分了。”

    ……

    带回孙妙连之后，孙灵远只是将他用绳子绑了，最后面的马车里。

    到了客栈之类的地方，就关在柴房，青芜连见他一面都没有机会。

    接下来的路上，明显添了几个侍从，青芜的行动也被限制了许多，舟车劳顿，又很容易动胎气，丝篁只得打足十二分的精神照料，一日号三次脉，药总没停过。

    孙灵远几次过问过青芜的病情，但不通医理，也不知道青芜用的药是治什么的，终究被丝篁糊弄过去。

    然而越往南走，青芜的心里就越没底。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北方，而现在离得越来越远了……

    现在才堪堪要满两月，因此小腹还没有鼓起来，但是她似乎已经能感觉到腹中的那个生命一般，时常用手轻轻抚摸着，借此得到一点安心。

    她常常猜想，这孩子的爹是谁？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头便又是害怕又是酸楚。

    这么久也没见他来找自己，是不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又或是，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生死。

    想得多了，日子越过越长，青芜的想法便本能地向前一个靠近。

    这么一来，她反倒不怎么想想起以前的事了，想起来的话，知道自己有一个喜欢的人，而这个人已经死了，这种痛楚让人不敢接近。

    虽然没什么打算，现下，先把孩子生下来吧……

    青芜这么想着，余下来的路上也处处小心，尽量不让自己乱动，每日也好好喝药。

    然后辗转进入蜀地之后，马车的颠簸却避免不了。

    自古便有蜀道难于上青天之说，巴蜀山路本来就崎岖难走，现在还正逢雨季，路上泥泞非常，马车行进得颇为缓慢。

    孙灵远面上也难得地有了焦急之色。

    秦王要在八月里就起兵，军费最多八月底就要送到。然而宝藏之事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空山和尚虽然承认了张献忠的宝藏不在锦江底，而是在青峰山，但是能不能打开藏宝藏的地宫……

    孙灵远看了青芜一眼。

    丝篁在马车进入南走的路之后便给青芜身边多添了几个垫子，现在她正背靠着一个垫子，侧过身，拉起车帘往外看。

    外面微微的细雨洒进来，原处山峦叠嶂，是蜀中浓郁的墨绿。

    青芜抬起头，呼吸着外面湿润清新的空气，微微地笑开。

    孙灵远注视着她抬起的侧脸，轻轻皱起的瑶鼻，和嘴边的笑意，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是……

    巴蜀之地本来就多巫蛊咒术，想到有可能是要用这名女子当做活祭，孙灵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啊”青芜想起什么，转过头，清亮的眸子直盯住他：“咱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孙灵远的目光有些闪烁，别过了头，淡淡道：“就快到了。”

    “这儿就是蜀中？”青芜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一个人？”

    孙灵远道：“现在蜀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张献忠死之前杀了很多。”

    他只淡淡一句带过，但这句话后面隐藏的血腥却是惊人的。

    张献忠明末称帝，后来被清朝肃亲王多铎所杀，其间在四川建立了大西朝。

    大西亡国之前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将自己掳掠来的财富藏在了险山恶水之中，另一件就是屠杀。

    在他来之前蜀中繁华富庶，人丁兴旺。

    走之后荒坟遍地，十室九空……

    直到现在，蜀中还是没有从这场劫难中恢复过来，依旧是凋零颓败，行人稀少。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张献忠生前藏起来的宝藏……
    

077 多少恨

        中路难难行，走了十几天才到青峰山。

    青峰山是青城山的外山，为青城山第三十七峰。

    青城山外山的六座山峰拱卫着青峰山顶，排列成莲花状。

    一行人到达的时候，还是阴雨绵绵的天气，青芜从马车里出来，迎面一阵夹杂着从草木的清风，几丝西细雨落在脸上，她抬头一看，眼帘里尽是幽静到极处的绿，一重一重堆上了天幕。

    “目的地就是这里？”

    青芜问。　　孙灵远点点头：“是青峰山，今晚先去普照寺住一夜。”

    再到普照寺时，天色已经黑了，青芜初听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什么名山古刹，到了才知道，原来只不过是几间小庙。

    可是……普照寺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脑袋里搜罗着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青芜在丝篁的搀扶下走进了小庙。

    自从进入蜀中，就算是走路，丝篁也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动了胎气，只是这几日把脉的时候，丝篁都皱着眉，总说胎位不正，吃了很多药下去，也没见有好转。

    孙灵远和方丈说好了之后，一行人便在普照寺住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家公子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青芜走进为自己准备地房间之后。忍不住问。

    丝篁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公子地意图。但是这次必然是要去见秦王地。”

    青芜低头沉吟：“秦王孙可望……”

    “小声点。”丝篁急地只想用手去捂她地嘴：“公子很尊敬王爷。别让他听见了。”

    然而现在地青芜已经来不及去顾忌这个。越来越清晰地记忆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秦王孙可望。反清复明。南明万历朝廷。脑袋几乎要涨开地前一刻。一道亮光终于闪过。思绪也清晰起来：“丝篁。你说这里是普照寺。是哪几个字？”

    “怎么想起问这种问题来？”丝篁好笑道：“嗯。普度众生地普。照是照料地照。怎么了？”

    不对劲……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记忆中到过普照寺，但是不是这个样，比这个寺庙要大得多。

    “没什么。”青芜有些不安，该记起来的东西什么都没记起来，脑袋里光是这些乱糟糟的回忆，感觉像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分散着，让人怎么也无法连在一起。

    “那我先出帮你拿吃的。

    ”丝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青芜失神地点点头，刚坐下来，忽然想起孙妙连曾经说过，他哥哥是为了一笔宝藏南下，现在在青峰山。

    快点想起来……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青芜正在努力逼迫自己的时候，忽然窗子上传来轻轻的小石子撞到上面的声音，她走过去打开窗子，忽然一个人影窜了进来。

    “青芜，别说话。”进来的人低声说。

    孙妙连的声音，青芜看清楚果然是他，忙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不可能这么点穴道都冲不开。”孙妙连小心地关上窗户：“跟着我哥一直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我哥路上可有为难你？”

    青芜摇了摇头：“他对我很好。”

    孙妙连稍稍安心：“你放心，我现在随时都可以逃掉，一旦我查出我哥的意图，时机成熟，我就带你走。”

    “我知道了……”青芜欲言又止，孙妙连却没有怎么看出来，匆匆说完，听到有人过来，便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绿衣。”丝篁端着晚饭走进来，看到她站在窗户边，忙把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关上了窗户：“没一会儿怎么又去吹风？”

    “……刚才风吹开了，我去关。”青芜一边说着，一边走回了桌子旁。

    只见桌上放着几碟清淡的素菜，都冒着热气，丝篁拿出一粒药丸，递给她：“先把这个吃了，本来是要用参汤送服的，但是眼下没有药材，你用这汤水将就一下吧。”

    青芜点点头，吃下药去，望着丝篁道：“这一路上谢谢你了。”

    “不过是略通医术，举手之劳。”丝篁淡淡地说：“你这个样子，任谁看到都会不忍的。”见青芜神色一黯，她不禁也皱起了眉，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怎么样，想起来孩子的爹是谁了吗？”

    青芜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丝篁安慰道：“再怎么样，孩子是你们的，你若是不好好珍惜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在哪儿，你夫君必定不会安心的。”

    青芜神色稍霁，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点了点头。

    忽然又是一阵强风，刚才丝篁轻轻掩住的窗子忽然被吹开了，“啪”地撞在墙上。

    “什么风这么大。”丝篁

    小声说了一句，走过去将窗户咽了，往外一看，一片还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忽然觉得这雨下得有些瘆人，丝篁把窗户关严了，叹道：“八大王张献忠造的孽……现在整个蜀中，只怕也只有冤魂最多了。”

    “张献忠……”这个名字虽然在孙灵远嘴里听到过，但是现在又想起了一点别的东西，青芜忽然明白过来。

    但是越往深处想，越觉得可怕。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青城山的普照寺，外山就是青峰山。

    传说这个山里藏有明末农民起义首领张献忠的宝藏。孙灵远应该就是为这个而来。

    但是宝藏应该是在一百年以后，普照寺的僧人发现的，也就是说，孙灵远这次会空手而归。

    青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知道以后的事……脑里尽想着，夹菜吃到嘴里都味同嚼蜡。

    吃晚饭以后，青芜便早早睡了，天气潮湿，连被子都是冰凉。

    她脑袋里面尽是些记忆的片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睡着。

    整个晚上一直噩梦不断，隐隐约约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直到天明，孙灵远带着她和几个侍从进青峰山的时候，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虽然丝篁也跟了过来，但是孙灵远明显不相信孙妙连，让人守着他关在了寺庙里面。

    山路崎岖，到达青峰山，太阳已经快要到正中了。

    今天的天气稍稍放晴了一些。

    站在山麓往上看去，孙灵远的嘴角终于浮上了微笑。

    按照古籍上的说法，张献忠埋藏宝藏用的是五星拱卫的改气换行法，阴阳对调，五行杂乱，因此根本就不可能用肉眼找到宝藏的开关。

    至阳之时，寻五气最杂之处，以至阴之血献天地，五行自合，天门洞开……

    回忆起这句话，孙灵远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看了青芜一眼。

    青芜正站在路边微微喘着气，脸颊上带着一抹微红，发现他转过头来看自己，便也将目光投了过去，笑了一笑。

    她并不知道孙灵远心里的天人之战，或者说，她心里面的挣扎一点都不比孙灵远少。

    有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她所知道的东西都在渐渐回来，但是还是没有一样能和自己醒来的地方搭上边。

    但是现在神色最复杂的，不是青芜也不是孙灵远，而是丝篁……

    终于下定了决心，孙灵远开始观察风水地形最不合理之处。眼睛搜索了好一会儿，才锁定在了一个土台上，从这里还要往前走一会儿才能到，那个地方地代表阴，却草木不生，壁代表阳，却青草繁茂。

    五行混杂，阴阳不明，乍看去觉得有些特殊，但是仔细一看，又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山坳。明白过来这是障眼法，孙灵远往那边走去。

    等到青芜跟着走到了土台上，孙灵远终于开口：“绿衣，你先试试，用一点血滴在地上。”

    丝篁默不作声地握紧了双手。

    青芜讶异地看着他。

    “应该只要一点血就够了。”孙灵远似乎在哄劝青芜，又似乎在说服自己。

    青芜总算明白他带自己来的目的，想要放抗却又不敢，只得乖乖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匕首，在手臂上化了一道，殷红的血浸透了黄色的泥土。

    看到这一幕，丝篁如释重负般的吐出一口气。

    然而孙灵远的神色却在下一刻变了——这里的形势不仅没有改变，反而越来越复杂！

    “怎么回事”他惊呼。

    “已经晚了，公子。”这一刻，丝篁才镇定地开口，走过去拿开匕首，用手绢将青芜手上的伤包起来，一面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绿衣并不是处子么？”

    “你说什么？”孙灵远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丝篁的目光前所未有的犀利。

    “我说……”丝篁妙目盈盈，望着他微微一笑：“绿衣肚子里不仅怀着孩子，怀的，还至阳至刚的骨血，你认为这样的血洒在这儿，会有什么用？只怕不过上几百年，是没有人会知道这笔宝藏的下落了。”

    “贱人，你早知道。”孙灵远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她的脖子，掌风带得青芜摔到了一边。

    丝篁挑眉笑道：“孙公子，你百密一疏，怎么没想到先查查丝篁的身世呢？”

    看着孙灵远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丝篁笑出了声：“前一任普照寺的住持，也就是这笔宝藏的看守人心莲和尚，是我的师父。”

    青芜骤然受到强击，倒在地上，察觉到肚子里一阵疼痛，苍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

    

078 君不见

        芜骤然受到强击，倒在地上，察觉到肚子里一阵疼痛脸，冷汗涔涔而下。 

    “这么说，那本书也是你给放在我书桌上的了？”孙灵远盛怒之中，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

    “是。”丝篁坦然地回答：“这确实是打破改行换气法的唯一法子，我原本准备在你找来的姑娘身上动手脚，没想到你竟找来这么一位‘处子’。”

    青芜捂住了小腹，看着两人。

    孙灵远阴郁的目光扫向她：“你也是她的同伙？”

    “不要胡乱怀疑别人。”丝篁淡淡道：“孙灵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答应了师父一定要好好守护宝藏。我不能让任何人取走，除非我死。”

    “我这就成全你。”孙灵远抬起掌，重重击在丝篁的胸口。

    青芜还没有看清那一掌已经击下，丝篁倒在了土台上，口里吐出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淌进土间。

    她的神色，骤然一变。

    ……只见四周的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改变，山壁上的青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凋零，下面的土台上泥沙无风自动，露出了一块埋在地下的青石，青石上面刻着一张狰狞的鬼脸。

    “原来你的血也可以。”孙灵远微微一笑：“丝篁，你骗得我好啊。”

    丝篁胸口气血翻滚。脸色苍白。想要说什么。张了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走……离开这儿……”丝篁轻轻对青芜说了一句。

    青芜正捂着小腹。微微皱起眉。听到这句话。把目光转向了丝篁。

    “走。”丝篁伸出手推了她一下。在接触到她地手时。飞快地递了什么过来。

    青芜接了。站起身。正要走。

    “绿衣。”孙灵远挡住了她地去路。

    “孙灵远，你都找到了宝藏还要怎么样？”丝篁撑起身来。

    “说，你是不是她找来的人。”孙灵远面色阴郁，冷冷注视着她。

    青芜站住了，本能地感觉到孙灵远眸子里的杀意，她往后退了两步，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犀利地回望着他：“孙公子，需要解释的人是你吧？”

    “是，我不认识你。”孙灵远淡淡地道：“但是你也是心甘情愿地跟来，若是你不愿，我也可以再另外找一个人……若早知道你已不是……”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眸子里的光越发冷厉。

    “我是跟着你，你需要解释的也不是这件事情。”青芜道：“你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为了子虚乌有的宝藏你就要伤害丝篁？”

    丝篁每次说到孙灵远的时候，含着“公子”，眼睛都会瞬间亮一下，偶尔还有红晕。

    青芜别的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她心里面是有他的。

    只不过这个男人，竟然为了宝藏，狠心地想要打死她……

    青芜握紧了手中的药丸，知道那是丝篁心细递给她的安胎药，这个药丸帮她下了一个决心。

    丝篁惨然一笑：“绿衣，你走就是，说这么多做什么？守住宝藏是我的责任……”她说着，手慢慢地摸到了鬼脸右边脸颊上的一个肉瘤：“你快走吧。”

    孙灵远眼角扫到丝篁去拨弄机拓的手，眉角一扬，转手很快将青芜抰制住：“丝篁，把你的手从那里拿开。”

    “你倒是很聪明啊……”丝篁微微笑着，抬起头来：“你以为我会打开这个机关杀了你吗？”

    孙灵远眼睛眯起，冷冷道：“你应该不希望不相干的人也为这个而死吧？”

    “孙灵远你住嘴！”丝篁冷笑道：“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她慢慢撑起身站起来：“宝藏就在这里，谁爱拿谁来拿。”

    山风吹起她的衣裙，她的背后是泼墨一般的翠绿色，连着空蒙烟雨，蔓延到天边。

    她脸上竟然有了一丝释然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师父，徒儿只能做到这里了。”

    察觉到她话里的不祥意味，孙灵远脸色一变，一把放开青芜，正要走过去，只见丝篁向着身后的悬崖，一跃而下……

    “小心……”就在这个时候，不知哪里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黑影跟在丝篁身后跳了下去。

    “妙连！”孙灵远大惊失色，快步走到崖边。

    孙妙连一只手拉着丝篁，一只手扳着岩石，仰着头，吃力地想往上移动，然而他所做的都是徒劳，他的手正从岩石上一点点滑开。

    孙灵远正要伸手去救他们。

    “救我上去的话，我还是会拦着你拿宝藏的，你还救吗？”丝篁抬起头，微微笑开。

    孙灵远犹豫了一下，冷声道：“大不了再杀你一次。”说着，伸出手抓住了孙妙连刚刚滑下去的手臂，用劲将他们拉了上来。

    看着刚才那一幕，青芜的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看到孙灵远出手救人，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出来的？”孙灵远看到孙妙连

    很难看。

    “我要是不来，丝篁就死了。”孙妙连道：“丝篁跟了你这么久……”

    “再久都是叛徒。”孙灵远一拂衣衫，冷冷看向丝篁：“怎么，你是还要再跳一次，还是乖乖给我把这扇门打开？”

    “你以为这是门吗？”丝篁道：“我都说了，这里不再过几百年是不会有人再看到门的，你忘了？血祭一定要在正午，要是平常，只会触动这里的机关。”

    她看向那个鬼脸，她知道孙灵远肯定会去动那个致命的机关，所以才选择了从崖上跳下去，先走一步等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救了他们，丝篁微微苦笑。

    孙灵远沉吟着，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神色非常复杂。

    “哥……”一直沉默着的孙妙连终于开口了：“我知道这是父王的命令，但是现在根本就不是报仇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孙灵远看着他，冷冷道：“娘死的时候你才那么点，你什么都不知道。杀了永历那个狗皇帝为娘报仇，是爹一直以来的愿望。”

    青芜讶然，原来秦王孙可望突然倒戈对付南明永历皇帝是为了……复仇。

    孙妙连怔住了，没有说话。

    丝篁也是一阵失神，孙灵远已经绝望地看了一眼这片山峰，带着侍从走下了山。

    “不对……不对……”孙妙连开始喃喃自语：“报仇……现在根本就不是报仇的时机，清狗都还没有赶出关外，决不能内乱。哥……”他站起身来，仿佛是要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想说服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说起来……”丝篁抚摸着地上的泥土，惨然笑道：“张献忠的宝藏，沉睡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要不是我一时冲动……”

    “你们俩说什么呢？”青芜含住了丝篁递给她的那颗安胎药，感到稍微好了一些，开口道：“丝篁你不是说你的责任就是守宝藏吗？那就不该动摇，还有孙妙连你也是。”

    “可是大丈夫不是应该以天下苍生为重吗？”孙妙连诧异地问。

    青芜忍不住笑道：“这话从来都是说得轻松的，他们的也不是就错了。”她四处打量了一下：“你们俩都这样，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孙妙连和丝篁都将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

    “最近够倒霉了，也该改改运吧……”青芜嘀咕着，四处看看：“这里是四川是吗？清朝的话，那么就应该还在……”

    “你说什么？”再一次听到她的胡言乱语，孙妙连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也不是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就是要军费么……”她说着，对两人道：“我们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要容易得多，现在丝篁也受伤了，孙妙连扶着她，青芜走在后面。

    “对了，丝篁。”青芜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丝篁诧异地微转过头来。

    “就是……”她看了孙妙连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豁出去了：“你刚才说我怀的是至刚至阳之血……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夫君的事？”

    “青芜？”孙妙连的脸色骤然一变。

    丝篁微微笑道：“实不相瞒，我略微懂一些异法方术，绿衣你肚子里的骨血绝非平常，多半是天潢贵胄。”

    “天潢贵胄……”青芜怔怔道。

    丝篁点了点头：“你可能没有察觉，但是这孩子实在是……有些来历，绿衣妹子，对不住，以前我是想借你的血来封住宝藏，所以没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你的夫君，可能是哪位王爷，或是，当今的皇上……”

    “你是说清廷？”青芜还没有说话，孙妙连就开口了：“这……这不可能！”

    青芜抬起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没有说话。

    ……

    他们赶回普照寺的时候，孙灵远正带了人要走。

    “你去哪儿？”青芜走到面前拦住了。

    “宝藏已经没有指望，至少要回去援手的。”孙灵远淡淡道：“我父王已经起兵了。”

    “你需要多少？”青芜问。

    孙灵远看着她：“难道你有办法？”

    “我有，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青芜道：“一个是不能怪丝篁，让她继续跟在你身边，第二个是放你弟弟走，不准再干扰他做什么，第三个……找人送我回京城。”

    “你现在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本么？”孙灵远微微冷笑。

    “有”青芜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你不想空手而归的话。”

    孙灵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我答应你。”停了一下，又道：“但是如果我发现你是骗我的，我会杀了你。”
    

079 古蜀国

        晚，又下起了小雨，一行人还是停住在普照寺。。

    丝篁将药端进青芜的房间里，看着青芜正坐在床上发呆：“想什么？快过来，把药喝了。”

    “还有点事没有想通。”青芜冲着她笑了笑，走到桌边。

    “这副药下去，你的胎位要还是没办法归正的话就麻烦了。”丝篁坐下，将药递给她：“不滑胎的话，十月临盆也很可能难产。”

    青芜点点头，接过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好苦……”

    “妙连说了你的身世了。”丝篁道：“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轩辕教的圣姑，青芜。”

    “我也没有想到。”青芜从药碗里抬起头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闭着眼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直苦的她眼眸里都泛出泪花。

    丝篁在旁边看着她这模样，“扑哧”一笑道：“青芜，白天谢谢你。”

    “什么啊？”青芜抹掉眼泪抬起头。

    “没什么。”丝篁拿起碗：“一会儿我送吃的进来。”

    “嗯”青芜答应着，就要往床边走。

    “对了青芜。”丝篁忽然叫住了她：“你真地有把握能找到公子要地宝藏么？”

    青芜摇了摇头：“没有多少把握。”

    “那你……”丝篁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青芜微笑道：“总要试试吧。要不然他会怪你一辈子地。你也不想。是不是？”

    丝篁神色一软。微笑道：“你放心。公子就是嘴巴狠点。他不会真地杀了你地。”

    青芜点点头。等她关门了以后。才小声说了一句：“我看难说。”孙灵远那个模样简直就像被逼到了绝境地狼。如果明天没有办法顺利找到那笔宝藏。那他有可能会真地杀了自己。

    记起来，今晚一定要记起来，那笔宝藏到底在哪里……

    满脑袋就这一个想法，青芜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丝篁进来的时候，就只看见青芜蜷在床上，被子也没盖，就这样睡着。

    “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她微微苦笑，将饭菜放下，走过来替青芜盖被子。

    “唔……”青芜皱了皱鼻子，翻了身，脸在枕头上蹭了蹭：“福临……”

    丝篁正回身去拿盘子，听到这两个字，险些将盘子摔到了地上……

    “福临……我……我害怕……”

    身后的青芜，还在模模糊糊地说着梦话，丝篁却越听越心惊，强自压下所有的疑惑，关上门走了出去。

    她一边往楼下走，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刚才青芜说的两个字。

    她的身份不是轩辕教的圣姑吗？怎么嘴里会唤着清廷皇帝的名讳……这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当今皇上的？

    虽然丝篁一早就看出来这个孩子来历不凡，知道青芜的身世以后也只道是南明朝廷哪位王爷的，却怎么也没想到……

    丝篁忽然意识到什么，站住了脚，青芜为什么会唤出这个名字，难道是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

    第二天一早，青芜起了床，便见丝篁坐在她的房间里面。

    “早。”她说了一句，下床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今天的天气不错。

    ”

    “青芜。”丝篁忽然叫了她一声：“这么高兴？昨晚做了什么好梦了？”

    “昨晚……”青芜思索着走到桌子边，坐下：“想不起来了，好像不是好梦，但是我想起宝藏在哪里了。”说道最后一句，她声音提高了几分，一脸的喜色。

    丝篁看到她这个模样，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换了句话：“公子若是答应了那三个条件，你一个人，想去京城干什么呢？”

    “去找孩子的爹。”青芜玩笑道：“他不来找我我要去找他，你不是说了可能是什么王爷么？那我就一家一家敲门问谁认识我。”

    “也就你想得出这种法子。”丝篁笑道：“还是没有想起来是谁吗？”

    青芜神色微微一黯，摇摇头：“没有……每次往深处想就觉得头痛。”

    丝篁颔首，停了一下，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肚子里的可能是为皇子？”

    “你是说……”青芜想了一下，忙着摇头：“不会不会，我夫君怎么可能是皇上呢，再说现在是顺治皇帝，他喜欢的可是董鄂妃呀。”

    “董鄂妃？”丝篁怔住了：“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们家公子曾经说我有可能是先知。”青芜笑着说：“也许我真的是。”

    丝篁愣了愣，也笑了：“快洗脸吃点东西吧，我们要出发了。”

    ……

    孙灵远照着青芜指的路走，花了一两天的时间，进入成都府。

    “你说的宝物藏在城里？”看着两边的街道，孙灵远的目光里又带上了怀疑。

    “是吧……”青芜往外看，只见成都府根本就没有别的城镇摩肩接踵

    模样，路上虽有行人，两边也开着店，但还是处处透3V败荒凉的气息。

    孙灵远神色微黯，想起十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屠杀，一念之间，竟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王应该已经在中誓师了，这一仗打得赢吗？

    会不会只换来生灵涂炭……

    “你知道青羊宫在哪里？”青芜忽然转过头，问他。

    “知道。”孙灵远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去掀起了滔天巨浪：“宝藏在青羊宫里？”

    “在那附近，你带我过去我应该能认出来。”青芜回答，将目光又投向了外面。

    孙灵远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青羊宫就是当初张献忠屠杀一万七千多名才子的所在。现在那附近到处是荒坟，这种地方难道真会有什么宝藏。

    到达青羊宫，虽然是下午，天气也放晴了，但是一下车，青芜就感到了一阵冷风，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间道观伫立在荒草之中，旁边到处是小小的土坡，看起来萧条可怖。

    此处非常荒凉，附近根本就没有人敢住了。

    看清楚道观的牌子上勉强可以辨认出的“青羊宫”三个字，青芜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孙灵远：“你可以确定是这里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孙灵远淡淡道。

    青芜四周看了一眼，在努力将脑中的景象回忆起。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里不是这样的，附近有高楼，还有一大片遗址。

    她用道观当参照物，慢慢地在附近走着，想一想，走几步，又停住。

    “她在干什么？”孙灵远问了一句，发现自己问的是丝篁，略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不知道。”丝篁轻声回答，看着青芜的声音，脑袋里却始终想着昨晚的事，便问了一句：“公子，倘若在这里真的找到宝藏，你会遵守承诺送绿衣去京城么？”

    青芜的真名，还有身份，孙妙连为了保险起见，特意嘱咐过丝篁不能告诉孙灵远。

    孙灵远颔首道：“若她真的有这个本事，我自会如她所愿。”说着往青芜那边走去，只见她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嘀咕者什么，走进一听，才听出来，原来是李青莲《蜀道难》里的一句

    “蚕丛和鱼凫，开国何茫然……”

    “是在这里吧……有没有记错……好像还要过去一点。

    ”

    孙灵远听着她自言自语，冷笑道：“你还没有确定在哪里吗？”

    “就快好了。”青芜再往左边走了十几步，停住。指着脚下的地方：“好了，就是这里。”

    已经不能再精确了，就算孙灵远挖偏了也不能怪她，有误差也是很难避免的。

    “挖吧。”孙灵远一声吩咐，那些早就带着工具站在一边的侍从就开始掘土。

    青芜走到丝篁身边。

    “把握多大？”丝篁问。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点。”青芜道：“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找到一些东西。”

    “可是这些宝藏……是谁埋在这里的？你怎么会知道？”丝篁依旧满腹疑问。

    青芜摇了摇头：“记不起来怎么知道的了，但是这个地方很久以后会变个样子，后人都能在里面找到东西，咱们先来，应该没问题。”她停了停，指着青羊宫道：“我只是记得这附近有古蜀国的遗址。”

    丝篁听得一头雾水，讶道：“古蜀国……”

    “嗯，遗址的话，值钱的东西应该还是有一些的，只是这附近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么繁华。”相反，很荒凉。

    “十几年前大西朝的皇帝曾在这里屠杀过很多人。”丝篁道：“自此蜀中民生凋敝，青羊宫附近，想必是没人敢住了。”

    她自嘲地笑道：“可惜我的师父忠于大西皇帝，否则我必不会拼命去守护张献忠的宝藏。”

    ……

    直到快要夕阳西下，还是没有一点发现宝藏的动静。青芜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那边，孙灵远盯着渐渐挖的深的洞穴，看着侍卫们将一些白骨分拣出来，神色复杂。

    孙妙连站在更远的地方，他没有再被孙灵远禁锢，但是也一直没有走，似乎在远处跟着，保护青芜的安全。

    眼角扫到了弟弟的身影，孙灵远冷冷一笑：“怎么不站过来，你不想看一看爹的大仇能不能报吗？”

    孙妙连不说话，走得更远了一些。

    孙灵远不禁笑出了声，声音竟带着一分苍凉，若不是当年亲眼看见娘亲的死状，若不是爹想报仇想得快要疯掉，他又怎么会如此想要找到这批宝藏，助爹的一臂之力。

    他不禁有些羡慕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

    就在这个时候“公子。”一个侍从开口了，声音十分兴奋：“挖出一块玉璧。”何，请

    

080 帝都远

        青芜告知的地方果然挖出来了不少的宝贝，玉璧，金甚至还有象牙。 

    只是这些东西都必须找门路先卖出去，因此孙灵远必须马上离开蜀中，卖掉宝藏还要再火速买粮食送到湘一带去。

    丝篁选择了跟着他。

    “能公子办完了大事，我还有些话，想找他说清楚。”丝篁一边收拾着行礼，一边淡淡地道：“就算是身为叛徒，还是有些话不能不说……”

    青芜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青芜，你呢？”丝篁忽然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我都说了啊。”青芜微微笑着：“回京吧，回去找孩子的爹。”

    本来丝篁的意思是想要查清楚青芜的事，但是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顾不得别的了，又不知道告诉她是好是坏，只得道：“公子一定会找人好生将你送回去，你要是真想找到郎君，只能进宫。”

    青芜笑着说：“我把所有的王府敲过一遍，要是不认识，只能进宫去找了，这样都找不到……就……就自己养孩子。”

    丝篁失笑道：“你拿什么养？”

    “他们不是说我是轩辕教的圣姑么？”青芜道：“当圣姑没钱可以拿？要不……我也可以去算命，孙灵远不是说我是先知么……”

    “这倒是个好办法。”丝篁说完。不再逗她。正色道：“你跟着我们吧。”

    青芜犹豫了一下：“那我地孩子生下来了。该叫谁爹？”

    丝篁脸色一僵。

    “孙灵远好了……”青芜嘿然一笑。

    丝篁苦苦一笑。点了点她地额头道：“就你知道说话堵人。”

    “看吧。你不乐意。”青芜道：“那我只好走了。”

    “倒说得像我赶你走。”丝篁翻了她一眼，拿起包裹：“走吧，公子在外面等着了，你最好让妙连和你一起去京城。”

    “他哥正在劝他去襄助秦王。”青芜打开门，笑了笑道：“就算不去云南，他也要去福建找张将军，我的这点小事，自己可以办完。”

    走到楼下，孙灵远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

    “你的车队在那边。”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一块玉佩交给青芜：“拿着，回京了以后去找归鸿楼的沈老板。”

    “谢谢……”青芜感激地收起了与玉佩。

    “绿衣。”孙妙连往这边走了两步，忽地倒抽一口冷气，看向了孙灵远。

    “知道你认识她，有什么话就说吧。”孙灵远淡淡地说，翻身上马。

    “我想去看看我爹。”孙妙连迟疑着：“不能保护你……”

    “妙连。”孙灵远冷笑道：“你对为兄的手下似乎意见不小啊。”

    孙妙连讪讪地移过这个话题不说：“你自己到京城，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一定会尽快北上找你。”

    青芜笑道：“好，你自己也小心。”

    “圣姑……”孙妙连压低了声音：“属下该死……”

    “不要自责。”青芜微微笑着看着他：“我也很失职啊。你有你自己的选择。忠孝难两全……”

    但是这几句话似乎对孙妙连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他还是一脸的愧色，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一张脸涨的通红。

    “好了。”青芜伸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谢罪也不能向我谢呀……”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如果她真的是，那么这个圣姑未免当得太失职了，居然怀了孩子，还有可能是清廷的王爷……青芜忙加了一句：“你如果见到轩辕教别的人，千万别说找到我了。”

    “为什么？”孙妙连诧异道。

    青芜没有说话，脸上的愧疚之色比他还要重。

    “话说完了么？”孙灵远忽地冷冷道：“我赶时间。”

    “快走吧。”青芜看了他一眼，回身走上马车，拉起帘子，停住，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不要告诉别人找到我了，我现在和你是一样的。”

    他们俩，一个打算背叛轩辕教，一个已经背叛了轩辕教！

    “绿衣。”孙灵远忽地喊住了她。

    “啊？”青芜的第一反应是不是他要变卦，怯生生地看过去。

    “你的真名叫什么？”孙灵远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眸里闪着洞察的光。

    青芜想了想，笑了：“绿衣。”

    她说着，握紧玉佩钻进了马车。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说起来比起自己原来的名字，青芜还要中意这个一些。不过说起来，两个名字都和绿色有关……难怪她会这么喜欢这种颜色……

    青芜打起帘子，往外看。

    层峦叠嶂，碧色盈满了整个窗口，十分赏心悦目。

    青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一条可以把自己脑袋里面纷乱的回忆串成一条的线索——那就是时间。

    知道如今的时间。她清楚地知道这个这个朝代的更)3的脉络，拥有比这个更往前的记忆。最有可能的就是，她来的地方，不是现在的任何一点，而是未来。

    想通了这一点，一些疑团似乎迎面而解了，但是有的疑团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怎么来到这里的？

    会成为什么圣姑，应该是拥有所谓“先知”的能力，但如果别人真的相信，怎么会还要继续反清复明？

    还有，最重要的，也是青芜最不敢推断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夫君还有孩子。

    他是谁？自己怎么遇见他的？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

    丝篁说什么天潢贵胄，到底可不可信……

    这一切，到了京城之后，就会有头绪么？青芜放下帘子，手移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蹙起眉头，久久地失神。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感觉漫长了很多，有可能是因为着急赶回去，时间就走得特别慢。丝篁走的时候曾经替她把脉，说是暂时已经没有滑胎的危险，只是还要小心一些，要不然很容易在临盆的时候难产。

    即便是这样，没了丝篁的照料，路上青芜也只得处处小心。

    终于到达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算起来也有三个月了，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京城已经早早有了秋意。

    四个侍从将她送到归鸿楼便南下追随孙灵远，而归鸿楼的沈老板看到她手里的玉佩之后，恭敬地请她上楼住下。

    青芜不得不为以后打算。

    “沈老板。”跟在老板后面，她想想终于开口：“我可以在这里住多久……那个……这里住一晚是多少钱。”孙灵远虽然给了盘缠，但是那些都在侍从身上，等他们走了，青芜才意识到不对劲，要去追却已经晚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沈老板打开一间房门，陪笑道：“现在整个归鸿楼都是您的，哪敢跟您要钱？”

    青芜怔了一下：“我的？”

    “是啊。”沈老板道：“您手里不是拿着孙爷的玉佩么？”

    “这个客栈是他的？？”青芜惊讶道：“而且……给了我？”

    “是啊，孙爷许是怕这次回不来了，所以也叫小姐有个依凭。”

    青芜心里又是诧异又是感激，心想孙灵远看上去不近人情，还真的是好人……只是，她问道：“孙爷这么有钱，那怎么会……”

    “小姐是说军费的事？”沈老板压低了声音：“这事可不能声张，军费的开支哪里是小店能够负担了，孙爷在京城的商号几乎都卖了，还不是杯水车薪，只能冒险去找宝藏，只留了归鸿楼这一间，小姐不必担心，这店虽小，也足可供小姐花销了。”

    青芜摇了摇手：“你只让我住这里就好，钱你拿着，我若真的需要再问你拿。”

    “是。”沈老板恭敬地回答，冲着里面伸了伸手：“小姐请先好好休息，小的让人打洗澡水上来。”

    ……

    洗去了一身的风霜，青芜换上沈老板叫丫头送来的衣衫，走到了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眼睛移开。

    拧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她听到外面一阵热闹的喧嚣，便好奇地问身边的小丫头：“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外面这么吵？”

    “小姐这个月出京，不知道出了大事了。”那丫环抿嘴笑道：“八月里薰鄂大人家的女儿进了宫，不知怎么，独得圣宠，这不，才九月又封了皇贵妃。”

    顺治十三年确实是董鄂妃入宫的日子。

    早早就知道，青芜有意无意地听着，问道：“那不是宫里的事么？外面怎么热闹起来？”

    小丫头道：“小姐有所不知，封妃大典是在南苑，今早上好长的仪仗过去呢，小姐可是错过了。”

    青芜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个皇贵妃……”丫头的语气里透出了艳羡：“只怕还有滔天的富贵等着她呢，能被皇上这般看重，真是几世也修不来的好福气。

    ”

    “你哪里知道，这也有不好。”青芜拿起牛角梳子，梳起了已经半干的一头青丝。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南苑……这个地方我是不是去过……这么这般熟悉？”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青芜将以前穿的衣服拿来，从衣襟里讲那张佛签取了出来，屏退了丫环，往桌边坐了。

    要找打自己以前的记忆，还看起来，还得从丝篁的话了着手。

    可是丝篁说要进宫，又是什么意思？

    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佛签，青芜叹了口气道：“菩萨，你要是真有灵，能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啊。”(，，支持正版阅读！)

    

081 久别离

        诺大的京城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自己已经忘记，只)#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青芜还没有开始打探多久，南方就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秦王孙可望兵败云南曲靖！

    永历帝在孙可望带着十四万大军起兵之际，急召蜀王和晋王迎敌，自己逃到了缅甸。

    而秦王，因为手下白文选的叛变，遭到了惨败，下落不知。

    这些传到京城来都到了九月中旬，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换句话说，孙灵远和孙妙连赶回去的时间，刚好是秦王兵败之时。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沈老板脸色惨白，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

    当晚便在院子里悄悄设了三个牌位，手里捧着香，老泪纵横。

    “沈老板？”青芜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了香案，诧异道：“你在做什么？”

    沈老板已经泣不成声：“孙爷在云南兵败了……”

    “我知道。”青芜努力试图平静下来：“可是你设牌位干什么？”

    而且还是三个没有字的牌位。

    “孙爷和老太爷他们必是仙去了。孙家一门无人。怎能让他们没有香火可享？”沈老板呜咽着说。

    “他们只是兵败了。还活着。”青芜道：“先将香案收起来。明日再仔细探探。”

    “可是兵败了。还有活路吗？”沈老板不确定地问。

    “总地问清楚。再上香也不迟……”青芜缓缓地说。将目光移向了天幕。

    孙灵远。丝篁和孙妙连一定都还活着。他们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掉地人……

    果然。第二天。出去打探地人就来了消息。说孙爷只是下落不知。并没有被晋王或是蜀王俘虏。

    现在的情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青芜早上出楼上下来，听说了之后稍稍安了心。

    “小姐这是要出去？”沈老板也安定了许多，看见青芜的打扮，诧异地问。

    “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青芜微笑道：“我去郊外一趟，下午就回来。”

    沈老板有些纳闷，却也不好多问，只忙不迭地答应了，便往外走：“哎哎，好，小的这就给你备车。”

    ……

    马车向着京城郊外走，停在了当初青芜最先醒来看见了小屋——也在她所有关于自己记忆的开端。

    “你在车里等我一下。”青芜对那个名叫芳兰的小丫头说，揭开车帘走出去，下了车，看见李嫂正提着一个大大的木桶走出来，看见她唬了一跳：“姑娘？”

    青芜答应了，笑道：“李嫂，我叫青芜。”

    “姑娘想起来了？”李嫂看着她身后的马车，直呼怪不得：“我一见姑娘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果真猜得不错。

    ”

    青芜走过去，摇摇头道：“我还是没有想起来，这次来，是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姑娘请问。”李嫂说着，疑惑地看了一眼马车，忽想到那日的富家公子，心想这位姑娘该不会是嫁了那公子罢？

    青芜不知道她心里的疑问，只道：“李嫂，那日你是在哪里看到我的？”

    “那得问我家那口子”李嫂领着她往里走：“你坐着，现在日头好，他下地里干活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芳兰下来吧。”青芜随着她往里走，也对着后面的马车招呼了一声。

    走到屋子里面，李嫂忙问她要不要吃什么。

    青芜现在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食欲，微笑着摇头谢绝。

    芳兰走进来，看见青芜脸色煞白，担忧地问道：“小姐还是吃不下东西？”

    “嗯……”青芜应了一声，手放到了小腹上，这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落入了李嫂这个久经世故的人眼里，她一边将白粥和小菜放到桌子上，一边有意无意地说道：“我前不久阉了泡菜，酸酸的，姑娘要不就着白粥吃点，最利口的。”她说着打开了泡菜的坛子。

    闻到那股酸味，青芜忽然间觉得有了胃口，微笑道：“既如此，我就吃些。”

    李嫂拿眼睛扫了一眼她的小腹，心里纳闷，对芳兰道：“姐儿，我前日摘了些果子，放在外面的架子上，你爱吃就去拿。”

    芳兰看了青芜一眼，见青芜对着她点点头，便出去了。

    “李嫂有话要说？”她一走，青芜便看向了李嫂。

    李嫂走过来挨着桌子坐下，指着桌上的米粥道：“姑娘多吃些，饿着肚子对孩子不好。”

    青芜脸色白了白，知道已经被看出来了，想一想，便觉坦然，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菜。

    “姑娘几个月的身子了

    嫂讪讪地问。

    青芜也不隐瞒她：“三个月。”

    “这么说，以前姑娘嫁过人？”李嫂恍然大悟。

    青芜嚼了嚼泡菜，觉得十分清爽，待要再夹一块，听到李嫂这么问，伸到一半的筷子停了一下，收了回来，将筷子放下，摇摇头道：“嗯，我想找到我夫君。”

    “这话也是，要不然孩子怎么办？”李嫂朝着外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那个公子怎么样了？姑娘别嫌我碎嘴，他没有安什么好心。”

    青芜笑道：“他没有怎么样，这次就是他送我回来的。”

    李嫂方才安心，道：“这是好了，一会儿我那口子回来，我就让他带姑娘过去看看。那日你脸色可吓人了，在水里泡了好久……”说到这里，她好像想到什么，猝然变色道：“姑娘，那些日官兵来搜查的该不会就是你罢？只是那画像怎么也不像你啊。”

    “官兵？”青芜惊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个月都有人来，最近才少了，听说沿着这条河都找了不下十遍了，来我家盘查的时候，我也估摸着是不是姑娘你，可是那些人手中拿的画像怎么也不像啊。”

    青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官兵为什么要找人吗？”

    “皇宫里的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知道的。”李嫂直摇头道：“我倒听人说过，这个姑娘原先在宫里是要当娘娘的，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惹怒了太后，糊里糊涂地就到宫外来了。”

    青芜默默不语。

    李嫂又道：“姑娘放心，我看那画像，这么也不像是你的。”

    感到稍微安心了一点，青芜颔首，勉强地笑了笑。

    虽然没有指望自己以前有多好，但是青芜也不希望会是这么差。

    但是心里总感觉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她不禁开始猜测，如果以前自己真的是这个差点就要被封为妃的人……这么一想，青芜只觉得手脚冰凉……

    身份不明不白，孩子不明不白……而且孩子的爹如果真的是皇帝，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根本没有人来找他了。

    皇上三千后宫佳丽，现在只怕早就将她抛到了脑后……

    ……这样的境况，未免太惨了一些。

    青芜脸上挤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对李嫂说：“那张画像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后来找到了吗？”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呢……”李嫂叹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说起来也是汉人，只怕就是因为这个不得太后的欢心，可怜了……现在皇上专宠皇贵妃，这件事也渐渐淡了下去。”停了一下，又道：“那张画像我仔细看过几遍呢，万万没有姑娘这样的好模样。”

    青芜笑了笑。

    吃完一顿饭，青芜发现自己后背上都被冷汗打湿了。不一会儿，李嫂的附加李大田扛着锄头走了回来，看见青芜，先是吓了一跳，知道青芜的来意之后，欣然应允。

    想到这对夫妇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青芜和李大田出去的时候，感激地望着李嫂，在她的手里放了一锭银子。

    “姑娘，这……”李嫂推脱了半天，终究在青芜的坚持下手下了，嘴里不停地道：“多谢姑娘，以后有空多来坐坐……”

    ……

    李大田走在前面，青芜和芳兰在后头跟着，乡间的路有些崎岖，她小心地放慢了速度。

    李大田只道姑娘家的身子自然要娇弱些，便特意走得慢了些，走了好一会儿，他指着前面的一条河道：“我那日就在这里发现姑娘的，姑娘躺在河滩上。”

    青芜点点头，走了过去。

    现在已经是秋天，河水变少，只不过水依然是清澈见底，河边的草地也略有衰意。

    在河滩边站定，一眼望去，青芜微微苦笑——她还是想的太过天真了，时隔两个多月，怎么可能还有线索留下来。

    这只不过是一条普通至极的河而已，站了一会儿是在看不什么来，青芜便想李大田道：“李大哥，你先回去吧，我看看就回。

    ”

    “哎”李大田傻乎乎地答应了一声，问道：“姑娘可记得路？”

    “记得”青芜点点头，等到李大田走远，便对芳兰道：“我们往上游看看。”

    ……

    沿着河流往上，路越来越难走，只是青芜盯着河水，似乎要将这水望穿一般。

    她一面走，一面想，要是顺着这条河走到源头，是不是就可以知道自己身上所有的谜题了？

082 恨无常

        着河走了一会儿，正当青芜放弃，想回去之时，忽然)7顺着河水漂了下来。。

    她怔了一下，走过去，看清楚原来是一片红叶，在这个季节平常不过的东西，她蹲下身，那叶子打着旋儿漂了过来。

    青芜正看着那红叶发愣，仔细一看，附近的水里竟淌下一些血水。

    青芜脸色一白，往上游看去。

    “小姐，怎么了？”看见她吓人的脸色，芳兰忐忑不已。

    “我们上去看看，好像出事了。”青芜并没有多想，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眼前的视线开阔起来，临河的官道上有一群人在激斗，其中的一方黑衣蒙面，目标似乎是要攻击最中间的马车，马车旁的侍卫在尽力地抵抗，但仍是徒劳，几乎就要被狙杀殆尽，其中有一两人还被踢到了河里，河水被染上成了血红色。

    芳兰忽然看到这样的血腥场景，忍不住就要尖叫出声，还好被青芜及时捂住了嘴巴。“你干什么？”青芜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想要被发现连我们一起杀么？”

    芳兰才缓过劲来，张大眼睛，惊惶地摇了摇头。青芜方把手拿开，示意她噤声，拉着她蹲了下来。

    仔细一看，似乎这些黑衣人袭击的是官家的人……

    这时候，看见侍卫杀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便跳到马车上，拉起了帘子朝里面看去。

    “啊……”马车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青芜惊了一下。这么多人。难道就是来杀一个女人地？

    那黑衣人抡起刀要砍下去。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臂上多了一条血痕。他这一愣神地当头。一个美艳无比地女子就从车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飞快逃离这片修罗场。

    黑衣人忙大喊：“截住郡主。别让她跑了！”

    那女子是蒙古人地装扮。径直向青芜二人这边跑来。青芜讶然。想要抽身推开。却发现已经晚了。那女子跑到她面前。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过她。声嘶力竭地冲着黑衣人喊：“她才是郡主。是她叫我扮成这个样子留在马车里地。你们要杀就来杀她。”

    青芜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着想从她手中挣脱。然而这个女子地力气惊人地大。手牢牢地抓住青芜。

    “你干什么？你个疯子！”青芜忍不住怒道：“什么郡主。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给我住嘴。”女子低声呵斥。

    那些黑衣人见到这个景象，纷纷有些犹豫，脚步也放慢了几分。

    “我和小姐只是途经这里……”芳兰急着出口分辨。那蒙古女子却忽然弯刀一挥，抹到她的脖子上：“贱人，郡主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为她卖命？”

    芳兰惊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很快就不动了。

    青芜看着倒在地上的芳兰，心里瞬间被悲伤和愤怒占满，身体也不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

    “给我老老实实的。”蒙古女子低声道：“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但是黑衣人的犹豫只是一刻，很快，站在马车上那个黑衣人就说话了：“刚才那个小妮子手心里面都是老茧，不是郡主，杀穿绿衣服那个！”

    青芜脸色惨白，拼命摇着头，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眼看计谋得逞，蒙古女子收起刀，趁着他们没有注意过来，放开青芜，往后退了几步，飞快地跑开，将青芜一个人留在了这群刺客的面前。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青芜心里升起的奇怪感觉却压过了恐惧——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也是一个人面对着一大群追兵……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抬眼向身边的河水看去。

    忽然记了起来，那个时候她跳下去了。

    那现在……

    青芜往河边跑去，然而她才跑了两步，脚下忽然被尸体或是石头绊了一下，往前跌去。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剧痛，青芜皱紧眉，将手护住，弓着身体翻过身，眼前发黑，渐渐落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

    先是一片深黑，接着有了一点知觉，冷……指间到心口，渐渐地变冷，她觉得口渴，想要喝水，张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使尽浑身力气也抬不起来。

    仿佛一个人被丢到了黑暗里，说不出来的孤单和无助。

    “郡主……郡主”

    耳边有谁在叫，是在叫她吗？

    “郡主……”

    不是……她不是郡主，这个人不是在叫她。

    身上的力气在慢慢地流走，青芜感觉到喉咙里一赌，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呻吟。

    有人将她的上

    拖了起来，嘴边传来暖暖的触觉，青芜张开嘴，温热)]|了嘴唇，刹那间感到有了一点力气，青芜吃力地张开了眼睛。

    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正在往她的嘴里喂水。

    她的视线清晰又模糊，只这么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在问：“郡主好点了吗？”

    “身子已经无碍了……”另外的人回答。

    青芜听着，想张开眼问点什么，却又很快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身上已经觉得好了很多，她张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状况——还是床，旁边放着桌子椅子，窗上糊着青碧色的窗纱，一束黄昏的阳光射了进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到了小腹上，忽然感到什么不对，皱起了眉头。

    “啊，郡主，你醒了？”

    耳边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还是那个女孩子，青芜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问：“我的孩子呢？”

    女孩脸色惨白，忙忙地按住她的嘴巴，低声道：“郡主……这件事……”

    “说……”青芜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手指深深地陷进她的肉里：“我的孩子呢？你说啊！”

    “郡主肚子里面的孩子……”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已经没有了。”

    忽然觉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了一样，青芜手一松，“啪”地落在床单上。

    “郡主千万不能再提这件事了，太后已经下令让他们不准说出去，您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让万岁爷瞧出不对来。”

    身边的小女孩还说了什么，青芜都没有听见，只是将手缓缓地抬起，放在小腹上，眼泪夺眶而出。

    好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虽然这个孩子的爹是谁她不知道，但是那一定是她的孩子啊……也是她和以前的唯一牵绊……

    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了……

    青芜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碎开，索性放声哭了出来。

    “才醒么，哭什么哭！”就在这时候，一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一看见她，床边的女孩抖了一下，忙跪倒地上：“奴才给太后请安。”

    青芜听到“太后”两个字，竟然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抬起头来。

    “塔娜，你糊涂！”太后走了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冷冷地质问道：“曼殊锡礼怎么管教你的，我早早就说了要你进宫来，你是怎么回事？”

    青芜直愣愣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竟不能自制地开始颤抖，她说什么完全听不清，只知道害怕……几乎能把整个人洞穿的恐惧将她逼得喘不过气来。

    看到躺在床上的女子这个模样，太后的神色也软了几分，叹道：“这件事要是让皇帝知道了，你父王只怕还要背个欺君之罪，凭他的脾气，只怕科尔沁就有难了。所以咱们一定要瞒过去！唉……也怪我，没有早些将你接进宫来。”

    青芜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你先歇着吧……”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别的事，姑姑来想办法。”

    ……

    太后走了以后，青芜才松了一口气，硬堵在喉头的一声呜咽也终于哭了出来。

    “郡主……你别哭了……”

    侍女试图安慰，但是越说，青芜哭得越伤心。

    她现在的心里已经被失去孩子的悲伤占满，完全没有想现在的状况。本能地对太后感到害怕，她拉起了被子，将头蒙住，低声地抽泣着。

    ……

    青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现在已经身在紫禁城的慈宁宫里。

    前殿，太后焦急地来回踱步，皇后苍白着脸坐在一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给个主意啊。

    ”太后恼怒道：“要是让皇帝知道了，你也逃不了干系！”

    “太后……”皇后颤声道：“可是这不可能瞒过去，只要皇上一临幸塔娜，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太后蹙紧眉，坐下来，久久不言。

    正在这个时候，守在外面的太监跑进来，打千跪了：“皇贵妃求见太后。”

    皇后脸色有些不好看。

    “让她进来吧。”太后冷声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淡蓝色旗装的美人就走了进来，低眉，恭敬地行礼：“奴才给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太后看也没看她，淡淡地道，伸手取过茶杯。
    

083 又轮回

        起来吧。。”太后看也没看她，淡淡地道，伸手取过

    皇后看见了董鄂妃，脸色瞬间就有些难看，微微咳了一声，别过头。

    “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太后淡淡道：“哀家说过，你没事不必来请安。”

    “太后……”董鄂妃脸色白了白，不敢抬头，颤声道：“奴才没有福分在太后面前尽孝道已是不安至极，哪敢不来跟太后请安……”

    “得了，有什么事就快说。”太后看到这位新得宠的皇贵妃，瞬间想到塔娜的状况，脸色微微一沉。

    “回太后，奴才听说，科尔沁的塔娜格格来了……”

    “皇帝呢？”太后冷声道：“叫你来看看就是了，塔娜在郊外被人追杀，要不是哀家的人去的及时，险些丧命，皇帝不知道？”

    “皇上派我来探视塔娜格格……”董鄂妃怯生生地，小声将来意说出了口。

    太后脸上的神色又变得难看了一层：“皇帝自己不来，叫你来？”

    “……”董鄂妃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忽然被太后厉声喝止了：“你跪安吧。”

    “太后？”董鄂妃脸色煞白地抬起头。

    “回禀皇帝。就说一切安好。叫他早日正式将塔娜册妃。”太后说完。“嗒”地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后殿去了。

    ……

    青芜那日哭过之后。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少天。床边一直有人在小心地侍候。间或还有太后地声音：“怎么还不见好？”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都会忍不住地颤抖。在被子里蜷得更深了一些。

    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天。总算有了力气下床。青芜方才中失去孩子地悲痛里面清醒过来。但是一知道自己地状况。青芜便感到一阵绝望……一直侍候她地宫女名叫舒鲁。从她地嘴里。青芜得知。自己现在正在慈宁宫。并且被当成了从科尔沁来地塔娜格格。

    如此说来，那天杀死芳兰，并且胁迫自己的人就是真正的塔娜。

    而皇宫里的人在自己就要被刺客杀死的时候赶到，救了她，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格格……这个塔娜似乎是要送进皇宫来成为妃子的，不知道太后看到自己怀着孩子的时候做何感想。

    而在她昏迷不醒的半个月里，那个真正的塔娜根本就没有回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流走，希望一点一点地渺茫。

    青芜只好盼着太后来，将这事跟她说清楚，但是空等了一个月，都没有再见到太后的身影，她要出去，却连舒鲁那一关都过不了。

    “格格就好生养着罢。”舒鲁拿着一个暖炉放到她手里：“这会儿要入冬了，天气怪冷的，格格这样出去，被风吹着落下了病根可怎么办？”

    “我有事要禀告太后。”青芜道：“你能不能代我通报一声？”

    “格格……”舒鲁叹道：“太后为了您的事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吩咐了让格格你好生养着，不要声张，她自会好好安排。

    ”

    “安排什么？”青芜讶道。

    “还不是为了格格册封的事。”舒鲁道：“格格放心，皇上见了你长得这般好模样，一定会封你为妃的。”

    青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是她的心情完全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抱住怀里的暖炉，手指扣紧在扣环上，目光明灭不定。

    不久青芜就有了见到太后的机会，但是她还没有说话，太后就先开口了：“从明天起，你搬到承乾宫去住。”

    “太后。”青芜屈膝对她行了个礼：“可否请太后移步说话？”

    “塔娜！”太后冷下脸来：“你怎么还不知道，哀家为了这件事已经伤透脑筋，你有什么最好统统都给哀家忘了，以后好好侍奉皇帝。”

    “可是……”

    “没有可是。”太后拂袖冷冷道：“所有的事哀家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今晚就给我搬过去，好生学着点皇后，不要学你那个不长进的姐姐。”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开。

    青芜看着她的背影，怔了怔，苦苦一笑。

    没有说……也不能说。现在她的状况，太后要不是念着一点亲情，早就赐她一死，再向外宣扬塔娜得病暴毙，不知道要省事多少。真因为自己是太后的侄女，所以才让她如此劳心布置，如果说了出去，她保不准会选择最简单的方法……

    想到这里，青芜就是一阵无奈，还能干什么？不过是由着人摆布罢了。

    有一时的心力且应付一时……别的，什么都做不到。

    当晚她就搬到了承乾宫，太后费尽心机把她安排在这里，显然是为了让她能多见到皇上，因为这个宫殿的一宫之主便是最得宠的皇贵妃董鄂氏。

    青芜搬进来之后住在东边的偏殿里，西边还有一个贵人，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原来承乾宫主位的茗贵人。

    现在她还没有任何的名分，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但是因为有太后的懿旨在那里摆着，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闲话。

    舒鲁跟着她搬了过来，内务府又另添了两三个宫女，还有几个太监

    刚刚搬过来，青芜正坐在榻上，揽着暖炉放在小腹上，怔怔地出神。

    她碰到重新变得平坦的小腹，心里就空荡荡的……“格格又在想什么？”舒鲁在一边，含笑问道。

    “想皇贵妃长得什么样子。”青芜随意应付，说完了自己也有一点好奇，顺治皇帝一生最爱的董鄂妃，到底长什么样？正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门边忽然传来一句：“妹妹来了？”

    青芜抬起头，一瞬间有些失神。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宫装美人，肌肤雪白，发黑欺鸦，只在发髻上斜斜地擦了几只玉簪，越发衬得眉目如画，浅笑宛然，说不出来地柔美动人：“今儿个听见妹妹要搬来，我等了一天，没想到这会儿才到，可用过晚膳了？”

    青芜看得呆了，摇摇头，没有说话。

    “怎么不好生侍候？”她转过头看着舒鲁道：“还不快传晚膳。”虽是责怪的语气，从她口里说出来却添了一分柔和，丝毫没有主子的架子。舒鲁似乎也对这个娘娘很有好感，忙答应着去了。

    青芜这才想起要行礼，站起来，却不知道她是皇贵妃还是茗贵人，只得屈膝道：“见过娘娘。”

    “不必对我行礼。”宫装美人走过来，微笑着将她扶起：“以后只叫我姐姐就是？”

    “你是？”青芜不习惯地抽回手，问道。

    美人握住她的手一空，微微有些尴尬。

    “是皇贵妃么？”青芜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对这个女子感到排斥。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参见皇贵妃。”她再次行了礼，恭敬地拉开了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

    薰鄂妃怔了一下，勉强笑道：“妹妹以后多过来我这里坐坐，现在这么晚了，我就不叨扰了……你早些歇着。”

    ……

    等她走了，青芜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也没有什么胃口，她只是喝了几口粥，就睡下了。在船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昏昏睡去，夜里似乎下了一点雨，天亮了之后她惊醒过来，觉得头疼欲裂，咬着牙直起上身，唤了一声舒鲁的名字。

    在外间榻上歪着的舒鲁听到声音马上跑了进来：“格格，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重华宫在哪里？”青芜拼命地抓住自己梦境里的线索，问道。

    “重华宫……”舒鲁有点纳闷，想了想，道：“宫里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不过听说最近封了起来。”

    青芜点了点头，起了床。

    这会儿天色还早，穿了衣服，吃了一点东西，头还在疼，她便歪在榻上，揉着疼得像要裂开的头，回想自己昨晚的梦境，唯一清晰记得的就是重华宫三个字，还有一个模糊至极的白色人影。

    在对她轻声说着什么，嘴边挂着微微的浅笑，声音低沉而温柔。

    是他吗？

    自己以前的记忆，真的和这个皇宫有关，丝篁说的果然不错……鬼使神差地被送弄进宫来，是不是说，冥冥中有股力量，牵扯着她，向以前的记忆靠近。

    “格格，是时候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正在思绪纷乱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了舒鲁的声音。

    青芜睁开眼：“这会儿还在下雨吗？”

    “没有了，地上还有点湿。”舒鲁扶她站了起来。

    ……

    出了门，天气却出奇地爽快，昨晚下了雨的原因，天空湛蓝如洗。

    到了皇后的坤宁宫，青芜才发现别的人已经早就到了，她一走近，齐刷刷的目光瞬间都定了过来。

    “塔娜给皇后娘娘请安。”一瞬间发觉这种气氛有点熟悉，青芜心里又是一惊，勉强行了一礼。

    “快起来。”皇后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招了招手：“过来做这边。”

    青芜走上前，才发觉皇后的左首椅子上，董鄂妃正坐着，看着她，微微含笑。

    下意识避开她的笑容，青芜走到右首边，坐下。

    “没想到塔娜格格比当初的蒙古第一美人还要美。”对面，一个紫衣的宫妃笑着开口，再看了董鄂妃一眼，微笑道：“皇贵妃只怕也有所不及了。”

    “妃。”皇后语气里带着警告地唤了一声，那紫衣女子便有些不甘地住了口。

    

084 江玄云

        坤宁宫出来，青芜正看着面前的景物若有所思，身后一个声音：“塔娜格格。”

    好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

    她诧异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笑靥盈盈的紫衣女子正慢慢地走进，不同于别的妃子，她和茗贵人一样，竟带着几分汉人女子独有的清丽秀气。只是比茗贵人多了几分柔媚。

    “你是……”青芜怔怔地问。

    “我是永寿宫的恪妃，格格叫我姐姐便是。”紫衣女子微笑着说。

    “恪妃娘娘。”青芜行了一礼。

    “格格何必多礼。”妃忙将她扶起来，仔细一打量，啧啧道：“格格生的好模样，怎么不早入宫来？”

    “……”青芜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妃接着说道：“现在宫里凭她是谁，也压不过那一位的风头，格格这个时候进宫，只怕受委屈了。”她停了一下，又马上改口道：“瞧我说的这是什么话，皇上若是见着你，哪里肯给你委屈受？”

    “姐姐过奖了。”青芜很清楚妃想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让她以薰鄂妃为敌，她不由得苦笑，自己很清楚顺治这个皇帝喜欢的到底是谁，也知道这些嫔妃都是在做无用的挣扎，斗到最后，谁也不会占到什么便宜。

    妃便和她并排走着，笑道：“今儿天气倒是爽快，格格要不要去御花园转转？”

    青芜点头笑着应允。

    横竖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可做。而且。这些地方她都似曾相识。多见一点。说不定能多想起一点。

    两人还没有走到御花园。青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娘娘可知道重华宫在哪里？”

    “重华宫……”恪妃脸色一白：“格格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看到妃地脸色。青芜有些纳闷。讪讪地回答。

    妃忙道：“格格以后千万别在别人面前提。这个地方不干不净地。死过几次人了。而且……万岁爷……也不喜欢别人提起。”

    青芜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想问什么，还是忍住了。

    妃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诧异：“格格的眼睛生的好模样，有点像……”她想起什么，忽地住了嘴，脸色越发苍白。

    青芜没有注意到恪妃的神色有异，只往前走，四处看着。

    “格格的眼睛长得这般像皇贵妃……”恪妃讪笑道：“皇上见了，必是怜惜的……”

    青芜听了这句话，有些惊讶：“她的眼睛和我的像？”

    妃点了点头。

    青芜警惕起来，看来以后尽量不要见到皇上比较好。要是运气不济，一直被当成塔娜呆在这儿，还可以等到顺治驾崩了想办法出去……要是……

    妃原本以为青芜听到这个话不开心，哪知她竟一脸的漠然，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皇上的恩宠，不由得暗地里叹气，这个女子比皇贵妃还有像那个人……那皇上会不会……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寒，也没有心思再散步了，只得歉然一笑对青

    芜道：“我乏了，先回宫，格格还要转转么？”

    “你先回去吧。”青芜微笑道：“我都没见过，挺新鲜的，想再看看。”

    妃走远了之后，青芜问了舒鲁一句：“你知道重华宫怎么走吗？”

    “格格？”舒鲁讶然道：“你还要去？”

    “我想去看看……”

    青芜从来就没有进过宫，但是昨晚的梦里却清晰地出现了重华宫的匾牌，这绝对不是偶然……难道自己以前去过那里？

    越想，谜题越多，只能亲自去看一看，方能安心。

    “格格要去，奴才少不得带你过去……”舒鲁犹豫着道：“可是这事格格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要是万岁爷知道了……”

    “嗯，我不说。”青芜答应道。

    ……

    面前的巷子格外阴冷，仿佛一年四季阳光都晒不进来一样，青芜走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往门缝里看去。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草木已衰，亭台红漆剥落，透出一股衰败之气。

    白色的大理石桌上，还放着几个酒罐，其中有的滚到了桌下，碎裂开，就留在那儿，积满了灰尘和泥土。

    “格格……看过了，咱们走吧！”一边的舒鲁紧张地四顾着。

    “能进去吗？”青芜忽然问了一句。

    “啊？”舒鲁诧然。

    “我要进去看看……”青芜轻声道，伸出双手放在了门上，微微使力。

    “这里已经封住了，进不去！”舒鲁忙道，然而门在青芜一推之下“吱呀——”一声，竟然开了。

    看到面前的院子，青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来过这儿，而且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很重

    ……脑海里面又是一阵晕眩，青芜身子歪了歪，舒鲁住了：“格格，我们回去吧。”

    “不……我要进去看看。”青芜说着，抬起了一只脚，迈了进去。

    一阵冷风吹来，萧瑟的大殿上零落的蛛丝在风中飞舞，窗纱上积满了灰尘，门轻轻掩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击着门槛。

    “怪吓人的……”舒鲁一瞬间想到了宫中流传这里不干净的传闻，打了个冷战：“格格我们……”

    然而青芜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向前走着，目光茫然，没有焦点。

    看到青芜这个表情，舒鲁还以为是被厉鬼上身了，不由得轻轻放开了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继续往里面走去。

    “格格……”她颤声喊，试图将她唤醒，然而青芜头也没有回，径直走了进去。

    ……

    进了屋子，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放在案上的牌位，走过去，只见案上不像别的地方，打扫得非常干净，黑色的牌位上一尘不染。

    上面写着，江玄云之灵位……

    青芜的胸口瞬间如被人打了一圈，江玄云……江玄云……如何这个名字这么熟悉，难道他就是自己的夫君……他死了？

    看着黑色的牌位，青芜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自己还没有发觉，牌位上就湿了。

    “你是谁？”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清冷的男声。

    她浑身一颤，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男人，模样说不出来地眼熟，她头有些疼，忙伸手扶了扶额头。

    “是你……”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会在宫里？”

    “你是江玄云么？”她一时想不出来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皱着眉问。

    青衣男子浑身一颤：“你找江玄云？”

    “他……他……”青芜仔细回想着脑海里的画面，一瞬间一抹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掠过，她脱口而出道：“是我夫君。”

    “师父……有妻室？”青衣男子面有讶色，随即目光黯淡下来：“师父已然仙去，你……师娘……节哀顺变。”

    青芜看着青衣男子，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牌位，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果真是这样么……没有来找她，就是因为他已经……已经死了……

    孩子也没有了，她以前的记忆就是这样？

    青衣男子面色不忍，走了过来。

    “你认识他？”青芜抽咽着问道。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他是我师父……”

    青芜还想问什么，却都梗在喉头问不出来了……现在再问还有什么意义，就算知道了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不过是徒增伤悲而已，已经没有比这更差的状况了……

    青衣男子看见她哭个不停，有些手足无措：“师娘……你，你别哭了……师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模样……”

    “我到底该怎么办……”青芜一边哭着，一边说：“我想办法出去又有什么用……”

    “师娘不要伤心……”青衣男子道：“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青芜脸上挂着泪痕，盯着他说：“他们把我当成塔娜格格……接进来的……”

    青衣男子面色一变：“塔娜？”

    “嗯……”青芜点点头。

    青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颔首道：“师娘放心，我一定会代替师父好好保护你。”

    “你是？”青芜忽然想起什么来，脸色白了一白，她根本就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他，想也不想地就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万一他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太后知道了，自己一定小命不保……

    青芜在心里后悔得要死，都忘了哭，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青衣男子却没有说话，思索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半晌，才道：“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先在宫里住下来。”

    青芜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只怕自己面前这个人都没有办法把自己送出去，她点了点头，问道“他……为什么会在宫里？”

    “他是太医。”青衣男子淡淡地答：“至少在宫里是，师娘一定知道师父的选择。”

    青芜点头道：“你也是太医？”

    青衣男子不答。

    青芜神色黯然，想到在梦里和自己温柔微笑着说话的人已经走了……又是一阵心酸。

    看到她的眼睛里再次腾起雾气，青衣男子神色一软：“师娘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个牌位就放在这里……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085 不相识

        鲁扶着青芜回承乾宫，惊讶地感觉到她的手掌冰凉，紧了一些，关切地问道：“格格，你怎么了？”

    “没事。”青芜含糊地回答一句。

    回到承乾宫，青芜刚踏进门，便看到了正从院子里往外走的茗贵人。

    “格格，你从哪里来？”茗贵人见了她的脸色，有些诧异。

    青芜勉强一笑：“从御花园里来。”

    “这么脸色这么难看？”

    “可能是风吹着了……”青芜笑着回答了一句，正要走。“格格且慢。”茗贵人忽然叫住了她。“怎么了？”青芜转过头，轻声问。

    “格格……可认识殊兰？”茗贵人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青芜摇摇头：“不认识。”心想她问的问题怎么如此奇怪，塔娜格格应该是第一次入宫，如何会在宫里认识谁。

    茗贵人听罢，点了点头，微笑道：“格格休息去吧。”

    ……

    这天睡下去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真地吹着了风。青芜第二天便得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

    令人惊讶不已地是。自从塔娜进宫以来。病了大半个月都不闻不问地皇上。竟然破天荒地关心起她地病情。赏赐了珍贵地药材和补品下来。还亲自过问了塔娜地病情。

    舒鲁盯着一桌子赏赐下来地东西。满脸堆笑地对青芜道：“格格好福气。还没有封妃就得皇上这样关照。以后只怕是有福了。”

    青芜笑得很勉强……按照她地原意。根本就不想引起任何人地注意。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妃和宁妃一起走进来。青芜直起身。妃忙抢先一步将她按住。笑道：“格格身体要紧。先躺着。我们要是过来看看。惹得你劳累了反倒是不好。”

    青芜微微一笑。低下头：“姐姐有心了。”

    “瞧你这模样。”妃笑道：“果真是温柔可爱，我见尤怜……怪不得皇上还没有临幸就这般注意你。”

    “我就说……”宁妃朝着正殿那边努了努嘴：“咱们的塔娜格格，倒比那位还要端丽几分。”

    “姐姐们过奖了。”青芜只觉得一阵倦意，说了一句，便沉默了。

    她们都比不过董鄂妃的恩宠，所以才巴着盼着青芜能够出头，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青芜轻轻叹了口气。

    “格格的气色，我瞧着怎么没有前几日好了？”妃微笑着问。

    “吹着风，染了点风寒。”青芜道：“已经无碍了，就是脸色差些……”

    自从从重华宫回来之后……她感觉自己救像是线彻底被剪断的风筝，对以前的人几乎都记不起来，只有那抹白色的影子，但是这个人早在她失忆之前，就死了。

    孩子也没有了……所有与以前相连的羁绊，差不多都已经断掉。

    “格格想什么呢？”宁妃好笑道：“怎么说着说着目光就直了？”

    “想是累了。”妃道：“我们来看来来的不巧，格格可是想睡了？”

    青芜面带愧色地笑了笑，两人会意，又寒暄了几句，便都去了。

    “格格可要忙了。”等她们走后，舒鲁抿嘴笑道：“这几天来承乾宫的人倒有一大半是冲着格格来的。”

    “别说了，没得招惹是非。”青芜淡淡道，拉着被子重新躺下。

    “格格说……”舒鲁却没听说出来她话里的倦意，继续道：“皇上会给个什么封号呢？会不会一来就封妃？我按还有可能是贵妃……”

    “哪里就这么多话？”青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你去外面坐坐，我要睡觉。”

    “是……”舒鲁自觉失言，答应着行礼退下了。

    青芜叹了一口气，将被子拉上，把脸整个盖住，一闭眼，眼前出现了一双深邃的眸子，深深地望着她，带着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犀利，更多的是无言的关切……

    奇怪，这双眼睛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是记忆里面的吗？好像又不是……那是在哪里见过？

    忽然想起什么，青芜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今天在重华宫看到的那个青衣男子，就是那日在龙泉寺看到的……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太医吗？和自己的夫君一样？

    可是，一个太医怎么会有那么犀利洞察的眼神……

    青芜想了一会儿，陡然发觉自己对这个的注意太过了一些，摇摇头驱散心里的想法，疲惫不堪地进入了梦乡。

    ……

    青芜身子养好以后，已经初冬了，期间皇上还是垂询不断，只是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青芜有一次打开纱帘的时候曾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走到承乾宫的正殿里

    。

    皇上来承乾宫来得很勤，但是几乎都是来看皇贵妃，晚上召人侍寝，一个月里面倒有十几天都召的她。

    这点青芜自然还没有过来之前就很清楚，同时也为自己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而松了一口气。

    想到几天前慈宁宫来的嬷嬷对她说的话。

    “格格，太后有法子了，下次让申贵那里做点手脚，把信期改提前一天，最后一天便说服皇上点你的牌子。”

    她心里又是一阵发寒，太后竟想用这种法子瞒过自己的儿子，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处子之身，而且似乎想在她封妃之前就侍寝……蓦地有些头疼，青芜伸手扶了扶额头。

    “格格，那里风大，过来坐罢。”舒鲁细心地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说了一句。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叹了口气，从窗下移到了挨着墙的椅子上，舒鲁端了热茶和点心过来，微笑道：“这点心还是皇贵妃送过来的呢，格格多吃点。

    ”

    “皇贵妃？”董鄂氏么，她看点心的目光有些复杂：“娘娘倒是有心。”

    “我见娘娘是挺好的。”舒鲁对皇贵妃赞不绝口：“人长得又美，待人接物又是那么一副脾气，怪不得万岁爷独独喜欢她……”舒鲁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色煞白地捂住了嘴。

    “要说就说，顾及什么呢。”青芜微笑道：“她倒是极得人心。”

    只是这后宫里，再会做人，只要皇上的恩仇还在他那儿，她做什么都是无用，没有人会不把她当敌人。

    说起来，宫里的女人也是悲哀，就为了一个男人么……她忽然好奇地问：“舒鲁，皇上长的什么样子？”

    舒鲁没了言语，憋了半天，方道：“我以前就是慈宁宫里的小宫女，只远远看过那么几次，哪里看得清……”

    ……

    她在这里闭门不出，皇上那边似乎也独独避着她。

    这个月太后在她信期的最后一日，关照了申贵，叫他一定要说服皇帝点塔娜格格的牌子。

    虽然不伦不类，但是申贵还是把这个牌子放到了盘里，上面什么封号也无，单单写着“塔娜”二字。顺治看到这牌子便皱了眉头：“谁叫你把她的牌子放进来的？”

    申贵听万岁爷语气不善，唯唯诺诺地道：“塔娜格格进宫也一个月有余了，长得天姿国色，皇上……”

    一般来说顺治都会再问几句方做决断，这次却想也不想就挥手：“把她的牌子拿出去。”

    “是，是……”申贵躬身答应着，忽地道：“那万岁爷今儿晚上点哪位娘娘的牌子？”

    顺治拿起皇贵妃的牌子，沉默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申贵一看，并没有翻过面，迟疑道：“万岁爷……”

    “你下去吧。”顺治淡淡道。

    看到皇上这个样子，申贵忽想起什么，决定再照太后说的争取一次。

    “皇上”他说道：“我前日送东西的时候看过塔娜格格一眼，那双眼睛可是像极了……”

    “申贵！”顺治喝止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皇上恕罪……”申贵赶忙将盘子放一边，跪到地上：“奴才多言了。”

    ……

    翌日，慈宁宫里，听了申贵的回报，太后一脸讶色：“皇上没有临幸塔娜？”

    “是……奴才也不知道万岁爷是什么打算。”申贵伏地道：“奴才没有完成太后的吩咐，请太后赐罪。”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站起身。

    这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后……”皇后一进来，便忙着说道：“姑姑她……”

    “怎么了？别急，慢点说。”太后似乎已经猜到什么，目光里透出了一丝生生的悲哀和……疲倦。

    “姑姑病重。”

    四个字，就如重锤一样敲击在太后心间：“你说什么……”

    “姑姑……”皇后脸色惨白，扶住了门框，站在那里，眸子里带着惊惶的光：“今儿个下午便不行了，宫女去找太医，但是那些太医拖到了下午才来，以看脉象，便都说不行了，姑姑……姑姑她说临死之前，想再见您一面……”

    “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太后坐在了椅子上，拿起茶杯，手却微微颤抖：“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她现在已经十分忘了该说“哀家”，跪在下面的太监看到太后这个样子，都纷纷想要劝解。

    “您去看静妃娘娘一面吧……”申贵忍不住，哭出了声。

    

086 将行去

        有人都不知道曾经被废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是住在哪被贬为静妃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曾再在众人面前露面，直到这日，太后亲自到了永寿宫。

    “给太后请安。”妃福了一福。

    太后一脸的焦急，根本就没看她，直接就从她身边走过，往后院去了。

    “娘娘”碧江将恪妃扶起来：“太后心急静妃的病情……”

    妃抬起手，制止她说下去：“本宫知道，咱们也去看看。”她说着，嘴边泛起一丝冷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屋子里光线不好，太医拦在门口：“太后，不要进去，冲撞了凤体……”

    “让开。”太后冷冷道：“你们太医院直到下午才派人过来，这笔账哀家还没算，怎么，想给静妃陪葬了？”

    太医浑身一抖，急忙让开路。

    再往里走，只见床上躺着的人支起身来，拿手帕捂着口，微微咳嗽着，轻声问：“是谁？”

    “托娅……”太后唤出声，眼里腾地一层雾气浮上。

    “是……姑姑吗？”那边太黑，静妃看不清面前的人，听到这声音，将丝帕移开，青白的嘴唇翕动着，已经浑浊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展颜一笑：“姑姑。”

    太后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地手。挨着床边坐下了：“托娅。傻孩子……别怕。姑姑来了。”

    静妃脸色稍稍好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姑姑。我快不行啦。托娅以前太任性。给姑姑惹了麻烦。现在……还劳烦姑姑来看我……托娅实在是……”

    “别说话了。”太后轻声道：“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不了地病。你别多想。好好歇着。他们要是医不好你。一个都活不了！”

    “姑姑……”静妃微微笑道：“我以前地罪孽已经太多。只巴望着清清静静地去了……何苦再添这些业障……”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太后也没了言语。看她地样子已经没有一丝生气。心里一酸道：“塔娜来了。你也没能看一眼……”

    “塔娜？”静妃抓住了太后地衣襟：“你们把塔娜送进来了？”

    在一边侍候的殊兰似乎想说什么，想想，又忍住了。

    太后点点头道：“是他阿玛的意思，咱们科尔沁的个个不得皇帝的欢心，皇后又是那样……这才把塔娜再送进来。”

    “个个不得他欢心……”静妃惨然一笑：“塔娜可以吗？”

    太后迟疑了一下，想到今早上申贵那里来的消息，叹了口气。

    “姑姑……”静妃像是想起什么，身子又支得上来了一些：“皇上……皇上他还好吗？”

    “傻孩子，你都什么模样了，还惦记着皇帝。”太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我死了，他会来瞧一瞧么？”静妃轻轻笑出声：“我终究放不下啊，姑姑，都抓了一辈子了……临死，都放不下。”

    “说什么傻话了。

    ”太后低低呵斥：“你这么年轻，要走也该是我这个老太婆先走。”

    “姑姑才是说傻话。”静妃道：“姑姑……福寿无边，不似托娅这般短命没福。只可惜……咳咳……可惜了塔娜，姑姑，你千万，千万要好好照看塔娜，别让她，再布了我的后尘，告诉她……一定不要……”说到这里，她的咳嗽陡然剧烈起来，抓住太后衣襟的手指用力得发白：“要小心恪妃……还有，别……爱上皇上……”

    妃正从门口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退了两步。

    太后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轻拍着静妃的背脊，滴下泪来：“傻孩子，别说了……好好的养病，等好起来，姑姑带你回科尔沁。”

    “回……科尔沁？”静妃的眼里闪过了最后一丝光彩，头转向透着阳光的窗纱，微微呆了，随即笑出声：“姑姑，你骗我，我永远都回不去啦……只有，咳咳……只有这样……看看了……”

    说完最后三个字，她的目光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快速地黯淡下去，瘦骨嶙峋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抓，重重地落到了床单上。

    “托娅……”太后泪流不止，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掩住了她的眼睛。

    站在后面的恪妃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不舒服，转身夺门而出。

    “娘娘留步。”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了茗贵人的声音。

    她浑身一抖，看过去，只见茗贵人站在围墙下，身子藏在已经微微枯萎的树影里：“香茗有事，想问问娘娘。”

    妃轻轻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脸色很快转为平静，走过去，微微笑道：“原来是妹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送静妃一程？”

    “娘娘，香茗不是来和你寒暄的。”她低声道：“只是想问问你，上次你送来的药里，红色的那包，到底是不是堕胎药。”

    听到她又提起这事，恪妃心里一阵屈辱感袭来，抿紧了双唇，冷声道：“本宫说不是，你信吗？”

    “当然信。”香茗微微颔首道：“娘娘的目的只是妃娘娘，香茗肚子里的孩子，入不了娘娘的法眼。”

    “你倒是个聪明人。”妃微微一笑。

    “杀子之仇，香茗焉能不报？”茗贵人冷冷道：“以后还请娘娘多为帮衬了。”

    “自然。”妃道：“要不是后来皇上见怜，本宫现在还是嫔，此仇，与你的虽比不了，却也差不离了。”说着，与她会心一笑。

    待茗贵人走后，碧江看着她的背影，道：“娘娘莽撞了，茗贵人是个竹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和她联手，只怕会被牵累。”

    “谁说要和她联手了？”恪妃往前走，嘴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要和妃斗，我乐得看戏。”

    ……

    已经是隆冬的天气，风一天赛似一天地大。

    青芜便整日呆在屋子里，早上去跟皇后请安的规矩也免了，理由是太医说她身体太弱，受不得风。皇后便下令免了她每日的请安。她入宫两月有余，却不见皇上召见过一次，原本听见风声惴惴不安的嫔妃们也都渐渐淡忘了这位格格，将她划入了不得宠的蒙古后妃一类，不再关注。

    目光又重新凝聚到了几乎得到专宠的皇贵妃身上。

    如此这般，科尔沁第一美人的塔娜，雷声大雨点小一般地在后宫里隐去了。

    这是青芜最喜欢的状态，没有人再来打扰她睡觉，而且因为皇上有关照过，所以她的吃穿用度，内务府也不敢怠慢。

    反倒是舒鲁，一日比一日焦急。

    “前几日听说，静妃娘娘故去了……”舒鲁在为她倒茶的时候时候，有意无意地说。

    青芜正在坐在桌前，拿着沾满黑墨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舒鲁说这话，笔尖忽地停住了，一滴墨落下去，瞬间浸透了宣纸。

    舒鲁定睛一看，只见那张纸上赫然画着一个男子，身上的衣服勾画得很细致，只是脸上却是空白一片，鼻子眼睛眉毛俱无，看上去有些滑稽，那滴墨水就落在这张空白的脸中间。见青芜久久不说话，她担忧地问道：“格格，怎么了？”

    “没什么。”青芜很快镇定下来，放下笔，将这张纸揉成了一团，扔在一边。

    “何苦毁了它？”舒鲁痛心道：“画的这样好，只是怎么没有脸？”

    青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怔了一下，搁笔道：“是被废的皇后么？”

    “是……”舒鲁道：“说起来，也算得上格格的堂姐呢。”

    青芜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静妃，顺治的第一个皇后，现在是应该已经被废了，只是没想到，她竟会死得这么早。

    没来由的，青芜感到眼前有些模糊，怎么回事，自己以前也没有见过这位静妃，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怎么会想哭？

    这么一来，不由得兴致大减。青芜站起身，走到榻上坐下。

    “格格，怎么突然又不画了？”舒鲁苦笑道：“格格那是什么画法，怎么奴才都没见过？”

    “在我面前就不要格格奴才的了。”青芜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道：“这里就咱们俩，我听不惯。”

    “格格又说笑了，尊卑之礼奴才怎么能不遵守呢……”

    “刚叫你不叫，你倒是越叫越起劲了。”青芜翻了她一眼。

    舒鲁讪笑着，将刚才放在案上的茶重新端起来，在她身边放下：“格格，你也想着法子，见一见万岁爷，这么呆着也不像回事……”

    青芜只当没听见，接过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舒鲁，别人说也就罢了，你可是知道我以前怀过孩子的，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还以为，你会劝我躲着他。”

    舒鲁脸色白了白，想到这一层，便不言语了。

    “咱们现在是福不是祸。”青芜微笑着说。

    “可是……格格心里必定还是委屈的……”舒鲁嗫嚅道：“这几日，我都听见晚上……格格睡觉的时候……”

    “我睡觉怎么了？”青芜好笑地问道。

    “都在叫皇上的……皇上的名讳。”舒鲁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而且，一边叫，一边哭……”

087 梦魇长

        我……”听见舒鲁的话，青芜霎时间哑了：“你说我皇上的名讳？”

    顺治皇帝的名讳是什么，福临……好像是这个，可是她为什么会在睡觉的时候念出来？

    “我每天晚上都这么叫么？”她忽然问出口。

    舒鲁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十天里，倒有五、六天都在叫，而且格格晚上都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老是半夜都在哭，我叫格格，也叫不醒……”

    “怪不得最近老是觉得睡不够……”青芜怔怔道：“眼睛也生疼，原来是晚上……可是……”

    就算是叫也得叫一个认识的人吧……

    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皇上，为什么会直呼他的名讳……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攫住了她的心。

    “舒鲁”她轻声问道：“有别的人听见么？我叫的……大不大声？”

    舒鲁摇摇头：“没有，奴才也是晚上来帮格格盖被子的时候听见的，格格叫的小声，只是……哭得很伤心。”

    青芜勉强地笑笑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奴才不说。”舒鲁微笑着答应了，又道：“只是格格什么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不如找老佛爷说说，想个法子让皇上也来一次……”

    “你先出去吧……”现在青芜心里满是疑惑。也没有心思再听她地劝说。说完。停了一下。又叫住她问道：“你晚上是睡在哪里？”

    “格格。奴才就在外间地榻上。”舒鲁回答。

    “以后我睡觉地时候。千万不要让人进来……”

    “是……”舒鲁答应着。退下了。

    青芜浑身虚脱一般。倒在了榻上。她地脸庞衬得苍白如雪。

    “福临……”她试着唤了一声。心口陡然传来一阵酸疼。手放在胸口。她地目光越发迷茫。

    另一种可能跳入了她的脑海——是不是，她以前喜欢的人，是这个皇上……可是，江玄云又是谁？那个穿着白色衣衫微微含笑，温柔地对她说话的人，不是他么……

    可是……如果是皇上……青芜眼前忽然一阵发黑，顺治皇帝一生爱的只有董鄂氏一人，那自己，莫非以前曾是这些可悲的女人中的一人，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然后被人陷害，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宫外。

    原本以为夫君已然亡故是最坏的可能，没想到还有更坏的，那就是夫君还活着，却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生死。

    自己以前……是这么可悲的女人么？

    这种想法出现，青芜气得差点抓狂，自己难道会这么不争气？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说不定自己晚上喊这个名字，是因为害死江玄云的人就是皇上。

    有了这个解释，青芜的想法就偏了回来——一定是这样的。

    她走到桌子前，将刚才画的画展开，看到里面那张空白的脸，叹了口气。

    ……

    知道自己晚上有说梦话的毛病之后，青芜向来号平安脉的太医要了一副安神的方子，每天煎药来喝，晚上也稍稍能睡熟了一些。

    这样她反倒更躲着不敢出去了，一是怕见到皇上，想起什么来。要是自己以前迷恋的果然是她，那么她宁愿不想起来。要是他是仇人，又报不了仇，想起来只是痛苦。

    二是怕冷，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应该不是北方，对外面的大风根本就适应不过来，因此更加深居简出，每日也懒于梳妆打扮，也没有什么好打发时间，只好将自己脑海里的东西都画出来。

    只是她没敢再画人，一见到那张空白的脸她就心里一阵纠痛。

    舒鲁帮青芜将药端进来，一眼看到她又在画画，好笑道：“格格这次又画的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和青芜呆久了，也觉得这个身份尊贵的格格十分平易近人，没有半分架子，因此说话之间，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谨慎。

    “你来看看，认识么？”青芜举起纸，将墨吹看，递给舒鲁。

    舒鲁将药碗放下，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出来：“格格这画的……是……是一只猪？”

    “啊……”青芜端起药碗，含糊地答了一声，这是一只猪，名字叫麦兜，怎么她连猪的名字都记得，反而记不起来以前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真好玩……猪哪有站着的……它头上那是？”舒鲁看着纸上憨态可掬的猪，纳闷地问。

    “帽子啊……”青芜回答完，加了一句：“自己看吧，别跟我说话了，我要喝药。”

    舒鲁答应了一声，傻愣愣地看着那只猪，脸上带着笑容。

    青芜一口气把药灌下去：“好苦……”

    “啊，格格，我这儿有蜜饯备着。”舒鲁忙把一个小盒子取出来，打开。

    青芜拿起一块放在嘴里，顿觉口里舒服了一些，忽然想起什么，装作不动声色地问道：“舒鲁，你知道南方的战事怎么样了么？”

    “这奴才哪里知道。”舒鲁笑着说：“只是前儿去御药房帮格格拿参片的时候，听说最近有个姓孙的南蛮子降了，皇上召他进京来，听说是要封王呢。”

    青芜听完，脸色一变：“那人……可是叫孙可望？”

    “格格怎么知道？”舒鲁奇道。

    青芜没有回答，轻轻叹了口气，孙可望还是降了，而且是投降了清朝，那孙灵远和孙妙连呢？他们两个还安全吗？还有丝篁……

    ……

    青芜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很快就到了年底，这晚除夕的家宴，太后下了懿旨，要她必须出席。

    青芜苦恼不堪地坐在妆台前，舒鲁把这当成了绝好的机会，不停地说：“格格今晚可一定要好好打扮，这样才能够引起万岁爷的注意……格格？发什么呆呢？奴才帮你梳头吧……格格！”她提高了声音。

    “啊？”青芜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奴才说……”舒鲁好笑道：“刚才格格在想什么呢？”

    “没有想什么。”青芜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太后真的说了，我不去不行？”

    “不行。”舒鲁苦笑道：“格格这是这么了？多好的机会，您要是不抓紧啊……又不知道要熬多久了。”

    “梳头发吧。”青芜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总是要见的。”

    舒鲁笑了笑，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开始替她梳头。

    青芜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长长了一些，又直又黑，抓在手里似乎随时都会流走一样，舒鲁不禁羡慕道：“格格的头发养的可真好。”

    青芜没说话，打量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样子。已经休养这么久了，脸颊还是苍白得不像话，嘴唇的颜色也带着一层白，看样子就像大病初愈一样，一副风吹来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她心里暗暗有些庆幸——如果是这样，皇上应该不会注意到她……青芜忽然想到什么，目光骤然一变，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了……

    如果她以前真的是宫里的妃子，那么……太后和皇后不可能不认识她！更不可能把她当成塔娜。

    这么一想，青芜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皇上不是那个人了。

    青芜安下心来，看着舒鲁将自己的头发挽好，暂时不去想这么多，站起身来。

    家宴在太后的慈宁宫，青芜去的时候，大多数嫔妃都已经到齐了，按理说她的情况比较尴尬，住在东六宫，却未曾得到宠幸，甚至连封号也无，这种场合本不该出席，但是因为太后的懿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来。

    乍一看去，这里倒真的是珠翠环绕，衣带飘香，暖赛春光，群芳争奇斗艳，好不热闹，皇后端坐了太后的一侧，另一侧的位置，显然是留给皇上的。

    宁妃，妃，恪妃等人都早已落座，单单只空着皇上的皇贵妃的位置。

    “塔娜过来。”皇后看见她来了，忙招了招手：“在这边坐。”

    青芜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众人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皇上来。

    太后阴沉着脸，着太监去催了几次，半个时辰之后，顺治才携着皇贵妃姗姗而来。

    青芜低着的头微微抬起，看了一眼皇贵妃。

    只见她穿着一身精巧又庄重的紫色旗装，越发显得柔美大方。她的目光稍微一偏，一眼撞上了顺治正向这边看来的目光——愣在当场。

    这个人……是他！在龙泉寺见到的，在重华宫口口声声唤江玄云师父的……他竟是皇上。

    仿佛换了一身龙袍，就变了模样，眼眸里带着威仪和戒备，只是一眼看过来，就仿佛把人置身冰窖一般……然而这寒意只是一瞬，他看清是青芜之后，目光柔和的许多，仿佛是安抚她一般，微微朝这边笑了笑，便带着皇贵妃落座了。

    太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欣慰地看了青芜一眼。

    “格格……”察觉到青芜竟然在出神，而且还是面对着皇上，舒鲁着急地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

    青芜回过身来，目光下移，看到了顺治和董鄂妃轻轻相握的手，心口猝不及防痛了一下。
    

088 两心知

        迷茫地低下头，自己的两只手我握在了一起，放在膝

    皇上和皇贵妃落座了以后，家宴才算是正式开始。华 夏  。

    青芜嚼着面前的菜，只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

    到现在为止，除了例行的请安以外，还没有任何人说话，气氛沉闷得不行。

    终于，太后开口打破了僵局：“哀家听说，皇贵妃还有一位族妹是这届的秀女，可在座？”

    话音刚落，桌子那头的一个女子站了起来，对着太后恭敬地行礼：“奴才董鄂氏，参见太后。”

    “嗯”太后答应了一声：“起来吧，你就是贞妃？”

    “回太后，奴才是。”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脸清丽绝伦，柔美不可方物，竟有几分像董鄂妃。

    青芜匆匆扫了一眼，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投向这边，她忽地转过头去，看见顺治迅速别过了头。

    她这才看清楚，他有一双那么好看的眼眸，深邃得可以把人吸进去，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又扯了一下，青芜拼命甩开了自己这些想法。

    她不知道，这是宿命里纠缠了许久的孽缘，正在用隐隐的疼痛提醒她——要如何提防他那最温柔的眼神。

    薰鄂妃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对。下意识轻轻握住了顺治地手。他诧异地转过头去。目光里带着疑问。“皇上……”董鄂妃柔柔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臣妾地妹妹还站着呢。”

    顺治歉然一笑。忙道：“贞妃坐下吧。”

    这一幕落到在座妃嫔地眼里。看向董鄂妃地目光又多了几分敌意。

    青芜低下头不去看他们。转动着面前地酒杯。看着透明地酒水。微微失神。

    “皇帝。这是塔娜。”看到儿子地心情不错。太后便趁着这会儿。指着青芜说了一句。

    青芜怔了一下。抬起头。刚要说话。

    “站起来回话。”舒鲁忙在后面提醒她。

    青芜只得站起来，但是站的太快，不小心带动凳子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突兀。

    耳边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想看笑话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太后不禁微微皱了眉。

    “奴才塔娜参见皇上。”青芜低着头行了一礼，脸上火辣辣了的，不安地抬起头，看见了他微微含笑的嘴角，松了口气。

    “你坐下吧。”

    这个声音响起，青芜如蒙大赦地坐下来，吐出一口气，低下了头。

    太后笑道：“皇上看着欢喜，就早些给塔娜一个名份，这样晾着也不像回事。”

    提到这个话题，顺治立马就沉了脸，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皇额娘不必劳心。”

    “……”太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皇上。”这会儿，一直沉默不语的董鄂妃开口了：“依臣妾看……”

    “你别说。”顺治面色稍霁，望着她轻声道：“你说了我少不得要允你……”

    薰鄂妃面上微红，便又住了口。

    太后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似乎想起什么，看向青芜，目光里带着安慰。

    青芜看到面前的一幕，她坐的位置也近，刚刚好可以听见顺治说的话，最后接到太后安慰的目光，也只得苦笑着低下了头。

    “塔娜。”坐在她身边的皇后终于说话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皇后一直都默然不语，青芜骤然听见她说话，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皇后盯着她的手，她也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绞着手，手背已经通红。

    她感激地冲着皇后点了点头，皇后便向皇上和太后说道：“塔娜前阵子染了风寒，现在还没有好，一会儿晚上风大了，不如让她先回去。”

    太后见到青芜的脸色不佳，便答应道：“如此，叫宫女好生侍候着。”

    “申贵。”顺治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送塔娜格格回去。”

    薰鄂妃有些吃惊地看了顺治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投在青芜身上，嘱咐道：“路上小心些。”

    青芜心口一暖，行了礼：“谢皇上……”

    ……

    出了门，两个太监打着宫灯走在前面，青芜伸手拢了拢披风，走到门外。

    “格格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舒鲁小声地问道。

    青芜微微笑道：“我哪日脸色好过了？”

    舒鲁怔住，说不出话来。

    青芜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外面下雪了……”

    舒鲁仔细一看，果然见鹅毛大的雪花正在静静飘落，辉映着橙黄色的宫灯，地上已经浅浅地积了一层。

    “格格小心些。”申贵忙道：“底下滑，格格这边来……”

    “去哪里？”青芜一面走，一面伸手去接

    ，问了一句。

    申贵在豪华的御辇面前停了下来：“格格请上吧。”

    “这是……”青芜停下脚步。

    舒鲁更是诧异得不行。

    “皇上叫奴才送格格，就是要格格坐这马车回去的意思。”申贵道，又恭敬地催了一声：“格格请上车。

    ”

    青芜缓缓地走上这架天子的御辇，揭开帘子，走进去。

    舒鲁跟在后面，表情里带着狂喜和兴奋，为青芜感到高兴：“格格，奴才看，皇上过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申贵也在一边，舒鲁便住了嘴，不再言语。

    青芜怔怔地坐下，闻到一阵似曾相识的味道，手轻轻放到了壁上。

    马车开始向前走。她的手顺势滑下，落到帘子边，想了想，拉开，外面大片的飞雪便遗了几片进来。

    “格格，把帘子拉上，免得着凉。”舒鲁帮她掖了掖披风的领子。

    青芜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道：“申公公……你以前见过我吗？”

    “回格格的话。”申贵坐在外面，回答道：“奴才从未见过格格。”

    青芜无力地靠在了车壁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皇上以前根本就没见过她，会对她这般关照，多半是因为江玄云是他的师父，那天……他曾唤自己师娘……

    那，江玄云就不可能是他害死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晚上说梦话会叫他的名字……

    “格格乏了？”看见她这个样子，舒鲁问了一句。

    青芜应了一声，闭着眼叹了口气：“乏了。”

    ……

    御辇在承乾宫门口停下，值夜的太监一见下来的是青芜，都惊讶得不行。

    回到房间，将头发揭开，洗了脸，舒鲁端了一碗燕窝粥上来，放到桌子上，微微笑道：“我见格格没怎么吃东西，再喝点燕窝粥，免得晚上饿。”

    青芜答应着，走过去拿起了勺子。

    舒鲁一眼看见她手背上的掐痕，低声道：“格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是见到皇上和皇贵妃……不是也……”

    “舒鲁……”青芜用勺子搅着燕窝粥，抬起头来：“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心里酸的紧……这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哪里是得什么病？”舒鲁失笑道：“过两天皇上来了，格格的病啊，也自然就好了。”

    “他不会来的。”青芜低头喝了一口粥。

    顺治叫她师娘，他怎么会跑来见自己师父的妻子……可是，自己真的是江玄云的妻子吗？

    青芜的脑袋里又乱了，忙忙地喝完粥。

    “格格就等着吧。”舒鲁微笑着道：“依奴才看啊，没过几日，皇上肯定要来。”

    ……

    这天，青芜午睡醒来，闲来无事便坐在桌前画画，头也没有梳，青丝散落在肩上，她将头发掖到耳后，画着画着，察觉到没有墨汁了，便唤道：“舒鲁，磨墨。”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看什么看呢，我叫你磨墨！”青芜又皱着眉看着只剩下一层底的墨汁。

    “你在画什么？”耳边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住了墨锭，在砚上轻轻磨开来。

    青芜诧异地抬起头，一看见身边的人，就怔住了……是皇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给自己磨墨？！

    只见顺治正在轻轻旋转着墨锭，看着她画的画，皱起眉：“师娘，你画的什么？”

    青芜从最初的惊呆里回过身来，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来看师娘的，他是来看师娘的……

    念了两遍，脸上的**感便退了一些，再看向自己画的画，脸又腾地红了。

    宣纸上画着两条鱼——画鱼倒是小事，关键的问题是，这两条鱼正凑在一起，甜蜜地亲吻着。

    “是……是……鱼。”她犹豫了一下，红着脸回答，本来想在添点水草在旁边，现在却讪讪地搁了笔：“皇上……不用墨了。”

    顺治皱紧了眉，停手将墨锭放在一边，拿起那张画。

    青芜待要抢回已然不及。

    “这是什么鱼？”看清了画里画的到底是什么，他的脸上也有利一闪即逝的尴尬神色。

    “亲吻鱼……”青芜说完，终于抬起师娘的架子，把画抢了回来。

    “朕怎么没见过这种鱼？”顺治还在追问。

    实际上，为什么她知道，但是皇上不知道，青芜也不是很清楚。

    现在重要的是……她不答反问道：“皇上怎么来了？”

    顺治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微笑道：“上次没告诉师娘我的身份……”

    

089 猜不透

        芜听完，笑了：“你的身份确实吓了我一跳……”

    看到她那个笑容的瞬间，顺治有些微微的失神。

    “皇上？”青芜叫了一句。

    他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忽地退却了，颔首道：“师娘先歇着吧。”

    “皇上？”青芜忍不住出声喊住他。

    顺治的背景僵了一下，顿住。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青芜问：“你……应该有办法吧……”

    “师娘稍安勿躁……”顺治回过头来，轻声道：“朕会想办法。”

    青芜停了一下，又道：“你……别叫我师娘了……”每当听见这个词，青芜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很老。

    她说完这句话，顺治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舒鲁从外面走进来，一脸喜色的看着她：“怎么样，奴才说了，皇上肯定会来。”

    “你刚才去哪儿了？”青芜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叫你都不来？”

    “奴才这不是看见皇上进来了么……”舒鲁低着头说。

    青芜微微笑了：“皇上是来看皇贵妃。顺便进来地吧？”

    舒鲁没说话。

    “果真是这样？”青芜讶然问。

    舒鲁讪笑道：“依奴才看。皇上来看地是格格。也没见他几时去看看对面那位茗贵人了。格格……”

    舒鲁安慰的话听在耳朵里却说不出来地刺耳。

    青芜微微颔首，揉揉额头道：“我乏了，再睡一会儿……”

    “哎呀我的格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舒鲁哭笑不得地拦住了青芜。

    “怎么了？”又是什么日子？

    “今儿是元宵节，格格你忘了？”舒鲁好笑道：“格格快坐好，奴才替你梳妆。”

    青芜愣了一下，哑口无言——

    ……

    梳完头，青芜左右端详着自己的发髻，皱皱眉说：“怎么这么多簪子？”

    “今晚上的宴会，太后不去……”舒鲁道：“所以娘娘们个个都仔细打扮了，格格要是戴的太少，难免显得……”

    青芜紧缩眉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又拔了几支下来。

    “格格……”舒鲁想要制止她。

    “戴这样挺重的，一会儿难受。”青芜避开她的手，单留了一些简单不重的珠花，别的都拔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宫女忽然跑进来，站在那里，似乎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青芜问。

    “回……回格格……”宫女颤声道：“刚才来人，说……皇上嘱咐了，格格身上有病，今晚上的宴会可以不用去。”

    青芜摆弄头花的手忽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舒鲁惊讶地问。

    那宫女怯怯地，又把话说了一遍。舒鲁正要发作，青芜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下去吧……”

    宫女忙不迭地退下了。

    舒鲁看到镜子里青芜的脸色，咬着牙道：“今晚的家宴是皇贵妃一手操办的……她一定是看不得皇上看重格格，变着法儿不让格格去。”

    青芜微微苦笑，将剩下的珠花都拔下了：“呐，我说的吧，我就该去睡觉。”

    “格格不气么？”舒鲁诧异地问。

    “我气什么？”青芜从妆台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木窗撑开了：“今晚是元宵？”

    “是……”

    青芜看着外面渐渐落下的夜幕，搓了搓被凉意渗透的手指：“把披风拿来，咱们去外面走走……”

    “外面积着雪，格格当真要去？”舒鲁迟疑道。

    “刚才又不怕积雪？”青芜笑着翻了她一眼：“快把披风取来，老闷在屋子里，都快闷坏了。”

    ……

    整个紫禁城被雪白的积雪所覆盖，仿佛将一切的黑暗都掩盖了起来，从未有过地洁净。

    舒鲁扶着青芜在积雪上走过，花盆底鞋踩在柔软的积雪里咯吱直响。

    “我总算知道这样的鞋子有什么用。”青芜微微笑着对舒鲁说：“下雪的时候不会弄湿鞋子。”

    舒鲁笑道：“格格前不久还抱怨呢……在科尔沁不穿这样的鞋子么？”

    “……”青芜没有说话，站住了脚步。

    “格格？”舒鲁唤了一声。

    “嘘……”青芜轻声地说：“你看，前面的人像不像是……茗贵人？”

    舒鲁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个黑色的影子，转过墙角，便不见了踪影。

    “好像是茗贵人……”舒鲁停了停，又道：“奇怪，茗贵人早就失宠了，今晚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

    青芜往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怔了一下，问道：“她要去哪里……前面是重华宫了……”

    听到重华宫三个字，舒鲁打了一个寒战：“格格？”

    “我们过去看看……”

    “格格！”舒鲁忙指着抚辰殿道：“格格，不如我们去宴会上……”

    然而她转过头，一眼看见青芜已经向重华宫那边去了。

    。”青芜回过头来催促了她一句。

    ……

    奇怪的是，夜晚的重华宫，看起来却没有白天那么恐怖，青芜和舒鲁走到的时候，门缝微微开着。

    “她进去了……”舒鲁小声地说。

    “我们也去。”青芜说完，悄悄地走到门缝边，往里面看去，只见茗贵人正在正殿里走，她正要跟进去，感到后面舒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襟。

    青芜回过头。“格格……不能进去……”舒鲁脸色煞白，低声提醒他。

    青芜怔了一下，也察觉到有些不妥，正要回身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糟了……”舒鲁左右一看，现在退回去，必然会被人看见，而重华宫是宫里的禁地，要是给人知道塔娜格格来过这里……她心里一阵发寒，惊惶地看了青芜一眼。

    “只能进去躲躲了。”青芜轻声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计……

    两人悄悄走进重华宫的院子里，走到墙角的隐蔽处躲起来，茗贵人还没有从正殿里出来，外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忽地，停在了门外。

    舒鲁紧张地拉住了青芜的手，悄声说：“格格……这个人好像也是要进来……”

    “嘘”青芜示意她噤声，更往里躲了一些，心里不禁感到纳闷，明明是元宵节，为何有这么多人都来这禁地……

    “夜深霜重，万岁爷还是回去吧。”门外传来的声音让青芜和舒鲁都惊呆了……茗贵人深夜到这里来已经是怪事，元宵夜，为何皇上也会来？！

    想到上一次在这里也见过他，青芜稍微明白了一些，叹了口气——他应该是来看江玄云的。

    但是……茗贵人在里面！

    青芜转过头去，看着散发出微光的宫殿一眼，皇上要是看见禁地里有人，这个茗贵人，只怕是要遭殃了……

    “申贵……”门外那个声音淡淡的，似在踌躇：“朕为什么又走到这里来了？”

    “皇上……”旁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娘娘们都在宴会上等着呢……皇上还是……”

    “是吗？”门忽然被推开：“朕倒是觉得，在这里比较清静……”

    青芜听到这句话，心口骤然间微微一痛，她揪住衣襟，纳闷地低下了头。

    舒鲁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青芜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掌。

    申贵随在后面进来，讶异地惊呼了一声：“万岁爷……里面……怎么……好像有人？”

    顺治也看到了蜡黄的烛光，先是皱起眉，眼里很快闪过了惊喜的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推门而入，申贵擦着冷汗，暗暗念佛，也跟了进去。

    “格格。”舒鲁指着半开的门轻声道：“我们现在出去吧……”

    “也好。”青芜忍住自己要命的好奇心，和舒鲁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退了出去，被外面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都是冷汗……

    ……

    回到承乾宫之后，舒鲁才松了一口气，两人正要回到偏殿去，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塔娜格格。”

    这个名字被叫的多了，青芜听到的时候也自然有了反应，转过头去。只见一身华服的薰鄂妃正站在宫门口，微微笑着看着她。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青芜躬身行礼，却被董鄂妃抢先一步扶住了“格格不要多礼，要不要进来坐坐？”

    青芜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薰鄂妃便携了她的手往里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格格住在承乾宫里，却难得见到一次，今儿怎么想着出去了？”

    青芜强笑道：“娘娘你忙着侍奉皇上，平日见不到塔娜也是常事……”她一说完，心里却有点难受，董鄂妃长得漂亮，又很温柔，自己怎么对她老有偏见，说出来的话都不好听……她张开口，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董鄂妃便讪讪一笑道：“格格这是怨我不来找你了？”

    青芜脸上一红，摇摇头道：“娘娘……”

    “在这儿坐坐吧。”薰鄂妃倒是不计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扶她坐下，对旁边的宫女道：“佳辉，快上茶来。”微笑着又对青芜说：“外面雪这么大，格格去哪里转来？”

    青芜不安地坐下，正要说话，忽然有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打千下跪道：“娘娘，今儿皇上召了茗贵人侍寝。”

    薰鄂妃脸色微微一变，轻声喝道：“没见格格在这里么，本宫知道了，你退下罢。”

    青芜听到这句话却比董鄂妃更加诧异……

    茗贵人深夜里悄悄地去了重华宫，刚好给皇上看见，他没有怪罪，竟然还召她侍寝。

    这时佳辉已经将茶端上来了，董鄂妃微微一笑，亲手接过，放到了青芜的手里，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有些惊讶：“格格的手，怎么这么冰？”
    

090 丹青劫

        芜浑身颤了一下，收回手来：“外面吹着了……”董己的手帮她暖着，微笑道：“格格身子一向娇弱，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少出去一些。  。”

    |还得皇贵妃娘娘说说格格……”舒鲁在后面忍不住笑道：“格格就听不见别人劝。”

    “格格……你知道绿衣么？”

    青芜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身份被发现了？？

    “格格？”董鄂妃又唤了一声。青芜忙接过诗签，看到上面誊抄的一首诗，最上面的诗名是《绿衣》才放了心。

    “不过是问问你。”薰鄂妃莞尔一笑：“皇上很喜欢这首诗……”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顿了顿。纳闷道：“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是悼亡诗……”

    青芜点了点头。觉得她要说地话又远远没有这么少。一斜眼。看见外面又开始飘出了雪花。“不早了……”她站起身来。对董鄂妃道：“娘娘先歇着。塔娜退下了。”

    回了房间。青芜轻轻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靠在桌前坐了下来。

    “就这样吧。”青芜出声阻止了她：“我穿得多呢，不碍事。”

    “不知道，心里乱的很。”青芜一直想要找到的记忆，已经乱成了一团糟：“舒鲁，帮我磨墨。”

    青芜点了点头：“横竖也睡不着。”

    将外面值夜的人安排好，舒鲁便把窗户关上，将一个紫金暖手炉放在了青芜的怀里：“格格别累着了，画完就早点睡……”她看到桌子上的那幅画，忽然就噤了声——格格很久没有画人了，如今怎么又……

    舒鲁在后面默不作声地看着，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她将笔尖触到了纸上，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开始细细地描画，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寸都画得非常用心。

    “我以前的夫君。”青芜微微笑着点头说。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听？”青芜好笑道：“是你想得太多了……”

    “好了……我知道了……”青芜抢先打断她，走到桌前将画拿出来，正看，反看，怎么都觉得不满意，便将笔掷了，随手将画放在了柜子里。

    那晚上之后，茗贵人竟然开始复宠，本来皇上已经三个月没有临幸她了，最近的恩宠却一下子压过妃，恪妃，排到了皇贵妃的后面。

    妃却也不着急，颇有几分以不变应万变的味道，似乎就在等着，看这小小贵人能翻出什么天来。

    然而任谁也想不到，最先被搅到风波里的，却不是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塔娜。

    顺治在书画上面大有造诣，一时兴起，也拿着指点了一番。正在这个时候，茗贵人又说了一句：“臣妾前几日看到塔娜格格画的画，那才叫好呢……”

    薰鄂妃便将自己画的画卷了起来，笑道：“既如此，不如让塔娜格格拿出来大家看一看……”

    就在这个时候，青芜房里的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捧着几卷画，在下面怯怯地跪了：“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回皇上的话……是”小宫女死命低下了头，小声回答。

    ……

    “哎，格格……”舒鲁走了进来：“奴才见你随手搁柜子里了。”

    “还有几幅画也一起不见了……都是我好不容易才画好的……”青芜冷下脸道：“舒鲁，是不是你给我扔了？”

    ”舒鲁连连叫苦：“奴才哪里敢收你的东西？”

    “我刚看见茹欣好像进来过，格格没看见么？”舒鲁忙问道。

    “就是在外面打扫的一个粗使宫女。”舒鲁道“我出去问问，说不定是她把格格的画收拾出去了……”

    舒鲁答应着出去问，很快地跑回来道：“格格，茹欣抱着你的画，去坤宁宫那边了？”

    ……

    “塔娜那个丫头，哪里看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皇后忍俊不禁道。

    “塔娜格格画的好，臣妾自认不如……”坐在另一边的董鄂妃忽地开口，抿嘴笑道。

    “今晚朕去你那里。”他忽地压低声音凑在董鄂妃耳边说了一句。

    看到这一幕，皇后默默不语地将目光转开，别的妃嫔也有意无意地看过来，倒不怎么关心小宫女手中的画了。

    明茗贵人也道：“是不是这样画的不好，塔娜格格怕羞，不让看？”

    “怎么不能打开？”皇后好奇地问道：“你既拿来了，就是好的，不如打开一并看了，就是不好，也不会笑话你家格格……”

    “大胆奴才！”站在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忽地开口了：“娘娘叫你打开，你还要抗命不从不成？”

    “怎么回事？”顺治看向这边，皱着眉问道。

    顺治看见那宫女的模样，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小宫女忽然说话了：“皇上饶命，奴才不敢隐瞒……这张画，格格画的是格格以前的夫君……”

    “那就打开，请皇上裁夺吧。”那边的妃，淡淡说了一句。

    “皇上……”茹欣求救地看向了上面的顺治。

    

091 似故人

        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青芜怔了一下，四顾着，现边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疑惑，惊讶抑或是看好戏的欣然，她浑身一凉，最后将目光投到了坐在最上面的顺治身上……

    他面无表情，目光里却透着担忧，青芜稍稍安了心，随即想到什么，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打开吧，还磨磨蹭蹭什么？”妃道：“趁着你主在这儿，你要是胡说的，就拉下去一顿打死，要说了实话，皇上自然会论功行赏……论罪当罚……”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妙目盈盈，定到了青芜的身上。

    是她……

    青芜惊惶地看着妃，退了两步，她从被错当成塔娜格格起就没有争宠，至今为止毫无半点宠幸，就是这样……这些人都不放过她！

    可是皇上已经知道她以前的夫是谁，怎么会先在还不说话……青芜看向顺治，没想到一看过去，他的目光就躲闪开了……她忽地心里一沉。

    “是……是……妃娘娘。”茹欣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卷画，正要打开。

    “不要！”青芜下意识地阻拦。

    “怎么，格格心虚了？”妃冷笑道：“这要是小事，还能由着你，可是这难说得很，关乎皇上天威，要是出了什么岔，只怕皇后娘娘也脱不了干系，你要是不拿出来看看，岂不是平白地陷皇后娘娘于不义？”

    妃这话说出来，青芜就明白了——她们针对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皇后。

    塔娜格格进宫虽然是太后的意思，但是没有谁敢责怪太后，所有的错自然而言就落到了皇后身上……

    看到皇后煞白地脸和闪烁不定地眼神。青芜心里一软。这个皇后当得很幸苦。她地姑姑静妃曾经被废。所以她小心翼翼。生怕不注意又惹皇上生气。将她废了。

    她也不得宠。但是救因为有这个谁都觊觎垂涎地位置。所以也不得不卷入争斗之中……

    青芜目光往下。看到了皇后交叠在膝盖上。紧紧揪在一起地手。轻轻闭上眼——罢了。谁要看就看吧……这点羞辱。她还能接受。

    “打开吧。”看到下面双唇微颤。紧闭双眸地青芜。妃微笑着开口。

    贞妃嘴角滑过了一丝浅笑。董鄂妃抓住了顺治地衣襟。回过头。看见他地脸色竟丝毫没有恼怒。反而是有些担忧……她纳闷地看向小宫女手中地画卷。

    所有人都秉着呼吸等待着……皇后手指里地帕紧紧揉做了一团。

    茹欣颤抖双手将那张图打开了——一点一点，显出了画上的人……

    是一张精致到极处的话，勾勒描绘之间，能看出来画这副画的人非常地用心，也只有对自己的心上人……才会这样用心。

    果然是个男人，妃脸上挂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看向了皇后，皇后脸色惨白，正要说什么，董鄂妃忽然开口：“这……不是皇上吗？”

    这句话在安静的大殿里十分突兀，众人听到，心里都是一惊，忙转头细看。

    青芜的脸色越苍白，紧闭双眼，颊上浮上了一丝浅浅的潮红——怎么办，他肯定也看见了……看到自己画的画，他会怎么想……

    众人越看，越觉得神似，尤其是那眼神，温和里带着深深的威仪，熟悉的人一眼便可以分辨出来。

    顺治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扫过青芜，却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妃好笑地将目光投到茗贵人身上，茗贵人脸色也很难看，直直盯着茹欣，最吃惊的人莫过于茹欣……格格明明说画的是以前的夫，怎么会是……皇上？

    普通的小宫女，就算是的见天颜，也是能远远地隔着看一眼，根本就不知道皇上到底长的什么样，因此她看到这幅画里面确实画的是男就取来了。

    皇后松了一口气，微笑道：“看来塔娜心里面惦记着皇上呢。”

    听到这句话，青芜的脸上更是恰似火烧，咬着嘴唇，微微睁开眼睛，下意识往最上面那个人看去，却现他正低着头，和董鄂妃说着什么。

    青芜的手轻轻收紧，自己把自己骂了很多遍。

    她只是随便画的一张脸，画成了才惊讶地现这么像顺治……

    “塔娜的画很好。”顺治抬起头来，表情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生：“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散了吧。”

    ……

    那晚之后，茹欣再也没有回到承乾宫，舒鲁整日咬着牙说：“要是知道那个丫头在哪里，一定将她的皮扒下来。”

    在哪里，该是办事不利被自己的主惩罚了吧……不过她也

    害的够惨了。

    青芜叹了口气，淡淡道：“以后别提她的名字了，我听着烦心。”私密画卷莫名其妙地被别人展览之后，青芜也不画画了，整日更无事可做，顺治从那以后也再没来过，托她的福，他来承乾宫的次数都明显少了，想见皇贵妃便召她去乾清宫……为此，同住承乾宫的茗贵人也受到了牵连，刚刚复宠便又有了失宠的迹象。

    青芜趴在了桌上，用簪搓着盒里的胭脂，心里乱得要命，现在有口也说不清楚，顺治以为她喜欢他了，躲着是情有可原的，那她应该怎么办？跑过去说，喂，我不喜欢你，你搞错了……吗？画摆在那里啊……到底为什么会画的这么像皇上，直到现在还是个迷。

    “格格？”看到她又在走神，舒鲁微微笑着走过来：“早起就坐在那儿，胭脂都要被你戳没了。”

    “你心疼胭脂么？”青芜将盒推到了一边：“外面怎么了这么多人？”

    “今儿皇上过来了。”舒鲁道：“格格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出去干什么，别忘了我身上还有病呢。”上次之后，她怕出去见人，干脆就称病躲在了自己的屋里。

    “格格也别老是犟着。”舒鲁笑道：“上次那画被皇上看见了，未必不是好事，至少皇上能明白格格的心意……”

    “坏就坏在这儿……”青芜暗暗叫苦。

    “说起来，格格怎么会画皇上来？奴才都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青芜懒得听她再说上次的事，干脆走到床面前，坐下。

    舒鲁看到青芜又走到床前，哭笑不得地道：“格格怎么还睡？才起床多久……”

    青芜笑了笑不说话，直接就歪在了床上，拉过枕头，将脸在上面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她翻个身，坐了起来：“舒鲁，我口渴，帮我倒茶……”

    那人没有动，青芜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之后几乎从床上跳了下来：“皇……皇上？”他出现在这里可是一桩奇事，更何况那件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顺治见她醒了，微微苦笑道：“你要喝茶？”

    “我……自己倒。”青芜忙下床朝桌边走去，天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见到他太紧张，走下拔步床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台阶，往前一歪……刚好倒在了顺治的怀里。

    ……

    心脏立刻跳漏了一拍，青芜惊惶地抬起头，现顺治正低着头看着她，环在她背后的手微微收拢，她呼吸一下有些不畅……

    “你的眼睛……”他轻声说着，抬起一只手，轻轻触到了她的眼皮……

    青芜眼皮颤动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的表情……这是什么表情，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有这么温和的目光。

    怎么这个姿势……好像是要……吻她？青芜颊上立刻就变得火辣辣的，慌乱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温和绵长的气息，环在自己腰间有力的手臂……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胸腔跃出来一样，这个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心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然而更多的是期待，莫名其妙的期待……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了“啪”的一声，青芜睁开眼，回头看见了一脸愕然的舒鲁和在地上碎裂开的茶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舒鲁念着，忙不迭地退下去了。

    忽然进来这么一出，顺治似乎也清醒了很多，搂着她的手臂迅速收了回去，表情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尴尬。笑了一下，道：“皇上怎么有空过来了？”

    顺治微微咳了咳，掩饰掉面上的尴尬：“朕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青芜点了点头。

    “那你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他说完，竟像逃离一样，快步走出门去。

    而青芜，只能屈膝行了一礼：“恭送皇上。”

    看到他的背影，瞬间有些恍惚，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还看到过这个背影，也是像今天这样的黄昏……头上传来一阵剧痛，青芜扶住了额头。

    “格格”舒鲁一脸欣喜地跑进来：“恭喜格格……”

    “恭喜什么？”青芜看到她就恼了，刚才要不是她……

    想到这里，一个可怕的疑问袭上了心间——自己到底在在渴望什么……

    

092 乱纵横

        的事情明明知道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越害怕就越会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青芜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

    但是那天以后，却很久都没有再见到顺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凡是有皇上出席的场合，青芜一般都不需要去。

    正月底，皇贵妃董鄂氏有孕，顺治龙颜大悦，到承乾宫的次数明显增多，赏赐也不断，只是，再也没有来看“塔娜格格”一次了。

    皇贵妃有孕的消息无疑为本来就风声鹤唳的后宫又增加了几条未知的暗涌，宫妃们都忧虑不堪，尤其是已经为顺治诞有一的宁妃和妃——董鄂氏如此得宠，她若是产下麟儿，只怕就是以后的储人选。

    外面天翻地覆，承乾宫的西偏殿却还维持着从下雪以来就不变的平和静谧。

    那次看到皇上和青芜的亲密举动之后，舒鲁还以为塔娜格格很快就可以受封，成为名正言顺的妃，侍奉皇上。没想到那天之后皇上再也没有来过，虽然偶尔也有赏赐，内务府的人也不曾怠慢，但是塔娜的位置越一日比一日的尴尬，她也不由得为自家格格感到焦虑。

    只是这份焦虑并没有影响到青芜，这么与世隔绝地活着，她反而还觉得松了一口气，似乎以前一直就活得很累，而现在，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了。

    因此每日倒是自在，除了有时候不知不觉之间会有些精神恍惚，以前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流走，渐渐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就这么什么也不知道地过上一辈也可以……青芜正歪在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意无意地翻着，并没有当真在看，只是看到黑色密密麻麻的字会比较困，一会儿就能睡着。

    “格格今天精神可好些了？”舒鲁端着药走进来。

    闻到药的味道，青芜下意识伸手掩住口鼻，翻了个身：“好多了，药也不必再喝了。”

    “格格才刚好点。药不能断。”舒鲁说着。将药碗放在了她身边地小矮几上。

    青芜看到浓黑地药汁。皱了皱眉——都是上次小产留下来地病根。这么久了还没有将身养好……一想到小产。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揪了起来。手移到了平坦地小腹上。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皇贵妃有身孕了？”

    “是。昨儿忽然晕了过去。倒将那群太监宫女都唬了一跳。传来太医来。没想到却是坏了龙种了。

    ”舒鲁绘声绘色地说。罢了。看见青芜神色有些黯然。忙住了嘴：“格格好好将身养好了。以后也可以给万岁爷生儿育女地。”

    青芜翻了她一眼。不说话。为心爱地人生儿育女……这到底是什么滋味呢？她虽然曾经怀过孩。但是连孩地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真有些羡慕董鄂妃……

    她叹了口气。将药碗拿到唇边。

    “格格要是有精神，也去皇后娘娘那里走走。”舒鲁道：“一直都病着，皇后娘娘问起格格的病情，都问了几次了……”

    “我知道了。”青芜答应着，仰起头，将碗里的药汁一口饮尽。

    ……

    因为承乾宫是皇贵妃的住所，所以从以前开始就一点都不冷清，虽然不多，但每日里总有几个人要来拜访一番，自从皇贵妃有了身孕之后，来的人几乎都要将承乾宫的门槛踏平，皇贵妃在宫里的位置，比起以前似乎更加炙手可热，可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皇上宠幸的皇后比肩。

    舒鲁虽然也曾劝说青芜去瞧一瞧皇贵妃，青芜只道：“这么多人都去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何苦去凑这个热闹？”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日日去巴结的宫妃十个里有九个都不是真心欢喜的，还不是个个皮里阳秋，巴望着出点乱，让这个集怨一身的龙裔早些消失，最好连着董鄂妃也一起。自己也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万一去了，出什么乱被当做抵罪羔羊，就算是顺治的师娘也难逃一死……是非之地，唯有远离才是上计。青芜便很少到董鄂妃住的正殿去，茗贵人的偏殿也尽量不踏足——那晚上的经历告诉她，茗贵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这日，她便避过了宫妃，带着舒鲁悄悄走出承乾宫，走到了御花园。

    青芜走到一棵树底下，抬头往上看，看到微微冒起来的叶芽，不禁笑道：“我就躲着这么几天没出来，好似树枝都冒芽了……”舒鲁笑道：“可不是么，格格就不该整日躲在房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多好。”

    却是有些呆腻了，所以这日才会出

    只是这副身体越来越差，才出来走一会儿，便已经微了……青芜转过身，正想找一个地方坐下，眼角忽然扫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心里忽地一跳，下意识躲在了树后面。

    “格格……”舒鲁正要说什么，青芜忙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拉着她躲得深了一些。

    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那张清俊非凡的脸也渐渐地清晰……青芜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抓紧了胸口的衣衫……

    “格格……”看到来的人竟然是皇上，舒鲁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些慌张，同时也有点着急，怎么这么好的机会，格格反而要躲起来？

    青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身上，然后，忽地被他后面跟着的两人惊呆了——其中一人高大魁梧，看起来四十多岁，已经早生华，脸被晒得黝黑，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偶尔转过一道精明的光。

    他身后的人面容冷峻，眼神清冽，跟在最后面，虽然低着头，但是却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竟然是他……孙灵远，他为什么会在宫里？

    青芜长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对于孙灵远所有的记忆，大多是在巴山蜀地之间，总感觉他身上那一份飘逸淡然，都融入了白云青岑，却没想到他有一日，也会在皇宫里出现……

    他前面那个人，难道就是秦王孙可望？他们已经降了……不是投降南明，而是……降清……

    青芜又在人群之中仔细看了一下，并没有现孙妙连的身影，也是，他就算会回去帮助自己的父王，但是也决计不会随着父兄一起降清的……

    面前的人渐渐走过，青芜小心地躲好，没想到就在顺治刚刚走远的时候，舒鲁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啊”地叫出了声……

    “谁？”第一个有反应的竟然是秦王孙可望，凭着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经验，他能察觉到有人正隐匿在附近，下意识地低喝，出声以后却忽然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战场，忙讪讪请罪：“皇上……微臣失礼……”

    顺治的目光投到这边，停了一下，抬起手：“爱卿不必多礼。”

    事到如今，不能再躲下去了……青芜翻了一脸苍白的舒鲁一眼，硬着头皮走出来，尽量背对着孙灵远，恭敬地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请皇上恕罪。”

    “是你？”骤然看到她，顺治的目光悄然一变，随即又回复了淡然：“你平身吧。”

    “谢皇上。”青芜站起身来。

    “这是朕的表妹，科尔沁的塔娜格格。”顺治对着孙可望道。

    “见过孙大人。”青芜再次行礼……却换来一片愕然的目光。顺治诧异道：“塔娜如何知道？”

    青芜脸色一白，怔怔道：“奴才……奴才刚才听见宫里的人议论……”说通了，便灵机一动，接道：“想来看看孙大人的英姿。”

    孙可望哈哈大笑道：“格格谬赞了，微臣一介武夫，得皇上提拔接纳已经是三生有幸，何来英姿之说。”

    顺治微笑道：“塔娜说的不错，今日一见，才知道孙将军果然是英雄。”

    听到这句话，孙可望有些恍然，更多的是羞愧，低头道：“陛下过于抬举了，微臣不忠不孝，连顶天立地的男儿都称不上，更何况英雄之名……”

    “孙将军重在一个‘义’字。”顺治淡淡道：“可受封为我大清的义王。”

    孙可望闻言，忙磕头谢恩。孙灵远也随着父亲跪下，忽然看到前面塔娜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变。

    “请义王乾清宫受封。”申贵拉长声音说道。

    孙可望和孙灵远便都站起了身，顺治斜眼扫过青芜，青芜忙不迭地行礼告退，走远了还是现有一道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身上，不用回头她就知道那道目光是谁的……孙灵远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

    孙灵远，他这样的人也会和孙可望一样降清吗？他刚才一直在沉默……青芜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同时心里某个地方，一块大石也终于落地……秦王虽然战败了，但是孙灵远和孙妙连都安然无恙。

    “格格，刚才可吓死我了。”舒鲁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我还以为皇上会怪罪……”

    “我要是真正的宫妃，在外人面前这般，不被怪罪都难。”青芜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你，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叫这么大声？”
    

093 长相忆

        鲁愣住，想了想道：“刚才有人看见格格和奴才在我怕她出声……”

    “所以你就出声了？”青芜哭笑不得地翻了她一眼，看着已经走远的一行人，问道：“你看到得是谁？她见了皇上怎么不出来请安？”

    “是……是苏苿儿姑姑……”舒鲁讪讪地回答，见青芜一脸茫然，又道：“苏苿儿姑姑在慈宁宫当差……”

    听见慈宁宫三个字，青芜不知道为什么，忽地感到一阵寒意。

    进宫以来她就对太后和慈宁宫多番避忌，也只有皇后相邀的时候才会勉强去看看……但是每次都不敢直视太后。

    其实太后只是三十多的年纪，还称得上年轻貌美，对她也照顾有加……然而仿佛有某种恐惧被深深地烙进了骨里，一见到她青芜就下意识地想逃。

    “格格？”看到青芜又在呆，舒鲁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

    “苏苿儿姑姑……还在吗？”青芜小心翼翼地问。

    舒鲁扑哧一笑道：“刚才已经走了，我就知道格格每次看到慈宁宫的人都会害怕……”停了停，纳闷地问道：“格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青芜摇了摇头道：“有点不舒服，咱们先回去吧。”

    舒鲁忙道：“您忘了？咱们出来是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地……这就回去？”

    “啊……”想起来意。青芜点点头道：“那就去……坤宁宫吧。”

    同时心里也有些不确定。坤宁宫隔乾清宫这么近。要是再遇到皇上或是孙灵远。该怎么办……但是这么想地当头。舒鲁已经带着她往坤宁宫去了。

    ……

    现在地坤宁宫比起平常更是冷清。要请安地打早就来。平时要巴结串门地。现在都在承乾宫。

    青芜走进门去。只见皇后孤孤单单地坐在椅上。一见她来。便笑开：“塔娜身可好些了？”

    “好的多了。”青芜请过安，在下坐下。皇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怔住。“过来吧。”皇后又催促了一句，青芜方才走过去。

    “皇贵妃可好？”皇后微笑着问。

    “好……”青芜低着头回答，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到底好还是不好，虽然同在一宫之中，但是她几乎都是敬而远之……

    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有些讪讪。

    青芜也沉默着不说话……“上次的事……”皇后犹豫着，还是开口了：“太后也知道了。”

    青芜颔道：“我不再画画了，请太后安心……”

    皇后忙点头，又道：“前几日太后给皇上提起早日给你封号的事，皇上上了心，估摸着过几日……”

    她的语气迟疑，青芜便知道是为什么。顺治知道自己地身份，所以决计不会封她为妃，肯定是一口就回绝了，皇后这明显是为了安慰她而说的话。

    “塔娜知道了。”青芜答了一句，忽想起一件事，便问道：“太后那边……可有科尔沁的消息？”

    皇后愣了一下：“没有……”

    青芜松了一口气，同时有有些忐忑不安——那个逃掉的塔娜格格，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

    可是现在她要是忽然出来，似乎也有些难办，这件事情就算是顺治都觉得颇为棘手……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怎么自己送出宫去。

    正在青芜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皇后的叹息声：“你不要忧心，你长得是很美的……只是皇上不喜欢蒙古来的人……”

    青芜闻言，诧异地回过头去。皇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掩了嘴，尴尬地笑道：“不过是白说一句……这几日皇上去你那儿走动过了么？”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的情景，青芜红了脸，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看到她地模样，皇后淡淡笑道：“塔娜真像姑姑……”青芜又是一呆，今天皇后怎么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

    皇后的姑姑，应该是已经病逝的静妃，自己像她？

    ……

    皇后又拉着她说了半日的话，末了忽然说一句：“不早了，塔娜快些回宫换件衣服，今晚上的宴会太后下了懿旨，不许你缺席。”“什么……宴席？”青芜怔怔地问，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今晚皇上宴请新封地义王。”皇后微笑道：“太后知道你那张画之后，跟皇上说了，今晚非要你去不可。”

    青芜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惨白。

    “舒鲁。”皇后却把这震惊当成了喜悦：“还不快带你们家格格回去，好好打扮打扮，让那些南蛮也看看我们科尔沁的第一美人。”

    青芜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可不可以

    去？”

    皇后诧异道：“这……太后特别下了旨……不能不去。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皇后一向软弱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强硬。

    ……

    青芜往回走的路上一直觉得眼前黑，她倒是希望现在就晕过去，但是直到走到承乾宫，她还是好好地站着。

    晚上要去的宴席……肯定会被孙灵远看到，到时，还不知道会生什么事情。

    青芜瞧她脸色青白，手足无措地问道：“格格你怎么了？”

    “没怎么……”青芜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破罐破摔得想法：“你梳头吧！”

    将头梳好之后，接着带了一些珠翠，穿上浅蓝色的旗装，青打量着镜里的自己，左右端详……将小小的菱花镜放下了。

    “妆会不会浓了一点？”舒鲁不确定地问，她刚才照着青芜说地对多多抹了一些胭脂，妆画下来只显得厚重多余，比起平常的天然仪态不知道要逊色多少。但是青芜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满意地说道：“这样就好。”

    化妆化成这个样，再坐得偏一些，应该不会刚刚被孙灵远看到。

    抱着这种侥幸的想法，青芜在皇后说的时间准时到了坤宁宫，跟在皇后身边，与她一起赴宴。

    ……

    宴席上除了皇后和青芜并没有别的宫妃，如果是平常，这种场合皇贵妃一定会出席，但是皇贵妃现在怀有身孕，顺治也很体贴地没有叫她来。

    事情并没有像青芜预料的那样展，她一进去，在席人之间忽然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青芜瞬间紧张得不行，诧然抬头，却正对上了孙灵远深不见底地目光，她心里忽地一凉。

    “这为格格，微臣白天见过了。”义王先开口，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青芜勉强地笑了一下，在皇后身边坐下了。

    努力低着头，但是还是感到孙灵远的目光看向这边。

    列席在坐的人在说着什么，顺治偶尔说一两句，凛冽的目光忽然赚到了义王身后那个最不起眼地角落，停在孙灵远的身上。

    孙可望忽然站起，行礼道：“皇上刚才问微臣要什么赏赐……万岁圣明，犬灵远尚未娶亲，不知皇上可否将塔娜格格下嫁犬，微臣一定鞠躬尽瘁，为大清效力。”

    孙灵远和青芜脸上地神色瞬间都是一变……

    青芜下意识往孙灵远那里看去，正好他也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笑意……

    在座的大臣听到也都乐见其成，这个请求十分平常，孙可望虽然是降将，但是因为他带来地一些消息大大加快了击破永历朝廷的进度，也出了一份力，请求一个格格下嫁，并不过分。

    但是顺治却久久没有开口，忽地转过头看向青芜。

    青芜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顺治皱紧眉头，望着义王，一挑眉道：“朕……可以将和硕和顺公主许给孙灵远为妻。”

    这个结果，青芜早早就想到了，他应该不会把师母随便嫁人。怎么想，还是有点不甘……只是这样吗？

    孙灵远站起来，施施然行礼：“启禀万岁，微臣十分中意塔娜格格，还请皇上成全，将格格下嫁。”

    听到他地这句话，青芜心里突地一跳，看向顺治。

    皇后的目光里也闪过了一些担忧。

    顺治脸色瞬间就有些难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跪在下面的孙可望父，忽地对青芜招了招手。

    青芜讶异地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一走近，顺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青芜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顺治身边，一只手被他温暖的手掌握住了。

    她的脸上**辣像火烧一般，心里涌出了一股暖流，痴痴地望向他的侧脸。

    “让爱卿误会了。”顺治语调淡淡地对面前惊异万分的孙可望解释道：“塔娜已经是朕的后妃，只是还未受封，爱卿还是另挑他人。”

    一句简单得不行的话，却让青芜的心脏狠狠地跳快了几拍。

    孙可望闻言，方知自己造次，忙磕头谢罪，站起身不再提此事。

    孙灵远面色微沉，也谢罪起身，深深地看了青芜一眼。

    意识到握住自己的手微微收紧，青芜将目光忙把目光从孙灵远身上收了回来，一眼看到了皇后复杂至极的目光，似乎是欣慰，又带着一丝羡慕，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他会这样，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娘……如果不是……就算有一点不是，那就好了……

094 恩难测

        宴会回承乾宫的路上，舒鲁一直兴奋地喋喋不休：你该明白了？皇上可中意格格了，只怕没过几日就要召格格侍寝的。”

    青芜勉强笑了一笑，不做声。

    刚才不知道被什么迷住了心窍，她竟然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坐在那里，有资格接受他的温暖，仔细一想，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已经不是完璧之身，连自己的夫也完全记不起来……就是这样的她，能被顺治当做师母照顾有加已经是万幸了……

    深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她竟微微咳嗽出来。

    “格格，快把这披风披上。”舒鲁忙将手中拿的披风展开，披到她的肩膀上。“谢谢……”青芜拉近领，还是咳个不停，自从上次小产以后，身体就变得很差，受不得一点凉。慢慢走了一会儿，好容易到了承乾宫，青芜要进去的时候，现妃正从里面出来。

    她低头行礼，妃忙走过来扶住她：“格格不要多礼。”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今儿那个宴会，塔娜格格也去了？”

    “是，塔娜刚回来。”青芜咳嗽着回答。“这是这么了？”妃颇为担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被风吹到了罢？快进屋去。”青芜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盈盈一福，走进了门。

    舒鲁知道自打格格住进承乾宫来，便对谁都是淡淡的，不冷不热，叫人没法亲近也挑不出毛病。但是对妃，似乎有点冷淡得过分了，眼前走远，舒鲁不禁皱眉问道：“格格如何……”“你也不用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芜打断了她的：“我不喜欢她，所以不想说话。”“格格……”舒鲁有些诧异，青芜还从未说过不喜欢谁，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言明好恶。忽想起上次的画被拿出去的事情，恍然大悟道：“上次的事莫不是同妃娘娘……”

    青芜摇摇头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来的这么多理由。”

    就像喜欢一样……

    想到此处。心里忽地一阵揪痛。察觉到什么不详地意味。青芜打住了自己地思绪。对舒鲁道：“今儿你把前几个月叫太医开地安神药再熬一碗来。”

    “格格很久没有喝了。如何今天又想起来要喝？”舒鲁纳闷道。青芜看着她。淡淡笑道：“想着就喝了。你今晚怎么这么多问题？”“是……奴才知道了。”舒鲁吐了吐舌头。出去熬药。

    ……

    解散一头地青丝。青芜望着镜里自己浓艳地妆容。拿起一只簪在鬓边比了比。又放下。

    就着方才舒鲁端来地热水将脸洗了。她披上衣服站在了窗前。

    现在已经渐渐地有了春意。但是寒风还是凛冽。舒鲁虽然几次嘱咐她不能这么吹风。要记得把窗户关上。但是青芜总觉得屋里闷。只要不吹风。就很闷。所以经常都留着一条缝。

    这会儿天上有一弯下弦月，月光朦胧，看起来十分舒服。

    青芜正在往外面看，忽然察觉到有一道黑影投在墙上，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黑影又没了。

    这般半虚半实地看下来，青芜倒觉得背后渗出了冷汗，忙走出门去，刚走到院里，背后忽然被谁拍了一下，她刚要出声，口鼻就被掩住了，整个人被拉到一个墙角。

    “别说话……是我。”后面传来一个淡淡地声音。

    这个声音是……孙灵远！青芜连连点头，孙灵远方把手放开，皱眉看着她道：“绿衣，你想起以前的记忆了？”

    青芜摇摇头：“没有……”面前的孙灵远一身黑色地衣服，仿佛融化在了夜色里。孙灵远注视着她，淡淡道：“你是不是不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皇宫里，是科尔沁的格格……还是皇妃？”说到最后一句，他挑了挑眉，眼里隐约有些怒意。

    青芜急道：“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快些出去，这里是皇宫，不要胡闹。”

    “是我胡闹，还是你？”孙灵远冷冷道：“你以为冒充格格式好玩的……”他话说到一半，察觉到青芜咳嗽了几次，脸色便软了几分：“把手拿出来。”

    青芜惊讶地抬起头。

    “拿出来，我替你看看。”孙灵远不耐烦地催促，青芜只得抬起手，被他扣住了脉门，不由得疑道：“你……不是不会医术么？”“被你和丝篁骗了以后，学了一点。”孙灵远双眉锁紧：“绿衣……你的……”

    “我孩已经没有了。”青芜语气平静地说：“我现在倒希望我真地是绿衣，别的谁都不是……”说着句话的时

    忽然想起一双深邃的黑眸……深得仿佛可以把人吸忽然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丝篁在哪里？”青芜忽然想起，忙问。

    “身体很差，要好好调养。”孙灵远放开了手；“丝篁在归鸿楼，妙连已经到福建去了。”

    青芜松了一口气，孙妙连断然不会降清，只可能是去福建在找国姓爷了……他们果然都还安好……

    “上次在青羊宫挖出来的宝藏……”孙灵远道：“卖了很多钱，谢谢你。”

    青芜勉强一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我明明知道这场仗会输，但是却没有告诉你……”“我也知道会输。”孙灵远微微一笑：“只是要是不打，我还不知道，原来我的力量这么弱。”

    打了败仗，孙灵远心里一定很难受……青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犹豫着正要说话，孙灵远忽地笑了：“不过也罢，从前都是为了复仇而活，以后……应该不同了……”他低下头，看着青芜，目光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温和：“绿衣，你现在真地是皇妃？”

    “不是……”青芜凄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冷冷的一声。

    “皇上？”青芜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要遮住孙灵远……“义王世。”顺治慢慢走近，目光里带着冷冽至极地光：“你私闯禁宫，该当何罪？”

    孙灵远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朕问你话。”顺治眉头不耐烦地皱起，随时都会作。

    青芜察觉到不好，情急之下，忙道：“他……他是来看我的，我以前认识他……”“朕没有问你。”顺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青芜感到身体瞬间坠到了冰窖里……

    “皇上恕罪。”孙灵远总算肯低头行礼：“微臣私闯禁宫，罪无可恕，请皇上落。”

    “你怎么进来地？”顺治冷声道。

    “微臣略会一点功夫。”孙灵远低着头说。顺治嘴角微微勾起：“既然如此，朕就封你为大内侍卫，拱卫禁宫，如何？”

    孙灵远面色微惊，随即又归于平静：“微臣遵命。”

    他心里雪量，过几日义王就要跟着清廷大的大军一起南下，追击南明朝廷，将自己留在宫里，是帝王惯用地手法，好牵制刚刚投降，还不知道是否忠心的义王。

    “你退下吧。”顺治淡淡道。

    没想到皇上会绕了孙灵远，青芜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到了地上，忙问道：“皇上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说你不是皇妃的时候。”顺治语气不善地说。

    青芜愣了一下，淡淡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妃啊……”她说这句话，脸微微一红，还好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顺治面色微变，这才想起来意，面上瞬间有了几分尴尬之色：“朕今日是权宜之计，唐突师娘……”“皇上。”青芜忽地出声打断他：“可不可以不叫我师娘。”这是她的第二次请求，第一次他答应了没做到，被这样叫，青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听起来仿佛自己比他还要老一辈……而且，关键是她连他的师父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顺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

    原本青芜以为皇上来了，至少会进屋，坐一坐再走的，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进门，说完了话便走了。

    应该是去瞧瞧董鄂妃吧……青芜很不争气地羡慕了一下住在承乾宫正殿的那个女人……真情已经很难得，她竟得到了帝王的真情……虽然她肚里的孩生下来活不了多久就会夭亡，她自己也红颜薄命，早早殇逝，但是在她死后的半年，顺治就会随着她去了。

    好像，自己记得，顺治已经没有多少年好活了……他真的会就这样，以为痛失爱妃，伤心过度而寿夭驾崩么？

    青芜越想，越觉得胸口有什么隐隐作痛。

    “格格。”这时，舒鲁端着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刚才奴才见申公公在外面，莫不是万岁爷来了？”

    “来了。”青芜结果药汁，看到舒鲁惊喜的表情，笑了笑：“又走了。”

    “万岁爷能来就好。”舒鲁笑了起来。

    青芜点了点头：“嗯，能来就好。”说着，灌下了苦涩的药汁。

    喝下安神药，就能好好地睡一晚，什么都不想再想了……仿佛想的太多，有些累了。

095 不曾忘

        一晚上的事传到慈宁宫了之后，太后喜上眉梢，同时虑——知道顺治什么时候会会忽然临幸塔娜，时间不对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和皇后商议过之后，却迟迟不见乾清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坦诚地言明塔娜是皇妃的顺治也没有丝毫要召这个皇妃侍寝的意思，申贵冒险放上去的绿头牌也被下令撤掉了。

    ……

    “这……皇上此举却是为何？”这日，皇后正在慈宁宫和太后说话，听到申贵叫人传来的这个消息，纳闷地自言自语。

    太后脸色阴沉，淡淡道：“为什么，还不是被那个狐媚害的。”皇后明白了太后说的是谁，忙住了口。

    “哼。”太后一拍茶几站起来：“皇帝专宠董鄂氏，就是做给我这个额娘看……”她说着，语气变得生硬至极：“他怪我赐死了那个狐媚……你瞧瞧从那以后，他宠幸过哪个蒙古后妃了？他这是要与我做对！”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道：“皇上……难道还在……”

    “他没有忘。”太后有些无力地做到了椅上：“你来看看，他每日来请安……何曾好好看过我一眼。”太后说着，撑起一只手抵住额头：“罢了，我有些困了，你先回去吧……”

    等到皇后离开，苏苿儿才端着茶和点心进来，诧异道：“皇后娘娘怎么走了？奴才刚把茶泡好……”“我先叫她回去了。

    ”太后淡淡地道：“呆在这儿也没用，她什么法也想不出来。”

    “皇后地性是这样。”苏苿儿把茶水放下。微笑道：“太后当初不是就看中了她地好性情吗？”

    “性情好自然是好地。”太后叹道：“当初她地姑姑。可不就是一副火爆脾气。跟皇帝地牛脾气碰到了一块儿。不拧都难。皇后性情倒是和顺。轻易不说一句话。战战兢兢地就怕惹急了福临。但是福临那孩我知道……这样地皇后。他也嫌没趣。”

    “说来说去。头都在万岁爷那儿。

    ”苏苿儿轻声笑道：“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看什么都别扭……还好现在有个皇贵妃压着。要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她说着。看到太后地神色微变。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转了话头：“说起来塔娜格格也是个难得地妙人儿。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万岁爷到现在都不闻不问地。”

    “她地毛病最大。”太后皱了皱眉：“还没有进宫就……”她止住了。又道：“还有那双眼睛。怎地……”

    “奴才看起来倒有点像那个人……”

    “苏苿儿。”提到了禁忌，太后的语气冷了几分。

    “奴才失言了。”苏苿儿低下头。

    太后忽地问道：“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苏苿儿愣了一下，久久不言。

    ……

    本来那晚上皇上的表现足以将青芜推到后宫争宠的漩涡之中，但是塔娜格的事一向雷声大雨点小，事情的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本来侍寝封妃都是水到渠成地事，但是却迟迟没有生、那位反复无常的天，似乎又对塔娜格格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整整三个月，没有再去看她一次。

    董鄂妃地肚渐渐大起来，度过了最容易小产的前四个月，胎也稳定了下来。

    到宫里已经大半年了，内务府的人见到塔娜迟迟不受宠，便渐渐开始怠慢起来，舒鲁经常与那些送东西来的小太监争执，但是也不见那边的态度有什么好转。

    青芜倒是不怎么在意，一日里睡觉地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很多，渐渐地也灰了心，干脆什么也不想……身体冬天之后，倒是好上了许多。

    “格格……今天妃娘娘办地送花宴，格格还是不去？”舒鲁看着刚刚起床就歪在榻上的青芜，目光里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不去。”青芜眼皮也没抬。

    “妃娘娘都亲自来请了……”舒鲁劝道：“而且皇贵妃娘娘也去……格格不好不给这个面。”

    “皇贵妃也去？”青芜总算睁开眼睛，眨了眨：“那就更不能去了。”

    舒鲁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格格这说的什么话？皇贵妃娘娘自从怀胎以来格格一次也没去看过，就不怕娘娘个记恨？”

    青芜打了一个哈欠，重新闭上眼：“你把你家格格想的太好了，谁会记恨一个既没有侍寝又没有封号的人？”

    “可是……”舒鲁辩不过她，有些理屈词穷……

    青芜挑了挑眉：“没话说了就帮我煮银耳羹去，我还等着吃呢。”

    “格格……”舒鲁面色有些为难：“内务府没有将银耳送来……”青芜诧异地问：“我不是昨天就做了吗？”“是……奴才昨天也吩咐小桂

    ”舒鲁叹了口气道：“现在还没有送过来，必是==负……成心与格格为难……”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瞧着青芜地脸色，原本以为她会受激，有一点争宠的念头，没想到青芜听完了只是点头；“既然没有，那就不吃了。”

    舒鲁脸青一阵白一阵，看了这个自甘堕落地格格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正要走。

    “你说，今天是送花宴？”青芜忽然开口问。舒鲁点点头答应了一声，青芜忽地从榻上坐起来：“这宴会皇贵妃也去？”

    “嗯。”舒鲁疑惑地瞧着他：“格格想去吗？”

    “送花……那今天是芒种了……”青芜语气里总算有了一丝失落：“还没有好好看一眼，花都谢了。”

    “格格这几个月难得出去一趟。怎么着……也去看看吧。”舒鲁小心翼翼地劝她，生怕一说错什么，格格反而怎么都不去了。

    青芜点了点头，马上又摇头：“今天皇贵妃也去，太危险了。”

    “危险？”舒鲁诧异地问道。

    青芜颔，正色道：“不晓得妃又要打什么主意，反正宴无好宴……只怕是鸿门宴。”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趟浑水太危险，离得越远越好。但是今天又是送花神的日，青芜难得地也想出去走走。

    “那……咱们离远一点看罢。”青芜犹豫了半晌，道。

    “可是妃娘娘那边，怎么说？”舒鲁蹙眉思索。

    青芜想也不想地说：“就告诉她我身上有病，她们嫌晦气就不会爱在意了……”况且，现在也没有谁会在意。

    舒鲁讶道：“可是要是皇上知道格格又病了，那就更不会召……”没等她说完，青芜冷冷出口打断：“出去打水我洗脸，收拾收拾就出门。”

    一想到顺治，青芜就有些来气。

    她已经对自己以前身份地禁锢感到了厌烦，她就是她，不管以前是什么样，但是现在的她，只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地好好活下去。

    至少，能活得自在一些。

    这么一想，反而对和以前有联系地人或事都厌倦起来，连同自称为自己夫的徒弟的，琢磨不定的，皇上。

    ……

    稍稍收拾了一下出门，妃的咸福宫在办送花宴，皇贵妃正往那边去，出门的时候，看见青芜也走了出来，嫣然一笑道：“格格也是去送花宴的？”

    青芜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讪讪道：“给皇贵妃请安……塔娜，不是去送花宴的。”

    “怎么反而走远了？”董鄂妃纳闷地失笑道。

    青芜也跟着笑了笑：“塔娜身上有病，害怕冲到娘娘肚里的小阿哥。”

    董鄂妃明了地一笑，继而红了脸：“这是说笑了，可能也是个小格格。”

    青芜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伸出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娘娘先走罢……”董鄂妃便笑着，带着一群宫女和太监走在了前面。

    董鄂妃去了咸福宫，青芜转路到了御花园，果见凡是有花的，都开的差不多了，一副绿肥红瘦的凋零景象，和舒鲁粗粗转了一圈，不小心都到咸福宫的门口。

    “格格进去看看吗？”舒鲁小声问。

    青芜直摇头，忽然看见什么，顿住了脚步……一个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去，忽然蹲下身，将盘放在门槛上，把里面的两个盖盅换了个个儿。

    那个宫女的背影有些眼熟，青芜正在想，只见她已经走进去了。

    不知道这些女人又在搞什么鬼，青芜本着置身事外的原则，想也不想地拉着舒鲁从门口走过去。

    反正——这一胎董鄂妃是保得住的。小阿哥夭亡也是出生后的事。

    “格格……”舒鲁正要说话。

    “非礼勿言。”青芜淡淡地说，正在这时，迎面却看到顺治正向这边走来，看到他，青芜停下身行了一礼：“给皇上请安。”

    他的身后不止跟着申贵，连孙灵远也在，一声侍卫的派头，看起来十分不协调，他看到青芜，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塔娜也在……”顺治神色一变，微笑着问。

    “是。”青芜答应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不一起进去？”看见她的面色冷淡，顺治有些纳闷地问。

    “塔娜身上有病，不能相陪，还望皇上尽兴……”青芜淡淡地说完，便福了福，告退了。顺治望着她的背影，疑惑地皱了眉。

    “万岁爷，再不去娘娘们都散了。”申贵小声地提醒。

    顺治便掉转身往咸福宫走去，怎料刚踏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惊叫的声音……何，请

    

096 旁观者

        芜刚刚回到承乾宫，就听到了咸福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妃不知怎地，迟到了寒性的东西，动了胎气，太医验视过里面的东西，虽然都不是什么会引起流产的东西，但也是孕妇吃了非常不好的，不仅有滑胎漏红的危险，而且对肚里的胎儿十分不利。

    而那碗汤原先是妃的，皇贵妃要喝的那碗，也不知怎地，换到了妃面前。

    只要是在宫里呆上一些时日的，都知道这绝对不是偶然，只是要追查也没有什么证据，何况皇贵妃也并没有出什么岔，但这也在皇上心里埋下了对妃的怀疑。

    单说这宴，在咸福宫出的事，妃就逃不了干系……

    ……

    “看吧，我说的，那个地方靠近了绝对会出事。”青芜缓缓梳着头道。

    舒鲁想起来还是觉得一头雾水：“格格……我怎么看换汤的那个人不是咸福宫的。”“当然不是咸福宫的。”青芜失笑道：“你当妃是笨蛋吗？要下手还在自己的宫里下，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凶手就是她么？”

    “格格的意思是……是有人栽赃嫁祸？”舒鲁脸色一白。

    青芜笑而不答：“横竖也没有我们什么事。”她梳完头站起来：“内务府那边把银耳送来了吗？”

    “还没呢。”舒鲁抱怨道：“他们压根就忘了这一茬了。”

    “也是。”青芜点了点头：“那就不吃了……睡觉吧。”

    舒鲁苦笑着：“格格……你就想这么过一辈不成？”青芜仔细地想了一想。点点头：“如果不能出去。就这样寿终正寝也不错。”有吃地。有喝地。虽然不怎么自在。但是青芜也不大向往自在了。只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下意识地又抚上了平坦地小腹——要是早点这么想。不去找什么记忆地话。孩应该也保得住吧……

    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切实际地假。青芜躺下。拉了被盖好。很快进入了梦乡。

    ……

    这晚。咸福宫却静不下来了……送走了皇贵妃之后。妃气地脸色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喜燕站在一边。神情忐忑地看着她。

    “你当真记不清楚那会儿是谁把盖盅端上来的了？”她冷冷地问，脸上如蒙了一层严霜。

    “奴才……奴才真的记不清楚了……”喜燕嗫嚅着：“好像是咱们宫里的杏儿，又好像不是……”

    “啪”她话还没有说完，妃便一拍桌站了起来：“没用的东西，我要你做什么？”

    “娘娘恕罪……奴才粗心大意，请娘娘责罚……”喜燕瑟瑟抖地说。

    眉尾一抬，嘴边浮起一丝冷笑：“好啊，是谁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别叫我逮出来，否则我叫她好看！”

    ……

    就在这个时候，从众人身边走开的恪妃和茗贵人正对坐着下棋，恪妃持黑，茗贵人持白，现在棋盘上黑地形势一片大好，白字被杀得溃不成军，黑连连紧闭。

    “逼人太甚可不是一件好事……”茗贵人抬起头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兔急了也会咬人，这可算是逼迫别人的下场？”恪妃微微冷笑，向外面看了一眼：“妹妹今天在这里不在状态，白天那一招却走得好。”

    “姐姐过奖了，还不是被她逼的。”茗贵人抿嘴一笑：“有句话说得好，哀兵必胜。”

    “嗒”恪妃一落下：“好一个哀兵必胜。”

    茗贵人淡淡笑着，说道：“虽然没有害到皇贵妃，但是我今儿看见万岁爷看着妃娘娘铁青的脸，就知道咱们赢了。”

    “要不是妹妹灵机一动，咱们也想不出这么好的法来。”恪妃目光里带着赞许，看着她。

    茗贵人摇摇头：“这都是姐姐宫里的碧江伶俐，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那两碗汤换了。”

    “那……依妹妹看，下一步，该怎么走？”恪妃吹着茶沫，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时机不到，不可轻举妄动。”茗贵人道：“反正皇上已经怀疑妃娘娘想对皇贵妃不利了，咱们不如就趁热打铁。”

    “趁热打铁？”恪妃扑哧一笑：“亏你想地出来，你看着办罢，我倒没有什么好主意了。”

    两人又说了不少的话，茗贵人方才从永寿宫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她回到承乾宫，看见舒鲁正端着药碗进去，便问道：“你们家格格的身可好些了？”

    “好的多了，多谢小主关心。”舒鲁笑吟吟地道。

    “那如何还喝药？”茗贵人纳闷地问。

    “格格睡觉不安稳，总要喝安神药才睡得着。

    ”舒鲁叹道：“最近这一两个月虽然好了一些，但是奴才害怕格格半夜起来要喝，所以就先熬来备着。”

    “塔娜格格为何会睡不安稳？”茗贵人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舒鲁却不是笨蛋，她想到青芜平素叮嘱的话，话到嘴边倒是留了七分：“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可能是格格小时候身就不好地原因罢……”

    看到茗贵人和几个宫女太监回到偏殿里，舒鲁才悄悄地走进屋，眼见青芜已经睡熟了，她放轻手脚，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了拔步床的柜上，感到青芜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舒鲁还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吵到了她，忙止住脚步，忽听见她轻轻嘟哝了一句什么，舒鲁凝神细听，却听出是两个字，“福临”。

    辨认清楚，舒鲁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格格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的跟什么似地，偏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她这样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十晚上倒是有三，四个晚上都在说梦话。

    ……

    青芜并不知道自己晚上都说了什么话，白天起来还是跟没事人一样，洗脸梳头换衣服。

    舒鲁过来问她今儿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又被一口否决了：“出去做什么？昨天不是才去逛回来么？”

    “可是格格也好歹去看看皇后娘娘，多久没去了。”舒鲁和她在一起久了，尊卑秩序倒渐渐分的不是那么清楚，脱口便到。

    “怪了，昨天地送花宴皇后娘娘没去么？”青芜讶然问道。“这……昨天，没听说皇后娘娘也去了……”舒鲁迟疑道。

    青芜不禁一笑道：“你没见皇贵妃怀上了孩之后皇后娘娘就免了她请安的礼吗？只怕和我一样，也是避之不及呢。”

    “格格这话在承乾宫说说也就罢了。”舒鲁轻轻翻了她一眼。

    青芜不以为意，披好衣服站身来：“既然如此，咱们就去看看皇后娘娘罢……”打点完毕带着舒鲁出门，青芜倒被前面的景象唬了一跳，承乾宫正殿里太医站了一屋，站在外面大的太监在细细地议论着什么，好像是昨晚皇贵妃的胎儿忽然又不稳，顺治几乎将太医院所有地太医都召了进来。

    在这附近看了一眼，青芜正要往门口走，忽然看见孙灵远迎面走过来。

    骤然相见，青芜愣了一下，脱口道：“好久不见了……”忽想起昨日才在咸福宫门口得见，讪讪一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灵远站住了脚步，看着她，淡淡问道：“身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青芜回答。

    孙灵远颔道：“那就好，好生保重……”说着就往前走，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妙连和轩辕教地人就要进京了，你自己小心，圣姑……”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极低，拉地很长。

    青芜听到后，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完了，她怎么忘了，自己还有另一重身份……就这样还敢明目张胆地留在宫里，简直无异于找死……

    孙灵远似乎也非常介意这个真相，说话的语气十分不好，透着隐隐地担忧。青芜转过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暖，孙灵远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是……总是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她正在出神，忽然看见申贵正朝这边跑过来。

    “申公公？”她不禁出声……心里十分纳闷，如何乾清宫的人都到承乾宫来了？

    “塔娜格格！”申贵似看到救星一般，跑到她面前来打千请安：“可否请塔娜格格代奴才将这盒药送去养心殿？”

    青芜看着他手里的盒：“养心殿？”

    申贵喘着气道：“不瞒格格说，这是下人用的药，格格只需到养心殿，交给一个叫荷衣的女官就行了，可否劳烦格格一趟？奴才谢过格格了……”

    “等等，你先别谢。”舒鲁不满地道：“不就是一盒药吗？你叫哪个小太监去不就行了，为什么……”

    “荷衣等着这药救命呢……奴才……奴才这里又走不开。”申贵急的脸白了：“塔娜格格，您行行好……就当顺道……”

    “有人等着这个救？”青芜听到这句话，想也没想就接过了盒：“你进去吧，我帮你送到养心殿。”

    “多谢格格，多谢格格……格格的大恩大德，奴才一辈也忘不了。”申贵感激涕零地说了一句，便一溜烟似地跑进去了。

    “我们快走。”青芜拉着舒鲁疾步朝养心殿走去……

    （命运扭转，国王和王后要重逢了，故事写到这里，衣冉很感激仍然坚持来看的亲们，为了你们，衣冉一定会坚持写完，给青芜和顺治，给大家，也是给我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和交待~）
    

097 欢喜佛

        心殿的太监见了申贵总管的腰牌自然不敢拦青芜和青芜拿着药盒走在前面，舒鲁在后面很吃力的跟着，不停地说：“格格……格格，你慢点。”

    青芜想到要救人，也顾不得其他，拉住一个小太监便问：“你知道荷衣住哪里吗？”

    “荷衣姑姑？”小太监沉思了一下，指着后院一排房说：“姑姑住在最打头那一间，身上有病，旁人都不敢接近，娘娘找她做什么？”青芜来不及跟他细说，便朝着那排房走了过去。

    舒鲁听到小太监嘴里说的话，猝然变色道：“格格，你……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待奴才拿过去就是。”

    然而这话说出口时，青芜已经走得远了。

    “格格！”舒鲁急的一跺脚，快步跟上去。

    青芜走到小太监指的那间房门口，轻轻扣了一下：“荷衣姑姑？”

    里面没有声音，她便又敲了一下：“姑姑？”

    “咳咳咳……”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谁啊？”

    “是我，塔娜。”青芜道：“申公公叫我拿药过来。”

    “原来是塔娜格格……咳咳……你放在门口便去了吧。免得沾染上我这病弱之人地晦气。”她说话之间。又咳嗽了几声。声音已是说不出地沙哑。

    青芜将药放在外面。不放心地。又敲了一下：“姑姑……真不要紧么？”

    里面地声音顿了一下。哑声问道：“你当真是塔娜格格？”沉吟了一下。又道：“声音倒是……咳咳……像极了奴才认识地一个故人……”

    青芜微微一怔。又敲了一下：“姑姑让我进去吧……我。好看看姑姑地病要不要紧。”说不出来地。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相识地陌生宫女这般担忧。此时舒鲁已经走到近前。忙劝道：“格格别说孩话。把药放下便去罢……”

    “舒鲁”青芜轻声喝止了她。又敲了敲门。

    “格格既有这个好心……那可否替奴才去后殿西稍间地华滋取一件东西来……”荷衣轻轻咳嗽道：“奴才前几日值夜地时候把一个玉佩忘在华滋了……劳烦……咳咳。劳烦格格。”

    青芜犹豫了一下，听出这个人的声音已是不大好，这么急着要那件东西，可见必是重要的物品，只得将药盒放在了门口，嘱咐道：“舒鲁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又对里面说：“姑姑快些出来拿药，我去去就来。”

    转身从前面进了殿里，转了几下，拿出腰牌避过几次查问，忽地看到一间书房，里面的一壁上满满都是书，设着一张大案，岸上香炉袅袅，焚烧着淡淡的龙涎香。

    她脚步顿了一下，心想难道这里就是皇上的书房，正四顾间，目光忽然撞上了后面阁上的一尊金佛。

    她胸口如遭拳击，退了两步，铺天盖地的恐慌漫上了心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福临……我害怕。”

    “不怕，我晚上就来接你……”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青芜近乎神经质地茫然四顾，越看，眼前却花，无数声音呢喃耳语一般响在心头，但是却怎么也听不清，能看见的，都是一些支离破碎地片段。

    青芜仿佛被什么指引，轻轻地，失神地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架前，妙目流转，定在了佛像上。

    这并不是一尊普通的佛像，而是欢喜佛。俊朗的明王搂着娇小玲珑的明妃，双唇轻轻碰在一起，温柔地缠绵着，仿佛除了彼此以外，天地之间再无其他。

    青芜看到这个佛像，一瞬间竟然泪流满面。

    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记忆如散落地珍珠，在一次一次海浪的击打下四处散开，总是聚不在一起。

    “以后你不用担心，朕来保护你……”这个声音……是皇上。

    “阿雯，你是朕地。”

    阿雯是谁？

    “朕唯一的妻……”青芜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偎在墙边蹲了下来，泪水接连不断地滑落，怎么都止不住。

    “你没有来啊……”青芜忽然脱口而出：“我等到月亮都要落下了，你还是没有来……”

    这句话冲出的瞬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的记忆次地穿成了一条。

    青芜地呼吸，一点一点慢慢加快，直至被淹没在脑海里层层叠叠惊心的记忆之中。

    ……

    阳光射进来，照在金佛地身上，反射出温柔的光芒，明王和明妃之间地深情对视，仿佛正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舒鲁吗迈进门槛，一眼便看到了蹲在墙角神色怅然的青芜，大惊失色道：“格格在这里做什么？害奴才好

    玉佩找到了吗？”

    “玉佩……玉佩……”反复地念着，青芜眼里地光清明起来：“对了，我还要去找玉佩。”她说着，迅速站起身来，继续向着偏殿走去。

    华滋，好熟悉的地方。

    脚步停在西稍间门口，青芜往里面深深地看了一眼，站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荷衣姑姑说，玉佩该是顺手放在哪个架上了，格格……”舒鲁轻声地道，却见青芜正看着里间的床铺失神。

    “格格？”舒鲁又唤了一声：“这里是皇上的寝殿，咱们不宜久留，找到东西悄悄出去，外面的太监都紧张着呢，就怕万岁爷忽然回来。”

    然而青芜却似没看到一般，抬脚怔怔地走了进去，慢慢做到床边。

    “格格！”舒鲁被青芜的举动吓了一跳：“那里是龙床，格格怎么……”

    “龙床？”青芜嘴边泛出了一抹微微的冷笑，纤细的手指划过柔软的床垫，盯着上面精致的刺绣微微失神：“就是这里吗……还是重华宫？”

    舒鲁看着她仿佛被魇着了一般的表情，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格格做什么，快从那里过来。”

    青芜点了点头，眼角扫过立在壁旁的架，看到了上面的一块绿色玉佩，拿过，朝外面走去。

    同时，以舒鲁绝对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叹息着说了一句。

    “福临，你最终还是负了我……”

    ……

    她加快速度跑到后院荷衣的住处，敲了敲门：“姑姑。”

    “格格……咳……像刚才那样把玉佩也放在门口就是了。”荷衣轻声地说。

    “让我进去。”青芜焦急地劝道：“我想……看看你……”

    “格格真是说笑了。”荷衣轻叹道：“奴才这病要是让格格染上，可是万死莫辞的罪过……格格何苦让奴才死之前再添罪孽你……”

    “姑姑……”青芜一边拍着门板，几乎当场哭出来：“姑姑开门……姑姑。”

    舒鲁纳闷地看着青芜，她和乾清宫的夫人荷衣姑姑几乎从来没有见到过，如何会这样伤心……舒鲁正一头雾水之时，只听里边的荷衣也问出来同样的问题：“奴才，可曾见过格格。”

    青芜的手拍在门板上，忽然停了，目光变了几变，轻声道：“不曾……姑姑得的什么病，为何太医都……”

    荷衣的苦笑声传了出来：“现在御药房的太医都去帮皇贵妃安胎了，哪里承望他们……咳咳，记着一个奴才……”

    “安胎……”青芜略微有些失神，继而苦苦一笑，眼泪都流了出来：“安胎用得着那么多人么……姑姑等着。”

    ……

    这般急速地来回，再次踏进承乾宫门槛之时，青芜的鼻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皇上在哪里？”她看到申贵，焦急地问——心里却忍不住地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见到他了……目光温柔的他，害羞时会用咳嗽来掩饰的他，有时候像个小孩一样的他……爱上了董鄂妃的他……忘记了又重新记起的他……一颗心因为紧张和痛楚几乎要整个撕裂开来。

    申贵看到青芜眼睛里微微泛出了泪水，讶道：“莫不是荷衣出了什么事……”

    “你只管说……皇上在哪里。”青芜的声音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在皇贵妃的寝殿里。”申贵道，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格格可千万别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青芜已经朝着董鄂妃的寝殿快速走过去了，明知道会看到什么景象，从屏风后转过身，看到面前的情形时，青芜还是感觉整个心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疼得几乎痉挛……

    皇贵妃正半躺在贵妃椅上，青丝散着，不施脂粉，表情娇羞烟波柔美，纤细娇俏得仿佛一吹就会散掉的桃花瓣。

    顺治坐在一般，正将耳朵凑在她的小腹上，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英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以前只会在她面前有的微笑。

    那双总是凝着一层寒冰的眼睛里，冰雪消融，只剩下沁人心脾的冰泉。

    为了这个怀上他孩的女人特有的温柔。

    外面阳光姣好，映照着这一对璧人，男的俊朗非凡，女的婀娜多姿，倒让青芜想起了那尊金佛……多余的是自己。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抚上自己平平的小腹——

    福临，我呢？

    为你怀上了孩，被你舍弃，被扔到宫外的我……又将以何种姿势站在你和你的宠妃面前……
   

098 前尘事

    

    芜被眼前的光耀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正在犹豫的时候，董鄂妃眼角忽然扫到了她的身影，转过头来，脸颊骤然红了：“塔娜格格……”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请安：“给皇上，皇贵妃请安。。”

    顺治抬起头来，见是她，微微一笑道：“你来做什么？”

    见到那个笑容，青芜心里刺痛，眼前忽然变得模糊……她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格格？”敏锐地察觉到青芜面色有异，董鄂妃目光有些担忧。

    青芜强牵起嘴角微微一笑，硬生生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皇上，荷衣姑姑病的重了，奴才可否请一位太医过去？”

    皇贵妃的身体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异样，就算昨日有滑胎的危险，也犯不着今天把所有太医院的人请过来……何况荷衣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他竟然冷血至此……

    也是，王自古以来都是冷血才能成大业，就如他亲口下令赐死自己一般……青芜微微冷笑，等着顺治的回答。

    他的脸色猝然一变：“荷衣怎么了？”

    青芜淡淡道：“病地重了。还请皇上能派一个太医过去。”她说话地时候。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开了。不敢也不愿去看他地眼睛。害怕不小心泄露什么情绪。

    “传旨。让徐太医过去。”顺治站起身来：“朕随你过去看看。”

    “皇上？”董鄂妃有些惊慌。睁大眼看着面前地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住了他地手：“臣妾……”

    顺治低声对她说：“你好好歇着。朕叫他们在外面候着。你身不舒服了就叫人传……”说罢。轻轻拍了拍她地手：“朕晚些再来看你。”

    青芜狠狠咬住嘴唇。将头别向了一边。

    ……

    太医到养心殿替荷衣诊过脉以后，开了一张方，煎了药让荷衣吃下去，病情才稳定了一些，但还是要看后效。

    顺治听到暂时已经无碍之后，松了一口气，怒目扫向申贵：“荷衣生病了，你如何不说？”

    申贵忙道：“回万岁爷的话，是荷衣自己不让奴才说的，说是小病，将养几日就好，没想到昨儿晚上病情忽然就恶化，只是今儿太医院的太医都去承乾宫了……奴才这才塔娜格格将药送过来。

    顺治闻言，紧皱的眉头方舒缓了一些，挑眉问道：“塔娜何在？”

    “回皇上，奴才刚刚还看见格格在殿外头……转眼就不见了……”申贵纳闷道：“格格对荷衣的事甚为上心，想也是一副菩萨心肠，不然就是与荷衣有什么渊源。”

    顺治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门帘，投向外面——那里，一道人快速地闪过。

    ……

    “格格跑什么？”舒鲁吃力地跟在青芜后面，也不知道她要往哪里去，急忙地问道。

    青芜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舒鲁也只得跟上，然而走了一会，意识到要去地路，舒鲁脸色煞白：“格格莫不是要去……”

    说话间青芜已经停下了脚步，嘴唇微微颤抖着，看向面前。

    舒鲁随着她的目光投向前面，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是重华宫，鬼魅一般地立在面前，门庭生尘，就算在白日里也叫人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

    “格格千万不可再进去了！”舒鲁轻轻推着她。

    青芜咬着唇的牙齿越来越用力，深深地陷进肉里，一丝殷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舒鲁浑身都在颤抖，推了推她：“格格？”

    青芜推开她的手臂，想也不想地抬步走了进去——面前地景色熟悉到了极点，然而隔了大半年，又带着说不出的陌生。

    这条路……她搀着他的手走出来，与他一起站在了门口，他在门口站定脚步，目光温润如玉，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唇上：“阿雯，天黑之前朕就来接你出去。

    ”

    “嗯”她闭着眼睛，专心地感受着他的温柔，脸上是幸福地红晕，正如今日的董鄂妃。

    越是甜美的回忆，现在想起来越是讽刺，她冷笑出声，失神地往里面走去，映入眼帘地还是案上江玄云的排位……江玄云……他，竟然死了！他答应自己只要一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他，他会将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告诉她，但是他竟然违约了！

    颤抖地手指抚上深黑色的木板，青芜的眼泪夺眶而下……

    “江玄云……”她轻声地说：“你……你为什么要骗我……”要是今天不想起来，她会就这样一辈浑浑噩噩地活着，将自己这么沉重的记忆全部忘掉，就这么在宫里当一位塔娜格格，单纯地活着吗？

    这就是

    的？“江玄云。”她低下头，轻轻将排位拥入了怀的，为什么江玄云会选择这一条路……

    ……

    时间轰然倒退，回到那日晚上。

    她被太后关在这里已经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从外面传进来，她守着面前地欢喜佛，看了看，又闭上眼，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的，他说过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害怕孤单……他说地，她都信。

    因为执着地相信着，所以夜晚似乎也变得不再可怕，就算是在这个阴森透骨的冷宫。

    知道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来了，一脸地倦容。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这一瞬间她才现自己其实是害怕地，但怕的不是鬼，也不是虚乌有的诅咒……是怕他会不来。

    怕得根本就不敢想……看得他的这一刻，心放下来，也忍不住哭了。

    “朕说过，一定会保护你的。”顺治轻轻抚摸着她的丝，低声说。

    她拼命地点头：“嗯……我相信。”

    那晚他留在了重华宫……抱着她跃上屋顶，俯视着这片勾心斗角的层层宫阙，将她悄然拥紧。

    “阿雯，你想出去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怕出去了就见不到你了。”她微笑着说：“但是留下……我还是有点怕死。”

    顺治淡淡笑道：“如此，我带你出去吧。”

    青芜浑身一颤，诧异地望着他。

    “我带你出去。”他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只是短短的一句话，瞬间让她感到了说不出的安全和温暖，往他怀里钻了钻：“你就会哄我，你舍得你的皇位吗？”

    顺治正色道：“无戏言。”

    青芜鼻头一酸，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到了可以把自己整个淹没的甜蜜和幸福：“有你这句话就够啦，我……我这么普通这么难看，你要为我放弃你的娇妻们，你不觉得亏我都提你亏。”明明是再好不过的气氛，青芜说的话却满含着醋意：“你肯定是哄我。”

    顺治哭笑不得地在揉了揉她的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呐，你看看你自己的表情。”青芜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悔得肠都要青了，说不出话了吧……”她话还没有说完，嘴唇忽然被堵住了，他在她唇上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抬起头：“阿雯，你才是朕的妻。”

    她呼吸一窒。

    “朕唯一的妻……”他的唇重新覆下……仿佛可以执掌永恒的温柔的安定，几乎让她哭出声来。她疯狂地回应着他，环住他的脖，送上自己战栗着的亲吻：“福临……”她唤他的名字，身体和灵魂都溃不成军，迅速臣服在这个男人强大而淡定的攻势之下……

    唯一的妻……她记住了这句话，恍然之间觉得，似乎就这么死掉也毫无遗憾了。

    ……

    手臂箍紧，胸口的灵位传来磕碰的疼痛，青芜从让人沉溺的记忆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向了屋顶。

    原来是假的……他根本就是满口胡言！可叹自己当时，还感动得那个模样……

    第二天清晨，顺治走之前告诉她，外面还有事要处理，天黑之前就来接她，与她一起出宫……本来是一个太虚无飘渺的承诺，但因着昨晚他说过的话，青芜竟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一点都没有怀疑，甚至焦急而甜蜜得不敢走近房中，只等在院里，走来走去，明明知道离天黑还早，但还是忍不住地想，早上，中午，下午都是天黑之前……他会不会马上就来了，带着她出宫，从此再也不用被别人分开……一起相伴到老……

    想到这里，她嘴角就会浮出淡淡的浅笑，满怀希冀地等着。

    然而越是这样，绝望降临的那一刻，越是致命……

    太阳升起来，再落下，天一点一点地黑透了，他还是没有来。

    可能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吧……肯定马上就回来……

    青芜这么想着，不禁有些担心他。夜晚起了风，也不愿走到屋里去，一直等着……直到枝头的明月都要沉下，东方露初淡淡的鱼肚白，那扇紧闭着的门还是没有打开。

    青芜的心也随之一点点下沉，正要回身进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双脚落地的声音——“福临？”她霍地转过身，然而并没有看到那个人，而是一声白衣，微微含笑的江玄云。

    他提着一壶酒，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悲悯：“阿雯。”

    

099 错错错

    

    个晚上，一直等到月亮从树梢上沉了下去，青芜才人。。而且这个人，并不是她要等的那一个……

    “江……江玄云？”她试探地问着，揉了揉眼睛。

    “是我。”江玄云微微颔：“阿，好久不见了。”

    青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的身后搜搜寻着。“别找了，皇上没有来。”江玄云轻声道：“是太后让我来的，她怀疑我已经找回了记忆，所以用这一招来试探我……”

    青芜心里一阵抽紧：“皇上呢？他在哪里？是不是被太后绊住了？”

    江玄云目光越幽深：“守在重华宫外面的侍卫，有一半是皇上的亲信，要是没有他的手谕，你认为我可以进来吗？”

    青芜还没有往最坏的状况想，她吸了一口气，道：“皇上叫你来是带我出去的？”

    江玄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什么？”青芜着急地问。

    “是带你出去……”江玄云道：“但是是你的尸体。”

    听到这句话。青芜地脑袋里轰地炸开。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地颤声问道：“你是说……福临……他要……赐死我？”

    这句话她说地非常吃力。每说一个字。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疼得几乎要窒息。

    江玄云看到她地脸色。有些不忍。想了一想。还是道：“是太后下地命令。要我把毒酒带来……皇上允了。”

    青芜目光转到他手上地酒。眼里含着泪。微微苦笑：“就是那个吗？福临他答应了？他……要我死？”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昨天晚上她还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是爱着她地。她不甘心啊！

    江玄云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好……好，我知道了。”青芜悲极反笑，一边笑着一边往后退，转身跑进了宫殿里。

    “阿雯！”江玄云以为她是要寻死，脸色一变，忙跟过去，怎料青芜竟然是在收东西，她的手碰到一个金佛的时候，冷冷一笑，收回手退开。

    “你要……干什么？”江玄云轻声地问。

    “逃跑。”青芜淡淡道：“你可以拦着我，但是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要找到顺治问个清楚！”就这样要她甘心赴死，不可能……

    江玄云脸上挂上了无可奈何的笑意：“阿雯，你竟还不死心吗？”

    “他不亲口对我说，我就不会死心。”青芜正对上他的目光。

    江玄云看到她坚持地表情，苦笑道：“阿雯，你如何还放不下……”

    青芜没有说话。

    “好吧……”江玄云淡淡地道：“我会让你从这里活着出去，但是你可能会付出一点代价。”

    青芜忽然想到什么，注视着江玄云，泪水落了下来：“你不能放过我。”她顿了一下，又道：“要是放过我，太后就会怀疑你已经想起以前的事了，那样你就很危险。”

    江玄云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前面，伸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脑袋，轻声说：“阿，你有这个心我就满意了。”

    青芜怔了一下，江玄云脸上挂了淡淡的微笑，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我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青芜讶然抬起头，眼睛肿地跟桃一样，脸上还挂着泪痕，问道：“什么？”

    “你听我说……”江玄云拿起手中的酒壶，压低了声音：“壶里并不是毒酒，而是我配的一种药酒。”

    “药酒？”青芜诧然问。

    江玄云颔道：“药酒喝下去以后可以让人脸色青白，呼吸和脉搏都停止，与死人无异。”

    青芜明白过他的意图，心跳一下快了几拍：“你是说……我诈死？”

    “阿，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保住一条命。”江玄云道：“至于福临那边，你只要活下去，总能弄清楚……”

    听到那两个字，青芜的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然而她还没有说话，江玄云又开口了，语气严肃：“但是这药酒会对你地身体造成伤害……而且只能维持一天，你醒来之后，有可能会什么都记不起来。

    ”

    青芜心头一跳：“失忆？”

    江玄云点了点头，青芜面色苍白，正欲说什么，江玄云前先一步说道：“现在别无他法，你只有这样才能出宫，不过你放心……”他将手掌放在青芜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因为悲伤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喟叹道：“我会在宫外截下你的灵车，守着等你醒过来，然后把你以前的记忆都说给你听。”

    在他地安抚下，青芜渐渐恢复了镇定……“都会忘吗

    “尤其是你最想忘掉的。”江玄云道。

    ……

    那日，她听从江玄云的话，喝下了让她忘掉一切的药水——她在喝之前，拼命地告诉自己，有很重要的记忆，绝对不能忘掉，她还要找到那个人问个究竟……如果可以原谅……也不能轻易原谅他！

    但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自己潜意识里最想忘记的人……她实在爱的太辛苦，一开始就很辛苦，所以在可以选择地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忘掉他。

    ……

    可是昏迷之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落进河里，为什么江玄云会死……她都不清楚。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京城郊外的农户里……辗转波折之后，仿佛是被命运捉弄一般，重新来到了宫里，被当做塔娜格格，再次站在了这个重华宫中。

    而此时的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有了新的贵妃——就是他命定中地爱人，董鄂氏。

    他唯一的爱人。

    青芜地嘴边勾起了一抹冷笑，将牌位重新放回了案上，小心擦去上面的灰尘，眼角地余光忽然扫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她擦干眼泪，转过图福了一福：“给皇上请安。”

    “朕看见你神色匆忙，以为是有要事，就跟了过来。”他地眉眼清俊如昔，只是仿佛比以前更喜欢皱眉了，总是锁着，看起来让人心疼……

    疼吗？青芜失神地将手放在心口，现那里已经没有一丝知觉。

    “师娘……”顺治唤了一声，又道：“今日多谢你救了荷衣一命，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朕已经想到办法送你出宫……”

    他话尚未说完，青芜就淡淡地开口打断了：“皇上误会了，奴才前阵失忆，以为江玄云是我夫，现在记起来了，奴才并没有郎。”

    顺治讶然：“那你怎知……”

    “不过是以前一个熟识的故人。”青芜道：“落难之时得他相救，有幸保住了一命。”

    顺治久久不言语，青芜福了一福，冷冷道：“奴才现在一走了之，皇上也好跟太后解释，不如就留在宫里，当皇上的妃嫔。”她一面说，一面淡淡地瞄了一眼顺治的脸色，果见他大吃一惊。

    青芜生生地压制住了脱口而出的质问——他若是薄情，现在告诉他自己是谁，质问他又有什么用？

    对于一个不再爱的女人，他还会耐心解释吗？会给一个答案？

    可是青芜现在要的已经不是一个答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察觉到了不对劲，顺治问出了口。没有师娘那层身份，他的语气瞬间冷硬了几分。

    “一介草民，微不足道。”青芜淡然应答。

    顺治挑眉冷道：“你若是来意不善，休怪朕无情。”

    青芜微微苦笑，低下头……心里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你的无情，我早就见识过了。

    ……

    从重华宫出来，舒鲁脸色煞白地上去扶住青芜，忙忙地道：“格格，怎么皇上刚才出来……倒似龙颜大怒……”

    “别说了。”青芜摇摇头：“我们回宫。”

    承乾宫，现在再看到这三个字都是讽刺——住在这里的是，宠惯后宫的皇贵妃董鄂氏。

    她还是像历史里那样出现了，成为了那个薄情帝王的宠妃，现在为他怀上了龙儿，有如繁华着锦一般的完美。

    这哪里有她的容身之所？

    青芜一瞬间觉得呼吸不畅，眼前晃了晃……“格格”舒鲁着急地扶住她：“您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奇怪？”

    青芜摇了摇头，轻声道：“扶我进去。”

    她的脚底已经像踩在云端一样，几乎站立不稳。舒鲁忙搀扶着青芜走进去，一眼看到皇贵妃竟然走到了门口，她一只手撑在腰后，微微含笑，问道：“格格，荷衣姑姑的病情怎么样了？”

    青芜站定，目光重新投到她上挑的丹凤眼和精致的瑶鼻上，心里苦苦一笑——说实话，这个女人比青芜这个躯壳都要美，尤其是她乌黑的丝和白晢透明的肌肤，散着几乎可以瞬间摄去人心魂的魅力，她笑了一笑，笑的很难看：“荷衣姑姑好得多了，皇贵妃不必挂心。”

    “如此甚好……”董鄂妃点点头：“那……皇上呢？”

    她脸颊微微泛上了粉色。

    青芜摇头道：“这个，奴才不清楚。”她说着，礼貌地福了一下，转身迅速地离开——同时，心里面下了一个决心……


    

100 知何日

    

    到承乾宫，青芜屏退了舒鲁，走到海棠木的梨花大轻将柜打开，手伸出来，停在了画卷的上空，微微一僵。嘴边牵出一抹悲戚的微笑——手收回放到心口轻轻抓紧，这里还有那个人的影。

    如此境况之下，留着何用？

    要么就改变境况……要么，就彻底亲手摧毁。反正她已经毫无牵挂，这个世界上，真心待她的人已经死了。自己真心所待的，也早已物是人非。

    来到这里堪堪一年多的时间，如何却像过了很久很久一样。跌起伏都太过惊心，看到欢喜佛的那一瞬一切都在心底流过，从现代到清朝，从宫里到宫外，从蜀地到帝都，有了最爱的人，被他背叛，失忆回忆，怀上他的孩，再失去孩……最后傻傻地又回到了原点，什么也不知道，就看着那个印刻到灵魂深处，又爱又恨的男人与他的宠妃甜蜜恩爱，仿佛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命运的这一出玩笑，开得实在是太残酷……

    如果知道了竟会这般苦痛的迷茫，她倒宁愿就那样当一辈的塔娜格格，无忧无虑地老死宫中。

    ……

    芒种之后便是盛夏，渐渐变得燥热起来，而青芜所在的承乾宫，在万物被灼烤着的夏天也没有得到宁静。

    青芜再一次在本可以脱身的时候选择了留下，但是留下却是致命的，没有了那一层可笑的师母的关系，顺治对她也冷淡了许多，不再多加照顾，甚至多次避而不见。

    青芜也选择了冷眼旁观，她没有将心中地那一点幻想掐灭，所以还在芶延残喘，等到摇摇欲坠的爱轰然倒塌那一刻，她会好不犹豫地选择离开……自己留下来的原因，竟是为了这个么？为了对他死心……还是，还不想永远与他诀别。

    说到底。不够干脆不够洒脱。所以才会伤痕累累……

    然而她虽然装出一副漠不关心地表情留了下来。心底里仍然时常会想。要是顺治知道她还没有死。知道这个塔娜格格就是她。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那他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看到。不是因为还幻想这个男人地真心。而是因为恨……生遭背弃。一路艰辛地恨。

    她想她可以恨。也有足够地理由去恨……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后宫地女人为了那个人地宠爱争去争来。尔虞我诈。看着那个最受宠地董鄂妃。到底得到了他几分地爱。还是只是和自己一样可有可无地存在。

    很久之后。想到自己一时倔强地没有出宫。青芜还是会暗暗庆幸。

    ……

    太后似乎也放弃了这个进宫大半年却丝毫没有引起皇帝注意的“科尔沁第一美人”，不再像以前以前苦苦去追问她地封号，而青芜便这么尴尬地留在了皇宫里，没有封号，没有宠爱，一时间由一个很有得宠希望的蒙古格格变成了与冷宫怨妇一般，渐渐被所有人所遗忘。

    承乾宫的主殿住着皇贵妃，东偏殿住着茗贵人，而西偏殿里的塔娜格格，几乎没有人再去探望。

    离得开了，青芜却得到了最好的位置……可以将一切都看清楚，也得以在不久之后，再一次找到自己遗失的珍宝。

    时间已经是五月底，皇贵妃肚里地孩已经四个月了，一切平安。

    但这平静就仿佛是暴风雨到来之前，在酝酿着一场洗濯整片大地的雨水，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倾盆而下……这日傍晚，舒鲁拿着一方盘，里面放着一些小小地点心。进了屋，没有看到青芜，便四处去找，现在后院的抄手游廊上地藤椅上，青芜正靠着，手里的书倒扣在胸口，抬眼静静地望着前面地藤蔓出神。

    “找了半日，原来在这里。”舒鲁微笑着，将盘房藤椅旁边的小几上：“这是奴才新学会的马蹄莲心糕，格格尝尝。”

    青芜没有回头，还是盯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舒鲁……跟着我你委屈吗？”

    舒鲁面色一变，当即反驳道：“格格说的什么话呢，老佛爷叫奴才过来的那日，奴才就只认得格格一个主，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您别多心。”

    青芜知道自己无势，舒鲁难免也难免受到一些非难，她去内务府要的东西，不是说没有搪塞，就是次等货……

    她叹了一口气，自己这样虽然乐的情清净悠闲，但是对于舒鲁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来说，是太过冷清了。

    现在她完全忘了，自己的这副躯体也才是堪堪十八的芳龄，却好似死过一次之后，心如死灰一般……干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来。

    舒鲁见她面色有异，仿佛听得进去

    道：“格格，你多听奴才一句……好歹，好歹想个万岁爷面前争一些宠幸……”她顿了一下，又道：“奴才见格格这个样，实在是不忍心……”

    舒鲁纳闷至极，在她看来前不久看皇上的样竟像是大为中意格格，怎么现在倒像完全忘了一般不闻不问？

    青芜淡淡地道：“争宠么？你要我怎么争？求他给我个封号？求他让我侍寝？”这么卑躬屈膝，就是为了这个九五之尊的一朝青睐？她不禁冷笑，摇了摇头不说话了——虽然后宫里的女人都是这样，但是青芜从未是这里面的一员。也从未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以前会想着法去见他，纯粹是心里欢喜他，想要见一面。

    现在心里堵着，不想见，也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在这一点上，青芜到底是比那些从小就被灌输三从四德的古代女放得开一些……

    舒鲁见状闷闷道：“格格，皇上来承乾宫看皇贵妃，您也该出去请个安，别让皇上把您给忘了……还有皇后和太后……”

    青芜说不过她，只得含糊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想再看会儿书。”她将手中的书扬了起来。

    舒鲁退下之后，院里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要我如何出去呢……”青芜自嘲地微微一笑，轻声自言自语：“看到他怨，不看也怨……到底要怨到何时才休……”

    这么一想，她倒是将书放下了，抬步朝着承乾宫的正殿走去。

    应该多去看一看他们的恩爱情景……这样自己早些死心，不会再抱着无谓的幻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且，青芜自从想起以前的事之后，对这个朝代的记忆也更清楚了一些，比如塔娜格格。

    她是孝庄的侄女，继静妃之后第二个科尔沁第一美人，早年入宫，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封号，而且在顺治十五年就夭亡了，被追封为悼妃……如果那会儿“塔娜格格”还是自己……那么……她将没有很长的寿命了。

    死了之后能回去吗？会不会现到清朝来，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这个梦也太长，太真实了一些……甚至真实得有些可怖……

    当然，梦里面也有一些很好的东西……毕竟她曾经这么深切地爱过。

    尝过了失忆的滋味，青芜已经不想再试第二次，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这些记忆对于她而言，都不啻于珍宝……都忘了的感觉，寂寞到骨里。

    她走到正殿里，转到西暖阁，看到董鄂妃正歪在榻上裁着一张布，她的身侧有宫女正在往布上描样，看到青芜进来，董鄂妃的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好多日不见，格格可好？”

    现在宫里很多妃嫔已经直呼其名了，只有董鄂妃，仍然温柔谦和地叫她“格格”。

    青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干什么的……只得硬着头皮福了一福：“给皇贵妃请安。”

    “那么多礼做什么，格格快坐。”董鄂妃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的椅：“我有了身以后你都没有来过，想事故意避着呢。”

    青芜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她确实避着……在不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的时候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但是现在，她竟要来看这个自己羡慕和嫉妒着的女人……最悲哀的是她明明知悉一切，明明知道最后胜的只可能是这个董鄂妃，还是要挣扎下去。想到这里，她微微笑了：“皇贵妃说笑了，塔娜怎会避而不见……”

    董鄂妃倒没有多问什么，拿起榻边的一件小小的衣服道：“我也整日无事可做，给孩做点衣服也是好的，要是能承格格的吉言，生个小阿哥自然是好的，生个贴心的小格格也不错……”

    青芜望着她一脸幸福的笑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怎么就走到这里来，看到她为自己要出生的孩打点衣物……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不知道当初在自己肚里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不敢再往下想，生怕想着想着自己的情绪会失控，便吸了口气，微微笑道：“皇贵妃的福气，一定可以生个阿哥。”她会生出一个顺治称之为“朕的第一”的四阿哥，就算这孩或不满一百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申贵的声音……青芜脸色一白，正要起身告退，董鄂妃伸手拉住了她：”急什么……皇上就要来了，格格见见圣驾再走罢。”


    

101 类似爱

    

    芜待要把手从董鄂妃手里拿出来已然不及，顺治已经|口，一只脚踏进来，看见她也在，微微有些吃惊：：“是你？”

    董鄂妃正要起身行礼，顺治已经快走一步将她扶住了。

    “奴才给皇上请安。”青芜低头福了福，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顺治也示意她起身，青芜便抬起头来看他，冷冽的目光直直地投过去，倒是不自主地带了一些恨意在里面，这么一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有恨……没有爱，恨从何处来？

    想到这一点，青芜的心里掠过一阵寒意。

    顺治刚好看到了这目光，面色一变，却不言语，董鄂妃说着已经将他引到殿内坐下，小宫女早就已经战战兢兢地退下了。董鄂妃忙招呼宫女奉茶，自己将小巧的衣衫都受到了一边。

    顺治看到那衣衫，挑挑眉笑道：“现在就准备，是不是稍微早了一些？”

    董鄂妃脸上微微泛红，轻声道：“横竖没事，想着想着就做了……”顺治笑了笑，正要去拿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青芜道：“塔娜如果身好了，记得去给太后请安。”

    青芜正憋了一肚气，看见他们浓情蜜意正进退不知，听到你这句话，便由不得摆上了脸色：“奴才知道。”

    顺治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董鄂妃又道：“塔娜格格也过来坐，老站着做什么？你……也是皇上的表妹，一家人不必拘谨的。”

    “皇贵妃说地不是。”青芜淡淡地道。上前走了两步：“太后召奴才进京来是要当皇上地妻。而不是来看表哥地。”

    她一大胆。便将当初他地承诺说了出来。

    唯一地妻……她心里一痛。真是可笑。

    福临知道她并不是真正地塔娜格格。不知道他听见了这话。会做何感想。可还记得“妻”两字……

    就连董鄂妃听到这句话都吓了一跳。整个皇宫里。称得上是皇上结之地只能是皇后。塔娜言语之间竟然全然不顾及这些忌讳。如此越。莫不是真地有意于后位？可是她自进宫之后便一直默默无闻。丝毫看不出来由此野心啊！

    董鄂妃正在纳罕。顺治那边已经沉下脸来：“你说地这是什么话？”

    “奴才说的是什么话，旁人不知，皇上必定省得。”青芜一语双关：“奴才这就退下了。”

    “站住。”顺治冷冷地道：“朕这次且饶了你，若是不能做到谨言慎行，朕定罚不恕。”

    青芜不言语，董鄂妃已经抢先说道：“塔娜格格，只是皇后是皇上的妻……格格这话是说的不太妥当……”

    “阿雯。”顺治轻声喝止。

    青芜下意识抬起头，却讶异地现顺治正看着董鄂妃……她脸色微微一白。

    “臣妾多话了。”董鄂妃温婉一笑，伸手去接宫女奉上来的茶，捧给皇上……顺治神色不愉，接了却并不喝，站起身来。

    “皇上？”董鄂妃忐忑不安地瞧着他。

    “朕还有点事，晚点再来看你。”顺治淡淡道，说着大步走出了正殿。

    “恭送皇上。”董鄂妃恭敬地行礼……青芜却怔怔站着，礼也忘了要行，讶然出口：“皇上……叫你……阿雯？”

    她问得甚为无礼，董鄂妃却也不计较，淡淡笑道：“我的闺名叫雯雪，皇上就单单取了这个雯字来叫。”她想到什么，抬眼往外面看了看道：“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我额娘去外面神女那里求地，十分吉利。”

    青芜心里如遭重锤，一个念头闪电般地袭上她的心间——阿雯……他这么唤，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忘了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误会。

    她脑袋里乱成了一团麻，忽想起自己失忆之后曾经在京城郊外的一个小镇里看见的神女，还有去那出求名的夫人，所有的事情连成一条线，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然而这个想法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相信，害怕自己又是空空欢喜一场。

    “格格？格格……”看见她在出神，董鄂妃忍不住出声唤她。

    青芜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董鄂妃失笑道：“刚瞧见格格的眼睛都直了，想什么如此出神？”青芜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这个女人用了她的名字，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青芜摇了摇头，将脑海里地念头驱走，根本就不知道福临是真的喜欢上了她，还是别的……这么想未免太武断。

    但是有了这一丝希望，想到那个人心里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一点位置，青芜就感到一

    ……让她忍不住骂自己不争气的欣喜！

    ……

    从董鄂妃的住处出来，青芜问了皇上的去处，较快脚步往外走，拐角处不巧撞到了正往里走的茗贵人。

    “哪个不长眼的丫头，胆敢冲撞主？耳边响起了尖声的厉喝，茗贵人面上也十分恼怒，用手将衣襟抚平，皱着眉正要作，忽看清了面前人地样貌，讶然脱口：“塔娜格格？”

    事到如今，原来除了董鄂妃以外还有一个人肯唤她格格，青芜不禁失笑，面带愧色地说：“冲撞娘娘了，娘娘恕罪。”

    “这么点小事，格格严重了。”茗贵人说着，向身边的宫女喝道：“还不快给塔娜格格道歉，说话怎地就不看清楚人？”

    “是奴才的错……奴才没长眼睛……”那宫女说着，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哪有那个格格宫女太监也不带，一个人在宫里乱跑的，娘娘怪不得才。”

    “你还敢犟嘴？”茗贵人虽然是在训斥她，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格格不要见怪，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看到这抹笑容，青芜心里微微冷笑——她就不得宠，甚至连封号也无，别人是要该变脸地变脸了，人性总是如此凉薄，到哪里都一样，茗贵人虽然表面上对她恭敬，初时天天来请安送礼，青芜有时懒得应付都称病不见，现在可是明摆着想看她的好戏，嘴角噙着地笑意将这点心事都昭示了出来。

    福临，你的后宫里都是这样地女人吗？

    青芜微微叹了口气，站定了，淡淡道：“茗贵人不必避讳……”她吸了一口气：“要管教宫女，不如当下？”

    茗贵人愣了一下：“格格何处此言？”

    “贵人刚才不是说要好生管教她么？”青芜道：“如此，何不现在就管教，也好让她长长记性。”

    她十分看不惯这样的宫女，奴性十足，欺软怕硬，狗仗人势，和茗贵人这样地主倒刚好是一对。

    茗贵人面色一变，犹豫道：“格格……你这是为难我了。”

    青芜微微挑眉：“娘娘此话怎讲？”

    “格格难道不知道……宫里不许动用私刑，就是要罚，奴才也要先回过皇贵妃……”茗贵人吞吞吐吐地说，青芜笑里的冷意更深：“那你刚才说要管教她？”

    茗贵人忙道：“待我回去，自然会好好管教，这里人多口杂，看到了传到皇上那里，也有损格格的贤德之名。”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看着青芜，眼里惊动非常——她一直觉得这个蒙古来的格格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遇着什么也都是逆来顺受……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锋芒毕露的时候。

    塔虽然无宠，但是毕竟有太后皇后和整个科尔沁撑腰，茗贵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那个宫女脸上却没了颜色，腿一软便跪下了：“格格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格格饶命。”

    青芜瞧着她，心里也没了意思，不想再计较，半带捉弄地看着茗贵人道：“你说此处人多眼杂，只能回去再管教是吗？”

    茗贵人颔道：“臣妾回去一定管教。”

    “这么说……”青芜笑了笑：“你经常动用私刑么。”

    茗贵人脸色煞白，连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宫女太监都吓了一跳。“我刚才什么也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青芜微微一笑：“娘娘进去罢……记得跟皇贵妃请安。”她和茗贵人擦身而过，心里出了一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向着养心殿走去。

    她承认自己在顺治和董鄂妃那里受的一肚气不敢向他们撒，便拿了茗贵人当出气筒。

    但是震一震茗贵人并不是个错误的选择……免得欺人太甚。

    她后来才知道，上次偷画的如欣以前是茗贵人的人……她不相信一个小小的贵人也觊觎皇后的宝座，她的背后一定有其他的人，这两个人最近想必会有大动作。

    青芜在养心殿门口在站住了，理清楚自己要说的话，抬步正要进，却被小太监拦住了：“你是哪个宫里的？”

    “承乾宫，塔娜。”青芜说。

    听到“承乾宫”三个字，那小太监面色一变，虽然搞不清楚塔娜是谁便让开路放她进去了，想事皇贵妃身边的哪个小宫女，要是拦了怕会坏事。

    现在皇贵妃的地位炙手可热，单是凭借“承乾宫”三字便能进入养心殿了，想到这里，青芜不由得在心里苦苦一笑。

    

102 探君心

    

    芜继续往里走，却在书房的门外被申贵拦了下来：罪，万岁爷现在谁也不见，请格格回。”

    “你跟他说……”青芜想了想，道：“我有江玄云的事，要问他。”

    这也是她的来意之一，不过更多的是另外的意思，比如试探一下顺治心中，到底还有没有那个阿雯的影。

    就在这晃神的当头，她忽然想起那日下午，顺治将她拦在怀中，手伸出来，眼神却仿佛看着另一人，轻声喃喃：“你的眼睛……”

    想到这个，青芜的心跳瞬间加快，同时心里面的猜想也越来越得到印证……他……他那个时候想到的，是不是以前那个阿雯？而不是皇贵妃董鄂氏……这么一想，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向见到皇上。

    申贵进去回了之后，回来摇了摇头，叹道：“格格还是回吧，万岁爷说他不想见到你。”

    青芜急了，忙道：“申公公，我现在进去，回来皇上要是问你，你就说拦不住我，好不好？”她说着，目光里都是恳切的哀求。申贵看着那双酷似故人的眼睛，终究狠不下心来，只得半答允着由着她去了。

    青芜走近书房，看到顺治正坐在大案后面写字，清俊的眉紧紧蹙着，仿佛有什么烦心到极点的事。

    听到有脚步声，顺治冷声道：“朕不是叫你不要进来吗？”说着抬起头，看到来人竟是青芜，脸一沉便道：“申贵怎么放你进来了？”正要作。

    “皇上……”青芜抢先一步开口：“你是不是害怕见到我？”

    “放肆！”顺治怒道：“你私闯养心殿已是有罪……”

    “皇上。回答奴才。”青芜想起自己地身份。语气收敛了一点。轻声道：“皇上是不是怕见到奴才。会想起另外地人？”

    顺治面色微微一变。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只要他不反驳就好……得到一点鼓励。青芜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自从奴才进宫来。你都躲着不见。初时当奴才是江大哥地妻室。所以多加照拂。现在却连这照拂都没有了。”她顿了顿。颤声问道：“她。真地让皇上如此厌恶么？”

    这句话问出口。青芜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只等着他回答。

    怎料顺治眼睛微微眯起。冷冷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我都知道。”青芜道：“我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去重华宫，知道茗贵人为什么去重华宫重新得到你的宠爱……知道你……从未忘记过那个人，是吗？”

    她好容易将这句话说完，忐忑地等着顺治回答。

    顺治犀利的目光直接盯住了她：“你是谁？”

    “皇上……回答我。”青芜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睁大了眼睛殷殷地望着他。

    顺治目光转向了另一边：“以前的事，朕早就忘了。”

    “皇上……能否看着奴才地眼睛说。”青芜道：“否则，奴才不相信……”

    顺治将目光转了过来，看到那双眼睛，眉心突地一跳，很快又移开了……“你还记得是不是？”青芜欣喜若狂抱住了他：“你都还记得……没有忘记阿雯……是不是？”

    “阿……”念出这个名字，顺治竟然忘了将面前这个女推开。

    “福临。”她轻声地唤：“你还记得她吗？还记不记得……”她说着，轻轻地仰头吻住了他薄薄地双唇，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你还欠我好多……一件一件地说清楚……福临……”

    顺治失神地抱住了她，伸手摩挲着她脸上的泪痕，梦呓一般地喃喃道：“阿雯？”

    她还来不及答应，整个身体就已经被他狠狠地箍紧了，仿佛要把她整个揉碎。

    “不要说话。”他喘着气，轻声地说。

    青芜浑身僵了一下，忽地，试探着问：“皇上……你在叫哪个阿？”

    顺治不答……“是皇贵妃吗？”她浑身都在颤抖。

    顺治忽然回过神来，将她轻轻推开了，面色转为平静：“塔娜……是皇额娘吩咐你这么做的？”

    青芜讶然：“皇上何出此言。”

    顺治沉着脸道：“你根本就不认识朕的师父，塔娜，回去告诉皇额娘，既然知道朕不会忘记那件事，就让她不要擅作聪明出此下策。”他走进两步，一只手捏住了青芜的下颔：“就算你长得再像阿雯，朕也决计不会宠幸于你，申贵！”

    “万岁爷申贵诺诺地走进来。

    “把她送回承乾宫。

    ”顺治冷冷道。

    申贵就要上去拉开青芜。

    “福临。”青芜忽地开口了：“我……”她就要将一切都说出口，忽然目光一转，看到了他桌上展开地一副丹青，里面的人

    水，笑靥浅浅，赫然就是董鄂妃。

    她胸口如遭重锤，要说出地话都梗在了喉头。

    “带下去。”顺治淡淡地道。

    “朕永远不会给你封号，除非你死。”

    ……

    第二日，塔娜格格强闯养心殿，被申贵送回承乾宫的事传遍了整个后宫，成为了所有人的笑料。

    无戏言，皇上既然说了除非塔娜死，否则不给她封号的狠话，那只怕塔有生之年也不会成为任何的威胁，只会被当做一个争宠的失败者，受众人地唾弃和嘲笑。

    消息传到了慈宁宫里，太后大为震惊，看着面前的苏苿儿问道：“皇帝昨儿真地说了这句话？”

    苏苿儿犹豫着，面色难堪地点了点头：“皇上确实这么说了，真真这个塔娜格格实在是太鲁莽，只进宫以来奴才见她性安稳和平，想是个沉得住气的，没想到会做出这等傻事来……这不是……”

    “又是一个托娅。”太后叹了一口气：“皇帝说地不是气话……他是要我们科尔沁再也出不了一位后妃！”

    苏苿儿脸色苍白：“太后不要多想，皇上跟你母连心，哪里会……”

    “母连心？”太后冷冷一笑：“这个儿的脾气哀家比你清楚，他痛失所爱，也不要哀家好过。”顿了一顿，目光中忽然多了几丝沧桑：“这就是母连心？他难道不知道，哀家所做地一切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这大清的江山，祖宗的基业？”

    “太后不要激动……”苏苿儿忙忙地道：“皇上现在还是副小孩脾气，他总有一日会明白过来的。”

    太后叹了一口气，目光往外移，眼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哀家要操心……操到何时才是个头啊……”

    ……

    “皇上当真说了这句话了？”同样的一句话，从茗贵人嘴里问出来，却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宫女站在她面前，一脸笑容地道：“可不是嘛，听说塔娜格格可厉害了，胆敢强闯养心殿，将万岁爷气的龙颜大怒，撂下狠话，这一辈也当不了主娘娘，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什么光景？”

    这个宫女昨日受辱于青芜，戴着这么个大好机会，更要冷嘲热讽几番。

    茗贵人冷冷笑道：“一个科尔沁的格格，就如此嚣张。”她停了停，又道：“只是这科尔沁啊，只怕就没有几个不嚣张的，你看以前的废皇后静妃，刚入宫的时候那个神气，后来还不是凄凄惨惨地去了，万岁爷最后都没有去看一眼。”

    “说起来……当初皇后是如何被废的，娘娘知道吗？”宫女好奇地问。

    茗贵人眼里神色一冷，喝道：“莲沛，不要在这里谈论这些是非。”

    名叫莲沛的宫女一下有些委屈……难道刚刚说的就不是是非不成，为何娘娘单单怪罪这个。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茗贵人淡淡地道：“咱们也该过去给那位塔娜格格请请安，道道福了。”

    ……

    就在外面的嘲笑和讥讽声大肆流传的时候，承乾宫的西偏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舒鲁看着青芜倒在榻上看一本书，面色淡淡的，倒不是很在意，便有些奇怪，但是也不敢问。

    “你刚才开始就看我干什么？”青芜将书拿开，盯着她道：“我脸上有什么怪东西吗？”

    “格格……”舒鲁讪讪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奴才说说……奴才虽然不会说话，好歹也能帮格格分担一些……奴才看见格格这个样……”

    她说着，话语竟然有些哽咽……皇上亲口说出那种话，无论是哪个妃嫔听了，无异于这一世只能在冷宫里度过了……格格不可能不在意，心里难受……却都不说出来，岂不是要憋坏了人？

    青芜淡淡一笑道：“你瞧，我还没哭，你倒先哭了。”她懒懒地将书卷放到了一边，侧过身做起来，缓步走到镜面前。

    舒鲁面色忐忑地望着她。

    青芜在凳上坐下了，解散自己的一头青丝，慢慢梳着，嘴边挂上一丝清冷的笑意：“我难过什么呢？有什么好难过的？”

    昨日她探出来的不过是，顺治还想着自己，只是怀疑她是太后的人，所以这般避忌，说起来，倒是像因为自己的“死”在和太后赌气。这个结果，已经是差强人意了——如果没有那张董鄂氏的画的话。

    她梳着头，忽地面上露出了一丝清诀。

    ……福临……你要是解释不清楚那张画，终有一日，我要将这句话原句奉还。

    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当你的妃嫔。

    

103 紫竹调

    

    芜正坐在窗前梳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听着声贵人。。.

    她站起身来，果然看见茗贵人一身盛装地走进来，身后还跟这儿那日的宫女，莲沛。

    看见青芜，茗贵人的笑声便止住了：“塔娜格格，今儿精神不错，怎么打扮起来了。”说着招呼道：“舒鲁，还不快帮你主梳头。”

    舒鲁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愤愤不平地站起来，正想说什么，青芜忽地出口打断了她：“舒鲁，既然茗贵人都这么说了，你就过来给我梳头吧。”她倒也不退让，转身便在凳上坐了下来：“娘娘自己看茶，坐坐就回吧，塔娜要梳头，就不陪娘娘闲话了。”

    舒鲁听见青芜的这一窜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忍着笑走到青芜背后道：“格格请坐，奴才这就为你梳头。”

    主仆二人自顾自梳头，倒把茗贵人晾在了一边，茗贵人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想了半晌方道：“这宫里就舒鲁一个宫女吗？别的呢？”

    青芜头也不回，打量着镜里自己的模样，缓缓地道：“别的自有其他的差事要做，不是个个都像娘娘身边的人那么闲的。”

    莲沛脸色一变，愤愤然看着青芜，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管她。

    茗贵人连讨了两个没趣，恼怒地道：“说起来格格这宫，倒可以算得上是东西十二宫里最冷清的了。”冷冷一笑，又道：“你别忘了，皇上永远也不会来。”

    现在她对青芜的言语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避忌，将这话直白地说出来，含笑得意地等着青芜的反应。

    “你怎知他不会来？”青芜讶道：“皇上说过这话了？”

    “格格好大地忘性。”茗贵人冷笑道：“莲沛。你帮格格提个醒。”

    莲沛一脸得意地道：“皇上昨儿下了旨。只要格您还活着。就当不了娘娘。”神色仿佛这个旨意是她下地一般。

    说完了。便向青芜看去。

    没想到青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二人正纳闷。又听她道：“皇上说不封我为妃。何曾说过不来这里了？”

    茗贵人倒吸了一口气。失笑道：“格格该不是还指望着皇上地宠幸吧？”

    “他为什么不能来？”青芜索性跟她装傻到底，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从她们进来，青芜便是一副和气的模样，说什么也不生气，倒弄得二人不知道如何作，茗贵人愣了一下，沉吟了一会，道：“格格该不会还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吧？”

    “皇上？皇上有什么意思？娘娘知道？”青芜微笑道：“塔娜倒觉得皇上说不定还会来。

    ”

    “你不要……”莲沛一下忘了尊卑秩序，指着青芜便要说话，茗贵人挡住了她：“格格，皇上对蒙古后妃的态度，宫里面地人谁不知道，格昨天不是才出此下策强闯养心殿么？结果还不是臊一鼻的灰。”

    这话说的十分厉害，就算是塔娜格格再好的性，也难免会被激怒，茗贵人正等着，没想到青芜只是微微地扬了扬嘴角：“娘娘不是蒙古人？”

    “我是满洲正白旗的……”茗贵人止住了，没有再说。

    “包衣的女儿？”青芜微笑着说：“怪不得这么小家气。”说着摇摇头，看向了镜。

    舒鲁忍不住地“扑哧”一笑。

    茗贵人气的面红耳赤，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包衣在满语里就是奴隶的意思，而茗贵人香茗并不是选秀进来的，而是宫女。父亲是正白旗的包衣，这想必与汉军旗出声地人来到底要高贵些，但是到了宫里，也少不得因为这个遭人轻看了去，青芜竟然当面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难堪至极，又羞又怒，正不可收拾之时，只听青芜又道。

    “蒙古的后妃数的上来的倒是有几个，端顺妃，恭靖妃，静妃，还有皇后。”青芜笑意淡淡，语锋凌厉：“娘娘说，要要是把方才娘娘说的一番话告诉这几个人，你在宫里的路，会不会更难走一些？”

    茗贵人脸色煞白地看着她，咬着牙道：“这些事她们心里都知道！”

    “大家心里心照不宣是一回事。”青芜有意放慢了语调：“要是没有人说出来，顶多生生怨气也就罢了，要是谁明着挑了出来，你觉得会如何？”

    茗贵人脸色越难看。

    青芜抬起手，将舒鲁的动作止住了：“梳什么，横竖又不出去。”她站起声，转过头往榻上坐了：“还不快给娘娘看茶。”

    “不必了。”茗贵人冷冷地看着青芜：“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想说什么？

    起一卷书，淡淡地道：”塔只是喜欢清静，娘少来走动一些，有什么事别牵扯到我就好了。”她抬起头：“我还要睡觉看书，没有时间去做搬弄是非那种无聊的事。”

    茗贵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想借着青芜情绪最低落之时说一两句讥讽话，以洗昨日之耻，没想到青芜不但不伤心，放而比平日更淡然了几分，倒将她驳了个体无完肤。

    “其实，以前娘娘不是这样。”青芜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响起了那日她被陷害用堕胎药害她之时她淡淡的表情和清冷的目光，一瞬间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茗贵人走了？”她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舒鲁赞叹道：“格格几句话就说的她这个样，奴才在一边看着心里不知道有多爽快。”

    “傻丫头。”青芜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这个“傻”也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茗贵人。

    这后宫里的女人都傻，被别人关在了牢笼里，自己也将自己关了起来。

    那么清高桀骜地茗贵人，也变成了这般反复无常，挑拨是非，只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之流。

    但是青芜清楚，茗贵人这样地顶多就算得上是跳梁小丑，真正的高手在后面，就是那个一脸温柔笑容地恪妃。

    她记得自己被太后软禁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恪嫔，不知道又使什么手段爬起来了。

    想到这里，她从书里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就是她还“尸骨未寒”地时候福临都有心思封妃，真不知道这皇帝的心是什么做的。

    想着想着，一丝淡淡的幽怨攀上了眼角。

    “好格格……”舒鲁道：“你为何不真的将茗贵人说的这些话告诉皇后娘娘去？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神气？”

    青芜失笑道：“我要是去说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分别？”她说完，脸色悄然一变，失声唤道：“舒鲁……”

    “格格怎么了？”舒鲁纳闷地看着她。

    青芜手收紧，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静妃……静妃娘娘……了？”

    舒鲁疑惑地问：“格格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还哭过几次呢……奴才都劝不住。”

    青芜站起身来，书“啪”地落到地上……记起以前的事时，因为回忆太过汹涌，大悲大喜之下她忽略了一些细小的枝节，此番想起来，心口如被谁用拳打了一下般地，一阵抽痛。

    “我们……我们去永寿宫。”青芜失神地说，往前面走去。

    “格格”舒鲁忙走上去扶住她：“怎么忽然又想着要出去了，好歹梳了头……”

    “不……”青芜拦住了她：“现在就去。”

    ……

    进入永寿宫的时候，守在两边的太监看见青芜都有些疑惑，直问要不要通报恪妃娘娘，青芜摇摇头说不必了。

    径直往后院去，绕过了回廊，走到静妃生前住的那个偏僻的院里，刚到门口，忽然听到里面叮咚有声，似乎是谁在弹琴，琴音婉转动听。

    青芜微微诧异，走进院，琴音越清晰了。

    虽然是夏日，院里还是一片冷落凄清，琴音听起来，越地清越苍凉，拨挑之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弹琴人的悲伤和迷茫。

    青芜缓缓走近，停在了传出琴音的门前。

    “格格……里面死过人……”舒鲁小声地提醒。

    她话一说出口，里面的琴音却骤然停住了，里面传出一个低低的女声“谁？”

    青芜顿了顿道：“是我。”

    “你是谁？”声音里带着冷冷的防备。

    “塔娜。”青芜回答。

    “原来是塔娜格格……”里面的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门拉开。

    青芜怔了一下，看清楚面前的人，微微吃惊：“是你……”她说完，立马后悔了……面前这是静妃的宫女殊兰，但是她见到殊兰是在静妃的宫里，那是静妃对她说自己是塔娜。

    但那个时候塔娜还没有进宫……殊兰后来一定会知道那个塔娜是假的。

    而自己这么一说，等于说自己就是假的。

    但是殊兰仿佛并没有想到这点，微微侧了侧身：“格格里面请。”

    青芜微微松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看见迎面的房间里驾着一架古筝。

    “刚才是你在弹琴吗？”她问：“弹的什么曲。”

    “紫竹调。”殊兰淡淡地道：“娘娘生前最喜欢的。”



    

104 情萧索

    

    娘娘说，以前性太烈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冷宫以后，常常听奴才弹琴。。. ”殊兰一边说着，手指在琴弦上犹疑，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娘娘最喜欢的就是紫竹调，非要奴才教她，好容易学会了，却从来不弹。”

    青芜没有言语，静静地等着殊兰继续说下去。

    殊兰苦笑道：“娘娘曾经说，只想把着曲，弹给一个人听。”她说着，便止住了……目光扫向青芜，微微一笑：“格格可能不明白……”

    青芜没有说话，手也放到了琴弦上，鼻忽地一酸。

    当初静妃曾经在她入宫初时救了她一命，不仅如此，把白玛的欢喜佛赠她，帮助她再次见到皇上的，都是静妃……她明白静妃是将自己当做了另一个她，因为她们都一样……都那么义无反顾地爱着最不该爱的那个人。

    青芜微微勾了勾琴弦，轻声地道：“殊兰，你现在在哪个宫里？”

    “回格格，奴才还留在恪妃娘娘的永寿宫里。”殊兰轻声地说：“只是因为今天是静妃娘娘的头七，所以冒险来给娘娘弹一曲。”

    青芜颔道：“你要是不嫌太过寂寞，来我宫里如何？”她手指动了动，琴弦上出“咚”的一声：“我可以回明皇后。”

    殊兰脸上一瞬间出现了惊喜至极的表情，颤声道：“奴才……奴才当真有福分侍候格格？”

    自己如此不得志，为何殊兰还这么欢喜？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青芜并没有细想，点了点头：“我宫里冷清，只要你不嫌弃。”

    殊兰忙道：“奴才……奴才能跟着格格是奴才地福分。何来嫌弃之言。

    ”

    “如此……”青芜点了点头：“我便回明皇后。”她说完。展眼四处一看。屋里地器物大都都已经被灰尘覆满。根本看不出以前地模样来。

    “这里以后就没有人住了吗？”青芜问。

    殊兰摇了摇头：想必是没人住了。就连恪妃娘娘都嫌此地太过晦气。下令宫女太监不能过来。”

    “难为你还有这个心。”青芜叹了口气。推开门往外走去。

    ……

    在往承乾宫去的路上，舒鲁纳闷地道：“格格怎么忽然想到要殊兰过来？莫不是嫌着奴才了？”

    青芜失笑道：“你这又是什么念头，好奇怪。”停了一下，又道：“静妃以前地贴身宫女，你认为恪妃会好好对待吗？我能帮静妃娘娘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舒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青芜道：“刚才那曲听起来十分好听，我倒也想学学？”

    “格格可是想用琴声，吸引皇上的目光？”舒鲁突兀地问了一句。

    “你说话越没有分寸。”青芜翻她一眼，淡淡道：“不过是用来自娱自乐罢了……”说着，长叹一声。

    舒鲁轻声地道：“奴才在宫里呆了这几年，只有格格和她们都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了？”青芜苦笑着问，顶多，她是最大胆的，敢强闯养心殿，也是最惨的，听到了这种圣谕。

    舒鲁沉吟道：“以前奴才见到的娘娘，个个整日都想着怎么得到皇上的恩宠……可是格格不同，格格心里虽然有皇上……但是……”

    “都一样。”青芜淡淡地说了一句。

    舒鲁执拗地，似乎是想再说什么，青芜却止住了她：“这些话在宫里说说是了，怎么出来也说？”

    舒鲁只得住了嘴。

    青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是都一样……都在争。只是她要地，和她们的不一样，所以连如何争起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想过将以前的事情都告诉顺治，来印证自己地身份，告诉他她才是阿，她没有死……但是青芜没有天真到以为回忆真的能抓住一个人，看到董鄂妃画像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过来了……

    自己充其量只是回忆，不管重不重要，都是已经过去的事。

    要是现在福临的心里只有董鄂妃一人，那么知道了她地身份，能够回答的可能只是愧疚……

    她甚至宁愿以已经死去地身份保持着一点残留的思念，也不想摆明身份换来对活人地愧疚和同情……越这么想，青芜越是隐隐地觉得不甘……为何她才走了这么半年，他就有了新欢，甚至不惜用自己以前的小名来唤她。

    “阿雯”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说不出地刺耳。

    就连荷衣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些像以前地故人……他就听不出来！甚至明明跟他说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他还是怀疑……是怀疑么？亦或是不敢面对。

    有万分之一地可能也不敢面对她……

    青芜正在走神，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踏进了承乾宫的门槛。

    董鄂妃正由宫女扶着，看到她，愣了一下：“塔娜格格？”

    青芜回过神来，忙行礼：“给皇贵妃请安。”

    “不必多礼。”董鄂妃虚扶了她一下，一只手撑在后背上，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

    青芜别过身正要告退。

    “香茗参见皇贵妃。”茗贵人忽然从偏殿里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也出来了。”董鄂妃吃惊道，忽然想起自己的言语不大中听，忙道：“妹妹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青芜清晰地察觉到茗贵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毒之气，心里一凉，正要走。

    “给塔娜格格请安了。”茗贵人忽然又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青芜微笑道：“贵人何必多礼，该是塔娜跟你见礼才对。”茗贵人只是一笑，并没有说话。

    “本宫现在要去养心殿……”董鄂妃歉然地笑着：“先走一步了。”就在这一瞬间，青芜看见茗贵人珠花上的珍珠不知怎么，竟然散了，她伸手去接，没想到经她手一碰，那些细小的珠竟然跳到了董鄂妃面前。

    “娘娘小心。”青芜慌忙提醒她，然而已经晚了，董鄂妃已经踩上去，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眼见就要栽倒。

    青芜正要去扶她，背后忽地被谁一推，她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支撑，本来是要去扶董鄂妃的，竟然变成了往她身上扑去……

    舒鲁的心跳都跳到了嗓眼，失声叫道：“格格小心……”

    千钧一的瞬间，青芜看到董鄂妃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面是福临的孩……而且，她也流过产，知道失去孩的痛苦，更重要的是……

    她眼角扫到下面高高的门槛，当下微微扶住董鄂妃，整个人一滚，刚好垫在了她的身上，一阵强大的推力将她推倒，后背重重砍在门槛上，瞬间失去了知觉……

    ……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梦里的人仿佛在不停地切换，混乱无序。

    最开始是妈妈……妹妹，还有安翔，李莲池……后来渐渐地变成了福临……关于他的记忆最多，然后，还有一颗冷厉的星星，像冰冷的眼眸，淡淡地俯视着她，令人心寒。

    星星……

    还有什么，比这些都重要的问题被她忽略了……

    梦境越来越混乱。

    “格格……格格……”身边传来了细小的喊声。

    是舒鲁……记忆一下被拉回来，青芜的脑袋生生地疼，同时也感觉到了后背上的疼痛。

    她缓缓张开了眼睛，面前的人模糊了一下，又很快地清晰起来。

    “格格。”看见她醒过来，舒鲁欢喜地叫了一声，忙要去倒水：“格格可算是醒了，都躺了整整一天了！”

    青芜用手臂支起身，四顾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忙问道：“皇贵妃的孩……”

    “托了格格的福，可算是保住了。”舒鲁道：“那会儿实在是太险，要不是格格眼疾手快，皇贵妃只怕……”

    青芜摇摇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倒水就是，怎地怎么多话……”她说话一多，就感到背后被什么牵扯着，狠狠地一疼。

    不由得苦笑，舒鲁哪里知道，要不是她眼疾手快，甘心当这个垫背，现在皇贵妃是流产了，但是所有人都会看见是自己推了皇贵妃一把，而不是救了她。

    “格格伤还疼吗？”舒鲁端着茶杯做到床边，青芜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灌入喉咙，竟忍不住咳嗽出来，后背越疼痛难忍。

    舒鲁见她不言语，脸色又甚为苍白，忙道：“奴才再去叫太医来看看……”

    “太医来过了？”青芜低声问。

    舒鲁点了点头：“昨儿皇上派了太医来，他只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别去请了。”青芜淡淡道：“只怕要请也请不来……咳咳……”她说着，竟又咳了几声。

    “奴才去禀报皇上。”舒鲁说：“皇上一定不会置格格的伤不顾的……”

    “舒鲁，回来。”青芜轻声呵斥。

    “可是……”

    “我……叫你回来……”青芜一激动，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舒鲁见状，忙跑回来，将她扶住：“格格不要动怒……奴才不去就是了……可是格格的身……自己也要珍重才是。”

    “我知道。”青芜吐出一口气：“舒鲁，昨天的事，皇上知道了？”

    

105 怅佳期

    

    面色有些犹豫，终究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怎么说？”青芜轻声问。

    舒鲁面有难色，半晌方道：“皇上没说什么，只担心皇贵妃的身子……就……”

    青芜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涌上了一股萧瑟，好在自己没有当成谋害龙裔的人……只有这点，也算得上是好的了……她轻轻闭了眼，感受到背上几乎将整个身子撕裂的疼痛，微微苦笑。

    “格格……”舒鲁担忧地唤了一声。

    “你先出去罢。”青芜淡淡地道：“我要歇会儿……”

    舒鲁只得不再言语，默默地走了出去。

    稍微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青芜忍着痛坐起身来，走下床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脸色如何这般难看？苍白得更一吹就要破的白纸一样……

    她掩住唇，微微咳嗽着，后背的疼痛越发清晰，几乎背不过起来。

    “格格不是说要休息么？怎地又起身来？”舒鲁忙拿过披风。

    “怪热地。”青芜侧开身子：“帮我梳头。我去见皇后娘娘。”

    “格格现在这个模样……过去做什么？”青芜劝道：“皇后娘娘地坤宁宫离这里远。奴才怕格格走过去。会受了风。”

    “哪里就娇弱成这样。”青芜苦笑道：“快梳头罢。我答应了把殊兰要过来地。怎能不守信于人？”

    ……

    平时只要一会儿地路程今日却说不出来地漫长。青芜一只手扶在舒鲁手里。微微咳嗽着。往前慢慢地走。

    好不容易到了坤宁宫。皇后一见到青芜地模样倒抽了一口冷气：“塔娜。你如何……”

    青芜笑了笑，淡淡道：“塔娜好着呢，今儿来，其实是有事要回皇后娘娘……”她说话间，转眼忽扫到了盛装坐在椅子上的妃，微微失笑，敢情失宠的嫔妃都聚过来了？

    如果对恪妃和茗贵人还有一点同情和怜意的话，那么对于妃，她只有恨，铺天盖地的恨。

    就是这个女人，在自己还是“文雪”这个身份的时候识穿了她，将此事回禀太后，至此被软禁重华宫，从那以后便开始了她命运的跌宕，直到如今。

    要是她不曾说，自己兴许只是一个宫女，但是却能被他放在手心里宠着爱着，生怕她受了一点点地委屈，也不至于落到个人走茶凉，物是人非的境地……几乎就是她，亲手拉开了自己悲剧的序幕。

    青芜避过目光，尽量不去看她，害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心底的恨——叫她如何能不恨！

    见是她来了，微微有些诧异，站起身来：“这不是塔娜格格么，如何脸色这般难看？”

    青芜低眉，淡淡地行礼：“塔娜给妃娘娘请安。”

    倒不在意她地冷淡神色，上前两步扶住了她：“怎么一副风吹了就要倒的模样，没有召太医来看看么？”说着，焦急地目光扫向皇后。

    “快传太医。”皇后正对侍候在一边的太监说，青芜抢先一步拉住了她的衣袖，摇摇头：“不必唤了。”她咳嗽两声，轻轻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没有什么大碍，劳娘娘费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话呢。”皇后听着这话觉着不祥，看她的面貌又是这般，不禁心下一酸：“前不久太后还后悔，为何单单要接你进宫来……”长叹出声。

    “能够进宫侍候皇上，是塔娜的福气。”青芜不冷不热地说。

    说完了，却觉得命运实在诡谲，当初不惜撕破脸也要将他们拆散地太后，现在却费尽心机地把自己往福临身上推——这，难道就是一报还一报？

    皇后扶她坐下：“说这些作甚，塔娜，你受的委屈，皇额娘知道，本宫也知道。”

    还在，皇后当着她地面说这些可算得上是糊涂了。虽然现在妃上次送花宴时就受到福临冷落，但这个女人是所有宫妃中最不能小看的一个，青芜心里很清楚。

    想到这里，她忙开口：“塔娜哪里受什么委屈了，娘娘真会说笑……咳咳……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求娘娘赏赐一个宫女……”

    皇后犹豫了一下，问道：“是哪个宫里地？”

    皇后虽然是后宫之主，但是甚不得宠，所以后宫中的大小事宜，有地还要问过妃。

    刚好现在妃也在，她便也挨着坐下，问道：“塔娜有话便说，本宫必当尽力。”

    青芜忍着疼站起身，依依行了一礼：“写过娘娘……”喘了一下，又道：“是永寿宫中一个叫殊兰的宫女，我那里冷清，刚好看到她，觉得性子好，又妥当，想讨过去作伴。”

    “此事我记下了。”妃点了点头：“只是别宫倒好，这永寿宫……”

    皇后的面色也微微一黯。

    “那位现在也正得宠呢。”妃淡淡地说了一句。

    “劳烦娘娘和皇后娘娘了。”青芜再次一福：“塔娜告退……”

    皇后点了点头，妃微笑着嘱咐她：“路上小心些。别被风吹着了。”

    青芜笑着，应了一声，一转过身，那抹笑意却僵在了脸上，不被风吹到……如何可能，这后宫中，处处都是阴风。

    想到昨日特意将珠花散到地上，还在她身后退了一把的茗贵人，青芜觉得心里腾起一阵寒意，一时没有忍住招惹了小人，看来就连自保，都要花费一番心神了。

    只是她想不通……茗贵人这般三番四次针对自己又是何意？明明她根本就没有恩宠，就算同住承乾宫，也没有挡了她的路去。小人之心，当真是让人想不明也猜不透。

    青芜正往前走，呼吸忽然变得有点困难，反手抓紧了舒鲁的手。

    “格格……”感受到她的力气，舒鲁不安地看着她。

    青芜剧烈地咳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现在……离……承乾宫……还有多久？”

    “格格怎么了？就快到了……格格，格格？”舒鲁着急地轻摇着青芜的手臂。

    青芜再也往前走不得一步，扶着一边的墙壁，感觉到脑中一阵晕眩，胸口的也越发气闷……意识越来越模糊，脑海里面几乎只剩下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不会，这就要死了吧……塔娜至少可以活到明年的……青芜心里闪过的，竟然是这个念头。

    就这样死了……倒也清净。

    如果上次喝下江玄云毒酒之时，她心里还有不舍的话，现在是丝毫没有了……只觉得累，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倦意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体忽然一轻，被谁抱了起来。

    这是谁……好温暖……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嘴边浮上一丝笑意，任由自己在这个怀抱里失去了意识……

    ……

    “格格身子可好些了。”再醒来，面前还是只有舒鲁一人，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青芜点点头。

    “快把药喝了。”舒鲁将药碗递过来：“这是太医后来开的，最开始的太医断错了症，倒给格格身上留下了病根。”

    “哭什么，傻丫头，我身上的病根还少么？”青芜微微一笑，接过药喝了。

    最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些药好苦，现在却渐渐地习惯过来，几乎每天都要喝，身体却总也没见好。

    塔顺治十五年就夭折的寿命，看来就是因为病痛了……

    “是……谁带我回来的？”虽然已经猜到，青芜还是问了一句。

    “是皇上身边的侍卫……”舒鲁道：“义王世子，孙大人。”

    果然是孙灵远……他又救了自己一命。

    青芜答应了一声，还要说什么，舒鲁又道：“皇上后来听孙大人的又召了太医来，自己也来过一次……”

    “是么。”青芜淡淡地答应着，坐起身来。

    “格格别动，背后的伤还没好。”舒鲁拿着一个枕头垫在了她的腰下：“听奴才一句，格格好歹也好生照看着自己的身子些……”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清远的声音：“格格醒了吗？”

    “孙大人。”舒鲁忙站起来“格格醒了，现在好了些……”迎了上去。

    孙灵远迈步走了进来，站在了屏风外面，对青芜道：“背上的伤还痛吗？”

    青芜心头一暖，微微笑道：“好多了，多谢孙大人照拂。”

    舒鲁退下去倒茶，孙灵远便转过屏风走了进来，看着她，清俊的眉微微皱起，一向淡然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怒意：“绿衣，你若是还不知道好生照看自己，我便带你出宫。”

    青芜似乎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反复地咀嚼着“绿衣”二字：“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孙灵远，你给我取得名字真好。”诗经里的《绿衣》，悼亡诗，深情的男人，为亡妻写的悼亡诗。

    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曾经也为自己哀悼过……亡妻……妻子……唯一的妻子……

    青芜微笑着，将自己的心思牵了回来，事到如今，又想这些做什么。

    “和我出宫吧……”孙灵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绿衣，你心中有的人，偏是最不该有的那个。”

    连他也看出来了？

    也是，怎能瞒过孙灵远的眼睛……“我心中有谁了？”青芜笑着，清眸里闪着柔和的光：“你说来听听。”


    

108 伤鹊桥

    

    远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

    青芜也不说话，淡淡地回视，间或一两声咳嗽。

    终究还是孙灵远忍不住，先开了口：“帝王薄情，绿衣你不要痴心错付。”

    “原来你说的是他。”青芜忍不住一笑：“什么痴心呢……说出来臊死人，这么久了，有什么痴心，也被磨尽了。”她说着，低头咳嗽了几声，拿帕子掩了嘴，放低声音：“皇上会允你出宫么？”

    孙灵远的瞳孔收缩你了一下，怔住，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不会准。”青芜淡道：“义王现在正在南方剿清南明余孽，他要利用你来牵制孙可望。”

    “父王？”孙灵远微微冷笑：“我现在天地都叛了，就降他大清，没想到皇上还是疑心。”

    青芜浅浅一，淡然道：“自古帝王多疑，不留一个质子在手边，始终是不安心的。”她停了一下，又道：“你现在要是走，义王就大祸临头了。”

    孙灵远皱起，久久不言语。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青芜道：“你不喜欢这个皇宫……”她看着他，眼神布满了倦意：“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何？”孙灵远疑惑道：“到底是何进宫来地。你还未说与我听。”

    青芜笑了笑：“不巧就进来了。说不清楚。”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牵扯着她找到了份致命地记忆。也怪不了谁……她正在苦笑之时。却听见门口申贵地传报之声。

    “他怎地来了？”青芜正纳闷。一眼看到孙灵远。脸色一白。指着窗口道：“先从这里出去。别地事。以后在说。”

    ……

    顺治进门地时候。只看到青芜扶在床上微微咳嗽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奴才给皇上请安了。”看到他这样子，青芜也来了气，揭开被子就要起身，还算顺治有点良心抢先一步拦住了她：“不必多礼了。”

    青芜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拢了拢披在自己肩上的衣衫，不看他：“皇上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顺治淡淡道：“你那日救了皇贵妃……”

    “举手之劳。”青芜也淡淡地回敬，说完便沉默了。

    顺治眉头微微一挑，他以为这个女人定会趁机要写封赏，没想到她只说了几个子便将自己晾在了一边，脸上的表情有了几分不悦。

    青芜咳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吱声，便转过头去：“皇上不如去正殿坐坐，奴才这几日身上有病，害怕冲撞了皇上。”

    顺治眉心一跳，看样子是有些怒了，忍了忍没发作，面色阴沉地说：“你今儿怎么在御花园昏倒了？”

    这么大地御花，还不让人昏了不成？

    他这是什么语气？关心还是让人堵心？！青芜也没有好脸色看，面无表情地说：“奴才在御花园晕倒，有失礼仪，还请皇上责罚。”说完，心里狠狠翻了他一眼。

    申贵看到话越说越僵，忍不住咳了一声，想要提醒青芜。

    青芜却不买账，自顾自地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拿冷眼扫向面前的男人。

    顺治与她目光对视的瞬间，眼里的怒意竟然淡了一些，放软语气问道：“可是那天摔了一跤，落下毛病了？”

    青芜斜眼看着他：“奴才身子骨没那么娇贵，万岁爷您请移步，上正殿去，别关心错了人。”

    看着面前这个给点面色就蹬鼻子上脸女人，顺治哭笑不得，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塔娜……朕那天的话说的点重了……”

    今天是吹了什么风？怎么这个一向牛脾气拉不转的皇上会又是上门又是赔罪？青芜警惕地打量着他，果然看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就知道有问题……要不然也不会转眼间就殷勤起来。

    青芜也没接他地话，开门见上地就问：“皇上想问什么尽管说，奴才能说的尽量说。”

    顺治面色有些讪讪，顿了顿，问道：“塔娜……你如何知道阿雯的事？”

    “哪个阿雯？”青芜没好气地，特意加重了“阿雯”个字的的语气。

    顺治脸色一沉：“以前地。”

    青芜淡淡地道：“往事已矣，皇上不如怜取眼前人，又翻那些陈年旧事作甚？”

    顺治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似乎可以将人整个冻住。

    但是青芜在这目光前第一次坦然下来，她放软语气，轻声问道：“皇上可否告诉我，阿雯在你心里，到底算得上什么？”

    顺治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

    青芜笑了：“您还是不信我的，既然认定了我是太后的人，又何必多番试探，我现在说什么

    信吗？”

    为何……这个将自己折磨了这么久的男人怎么会吝啬那一点点的真情……他倘若流露出一丝一毫对青芜的思念，她都会满足地离，不再介入他的生命，放弃这段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甘心从此相忘于江湖，但是面前这个人的脸上没有。

    一点也没有。

    不知道是藏得太深，还是压根自己在自作多情。

    如此，连爱都算不上……放弃更谈不上了。

    一想到这里，青反而更下定了决心，要最后一搏。

    “福临。”她盯着面前沉默了说：“让申贵出去，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顺治怔住了，乎有些惊讶她忽然说话地语气。

    现在在青芜睛里面，这个人已经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很久不曾相见，忘了她自去与别人逍遥快活的夫君。

    有的话，不说，她当真能安生。

    申贵犹豫着不知道该今进该退。

    “你出去吧。”最后还是顺治发了话，贵忙弓着身退出去，不想却撞上来端着茶来的舒鲁。

    “啪”地一声，茶杯落地，舒鲁看见面前的，不由得惊呼：“皇……皇上……”

    “出去吧。”申贵将她往外面推，舒鲁便也顾不上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忙逃也似的出门去了……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顺治转过头，淡淡注视着青芜：“有什么话，说吧。”

    青芜吸了一口气，轻声地问：“你可还记得阿雯的声音？”

    顺治怔了怔，点头。

    青芜咳嗽了两声，苦笑道：“你闭上眼。”

    顺治纳闷地皱了眉，依言闭上双眼。

    “福临，你真当我是你唯一的妻子？”她冷冷地笑，语气幽幽。

    顺治浑身一颤。

    “当时说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没有别人在场，你还要怀疑吗？你究竟要疑到……何时？”

    青芜一口气说完，看他地目光越发清冷。

    顺治睁开眼，住他：“你当真是……”

    青芜冷冷道：“是和不是，对你真的重要吗……”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已经被紧紧地抱住了：“阿、这回不会错了，真的是你……”

    青芜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咳嗽越发厉害。

    顺治察觉到不对，赶忙放开了手，青芜喘了一口气，轻声道：“什么叫这回不会错了……你当真相信我了吗？”

    “我是不敢信……”他的一只手，停在她地鬓边，久久不敢触碰。

    “真的……信了？”青芜不敢确定地问。

    “我不该不信你……”他地面上出现了愧疚至极的表情：“你为什么不早说……阿……你害地我好找。”他蹙起眉，一只手轻搭在她的手上，还是那份仿佛执掌永恒地温暖。

    “我早说了。”青芜淡淡道：“你没有~信……”

    “我不敢相信……”顺治的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似乎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这一年我失望过很多次。”

    看到他搭在自己手上的手，青芜总算明白，他相信自己说的话了……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冷冷抽走手。

    “阿雯？”顺治还没有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看到她骤然如蒙了一层严霜的脸，问道：“你的容貌……”

    “这就是我以前的容貌。”青芜语气波澜不惊：“我易容进的宫，后来被你和你母后赐死，得江大哥救了一命，这才芶延残喘下来，看你娶妻生子。”

    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顺身一怔。

    “皇上。”青芜看着他：“奴才不该跟你说这个，皇上您请回，只当奴才说了一个笑话，你听过，笑过，也就罢了。”她的目光淡然得似乎不是在看他：“阿雯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叫朱青芜，我进宫，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阿……”顺治哑声道。

    “奴才可是什么地方说错了？”青芜微微一笑：“没来救我的是你……下令赐死我的还是你……”

    “不是我！”顺治忽然出声打断，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语气里带着怒意。

    “我知道。”青芜笑意不减：“我相信赐死我令不是你下的，要是我没有进宫，我甚至相信你不是真心对待皇贵妃……不是真的那么在意那个儿子的。但是我都看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相，都是错的。”

    顺治面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109 空见说

    

    芜也没有等他说话，微微顿住，一丝苦笑漫向唇边：……”

    听到她的这声称呼，顺治蓦地抬起眼睛，似是要把她整个看穿一般。

    “奴才的身子，自个儿清楚。”青芜轻声地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皇上请回吧……在这儿久了，没的替奴才招怨。”

    “阿雯。”顺治面色一点点沉寂下去：“现在对我，你只有恨吗？”

    青芜扬起嘴角，眼睛扫向了窗户。

    她的脸迎向那窗，苍白的脸上堆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我不恨你。”

    说这四个字，她几乎用了身的力气。

    顺脸色，:=发地苍白。

    ……

    人已经走了，窗户里透:来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屏风后头，舒鲁忍不住开：“格，奴才可以进来了吗？”

    “~等。”青芜轻声地说。将咳出血点地手帕藏了起来：“进来吧。”

    舒鲁从后走进来。手里端着药汁：“格格。来。该喝药了。”

    青芜接过药喝了。药汁灌口中。脸不禁皱了起来：“好苦……”

    “太医说。格格现在身子太虚了。”舒鲁皱着眉。

    青芜笑了笑：“皇上走了？”

    “皇上会养心殿了……”舒鲁微笑道：“本来是要去看皇贵妃地。看过格后直接就回去了。刚才还叫申贵赏下好多东西来。”

    “瞧你笑得那样。”青芜淡淡道，然后，又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他这是跟我找麻烦呢。”

    仿佛是一夜之间，承乾宫西侧殿变得炙手可热起来，皇上不仅每日探视，而且下令修缮太极殿，要塔娜格格择日入住。

    这消息不啻于后宫中的今天巨浪……风向似乎一下子就变了，被皇帝弃如敝履的科尔沁塔娜格格，竟然从沉寂从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而且风头竟一时压过了的皇贵妃！

    现在的宫里又多了几个小丫头，青芜看着眼晕，便都把她们叫到外面，只留舒鲁一人侍候，和以前并无二般。

    只是内务府地人，一下子又殷勤起来——塔娜格格还未承恩就如此受宠，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样的福气。谁也不敢薄了半分，舒鲁走到外面，竟也成了别人巴结奉承的对象。

    这一切茗贵人看在眼里，怎么也咽不小这口气……那日她一计未成，竟然让塔娜有了重获圣恩的机会！

    日日同在一宫之中，她只见到皇上日日都来，不见皇贵妃，竟都是冲着塔去……

    ……

    外边闹得天翻地覆，里面却还是一直以来的静谧，一直不变。

    午后太阳下去了，青芜便坐在藤椅上看书，说是看书，倒是睡觉的时间比较多，睁开眼睛的时候，也有一大半的时间在盯着那紫藤发呆。

    舒鲁从后面接近，脚步声她也没有发觉。

    “格格！”舒鲁恼着，唤了一声。

    青芜回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该喝药了……”舒鲁小声地说。

    “又是”青芜微微皱了眉：“你拿下去吧……我不喝。”

    “格格不要小孩子脾气。”舒鲁微微笑道：“奴才这里有蜜饯备着，格喝了药就吃一枚，不苦的。”

    青芜目光转向她地后面，眉头轻扬：“那不是申贵么……怎么鬼鬼祟祟的……皇上又来了？”

    “是……”舒鲁犹豫着，小心地问：“格格还是不见？”

    “他在里？”

    “前面院子里……”舒鲁轻声道：“格格没有说话，万岁爷便不进来。”

    “那就让他在那儿凉快着吧。”青芜微微一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蹙起眉：“怎么越来越苦？”

    “天底下敢把皇上这样晾着地，也只格格一人了。

    ”舒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道：“格格别不爱听，奴才少不得说一句，格莫要真把皇上惹急了……”

    “又不是我叫他来的。”青芜淡淡道：“嫌我这儿惹他恼就别来。”

    舒鲁只得讪讪笑着，道：“格格前几日受了委屈……有些怨气也是应该的……只是……”

    “舒鲁。”她话没说完，青芜变开口打断了：“你收了他什么好处？就值得这么为他说话？”

    舒鲁只得闭了嘴，拿起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芜已经转过头去，起书，回过头看见她还没走，便皱了眉：“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奴才相陪格格说会儿话……皇上说了……别让格格一个人带着，您总爱胡思乱想。”

    “就他知道。”青芜翻了她一眼：“我现在倦了，不想说话，你下去吧……”

    怎奈话说完了，舒鲁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青芜的叹了口气，低头翻书。

    “格格……皇

    …”

    “想干什么？”就知道是他，自从知道了自己地身份，就没个安生。

    “想封您为贵妃……”舒鲁话没说完，青芜忽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叫奴才……给贵妃娘娘……说一句。”舒鲁眼里有掩不住的喜色，却为青芜地反应感到纳闷不已——还没有侍寝就封为贵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宠幸，就算是皇贵妃进宫的时候，也没有开过这个先例，为何格格的目光竟然是生气多一点。

    “他还在外面？”青芜没好气地问。

    舒鲁怯怯地，点头。

    青芜已经穿过她身边，径往外面走了去……舒鲁还想伸手拉住她，没有拉住，她只得拿着披风跟上去：“格格……小心着凉，你身子好没好，走慢点……”

    青芜~似:有听到一般，忿忿:走到前面。

    坐在大理石桌边的顺看见她出来，眼睛微微一亮，站起了身。

    芜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咬着牙说：“你要封我为贵妃？”

    “是。”他点了头，眼睛温润如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你别忘了……”青芜环视了周::一圈，指住了申贵。

    申贵吓了一跳：“奴才？”

    “申贵。”青芜轻声道：”那日万岁爷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你说一遍。”

    申贵脸色惨白，看着顺治，又看了看青芜，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嘴唇微微颤着。

    “申公公……”青芜又唤了了一声。

    “皇上说过……除非格格死……否则永不封格格为妃。”申贵擦着汗，把这句话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顺治一眼，果见他脸上地表情十分难看。

    “有劳公公了。”青芜点点头，看着顺治：“皇上可还有话说？”

    顺治面有愧色，轻轻牵了她的手，咳了两声，道：“朕……错了，还不行？”

    申贵一瞬间差点坐到地上去，自打他侍候皇上以来，就没听到万岁爷对谁说过“错了”！今儿是破天荒头一遭……

    青芜淡淡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将手轻轻收了回来：“奴才还是要重复一遍，除非奴才死，否则不会当你地妃子。”她说完，微微福了一福，转过身。

    “你……还是不原谅我么……”

    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声音。

    “真是奇了……”青芜背对过他，脸上反倒微微泛起了笑意：“君无戏言，皇上忘了不曾？”

    君无戏言……

    他好像在什么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吧？

    “奴才看皇上，就是满口戏言。”她一直淡淡地语气终于透出一点怒气。

    说什么唯妻子，现在倒要自己当小老婆，好吧……小老婆就小老婆，还是低董鄂妃一级地小老婆！

    申贵吓得脸色煞白，直往后退……

    顺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还想说什么，青芜已经抬步走开。

    申贵擦着冷汗走上来：“万岁爷……奴才看……塔娜格格没有什么规矩……想是这几日受了惊所致……”

    顺治抬起头来，示住嘴。

    申贵忙地噤声，不敢再言语……

    ……

    “格格……格格……你等等……别走……格格！”

    舒鲁在后面一路小跑，跟在青芜后面，青芜疾走几步，忽然停下来，扶在柱子上，身子向前微微一倾……

    “格格……”舒鲁看着她脚下的一摊血迹，吓得脸色苍白。

    “不打紧……”青芜停了下来，倚着柱子久久不说话，只用手轻轻在胸前拍着：“只是给气的……咳咳……没事……”

    “格格气什么？”舒鲁十分纳闷，按说皇上最近对格格极尽骄纵宠爱，日日都吃闭门羹，却天天都来，格格不说要见，就绝不闯进去，今儿还要一举封她为贵妃，为何她还要气？

    青芜一言不发地摇着头，脸色越发苍白，舒鲁忙扶她在一边坐下。

    “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她抬起眼，看了舒鲁一眼，目光黯淡下去，止住不再说，换了一个话题：“皇上现在去哪儿了？可是皇贵妃那里？”

    舒鲁摇摇头：“皇上回养心殿了……”

    “可是气着了？”

    青芜嘴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舒鲁不敢说话，她轻轻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水一连串地落下。

    福临……塔娜格格只有到明年的寿命了啊……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不介意你别的妃子，不介意董鄂氏……只要你是真心……我随时可以这么做。

    但是……难道还要再生离死别一次么？她第一次这么后悔，将自己地身份说出来。

    

110 冰初融

    

    渐的，天气越发燥热起来，又到了六月。

    算起来……到这个地方也才堪堪的一年多，怎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一样？

    青芜躺在藤椅上，怔怔地望着一重一重的宫墙出神……这个地方，自己也算是出出进进几次了，宫女也当过，女官也当过……格格也当过，如果福临再任性一点，执意封她为妃的话，那就几乎把宫中眷所有的身份都当一遍了——除了太后和皇后。

    想着想着，她嘴边也不禁浮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格格，殊兰来了。”舒鲁说。

    “嗯。”青芜应了一：“带她歇着，这儿也没有什么事要打理的……”忽觉得阳关有点耀眼得过了，便拿书在脸上挡着，闻到一阵淡淡的墨香，昏昏沉沉地，一会儿就有了睡意。

    睡着睡着，不知怎地，浑身一轻，一股龙涎香的味道窜入鼻息。

    他的味

    青芜往那个里缩了缩，没有睁开眼。

    直到被放在了床上，抱她来的人是没有走开，在床边坐着。

    青芜趁着翻身地机会朝了里面。只拿背对着他。

    他一直坐在背后。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到青芜真正地进入梦乡……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没有再做什么怪梦。也没有在出虚汗。醒来便是黄昏了。

    舒鲁来侍候她起床梳洗。一面说道：“格格这是睡地什么觉呢。中午才起来。喝了几口粥又去那里坐着。睡到现在。会儿天黑。是不是又开始睡了？”

    “你倒学会编排我了？”青芜语气责怪。脸上却含着笑意：“只觉得最近越来越容易困了。一天都睡不足似地。”

    青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从镜子里看到他欲言又止地申请。青芜淡淡地道：“有什么话就说罢。我还没有问你罪呢。”

    舒鲁怔了一下，嗫嚅道：“可是……皇上他说进来看看就走……奴才也不能拦着皇上不是？”

    青芜想了想，也是，整个皇宫倒是没有谁拦得住那个皇帝。

    也便笑了笑：“不打紧，他多来几次，没劲就走了。”

    “皇上最近都没有到皇贵妃那里去……”舒鲁犹豫着，轻声地说。

    “皇贵妃有身子呢。”青芜拿梳子梳着头发，神色淡淡：“他乐得回乾清宫翻牌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舒鲁道：“万岁爷他这几天都没有召幸过哪个娘娘……”

    “那是他身子不行了……”青芜还没有说完，便被舒鲁一下子掩住了嘴：“格格说什么呢……”她脸上一红：“还是没遮没掩地，也不怕谁听着。”

    青芜只一笑，总算闭了嘴。

    舒鲁梳着她的头发：“这几日最欢喜的要数太后了……格格这么得圣宠，连皇贵妃都比不上了。”

    “也就这一时。”青芜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手拿着簪子，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戳着。

    “格格身子要是好些了，好歹也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舒鲁又道：“这些礼节，以前不用守，只是现在，宫里的娘娘们都拿眼睛看着格格呢，就想挑一些错来。”

    青芜叹了口气：“我说皇上就是在给我找麻烦，以前还能安生地过过日子，现在都不让人安生了。”

    舒鲁还什么。

    “你怎么又把窗户关上了？”青芜指着一边关的死死的碧纱窗：“也不嫌闷？”

    “格格还是少吹点风，指不定身子能好些。”舒鲁无~~劝着。

    然而青芜还是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了开。外面已是黄昏，树影摇曳，一阵清风灌进来，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古代地空气好，多吸几口都能延年益寿。

    但是为什么她来了，反而还变得短命了？

    舒鲁自然不知道青芜心里的这些想法，看着她吹了一会儿，便拉着她走开：“奴才说几句您才听？”

    青芜淡笑，不答话。

    这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恪妃娘娘到。”

    恪妃来了？

    青芜只得从窗边走开，正要看看镜子里地自己是不是衣冠不整，恪妃已经噙着笑走了进来，踏进门槛便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塔娜格格，我要给你道喜啦。”

    和恪妃的恩怨，也不是一字一句能说得清楚，但是现在，青芜只觉得淡然——难道是人之将死，看什不一样了？

    她由着恪妃拉住自己的手，笑了笑道：“娘娘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了？”

    “格格说什么生分话呢？”恪妃拉着她，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我虽然不常来，但是心里还是惦记着格格地。”

    不久还当自己是空气呢，现在倒成一直被惦记着的了

    青芜只得苦笑：“有劳娘娘挂心。”

    恪妃隔得远了一些，打量着她道：“格格这几日出落得越发光彩照人了，怪皇上甚是怜惜。”

    青芜笑容僵了一下，她这几日咳得多，整日用药熏着，整个宫室都是一股淡淡的苦味，脸色也一日胜似一日地苍白，难为她还能夸这一句。

    “塔娜蒲柳之质，哪里比得姐姐倾国倾城。”青芜微笑着说。

    恪妃脸色却变拉近她道：“格格可别说这话，‘倾国倾城’四个字，唯有正殿里的那位当得起。”

    果然又是当初的意思，无想鼓动她和皇贵妃争宠。

    青芜一下子又有些疲倦了……“皇上这几日天天来格格这儿，我倒是听说有意封格格为……”

    “塔娜怎地不知。”青芜淡淡地看着：“像是传言了，娘娘莫要当真。皇上说过到死不封塔娜为妃，君无戏言，假不了的。”

    恪妃轻轻拍了拍她地，正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微臣薛冰给塔娜格格请安，格格千岁。”

    “薛太医……”恪妃暗暗纳罕，还没等青芜说，便道：“塔娜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么？”

    青芜了摇头，勉强笑道：“有什么不舒服，不过是前几日受了风寒……”说着，对外面招呼了一声：“薛太医请进来吧。”

    薛冰起身，拐过屏风走进来，青芜起身坐到桌边，舒鲁忙在她手下垫了一方小垫子，在上面覆上一层丝巾。

    “你去叫的太医？”青芜扫了舒鲁一眼，微微有些不悦。

    “奴才哪里请地动薛大人……”舒鲁正叫苦，忽听薛冰道：“回格格的话，是皇上下旨令微臣来给格格请脉地。”

    青芜不言语。

    恪妃那边也站了起来，走到青芜身边坐下。

    “给恪妃娘娘请安。”薛冰忙又行一礼。“得了，快请脉罢。”恪妃望着青芜：“格格好好的身子，可别落下了什么病根。”

    青芜一笑，目光看向了跟在薛冰身后地申贵：“皇上现在何处？”

    “回格格，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晚点就来看格格。”申贵弓着腰回答。

    薛冰将手搭在青芜覆着丝巾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

    “太医仔细一点，别把病情说重了，白白惹皇上和格格忧心。”恪妃轻声说了一句。

    薛冰只是点头：“微臣省得。”

    带把完了脉，薛冰写了一个方子，递给跟来的太监，回头又对青芜和恪妃道：“回格格，格格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甚虚，加上天气燥热，中了暑气，用这个方子调养几日，忌腥忌辣，将养几日就好了。”

    青芜微微一笑：“有劳太医。”

    “原来是这样，倒是吓了本宫一跳。”恪妃笑道：“格格这宫里是比别处要热些，好在皇上在修缮太极殿，不过半个月，格格必是要搬过去了。”

    青芜神色微变，正要说话，忽看一道明黄的影子向这边来。

    “恭请皇上圣安。”一屋子的人立马跪了一地，青芜也要起身，顺治还来不及叫别人平身就走过来拦住了她：“你好好坐着，不要动。”

    青芜倒也不推辞，坦然坐下。

    恪妃半屈着腿，斜眼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平身吧。”顺治青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正是方才恪妃的地方。

    恪妃起了来，没地可坐，堪堪绕了一圈，又在桌子对面站着了。

    青芜低头，用手帕沿着嘴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并不看顺治。

    “诊得怎么样了？”他语气平静地问一句，薛冰倒是一惊：“回皇上……格格的身子并无大碍。”

    “方子开了吗？”顺治问。

    薛冰忙道：“微臣已经交给太监，照着方子取药去了。”

    顺治点了点头：“你吧，要是治好了，朕重重有赏。”

    薛冰颤着声告退，小心翼翼地面对着顺治慢慢走了出去。

    宫里的规矩，不能在皇上面前转身。

    青芜看他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说起来自己不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转过几次身了，难为他还容忍着。

    恪妃要说什么，顺治挥了挥手：“姝先吧。”

    恪妃脸色一白，咬着唇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终究违拗不得，行了礼退去。

    等到人都走了，青芜才站起身来，转到梳妆台前面坐下：“你又来干什么？”




    

111 生尽欢

    

    你，身子好些了么？”

    顺治似乎想了很久，才讪讪地问了一句，还没等青芜回答，便站起了身：“你先休息吧。”

    青芜梳着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透过铜镜看到背后人的表情，不可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

    “等等……”她轻声地说，稍稍别过了头：“你那晚……为什么没有来？”

    顺治脸色一白。

    “罢了……你不说也。”青芜吐出一口气，回了头：“我原也不想知道。”

    “不是你叫我不去的吗？”顺讶然开口。

    青芜怔了一下：“我……说的？”

    顺治点了点头：“师父说，有别的法将你先救出来，你叫那晚上不要去……但是第二天，师父和你就都……”他脸色微微一黯，眸子随即一亮：“还好……阿雯，你回来了。”说道最后四个字，顺治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芜想到那晚上江玄云的目光，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他说地每一个。竟都是要自己怨恨福临。而让她忘记了所有……自己就自杀了。

    他本是辕教地教主。朝廷利用他诱杀了无数轩辕教地人。江玄云救出了身为圣自己。一死以谢教众。也说得过去。

    但是他为何要拆散她和福临？

    青芜脑海里忽然闪过江玄云淡淡地笑意。骨节分明地手指在自己地脸上划过：“青芜。从今往后。就忘了他吧……”

    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听到地声音——忘了他。

    一想到那个白色地身影。青芜地神色便是一黯……久久不言语。

    “阿……”顺治张了张嘴。

    两人竟然一时无言……

    青芜一直都不相信是顺治下令死自，所以听到这句话，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她很诧异自己经过了这么多事，在这个风云诡谲的后宫里呆了这么久，居然还能这样相信一个人。

    转念一想，要是连他都不相信了，还能信谁呢？

    只是两人之间似乎被这大半年的时间隔开了，中间仿佛被什么横亘着……喜欢他地温暖和坚定，仿佛可以执掌永恒……但是却不敢伸手触碰，毕竟隔了太多太多。

    几乎物是人非。

    她心里有了说不出的心结，只剩下一年的寿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随时都将她扼得喘不过气来。

    他和董鄂妃被后人仰慕追崇的爱恋，也像一把刺在心间地刀。

    他也不能再像当初一样，坚决地说出要带她走。

    青芜转过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微微笑了。

    这还是她跟顺治讲明身份以后，面对他的第一个笑容，绽开在苍白的脸上，却说不出地楚楚动人。

    他忍不住，走上前将她揽进了~里。

    “早上我报你进来的时候，你轻得跟纸一样。”他低声地说，手臂收拢，仿佛害怕怀里的这个人会忽然离开他。

    青芜没有说话，头枕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嘴角泛出微微地笑意。

    顺治也不再说话，两人靠在一起，想弥补长久以来的缺失一般，久久不放开。

    “福临。”还是青芜先开口了，抬起头看着他，轻轻拉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顺治脸微微一红，还没说话，一抬眼忽然看到青芜掉下泪来，他忙要说话，青芜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这里……有过你地孩子……”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我没有照顾好……没有了……”

    顺治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她：“可当真？”

    青芜点着头，闭上了眼，泪水忍不住地流下。

    他先是怔住，然后紧紧地抱住了青芜：“对不起……”

    青芜浑身一颤。

    “对不起……”他咬着牙，缓道：“妄为一国之君，连心爱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听出他话里压抑着的愧疚，不甘和愤怒，青芜放任自己哭出了声。

    一个人承担得太多……现在还好，还有他。

    这么想着，心酸止也止不住，青芜靠在了他温暖有力的怀里，紧紧地将他回抱住。

    心爱的女人……真地吗？福临，你真的……爱我吗？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不要哭……”他低头轻轻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阿雯，你是怎么回来的？”

    青芜摇着头，淡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抬起头，忽地伸手在他地眉心轻轻触碰了一下，挂着泪痕的脸上挂上了淡淡地笑容：“你怎么还是喜欢皱眉头，小心长皱纹，长了就不好看了。”

    这么英俊的一张脸，就这样毁了多可惜。

    顺治面色微微一僵：“也只有你敢这么编排我……”

    “何时编排你了？”青芜勉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皇上请回吧……要不就过去边还有人有孩子要你去保护呢。”她本来是故作轻松说地话，说完了却不禁有些黯然……

    “阿雯……”顺治重新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我想要我们地孩子。”

    “没了。”青芜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拉住，动弹不得。

    “那就再要一个。”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纤腰，语气丝毫不带商量。

    “你还嫌孩子不够多么？”青芜挣脱不了，只得逞嘴皮功夫：“要生自有人为你生去，我又不是你的妃子，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唔……”她话还没有说完，唯一能反抗的工具就被封住了。

    他不由分说地住了她的娇唇，先是缓缓的试探，继而越来越大胆，一翻身将她压在了梳妆台上。

    她刚开始还死命地反抗，而拼命推开他的手渐渐环上的他的脖子，身体也渐渐地软了下来。

    太久没有到这般酸动的滋味，她一时竟像未经人事一般迷乱不能自已。

    他的手掌透过胸前的薄纱，轻轻住了胸前的柔软，吻了渐渐往下，泛着粉红色的耳垂，脖颈，手指熟练地解开她领口的扣子，冰凉的唇落到她滚烫的肌肤上。

    颤抖着，轻轻咬住嘴唇，将愉悦的~忍在了口中……

    才没几下就已让自己溃不成军了……功夫又有进益！！

    ……想到这，青芜忽然一个激灵，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福临……不要……”

    虽然是拒绝的话，说出来音调却变了个样，她几乎想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这个男人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一只手将她的腰托起，在她的肩上辗转轻吻，轻轻咬了一下。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青芜的敏感处，此时被他这般撩拨，她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推开他的手也没了力。

    “福临……别闹了……我要生气了……”青芜喘息着，继续做着无谓的挣扎。

    眼见他没反应，反倒是越来越放肆，芜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将自己交了出去……

    一瞬间，她想起了李后主的那句词，“奴为出来难，教郎肆意怜。”

    相思疾苦……也算是，一晌贪欢。

    窗外树影摇曳，天已是黑透了。

    ……

    “你怎么还在？”

    终于被他放开，已经是后半夜了。

    青芜拖着被子，拿背对着他：“都吃干抹尽了……你还想干什么？”

    “再吃一顿。”他大言不惭地回答。

    “我不是你的妃子。”她恼了，出声~醒。

    背后一暖，她整个被揽入了怀中。

    “放开……”她恼怒地挣扎了一下。“不要动。”后面的男人好心提醒：“否则后果自负。”

    青芜的动作就是一僵。

    他心满意足地抱紧她，手划过她平坦的小腹，顿了一下：“阿……我们的孩子怎么没了的？”

    听他的语气很危险，竟像要找人报仇一样。

    青芜身体缩了缩，轻声道：“我自己不下心，你要怪就怪我，反正你在乎的就是孩子……”

    “阿雯。”语气里含着怒意。

    “别叫这个名字了……”青芜转过头，将头靠在了他的怀里面：“传到太后的耳朵里面怎么办，最后一年了，你也不让我安生……”猛然察觉到失言，青芜止住了话头，察觉到他的身体忽地绷紧：“什么最后一年？”

    “你不是要我……生孩子么？”青意找了理由：“怀胎十月，刚好是一年，我不想你皇额娘来捣乱……万一又保不住……”

    忽然想到，要是真的不小心有了孩子怎么办？生下来孩子从小就没有娘，又在这种险恶的宫廷里，该怎么办？

    “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们。”他好听的声音想起来，就算在黑暗里，也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青芜微微笑了，笑着笑着却有点心酸：“什么我们？孩子再哪里？”

    “我给你。”他一翻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咬。

    “不要，你留着给别人罢。”青芜半说笑着侧过身：“你明儿还要早朝……早些睡吧……尽闹腾什么。”

    ……

    “不要再离开了。”

    他睡着之前，将她抱在怀里：“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一次……”

    语气竟是让她心酸的温和。

    只有一年的寿命了……哪里够陪他厮守？就算以前的一切缝隙，猜疑都被填满，寂寞消融……但是这样的幸福又能维持多久？

    

112 即芳期

    

    夜**，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边早没人了。

    青芜做起来，眼见舒鲁正打着水进来，瞅着她笑。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服已经穿好了，便问：“你穿的？”

    “不是……”舒鲁几乎要笑出声来。

    青芜>了理衣衫，站起身来。

    “皇上甚是怜惜格格……”舒鲁红了脸，微笑着说。

    青芜愣了一下，自己没脸~，舒鲁倒害羞起来了，不由失笑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昨儿……”舒鲁答非所问地道：“上可为格格破了大规矩，留宿在承乾宫，内务府的人来催了几次都没用，都被申公公挡回去了。”

    “罢了，你几日他守过规矩？”青芜淡淡道，就着盆里的水洗了脸。

    说起来顺治皇帝为了防止子孙>女色亡国，制定了一大堆的规矩，自己却带着头三天两头地违反一次，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格格今日的气色好了多……”舒鲁说着，拿眼睛扫向床铺。

    “别看了。没有。”青芜梳着头：“你道地。”

    “可是……”脸色白了一下。

    “一会儿我给我拿把小刀进来。”她着。将梳子放下。

    样子还是要做做。否则太后那里知道皇上竟不介意她是不是处子之身时。难免会起疑。

    太后地厉害程度她是知道地。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福临调虎离山。再把她关押在重华宫。

    现在自己地情况。想要好好过完最后地一年。出一点小差错都不行。

    就因为只有一年了，她才不想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被太后关押，和太后斗法上……她忽然想起那个真正的塔娜格格到底去哪儿了，没有听到科尔沁那里有找到真格格的消息，也没有自己回宫，难道和情郎私奔了不成？

    她正在思量之间，忽听舒鲁问道：“昨儿皇上不见……不见……”

    “~问什么就问，吞吞吐吐地做什么？”青芜没了好气。

    舒鲁只得红着脸道：“也没见皇上起疑么？”

    青芜苦笑道：“昨儿天太黑，该是没起疑地。”

    舒鲁这才放了心，出去寻刀子。

    “用奴才的血罢？”舒鲁道。

    “拿过来，我自己来。”青芜的语气没得商量，再瞪了她一眼，舒鲁只得乖乖地把刀子交出去。

    青芜在桌上扑了一张白丝帕，撩开衣袖，在臂上划了一道，殷红的血液一滴滴留下，瞬间在帕子上绽开了桃花瓣一把的红点。

    “格格……”舒鲁忙上去替她包扎。

    青芜伸手轻轻挡开了，看着自己臂上的伤口，嘴角微微勾起——就是那个人夺去了自己的贞操，现在倒好，还要她割开手来假装自己在此之间冰清玉洁，不知道他看到这张元帕会做何感想。

    就是要痛，算是教训，免得下次又在他的撩拨下把持不住，被吃干抹尽了还尽想着他地好处。

    青芜让舒鲁裹了伤，放下衣袖，只见内务府总管太监已经来了。

    交出元帕，让他们记录好，应付过去后，青芜头发也不挽，披上衣服随手拿了一本书便想往外面后院纳凉。

    “格格……”出去倒了水，舒鲁忙忙地走进来：“快换衣服，太后传格格去慈宁宫。”

    “这么快？”青芜有些惊讶。

    ……

    一直懒得走动，再次出来时，青芜发现认识自己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才是穿过几条甬道去慈宁宫，路上遇到的小答应，贵人们都向她行礼，一口一个塔娜格格，叫得亲热。

    青芜应过去，忽地看向舒鲁，疑道：“她们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

    舒鲁想了想道：“格格天姿国色，看到最美的那个就是您了。”

    青芜翻了她一眼：“想是有人这两日长了威风吧？她们不认识我，只认识你。”

    这句话倒说在了点子上，舒鲁面有讪色：“她们都来讨好格格……格格一个都不见……自然只有奴才……”

    青芜叹了口气道：“你前几日受了委屈，要威风威风也没有过错……只是记得千万莫要过分，免得被人记恨了，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她现在自救都难，顺治天天都来承乾宫，昨晚临幸了，还破了规矩，声势实在太大，免不了要集怨……自己应付一两个还行，要是暗箭太多，避不过来也是有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倒霉。

    想里青芜就气……那个人怎么尽会给自己找麻烦

    慈宁宫近在眼前，青芜却有些胆怯……没想起来地时候就怕太后怕成了那般模样，现在更是看到“慈宁宫”三个字就心生畏。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进去了，迎面看到

    在椅子上，只得低头行礼：“恭请太后万福……”完，太后便起身将她拉住了，青芜怔了一下，只见她脸上挂着笑，问道：“塔娜，皇帝昨晚去你那儿了？”

    想是今儿一早，整个紫禁城都该知道了，青芜不敢露出什么端倪，只得低了头，不言语。

    太后却将她的默然当成了害羞，忙问道：“皇帝可发现了？”

    她头又低一些，轻声道：“回太后的话，没有，塔娜刚才用自己地血……”

    太后总算松了一气，放开手，指着一边的椅子道：“你坐罢。”

    青芜走过去坐，抬起头，看到太后脸上的笑容，稍微安了心。

    “皇上前几日说的是气话，你现在地恩宠，封妃只是早晚的事。”太后微笑着说：“只是住在承乾宫也不像个样，皇贵妃又有了身子，诸多不便，哀家听闻这几日皇上在修缮太极殿，想是有意要你搬过去了。

    ”

    青芜微微颔：“这都是皇上和太后的隆恩。”

    说实话承乾宫虽然与董鄂妃一，她不大喜欢，住久了却也舍不得，那里的紫藤比别处都要好，又清静。

    但是那个牛脾气拉不的皇帝要她住过去，她也拗不过他。

    “以后就是一宫之主了，行事要小心这。”太后道：“现在没有封妃，不守礼仪还说得过去，按道理说，妃嫔侍寝了今儿早上该去给皇后请安。哀家倒听说你睡到现在才起？”

    青芜面上一红，默不作声地点了头。

    太后叹道：“这不像样，在说皇帝昨晚留宿承乾宫已经是破了规矩，你身为后妃，自应好好劝说，怎能和皇帝一起胡闹？”

    青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福临那个脾气，太后这么厉害的女人都管不过来，她还能行？

    似乎知道青芜要说地话，太后只得苦笑道：“能获得圣宠是你的福分，哀家也是盼着你好地，你在宫外干的那些糊涂事哀家也听你阿玛说了，这事好容易瞒过去，你今后千万要处处小心……”停了一下，又道：“福临从小不在哀家身边，有时候连我也莫不清楚他地心思，只是明眼瞧着，他喜欢温柔端庄的，你就照着董鄂氏学一学，但凡有事多忍让一些，宫中为人处事也处处留心，千万不要学静妃……落得那个下场。”

    青芜只得点头答应。

    ……

    下午回到承乾宫，青芜在榻上歪着，闭上眼睛，忽听得外面有弹琴地声音，忽想起来殊兰也在，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循着琴声到了殊兰房间里。

    “格……”殊兰看到门被推开，惊了一下，站起身来。

    “你坐着弹，我听听。”青芜微笑着，到一边坐下。

    殊兰答应了一声，坐下开始拨弦，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清越动人。

    “紫竹调？”青芜问。

    殊兰点点头：“是。”

    静妃曾经学过紫竹调，却不知道该给谁弹……青芜望着殊兰轻拢慢捻着的指尖出声，她低着头，一股青丝从脖子边垂下来，眼睫轻颤，说不出来地温柔婉约。

    温柔……他不就是喜欢温柔的女子么？

    董鄂妃不就是。

    “格格要学吗？”殊兰忽地抬起头。

    青芜怔了一下，摇摇头：“今儿太晚了……明天早上再说吧……”

    今天董鄂妃忽然不知怎么，动了胎气，所以顺治下朝以后就直接奔着她去，青芜走到房里，舒鲁正呈了药上来：“这是薛太医昨天开的药，格格喝了吧。”

    青芜接过来，放到嘴边抿了一下，眉尖一挑：“这药倒是不苦。”甚至还有些清甜。

    “薛太医说格格中了暑气，想事解暑的药。”舒鲁道。

    说话间青芜已经将药喝完，递回碗，拿着书到廊下去了。

    漫不经翻着，看到李义山的一句：“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忽地怔住了。

    抬起头，目光向上，看到一角青灰色的天，看来就要下雨，不禁皱了皱眉。

    正此时，后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直起身回过头，看到顺治正从廊下转过来。“你来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并不起身行礼。

    “今天皇额娘召你去了？”他走过来，第一句就问。

    “不嘱咐一些。没什么值得担心的。”青芜淡淡道：“倒是你，又过来干什么？”

    顺治怔了一下。

    “你妃子不是动了胎气么……”青芜语气淡淡：“你再不去好生守着也能放心？”


    

113 两相宜

    

    话随意地就说出口了，说完了青芜才察觉到里面的=住怔了一下。难道自己一直闷闷不乐，竟是因为他今天去看了董鄂妃不成？想到这里，青芜有些吃惊，忙低了头，掩去脸上的讪讪之色。

    顺治却笑了，笑得很是开怀——记忆中他还从未如此笑过，自己这句话能让他乐成这样，也算是值了，青芜不抬头去看他的表，转过了身：“怎么还不走？”

    “你今天去太后那里了？”他语气一转，忽地问。

    “嗯。”青芜轻轻地答：“不过是去看一眼，她嘱咐我好生管着你这个皇帝。”

    “那你管是不管？”他的脚步声越近，腰上一紧，就被揽进了他的怀里。

    “管不住。”青芜轻翻了她一眼，别过头去：“福临……”

    “什么。”他微微一扬眉。

    “你……以后还是少来一些罢。”终于将这话说出口，抬眼淡淡的瞧着他，脸色不似玩笑。

    “为什么？”他的情里已经有了怒意。

    “你来了，你的人们还会放过我吗？”青芜尽量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真希望少见着他吗？还是竟然在斗气？！只是这股气又是从何处来？

    都有明白自了。

    顺闷声笑道：“你说这话。是要朕不来。还是怪朕不来？”

    果然是皇帝。一针见血。

    青芜一张苍白地小脸立马垮了下来。正要说话。他地嘴唇已经覆了下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地那些别扭似乎都丢到了一边。青芜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太好哄了一点！

    想了想。撑起手抵住他地胸膛。

    “怎么了？”他起头。不满地看着她。

    “福临……”她咬了咬嘴唇，要说什么，却还是咽进了嘴里，将头别到了一边。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顺治伸手轻轻在她脸上一刮：怎么这次回来，倒怎么都不快活了？”

    “拜万岁爷所赐，奴才快活得很。”青芜轻声地道，叹了一口气：“只要你少来一些就好了。”

    “何处此言？”顺治已经皱起了眉。“我说什么了？”青芜好笑地问，抽身一躲，却看到舒鲁正站在后面，刚才得到缠绵奉旨应该也已经尽收眼底了，她脸上腾地一空，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顺治推了开。

    “给皇上请安……”舒鲁看到顺治不悦地目光，浑身一颤，立马跪了下来：“是……是……皇贵妃娘娘现在身子不爽快，奴才不敢隐瞒皇上……”

    青芜的脸色微微一变，顺治已经站起身来：“又怎么了？”

    “太医说，动了胎气。”舒鲁颤声回禀：“请上过去探视……”

    “怎么又动了胎气？”顺治的眉头皱得更深，正要走，忽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青芜：“我……”

    不用“朕”而用“我”，不是他心中有鬼，就是有愧，青芜淡淡一笑：“皇上，龙儿要紧。”

    她说完，顺治便点了点头：“如此，朕晚些再来看你。”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青芜叹了口气，看向面前跪着的舒鲁道：“起来吧，皇贵妃既然身子有恙，你为什么那部早说？”

    “奴才也想早说，只是皇上和格格……”舒鲁的脸上出现了狡黠地笑意：“奴才不便打扰。”

    青芜苦苦一笑，轻声道：“扶我起来吧……在这也坐了半天了。”

    “依奴才说，万岁爷倒是当真把格格放在心里面的。”舒鲁微笑道：“上次皇上传茗贵人侍寝，怎料皇贵妃忽然染了风寒，只是小疾。皇上却将茗贵人在那里晾了一晚上，只求陪皇贵妃娘娘。”她素知茗贵人和格格不可，所以特地挑了她的事来说，原本以为会将格格逗乐，没想到青芜反倒垮下了脸：“没事尽学那些老嬷嬷搬弄舌根，你要是再吵一些，就不要怪我遣你走。”

    舒鲁闻言立马跪下了：“格格恕罪，奴才不该~是非，请格格降罪，但是千万不要遣奴才走……”

    青芜忙将她扶起来：“我就说一句，你何苦又跪着？”又道：“不过是说说吓你罢了。”

    舒鲁才放了心，眼圈却已经红了一圈，想是刚才急的，青芜叹道：“如今我宫中是非多，你不要切忌多言，免得惹火烧身。”

    舒鲁忙不迭地点头，已经将青芜送到了房里。

    梳洗了一番，青芜想着晚上顺治要来，便也没有早早歇下，倚在榻上看了一会儿书，拉开窗户，忽看到月影铺洒进来，心中一动，对舒鲁道：“你快帮我把殊兰传进来。”

    “殊兰姐姐？”舒鲁怔了一下。

    “是。”青芜道：

    着琴。”说着，竟然又开始咳嗽，舒鲁忙劝道：身子才好些，这么晚了，又何苦劳这个神？”

    “叫你去你就去，还管起我来了不成？”青芜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脸上的威胁之意却不假，舒鲁只得了嘴，出去叫殊兰。

    殊兰自从来了这里以后，天天就穿着白衣，一头青丝也不怎么打理，此时更是眼里带着丝丝倦意，发丝凌乱，抱琴而入：“格格这么晚了，传奴才来……”

    话还没有说完，青芜便道：“夜来睡不着，可否请你教我那曲……紫绣调？”

    “格格要学，自然是好的。”殊兰微微一笑，倾身将琴架好，拿了凳子放在琴面前：“格格请坐，奴才从最粗浅的教起来。”

    ……

    承乾宫的正殿，鄂妃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帐外，手上搭着丝帕。

    太医诊过了脉象，沉吟道；“娘气虚体弱，这胎一直不稳，最近更是抑郁在心，气不顺，自然就容易动了胎气……”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上的脸色，却看他有意无意地在往外看，轻咳了一声，又道：“皇上……皇贵妃娘娘的这一胎，恐怕会难产……”

    顺治听到“难”二字，方才回过神，皱着眉问：“这是为何？”

    “回皇上……”太医：“娘娘体虚，原需要好好将养，只是最近几日，不知娘娘有何心事郁积，自然影响到了腹中地龙裔……而且……”

    “太医。”他还要说话，董鄂已经开口打断了：“本宫的孩子，没事吗？”

    “目暂且是安下来了……”太医皱起眉。

    顺点点头：“写方子去吧。”又对董鄂妃道：“爱妃有何事不痛快？”

    “臣妾……”董鄂妃低下头，轻声地说：“哪里有什么不痛快……太医说的胡话。”

    “是吗？”顺治挑了挑眉，立起身来：“如此……”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想起了叮叮咚咚的弹琴声，不成调子，该是初学。

    “是……塔娜格格么？”董鄂妃愣了一下，微微直起身来：“塔娜格格温柔婉约，又是那么一个妙人儿，皇上要封她当什么妃比较好？”说着，淡淡一笑。

    顺治嘴角微微勾起，笑道：“温柔婉约不见得，任性别扭倒是真的……朕要封妃，她也要。”

    “皇上以前难道这般微笑，看来塔娜格格……”她说着，微微一笑：“倒是很讨皇上的欢心。”

    顺治闭口不言，目光却隐隐带着温暖之色，跟从前看着自己一样的目光。

    但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看着她，却又像是透着她看向别的人，这样的感觉刚入宫获圣宠的时候，视为奇耻大辱，只是现在，竟渐渐地习惯了。

    反而觉得，也许自己像某个人，也是一种福分。

    但是一直这样，也免不了地感到委屈……到了现在，这目光竟然还会分给另外一个人……

    董鄂妃想着，忽然觉得小腹上又是一阵生疼，蹙眉唤道：“皇上……”

    顺治正想走，忽然听到她叫了一声，忙问道：“怎么了？”

    “臣妾……”董鄂妃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他地：“臣妾的肚子……很痛。”

    “太医！”顺治厉声唤道。

    薛冰忙躬身进来：“皇贵妃娘娘需要静养……”他说，指着外面说：“可能是琴声……”

    这琴声确实毫无章法，零零散散，确实不是琴师所弹。

    “琴声怎么了？”顺治脸色一沉，问道。

    薛冰看懂啊皇上神色不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回……回皇上……皇贵妃娘娘要静养的话，还是叫别宫的娘娘不要弹琴为好。”

    ……

    青芜正在地殊兰的指导下缓缓地勾着弦，一根一根，着那调子慢慢地调。

    虽然还不会，但是一遍比一遍要好上许多，她一边拨弦一边期望那优美地旋律能从自己的指尖里流出来……

    明快地，清脆的，带着一丝缠绵，还有~多暖意……就像对着那个人地心意一样。

    怪不得静妃学了，只想弹给一人听。

    她要是学会了，只怕也想弹给他听，只他一人。

    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得浮上了笑意，不由得开始抬头张望。

    正在这个时候，申贵从外面走了进来：“奴才参见塔娜格格……”

    听他语气不对，青芜纳闷地问道：“皇上叫你来的么？”

    “是。”申贵点点头：“皇上有旨，皇贵妃需要静养，格格请明日再弹。”

    

114 阿芙蓉

    

    到这句话，陡然觉得没了意思，青芜的手放到琴弦微微一笑：“多谢公公前来提点，塔娜不弹就是。”抬起头，微微一笑。

    申贵硬着头皮说完这话，身上已经是出了一层薄汗，忙不迭地打千去了。

    青芜将琴台一推，站起身来：“不了，不弹了……”

    “格格……”舒鲁欲言又止地，似乎想安慰她：“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拿不准就别讲。”青芜回过身，拉过殊兰的手：“你快回去歇着罢……我也乏了，早些歇着。”

    殊兰答应着退，青芜回过头，看了舒鲁一眼：“去打水，我梳洗梳洗，就该睡了。”她语气淡淡的，并无情绪在内，舒鲁一听也便放了心，答应道：“格格先坐坐，奴才去去就来。”

    梳洗一番，换了衣服，将一的青丝解散，正轻轻梳着，只听舒鲁道：“晚上皇上还来……格格不候着？”

    “侯什么……”青芜淡地道：“他不来的。”

    在这一刻，她在想，也许顺治真的欢董鄂妃。

    他们毕竟是一段佳话，被人称道，一直流传到千百年之后……而自己，算什么？本来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又何必死死地想抓住什么……原本就什么也抓不住。

    再。也没有时间再抓了。

    怎么就怎么吧。凭他怎般……青芜第一次考虑了一下孙灵远建议地可行性。

    模模糊糊地就这般睡了一晚。果然他并没有。青芜早早便起了。喝过药。吃了点东西。便唤舒鲁去找殊兰。

    “叫她抱着琴来。”青芜说。

    “可是……”舒鲁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那边地正殿：“皇贵妃娘娘……”

    “晚上不让我弹。白天还不行不成？”青芜微微笑了笑：“不妨事。你叫来就好。”

    跟着又学了半日，比昨天看起来是要出得手一些，青芜断断续续地弹了一遍，殊兰微微笑道：“格格进步神速……这曲《紫竹调》已有几分神韵。”

    青芜展颜笑了，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有人传报，说皇上来了。

    青芜闻言，脸色微沉。

    “奴才先退下了……”舒鲁福了福，伸手扯扯殊兰的衣袂，殊兰站在那里，不知想着什么，忽然被一扯，忙回过神来，便伸手去拿琴，一面道：“奴才也……”

    青芜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舒鲁便扯着殊兰去了。

    殊兰在上台阶的时候，不知怎地脚一崴，跌倒在台阶上，琴重重地摔落，发出一声闷响……

    青芜愣了一下，正要上去扶，忽看见顺治正从廊下转过来，看到面前的一幕，便让申贵将人扶起来，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殊兰低着头回答，面上浮层微微的红晕。

    看到这一幕，青芜心里蓦地一凉。

    舒鲁搀着殊兰离开，吩咐申贵在廊下等着，顺治快步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开口，青芜便低头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顺治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青芜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他不说话，也硬气地立起身来。

    “你我之间……又来这些虚礼做什么？”顺治叹了口气，正要伸手扶她，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仰起头来：“皇上说得不错……”说完，自己立起了身。

    这才看清楚，他地面色疲倦，似乎是一夜没有睡。

    青芜在心微微苦笑：“皇上日理万机，没有必要日日抽空过来。”

    “阿雯……”顺治皱了眉。

    “都是以前的名字，皇上还是忘了比较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青芜竟然觉得轻松……都是过去的事了，何苦再次纠缠……

    顺治眉头锁起，还什么。

    “皇上请回罢……”青芜淡淡地开了口。

    ……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青芜不可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也许过去的，还是都让他过去比较好，况且就算纠缠下去，也是毫无结果地，不如冷淡下去，一年以后，自己也不会太不舍。

    都要走了，这样的牵绊，还是少一些比较好。

    青芜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心里还是微微有些发酸，觉得眼睛有点涩，便揉了揉。

    此时申忽地走过来了，在她面前一打千。

    “格格……奴才有话要说。”

    青芜不言语，申贵便又道：“昨晚皇上正要来看格格，但是几位大人连夜来见，说是南方出了大乱子，万岁爷才和几位大人谈完，就直接来看格了……”

    青芜不由得怔住……

    “奴才言尽于此……”申贵不愧在顺治身边当总管太监当了这么多年，故意来提点了一下，便起身告退了。

    站在院子里，直到舒鲁走上前来，捧着药：“格格请

    “嗯……”青芜淡淡地应了一声，捧过要来，抿了一口，浓郁地酸味窜入口中，她不由得向前一倾，喝道喉咙里的药水一下子呕了出来。

    “格格？！”舒鲁大骇，拿着丝帕想要来替她擦拭，青芜轻轻挡了开：“不碍事，不知怎地，一喝这药，就觉着心翻。”顺了顺，便将药放下了：“扶我进去躺躺吧……”

    舒鲁忙答应着，扶住她往里走，走到半截，青芜脚下一软，向前栽倒……

    等她醒来的时候，舒鲁正坐在床边，看着她醒来，一脸欢喜地道：“格格可算是醒了。”

    “嗯……”青芜皱了皱，只觉得头疼，自言自语道：“这几日如何都是这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药，你以后千万别喝了。”在这个时候，屏风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孙灵远？”青芜出这个声音，微微皱了眉。

    孙灵远从屏风后转出来：“不仅不症，而且还有几味让人产生幻觉，让人上瘾地药，有百害而无一益。”

    青芜抬起头，看到他淡淡，一直看到心底的目光，心里微微一颤：“你怎地知道？”

    “剩的药我看了。”孙灵远淡淡道：“从丝篁那里学来的。”

    “些什么药？”青芜心里一沉，想那日薛冰的表情，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阿芙蓉……”孙灵远轻声地说，看向她地目光带着微微的怜悯。

    瞬间心口如被冰箭贯穿了，青芜喉咙一堵，向前微微一倾，吐出了一口血。

    她脸色苍白，只靠在枕上，拍着起伏不定地胸口，怔怔不语。

    阿芙蓉，说句白话，就是鸦片，这东西会上瘾，而且会消磨人的体力……怪不得最近觉得手脚无力，原来是拜这药所赐。

    “谁开地方子？”江玄云皱着眉问。

    “薛冰。”青芜道：“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写在方子上。”她说着，又是一阵咳嗽：“……想是……咳咳……哪个太监动的手脚。”

    舒鲁在一边听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站起身来。

    “奴才一定将这人抓出来……”

    “胡说。”青芜轻声地呵斥：“不要胡闹……我自有办法……作出什么都没发生地样子，依旧像平常一样拿药……”

    舒鲁犹豫着：“可是格格的子……”

    “不要紧，我……咳咳……自有办法……”青芜的语气再不容质疑，舒鲁只得低声答应了。

    “你先出去罢。”青芜对她说了一句。

    “可是……孙大人还在这里……”舒鲁看了孙灵远，言下之意，如此举动难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不妨事，你去吧。”青芜又说了一句，她才退下了。

    等到她走出去，孙灵远方道：“绿衣，你现在风头太盛，难免会拿有人嫉妒于你……万事都要小心为上。”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关怀之色，青芜心头一暖，忍不住笑道：“丝篁教得你好，识辨草药的能力倒是强多了。”

    孙灵远眉头皱紧：“你还有心思说笑，以后可戒得掉那阿芙蓉？”

    “试试……”青芜神色一黯：“我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

    “……”青芜沉吟道：“总要有个真凭实据的……这些鬼蜮伎俩，我见得也不少了……只盼着能少来几个，否则难付。”说着，忽地抬起头：“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

    孙灵远点了点头，轻声道：“南方战事吃紧，国姓爷和张煌言眼看也要起事了……妙连有信给你。”他从怀里将书信拿出来，交给她：“看完了小心烧毁，莫要再让人抓到把柄。”

    青芜微微颔首。

    孙灵远便又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

    她靠在枕头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不知是察觉到了时局有变，还是因为阿芙蓉的原因。

    看着孙灵远正要转过屏风去，她忽地出声又叫住了他：“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儿吗？”

    孙灵步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养心殿。”他说，抬步走了出去。

    ……

    青芜将信封打开，看到里面的字，忽然怔了一下——这字迹很熟悉……竟是出自齐速之手！

    这么说，半年前遭遇那场变故之后，轩辕教的主要力量都已经迁到南方了……那这封信，证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正在南方战乱的时候来，到底是凶是吉？

    

115 宿孽情

    

    开信，看清楚信里的内容之后，青芜心里忽然觉得一样……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久久回不过神。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了她的心里……

    原来是这样，为何齐速和张尚颜会想方设法地送她进宫，为何他们会将自己当成圣姑，为何几次她要出宫都不让为何当初她入宫的时候钦天监会有妖星的传言……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顾怀胡说八道，没想到竟是真的……是，她就是那颗妖星！！

    字带“木”的，并且在永寿宫，谁都以为是……但是，其实是——青芜！

    “芜”字上方的草头，正是金木水火土中“木”的属性……只是因为她那时刚好假称自己叫“阿雯”而躲过了怀疑。

    却被当成死鬼……这就是为什么齐速会点名要青芜带入宫的原因，他一早就打算将用的死来保全青芜……就算是有人怀疑到了她的头上，也还有一个更值得怀疑的。

    信里已经清清楚楚地写—青芜命里对应的星星名叫轩辕嫁女，有女主天下之象……

    明朝本来还两百年的气数，却被顺治的帝星压住了，而唯一能影响到帝星轨道的，只这一颗轩辕嫁女。

    也就是说，她接近，会给福临，甚至是整个大清朝带来灾难……甚至有可能复辟明有的两百年运数。

    也是……烧饼歌里曾经预言……这么一来，整个历史都会发生变化……

    青芜只觉得背后汗涔涔。翻开下一页……

    她一看到最后一行字。浑身虚脱地倒在床上。

    原本两颗星星地轨道是没有交集地。最开始张尚颜想地法子是要把青芜送进宫为妃。但是青芜使用秘术。妄图修改星轨。后来遭到天谴。当晚就殒命了……但是也因为轩辕嫁女那颗星星地异常磁场。导致几百年以后。坠楼地瞬间。自己地灵魂穿越到了青芜地躯体上。这般一乱。两颗星轨反而就有办法相交了……

    所以最开始。她原本不用去刻意接近顺治。只要在皇宫里。自然就会为他带来噩运……

    但是命不由己。她最后却喜欢上了这个人。这是命运最荒诞地一个玩笑。

    他们结合地那一晚。张尚颜利用最有利地天象。用青芜当初使用地秘术。将两颗星星地星轨彻底并为了一个！也就是说……一阴一阳。相生相克地轩辕帝星和轩辕嫁女。将纠缠在一起。枯荣共与。直到共同陨落！！

    星象地神秘之处青芜早就已经见识过，现在想起来，自己进宫以后，南方本来出于胶着状态的战事一下子变得对南明有利起来，永历帝也得以逃入缅甸，国姓爷和张煌言也将要举兵，最近南方还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虫灾，就连蒙古草原也出现了异动……

    先念光转……福临的一生，这期间最为坎坷，不久之后，爱子荣亲王和爱妃董鄂氏都会相继殒命，太后将去南苑养病，而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每况愈下，最后病逝在二十四岁的英年上。

    不由得她不信……己的到来，给这个少年天子……她心爱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而且还有可能将历史个颠覆，让明朝复辟！！

    青芜心跳越来越快，盯着面前的纱帐，怔怔不语……现在齐速告诉她这些，其实是~诉她，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找时间抽身而退。

    因为轩辕教在半年前遭到那场致命地打击之后，宫里的细作和眼线大多都被铲除了……已经没有力量再保护她这个“圣姑”，张尚颜和齐速，以及楚云迟，还有几个阁的阁主，都在福建。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不由自主地牵起，勾出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枯荣共与……也就是说，自己怎么样，福临就要怎么样吗？

    那如果她的生命只到明年了……他会怎样？！

    这就是轩辕教的计谋……利用星象，利用伏羲八卦，与南方的大军里应外合——旨在击垮整个大清朝！

    同生共死原本是太美好的许诺，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诅咒，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地剑，悬在她的头顶……不知道是因为用了药还是太累了，青芜缓缓地合拢眼皮，面前变成了一片沉寂的黑暗……

    那个梦境再次缠绕过来，像是水里伸出的水藻，紧紧将她束缚住，透不过气……

    面前又是星星，漫天的星星……在她眼里却说不出来地可怖……没有星星，只有阴谋，铺天盖地地阴谋！

    里面最冷厉的那一颗，像他深远地眸子，正淡淡地着她，像在

    个猎物，甚或是敌人……

    福临……福临他对付敌人何曾手软过？他就像是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黑豹，拥有钢筋铁骨，锋利地爪子，雪亮的牙齿，走动起来毫无声息，可以长时间地忍耐，不动声色地靠近，然后忽然暴起，将敌人一举击毙！！

    多尔]如是……轩辕教如是……

    她……难道也要成为他的敌人……冷厉的星光说不出来地刺眼，她轻轻呻吟了一声，侧过头，感到额头的冷汗一点一点渗出来……

    “~v……福临……”她忍不住张开嘴，低低地唤。

    面前忽然变成丈悬崖，而她就站在那里，往下俯瞰，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正如那日栏杆被拆去的阳台，往下一看，只有深不见底的死亡。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是前那星星却吸引着她往前走。

    一步……又是一……

    终于一脚踏，猛地从崖上摔下去！

    “福临！”她大声地叫出来，忽然攀到了他的手臂，抬起头，却看到他的眸子里闪着冷淡的光，打量着她……然后毫不~地拔出剑来，朝她手上斩落！

    ……

    “阿雯……”耳边忽然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浑身一颤，从恐怖的梦魇中苏醒，一眼看到了梦里看到的那双眼眸……

    她下识地，竟往后缩了缩。

    “你刚才被魇住了。”福临坐在她的床边，一只手将她的手握着，眉心微蹙，眼里闪着担忧和疲惫的光。

    是担忧……还有怜爱……不是恨……不是梦里的冷淡。

    她忽然心头一酸……他知不知道自己就是将一切噩运带来的人……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毫不留情地将她除掉……就像梦中的那样。

    恐惧袭上心头，她猛地拽紧了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看向他的目光竟有些怯怯。

    这样的眼神他从未在青芜的眼里见到过，心里一紧，伸手在她脸上刮了一刮，道：“傻丫头，躲什么……昨晚你可是怨我了？”

    青芜急忙摇头，摇着摇着，泪水忍不住一连串地掉下来。

    他急了，忙伸手过来擦拭：“阿……阿雯，哭什么？我答应你，再不食言……”

    他话还没有说完，青芜便仰起头，颤抖上了他的唇，轻轻地辗转，啃咬，伸出手环住了他的颈子，很快换来了他更热烈的回应，手臂几乎要勒断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重重地压倒在了纱帐里……

    “晚点……”她任他的唇落在颈旁，手划过他的胸膛，含着泪轻轻地喃喃：“福临……要恨我的话……晚一点……晚一点再恨……”

    她没说出一个字，心头就仿佛被么东西划过……一阵钝钝的生疼。

    “阿雯……”他的动作忽地滞住，从上往下，静静地瞧，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对劲。

    “抱我……”青芜睁开眼睛，清眸里早已一片湿润，眼角都带上了淡淡的绯红，惹人怜爱地轻轻迎上来。

    他再也忍不住，抱紧她，略带着一点粗暴地扯开了她胸前的衣衫……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顺治怔了一下，想起背后薛太医还跪在那里候旨，脸上立马出现了尴尬之色，想要退开，青芜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贝齿轻轻咬着嘴唇，手在他的胸膛上游移着，樱贝一般的指甲，轻柔的发丝，还有低低的娇吟，让人欲罢不能，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喘息，再次，狠狠地，攫住了她的芳唇……

    至少现在，可以被他紧紧抱住……

    陡然感觉到某种将要失去的惊惶，青芜从未有一刻，如此欢愉和……害怕……只能抱紧他，再抱紧他，似乎是为了借此证明什么……泪水却一直都没有止住……直到被送上了巅峰。

    ……

    瘫软一般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青芜背过身，脸上绯红，不敢去看背后人的表情。

    “现在知道害羞了？”背后传来一阵闷闷地笑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了上来，背后一暖，将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

    青芜闭着眼不回答，佯装已经睡着，脸上却更是火辣辣的，只得将脸再往下一些，埋入了冰凉的缎枕里……

    她简直不敢想象下午的事真是自己做出来的……当着太医的面勾引皇上，还欲求不满地一遍又一遍地要，直到自己浑身瘫软……越想，她的脸越上越像火烧一样，不敢转身。
    

116 总无言

    

    久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阿雯……你到…拿你怎么办呢？”

    青芜心头一酸，泪水再次流出来……还是没有说话，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再次进入了梦乡。

    晚上她醒过来时，福临已经走了……该是又为了南方的战事。

    “舒鲁。”她唤了一声，只见舒鲁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望着她：“格格有何吩咐？”

    青芜蹙着眉，微微喘息着，问：“那药……还有吗？”

    舒鲁立马收起了笑意，怔怔地望着她。

    “给我拿上来。”青芜道：“我想喝……”似乎是想念喝完那药之后什么都不用想，仿佛坠在云里的感觉，青芜竟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急躁：“快端上来！”

    舒鲁忍不住道：“不成……孙大人吩咐了，不能再让格格在吃那药……”

    青芜微微喘息着，厉声地说：“你……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奴才只是为了格格好……”舒鲁眼圈已经红了：“格格怎地不查一查是谁这么阴损……皇上现在这么怜惜格格，一定会为了格格……”

    她后来又说了什么话。青芜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重又躺在了床上。心里如被蚂蚁啃咬着一般。又麻又痒。说不出来地难受。

    心下暗暗纳闷。阿芙蓉地药力果然不同一般。她只是每天吃一点。没想到反应居然会这么大……陡然感觉到心里一阵收紧。她挥了挥手。在失去神智之前。开口：“舒鲁。快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把门带上。不管里面有什么……什么响动……都不要进来。”

    “格格？可是……”

    “快！”青芜抬起头。咬着牙。吐出了这一个字。

    ……

    门关上了。她虽然想喝那药。想地发疯。但是好在浑身根本就没有力气。无法站起身来。只得躺在床上。浑身冒了一层薄汗。正在恍如被烈火焚烧之际。整个人忽然被抱了起来。有人将手托在她地背后。暖暖地真气注入身体。在四肢百骸之中游走。暖洋洋地。顿时将血液中地阴寒驱走了不少。

    “静下心。”背后传来淡淡的嘱咐声。

    青芜点了点头，闭上眼，感到心里的麻痒一点一点散去……

    “谢谢……”脑袋里总算清醒过来，她对身后的孙灵远轻声地说。

    孙灵远看着她：“信看了？”

    “看了……烧了。”她轻声回答，脸色苍白如纸，想起信里的内容，眼睛里地神色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什么打算？”孙灵远言简意赅地问。

    青芜伸出手，放到他面前：“帮我把把脉……”她抬起头，脸颊清瘦，越发显得眼睛幽深静谧：“看看我还有没有救……”

    如果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会连累到福临的话，她就算是只有一口气，也要芶且偷生地活下来。

    孙灵远微微颔首，手指口上了她的手腕，面色微微一变：“如何比起那日……又添了新的病症？”

    青芜苦笑道：“防不胜防……身上有点毒素也是常事。”

    “薛太医平常替恪妃请平安脉。”孙灵远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脸色沉下来：“去找鬼帝江萧，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

    青芜心中本来就有数，听罢了，也只是颔首：“鬼帝江萧是谁？”

    “住在梅州碧云山的一位高人，江湖里称天下第一快剑……孙灵远道：“丝篁的曾经在碧云山呆过三年，医术就是从他之处学来。”

    青芜点了点头：“最晚多久出宫？”

    “十天。”孙灵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拖下去不等你到碧云山，就支持不下去了。”

    青芜四顾着，垂下头，轻声地道：“孙灵远，你说一句实话，义王可是真心臣服大清？”

    孙灵远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此话怎讲？”

    “你早有打算要南下了，不是么？”青芜抬起头，直视着他：“降清的将领又有几个是真心地……就连平南王吴三桂，也早晚要反……”她嘴角弯起，淡淡地一笑。

    孙灵远倒吸了一口气：“你怎地知道？”

    “你说过，我是先知。”青芜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脸色苍白：“再过九天，我就随你出宫。”

    孙灵远怔了一下，也笑了：“你很清楚……”

    “我要活下来……”青芜轻声地说：“但是在这个皇宫里，就连活着，都是一件难事。”

    她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再去面对这些勾心斗角了……她只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地活下去……仅此而已，而且离福临越远越好……就算宿命已经绑在了一起……隔得远一些……可能，影响会小一些

    “我会安排好。”孙灵远道：“皇上也对我父亲起了疑心……十天，对我来说也是最后的期限。”

    青芜点点头。

    走之前，孙灵远回过头来：“平南王当真会反清么？”

    青芜只是一笑：“暂时不会……”

    至少，在顺治还当皇帝的时候，不会……

    “那厮反复无常…”孙灵远冷冷笑道：“算不得一条汉子。”

    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青芜总算放下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

    幸得孙灵远相助，暂时把想要继续服用阿芙蓉的**压了下去，青芜的身体被这么一折腾，也差了许多，到了晚上，靠在湘妃竹椅上看着书时，忽听外面有人说，恪妃来了。

    “请。”青芜微微咳嗽着说。

    恪妃进来，看见她地脸色便骇住了，忙道：“格格这是怎么了，一阵风就吹得倒似的……药没有按时吃吗？”

    青芜笑了笑道：“都吃着呢，只是昨儿没吃，今天反而觉得想吃得紧。”

    恪妃目光悄然一变，微笑道：“可别忘了。”

    青芜忙唤舒鲁将药端上来，舒鲁忙不迭地将药端了来，青芜用手接过，看了恪妃一眼，道：“日头才散呢，娘娘何必又要过来，小心中了暑气。”

    恪妃淡淡笑道：“不碍事，我这不是挂心格格么，也放不下，所以来看看。”

    青芜颔首笑道：“多谢娘娘好意了。”将碗放在嘴边，想了想，又拿开：“这让塔娜如何过意得去，娘娘喝一口，这药横竖是驱火清凉的……我叫舒鲁再端来一碗就是。”

    “这如何使得？”恪妃笑道：“格格的身体要紧，我要是抢你的药，不指定皇上会怎么发脾气呢。”

    “娘娘……”青芜递过药碗：“那你帮我喝一口试试，我怕烫……”她抬起眼，目光里闪着淡淡的亮光。

    恪妃笑了笑，将药接过，用手试了一下碗。

    “还是温的，刚刚好，格格快喝罢……”

    “娘娘替我尝一口。”青芜的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坚持，手也没有要把药接过地意思。

    恪妃笑着，举碗就要喝，青芜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并无半分犹豫，在她就要喝下的时候，手一挥，打在了药碗上。

    一碗药瞬间翻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

    “我手滑了……”青芜歉然一笑：“让娘娘受惊，实在对不住。”

    恪妃似乎明白了什么，讶然道：“格格……莫不是这药里……”听语气，她已经明白过来几分，毕竟在宫里，下药是最常用的手段，恪妃这样的人，怎会不知道。

    青芜淡淡一笑：“药很好，塔娜只得叫舒鲁再热一碗了，娘娘要是乏了……也早些回去休息。”言下之意，竟是要下逐客令，恪妃愣了一下，终究答应着，回身去了。

    “看看是哪个太监熬的药。”青芜往里面走，一面对舒鲁说了一句。

    ……

    接连着两天，福临都没有过来，日夜留在养心殿与大臣商讨南方的战事还有赈灾地事宜——只是最近，江水又一次决堤，又是天灾……又在战乱，江山一片动荡。

    青芜默不作声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暂时将别的事都放在了一边，听说他还未用晚膳，便让舒鲁给自己更衣，带着一点细致的点心羹汤，朝着养心殿去了。

    “格格……皇上有吩咐，叫格格不要担心，好生歇着就是……”申贵在后面着急地说。

    青芜微微一笑，不答话，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申贵也拦不住，只得由着她去，在后面小心地跟着。

    青芜走上两步，觉得腿脚无力，便歇一歇，走得很慢，忽地问了申贵一句：“公公知道太医院薛冰薛大人身边的小全子，以前是哪个宫里地吗？”

    “小全子……”申贵思索了一下，颔首道：“好像是承乾宫的……”

    青芜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一声，不再问，继续往前走。

    好容易到了养心殿，知道福临正在正殿里与大人们议事，青芜不便打扰，只在书房等着。

    盯着那尊金佛看了一会儿……她走之前这佛像还留在重华宫，后来应该是被顺治取来地……

    嘴边泛出一丝微微的笑意，青芜咳了咳，抬眼看向高高地书架，忽地在一个显然的所在看见了自己那本《天问》，从江玄云处得来。

    她心念一动，走上去从书架上将书取下来，正要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将书悄悄收好，回过头就要行礼，已经被福临扶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淡淡地责怪：“你身体不好，又过来干什么？”
    

117 冷星辰

    

    芜看着他，目光扫过他的微皱起的眉，笑了笑，转身盒打开，将里面的点心取了出来，轻声地到道：“皇上日理万机，也别薄了身体。 ”

    顺治眼里透着疲倦，勉强地扬了扬嘴角：“你何时也学了皇贵妃，这么贤淑起来？”

    青芜淡淡笑道：“皇上喜欢谁，我自然就要学一学谁的。”抬起眼，看着他：“你心里，是喜欢皇贵妃多一点呢，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若是平常，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是想到十天之后，相见无期，就忍不住问出了口，不知怎地，竟有些紧张，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顺治微微含笑，手指轻轻点在她额头上：“就知道你来不是送东西这么简单。”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搂在怀中：“阿，原来朕只当是都喜欢的，只是自从找到你……朕才发觉，原来心里也装不下两个。”他收紧了手臂：“千万不要再让朕失去你一次……”

    还是答得这般模模糊糊的，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这样的……已经很好了。

    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青芜嘴边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然爱上这个人，很累，但是……有时候也觉得很满足……可以依靠这些回忆活下去吗？

    在哪里看到过，人不能依靠回忆活下去……而是靠希望活下去……但是，她的希望又是什么……她只会给面前这个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不是……还有希望。

    她脑海里蓦地闪过一道亮光……双手环绕，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肩膀：“福临……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他表情甚是疲惫。眉心微微皱着。

    “少皱点眉头……”她抬起头。用手将抚在他地眉心。知道将那道刻痕抹去：“没有什么难题是过不去地……不要老是担忧……”要不然。她真怕自己还没有找到办法。这个皇帝就已经得抑郁症去世了……想到这里。不禁一笑：“你还有阿雯啊……”

    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展开了一个笑颜。

    到面前为止。遇到了很多困难。不是都过来了吗？所以这次也是……也可以地……将诅咒破除。然后好好。好好地和他呆在一起……她只想要和他在一起。一点都不想分开。

    看到她阔别已久露出地笑容。顺治有些微微地恍惚。嘴角一勾。坏笑道：“早知道说这话可以让你早些欢喜起来。便早跟你说了？”

    “你说什么了？”青芜只跟他装傻。转了个身走到桌前：“快吃点东西吧……晚上也别批折子批这么晚……也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他淡淡一笑，强打起精神：“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等等，一会儿朕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青芜依然笑着，笑容里却有一丝怅然：“你好好在养心殿休息……”

    时间不多了……很想见他又很怕见他，怕见多了，走的时候会更舍不得。

    她心思复杂得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去你哪儿歇着。”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青芜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嗫嚅道：“你……别来了，你来了我……休息不了。”

    顺治低声地笑出来，羞得她往后退了几步，忘了行礼，便转身走出门去了。

    此时天色已沉，走出门口，外面的冷风吹来，才将她脸上的灼热吹散了几分……要命，越没希望，反而越沉迷了……青芜不由得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手指触碰到藏在袖中的那本小册子，轻轻拿了出来，吐出一口气。

    张尚颜是人。

    他又办法修改星轨……自己也是人……也有可能办到。

    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出宫去，活下来。

    因为她的命运已经直接牵扯上了福临，枯荣相与，直到共同陨落……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辰，不可察觉地，微微叹息。

    ……

    青芜在养心殿一直强打起精神，回到承乾宫之后，终于撑不住坐在前院的大理石桌上，刚坐下就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脑海里又是一阵晕眩，非常不舒服……

    舒鲁在一面担忧地说：“格格……那个药是不是还有什么别地坏处？为何你最近都好没精神？”

    青芜苦苦一笑，目光忽扫到对面偏殿里燃着的光，面色忽地一黯。

    “一定是茗贵人搞的鬼。”舒鲁忽地出声。

    “不要搬弄是非……”青芜说了一句，站起身。

    “格格恕罪……”舒鲁欲言又止，看到她的脸色不愉，只得将话咽了下去，青芜忽地道：“和我进去看看罢……”

    ……

    茗贵人看到青芜进去，面色有些惊讶，目光变了几变，最

    角凝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格格今儿怎么得空了。”

    “来看看你。”青芜淡淡地说。

    “说起来……格格是该来看看我。”茗贵人轻声地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重新得到皇上地宠爱……是不是？”

    青芜一言不发，目光忽然扫到了茗贵人放在桌上的一本《大藏经》，脸色悄然一变。

    察觉到青芜的目光，茗贵人有意无意地走过去，挡在了书前面，淡淡道：“格格什么时候对这些有了兴趣……”忽地一笑：“你知不知道，皇贵妃也是个可怜人……你也是。

    ”她目光里闪过了一丝得意之色。

    “怎么说？”青芜一挑眉，微笑着问。

    “万岁爷只是把你当做了另一个人。”她微微笑着说：“一个死人。”

    青芜目光微微一动。

    “你的眼睛，还有说话的声音像极了她……所以皇上才会宠爱你……而皇贵妃，都多亏了她的名字，取得实在太巧……”

    听她说的这句话，青芜已经明白过来，心里反而一暖，含了笑，指着她放在桌子上的书道：“你认识白玛？”

    这本书正是她当初冷宫里带出来的，而静妃说，那里以前住的人，名字叫白玛。

    听到这两个字，茗贵人地脸色骤然一变，往后退了几步：“你……你怎地知道？”

    说起来……茗贵人以前也是宫女出身，认识白玛并不奇怪，青芜不答，淡淡地看着她。

    “你到底知道多少……”茗贵人脸色惨白地退了几步，一直平静如水的目光终于起了波澜……“我知道很多……”青芜微微一笑：“你恨妃。上次在咸福宫里发生的事，是你一手造成。”

    茗贵人微微笑了：“你猜得不错……我恨她……她害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但是你最恨的不是她。”青芜陡然觉得一阵倦意，直接点明了来意：“你恨的是恪妃……想要陷害的人，第一个就是恪妃。”

    茗贵人浑身一颤，讶异地看着她。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咳嗽着，说：“咸福宫换汤的人……表面上是嫁祸妃，但是有意露出了端倪，让妃怀疑害她的人是恪妃……”

    茗贵人不置可否，淡淡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青芜淡淡道：“还有我的药……你知道恪妃已经吩咐薛冰，无论我是什么病，都只说没有大碍……要我自己病死，但是你命小全子在我地药力加了阿芙蓉……这么容易被发现的药，而且剂量也不是很多，刚刚好能让我察觉到，也去怀疑恪妃……”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每一件事情看似针对别人，实际上都是针对着她……恪妃错信了你。”

    她说完，抬头打量着茗贵人的脸色，看到她眼里久久平定不下来的光，应证了自己的猜测。

    “你倒不是个瞎子……”茗贵人苦笑着，坐到了椅子上：“是……我恨……恨妃……但是我最恨地，还是石姝！”

    “是因为静妃娘娘的原因么？”青芜再一次说出了心里地猜测，果然，茗贵人脸上的惊讶之色又添了一层：“你……你如何知道？”

    “你进宫以后……最开始当差，是在坤宁宫……”青芜道：“那日，你问我认不认识殊兰，我就怀了……留意跟申公公问了一下……”

    “你果然都知道。”茗贵人冷冷一笑：“我要为娘娘报仇！还有我地孩子……我也饶不过妃！！”

    “茗贵人……”青芜淡淡道：“你做的事，不是一句复仇就可以抹杀掉地。”

    茗贵人怔了一下。

    “都是私心……所以不要说得你没有错……”青芜面色苍白，目光却说不出地犀利：“静妃娘娘并没有要你复仇……就算是恪妃害了她，害了白玛……也没有你的事。”

    “为什么没有我的事？”茗贵人眼里闪着歇斯底里的光：“白玛是我最好的姐妹……娘娘待我亲厚……我替她们复仇天经地义！”

    “娘娘还在世的时候，你去看过她么？”青芜轻声地问。

    茗贵人愣住了。

    “她仙逝的时候，你可有去送过？”

    “我……”

    “现在人已经过世了……”青芜冷笑道：“你却开始复仇了……到底是恪妃曾经害静妃娘娘，还是挡着你的路了，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茗贵人脸色骤然一变，冷冷道：“你说这些难道又是为了别人？”

    “不是，为了我自己。”青芜幽幽地看着她：“茗贵人，你口口声声要报仇，但是到目前为止，受你害的只有皇贵妃，还有我……”

    

118 离别意

    

    实青芜大可不必说这些，就算是后宫再险恶，不久无瓜葛了……然而她还是选择了警告茗贵人一下，虽然也想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但是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够不再去算计董鄂妃的那个孩子。

    那毕竟是福临的孩子。

    她将话说完，抬起眼睛，静静盯着眼前的人，嘴唇微微抿紧。

    茗贵人脸色渐渐苍白，没有说话。

    青芜忽然感到一阵倦意，苦苦一笑道：“罢了……随你的造化吧……但是你要记住，害人就是害人，不要打着报仇的旗号，更不要喝静妃娘扯上关系，这是侮辱她。”

    茗贵人听到这句言辞犀利的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青芜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她一眼：“塔娜告退了。”

    ……

    青芜刚回去，梳洗完了，换上薄衫，舒鲁端了一碗药上来。

    青芜微微迟：“这是……”

    “皇上赐地。”舒鲁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地促狭。青芜听到是福临赐地。便稍稍放了心。拿过碗。喝了一口道：“治什么地？味道好生奇怪。

    ”

    舒鲁抿嘴笑道：“是太医说格格地身子太弱。就开了方子。要格格好生补一补。”

    青芜细嚼了嚼她这句话。便明白过来地。脸微微一红。将碗放下不再说话。

    舒鲁忙过去铺好床单。移开枕头。挪过被子。

    才是这一会儿。青芜又咳了几声。自己去取了披风披着。也将透进月光地窗户轻轻关了。

    “格格可算是把自个儿的身子当一回事了。”舒鲁道：“以前怎么说都不听，还是万岁爷有手段，怎么就把格格指的服服帖帖地？”

    青芜笑骂道：“谁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了？”说着，往那边走了两步，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刚才只是想着，自己这条命和一位皇帝连起来了，不好好保重怎么行？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好像自己自从见到福临以来，不管是哪里，都被他吃得死死的，舒鲁说的原也没有错。

    青芜挨着枕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手指有些发凉，便放在胸口暖着，渐渐地有了睡意，舒鲁替她将纱帐放下，自到外间睡去了。

    睡了没一会儿，感到身边一暖……熟悉的味道窜入鼻息，青芜在睡梦中自动往那边靠过去，一条胳膊环过来，将她抱紧，脸贴在他宽阔温暖地胸膛上，一夜无梦。

    她醒来时，天还未亮，转过头，一眼便望见了这位再次留宿在妃嫔宫殿里地皇帝……她好像还不是妃嫔，青芜忍不住一笑，手指轻轻放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都答应她不皱眉头了……怎么睡觉了还是展不开？

    也是，南方又是战事又是天灾，要他安下心原也不易。

    青芜轻轻叹了一口气，手顺着他挺拔的鼻梁滑落，停在他薄薄的唇上，打量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她有些恍惚……这个人真地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么？当皇帝就当得这么累？

    蓦地心里一阵柔软，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就要退开，手忽然被一把抓住了。

    “你什么时候醒地？”偷吻被发现，青芜的神色大为窘迫，忙忙地想把手收回去。

    他睁开眼睛，淡淡地看着她，轻声说：“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青芜佯怒道：“就不怕被占便宜么？”

    背后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刚贴到他的胸口上：“再睡一会儿。”手臂微微收紧。

    青芜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耳边忽然响起了淡淡的质问声。

    青芜浑身一颤，抬起头，只见福临正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眼里闪着一丝怀疑。

    她心里一紧，被发现了恐惧瞬间攫住了整颗心，往后缩了缩，摇着头：“我……没有……”

    不能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恨自己。

    这个念头让青芜感到了从未有过地揪心和害怕，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我……只是一问。”顺治闭上了眼睛，轻轻拍了拍她地背：“快睡吧……”

    青芜看着他失望至极的神情，心里一沉，靠在那里，却完全没有了睡意，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床帐，恍然间有种错觉……感到自己整个人正在连着被子一起慢慢地下沉……身边地暖意，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她要忍不住说什么的时候，福临开口了，还是淡淡地声音。

    “不准有事再瞒着我……”语气里有一丝不可察觉的怒意：“所有地事交给我解决，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被我

    好。”

    简单的一句话，几乎让青芜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泪水一滴一滴，濡湿了他明黄色的里衣。

    察觉到胸口冰凉，福临抬起她的脸，皱着眉：“怎么又哭了？”

    “谁……”青芜抽噎着，怨愤地看着他：“谁叫你刚才那么凶？”

    福临哭笑不得：“我怎么凶了？”

    “就是……很凶……”青芜一激动，又开始微微地咳嗽，看着他。

    看到她又咳嗽起来，福临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泪水：“好，是我的错行了吧？”

    青芜看着他尴尬和不知所措地样子，泪痕还挂在脸上，就忍不住破涕为笑，轻声地唤：”福临……”

    看到她表情一瞬间又变了，他不由得苦笑，伸手轻轻点在她的额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青芜忽然凑过来，在他的颊上亲了一下，刚退开一点，又凑过去，吻住他的唇，很快就引得他强势地反击，她仰着头，任由他的吻在自己的脖颈上落下，嘴里遗出轻轻的叹息声……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万岁爷……”申贵低低地道：“辅政大臣索尼，鳌拜，还有义王求见，正在养心殿恭候皇上。”

    顺治的动作忽地滞住，微微苦笑，凑到青芜耳边轻声说：“他们三个一起求见，我要去看看。”

    青芜已经在微微地喘息，眉梢眼角尽是醉人的红晕，见他忽然退开，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张开眼……看着她带着一丝迷茫的醉人眼波和脸颊上的绯红，他忍不住情动，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青芜呻吟一声，抱紧了他。

    直到申贵再次催促，他才一脸不满地离开，在青芜唇上狠狠吻了一下，轻声道：“朕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

    青芜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起了床，舒鲁带来水给她梳洗，听闻是福建的战事又出了问题，知道今日她是来不了了。

    便唤来殊兰，教她弹琴。

    然而殊兰一来，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顺治面前，她带着羞怯之意的微笑，心里微微一沉。

    殊兰在她面前弹着琴，青芜仔细一看，她眼里果真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看向哪里，瞬间又想起这首紫竹调的意思，忽然就明白过来，叹息不语。

    她跟着殊兰学了一个早上，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来传报，说皇贵妃娘娘到了。

    青芜正在勾弦，手指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只见董鄂妃身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正缓缓地走进来，一只手撑在腰间，不施脂粉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股青丝垂在耳畔，清丽无比，娇俏可人。

    青芜忙从琴台后站起来，低头行礼：“塔娜参见皇贵妃。”

    董鄂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扶住她，而是怔怔的，不说话。

    青芜一直曲着膝，感到腿上传来一阵酸疼，董鄂妃还是没有说话，知道舒鲁忍不住开口要说什么，董鄂妃才淡淡地道：“平生吧。”

    语气生硬，也不似平常那般和善。

    青芜怔了一下，站起身。

    董鄂妃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拨了拨琴弦，淡淡地道：“塔娜最近身子好了么？”

    青芜低着头回答：“已经好了，多谢娘娘挂心。”

    “好了就好……”手指微动，在弦上拨了一下，琴应和着，低低鸣了一声，她抬起头：“塔娜既然已经是宫妃，也该照着宫里的规矩，每日来给本宫请安才是。”

    青芜有些惊讶——董鄂妃从来都没有在别人面前自称过“本宫”，也一直尊她为“塔娜格格”，现在却都变了……她神色微微一变：“娘娘此言差矣……”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塔娜并不是宫妃……”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董鄂妃打断了：“既不是，皇上连着几晚上，难道是留在哪个宫女的房里？”

    她这句话说的十分促狭……青芜一听之下，感到一阵怒意，忍住不发，淡淡地道：“那是皇上的事，塔娜管不着。”

    董鄂妃冷笑道：“你的语气倒是尖利，以前本宫怎么没有发觉？”

    青芜冷冷回敬：“以前娘娘也不曾如此说话。”说完，心里闪过一丝悲哀，原来董鄂妃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但是……这都已经不关她的事了。

    她们是温婉，是娇柔，是纯洁，还是有心计，都是那个人的事……与她无关。

    “娘娘请回吧。”想到此处，她轻声地下了逐客令。




    

119 空依依

    

    鄂妃不来她还不知道，一来，青芜便明白了自己现在处境——对于她的专宠，宫妃们早已积怨在心……就连董鄂妃这样温婉可人，不计得失的神仙般人物都开始计较。

    但是董鄂妃这样明显表现出不满的还是少数，一想到自己周围还有很多怨毒的目光，青芜不由得哭笑不得。

    但是这些她都不在意，甚至以前如鲠在喉的董鄂妃都不在意——

    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得好。

    如果现在她死了，轩辕帝星和轩辕嫁女一同陨落，张尚颜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顺治驾崩，现在的玄~才堪堪两岁多，辅政大臣各怀心思，亲贵不和，降将纷纷伺机而动，整个大清朝岌岌可危。

    所以要是齐速或是张尚颜知道了她的病情，很难想象他们会替自己治病……她区区一条命，怎抵得过复国大业。正因为顾及到了这一层，青芜并没有给齐速回信，答应和孙灵远一起出宫，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

    洞庭湖碧云山上的鬼帝江萧……孙灵远那日提到的时候，青芜便记住了。

    去那里自己的病可能就有救……

    而且张尚颜既然能修改星轨，那么自己也能修改回来。

    ……

    最后地几日。孙灵远在暗暗安排出宫地事。她专心地学琴。一心想学好那首紫竹调。怎奈心里存了太多地事。一拨弦就乱。殊兰在一边怎么教都不起作用。青芜推说自己太笨了。殊兰笑说：“只怕格格是想皇上想地。

    ”这句话地意思让青芜微微色变。没有说话。遣她下去了。

    “殊兰怎么口没遮掩地。格格不必太在意。”舒鲁端了药走进来。

    那日之后。药里那味阿芙蓉已经被去掉了。但是舒鲁端药。也是照例浇在了一边地盆栽里。青芜拿过自己身边地一盅茶。喝了一口：“要你查地事查到了吗？”

    舒鲁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格格有所不知。以前白玛和茗贵人都是坤宁宫里地宫女。只是那白玛一心要攀高枝。将自己打扮成了静妃娘娘地样子。被皇上临幸后封了答应。起初静妃娘娘并不知道。虽有怨言。还是没有计较。但是后来恪妃娘娘跟静妃娘娘说了。静妃娘娘大怒之下。找到白玛地宫里。将她罚在地上跪了一晚上……第二天白玛就小产了……”

    青芜怔住。抬起头看着舒鲁：“继续说。”

    舒鲁顿了顿，又道：“这事被皇上知道了后……将静妃娘娘禁足一个月，后来静妃娘娘替皇上竹了一个五爪金龙的香囊，皇上一高兴，提前解了禁，没曾想，解禁那日静妃去找过白玛之后，白玛就中毒身亡了……皇上龙颜大怒，第一次顶撞太后，说是要废皇后……虽然那次没有废成……但是后来还是……”舒鲁越说，语气越黯然。

    青芜听着，也将当年事情的脉络摸了个大概，手里拿着盖盅，沉吟不语。

    舒鲁道：“这件事原本还有蹊跷，看茗贵人那样……可能是恪妃娘娘在背后搞的鬼。”

    青芜颔首，还是没有说话，将杯子放在一边，起了身：“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地，可靠吗？”

    “都是宫里的老嬷嬷说地……应该不会有错。”

    青芜点了点头，她知道宫里的谣言传一圈之后大都会变个样，因此这话却不能全信，只不知可信的有几层。

    到底不该追究这些事……只是想到静妃含恨而死，她就觉得十分不甘。

    静妃性子高傲，将那个宫女罚跪，害她流产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但是下狠手毒害却断断不是她。

    青芜想了想，觉得倦，便让舒鲁下去了。

    这几次福临忙于战事，也很少来，只是后天就是出宫之期，这一隔，又不知道哪日才能相见，这般一想，青芜忙唤住了刚走到门口的舒鲁：“拿我的披风来，我们去养心殿看看。”

    ……

    此时天色已沉，青芜走到一半地时候，有些累，停在一堵宫墙外休息，忽然听到里面隐约有人声，在说什么“生辰”“宴会”，青芜诧然，仔细一听，声音很像是恪妃身边那个叫碧江的宫女。

    “明天是见皇贵妃娘地时候，记得将这个香囊带上……”

    香囊？又是香囊……

    青芜忽想起明天是董鄂妃的生辰，默不作声地走远，对舒鲁说了一句：“明天随便拿点东西去送给皇贵妃……”

    “格格，奴才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舒鲁怯怯地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青芜微微蹙起了眉。

    舒鲁轻声道：“格格说到底是住在承乾宫，现在虽然有万岁爷地宠爱，但是也

    罪了皇贵妃娘娘，不如格格现在回宫，好生费点心思贵妃什么……”

    青芜一面走一面听着，听她说完，脚步却停也不停：“不必了。”

    “格格？”舒鲁讶然。

    “我说不必了……”青芜被风一吹，微微咳嗽着，淡淡地说。

    舒鲁只得苦笑道：“格格倒是一向都不喜欢这些。”

    青芜一笑，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喜欢皇贵妃，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个皇宫里除了福临，别人与她都是过客。她万万没有离别在即，还要为这些人浪费心思而不去见他地道理……横竖过了明天，塔娜要么身亡，要么失踪，也对任何人都造不成威胁了。

    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养心殿走去。

    夜晚，养心殿灯火通明，那些守门的太监都知道这为塔娜格格是皇上的新宠，谁也不敢得罪，忙忙地让她进去，走到最后一层，申贵走上来将她拦住了：“格格留步，万岁爷还在和几位大人议事……”

    “我知道。”还未等他说完，青芜便开了口，微微笑道：“我偷偷看看可还使得？”

    “这……”申贵迟疑道：“夜深风大……格格要是吹坏了，皇上可会要了奴才的脑袋。”

    “既如此，你让我进去就好。”青芜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嘴角微扬：“我……咳咳……要是现在回去……只怕……咳咳……也要受风。”

    申贵看着她低头咳嗽的模样，没奈何只得放她进了书房，从屏风后悄悄走到了暖阁里，屏风和屏风的间隙里，青芜看到义王孙可望一身盔甲，触地有声：“末将对福建一带地形熟悉，愿为先锋。”

    他身边，两位辅政大臣立着，老的那位当时索尼无，他身边甚为魁梧的那位莫非是鳌拜？

    青芜一瞥之下，目光很快又投到了书桌后面，福临淡淡看着跪在桌前的义王，眉微微皱起，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这张脸，不管是什么表情都是这么好看……青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贪婪地多看了几眼。

    明日之后，各在天涯一方，不知再见又是何日……心口竟然像被什么揪着，嘴角却不由得笑开。

    这个男人是天子，是皇帝……执掌江山，她喜欢看他这么模样，也想看这江山永远握在他的手中。

    “格格……格格……”她身后，申贵焦急地小声催促着。

    青芜不欲他为难，看了看，便要往前走，目光一转，忽看到站在书桌一边的孙灵远，顿了一下——

    只见孙灵远大步走过去，在义王身侧跪下：“微臣孙灵远愿为皇上开路。”

    他们父子都要请缨？福临……他会准吗？

    要是成功了，那么出宫就容易多了，到时候趁乱跟着大军出发，倒是个好主意。

    抬眼刚想看福临是什么反应。

    “格格！”身后申贵又催促了一声，青芜只得不再看，抬步进了暖阁。

    原本这里是皇上的寝宫，妃嫔独自一人在这儿是万万不和礼法的，申贵网开一面，原是看在皇上对她的宠溺上……

    青芜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抬脚走到龙床便坐下了，上面尽是他身上的味道……闻得久了，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迷。

    “格格……”舒鲁见她直接在上面坐下，唬了一跳：“一会儿让皇上看到了……”

    “放心，他没有这么小气。”青芜一笑，却也站起了身，走到案前，看到几上有一张小小的诗签，便拾起来看。

    上面是几行小楷，风骨清奇，一看就知道是福临的墨宝。

    用这字写着一首《绿衣》。

    乍眼看到这诗名，青芜怔了一下，往下读取，字字句句间渗出的悲戚哀伤让她心头一紧，忍不住掉下泪来……

    悼亡诗……这是，福临写给她的？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鼻子一酸泪滴止也止不住……

    “怎么又哭了？”背后一双手臂环过来，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疲惫。

    青芜下意识将诗签袖了，回过头来看着他：“这么快就谈完事了？”

    顺治微微一笑，手臂收紧：“完了。”

    青芜刚想问他有没有答应义王的请缨，忽想起自己身份哪一层顾及，说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随便擦去了眼泪，道：“你这么久都没去看我，难道就不许我哭一哭？”



    

120 琴指蹈

    

    治被她这般抢白，苦笑着不说话。

    青芜察觉到他眉间似有忧色，当下不再痴缠，静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一丝丝沁入心脾……她嘴角微微展开笑容，沉默不言。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弥足珍贵……

    申贵和舒鲁早在顺治来的时候就识相地退了出去，此刻暖阁内，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青芜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和他的影子，在灯烛光里融得好似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缠绵到天荒地老一般……忽想起他们被并作一起的星轨，脸色微微一黯。

    顺治低下头，看着她淡淡笑道：“怎么忽然这么安静了？”

    “你是说我以前很吵吗？”青芜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顺治不言，眼里闪过笑意。

    青芜轻轻翻了他一眼，却不忍推开，反而埋低了头，一言不发。

    顺治手指抚弄着她的青丝，忽地道：“阿雯，你当真无事瞒着我？”

    青芜浑身一颤。心里五味杂陈。

    他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么？

    察觉到发间地手指停住。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展颜微微一笑道：“我能瞒你什么事？我还有什么事万岁爷您是不知道地？”最后一句话。带着点戏虐地意味。将他注意力岔了开。

    “罢了罢了……”伸手在她腮上轻轻一拧。顺治微笑道：“也是最近忧心得过了。”

    “你忧心地。是南方地战事还是蒙古？”青芜脱口而出……说完却不由得掩住嘴。微微一笑道：“瞧我。先不说后宫不能干政……再者。我这身份你该是顾及地吧？”

    顺治微微苦笑：“顾及什么？”

    “你就不怕我这崇祯遗孤振臂一呼，将你的大好江山夺去？”青芜眨眨眼，目光里全是狡黠的笑意，同时也有些紧张——曾经他愿意丢下一切和自己出宫，那现在呢？江山与她，哪个重要？

    她自然不会蠢到逼福临选一个，因为胜算实在太少……她只是想确定……如果福临知道了妖星的事，会不会怨恨她。

    顺治淡淡笑道：“你什么时候要，我拱手相让就是。”

    青芜怔住，抬起头看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到他是开玩笑的痕迹……然而顺治只是神色淡淡地瞧着她，目光幽深，含了太多层意思在里面。

    难道，是试探不成？

    这个念头转过，青芜立刻扫去了心里的念头——如果连最亲近地他都不相信了，那还怎么活下去。

    笑了笑道：“你为了你的天下大事可以几日不去见我，还好意思说愿意将天下拱手让我。”

    顺治看着她目光的变换，微微笑道：“如若天下太平，我自然可以扔下大宝和离开。但是现在江山动荡，我不可一走了之。”

    这句话仿佛冰箭，一瞬间穿透了青芜的心脏。

    好厉害……原来他都知道……自己在意地事、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原来他都知道……

    这句话在青芜听来，感到一阵无奈何讽刺……她要如何开口，告诉他，福临，你江山地动荡与我也有关系？

    心口一阵钝痛，笑也想贴在脸上一般，说不出来地苍白无力。

    看到她的表情，顺治怔了一下，轻声道：“阿雯，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青芜不禁莞尔——这个死不认错的君主，何时竟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当下不再想那些，强笑道：“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你爱妃的生辰？”

    “明天你的生辰？”顺治诧然问。

    青芜脸刷地红了：“谁是你地妃子了？我说的是……你地皇贵妃。”

    “你的生辰是哪日？”顺治似乎没有找到她话里地重点，继续追问。

    青芜怔了怔，微微笑了：“二月十四日……”话说出口，忽想起历法不同，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只是自己地生日，在现代还是情人节来的……说起来，今年生日的时候她还没有记起这些事来。

    也知道这幅躯壳是什么时候的生辰，现在长到多大了。

    正思量间，外面传来了申贵的声音，一听见他的声音，青芜就知道准没好事，定是又有人指着和她抢面前这人了。

    果然，申贵一开口，便道：“万岁爷，索相求见。”

    索尼不是才回去么？怎么又来了？青芜纳闷，看到顺治眼里也是一样的惑。

    “福临……你……你去吧。”青芜故作大度地往后走了几步，从他怀里推开。

    才走开，身侧却感到生生一冷，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个怀抱，心里竟然有些酸涩，脸上却仍是笑着的。

    顺治微微颔首：“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看看就来。”

    青芜勉强一笑道：“不必念着我，这会儿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事呢……我先回承乾宫了。”

    “也好，我明天去看你。”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

    “福临！”青芜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顺治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青芜笑了笑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所以多叫叫。”说完了，自己却想一头撞死，这么拙劣的理由，也亏她说的出来。

    顺治果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蹙了眉。

    她忙道：“其实是有件事想让你答应我。”

    “什么事？”

    “明天……一定要来承乾宫。”青芜微微笑道：“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

    为着这句话，青芜回到承乾宫了以后，取出琴来，在后院置了。

    为了不扰人的清梦，特置在墙角，自己披衣，一直弹到了深夜，直到指尖生寒，才将一首《紫竹调》练好。

    舒鲁在一边候着，见她停下，轻声道：“依奴才说，格格就该不管她们，在房里弹就是，何苦还出来？”

    “谁说怕扰了她们？”青芜微笑：“外面要清净许多。”说着起身，透过层层宫阙看向了挂在勾檐上那湾孤零零地冷月，往手里呵着气，咳嗽起来

    “说起来……也快入秋了。”舒鲁说着，忽听见她地咳嗽声，忙扶着她往里走，一面数落道：“格格这是做什么，尽糟践自己的身子。”

    “也是。”青芜拢拢披风：“以后万万不能了。”

    舒鲁笑道：“刚才奴才看格格弹琴的模样，真像神仙下凡一样，弹得又好，那殊兰只怕也比不上。”

    只她有意奉承，青芜也只是一笑，不言语。

    明日在那人之前弹这首曲子……可千万不能弹砸了。

    ……

    然而，第二日，这曲子再次从自己的指尖溢出来的时候，面前却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情况。

    起因只是董鄂妃的一句：“昨晚臣妾听到格格弹琴，甚是动听，不知道皇上可否让格格再为臣妾弹一首？就当做生辰贺礼。”

    话在宴会里说出来，顺治不忍拂了她地面子，也想听听青芜的琴声，便应允了。

    这一允，传到青芜那里，只觉得好生荒唐。

    第一次，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弹于他听，没想到竟然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青芜哭笑不得地拨弦不语。

    “格格要是不愿，不如称病不去。”舒鲁日日看着她练习，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意图，不由得也有些不忿：“皇贵妃娘娘就是要看着格格为她抚琴，好证明她地位置在你之上呢。”

    董鄂妃的这点心思，青芜怎会不知。

    她苦笑着摇头道：“舒鲁，只有咱们两个人在地时候虽然说得，但是以后要少说一些，你口没遮拦的，小心招惹祸事。”说完起身，指着琴，叫来两个太监，吩咐他们将琴抬过去。

    “怎么，格格真的去？”舒鲁讶然道。

    青芜微微一笑：“在哪里弹不是弹呢。”

    ……

    这日是董鄂妃的千秋节，因此承乾宫大摆宴席，宫里的妃嫔们纷纷巴结送礼，青芜本也从顺治的赏赐里拿了几样送，只是在众多挖空心思地礼品里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所以董鄂妃才会提出要她抚琴助兴这个建议来。

    顺治本是来承乾宫看她，来了却也走不开，此刻正坐在最上面的位置上，身边董鄂妃一身浅紫地旗装，美目盼兮，巧笑嫣然，那一份清雅风致，竟丝毫看不出是有身孕的人。

    青芜一来，在坐地人也没有几位看她。

    原本她也无名无分，这样并不算无礼。

    福临抬着头看着她，微微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话语里地宠溺之意令人咋舌……

    只这一句话，众人都回过头来，看她的目光里敌意又多了几分。

    青芜福了福，淡淡地道：“奴才听皇贵妃所言，先弹一曲给皇上助兴。”话虽说的得体，抬头的瞬间看向顺治目光里却露出了恼意。

    顺治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她人已经转到了屏风之后，调好弦。

    不一会儿，乐声就想起起来，细碎之初，恍如雨打芭蕉，旋律轻快，抹挑之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然……

    她不紧不慢地谈着，抬起头来，透过细细的鲛绡去找寻那个人的身影。

    然而掩着屏风，只有隐隐约约的黑影，遍寻不着。

    从此以后，望断天涯路，都见不到这个人了么？

    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舞蹈……

    外面坐的妃嫔们却忍不住都回过了头来。

    青芜的琴技还甚是拙劣，与宫廷的琴师自然不能比，但这琴声如泣如诉，让人听起来竟忍不住地沉迷。
    

121 相思引

    

    曲毕，青芜从屏风后转过来，盈盈下拜，说了些场面察觉到有些异样的味道，抬头看了看董鄂妃，果见她微皱着眉，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明天是见皇贵妃娘娘的时候，记得将这个香囊带上……”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那日在花园中听到碧江说的话。

    目光扫向恪妃，只见她看着这边，笑靥宛然。

    这么一副温柔的面纱下，不知道带着什么居心……碧江叫别人带上，那么……难道是……青芜循着香味看去，一眼便看到了茗贵人和她身边的莲沛。

    原来如此，茗贵人一心一意要算计恪妃，却不知道恪妃也早打了主意要利用皇贵妃来除去她。

    青芜没有在顺治身边那个位置坐下，而是站在了一边，默默不语。

    “昨天我见恪妃姐姐亲手绣了一个香囊，说是要送给皇贵妃，怎么还没有拿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茗贵人说了一句。

    青芜心里雪亮，这两个看似联手，实际上真正想对付的，都是对方。

    还好自己明日就走。不用再面对这些无穷无尽地算计。这么一想。反倒觉得离别地伤感也淡了几分。

    不过走之前。她还是想为静妃和白玛做最后一件事。

    “我昨儿做好了。没有放香料。妹妹说擅长调香。不是拿去了吗？”恪妃不动声色地说道。

    听到“香”这个字。董鄂妃敏感地抬起头来：“香囊在哪儿？本宫闻到这个味道怪不舒服地……”

    “莫不是麝香罢？”低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茗贵人地脸色立马一白。董鄂妃讶然道：“麝香？！”回手拉住了顺治地手：“皇上……”

    顺治沉下脸来：“谁带地香囊？要朕叫人来查验成？”

    青芜抬起头，在他的眉间捕捉到了一丝厌烦的神色……微微叹息，要说真正在权谋中长大的，应该是这个皇帝吧……那些小手段，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这时，莲沛忽然跪下了，说道：“皇上饶命……这个香囊在奴才这儿，是昨晚碧江来，说是恪妃娘娘嫌绣得不好，赏给奴才的。”

    “竟赏到别宫去了？”妃那边了冷冷插了一句。

    恪妃微微笑道：“可是本宫也没有叫你装上麝香来谋害龙裔啊。”

    莲沛慌忙把香囊拿了出来……看到事情牵涉自己宫里，茗贵人嘴唇颤抖着，怔怔不语。

    香囊马上拿下去给太医院验了，结果是果然那有麝香！

    宴会行到一半，只得生生止住，招了太医来给皇贵妃号脉。

    好在麝香量小，并未伤及龙胎。

    “皇上圣明！”莲沛磕头不止：“碧江交给奴才的时候，里面已经放好香料了，是她嘱咐奴才，今日一定要带上。”

    恪妃微微笑道：“碧江，你拿过去地时候说过这等话？”

    “会皇上，回娘娘……奴才没有说过。”碧江跪了下来，神色镇定地说。

    她一口否定，这事又没有别的证人，香囊在谁的手里，谁就有理说不清。

    顺治地忍耐已经接近了极限，茗贵人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昨晚去找皇上的路上听到一个声音，挺像恪妃娘娘宫里碧江，好像在对谁说，已经装好了香料，要她明日千万要带着这个香囊参见皇贵妃的宴会。”

    众人全部将目光聚集过来，只见说话的正是一向惯于沉默了塔娜！其中，恪妃惊讶恼怒，茗贵人若有所思……

    “恪妃，你还有话说？！”顺治冷冷质问。

    ……

    然而后来的事青芜就不知道了，她说完，便称病毁了宫。

    刚才那一曲，实在像花费了她一生地心力一般，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说清道不明的浓浓倦意。

    走出去，被冷风一吹，脚步竟然有些踉跄，舒鲁见状，急忙扶住了她。

    “格格刚才弹得可好了。”舒鲁笑着说：“比以前练的都好。”

    青芜轻轻翻了她一眼：“你几时说过我不好了？”

    舒鲁面有讪色，青芜不禁莞尔：“不妨事，以后的主子或许也爱听，这样总是好的，只是要收敛一点你的脾气。”

    舒鲁听出她话里有话，失声叫道：“格格？”

    青芜淡淡地道：“不过白白嘱咐你一句，急什么？”

    舒鲁只得不言语，只是心里还是甚为担忧，不时地看她一眼。

    然而她怎么看，青芜的神色都是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走到偏殿地时候，正殿那边响起了软绵绵的丝竹声，宴会还在继续，不知道是什么热闹景象，衬得偏殿比以往都要冷清寂静。

    青芜抬脚走进去，一眼看到窗后白影一闪，便遣舒鲁下去了，自己走到窗外的后院里，果然看见孙灵远正在那里等候，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包裹，见她来了，顺手将包裹递给她。

    “安排好了么？”青芜结果包裹，问

    孙灵远点点头：“明日辰时，南苑点兵，父王和我都会南下。”

    “皇上答应你们了？”青芜讶然。

    孙灵远微微颔首：“他……他倒是位难得的贤明君主。”

    青芜微微一笑，点点头：“我怎么出去？”

    “这要委屈你一下了。”孙灵远面有愧色，轻声地说：“明日清晨穿上这件衣服，侍卫地腰牌我放在里面了，你走到神武门附近，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青芜手臂收拢，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微微颔首。

    “我能做到地就是这些了……”孙灵远瞧着他的神色，淡淡地说。

    青芜勉强一笑：“已经万无一失了。”

    “没有，还要看你地。”

    “看我地？”青芜惊讶地抬起头。

    “是……”孙灵远淡淡道：“你自己想清楚怎么应付皇上，在出宫以后，我自会保你周全，但是我不能让皇上查出来你跟着我们……”

    青芜脸色一白。

    孙灵远歉然道：“因为我父王也是自身难保，断断不敢招惹这些祸事。

    ”

    青芜微微笑了：“我知道，我会留书说清楚，不会激怒他，就算他真地一怒之下要找我，也不会连累了你们父子。”

    孙灵远脸色悄然一变，沉默不语。

    “搭救之得，绿衣不敢忘。”青芜朝他屈膝行了一礼：“但愿你能记住那日的话，反复无常是小人，好生劝说义王。”

    孙灵远瞳孔猛地收缩。

    “绿衣多言了。”青芜愧然一笑，站起身抱着包裹正要走。

    “我知道你的真名。”孙灵远忽地说了一句：“妙连告诉我了，所以你也不用再瞒，圣姑。”

    “真名吗？”青芜微微转过头嘴角挂了一抹自嘲的笑意：“名字都是身外物，我反倒喜欢‘绿衣’一些。”

    事实上她的名字太多了，真名也不是这个朱青芜，而是苏雯……

    还有绿衣……塔娜……

    叫来叫去，都感觉叫的都是她，又都不是她。

    孙灵远微笑道：“可当真？”

    青芜微微咳嗽着，含笑点了点头。

    ……

    这一晚，或许就是在皇宫里呆地最后一晚了，咳嗽又犯，咳起来几乎要将心脏呕出一般，难受得要命。

    青芜喝了一点糖水梨羹，早早地洗睡下了。

    这样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辗转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青芜听出是谁，拿锦帕将脸覆了，翻过身去。

    那人缓缓走近，轻轻唤了一声：“阿雯？”

    这么熟悉的声音，几乎让她忍不住哭出来。

    “睡下了么？”他问。

    青芜不语，也没有动。

    他也不再说话，良久，在她以为他已经出的时候，身后一暖，他坐在了床侧，伸手轻轻抚着她地一头青丝。

    “我知道你没有睡……为何不转过头来？”他淡淡地问。

    青芜还是沉默。

    她不敢转身，也不敢讲帕子从脸上取下来，那帕子已经湿透。

    “阿雯……”他轻声地说：“今天听见你弹琴，总觉得你要走了……”

    青芜浑身一颤。

    “朕会看好你。”他语气变得凌厉，唯有在感到自己的尊严遭到侵犯的时候，他才会在她的面前用这一个“朕”字，仿佛是为了提醒他他的身份，天下之主，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帝王。

    在警告她，就算是他的女人，也能挑战他地权威。

    “若是你再弃朕而去，朕永远也会原谅你。”

    他冷冷地说，就算埋着头，青芜也能想象他冰冷犀利的目光。

    这么一刺，心里的痛，仿佛痛的麻木了，反倒没了感觉，她还是埋头不语。

    许久，青芜转过头，发现背后已经没有了人。

    她几乎就要怀刚才那是她的错觉，起身，坐在木床上，凝视着窗前的月影，无奈地笑了笑——福临，若还有别的法子，我又如何人心弃你而去？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在桌前掌灯，磨好墨水，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窗前灯影摇红，烛泪千行，离别在即，千言万语落到纸上竟然只是一抹晕开的墨滴……凝视着墨迹，青芜哭笑不得，将纸揉做了一团，扔开，又铺开一张。

    她不能什么都不告诉福临就一走了之，但是也不能将真相都说出来，否则轩辕教就算远在福建，也将会遭到灭顶之灾。

    这些人虽然从头到尾就在利用她，但是也毕竟费心保全过她，听说当初她被太后赐死之后，尸体从宫里运出去，就是轩辕教派人来劫地，后来和大内侍卫激斗只是，棺材落入了水里，可巧钉子钉得不紧，她才得以落入河里，被冲到下游，逃出生天。

    他们既然将自己当做一个“圣姑”护着，自己也不能太过绝情。




    

122 去匆匆

    

    芜在窗前怔了半晌，终究长叹一声，将笔搁了。

    以为会有千言万语，结果真到了要告别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知道提笔，又放下了几次，乱糟糟地写了很多，又拿起来，揉了，扔掉。

    她知道不管写什么，这样离开，怎么福临都会怪她的。

    但是不负责任地什么都不说就一走了之的话，先不说皇帝那边，肯定会龙颜大怒，再说好心要送她去治病的孙灵远，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那么……到底要怎么给顺治写这封信？

    青芜呵了呵手里的笔，望着还是一片空白的纸，又是一阵出神。

    ……

    写好信已经是凌晨了，青芜推开窗户，看着东边微微发白的天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悄悄梳洗完毕，将一头青丝挽起来，带上《天问》，诗签，还有一些银两，换了孙灵远送来的衣裳，将大内侍卫的腰牌悬在了腰间。

    青芜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瞧见舒鲁在外间睡得正香，不由得一笑，在她腮边放了一张替她画的画像。

    这个丫头虽然大大咧咧了一点，却是个没心机，死心眼的人，但愿她以后能遇到个好点的主子，不求风光无限，但求保她周全。

    皇宫里有门禁。从这里到神武门之间还有几扇门。必须等到一定地时间才能打开。青芜又不敢在承乾宫多呆。用腰牌外加一些好处哄过守门地太监。离开了承乾宫。

    走得远了。再会过头去。青芜发现承乾宫里竟有一间屋子是整夜亮着灯地……仔细一看。像是皇贵妃地寝宫。

    这个女人在宫里也算得上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了。否则她肚子里那一胎也不可能保全到现在。只是董鄂妃也太深。要走地时候。青芜才明白。这个宫里地女人。实际上她一个也不明白。

    都是可怜人……

    清晨寒气重。青芜在一扇门前站了大半个时辰。不停地搓着手。想要咳嗽都尽力地忍着。要咳地话。她还没把握能咳得像一个男人。

    站了没一会儿。憋得泪水都要掉出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承乾宫那边传来一阵喧嚣，青芜暗道不好，忙回过头，正好见这里的太监将门打开了。

    她抬脚便进。

    “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早要去哪儿？”那太监满腹狐地问。

    青芜不动声色地掏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他，太监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爷是御前侍卫！”

    幸得现在天还没有亮，看起来也灰蒙蒙的，所以这太监才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点头哈腰地让开路，正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刘公公，皇上下令，封锁各扇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这个时候，一大队御林军营也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刘公公听得面色一白，为难地看了一眼青芜，道：“爷，还是晚些出门吧。”

    青芜看到面前地状况就知道顺治十有**是知道了……怎么这么早！

    她脸色一白，站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道：“我是奉的万岁爷的命，去找御林军统领。”好在她因为咳嗽，嗓子沙哑，说出话来也不怎么奇怪。

    跑来报信的那小太监愣了一下，刘公公也有些迟，看着她。

    “耽误了皇上的大事，后果你们承担不起！”青芜冷声威胁道。

    那小太监只得说了：“皇上好像是派了侍卫大人出来找御林军统领……”

    听到这句话，青芜就微微松了一口气。

    “爷快请！”刘公公忙垂着头，让开了路。

    青芜快步走了出去，跑了没几步。

    “拦住他！！”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想是货真价实的人已经到了，自然发现了她这个冒牌地。

    青芜顾不得许多，拼命地跑起来。

    转过御花园，现在天色还没有大亮，青芜一刻也不敢停留，害怕神武门也被封锁起来，磕磕碰碰地跑到神武门附近，还未走近，肩上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拎到了一个墙角。

    “你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还未站稳，背后就传来了孙灵远气急败坏的声音。

    青芜回过头去，看着他苦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信里写得很清楚了……但是……”

    她在信里再次冒充了神婆，告诉他自己的五行与相克，再留下只能带来亡国的厄运——关于病重的事情却一字未提。

    这么说也冒了险，因为古代的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亡国”二字，如果有这样的人，他们大都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所以按照福临的脾气，她甚至吃不准被他找到了会是什么后果。

    孙灵远皱着眉头，道：“现在御林军已经将四扇大门都封锁起来了，你待如何？”

    青芜脸色一白：“

    …咳咳……当真出不去了？”她说着，终于忍不住，起来。

    孙灵远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着她地背，淡淡道：“也不是不可能，今天皇上要亲自去南苑点兵的，所以现在只是暂时封锁，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正说着，手忽然碰到了青芜的手，察觉到她双手冰冷，忍不住扣住她的脉门，一探之下，大吃一惊——上次看，离病情恶化至少还有一个月，但是现在看来，却是已经开始恶化了！！

    孙灵远看着她蹙起的双眉，苍白的嘴唇，和毫无底气的虚咳声，正色道：“不行，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青芜诧异地抬起头来……

    孙灵远沉默不语。

    ……

    完全顾不上此举会为自己招来祸事，孙灵远直接将青芜带在身后，朝神武门走去。

    走到一半，面前却多出了两个侍卫，拿兵器挡着路，其中一个道：“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通过。”

    孙灵远脸色一沉，将手中的令牌拿了出来：“怎么，平南大将军也不行？”

    平南大将军？青芜微有诧异地转过头，看到那确实是一道兵符，再看那两个侍卫，已经是没了底气。

    “辰时南苑点兵，要是误了时辰，大军未能在吉时出发，你们担待得起码？”孙灵远不管在何时都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将那两名侍卫说得怔怔不语。

    “此时……奴才也不能做主。”其中一个的口风终于软下来：“待小地前去回禀万岁爷，自会放将军出城。”

    孙灵远冷笑道：“你叫我一人等事小，难道要十万大军都等你一人不成？！”这语气凌厉，已经近似诘问了。侍卫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终究还是只得让开路道：“将军请。”

    孙灵远微微点头，向外走去，青芜忙跟上。

    “等等，你是谁？”另一人拦住了她。

    “这是皇上的御前侍卫。”孙灵远道：“随我去南苑候驾的。”顿了一下，冷冷道：“你们还要纠缠问到什么时候？”

    “小的不敢。”两人总算放弃了盘查，低下头：“将军，大人，请。”

    ……

    “谢谢你……”出了门，青芜朝着孙灵远，轻轻叹息着。

    这样虽然安全出来了，但是顺治只要问起，仔细一查就知道是谁救地她。

    先不说自己的身份敏感，孙灵远父子本来就是自身难保地降将身份，这样一来，不知道又要在顺治的心里引起多少怀。

    孙灵远却不以为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清浅淡然，对万事都不曾上心地样子：“你要谢我，不如谢谢妙连。”

    “孙妙连？”

    “对……”孙灵远微微点了点头：“是妙连他……托付我多加照顾于你。”

    “你们兄弟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青芜笑着，将头靠在了马车壁上：“我怪累地……昨晚都没睡……先睡一觉……”

    “绿衣。”孙灵远忽地开口。

    “嗯？”

    “你不难过吗？”

    他问，声音清远。

    “有点，但是还好。”青芜睁开眼睛，微微笑开——

    还好，这一去就算天各一方，她至少能治好自己，让他活下来。

    也许相濡以沫，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说的鬼帝江萧，真的能治好我的病吗？”她想着，又问了一句。

    孙灵远沉默不语，许久，方淡淡地道：“这也要看造化，我现在先送你去归鸿楼，我还要赶去南苑。”

    青芜笑着，点了点头。

    ……

    到了归鸿楼，丝篁已经侯在了楼下，看见她来，喜不自禁地走过去，挽着她进了门。

    孙灵远马上掉转马头，去了南苑。

    “才多久不见，怎么又瘦了这么多……”丝篁一面拉着她爬楼梯，轻声地问着。

    青芜强笑着，还没有说话，丝篁忽地想到什么，神色一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听孙大哥说了。”

    “你也叫他孙大哥啦？”青芜避开了这个话题，笑起来，眉眼弯弯。

    这个笑意甜蜜可人，丝篁却知道这里面的苦涩，便也不忍再触碰她的伤心处，伸出手来：“给我把把脉，你放心，等找到了我的师父，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

    说着，两人已经在房间里对面坐下。

    青芜看着丝篁微微蹙起的眉，惑地歪着头。

    “你……”丝篁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找到夫君了？”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青芜讶然。

    丝篁摇头苦笑道：“叫我如何不问，你现在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123 潇潇雨

    

    芜怔住了：“你……你说什么？？”她怀自己是:

    丝篁淡淡一笑道：“是喜脉，绝不会错的……”说着，皱了皱眉：“但是你身子在小产的时候大为受损，前不久又用了一些药，加上你身子上的病，这一胎……”她停了下来，不忍再往下说……

    这一胎能保住的几率非常小。  。

    在丝篁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多还能在保住两个月。

    而且青芜的身体，要是再小产一次，性命堪忧。

    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孩子几乎就像随时会要了她命的毒药！！

    青芜没有看到丝篁的神色，低着头，手搭在小腹上，嘴边浮起一抹微微的笑意：“我还以为上次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老天还真是没有薄待我。”只是怎么这么巧，这一次也是出宫以后才发现有身孕，上次也是……难道她的孩子都没有被父亲疼爱的缘分不成？

    她正想说什么，一抬头，看到丝篁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忽地一沉：“丝篁……你刚才的意思，不会是……”

    “说什么傻话呢。”丝篁下意识地开口打断了她：“刻不容缓，我现在就叫老板安排，今天就起程。”

    “今天？”青芜虽然知道会立马出发，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微有些诧异。

    “对……马上出发。

    ”丝篁轻声地道。她知道……就算是青芜还能等。她肚子里地孩子已经是万万不能等了。去找师父她们母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

    “丝篁？你跟我去？”青芜忽地开口。

    丝篁莞尔一笑：“当然。我若不跟你去。你一个人怎么照看肚子里地孩子？”

    青芜感激地看着她。正要说什么。丝篁抬手止住了：“你可别道什么谢。上次帮了孙大哥这么大地忙。我尽点力也是应该地。”

    ……

    上午她到归鸿楼，当日下午马车就从京城出发了，上次有身孕的时候她也怀了孩子，这次又是，丝篁更是精细地照料，虽然赶时间，马车却也不敢太快，义王和孙灵远已经领兵南下，队伍早早地走到了前面。

    丝篁微微叹息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看见孙大哥……他难得得到清廷的赏识……却是要和自己弟弟反目成仇了。”

    青芜怔了一怔，颔首——孙灵远这一去，孙妙连定然在叛军之内，不知道他们兄弟会不会拼个你死我活。

    忽想起什么来，轻声问道：“丝篁，你教过孙大哥医术？”

    “教过一点。”

    “奇怪了……”她纳闷道：“怎么他替我把了几次脉，都不知道我有身孕了？”

    丝篁面上一红，装作不在意地别过头轻咳了一声道：“他问什么我就教什么，哪里问道过这些？”说着，随便找了句话将话题岔开了：“碧云山在洞庭湖畔，梅州，此去千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你当真不担心你那位夫君……”顿了顿，直接说了出来：“是皇上吧？”

    骤然谈到这个话题，青芜目光变了几变，终究看向了窗外，怔怔地一言不发。

    “我多话了。”丝篁歉然地说。

    “不碍事。”青芜听见她这句话，骤然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也拿孙大哥打趣你么？对了，你们的婚事可定了？”

    丝篁面色一黯，轻声道：“孙大哥只当我妹子一样……”

    “孙灵远是什么性格丝篁你比我清楚。”青芜笑着说：“外面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比谁都侠义心肠，你断不可拿他当常人猜度，免得……自毁姻缘。”停了一下，眉眼弯弯地瞧着丝篁，笑出声来。

    丝篁面上一红，没有说话。

    两人闲话了一阵，便各自靠在马车上休息，外面赶车地是归鸿楼的人，青芜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孙灵远千万不要将自己已经出宫的事告诉孙妙连，才放心地南下。

    休息了一阵，青芜拉开帘子，只见已是黄昏，残阳似血，将一片天际染得焕若云锦，马车正在宽广的官道上奔驰着……逆着风向后看，那片层层叠叠地宫阙已经消失在了霞光隐映里，只余一片璀璨的金色，渐渐的，连那片金色都无迹可寻了，而此时，一大半地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蓝黑色。

    渐渐离那里越来越远了，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竟然觉得轻松要多一些……

    没有了那么重的压抑，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一重又一重生生将人拘禁的宫墙。

    一瞬间，她竟比任何一刻都要了解福临，在重华宫与江玄云对饮深夜，面对着宫墙的时候，独自舞剑的时候，抱着她说要放下一切和她一起走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从那里出来。

    就生长在这个地方，被推上了最高点……他又有哪一活过？

    心里猛地一酸，青芜放下了帘子，不再看那里。

    有的事隔得远了，反倒看清楚了——但是她肯清楚一件事……无论如何，福临是绝不会原谅她了。

    ……

    马车昼夜兼程，几乎不敢停歇，丝篁一路上精心照看，用很名贵地药，面前抑制着青芜的咳嗽，也尽力地保胎——只希望马车能早一点到梅州，早点能到碧云山找到自己的师父鬼帝江萧。

    此时已经是顺治十四年的九月，若是在北方，秋意早浓，但是在南方，只有雨一日比一日凉了，淅淅沥沥地下着，一连几日，路面湿滑，要继续走旱路已经行不通，等到了汉水就换了水路，坐着船顺着汉水而下，入江水，便是洞庭湖。

    青芜，丝篁，加上几个侍卫，七八人包下一艘小船，正要出发的时候，忽然一个明艳女子和一个身材甚为魁梧的男子携手而来，两人看见要开船，好说歹说，才说服丝篁捎上他们俩。

    青芜这几日受了寒气，病情更是恶化，整日整日咳嗽不已，因此上船之后，都一直卧在床上，懒得动，也懒得说话，丝篁眉间的忧愁之色越重，每日用小风炉喂药，药一日比一日开的重，弄得整艘船上都是药味，却不见她地咳嗽有丝毫好转。

    这日丝篁正用扇子扇着风炉，在船头熬药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女声，低低地说了一句：“元清，他们的人里，不是有人有痨病吧？”

    丝篁面色一变，转过身，看见那一对人正远远站着，女的正小声地说，拿眼睛瞧着这边，眼波清透，一副天真模样，倒不像是故意伤人所说，饶是如此，丝篁面色也是一沉。

    “娜儿，莫要胡说。”魁梧男子脸色苍白，看样子好像身体也十分虚弱，手在女子脸上一划：“痨病说不得的……”

    女子吐舌一笑，埋入了他怀里：“好好……元清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和我们一样，都是去找鬼帝地？”

    丝篁怔了怔，沉默不语，等着那男的说话。

    男子淡淡地道：“别人地事你偏就这么好奇，有这个心，不如担心担心你相公的伤势……”话说地虽然是开玩笑，但是带着三分虚弱，丝篁一听，便知道他是受了内伤，虽然不怎么重，但是伤到了肺腑，所以才要去找师父医治。

    这个男子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至于那个女的，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声音洪亮，应该也不是容易相与之辈。

    “既然都是江湖中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出来呢。”丝篁端起药，转过身淡淡看着他们：“非要在别人背后窃窃私语？”

    “呀……她听见了。”那女地脱口便出，丝篁皱了皱眉，男子忙往前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微微拱手：“在下萧元清，着是内子……”

    “我叫萧娜。”女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眨眨眼睛看着他：“内子是什么意思？”

    萧元清忙用手臂将她挡开，微微颔首道：“内子不大熟悉中原礼仪，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丝篁微微笑道：“这没有什么，我不会计较，只望萧侠士好好管好你的娇，我妹妹身上有病需要静养，说话小心这些。”

    萧元清面有愧色，正要说话，萧娜已经先开口了：“我说话很小声了……是你耳朵太好……怨不得我。”

    丝篁的目光里已经微微有怒意：“你的口闭得住，我的耳朵可闭不住，萧夫人自重！”

    就在这个时候，后舱的门忽然被轻轻推来了，青芜披着衣衫，微微咳嗽着，站在门口：“丝篁姐姐……不碍事……咳咳……把药给我吧……”

    萧娜抬眼看着门后的女子，微微向后一移。

    “娜儿！”萧元清的语气里已经有怒意。

    “啊……”萧娜的身体微微一颤，盯住了她：“是……是你！”

    听到这句话，青芜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杏核眼，瑶鼻樱唇，发如堆鸦，肤若凝脂，眉眼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说不出来地熟悉。

    她愣了一下，忽然睁大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却死死盯盯着她，仿佛想说什么。

    丝篁忙地扶住了她。

    “怎么，娜儿认识这位姑娘？”萧元清纳闷地问。

    “我……我……”萧娜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两步。

    青芜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塔娜格格……这一年，你可快活？”

    

124 千嶂里

    

    到“塔娜”两字，那女子的脸瞬间苍白，张着嘴，==不语。。

    青芜微微眯起眼，端着药，不喝，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看穿一般。

    “元……元清。”她躲到了萧元清身后，低下头拽紧了他的衣角：“帮我。”

    “娜儿？”萧元清诧异道：“你们认识？”

    “我既然叫得出她的身份，自然不会只是个路人。”青芜淡淡地道，看着塔娜低垂的头。

    “你、你要干什么？”塔娜抬起头来，咬住嘴唇看着她：“你不是进宫了吗？被人识破了？你是不是想把我抓回去……我跟你说……这辈子，我只爱萧郎一个人，你休想让我进宫。”

    “这是什么事，用得着大呼小叫的么。”青芜反倒不再看她，缓缓倾了碗，将药汁喝下，把碗递给丝篁，一句话也不再说，转身朝里面去了。

    丝篁满腹问，但是知道她此刻心情不好，便也不问。

    塔娜一跺脚，满面羞恼地拉住萧元清说：“相公，这个女的肯定想把我抓回去……”

    青芜没了好气，喘息道：“你愿意怎么样，跟谁在一起，都是你的是……与我……咳咳……与我何干？！”

    “姑娘不要激动。”萧元清忙挡在了塔娜面前。面色凝重地说：“此事攸关娜儿生死。还请姑娘千万不要说出去。”

    青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怎么。这你也不愿意？”塔娜撅着嘴看着她。拉了拉萧元清：“萧郎。这个女地好狠地心肠。”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丝篁冷冷地打断了她：“但是青芜。你不要站在这里吹风。”说着。抬手挡开萧元清和塔娜。扶着青芜径直进去了。将门关上。

    青芜躺下之后。她方才吐出一口气。替她紧了紧被子：“那个姑娘就是真地塔娜格格？”语气一冷：“倒真是个不讲理地主。”

    她虽然这一年都在孙灵远地归鸿楼里。但是宫中地是也略有耳闻。知道青芜一直被当成了塔娜格格。但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没问。青芜也没有说。

    “嗯……我记得很清楚。”

    很清楚，托她的福，才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以和福临重逢。

    到底是应该谢谢她还是该怨她，青芜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只得看着丝篁，苦苦一笑。

    丝篁似乎不用问什么就知道她心里面地想法，轻轻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好好睡一觉吧，你要是看不惯她，咱们的船也不让他们搭了……”

    青芜摇摇头，微笑着说：“说不上来，我只当她不在就是，但是到了梅州，万万不可与他们一起了。”

    “为何？”丝篁看着青芜凝重的表情，有些诧异。

    青芜低声地说：“皇上知道真正的格格已经不见了，还在暗中派人找她。”

    皇帝的颜面一向是最重要的，塔娜如此与人私定终身，就算她没有见到过福临，也免不得招来一场祸事。

    青芜忽然想到什么，心里漫上了一层寒意——要是让福临知道她竟与这个塔娜格格一起……

    那，他会不会以为自己第二次入宫完全是一个计谋！明朝余孽串通蒙古亲王，为的就是将她这个灾星送进宫去。

    这一切虽然都是巧合，但是一般人都不会相信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是一向多的福临。

    想到这里，青芜出声喊住了正往外走地丝篁：“丝篁姐姐……”

    “怎么了？”丝篁刚要出去，顿住了身子，讶然回头。

    “到了下一个码头，就让他们下船吧。”青芜轻声地说。

    他们要等也能等到别的船，而且萧元清的病情看起来也并不重。

    丝篁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省得，你好生休息就是，不要再起来受了寒气……你的病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天，也就好了。”

    这句话听到青芜耳朵里，恍如一声闷雷，她脸色惨白，颤声道：“我……”

    “不要多想，我师父自有办法。”丝篁正色道：“但是你也要配合，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了。”说着，扬起手中的一本书：“这个我先拿走，免得你整晚都不睡觉。”

    青芜看着她手中的《天问》，面色悄然一变，没有言语。

    “若是真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好，就给我好好躺下。”丝篁眼里也有几分怒气，她日日都在费尽心思帮她保胎，她倒好，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没日没夜地看这些书。

    青芜只得点点头，躺下了。

    ……

    然而没躺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门上，青芜正要起身，敲门的人好像被别人拉着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吵嚷声响了起来：“让开，我要进去看看，这个女人地心是什么长的。”

    听出这是

    格的声音，青芜微微蹙眉，重又躺下。

    “贱女人，你怨我恨我就直接说！为什么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又要撵我们下船？”

    青芜面朝里，翻了个身。

    “萧夫人，船是我们的，谁让搭谁不让搭，也是我说了算，由不得你在这里撒野。”丝篁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撒野？是你们先不讲理好吧？她……她看到我就不让我和我相公搭船，她有这个权利吗？”

    “丝篁姑娘，实在对不起，内子任性，我这就带她走……”

    “你……元清，你怎么老是一副软骨头，我跟你说，这艘船我还就搭定了，你们谁也别想撵我下船。”

    丝篁没好气地说：“萧夫人，大家都要讲点体面，我也不想绑你下去。”

    塔娜冷笑道：“你试试，我倒要看看你们打不打得过萧郎。

    ”

    “娜儿！”萧元清冷冷呵斥了一声……

    青芜拉起被子，将整个人都盖了进去，挡住外面的喧嚣，不知道他们又吵了多久，门缓缓开了，丝篁走进来，一脸哭笑不得：“青芜，要是不听你的赶走这个瘟神，我一路上就要被她活活吵死。”看到青芜将被子拉着，脸埋在里面，暗暗纳罕——莫非这么吵她都能睡着不成。

    走了几步，在床边坐下，果然见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闪着，眼睛下面是一圈青黛色，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听着她小猫一样轻轻的呼吸声，丝篁不由得一笑，原以为刚才那个疯丫头说的话会让她不开心，没想到倒是自己白担心了。

    ……

    船沿着汉水又走了几日，没过多久就到了江水，离洞庭湖还有三天地水路，这一段下来，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凉了，南方还是笼罩在一片淅淅沥沥的水雾里。

    虽然寒重，但是气候越发湿润，青芜地咳嗽也不那么厉害了，除了安胎药，竟然也用的下一些滋补地药。

    晚上，船还在继续往下游走，丝篁端着药走进，发现青芜背对她躺着，手指在舱壁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试了试药温，温声道：“青芜，吃药了。”

    青芜蓦地收回手，坐起身来。

    “这几日气色比以前要好了。”丝篁看着她面上那一抹潮红，微笑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青芜怔怔不语，伸手将药碗接了过来。

    “仔细烫着，我喂你罢……”丝篁忙道。

    “我自己……可以。”青芜端着碗，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着什么，丝篁斜过眼，一眼看到墙上用指甲划出来的线条，微微笑道：“是二十八宿的星轨图么？有什么不好意思地？”

    “姐姐知道？”青芜讶异地看着她。

    原本她叫丝篁的名字，但某日听见丝篁说她地生辰，改叫了丝篁姐姐，这几日下来，连前面的两个字都省了，心里当丝篁就是自己地姐姐。

    丝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笑地说：“你还想瞒我不是？我师父精于此道，我虽然没有学，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区区二十八星宿图我还是看得懂地。”

    青芜刚要喝药，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你是说……鬼帝也精通星象？”

    “你喝完我再跟你说。”看着她碗里药汁，丝篁微微挑眉。

    青芜只得忍着苦，一口将碗里地药都喝尽了。

    “慢点慢点，哪里就急成这样？”丝篁道：“别呛着了……”

    然而青芜抬起头来的时候，碗已经见底了。

    丝篁将碗拿过来，苦笑道：“你这么担心这事虽然有你的道理，但是也别想得太多了，对你的病情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

    青芜哪里听得进去，忙忙地问道：“鬼帝当真……”

    “当真！”没等她问完，丝篁就微微叹息着开口了：“我师父江萧……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只因我师母早死，所以他心灰意冷，这些年都避过江湖纷争，独自住到了碧云山的南雁峰上去。师父平生有三大绝技，一是剑法，但是师母死的那年，他已经发誓再不用剑……”停了一下，又道：“二是琴技，三便是这观星之术。”

    青芜正在《天问》里找解开诅咒的法子，然而几乎把整本书从头到尾地嚼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出来——这本书是江玄云的，他没有将这些记录在内也是常理之中，要是鬼帝真地是其中高人……能想到办法也说不定。

    寻思至此，青芜心里一阵敞亮，忽然注意到什么，微微诧异地问道：“可是……鬼帝不是擅长医术么？”

    “师父以前引以为傲。”丝篁叹了口气：“但是后来他说，连师母的性命都救不回来，这本领毫无用处。”


    

125 青山坳

    

    芜听到她说的话，也稍微明白了一些，低下头，许话。.

    丝篁微微叹道：“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师父以前只道是人定胜天，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早早注定，人力卑微，改变不了什么的……”|

    “……”这句话一瞬间撞到了青芜的心坎里。

    她何尝不是这样，以前相信，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其实身亡就是给她的一个警告，在南苑之时她就应该远离这些纷争，可是她偏偏不信命，不信自己力量卑微，辗转停留直到酿成大祸……

    “就算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依旧要被命运玩弄，谁都一样，天命难违。”

    江玄云曾经说过的话响在耳边，“天命”二字，重重撞击着她的耳膜……天命，天命要明亡，要清兴，或是要还给明朝那两百年的运数，都是天说了算。冥冥中一饮一啄早已注定，一丝一毫都违拗不得。

    而她现在，是否可以像当初一样，说出那句“众生平等，命我自立”？

    扪心自问，就算说得出来，也早早地没了底气。

    命运实在太过诡谲，不管是人动什么心思，再精妙地布下局，它只要轻轻一个翻手，就能颠覆一切。

    就算是人称鬼帝的奇人，也终究逃不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掌。

    丝篁见她怔怔地。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地手：“又想什么呢。快好好睡下。这几日天气阴寒。万不可受了凉。”说着拉起被子要扶她躺下。

    青芜忽然反手拉住了她地袖子：“姐姐。我肚子里地孩子……保得住么？”

    丝篁手臂一颤。面色悄然变了。

    她还是发觉了……上次虽然也用过安胎地药。但是剂量没有这么大。用地药也没有这么险。她如此心思玲珑。自然看得出端倪。

    见她一眼不发。青芜地手指微微收紧。眸子清幽。定定地看着她。

    “傻丫头。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哪有哄你之理。”丝篁终究不忍心说出真相。微微地笑道：“这一胎虽然凶险。但是你每天乖乖吃药。少说少动少想一些。也能保住……”

    听见她这么说，青芜稍稍松了一口气，嘴边才有了些许笑意。

    “你就是喜欢乱想。”丝篁收走碗，暖声安慰道：“你要记住，天下除了你，没有谁能保护你肚子里的孩子，连你自己都不爱惜怎么行？”

    “我知道了……”青芜伸手悄悄覆上了小腹，一瞬间，刚才的犹豫凄然都一扫而空，心里只剩下平静和甜蜜。

    虽说不是第一次怀孩子，但是这一胎却在她最需要慰藉地时候到来……一想到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瞬间就像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一样，浑身也渐渐变得有力气了。

    ……

    船再往下走，在翌日清晨，停泊在了江水的码头上……已经遥遥可见洞庭湖的浩淼烟波。

    这日是重阳节，江水沿岸自古有喝雄黄酒辟邪的习俗，一路上衔云带雾，酒旗飘飘，虽然是南方，但是阴雨缠绵，寒烟衰草，秋意已经是浓了。

    青芜今日稍稍有了一些精神，倚在船头和丝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丝篁一面扇着风炉，一面笑着，起身替她将披风拢好。

    “明晚就能到洞庭湖么？”青芜遥望着水天相交的一线，轻声地问。

    “反了，反了，洞庭湖在这边！”丝篁忍不住一笑，拿手指向了另一面，回身又坐下：“今天看你好多了，但是这风也不能多吹，一会儿他们买酒回来，咱们就出发罢。”

    “酒？”青芜察觉到自己看错了方向，面上微微一红，忙岔开了话题。

    “是……听说这儿今年新开了一个小酒馆，里面卖上好的垂虹酒，就是那儿，看到了吗？好像叫什么青山居。”丝篁微笑道：“只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来，师父嗜酒，给他带一坛回去也要好说话一些。

    ”

    听到“垂虹酒”三个字，青芜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仔细一想，面前忽然闪过福临清俊的面容……“这酒不算什么，晚上师父拿来的垂虹酒才是佳品。”

    ……

    垂虹酒……

    她第二次易容成为雯雪，身份还未暴露之时，福临曾经带着她去重华宫与江玄云品酒。

    二人一边练剑，一边品酒，谈天说地，把她一个人单单晾在一边，她抱怨了两句，福临虽然带着她说了几句，没一会又当她不在了，江玄云更是从头到尾就没好好看她一眼，拔剑，练剑，说剑，谈笑之间将一套惊鸿剑法尽数舞来，白衣飘渺，孤影清绝，好似神

    。

    她只得坐在一边乖乖地等，等到福临练了几遍剑法，实在忍不住拉着他提早回去，每每此时，江玄云都会忍不住地取笑道：“原来福临也这般惧内，为了阿竟要背叛师门。”

    想着想着，青芜的嘴边忍不住浮上一抹笑意……

    那些事，当真像上辈子发生地一样。

    要是时间就停止在那会儿该有多好，她只要当一个小宫女陪在他的身边就心满意足，江玄云也不在乎什么地位教众，仍是那个月下独立，吹弄玉箫的谪仙人……

    只是现在，当初那个俊逸男子已经化成了一净土。

    她也不得不背上本来不应该属于她地责任，与福临天各一方……

    “想什么呢？”丝篁见她面色一会儿明朗一会儿悲戚，忍不住问了一句。

    青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没想什么，姐姐……那个青山居在哪里……我能去一趟吗？”

    丝篁怔了一下：“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一看……走走。”青芜微微笑着：“整天闷在船上都快闷坏了。”

    丝篁点了点头，指着远处说：“就在那从竹子后面，上岸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我叫人和你一起去。”

    青芜知道她不放心一人，只得点头答应。

    昨夜刚下过雨，路上湿滑，青芜走得极慢，一只手小心地放在腰间，转过一丛绿色的竹子，一座玲珑竹楼立在烟雨中，竹竿上，青色的酒旗迎风飞舞。

    “是那儿吗？”青芜问了一句。

    跟在她身后地人应了一声：“那儿就是青山居，前面路难行，姑娘慢慢走。”

    青芜颔首，看着绣楼怔怔不语。

    这个小镇倒真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青山居一般隐在碧色里，一半隐在云雾间，风一吹，雾稍稍一动，竟然像就要临风而去的仙山一般。

    “这个地方真好。”后面那人赞叹了一句。

    青芜点点头，目光移到酒旗上，往前走了两步。

    这座酒楼开在山脚下，旁边就是江水，今日又是重阳，前来沽酒的人更应该多才对，然而酒楼却出奇地冷清，竟仿佛没有一个人影……青芜暗暗纳闷，忽看见对面有人过来。

    “今日的酒已经卖完啦！”他想着青芜他们招了招手：“咱们回去告诉丝篁姑娘吧，我明明见那老板还有一坛酒，跟他怎么说他也不卖，什么绣青垂虹，我看不一定有咱们归鸿楼里的竹叶青好！谁稀罕啊。”

    青芜愣了一下，笑了笑，问道：“他是做生意地人，为什么有酒却不卖？”

    “他说竹青垂虹是上等佳酿，不可让俗人糟蹋！”那人一脸的不快，怏怏道。

    青芜看着他郁闷之极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笑。

    “青芜姑娘？”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快休要笑我，不信，你去买一壶试试。”

    青芜顿住，微笑道：“别指望我，我也是俗人一个，只是想去看看那卖酒的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快先回去告诉丝篁姐姐，让她另外备酒。”

    ……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雾气渐渐地散了，酒楼也已经近在眼前。

    绣楼修地甚为别致，不大不小，门前酒旗耸拉着，水牌上写着几个字，是草书，走近才能看得清楚——垂虹售完，明日再来。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现在才是早晨，酒就已经卖完了，是店主人太懒，还是这儿的酒当真是人人抢购的佳品？

    青芜正往里走，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为姑娘请回吧，今天地垂虹酒已经卖完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走了出来，才十五六岁地年纪，但是表情沉静，笑容疏离，颇为少年老成。

    “老板在哪里？”青芜问。

    少年回答道：“刚才也有客官要见师父，惹得我被师父呵斥了一顿，姑娘万不可再连累我。”他模样虽然镇定，说出来的话却满是孩子气，青芜忍不住一笑：“你是老板地徒弟？”

    “是。”少年点了点头：“酒铺大多都是我替师父照料……”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天儿，和谁废话那么多？”

    “师父……”少年微微一顿，回头对青芜歉然一笑：“姑娘，我师父最怕吵了，你可否……”手往大门那里一指，就是逐客的意思。

    然而青芜却没有任何反应，兀自怔怔地看着声音传出来的所在……

    “姑娘？”少年催促了一声。

    

126 莫回首

    

    怔怔看着原地，目光凝定……越来越深。 

    “姑娘。”

    少年催促道：“我师父现在谁也不见，要不你待会儿再来？”

    青芜回过神来，忽地问道：“你们师父，姓甚名谁？”

    “这是师父的名讳，我怎么敢随意说。”少年有些不耐烦，微微沉了脸。

    然而刚才那人就问了这一句之后，再不说话。

    青芜也只立着，没有要往回走的意思……

    少年正想说什么。

    “让她上来吧。”上面，带着微微沧桑的声音，喟然长叹。

    ……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青芜竟然有些害怕……太像了。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像那个人……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地时候。她心里甚至生出了怯意。不敢往前。

    “姑娘都到门口了。何不进来一坐。”疏离清浅地声音。一瞬间。记忆仿佛被拉回了紫禁城里。那人一身白衣。月下吹箫。表情淡然。只有在看到她和福临地时候。才会露出微微地笑意。

    江玄云……

    本应该化为黄土。已经湮灭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牌位地江玄云……在这里竟然能听见他地声音。

    悄然转过屏风。一阵凉风倒灌进来。看清楚面前地景象。青芜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门开着。帘子飘动。一声布衣地男子站在窗前。微微侧过脸来……

    茶几上地书半册犹卷，香炉上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但是那淡然的目光却一如从前，没有半分改变，看清楚是她，那人笑了：“你来了。”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招呼声，他转过身，往这边走了两步，一面走，一面淡淡地道：“过地可好？”

    青芜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都想起来了？”白衣男子目光幽深，淡淡地盯着她。

    “果真是你……江玄云……”青芜脸上浮出了一丝苍白的笑意：“你还活着？”

    “福临用假的毒酒哄我。”江玄云自嘲一笑道：“醒来以后就到这儿了……他不曾跟你说？”

    听到这句话，青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怎么说，福临曾经把自己当成了江玄云的妻子……却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此刻，面前江玄云的面容模糊又清晰，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真的是你吗？”

    不敢相信……曾经以为已经过世地人就这么丝毫没有预兆地出现在面前……原本对他的怨愤，问，此刻全都被惊喜和恍惚取代。

    江玄云却始终站在窗边，不走近，她也不能靠近，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他长叹一声，回过头去：“阿雯，苦了你了……”

    这句话被他这么说出来，青芜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一直以来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人背着，无人倾诉，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但是忽然有人这么说一句，辛苦维持地笑容瞬间被轻而易举地击碎……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江玄云淡淡地道：“当初不曾告诉你真相，让你怨恨福临，就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此事。你和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他。”

    这就是理由……为什么江玄云那夜来找她之时，会假称受福临所托。

    目的就是将他们分开。

    “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想起来。”江玄云微微笑道：“看来我的酒……并没有什么效果。”

    青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你现在是江玄云，还是轩辕教主？”

    江玄云依旧背过身，沉吟许久，轻描淡写地说：“大丈夫站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张玄云。”

    他……终究是恢复了以前的身份？

    青芜渐渐回过神来，不可察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是我，不是什么轩辕教主，也不是江太医……”他地下一句话却让青芜大吃一惊。“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看到过我……你……走吧。

    ”

    她怔了怔，深吸一口气，道：“江大哥……我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你……你是与大清反叛之身，福临尚如此待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玄云忽地冷笑，总算回过了头，一扬眉，眼里已经有几分不快之色：“什么复国大业，出将入相，我张玄云通通不稀罕，布衣粗茶，放鹤西山已足慰平生所愿，你可以安心。”

    青芜被他这一通抢白，嘴边倒勾起了一抹笑意：“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性情。”

    她一直以为江玄云是个万事不关心，飘逸淡然的隐士，却不知道他原来也有这么锋芒毕露的时候。

    话里虽然说喜欢这样的

    眉头那一丝压抑还是显露出了一些端倪。

    将这点看入眼中，青芜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坐下了：“都是些前尘往事，提它做什么，故人来访，你的好酒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江玄云没料到她忽然这个举动，微微皱眉，久不言语。

    青芜见他不说话，失笑道：“怎么，你舍不得那酒不成，还是只有福临来，你才搬出来？”

    “罢、罢……”江玄云苦笑道：“还是拿你没法子。”说着喊了一声：“天儿。”

    楼梯上一阵疾响，转眼间方才那个少年就站在了楼梯口，看到江玄云脸上若有若无地笑意和坐在几旁的清丽女子，大惊失色：“师父？？”

    “拿竹青垂虹来。”江玄云颔首吩咐。

    这句话让那少年更加诧异：“师父不是说……此酒只为一个故人备着……怎么……”

    江玄云挑了挑眉，神色有了几分不耐：“为师叫你拿来你就拿，废话什么？”

    青芜扑哧一笑，得意洋洋地朝那少年看了一眼。

    少年恭敬地答应着，转头地瞬间狠狠剜了她一眼，跑下楼去。

    “没想到你又收了徒弟了。”青芜微笑道：“这孩子看起来好生伶俐……比起他来，资质如何？”

    “刚有几分稳重神色，立马又变了样。”江玄云哭笑不得地翻了她一眼，道：“天儿资质上佳，与福临不相伯仲。”

    “就这么个小屁孩儿？”青芜不甘道：“我怎么看，也普通得很……”

    “阿此，不如直接说福临资质最好便是。”江玄云被她一打混，面色也好了许多，往另一台桌子面前指了指：“坐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关我事。”引他夸完福临，青芜笑靥盈盈地站起来，做到里面桌边：“那里坐地好好的……咳咳……怎么又要过来？”不知是吹了风还是怎地，只是笑了笑，竟然咳得止不住。

    江玄云看到她地模样，眉头微微皱起，将一盏茶拿过去，替她轻轻拍着背。

    “……咳咳……不、不碍事……”青芜转手将他推开，手腕上忽地一冰，江玄云已经在一边坐下来，替她把脉。

    看到这一幕，青芜想起来江玄云也是个医中圣手，或许他能治得好自己的病也说不定，心里刚腾起一丝希望，立马被江玄云的下一句话击破了：“你的病不能再拖，天下唯有鬼帝能治，快些上碧云山。”

    “……这不就要去吗？”青芜打趣道：“……咳咳……为了治病我可是想尽办法才从你那宝贝徒儿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到了这儿指望着给鬼帝带点见面礼，你却不给。”这句话说出来，喉咙也觉得舒服了些，正要去拿放在一边的茶，忽然喉咙一睹，下意识用丝帕掩住，口腔里立马充满了腥甜的味道。

    江玄云手从她的脉门上拿开，目光里带着一丝怒意，看着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青芜展开丝帕，被上面殷红的血迹吓到，听江玄云问话，顺手将帕子收了，用茶漱了漱口，微微笑道：“这还不是你的徒儿做的孽，你问我做什么？”玩笑时，却看到江玄云神色凝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少年已经将坛子抱了上来。

    “喂……”青芜忽然叫住了他，道：“劳烦你给下面的人说说，我坐一会儿就回去，让他先回。”

    江玄云神色一冷，忽然喝道：“天儿，将酒放回去。

    ”

    少年愣了一下，脸色惑，抱着酒坛子也不知道是要往前还是往后。

    “你要反悔不成？”青芜已经先行拉下了脸。

    “你现在的身体还喝什么酒？”江玄云道：“这坛酒你拿去给鬼帝，让他一定要治好你的病。”说着，一只手拽住青芜，将她拉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青芜忙忙地开口，站住了脚：“不碍事……哪里就这么急……我还有话跟你说，你先等等……”

    “不碍事？”江玄云站住，看着他，目光凝成了一点，冷冷看着她：“你知道什么？这个孩子，你以为你生的下来吗？”

    听到这句话，青芜浑身一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江玄云深吸了一口气，耐住性子，缓缓地说：“这一胎必会小产，胎落之日，就是你殒命之时！”

    他这句话毫无避忌地说出来，直直闯入青芜的耳膜……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了一下，一阵凉意从四肢渐渐生起，一直漫入了心间。




    

127 青丝缠

    

    年看着师父焦急里微微含着怒意的表情，再看了看白，怔怔不语的女子，惑地挠了挠脑袋，迟地出声，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师父……”

    江玄云还来没有回答，青芜已经浑身一软，向前倒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张开眼睛，面前先是一团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渐渐清晰过来之后，耳边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她伸手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坐起身来，发现外面天色已黑，丝篁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正闭目养神。。

    她一动，丝篁立马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怎么是……你？”青芜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张开嘴，问。

    丝篁面色悄然一变，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玄云呢？”青芜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殷殷看着她道：“他在哪里？他说我的孩子保不住……这是怎么回事……姐姐，你不是我的孩子能保住的吗？”

    丝篁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姐姐？”青芜抓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你告诉我的……孩子保得住的对不对？”

    丝篁叹了一口气。眼里已经有了一层淡淡地泪光。

    “青芜……你别着急……对身体不好。”

    青芜惨然一笑。轻声道：“姐姐是骗我地对吗？”

    丝篁不忍再隐瞒下去。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胎实际上早就有了滑胎之象。只是她一直用药保着。即便如此。也撑不过两个月。

    迟迟没有告诉青芜。便是害怕她知道以后想不开。也抱着一丝侥幸。兴许师鬼帝有法子也说不定。“对不住……”她说话间。滴下泪来。轻轻别过了头去。

    听到这句话，青芜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击破……她只觉手脚冰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将手从丝篁手里收了回来。

    “青芜？”丝篁心里一痛，担忧地望着她：“你不要这样……我没有法子……但是我师父可能有。”

    “……姐姐，没关系……”青芜忽然抬起头，面色苍白地看着她，勉强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怪你……但是，我现在想静一静，好吗？”

    丝篁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小心些……别又着了凉……我去帮你熬药……”说完刚站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只见江玄云正端着碗，站在门口。

    丝篁怔住，回过头，看见青芜已经将头整个埋进了怀里。

    “药好了。”江玄云正要走进来。

    “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丝篁忙小声地说了一句。

    江玄云却仿佛没听进去，端着药往里走，站到了床前。

    “……阿雯。”他唤了一声。

    青芜却动也没动。

    “阿雯。”他耐着性子，坐到床前，伸手想将她扶起来。青芜却死死低着头，怎么也不肯抬起……

    江玄云将药碗放到了一边，伸手扳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一看之下，她已经满脸玉着纵横，正咬着唇，将喉咙的一声呜咽生生咽下去……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就在这个时候，江玄云背后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

    “天儿！”江玄云冷声呵斥着，青芜稍稍回过神来，只见那少年正从江玄云背后走出来，眼里带着担忧之色，面上却满是不服的表情：“师父……我说地是真的……”

    “闭嘴，出去！”江玄云怒道。

    “可是……”少年揉了揉鼻子，愣愣地说：“她要是这么想要儿子，大不了我给她当儿子就是……”他虽然不明世事，但是看到青芜苦的这般伤心，也想想法子不让她哭。

    “你知道什么？”江玄云沉下脸来，冷冷道：“还不出去是不是？”

    少年看着师父已经怒极的表情，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们出去吧……”丝篁拉住他，带着他往门口走去。

    ……

    门被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吓人地平静，青芜抱膝坐着，头深深地埋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江玄云坐在一边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阿雯……”看到她这副模样，他一向淡然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要太担心，鬼帝能想到法子也说不定。”

    青芜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再哭……天儿都要笑话你了。”他笨口拙舌地开了一个玩笑，拿起碗：“喝点药……身子要紧。”

    青芜仍然一动也不动。

    江玄云端着药的手僵在半空，他面色也有些难堪，顿了顿，淡淡道：“阿雯，你知道福临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听

    临”两字，青芜浑身微微一颤。

    “虽说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却偏偏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勇敢面对……福临他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你。”

    这句话，她似乎听了进去，缓缓地抬起头来。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的话？”江玄云轻声问道。

    青芜眼神恍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众人平等，命我自立。”江玄云一字一顿地，将这句话说出来：“当初听到这句话，我也十分诧异，人力与命运相比何止是卑微，你却能说出命我自立这种话来。初时只觉得你只是个未经世事，想法单纯的小丫头，但是今早你去找我地时候，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明白了其中的沧桑无奈，你竟然还是一样的笑容，不曾改变……”江玄云说着，微微笑道：“福临有句话没有说错。”

    青芜张了张嘴，望着他，似是期盼他说下去。

    “你先将药喝了。”江玄云拿起药碗，用勺子舀了药汁，递到她唇边。

    青芜张开嘴，由着勺子送进来……苦涩的药汁从喉咙里划过……她眼里又腾起了一层水雾。

    “看看你，喝药还哭。”江玄云拿着勺子的手刮了刮她地脸颊。

    “……福临……咳咳……他……说什么了？”青芜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江玄云停了一下，轻声地道：“他说，你想做的事情想法设法都会做到，不能小看了你。”

    青芜脸上还挂着泪痕，听到这句话，仔细一思量，百感交集……原来如此……他竟比她想象地要了解她得多，甚至比她自己都了解……所以要走的前一晚，他看出了端倪，却没有拦她。

    “不要让福临失望。”江玄云淡淡地看着她：“白天的话我说的重了，如果是你的话，能保住这个孩子也说不定。”

    青芜地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边却忍不住浮上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能的……她和那个人的孩子……她一定要想办法保住。

    见她总算不再哭，江玄云叹了一口气，端过药来：“先喝药吧。”

    ……

    喝完药，她总算能睡得安稳，然而睡着的时候，都忍不住将手护在小腹上，仿佛是害怕一个不小心，这个孩子又会离她而去……

    第二天，船就要到洞庭湖。

    青芜坐起身来，见丝篁正站在门口，一只脚踏进来，却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姐姐。”她忙出声叫住了她。

    丝篁顿了一下，推门进来呢，目光却没有看她，只道：“要喝水吗？药一会儿就好……”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青芜静静地看着她。

    听到这句话，丝篁总算是抬起了眼。

    “姐姐不必觉得自责……”青芜停了一下，轻声地道：“多谢姐姐一路上照料我。”

    丝篁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泪光，含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只是自己心里面不痛快罢了。”

    “那……”青芜笑了笑道：“姐姐可否陪我坐一会儿，一个人怪闷地。”

    丝篁应了一声，走上前坐了下来，忽地问道：“那位……是谁？”

    青芜想到江玄云，微笑道：“旧知交了，他怎会也在船上？”

    “张先生说，你的身体不好，他会亲自送你上碧云山……”丝篁说着，忍不住笑道：“他地徒儿现在替你熬药，我无事可做了。”

    江玄云知道她随时都可能被肚子里的孩子夺去生命，所以才放心不下跟来地。

    青芜想到此处，用手搭上了小腹，怔怔不语。

    “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丝篁虽然知道这个问题太过残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青芜面色悄然一变，想了想，笑道：“还能怎样……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保得住当然好……但是若鬼帝都没有法子保住这个孩子，她也只能和肚子里的胎儿一起殒命……那么，福临呢？星轨一样，同生共死，他会不会也……

    青芜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里地这些想法驱开。

    先不说星象一说终究太过玄乎……历史上记录，福临他也是货到了二十四岁的……并不会这么早就驾崩。

    她宁愿相信历史不是这么容易被改写……

    脑海里这些念头正纷杂不休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天儿端着药碗走进来，瞧着她们，愣了愣：“喝完药就起来吧……师父说，已经到洞庭湖了。”




    

128 云梦泽

    

    来此处是云梦泽，波澜壮阔，水天浩淼，乃是三江之地，然而自从江水一带渐渐繁荣起来以后，云梦泽的面积渐渐缩减，演化成了今日的洞庭湖。 


    即便是如此，比起青芜在现代看到的洞庭湖来，这已经是太大了……

    碧水澄澈，烟雨空，一眼望去唯看见云水相交的模糊一线，梅州在清朝算得上未开化的所在，碧云山半掩在云雾里，虽是深秋，依旧翠绿通透，白云飘渺，主峰南雁峰一直往上，缠绕着雾水，刺入九霄苍穹。

    风吹的青芜身上的披风翩然鼓舞，她收拢手指，握紧披风带子，睁大眼睛，惊喜又贪恋地看着面前的风景——洞庭湖几百年前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么大，水处处碧意渗人，迎面的风甚至还带着从远山带来的清香……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气顿时沁入肺腑，微微咳嗽起来……

    “叫你出来走走，怎么就在风口站着。”身边响起了淡淡的责备声，青芜回过头，正看见江玄云俊逸脸上带着几分怒气，正看着她。

    “不碍事，不冷。”青芜咳了两声，忙自己转过身去，站到了船舷边上去。

    此时洞庭湖上已经到处都是船只，白帆蔽天，热闹非凡，再往前走一个时辰，便能到梅州了，而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梅州的碧云山。

    “药都喝了？”江玄云见从船头走下来，面色稍微和缓。

    青芜点了点头：“都喝了。”

    半年前以来。自己就天天这么拿药罐子吊着。弄得她现在闻到药味就觉得一阵恶心。即便如此。江玄云让天儿每日熬地药。她还是不敢不喝地。丝篁初时还不信。看了他地药方之后。才对他刮目相看。直说江玄云地医术比她要高超许多。只是比起鬼帝江萧。还是要略逊一筹。说这话时。丝篁指着碧云山。目光亮晶晶地。仿佛含了无数星辰在内。听她这么说。青芜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那位人称江湖第一快剑地医中圣手。到底是怎么样地人。

    “梅州我有一所别院。”江玄云淡淡道：“今日天已经快黑了。休息一晚。明天再上山。如何？”

    “你在梅州还有别院？”青芜闻言不禁一笑：“好有钱。卖酒这么赚么？”

    江玄云面色微微一僵。

    “汉江一带有谁不知道青山居地垂虹酒？”天儿不知何时走到了江玄云身后。脸上带着自豪之色。装作漫不经心地道：“寻常人来。师父还不卖呢。”

    青芜大为不屑地瞧着他道：“我怎就不见得这酒有什么好地？”

    江玄云苦笑不语，天儿急道：“你没有喝，怎地知道不好？”

    “你给我喝喝我不就知道了吗？”青芜眨了眨眼睛。

    “阿雯。”江玄云呵斥了一声。

    “你瞧，师父不让你喝。”天儿一脸得色地看着他。

    “瞧你那德行……”青芜微微笑道：“就是个小孩，一辈子也别指望赶上你师兄。”

    “师兄？”天儿楞了一下，回过头去看江玄云，江玄云只是苦笑不语。

    “是啊，你师兄可厉害了。

    ”青芜继续逗着他玩。

    天儿怔怔地道：“怎么厉害？”

    “……这个嘛……”青芜犹豫了一下，故作神秘地一笑：“你可知道习武的最高境界是无招胜有招，你师兄便是了，他杀人从来都不用兵器的。”心里暗笑，福临要杀人自有人代他去杀，哪里用得着兵器。

    这句取巧的话江玄云听得懂，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天儿倒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难道师兄的修为已经这么高，飞花摘叶都能杀人？”说着，回过头去怯怯地看了江玄云一眼：“师父可否也将这本事教给天儿？”

    江玄云微微笑着伸手在青芜地额头上弹了一下：“说得我这个师父都不如他了，阿你可算得上偏心。”

    青芜面上泛红，含笑住了嘴。

    “我知道了，你定是骗我的。”天儿冷笑一声，看着他：“有这么好的本事，师父为何都不曾告诉我？”

    “那是你资质不够。”青芜瞄了江玄云一眼：“你说是吧？”

    江玄云淡然一笑：“资质不好也可以用苦练来弥补……”

    天儿面色一黯：“我当真不如那位师兄吗？”

    听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消沉起来，青芜忙忙地道：“不是不是，这是我和你师父唬你的，天儿比他好多了。”

    天儿沉下脸来：“谁叫你叫我天儿的？”

    青芜怔怔地：“你师父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你又不是我师父。”天儿冷声道：“叫我施天便是。”

    着他严肃的表情……扑哧一笑。“你笑什么？”她施天笑地手足无措：“有这么好笑么？喂……不准笑了。”

    青芜好容易止住了笑，斜着脸瞧着他道：“天儿刚才的表情好生像一个故人。”说着抬起头，与江玄云目光交汇，二人俱是一笑。

    “你叫我施天！”他强调了一遍，呆着无趣，正好丝篁叫他，便去了。

    江玄云微笑道：“今天还能逗天儿，精神好了许多。”

    青芜回身，目光投往遥远的碧云山：“昨晚睡得好，精神自然就好了。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这么想他。

    说什么相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一想到有可能会就这么殒命，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一面，青芜就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啃咬着一样。

    福临，你现在又在何方？我对着洞庭地烟波浩渺，你对着孤寂的九重宫阙……当真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么？

    ……

    当晚，船就泊到了梅州码头。

    梅州自古多雨，现在虽然不是雨季，但是抵岸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微微的细雨，恍惚中记得，自从从宫里出来以后，这场雨就一直跟着她一样，从汉水渡口一直跟到了梅州。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丝篁撑起伞，将一个紫金暖炉放到了她的怀里，青芜拿着暖炉，不远不进地覆在小腹上，小心地走着，江玄云和施天在前面带路，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院子，里面有几个丫鬟在料理，见到江玄云来，忙都迎了出来，将青芜他们接了进去。

    院子里明瓦灯盏许多，甚为敞亮，园林回廊一应俱全，池塘里残荷听雨，槐花落了一地，芬芳扑鼻。

    “你倒是会享福。”青芜看着江玄云，眨着眼笑了一笑——怪不得他有底气说喜欢什么布衣青山地日子，这日子这么悠闲，谁不喜欢？她敢保证，福临看到了一定也会向往不已。

    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劲，青芜拿眼扫了这些丫鬟一眼，只见其中的两个衣饰稍微要华美一些，看到江玄云，面上也微微带着红晕，便稍稍向施天那边靠近了一点，悄声问：“哪个是你地师母？”

    她问得小声，怎料施天并不知道，依旧用平常的声音说：“师父尚未娶亲……”

    听见这句话，江玄云瞬间转过头，向这边看来。

    “我关心一下还不成么？”青芜瞧见他面色不悦，忙道：“你要是不欢喜，我就不问了……”

    一面说着，眼睛却仍然盯着那几名女子不放，个个面若桃花，身材窈窕，此时虽是深秋，依然穿着薄衫，身段玲珑，腰身一握……当真是紫嫣红，美不胜收。

    这不正是金屋藏娇么？青芜好笑地望了江玄云一眼，回过头，看见丝篁也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们，笑意更深。

    屋子里热水都是现成地，几人舟车劳顿，青芜喝了药，江玄云早已命人转备好了热水，水里好像加了什么药材，颜色透着灰褐色，还发出一阵淡淡的药香。

    这样地味道原先青芜不是很反感，但是最近日日闻到，见水里也有，忽地一阵心翻，一个丫鬟早已端了腌制的梅子上来：“姑娘请用。”

    青芜捡起一粒梅子放到嘴里，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好酸……”

    “这是今年的新梅子，自然要酸一些。”那丫鬟微微地笑，青芜见她衣饰正是与别人不同的两人之一，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丁晴。”丫鬟低着头，轻声地回答，举止端庄有礼，谈吐之间气质不俗。

    青芜微微有些纳闷……江玄云现在应该已经不与轩辕教联系了，怎么还是教主做派？想着，微微含笑道：“丁晴姑娘……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她不是不相信江玄云，实在是不相信齐速他们会这么容易地放弃这位教主。

    “去年才来。”丁晴低着头，轻声道：“公子去年才将这座别装买下，也只有夏日消暑才会来住。”

    去年，那应该也是江玄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青芜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洗了澡，她将头发拧干，正要睡下之时，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微微的疼痛，忙跟丁晴说，不一会儿，就见江玄云冒雨赶来，来不及换衣服，只匆忙地擦了一下手就替她把脉……

    一扣之下，江玄云面色瞬间一变。

    “叫人备车，今晚便连夜上碧云山。”

    

129 夜雨疾

    

    芜恍恍惚惚之间，只觉得浑身颠簸，好像身处马车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她稍微别过了头，咬着唇忍住了一声呻吟，看见丝篁正坐在一边，轻轻握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已经到处是红印，想是她昏迷之时抓出来的，正想说话，丝篁已经微微摇了摇头，瞧着她轻声地说：“不痛，不碍事的……你坚持住，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师父。 ”

    青芜满头冷汗，喘息着，微微点了点头。

    丝篁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汗水，蹙了眉，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公子，前面要上南雁峰，马车实在上不去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似乎是赶车的人说了一句。

    青芜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别说话。”丝篁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握住，目光里透出一股坚定：“一定没事的，江公子一定会想办法。”

    青芜喘了一口气，吃力地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丝篁不停地说着，却仿佛在说给她自己听一样，用手里的丝帕缓缓擦拭着她额上的冷汗：“不怕……孩子没事的，我师父一定可以保得住。”

    说话间，马车猛地向前一顿，生生刹住了脚。

    “当真没办法再往前一步了？”江玄云的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公子爷。不是我们不想上……实在是……”那人迟地回答了一句。

    不知是谁重重地砸了车壁一下。

    外面地雨声已经越来越大了。青芜轻轻将手放在小腹上。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别着急。”丝篁见她面色苍白。将一片参片放到了她嘴里。青芜张口含了。深深吸一口气。稍微好受了一些。

    “青芜你听着。”丝篁轻声地道：“一会儿要是能上山。师父若是保不住你地孩子。我会让他尽量保住你地性命……”

    青芜没有说话。红了眼。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和丝篁都心知肚明，这个身体已经无法再一次承受小产的伤害了，这个孩子的命保不住，青芜的命也不可能能保住。

    丝篁眼里腾起一阵水雾，扑过去稍微将马车门开了一条缝：“江公子，怎么办？”

    江玄云浑身已经湿透，正腾身在前，吃力地拉着马，怎料那马望着面前地峰，竟是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公子……你瞧……马是真的没法子再往上走了……”马夫一脸无奈地看着江玄云。

    “师父……”施天随江玄云站在雨地里，满面雨水，等着他下决定。

    碧云山山路崎岖，云雾缭绕，至险至奇，就算是常年居于此地的樵夫，也敢随便上主峰，先不说现在大雨倾盆，就算是晴好天气，要让马上南雁峰也比登天还要难。

    江玄云终于放弃了尝试，往前看了笼罩在雨幕里的南雁峰一眼，目光里透出了一丝苍茫无助之感……现在暴雨倾盆，如何才能将青芜送到这险峰之巅！！

    施天僵立着，忽地出声道：“师父……不如让天儿背她上去……”

    “胡说。”江玄云厉声出口打断了他：“再淋了雨，她这条命还保得住吗？”

    “可是……”施天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要是就让她在这儿，不是也保不住命吗？”

    江玄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天儿愿意背她上去。”施天眼里透出坚决之色。

    “万万使不得！”马夫忙道：“南雁峰上险得很，一个人走都上不去，别说背着一个人了……”说着，扫了施天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这么个小孩子，更不可能。

    “师父。”施天急了，抢走两步站到马车前：“天儿可以！”

    江玄云缓缓点了点头，往马车走去：“要背也不是你来背。”说着，大步上车，揭开帘子。

    迎面拂来一阵水汽，青芜张开眼，看到江玄云正将上身已经湿透的外衣脱去，换上了一件干的，拿起一件蓑衣和一个斗笠递到丝篁手里。

    青芜勉强睁着眼，丝篁一脸的惑，忽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江公子不会是打算……”

    “把斗笠给她戴上。”江玄云点点头，面色严肃地道：“我背她上去。”说

    “不成。”丝篁想也没想就否决了这个打算：“她这样的身子，你还要她淋雨？”

    江玄云冷声道：“天儿说得对，让她在这儿也保不住命。”

    “可是……”丝篁摇摇头：“不行地，你就算是内功再卓绝，上南雁峰，你也休想保他们母子平安！”

    江玄云看到青芜的脸色，已经无暇在于她说话，上前两步将他扶起，问道：“阿雯

    信我？”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边浮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

    江玄云二话不说，将蓑衣往他身上一披，将她整个人拉起，背好，同时，用不大不小地声音说了一句：“我一定将你安全送上南雁峰。”

    丝篁跺了跺脚，想到出此之外别无他法，也只能跟了上去。

    ……

    嘱咐好马夫在下面等待，江玄云背着青芜，提起一口气，往山雨淅沥的黑暗深处走去。

    丝篁拎着一个明瓦的提灯走在前面，仔细照着路，施天紧随其后。

    然而从前面开始，山路越发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雨滴滴蓑衣上，青芜趴在江玄云的背上，忍住呻吟声，几乎咬碎了银牙。

    —但是这个时候要是发出一点声音，江玄云必然会分心。

    刚开始只是小径，往上势陡，登起来稍微要费力一些，然而越走，小路越发崎岖，渐渐地连路都没有了，丝篁已经无法一面往上走，一面还提灯照路，施天一把抢过明瓦灯，侧着身子照着江玄云面前地路，遇到不得不转身的地方，都小心地闪过身子，不得不借助藤蔓才能站住。

    “你小心！”丝篁知道山上的情况，忙忙地说：“这山上有很多藤，拉不住的。”

    鬼帝江萧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才选了碧云山这等与世隔绝的所在隐居，十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上山，殒身在南雁峰上的也不是小数目。其中死藤像陷阱一般，不知道夺去了多少人地性命——只因鬼帝练剑常常将山崖上的藤蔓从中斩落，又加山势复杂，巨石纠缠，所以这些藤蔓都未能直接掉下来，而是悬在了半空，要上山的人有想借助藤蔓为依凭的，大多都会拉个空，从山上跌下去，轻则伤筋断骨，重则当场殒命。

    丝篁话音刚落，施天拉住的藤蔓忽然往下一落，整个空去，他地身体也往后一倒。

    “天儿！”江玄云疾唤一声，脚一横，拦住他往下的落势，单脚直立，这一招看似容易，然而他背上背着青芜，路上湿滑，他单脚竟然能稳立如山，气息不见紊乱，丝篁不由得惊叹不已……刚看见施天往后倒时的一声惊叫生生止住了，松了一口气。

    施天惊魂未定，瞧着丝篁：“既有死藤，你怎么不早说？”

    丝篁面有愧色，轻声地道：“我久未上山，这也是刚想起来……”

    施天忙道：“还有什么要紧事你没想出来快些想！师父背着人，别让他再碰着什么……”

    丝篁仔细一想，面色忽地苍白，轻声地道：“前面还有一出断崖，要爬上去，才能有阶梯直上峰顶……”

    听到这句话，施天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说什么？断崖？？有多高？”

    江玄云也转过头来，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她。

    丝篁犹豫了一下，迟道：“二十丈……”

    这句话说出口，施天惊道：“二十丈？？崖上有死藤么？”

    “有……但是也有没断地。”丝篁面色苍白地道：“师父留了一根自己上下山。”

    二十丈的悬崖对于江玄云来说并不是难事，但是现在崖壁湿滑，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没有依凭是决计上不去地，若是在半空中抓到了死藤，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鬼帝怎么这般奇怪！”施天脸上也没了好神色，抱怨道：“他自己占山为王，当真就不让别人上了不成？”

    丝篁面色微黯，轻声道：“原先断崖上有栈道的……但是师母过世以后，师父就用剑把栈道毁了，长剑抛入深崖，立誓再不用剑。”

    说话之间，江玄云已经提起，又往上攀了几步，施天吃力地走在前面，小心照着路。

    没过多久，昏黄地灯光已经照出——面前怪石嶙峋，跟着一壁悬崖傲然挺立，几乎与地面垂直，崖上隐隐约约有黑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

    “这……”施天用明瓦灯仔细看了一下，回过头来：“师父……这么多藤，怎么知道哪一根是好的？”

    青芜此时额头上已经又泛起了一层冷汗，江玄云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别怕……我来想办法……”

    青芜已经只剩下一点意识，努力地撑着不敢睡去，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什么时候，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用担心，别的事让他来想办法。

    一瞬间，百感交集。

    她吃力地抬起头，说不出话来，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130 不由天

    

    雨潇潇，碧云山笼在一片水汽里，山路湿滑，即便云还是小心地，不让青芜受到任何的颠簸，然而面前伫立的二十丈悬崖，却生生阻绝了一切的希望……

    “可以……吗？”丝篁轻声地问：“要不然我试试叫叫师父？”

    “来不及了。”江玄云背着青芜，最清楚她的状况，冷声道：“要是再不上去，她就有危险了。”说着再不犹豫，小声嘱咐了青芜一句，腾身往上，脚踏山壁，顺手拉住了一根藤蔓，不出所料正是死藤，藤蔓正在往下掉，在这微微停顿的当头，江玄云脚尖再点，重新腾空而起，再往上跃了几丈，拉住另外一根藤蔓，借力上行。

    就这样一顿，一跃，已经是险得借力，几乎是江玄云内力修为的极限。

    丝篁在下面看着，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紧紧抓住了施天，施天微微蹙眉，然而抬头望向上面，努力地在雨水里睁大着眼，目光里也满是担忧的神色。

    江玄云在半空中接着山崖壁跃了几次，就要上到崖壁的时候，忽然拉住的藤蔓提早一些往下落了一下，他手里一空，往下滑了几步，脚下无所凭，手指深深抠进了岩壁里，才止住了落势。

    然而就算是这样，还是顶多只能支撑一会儿。

    他伸手去拉身边的最近一根藤蔓，手伸到一半，忽然浑身一颤，感觉到青芜的手竟然越来越松……

    “啊……”看到这一幕，丝篁失声叫了出来。

    施天手指拽紧，就要往上爬。

    “唉……别……”丝篁浑身颤抖地抓住了他：“不要给你师父添乱……”

    施天地手刚刚碰到岩壁。被她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师父！”她抬起头。对着山崖上面叫唤。虽然声嘶力竭。但是很快就被雨水声冲小了。

    “师父……我是丝篁……师父！！”

    ……

    正在这个时候。青芜地支撑已经到了极限。一股暖流正缓缓地从两腿之间流出来。这个感觉十分熟悉。上一次小产地时候就是这样……她身上地力气被这股血流带走。眼皮开始不停地打架。正缓缓地向下滑落……背后。就是碧云山地怪石嶙峋。

    江玄云差一点就要抓住藤蔓，感觉到她的颓势，大惊之下不停地唤道：“阿雯……阿……醒一醒，抓稳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唤，青芜总觉得意识越来越远，他地声音也越来越小，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呼吸声……

    是她自己的呼吸，沉重而疼痛，仿佛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样，窒息的感觉将她整个包裹住。

    好难受……

    “阿雯……”

    这个声音……是他吗？他远在京城……不会……不是他，那……难道是弥留时地幻觉不成？

    “阿……我想要一个孩子。”窗外一月如钩，窗内暖意融融，他浑身炙热的气息包裹着她，阻隔了一切的辛酸和苦楚：“我们的孩子……”他的唇，带着令人颤抖的温度，轻轻地覆下。

    和他地孩子，青芜脑海里瞬间清醒了一些，她在自己舌尖上狠狠一咬腥热的血流出来，正在往下滑的手指猛地一紧，扣住了江玄云的双肩。

    江玄云原本正要放弃要去抓的藤蔓，感到她地力道，申请为之一振：“阿雯，你还好吗？”

    “我……还好。”青芜轻声地回答了一句，嘴角血液滴滴滑落，和雨水一起，落到了他背后的衣服上。

    就在这个瞬间，江玄云去拉藤蔓的手顿了一下，忽地道：“阿雯，伸手。”

    “什……什么？”青芜努力维持着清醒。

    “伸手。”江玄云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去拉那根藤，它是好的，快！”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青芜顾不得想别的，提起一口气，想上一挣，猛地抓住了藤蔓，而就在这个瞬间，江玄云已经腾身而起，往左跳开，她整个人顿时悬空，只被一根老藤吊在了半空。

    “啊……”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只见一道黑影忽然掠过，直直掠向了江玄云。

    “师父……”丝篁惊讶地说不出来：“他不是坏人……徒儿这次上山，是求师父救人的……师父为何……”

    然而那道黑影停也不停，一掌朝着江玄云雷霆般斩落，江玄云吃力地避开，掌风落到山壁上，整个断崖竟然开始微微颤动。

    “多年不见……你修为又精进了。”江玄云微微苦笑，脸上湿透，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没想到你就是鬼帝。”

    “废话少说。”鬼帝终于开口，手掌一翻，再次击来，招招狠辣，竟是丝毫也不留情。

    施天看着阻挡乏

    父，又看了一眼荡在半空中的青芜，急道：“他到的师父啊？怎么都不认人？”

    丝篁脸色煞白，摇头道：“师父他平时不是这样的……这日不知为何……”

    正在此时，青芜感觉到小腹下的液体已经渐渐变多了，雨水像刀子一样打在身上，又冷有疼……四肢百骸仿佛都被寒冰所冻，丝毫动弹不得。

    意识再次慢慢地流走，青芜抬起头，再次朝舌尖咬落，现在绝对不能昏厥，一旦失去意识，她和肚子里地孩子都将再无一线生机！！

    凭着一丝模糊的视线，青芜抬起头，缓缓抓住了藤蔓，将整个身体地重量放上去，吸一口气，慢慢地开始往上爬。

    “医者父母心。”江玄云冷声道：“咱们之间的恩怨可否留到明日再算，你要是救了她，我肯以命相换！”

    鬼帝地攻势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减缓，反而，越加猛烈起来。

    “张教主，你的命原本就是我地。”他手上动作惊人，语气越不急不缓，轻描淡写：“若不是你，曲陌也不会早早离我而去。”

    丝篁听到曲陌两个字，浑身一颤，对施天道：“你的师父……就是当日害死我师母的人……”

    “什么师父师母的？”施天的目光跟着缓缓向上移动的青芜，着急地说：“那些话明日坐下来说，她万一摔下来就……”

    丝篁也看着青芜，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泪滴顺着眼角滑落，夹杂在雨滴里：“若是江公子不来，青芜尚有一线生机，但是江公子是师父一辈子最为恼恨之人……他必不会再出手相助。”说着，呜咽出声来。

    这句话传到鬼帝耳朵里，他倒是停了一下，忽地朗声长笑道：“小丫头，出去几年还是摸得清楚为师行事。不错！”说着，转向江玄云，目光厉如鹰隼：“趁早死心，除非曲陌死而复生，否则我江萧绝不会救这个女的。”

    江玄云眼睛骤然眯起，冷冷盯着他：“江萧，你我之间的恩怨是我们的事，何苦连累无辜之人？”

    “无辜？”鬼帝冷笑道：“和你在一起，便是死有余辜！”

    丝篁微微颤抖着，目光已经变得绝望。

    “你不用爬了。”鬼帝注意到她还在往上攀登，嘴角冷意更深：“我是绝不会出手救你的。”

    然而青芜却仿佛没有听见，茫然地伸出手，抓住，向上移，机械地重复着。

    脑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信念——往上爬。

    这孩子，天下除了她没有人能保护。

    不能松手……要一直往上。

    众人平等，命我自立。

    就算是老天要收回，也不给！

    她咬着牙，手指抠进了岩壁。

    鬼帝面色悄然一变：“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你这样还能动？”这个注意的时候，竟忘了出招，江玄云稍得喘息，站稳了身形：“江萧，曲陌运气救我之时，也是身怀六甲。”

    “那又怎样？”虽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语气已经略微柔和了一些。

    “如果这就是曲陌，你忍心看她就此身亡么？”江玄云深吸一口气，道：“物伤其类，曲陌九泉之下看到你如今的冷面冷心，不知道做何感想？！”他说着，掠过去拉起青芜，抓住藤，抱着她跃上了断崖。

    鬼帝沉吟了许久，最终，腾起落到崖上，淡淡盯着两人。

    青芜此时还有意思，手指拽紧了江玄云的衣摆，嘴唇动着，仿佛想说什么。

    “阿雯……”江玄云大为怜惜地抱紧了她：“不要怕，你可以休息了，我们已经上来了。”

    然而青芜怎么也不肯闭上眼，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救我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鬼帝浑身一颤。

    —这个女人说的话……竟然和曲陌生前说的一模一样。

    “我和福临的……孩子……”这句话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翁合着，看向江玄云，目光清澈不惹尘埃，带着似乎可以看透苍穹的坚定与明亮。

    鬼帝喟然长叹。

    “张玄云。”他淡淡地道：“把她抱进去吧。”

    ……

    这是青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再也支持不住，慢慢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做了多少层噩梦，每次都是醒来以后，发现小腹已经空空如也……但是又怎么都醒不过来。

    恍惚中，有谁拿着丝帕，在她额头轻轻擦拭着……

    她手指微微感觉到一阵僵硬，接着血液灌过来，动了动，眼皮也不似那般重了，试了几次，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131 天涯尽

    

    前模糊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地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丝篁微微含着担忧的脸，正看着她。

    “姐姐？”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声音却沙哑得可怕……“别动。”丝篁按住了她，回身在杯子里倒了热水，递到她的嘴边：“喝点水……你昏迷很久了。”

    青芜点点头，下意识地用手抚上小腹。

    看到这个小小的动作，丝篁含笑道：“不用担心，你的孩子可算是抱住了。”她微微叹息道：“虽然只是暂时……但是师父好歹是出手救了你……”

    青芜看出她的迟神色，脸上刚浮出的笑意瞬间僵了一僵：“怎、怎么了？”

    “他叫你醒了之后，就叫江公子带你立即下山。”丝篁眉尖蹙起，叹了一口气：“师父还是忘不了当初的情仇……”

    青芜面色一黯，手指握紧杯沿，不说话。

    丝篁勉强一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这原没有什么，江公子正在替你说话……”

    听到这句话，青芜脑海里忽然闪过江玄云昨日说的肯以命相换，浑身猛地一颤，问道：“我昏睡了多久，他们在哪里？”

    丝篁看着她地表情。诧异地说道：“在断崖上……怎么？”

    青芜一个翻身坐起来。

    “别……你胎气还是不稳。别动。”丝篁忙拦住她。

    青芜轻声地说：“不碍事。我走慢一点。”比起昨晚上地疼痛。现在已经好多了。她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地病情也有好转。看来鬼帝江萧并不是徒担了一个虚名……

    但是他和江玄云之间地恩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青芜你可千万别想着要过去。”丝篁看出她地意图。着急地说了一句：“他们之间地恩仇不是你我说得清楚地……我师父五年前带着师母下山游玩。师母并为察觉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听到她说这个话，青芜便知道丝篁明白这件事的缘由，便停下了脚步。

    “师母用自己地真气救人，没想到因为这样动了胎气，她自己又未察觉，等师父发觉的时候……已经是回天乏力了……胎儿保不住不说，就连师母也……”

    青芜蓦然明白过来：“那个人……那个人莫非就是江大哥？”

    “听昨晚师父说的话，应该就是了。”丝篁叹了口气：“那次之后，师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将我赶下山去，自己断了上山的栈道，很少再出手救人。”

    明白了本末，青芜也能稍微知道鬼帝地心情——

    妄他为医道圣手，到最后连自己心爱女人的命都救不了，免不得万念俱灰。

    丝篁轻轻地道：“师母知道师父的脾气，喜欢迁怒于人，所以要他不杀江公子……师父允了，昨晚想必是一时没有回思过来，到了今天，他必不会出手再伤江公子地，所以……这件事少个人掺和比较好，免得激起师父的杀心。”

    青芜默默地听完，点了点头。

    丝篁扶着她重新在榻上坐好，替她盖上被子，微微笑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什么……梦话？”青芜心虚地问了一句。

    丝篁扑哧一笑：“还不是你那郎君。”这句话将方才沉重的气氛稍稍舒缓开了……青芜面上一红，将目光转向窗外，一看之下，大为诧异，窗外刚好可以看见南雁峰顶的苍茫云海，此时已是黄昏，残阳似血，将天际染得一片通红，行云如梦，回绕着众山的山巅，景致好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附近就只有碧云山最高了。”丝篁微微笑道：“往另一面看还可以看得见洞庭湖呢，以前师母就最喜欢看云了……所以师父才会在这南雁峰之巅，为她修这样一个踏云居。”

    青芜忽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师母可是叫曲陌？”

    “你怎地知道？”丝篁讶然。

    青芜只笑不语。昨天听见江玄云和鬼帝说的时候，记住了这个名字……

    陌上花开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曲陌……

    这个女子想必也是幸福地，和相爱之人携手隐居在这仙山之巅，日日看云卷云舒，风轻云淡。

    虽然过世得早，但是这么多年，鬼帝心心念念的也只有她一个，为了她砍去栈道，为了她发誓再不用剑……如此深情，想必曲陌要是在天有灵，也不忍心看他再这般执着了。

    想着想着，竟对这个已经身亡的女子生出些许向往来……

    “我出去看看……”丝篁回过头去，向着门外看了一眼，有些不放心地站起身来——毕竟鬼帝的性情实在是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狂性大发，杀了江玄云解气。

    看着她走出门去去，青芜微微闭了眼，终究还是睡不着，便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得甚为别致，屏风妆台一应俱全，月洞窗上悬着白撑开，清冷的凉风轻轻灌进来，墙上挂着一把琵琶，另一边则是一幅画，换上青山隐隐，群山之巅，一袭白衣片尘不染，遥望着远方，只留下一个背影。

    那背影飘渺袅娜，绰约正是女子。

    <琶，白衣，踏云……果真是神仙一样的人。

    青芜正胡思乱想间，门忽然被推开了，施天端着药走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便没了好气，将药放在一边：“怎么到这里还是我来熬药，你快喝了吧。”

    “天儿？”看见他，青芜也有些诧异。

    施天面色不愉，淡淡地说：“都告诉你了，天儿不是你叫得的。”

    青芜不管他的较劲，低头看着药汁，正要蹙眉，忽闻到一阵淡淡地芬芳，有些诧异。

    “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施天也是皱眉：“师父也会医道，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谁这么开药方的……”

    青芜抬起药碗，闻到里面的香味，忍不住递到了嘴边，药汁入口竟然不像别的药那般苦涩难喝，总是带了一丝甜香，微微发酸，十分利口。

    “这个鬼帝很古怪。”施天面色严肃地说：“昨晚他施针救你，闭着眼睛就知道你全身的穴道在哪里……”

    青芜点点头，放下药碗，施天接过药碗，诧异道：“这次喝地倒是干净。”

    青芜微微一笑，忽然看见曲陌跑了进来，喘息着，停了一下，道：“青芜……江公子他……”

    “怎么了？”青芜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皱着眉问。

    丝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师父……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公子从另一边生死崖上跳下去了。”

    挺清楚这句话，青芜耳边一阵轰然，恍如被闪电击到，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江公子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丝篁重复了一遍，还未等青芜回答，施天已经一把推开她走了出去。

    “施天丝篁神色一变：“别去，惹恼了……”

    “管他什么鬼帝神帝！”施天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确实狠厉的光：“敢害我师父，便是施天地仇人，我要他不得好死。”

    “天儿！”青芜回过神来，轻轻呵斥了一声。

    施天脚步却停也未停。

    “等等。”青芜从踏上坐起来，咬着牙：“我……我也去。”

    施天身形一滞，大为惊讶地看着她。

    “我的命不用别人用命来换。”青芜淡淡地道。

    “青芜？”丝篁看着他：“可是江公子已经……”

    “多谢姐姐了。”青芜没有看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踉跄，施天忙扶住了她：“你……你这个笨女人又来凑什么热闹？”他恼怒道。

    “天儿放心……”青芜冲着他，微微一笑道：“你师父地功夫，全不至于坠崖也能死这般落魄的……”

    施天面色微微一僵，就要冲出眼眶的泪水转了几转，又忍了回去——

    他怎么没想到，师父内力修为都已臻化境，昨晚是背负着青芜才会败在鬼帝之下。

    青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眨眨眼睛，笑了笑。

    丝篁微微叹了一口气，只得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房门。

    房门外面是穿堂，踏云居虽然修的不大，但是应有尽有，而且都甚为整洁，一看便知道这个鬼帝十有**是有洁癣之人，二人加快脚步，从大门走出去，下了几级阶梯，一眼看到了悬崖边，鬼帝江萧一人负手而立，背影萧索，竟似要乘风而去一般。

    青芜止住了脚步，站定。

    “江萧。”还未等她说话，施天便已直呼其名：“我师父现在何处？”

    鬼帝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看着苍茫云海，若有所思。

    青芜往前走了两步，鬼帝忽然转过身来，雪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又仿佛看着她背后的踏云居，蓦地道：“曲陌……哈哈……妄我一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竟然杀不了一个恼恨了一辈子的人。”说着，仰天长笑，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带着一丝释然，又有些沧桑。

    抛去别的不谈，这个人也不是什么江湖第一快剑，不是鬼帝，不是医道圣手，只是一个痴情男子而已。

    青芜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那边施天已经抢先开口：“我问你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鬼帝别过头，扫了施天一眼，冷笑道：“你师父胆色非常，要在这悬崖上摘一朵落雪秋海棠，送给她。”说着，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青芜：“生死崖高千丈，生死有命，这是他自找的。”说完，广袖一挥，直入踏云居。
    

132 血海棠

    

    送着鬼帝慢慢走远的身影，青芜忽然一个踉跄，施步，将她扶住了。

    她缓缓迈开步子，朝着悬崖边上走去。

    施天阴沉着俩，眉拧在一起，手指握成拳，握紧，再握紧。

    青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缓缓摇了摇头道：“你若是要怨，就怨我把。”

    “怨你干什么？”施天翻了她一眼：“我师父怎会如此不济，别说什么海棠，师父要摘，就算是月宫里的梅花也摘得来，这里风大，你快回去，我等着师父。”说着，愤愤不平地加了一句：“什么鬼帝，只会找这些来捉弄人，岂不闻医者父母心，哪日我得了师父的真传，绝不做这等阴损事。”

    青芜由着他说，往前走了几步，在悬崖边站定，风瞬间鼓满了袍袖，下面是苍茫云海，悬崖深处除了乳白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回去吧……”施天睁眼看着她：“不要又加了病症。”

    “嗯。”青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脚步却移不开……这悬崖高有百丈，垂直而下，十分险峻，放眼只见苍松碧影，竟让人有些心惊肉跳。虽然知道江玄云不同于一般人，身怀绝技，还是觉得一颗心像悬在半空，怎么都定不下来。

    “由你吧。”施天见劝她不动，便回去屋子里叫丝篁拿了一件披风出来，给她披上。

    感觉到背后微微一暖，青芜回过头，瞧见施天正踮着脚，将披风放在她地肩膀上。

    “谢谢。”她笑了笑。

    施天脸上微微一红。嘴唇却毫不在意地一撇。故作冷淡地道：“我是怕你给我师父又添麻烦。

    ”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下面有什么动静。青芜地眉头已经微微蹙起来。手指揉捏着披风地带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担心。”身边传来一个淡淡地声音。青芜转头看见施天也深深地看着悬崖低端。说这话像是在安慰她。又像在说服他自己。

    青芜转过头地瞬间。忽然一阵风声响起。之间江玄云一声白衣鼓舞。正攀着岩壁往上爬。速度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眼前。腾身而起。缓缓落到地上站定。

    他手上一件兵器也无，左手手指轻轻握着一个布包，那布正是从他衣衫上撕下来的。

    “阿雯……”看见她在崖边，江玄云面色微微一变，有些诧异，旋即镇定下来，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醒了……”青芜眼圈一红。

    江玄云瞬间露出不知所措地神色，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江萧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墨发飞舞，清俊的脸苍白如丝，嘴唇颤了颤，盯着他的左手，不说话。

    一阵风吹过，将那层布吹得扬起来，露出一朵纯白的海棠花，美得令人屏息。

    看到这朵花的瞬间，就算是少年老成的施天，也忍不住叫出声来：“好美！”

    “我拿到了。”江玄云摊开手，海棠隔着那层布躺在他的手心：“大丈夫一诺千金，鬼帝，你可记得你的诺言？”

    青芜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和手上都有一些细微的擦伤，还沾着崖壁上地泥土，忍不住拿出怀里的手帕，想要替他擦一擦，却被江玄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眼里含着笑意，低声说：“不碍事。”

    青芜只得放下手，将帕子递给他。

    江玄云微微迟，还是接住了。

    “谢谢……”她微微笑着，眼里尽是感激的光，差点就要满溢成泪水。

    要不是她，江玄云只怕还是如谪仙一般在青山居买酒，逍遥度日，万万不会这样奔波劳苦。

    江玄云淡淡一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你我之间，还说这个干什么。”

    说话之间，鬼帝已经走近，沉黑的眼眸盯着他手上的海棠，目光瞬息万变。

    “落雪秋海棠，三年一苞，三年一开，有起死回生之效。”江玄云盯着他，目光亮如秋水：“《异方摘》里只记载了这一段，在下不才，曾经在另一本古书上也看到过这花的记载，此花离茎即枯，只有抱在丝帛里才能保存下来。”

    江萧目光猛地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你……说什么？”

    江玄云神色淡定，将这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江萧目光瞬间黯淡下去，低下头怔怔不语，许久许久，方抬起头来，大笑出声，笑的双目赤红：“好……好……好……”

    他只不断地说着这个“好”字，笑声说不出地渗人。

    江玄云静静地看着他，青芜微微咳嗽了两声，心里十分纳闷，施天更是双眉紧皱，想要说话刺他一句，又在江玄云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里将要说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朵落雪秋海棠。

    ”江萧笑过之后，满脸却尽是悲戚之色，看着那朵花，竟像是要生生将它吃下去一样。

    江玄云不动声色地再次用布将花包好，递过去。

    鬼帝迟疑着，久久不肯接过。

    “江萧。”江玄云冷声唤了一句，手指上已经捏了一个决，防着他忽然暴起，来伤毁这花——这朵落雪秋海棠是青芜最后地救命药草。

    那只手伸出来，青白细长，骨节分明。

    握住布包，轻轻拿稳，带来的千钧之力已经都卸去了。

    江玄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江萧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冷道：“我说话自会算数，你们便在这踏云居住下来。”

    “师父？！”丝篁正赶来这边，听到这句话，面上腾起惊喜之色。

    却见江萧一言不发，拿着那个布包擦过她身边，走近了屋子。

    江玄云脸上顿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青芜，苦苦一笑：“阿，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青芜视线瞬间模糊，笑着不停地点头，也不知道是太感激，还是喜极而泣，江玄云看着她表情，忍不住一笑道：“天儿看着呢，莫要哭鼻子。”

    青芜忙着要去擦眼睛，却发现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并没有出来。

    “我几时说要哭了？”

    江玄云微微一笑，伸手似乎想要揽住她，青芜目光微微一变，他面色不动，手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往上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笑意浅淡：“快进去休息吧，江萧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以后你就呆在南雁峰上养病，我和天儿明早就起程下山。”

    “下山干什么？”青芜心里微微一空，忙问道。

    “你当我师父和你一样闲么？”施天在一边冷冷插嘴：“店里的生意没有人料理怎行？”

    青芜哦了一声，想说什么，江玄云已经在先往踏云居里去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阿，你大可不必自恼，待我得了闲，自会再来瞧你。”

    青芜快走两步跟了上去，问道：“照你说的，我还有很久才会好？”

    “你的病急不得。”江玄云淡淡地说，并没有转过头看她：“鬼帝要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只有六成把握，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青芜颔首不语。

    丝篁跟上来，问了一句：“江公子怎么说服我师父出手救青芜地？”

    “只是一个赌约。”江玄云微微一笑，眼里闪过落寞之色：“你师父当年要是知道用丝帛来摘取秋海棠，或许就能救回你师娘了。”

    “此话怎讲？”丝篁忙问道，青芜也投过了惑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何在你师娘身亡之后不再用剑？”江玄云淡淡的问，提到那个因为救他而不幸殒身地女子，神色黯然。

    “这……”丝篁迟着：“不知道……”

    “当年你师娘病危，只有生死崖上的奇花落雪秋海棠能救她地性命，你师父到悬崖上采，用剑将花从头斩落，那朵六年一开的秋海棠立刻枯萎了……”江玄云说着，微微叹道：“你师父不知道秋海棠还有这般属性，一直以为是自己地剑快，才让海棠提早枯萎，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师娘……”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去，看着烟云浩淼地生死崖，眼眸一片清冷：“他见了这么多生生死死，到底还是堪不破这十丈红尘……”自嘲一笑道：“我原没有资格说，我又何尝勘破过。”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离得最近的青芜才能听见。

    她浑身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想到明日的分离，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不像离开福临时那般心疼，只觉得总是舍不得的，一直以为他已经去世了，好不容易重逢，再离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人生从来如此，几番离合，便成迟暮。

    忽想到鬼帝和曲陌的生死离别，再看南雁峰上终年不变的茫茫云海，忽然觉得一阵凄清。

    青芜察觉到眼角的湿润，有些诧异……怎么身上得了病，想的就这么多了。

    忙打住了这些思绪。

    “原来如此……”丝篁喃喃道：“怪不得师父刚才……那个反应。”

    江玄云转过身，拉了青芜的手往屋子里走去：“都是浮云往事，怎堪追忆……还好现在又是落雪秋海棠花开之时，阿雯才能得救。”

    青芜任他来着，默默不语。

    施天和丝篁跟在后面进来，都没有说话。

    

133 云缥缈

    

    夜，青芜在踏云居住下来，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眠。

    南雁峰顶终年如此，想到鬼帝一人在这里孤零零住了那么多年，青芜不由得唏嘘不已，要是自己，没个人说话还不知道要闷成什么样了……

    整个踏云居里没有几个房间，这里原来是鬼帝之妻曲陌的卧房，空了几年，还能闻到一股微微的兰馨，配上紫铜的香炉和檀木屏风，十分骄矜。

    虽然看起来很精致，但是真正在床上睡下的时候，却感到整个被子床单都透着一股寒气，从下面一直漫上来。

    再翻了一个身，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肚子上，轻声自言自语道。

    “宝宝……你放心，娘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感觉到手下的温度，嘴边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数起日子，现在已经快要到十月了。

    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三个月大了……

    现在是顺治十四年，脑海里忽地闪过江玄云的影子，想起他的叔父——大名鼎鼎的反清名将张煌言，心中微微一沉。

    轩辕教的秘术将她与福临的命运连成了一体，这样一来，就给原来的历史增加了很大的变数。

    她走之后。为了给太后交待。宫里地塔娜格格应该已经是“死”了。

    但是历史上。塔娜身亡。被追封为悼妃却是顺治十五年三月地事。

    历史已经开始改变……也就是说。明朝那两百年未尽地气数。当真有魂兮归来之日……

    现下虽得鬼帝救治。暂缓了性命之危……但。顺治十六年将会发生地事还是让她地一颗心提在半空。毫无着落。

    到了那个时候……江玄云真地会置身事外么？

    隐隐有种预感。江玄云虽然淡薄。但这淡薄之中也隐藏着锋芒。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磨得尽地。他自有他地家。国。大业。难道真地会因为失忆之后与福临地师徒之情和福临放他一马之义。就轻易地改变立场？

    他毕竟在骨子里是故朝人……失忆之后被太后利用，诱捕轩辕教余党，导致教众惨死，与清廷积怨甚深……更何况他还有这么一个叔父。

    脑海里正思量不休，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一阵清冷寂寥的箫声，随在风里，苍劲悲戚，如泣如诉，无端端地让人感到一阵悲伤……这箫声，当是江玄云无。

    青芜以前没有学过这些乐器，却也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乐由心生这四个字。

    同样的乐器到了不同人地手里，简直全不相同。

    在她小时候，上学的路上总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瞎眼老人，拿着一把二胡颤悠悠地拉着，虽是沿街乞讨，但也算得上卖艺，让人钦佩得很。

    那二胡地声音，更是她一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乐声。

    她日日去听，直到有一日，老爷爷从那个街角消失，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虽然后来也在音乐会上听到过二胡独奏，平湖秋月，蝶恋花……一曲一曲听下去，却只是平板的调子重复……这才怀念起老爷爷的二胡……抑扬顿挫，道尽了人世沧桑。

    说起乐由心生，最贴切地便是古琴，弹琴之人若是心怀坦荡，光风霁月，自然是金石之声，朗朗乾坤。

    看一个人弹琴，最易识辨人心，三尺琴弦，包罗了人生万象，轻拢慢捻之间，连内心最细小的波动都无所遁形。

    所以能以琴声骗人乃是最高境界，诸葛孔明的空城计正是利用这一点，成功地骗过了司马懿这个老狐狸。

    但是江玄云似乎隐藏得不是很好，又或是……他本没有要隐藏的意思。

    失忆之日，心中如一张白纸，箫声空灵飘渺，不像现在这样孤寂凄凉。

    横竖也睡不着，她披了衣，打开门，随着箫声的方向，走出了踏云居，见江玄云正站在生死崖边上，白衣承接着倾泻而下的月光，被清风鼓起，飘飘然仿佛与他面前苍山云海融为了一体。

    他察觉到背后有人，箫声忽地停住，顿了顿，转过头来，眼里还留着刚才地凄清冷意，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可是我吵着你了？”

    青芜摇了摇头，怔怔不语。

    “若是从前，你出来必然会先说一句不要扰人清梦。”江玄云忆起往事，嘴边噙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是一年而已，你变了许多。”

    青芜从台阶上走下来，此时有些露水，台阶湿滑，她一个不注意，脚下忽然踩不住，身体往旁边一歪，江玄云已经抢先一步掠起，身上带来地和风瞬间卷到身边，腰下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忽被他抱起，稳稳落在了下面的院

    江玄云落地，看见青芜惊魂甫定地样子，苦笑道：“刚想夸你一句，你却还没有改掉这浮躁的毛病。”

    青芜面色有愧，后怕不已地说着：“以后不敢晚上出来了。”忽然想到他们现在地姿势有些过于亲密，脸上微微一红。

    江玄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色，手腕一动，将她从怀里放开来：“以后自己要小心。”他不指望鬼帝会真的小心照顾这个病人，能留她下来，开一些方子，替她施针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将天儿留下来。”语气肯定，不带迟疑。

    青芜抬头瞧着他，好笑地道：“你收一个徒儿，我没见你教他什么，却一直使唤人家。”

    江玄云好笑道：“是天儿自己要留下来。”

    青芜微有诧异：“他……他不是讨厌鬼帝么？”这孩子就和自己这么过不去，非要看着让自个堵心？

    江玄云顿了一顿：“天儿说你一个弱质女流，单留你一人在这儿，怕别人欺负你。”

    青芜心里有些感动，微微笑道：“你跟他说，他有这个心我就很感激了，这里没人欺负我……”她还没有说完，江玄云已经出口打断：“天儿性子倔强，但凡自己打定主意的事，就是我这个师父说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青芜忍不住打趣道：“师威不存，怎么为人师表？”

    “留他做个伴也是好的。”江玄云正色道：“况且江萧为人反复无常，阴鸷多变，将天儿放在这儿，我也放心一些。”

    “那……”青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要去哪里？”

    这句话问完，她自己也有些好笑……明明知道江玄云不会讲实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江玄云半点也没有隐瞒，点点头道：“去福建。”

    听到这个地名，青芜心下震动，讶异不语。

    “不用猜度，只是娘亲的忌日，回去祭拜而已。”江玄云语调淡淡的：“不会让轩辕教的人知道。”

    青芜还是不语，看出她的心事，江玄云淡淡地道：“阿雯，你当真能忘掉自己的身份？”

    青芜这才想起来，这幅皮囊原是明朝皇室的嫡系子孙，不由得一笑：“有什么忘不掉的，你若问我现在朝廷和张将军我帮谁，那一定是朝廷。”

    听出这句话的试探之意，江玄云脸色一沉，紧紧锁眉，只听她又道：“因为那个人啊……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说着，目光清亮，盯着他：“那你呢？”

    “此话怎将。

    ”江玄云淡淡地问。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青芜轻叹道：“江大哥，若是你，会背弃你的立场，还是背弃福临？”

    她不想再对他心存猜忌，所以直白地将话问了出来，问出口后，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总算是空了，轻松了许多。

    “……”江玄云低下头，默默不语，手指摩挲着玉箫，目光瞬息万变。

    青芜正要说话，忽然见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直看入她的心里：“阿，你又何必执着？”

    青芜笑意不变，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笑道：“你打模糊眼的手段也太差了些，痕迹这么重，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反问我干什么？”

    江玄云却只当没听见，继续追问道：“你明明知道你和福临已经没有缘分，此生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他……”

    不欲他再问，青芜忙忙地道：“我是一个小女子，我的决定起什么作用？就算我反过来帮你叔父，也杀不了朝廷一兵一卒啊。”笑嘻嘻地眨眨眼，目光狡黠，让江玄云瞬间有种错觉……时间还未流走，她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苦苦一笑道：“这问题不好回答么，你为何要沉迷得这样深，让我毫无机会。”

    青芜笑意忽然僵住，怔怔不语。

    “我失言了。”江玄云神色仍是淡淡的，转过头不再看她：“你去休息吧。”

    青芜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还是开口：“你也早些睡……”说着，回身加快脚步走进门里，走出没两步，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不含喜怒，和初次见他之时并无二般。

    “阿……”

    青芜的身体蓦地一颤，站住。

    “台阶上露滑，多加小心。”

    淡淡的一句嘱咐，竟让她眼前的视线瞬间模糊……

    “嗯。”轻轻地应一声，她小心地走上了台阶。




    

134 山河动

    

    治十四年十月初七，皇贵妃董鄂氏诞下皇子，皇上称为朕之第一子，甫一出生便封为了和硕荣亲王，并有立为皇太子之意，举朝震惊。

    先不说荣亲王之前还有皇子，这么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孩，如何看得出资质。立储一事关乎苍生社稷，皇上竟然如此轻率。

    朝中不稳，南方的战局更是举步维艰，永历皇帝尚在缅甸，一干南明余党在江南起事，其中最让人忌惮的，无外乎是前明大将军张煌言，还有国姓爷郑成功。

    这两人盘踞在福建，随时都有可能举事，偏偏八旗大军刚下西南剿平逆贼，常年战乱，国库亏空，也没有余力讨伐，战事胶着下来，前明余孽纷纷聚到福建，导致江水流域朝廷戒备森严，下了禁止商旅南下之令，但是禁令下了没有多久，偏偏北方遭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虫灾，此时正逢风秋收季节，损失重大，饿琈遍地。不得已只得解除禁令，从南方运粮赈灾，张煌言等人也浑水摸鱼，趁机屯兵买马，一场战事正在酝酿之中，还未显出端倪，已经教人心惊胆寒。

    大清江山山河动荡，一片风雨飘摇。

    ……

    不管外面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与世隔绝的碧云山总是安宁静谧的，南雁峰上回绕着终年不变的雾霭，只有山间的草木凋零，预示着寒冬即将到来。

    遥遥地远山也被秋意沾惹，层林尽染，醉红、苍黄与深碧交加，缠绕着铺向天边。

    满眼唯见一座座山峰的山顶埋在云海里，背后是云梦泽的烟水浩渺。

    青芜在生死崖边站了一会儿，转头见施天捧了药过来，便接过喝了：“怎么一早就不见人？”

    施天揉了揉鼻子：“我下山买东西来。”

    这虽然是鬼帝吩咐地。但是青芜一看见他手上还残留地小伤口就知道这孩子一定顺路去采药了。

    施天本性原本就难羁。江玄云在地时候。好歹能管着一点。现在少了拘束地人。倒是乐得逍遥。才堪堪半月。已经将这碧云山游了个遍。

    施天是个孤儿。近来才得江玄云收留。虽说才十五岁。但是这个年纪开始学武算是晚地了。因此在武学上。江玄云也只教授给他一些基本功。嘱咐他每日必练。

    但是医药上地知识却大都传授给他了。加上碧云山钟灵毓秀。奇花异草数胜数。长着很多集天地之灵气地药草。很多甚至连《异方摘》里也没有记载。因此施天留下来竟如鱼得水。整日采药研习。拉着丝篁切磋医术。还下过生死崖一次。却没有找到那株传说中地落雪秋海棠。

    鬼帝施针开方且不提。每日早晚都会亲自替青芜号脉。除此之外大多数时间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在伴月亭里打坐练剑。只当他们不存在。由着施天闹。甚至连书房里地医书都任他翻看。也乐得有人替他采药、打水、买食物。

    那朵海棠花现在还留在鬼帝手里，这花有起死回生之效，只能在最凶险时使用，天下只次一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

    青芜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只听丝篁说是小产还有后背被撞伤留下的病根，暗想或许到了现代也不是大病，只是自己对医理一窍不通，因咳嗽不止，也问过丝篁是不是痨病，丝篁断言不是。

    这一胎已经快四个月，多次都有小产的迹象，还好鬼帝都及时施针救助，才撑到了今天。

    剩下地全要看运气了，如果能安然度过最后这凶险的半个月，孩子就算是保住了。

    青芜听到这话一阵欣喜，鬼帝只是神色冷淡地告诉她，这只是一劫，大劫是临盆那日。

    她身体太虚，根本不能接受临盆之苦。

    但要是怀胎满了十月，在半年之间鬼帝倒是有把握将她的顽疾拔去，便能安全诞下孩子。

    若是碰到早产，鬼帝也只有四个字，爱莫能助。

    就算是还有变数，听到这个结果青芜也是欣喜的，现在这么一点希望对她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

    ……

    在碧云山呆了半个月了，越发喜欢上这个地方，住地越久，心情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对即将到来的劫难都坦然了不少。

    且走一步，算一步，她现在只想养好病，平安生下孩子。

    昨晚夜观星象，隐约看到帝星有祥瑞之光，算算日子，差不多董鄂妃已经诞下麟儿了……她看着星星抚摸着自己地小腹，心想那个孩子虽然命不长，但终究是幸运的，能得他瞧一眼，抱一抱。

    不像这个孩子，连存在都不为福临所知。

    ……

    施天见她察觉，手微微一收，然而拿着碗，也没有办法将手收回去。

    “

    ，我早看见了。”青芜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基练完了？”

    施天嘴角微微一撇：“你又不是我师父……”

    青芜拿手轻轻在他额头上一敲，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记不记得你师父走那天说了什么话？”

    “……”施天沉默了一下，大不情愿地道：“每日早晚练习惊鸿掌法，不得荒废。”

    江玄云出宫半年之间，修为精进，按照惊鸿十二式的路子自创了一套惊鸿掌法，专门让施天修习，他走之前再三嘱咐，叫施天每日必须勤练。

    “你今早的练了么？”青芜含笑看着他。

    施天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还有一句话你没听着，是你师父暗中嘱咐我的……”青芜好笑地看着他地反应，收去玩笑的意思，正色道：“你师父说，替我好好督促天儿，若他不听话，只管重罚。”

    施天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听话，我只能打你手心了。”青芜瞧着他不自在别过去地脸，玩心更甚：“要不就都告诉你师父。”

    施天忙转过头道：“不要告诉师父。”

    “那你听不听话？”

    “我听便是……”施天讪讪地，又加了一句：“可是师父为何要你督促我？你……比我也没有大上多少。”

    青芜愣了一下，不禁一笑：“大很多吧……”这个小孩才十五岁，但是自己已经二十四了……

    忽然念头一转，虽然她已经活了二十四年，但是朱青芜的这副皮囊现在才是十八岁地年纪，便不说话了。

    施天还要说什么，她不愿多纠缠这个问题，收了一句尾：“今晚别忘记练了……我不告诉你师父就是。”

    江玄云走了也有半个月了啊……她想着，将目光投到了下面的深崖里，忽想起那日他走之时一袭白衣缓缓消失在青山之中地情景，微微怔住。

    在古代才能深切地体会到江淹的那句话——黯然**者，唯别而已。

    现代交通发达，一张机票就能快速地横跨所有距离。

    就算是离别，有网络，有电话……随时随地都能联系上，也将这愁绪冲淡了很多。

    古代就不同，头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渐渐渐渐地走远，从此山岳相隔，世事两茫茫。

    ……

    “好像有人在往山上走。”正在青芜出神的时候，施天忽地说了一句。

    她回过神来，忙问：“在哪儿？”江玄云说过母亲祭日之后就会回梅州，也不知道这几日到了没有。

    “是个女的……”施天视力很好，蹲在另一边的山崖前，看着下面二十丈的崖壁，皱了皱眉：“她好像想爬上来。”

    青芜好奇心起，走过两步，看到藤蔓之间仿佛是有一袭白色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娇弱，此刻，她正用手攀着藤蔓，想往上爬，没料到抓到死藤，往后仰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哎呀……”施天看着，眉毛拧起：“阿雯，我要不要告诉她哪根不是死藤？”

    “你叫我什么？”青芜好笑道：“没大没小的。”

    “师父叫得，我怎么就叫不得？”施天一脸的不服气。

    “罢了罢了……怎么叫都行。”反正她什么名字都被叫过了。

    青芜说完，直起身就要往回走。

    “我说还是不说？”施天忙问道。

    青芜微微一笑，指了指那边的伴月亭，又指了指下面的藤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施天立马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眼睛亮若繁星。

    青芜颔首，向着屋子里走去。

    那个女孩应该也是上山求医的，要不是有什么万难的事，也没有谁会冒险上这个碧云山，横竖鬼帝也闲得很，引条路让她上来也是好的。

    施天明白她的意思……鬼帝虽然说过他们不得带生人上山，不得开口回答别人的问路，但是……不开口便成了。

    偷窥了伴月亭一眼，只见鬼帝依旧在打坐，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便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往下射去，刚好打在白衣少女的身上。

    她尖叫了一声，抬起头。

    施天忙比手势让她不要说话，再捡起一粒石子，打中最右边一根不起眼的古藤。

    白衣少女立马会意，快走几步，伸手拉住了那根藤，深深吸一口气，向着南雁峰顶攀上去。

    丝篁端着要晒的药材走出来，看见施天在那里鬼鬼乐乐地便有些奇怪，走过去，瞧见山崖下有人正爬上来，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丝篁脸色一沉：“怎么又是她……”

    

135 奏九韶

    

    天闻言诧异道：“你认识？”

    丝篁冷冷一笑：“怎么不认识，人家可是金枝玉叶之尊，怎么还来找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呢？”话里讽刺之意分明，忿忿地转过头去盯着施天：“天儿，这人可是你放上来的？”

    施天忙摇手：“她自己找到的，不关我的事。. ”

    那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施天不以为意，满不在乎地站起来，朝着低下看了看，转过身：“我先去熬药去了，你照看吧。”

    ……

    青芜正在昏睡之中，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声，翻了身，心里有些诧异。

    南雁峰上总是寂宁静，就连鸟雀都难得见着一只，怎么会忽然吵成这样？

    她坐起身，打开门走出去，只大厅里，鬼帝安然而坐，眉头微扬，淡淡注视着跪在下面的一个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正不停地磕着头，哀求道：“鬼帝……我夫君病危，就住在梅州，求你下山诊治……”

    听那声熟悉，青芜微微蹙起眉。

    鬼帝面色不改，立起身来，语调清冷：“萧此生已立誓再不下山，姑娘请回吧。”

    “救人一命胜造级浮屠……鬼帝。你就救救我夫君吧……”白衣女子身体往前倾。拉住了他袍子地下摆：“我萧娜下辈子甘愿做牛做马。报答你地恩情。”

    听到这两个字。青芜面色骤一变。

    “姑娘请谅。”鬼帝不知是不是铁石心肠。在她这般哀求下。神色还是不变。只微微皱了眉。手一拂衣袂。转身便走。

    白衣女子哭着还想拉住。却见他地身影快如疾风。连衣角都没有扯到。

    她绝望地抬起头。满脸玉着纵横。哭地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看到站在那边一脸苍白地青芜。浑身颤了一下。跪着上前拉住她地衣角：“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害人。不会拉人来垫背了……萧郎已经惩罚过我……求求你。求鬼帝下山救人……”

    青芜在她地牵扯之下几乎站不住脚。低着头。不敢相信跪在自己面前这个就是美艳骄傲地塔娜格格。

    “你……先起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若她没有记错，上次看到萧元清时，他身上虽然有伤，但万不至于连爬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萧郎他……”塔娜迟着，目光忽然一冷，低下头：“在你赶我们下船那个码头遇到了仇家……”

    青芜嘴唇颤了颤，正要说话。

    “我师父请你下山。”丝篁从穿堂里走进来，冷冷盯着她，将一个瓶子掷过去，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塔娜的脚边：“这药不知道有没有用，叫你的萧郎自己上山来。”

    “姐姐……”青芜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回过头去看着丝篁。

    “我师父不会下山的。”丝篁面无表情，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儿：“你趁现在下山，把药送去，兴许你的夫君就有力气上来了。”

    “你们……原来你是鬼帝的徒弟……”萧娜脸色惨白，深深地盯着丝篁和青芜：“你们存了心要害萧郎……竟然恶毒至此。”

    “谁要害你的萧郎？”丝篁眉间已经有几分不耐：“原路下山，慢走不送。”

    “慢着……”正在这时，门口穿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三人都回过头去，只见施天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们，目光定到了塔娜脸上：“你夫君在哪儿？我替你去把他背上来。”

    “天儿，不得胡闹！”丝篁面有愠色，呵斥出声。

    “救人是胡闹么？”施天眉心跳着，目光猛地投到青芜身上：“我刚才都听见了。”说着，上前走了两步将塔娜扶起来。

    青芜面色不改，看着她扶着塔娜往外走去，塔娜低着头，不停地道谢。

    “天儿丝篁唤了一声。

    施天的脊背僵了一僵，没有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这孩子……”丝篁叹了口气：“万不能再留在南雁峰上了……”

    青芜迟了一下，问道：“鬼帝既然能出手……何不救他一命？”她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施天如果能将人带上来，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刚才看他的目光，好像误会了什么。

    “师父是不轻易出手救人的。”丝篁叹了口气，缓缓地道：“他的医术实在太高，出手则是与地府抢人，逆天改命要付出很大代价……师娘当初的早夭，也是上天对师父的惩罚。”

    青芜心里猛地一跳，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可是救人是好事。”

    “这个道

    然知道。”丝篁微微一笑，看向了远方：“只是有因果循环方能生生不息，这也是天道的一种。师父本领逆天，所以才会受此大劫，直至今日心灰意冷，不肯再下山救人。”

    “因果循环方能生生不息……”青芜喃喃着，目光瞬息万变。

    然而最让她如鲠在喉的，却是那一句——

    逆天改命要付出很大代价。

    “神医原也不好当。”丝篁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孙大哥他们走到哪里了……”

    ……

    施天下山以后直没有上来，青芜有些担心，在悬崖边等了一下午，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此时夜幕已经渐渐拉拢，她回过头，看见另一面峰顶的伴月亭里，鬼帝还在打坐，身影凝定如铁，线条锋利沧桑。

    大风将他没有绾起的头发得四散飞舞。

    和张尚;一样，他们都没有剔透，仍是明朝时的装扮，宽衣广袖，俊逸洒脱，颇有魏晋之风。

    也是，鬼帝常年独居碧云山顶，什么扮都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青芜正在出神，然听到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过来吧。”

    她怔了怔，抬脚往伴月亭走。

    这亭子:在南雁峰上的最高点，俯瞰整个云梦泽，绿树如涛，水波摇曳，蔚为壮观。

    青芜一步步从台阶上攀上去，鬼帝背对她坐着，黑发扬起，期间已经可以看见一些银丝。

    “鬼帝。”她迟疑着，站定。

    “你会看星象？”鬼帝淡淡地问。

    “会一些……”青芜猜想是昨夜来伴月亭看星星的时候被他瞧见了。

    鬼帝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站起，在桌边坐下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青芜也坐了下来。

    这亭子修的甚为宽广，石桌也只占了一个角落的空间。

    鬼帝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知的意味：“我看你测星象的角度，是在找轩辕帝星？”

    直截了当地问出来，青芜心头反而一紧，怔了一下，点点头：“是。”

    没想到鬼帝竟会这般厉害，只是看她观测角度就能看出来她在找什么。

    “半年前，这颗星星曾经出现异动。”鬼帝挑了挑眉，眼底一片冰冷，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应该知道吧？”

    对面前这个人的敬佩更甚，青芜迟了一下，缓缓点头：“知道……”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鬼帝冷道：“逆天改命不会有好下场。”

    青芜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一种秘术叫九幽星魂术你可知道？”鬼帝面色不改，英挺俊逸的脸上冷意更深。

    青芜浑身都开始颤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

    这个咒术并没有记载在《天问》里，而是她还在宫中的时候，去了钦天监一趟从顾怀的藏书里撕下来的。

    这件事她瞒着所有人，但是没想到昨晚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鬼帝发现了。

    九幽星魂术……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用这种方法。

    “那等邪术，你还是少研习一些为好。”鬼帝站起，负手转过身去，盯着遥远的天际，淡淡地道：“荧惑出世，月相诡异，你看月下云似骷髅，颜色血红，有大将死于野，此是天下大乱之象。”

    青芜神色一黯，望着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跃上山头的月亮，眼神越发幽深。

    “天下大乱……”她喃喃着，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

    “江萧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

    ”鬼帝斜眼瞧着她，目光冰冷犀利，直透人心：“我一生不信命，总是逆天而行，直到曲陌去世，方才后悔莫及。才知道天道恒常，人力如沧海一粟，扭转不得。”

    青芜淡淡地回视着他，手指悄然并拢，微微蹙眉。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声落地的声音，施天已经背着比自己高上很多的萧元清站在了悬崖边上，恳切的目光朝鬼帝投来。

    “又是一个胆大妄为的。”鬼帝冷冷一笑，笑意忽然敛住的，回过头盯着青芜：“你说我是救还是不救？”

    青芜沉默不语。

    “求你救救萧郎。”那边，塔娜已爬上来便俯下身遥遥地向着伴月亭这边跪下来。

    “救吧。”青芜淡淡地应道。

    物伤其类，不管以前做过什么，塔娜说到底也是一个想要拯救自己夫君的可怜人。




    

136 潇湘泪

    

    帝蓦地笑出声来，往前大步走去。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萧元清面前，他脸色惨白，嘴唇紧紧闭着，似是不能说话。

    手在他鼻息下一探，施天正要把人放下。

    “背着。”鬼帝淡淡地吩咐。

    施天只得咬牙背稳。

    看到鬼帝微微起的眉头，塔娜的一颗心悬在了半空……

    “救不了了。”鬼帝拂袖，对着天说：“人都快要死透了，还背上来干什么？”

    塔娜浑身一，几乎昏厥。

    “鬼帝……”施天抬头看着他，脸的不可置信：“他明明还有一丝气息……”

    鬼笑道：“若是用那朵落雪秋海棠就救得过。”

    施天色顿时如遭雷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青芜淡淡看向这边。眉尖蹙起。

    “什么……落雪秋海棠？”塔娜地表情仿溺水地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目光忽地一亮。直起身来。想要去拉鬼帝地衣袂：“求求你……如果可以救活萧郎。我什么都愿意做……”

    也见鬼帝怎么让地。然而身体一转。瞬间就从她身边擦过。负手而立。声音冷硬如冰：“不巧。碧云山上现在只有一朵落雪秋海棠。是备着给旁人用地。”

    施天神色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黯。看向青芜。没有言语。

    “鬼帝……”青芜低声问道：“若没有那朵花。我会如何？”

    鬼帝削薄的唇微微扬起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没有这花保命休想有气生出孩儿。”

    不是不想让，毕竟救人如救火，而是不能让。

    这朵落雪秋海棠是江玄云亲手所摘，不仅是青芜的救命草，也是腹中宝宝的救命草。

    “你可以给。”鬼帝笑意不减，眼眸幽深：“但是若你保不住性命，自己给江玄云说清楚，这不是我医术不精。

    ”

    青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鬼帝睨了施天背上的那人一眼：“天下唯有落雪秋海棠救得。”

    “你有那朵海棠吗？”塔娜声音颤抖着，怯怯地望向青芜：“求求你了……救救萧郎……你要是怨我，我可以一死来赎罪……我错了……但是求你一定要帮我救萧郎。”

    青芜低头看着她爱莫能助地摇摇头，退了两步：“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

    她不是悬壶济世的神医，也不是渡化世人的的佛祖只想保护两个人，一个是肚子里的宝宝……另一个是他……而偏偏这两个人的命运都系在这一朵小小的落雪秋海棠上。

    塔娜脸色一点点惨白再说话，静静地盯着她，犀利的目光似乎要把她整个刺穿。

    鬼帝冷眼看着青芜的反应，眼里闪过带着探究意味的光。

    施天神色黯然，却一直没有开口……他也知道那多花对于青芜的意义……但是就这样丢下一个人的性命管又万万做不到……只得僵在那里。

    看着塔娜在夜色里恍如一朵洁白睡莲的美艳容颜，她盯着自己眼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铺天盖地休无止的绝望和冷寂。

    “抱歉。”青芜只得重复一遍，微微别过了头。

    “呵呵……”塔娜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着，低笑变成了冷厉的狂笑起身来，走到施天身旁。

    施天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眼里却有些许愧意……

    “谢谢你。”塔娜说着，双膝跪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塔娜姑娘……‘施天忙要去扶她，然而背上背着一个高出他许多的男子，没办法直起腰，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洁白的额头磕在石头上，撞出一圈红晕淤青。

    青芜不忍再看，转过头，眼里腾上了淡淡的雾气——

    塔娜虽然娇蛮，却也是个情深意重，知恩图报的人。

    “求你……帮我带着萧郎下山。”塔娜的额头停在地面，终于哭出了声：“萧郎必然不喜欢这里……我要带他去她喜欢的地方……”

    施天望向了青芜：“阿雯……当真……”

    “医者父母心，天儿，你做的很好。”青芜看向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你师父要是见了，肯定很是欣慰……”顿了一顿，又道：“把人带下山去吧。“

    施天脸色铁青，顿了顿，重重地点了点头：“塔娜姑娘……你起来吧。”

    ……

    刚才在煎药的丝篁听见动静，出来之时施天已经背负着萧元清下山了，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悬崖上隐约有两道人影，鬼帝和青芜对面站着。

    她瞧见风大，正想提醒青芜进屋，忽然犹豫了一下，脚步滞住了。

    “你这点和曲陌不一样……”鬼帝看着她，眼神飘

    乎透过她在看着别人：“没想到你竟然一点不犹豫。

    青芜微微一笑，笑里带着些许自嘲意味：“比起鬼帝的夫人，我自然要自私许多。”

    扪心自问，就算就算落雪秋海棠只关乎她一个人的性命，她也不敢保证会交出来。

    “自私……”鬼帝喃喃着，笑出声来：“罢了罢了，曲陌当初要是自私一点，就不会弃我而去了……”

    曲陌……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喃喃着要救孩子时的表情，他就想起曲陌临终前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颤抖着伸向他的手，手指和脸色一般惨白，带着一丝不祥的冰冷。

    长叹一声，将脑里浮现出的画面打散，鬼帝冷冷地道：“我倒是希望她能为了我……为了孩子……自私一次。”

    当初若不是给江玄云疗动了胎气陌又怎会这么早离他而去？

    一想到当初段往事帝心里就是一阵揪痛，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青芜淡淡道：“我不杀伯，伯仁因我而死，若不是当初心里有鬼，硬要在那个码头赶他们下船，萧元清也不至于这个下场。对他们……我还是有愧的。”

    “有，什么愧？”鬼帝道：“他被自己的仇家所伤，与你何干。”说完，大笑拂衣而去留下青芜一个人站在原地。

    青芜要转身，肩上被覆上了厚厚的披风。

    “姐姐……”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篁。

    “怎么总是站在风口里。”丝篁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气，眉头皱着着她的眼神却有些无奈：“劝也劝不听，哪有人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青芜微微一笑过她的手往踏云居里走去：“再不敢了……姐姐也早点睡吧……这么晚了……”

    “别往心里去。”丝篁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嗯。”青芜答应着，与她走进了踏云居。

    ……

    施天是第二日清晨回来的，满眼都是血丝，神色疲惫至极。

    他回来之时，丝篁正站在悬崖上等他他一来，神色瞬间冷了几分：“天儿太胡闹了。”

    施天看着丝篁，站着一动也不动。

    “你擅自放人上来且不说晚一夜未归，青芜悬心了一夜……”

    “她在哪儿？”还未等她说完天便开口了。

    丝篁愣了一下，指着踏云居：“在房间里……”

    话一出口，施天已经穿过他的身边，大步朝着踏云居里走去了。

    ……

    青芜正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坐在凳子上，青丝几欲委地。

    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还是那般年轻，十八岁的模样，与来时一点都没有区别。朱青芜的皮囊，当真是美得动人心魄，只是还是让人感到一丝不真实……过犹不及。

    眼角扫到挂在墙上的那幅丹青，忽然好奇……拥有这么超凡脱俗的背影，那个叫曲陌的女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呢？

    正沉思时，背后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在镜子里看到是施天，她稍稍安了心，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累的话再去睡一会……”

    然而施天就站在那里，神色讪讪地，轻声说：“我已经帮她把人葬了。”

    青芜轻轻地点点头，将梳子搁在柜子上，看向他的眼神温暖淡然。

    “是我的错……”施天忽地别过了头，硬着头皮说：“我留下来的本意是保护你……没想到差点……昨晚鬼帝说要落雪秋海棠才能救他的时候我就……”

    “天儿。”青芜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昨天你做的很好，很像个男子汉。”

    施天怔了一下。

    “能够在人危难之时助人一臂之力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你一点都没错。”青芜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推开，外面一阵清冽的晨风窜了进来，她伸手掠过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向了窗口之处所对的苍松云海，心里叹息了一声：“虽然我做不到，但是对这样的人是抱着敬畏之心的……就如你的师父。”

    施天面上已经有些微微的绯红：“我只是看见她那个样子……不忍心……”别过头去：“比不上师父……”

    “你师父下山也有半个月了……现在应该已经到福建了吧。”青芜嗓音轻柔，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啊……”施天愣住，面色软了一软，也看向了窗外：”现在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师父……”

    “你说什么？”听到这句话，青芜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着他：“不是只有福建有叛军吗？”


    

137 倚危亭

    

    天有些诧异，忽然想起，碧云山与世隔绝，自己在外情她应该都不知道。

    “不是……最近北方虫灾……国姓爷在福建招兵买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北上……”

    施天毕竟是汉人，说出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打出一口气的痛快，却看见青芜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快得让施天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嗯……还有什么？最近外面的事。”青芜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脸颊边的发丝，眼里的光明灭不定。

    “还有……”施天想了想，又道：“还有朝廷，四阿哥出生，被封为亲王……天下大赦了。”

    青芜脸色蓦地白。

    “还说什么四阿哥是皇上第一子。”并为察觉到青芜的情绪波动，施天继续缓缓地道：“前面不是已经有三个皇子了么，看样子皇上喜欢这个阿哥得很，就等着立他为太子了。”

    青芜张了张，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不过这是乱世，鹿死谁手还说呢，鞑子的江山不见得就坐稳了……”施天越说，语气越没遮没拦起来，青芜停了不禁蹙眉，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地说：“天儿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施天注意到她眼下淡的青黛色，忙着急地问道：“对不住，昨夜都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你师父将你托付:我。我操心些事应该地。”青芜勉强一笑：“不碍事。你先出去吧。别忘了练惊鸿掌。”

    施天似乎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去。点点头身出了门。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青芜忽然感到一阵疲倦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她身上一软。瘫坐在了榻上。

    地下地被子还是一样地冰凉。萦绕着淡淡地兰香。

    虽然是极雅致地香味是青芜最近害喜比较厉害。骤然浓郁起来。还是一阵恶心。

    喉咙里像有什么塞着得人难受。

    忽然记起自己在书上读到的记载，说董鄂妃的四阿哥出生时，如何普天同庆，福临甚至还说是朕之第一子。

    第一子！！

    心里有些挂不住了，难受得揪住。

    原本以为自己对他的爱已经可以将一些盖过去，可以不去管他那一堆的宫妃，但是董鄂妃不同……这个历史上与顺治皇帝生死缠绵的传奇女子，始终像一把尖刀比在喉头，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自己这么一走临是不是会永远忘了她？与董鄂妃生死相许，甜蜜到死？

    摇了摇头心里这些胡乱猜忌隐去，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当真是这样的人么，已经配不起她这样的爱。

    一定不是的会这么欢喜……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就像当初，因为董鄂妃的汉名叫雯雪而宠幸于她一样……

    青芜勉强地自我安慰。

    想到“朕之第一子”几个字，心里还是微微发疼，抚摸着自己小腹上的凸起，感受到那个日益成长起来的新生命，青芜陡然感到一阵滑稽，为这还未出生便历经波折的孩子感到一阵心疼。

    “你爸爸不知道就算了。”青芜自言自语着，手久久停在上面挪不开：“妈妈疼你。”

    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忽然闪过九幽星魂术的内容，她的手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先把心里那些嫉妒和愤然收起来，回想起施天最开始说的话，现在已经天下大乱了么，北方出现虫灾，南方的前朝余党又在招兵买马，甚至还有那个坐拥台湾的国姓爷。

    难道明朝真的会复活过来么？

    心里闪过了不确定……根据她曾经看到过的书，顺治的驾崩有三种说法，第一种是五台山出家……董鄂妃一死，他心灰意冷就当和尚去了。青芜冷笑了一下，根据她对福临的了解，这种说法几乎已经可以推翻，他虽然喜欢佛法，但是不到沉迷的地步，甚至他比起佛法，更擅长的是帝王之术，并不是心灰意冷就会弃江山于不顾的人。

    第二种是得天花而死……这一种还是未知……但是令青芜最忐忑不安的是第三种……他御驾亲征讨伐郑成功的时候，被大炮击中驾崩！

    虽然不知道历史会不会改变，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来，第三种最有可能。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虽然还是有一些怨他，马上又被担心取代了……但是此战已经势在必行，她一个小小女子，就算能改得了星轨，又这么去逆这乾坤。

    早已熟知的历史在她心中紧紧压着，像巨大的石头，叫人喘不过气

    明明知道只有那么一点希望……甚至是没有希望……她仍是在痴心妄想，希望一切都会改变，相信他终究会是她的，只是她一个人的。

    但是这点小小的想法在强大的命运面前就如尘埃一般，轻易就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福临啊福临，原来轩辕嫁女和轩辕帝星相生相克竟然是这个意思，枯荣共与，为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和你同上苍穹，同下地狱，却免不了相互拖累的命运，我拖你入劫，你何尝又不是我的劫？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你，好好活着，不拖累你……人力如沧海一粟，浪翻乾坤，哪里又抵挡得了。

    但凡应付一日，是一日了。

    脑海里的念头正杂乱纷，门上已经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叩门声。

    “谁？”回过神来，回答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鬼帝的声音，淡淡不染尘埃，永是那么不可捉摸。

    “请进……”青芜轻声回应，一调整着刚才因为思绪太过纷繁而紊乱的气息，然而还未调整过来，鬼帝已经推门而出，如墨般的发丝用白色的玉冠绾着，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隔得这么远，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眼里传来的淡定和犀利。

    刹那间，竟有种心全都无所遁形的错觉。

    “什……什么事？”局促之下，说话竟然断断续起来。

    “你……”鬼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着极大的压迫感，投过来。还未等青芜反应过来，人已经移到了榻边，撩开她的衣袖，在她白玉一样细腻柔软的手臂上按了一针，细细的针头插入肌理，青芜只感觉到手臂一阵发酸，还未反应过来，鬼帝的手已经转到她的肩上，丝毫没有迟，直接拉下她肩头的衣衫，眼疾手快地，又是一针。

    青芜面上微微一红，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鬼帝只是在替自己施针，若是扭扭捏捏反倒显得做作，便闭上眼睛，由着他摆弄。

    肩头几处穴道都传来了微微的酸疼，暴露在空气的皮肤因为山里的寒气，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刚感到有些冷，背后忽然被他的手掌覆住，刚猛暖和的内力瞬间注入，游荡在四肢百骸里，说不出来地畅快舒服。

    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鬼帝又接着施针，背后，腰际，几针下去，他的额上也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终于结束，收针，拉起她的衣服，鬼帝冷冷嘱咐道：“以后少费一些神思，特别是这半个月，刚才险些动了胎气，若不是我来的及时，你叫我如何给张教主交待？”

    他提到“张教主”三个字，便是发怒的前兆，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咬牙切齿，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想起还有半个月胎儿才能稳定，青芜后怕不已，忙点头。

    “还有……”鬼帝神色严肃，站在榻边，狭长的眼里透出一丝令人发寒的警告意味：“你不要乱来。”

    见他的神色，青芜就知道刚才自己和施天说的话他十有**听见了。

    这个人几乎无所不能，在他面前根本隐藏不住什么，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他在警告什么，青芜咬着唇，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再要胡闹，我救你几条命都不够你一次挥霍的。”鬼帝冷冷看着她，黑墨一样深幽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了然。

    这个女人，简直和当初的那个人……一个模样！！都是这般胡来！

    “谢谢你……”抬头看着眼前这人，青芜索性将话说明白：“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使用九幽星魂术的。”

    鬼帝微微颔首，退开了两步，袖了银针，负手如神一样俯视着她：“如此甚好。”

    青芜手搭上小腹，笑了一笑。

    “你需要什么东西么？”淡淡的问话声又想起来，分明是好意，但是到了鬼帝的嘴里，都带上了几分霸道和颐指气使的味道。

    “……”青芜一脸惑地看着他。

    “今天云老头上山来了。”鬼帝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前替我定时送物品上山的人，我立誓不再下山。”

    青芜了然地点了点头，忽地问：“那他可知道外面的形势？”

    鬼帝目光骤然一冷，缓缓道：“不管他知不知道，你都不许问，也不关你的事，若是不听我的，你现在立马收拾东西下山去。”

    青芜苦苦一笑，忙道：“我听你的便是……”虽然担心，但是也要等自己身体好以后才行。


    

138 轩辕变

    

    篁下山之后，鬼帝一人独居踏云居，立誓不再下山故交云峰也在山下结庐而居，每个月定时送东西上来，偶尔也和鬼帝在伴月亭对弈，只是从来不走进踏云居一步。

    鬼帝叫他云老头，实际上云峰的年纪也大不了多少，只是相对于鬼帝来说稍微老一些，眼角微微有些皱纹而已，身体还是硬朗灵活，从崖下爬上来比施天还要快。

    这日云峰上山来，将一封信交给了鬼帝，鬼帝眼睛只是一扫，便将信收了，云峰有些诧异，鬼帝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踏云居，冷冷一哼道：“他是死是活，干我什么事。”

    ……

    天下风云诡谲，时局瞬息万变，外面已经是烽烟四起，碧云山仍是万年不变的平静。

    鬼帝仍是每日打坐练功，要么就独自一人对着一个棋局，坐上一下午。

    施天下山的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认真地研究医术，丝篁常常遣他下山打听局势——这些消息传到耳朵里的时候都是短短的几句话，但是背后隐藏的动荡让人咋舌……

    十一月，孙可望和适孙灵率领的大军抵达江水。

    十二月，驻扎宁。

    次年二月，国姓爷率兵北上，头一看中了江宁这快兵家必争的重地，与孙可望对峙。

    几次交锋。孙可望均惨而归。只得退守江宁城紧闭城门。意图凭着囤积地粮食死守江宁城。

    几次都差点破城。好在孙灵远智勇双。几次献计退敌。

    江宁攻不下国姓爷只得退兵。然而刚一退兵。朝廷就下旨召孙可望回京。换满洲将领驻守。

    三月。清军和南明朝廷地军队会战。清廷再次陷入兵困民穷财政面临崩溃。

    ……

    得到这些消息。最担心地莫过于丝篁。孙可望死守江宁城地时候她心急如焚想去江宁相助。被鬼帝拦住。

    后来传来消息，国姓爷退兵，丝篁才松了一口气是接下来清廷召回孙可望父子，又让她的一颗心悬到了半空……

    一晃大半年过去，江玄云始终没有再回来，施天也有些纳闷，但是最为担心的还是青芜。

    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分割四地的小势力想趁着满洲人江山未坐稳，逆了这乾坤——

    名族大业挂在嘴边所到之处却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时江水以南，人心惶惶有人甚至说清军纪律严明，比这些乱军要好的多。但是国姓爷郑成功和晋王李定国的军队是民心所向，比起那些很就被歼灭的跳梁小丑，真正成为了朝廷最大的威胁。

    张煌言和国姓爷在一处，现在轩辕教所有的势力也在福建，听说年初江宁之战时，孙妙连还披甲上阵，成为国姓爷的先锋，讨伐自己的父兄。

    这些事原本丝篁没有告诉她，是青芜在对施天威逼利诱下问出来的。

    江玄云的身份敏感，曾经是轩辕教的教主，又有过“叛教”的往事，所以找他的人应该很多，想要杀他或是想要找他回去的人都不少，而且他去的地方还是最为敏感的福建。

    江玄云曾经说过，母亲的祭日之后就会回来，但是已经整整半年没有音讯。

    施天曾想下山寻找，几次都无功而返，说师父并没有回到梅州的别庄，也没有回青山居。

    ……

    安然度过了三月的危险期，青芜肚子里的孩子算是保住了，只是肚子一直都不怎么显，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鬼帝开始每日施针替青芜治疗体内的顽疾，要拔去这病至少需要四个月的时间，若是青芜早产，那么身体根本就受不住分娩的伤害。

    到了三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大，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在这期间，天下的动乱青芜大致是清楚的……虽然以前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书籍，但是清初风云变幻的局势还是隐隐约约刻在心中，她知道国姓爷这次从江宁退兵，不代表他就放弃了……顺治十六年，还有一场更猛烈的反攻，同时，十五，十六，十七，这三年也是福临最为坎坷的三年……

    四阿哥还没有长到半岁，就已经死在了襁褓中，他的爱妃董鄂氏也将染上恶疾。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颗灾星的影响，但是接着荧惑出世，昭明也惊显天边！光华大盛，甚至盖过了明月……

    昭明星，大而白，无角，乍上乍下。所出国，起兵，多变。

    这夜在苍穹之上将这颗星星认出来的时候，青芜脑海里轰地一响，眼前发黑……因为这颗星星……按照角度，还有《天问》中韶星识辨术看……与轩辕嫁女息息相关！

    韶星

    里含有伏羲八卦的内容，青芜以前没有接触过，多次才能勉强明白一些……知道用伏羲八卦，结合星象分析……得到的答案无一不和曾经的预言吻合。

    曾经的朱青芜，也因为使用九幽星魂术而殒命……也就是说，这些术法，并不是子虚乌有的东西，而且，暗中影响着天下的局势。

    占星术渐渐精通，青芜已经可以不用问施天就知道战事到底怎么样了……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还有过小小的吃惊，心中迷惘，与鬼帝一席长谈才知道，天上的星轨的作用并不完全是反应和预知，而是可以发挥作用，主导世事！

    “但是你要记住，不管是哪种术法，都要通过人来起作用。”鬼帝的话仍萦绕在耳边，语气淡淡的，话语里的意思却非常严肃：“比如这颗昭明星，它的出现让人认为天下大乱，于是有野心的人就坐不住了。”

    听到这句话，青心惊肉跳：“这么说……要是没有人认识昭明星，它就没有作用了？”

    鬼帝微微颔首：“最厉害的法，其实是人心。”

    青芜几乎每都要观看星象，有时候会和鬼帝一直谈到深夜，但是天上的星星何止千百，其中蕴含了多少玄黄大事……以至于青芜想通过星盘算出江玄云的所在时，都会迷失在浩淼无穷的星海之中。鬼帝平时虽然不喜欢说话，晚上与青芜一起夜观星象的时候却是滔滔不绝，每夜与他长谈，青芜的占星术一日千里，虽然还不到万象尽在心中的境界，但是也能通过星星的形状，颜色，和轨迹猜到将会发生的事情。

    再看到日益变得血红的轩辕嫁这颗上古星辰，想到它就是自己的司命行星，青芜就会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仿佛盯着她的是一只血红色的眸子。

    在轩辕嫁女的影响下，辕帝星的光芒已经大为暗淡。

    这两颗星星的星轨一样，出现的频率经从半年一次变为了一个月一次，甚至是半个月一次。

    而且次一出现，必有打乱。

    “依我说……最危险的不是昭明星……”青芜坐在石桌边，桌上点了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光下，几张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数字，旁边放着一个算筹。

    韶星识辨术十分复杂，不仅要记录下星星的角度，出现的时间，间隔的时间，统计这些数据，还要结合伏羲八卦里面的知识分析演算。前面的就是一些简单的数学知识就可以解决，但是因为数据太大所以比较麻烦——实际上，这一部分是鬼帝最佩服青芜的地方，她总能用一些很惊人的方法快速地将数据演算出来。

    青芜每每看见他眼里微微惊讶的眼神就会得意万分……这个人太完美，在一个小小的地方胜了他都会觉得是荣幸…本来还在想，自己好歹从现代来，怎么直到现在，还是活得和古代人差不多，除了一点预知能力，别的什么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觉得好像自己的能力，也能改变什么的。

    毕竟神一样的鬼帝江萧……现在也有求于她了……

    装神弄鬼了好几晚，骗了他很多从不外传的书籍看，青芜才作为交换将自己用的那些数学公式交给他。

    原本以为他好歹也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但是没想到鬼帝一看之下立马就明白过来，很快，演算速度就在她之上了。

    听见她说话，鬼帝转过身来，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冷冷道：“乾门和坎门的变化错了，这里卦象是阴，不能加。”

    青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虽然前面的数据处理部分她是很擅长，但是一涉及到后面的阴阳八卦和变化，出的错就多了，取出算筹仔细一算，将相加的数据变成相减，再集合对面坤门的数据，重新得出了结果，将星轨再描一遍……果然发现主宰时局的也不是自己的司命星辰……不禁苦笑……也是，自己怎么说也是弱女子一个，司命星辰也不会有这么大本事。

    “罢了……你不宜多废劳思。”鬼帝淡淡地道：“真相主宰时局的，不是昭明星，也不是轩辕嫁女，而是那颗帝星。”

    轩辕帝星。

    青芜抬起头，看到光芒黯淡的轩辕帝星，微微蹙起眉。

    “我以前就注意到那颗轩辕嫁女了。

    ”鬼帝语调不变，看向她的目光里却带上了一丝悲悯：“这星象太凶，有天煞之象，断不是有福之人。和帝星星轨合并之后，是能将帝星压住，但是顶多是一同坠落，你要改变，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改变不了。”




    

139 恨不解

    

    芜借着蜡黄的灯光扫视着手里的纸张，神色淡淡的，，将笔搁下。。

    这半年里别的没有学会，倒是习惯了用这儿的笔墨。现在写出来的字还算看得过去了，打量着手中的纸和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案，她揉了揉眼睛：“这个我知道，鬼帝，你的书我也看的差不多了，没有可以改变星轨的办法。”

    鬼帝冷道：“一早就跟你说过了，不可能。”

    “嗯……”含糊地应了一句，青芜在纸上画了一个八卦图，央着鬼帝道：“那些什么乾坤坎[<的变化很复杂……你再给我说一遍成么？”

    鬼帝冷冷睨着她，语气不由商量：“你自己去翻书看。”

    他已经教了五遍，她竟然还不会！！

    青芜愣了一下，眼里的光为哀求，语气也放软了：“求求你……就是最后一遍！”那些干支八卦的变化实在是太复杂，什么以意化形，风云莫测……一大堆的方法没有科学依据，偏偏算出来就是对的。

    她越学越对古时代的伏羲大神产生了莫名的敬仰。

    原本有伏羲六十四卦，万象尽在其中，演变之间，囊括从古到今的无数天机。

    能一两分就算得上是高人，能知天命。

    但是很多人穷其一生。也不得窥门道……鬼帝虽然不是很精通。但是比起一般地算命先生已经要好很多了。青芜一直在脑海里假想。不知道鬼帝拿着一面旗子坐在路边。写个“天机妙算”为人掐指看相是什么模样。

    想想着。嘴角不自主地扬了起来。

    鬼帝看着她。一向冷淡如冰地眼眸带着些许无奈之意。拂袖淡淡道：“你算得多了自然会知道何须我再指点？”

    不近人情！

    青芜在纸上写了一窜数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地符号。用符号一带。变成了连起来地一团数字。

    “你瞧好不好玩？”青芜眨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小小地符号……”她指着英文字母地“n”：“和伏羲八卦一样这些数字全都包括进去了。”

    这话说的有点故弄玄虚，实际上这就是简单的排列公式只是因为清朝的时候，未知数这个概念还没有引进，所以鬼帝才会觉得这般诧异。

    “这是何解？”鬼帝手指着那条公式，眼里亮光一闪，样子是大感兴趣……青芜知道他这种什么知识都已臻化境的人更加容易被这些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知识诱惑。

    “你把这个符号换成数字，从一到十带进去算一算。”

    “……”鬼帝心里默算目光越来越亮。

    “是不是一样的？”看见他又惊又喜的模样，青芜扬了扬眉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顿了顿缓地道：“你要是再将伏羲八卦教我一遍，我就教给你好？”

    鬼帝看着她，眼里闪过了无奈之色，沉吟了一下，只得再次将纸铺开，执起笔，叹了口气：“仔细听着。”

    …………

    看着伴月亭里风灯渺渺，青芜坐在石桌边，眉尖蹙着，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旁边鬼帝一身白衣，表情沉静专注，手指着纸面，低声讲解，声音低沉温和……丝篁在踏云居门前站定了，忽然想起，以前义父将自己送上山来的时候，师父也是这么教导她的，那时师娘尚在，师父虽然严厉，却也不像现在这样，万事不关心，冷漠入骨……

    却不知为什么，独独对青芜这般容忍。

    暮色已沉，她回头看见施天正坐在廊下，单腿支起，手中拿着一根药草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忽然凑到嘴边尝了尝，她忍不住莞尔，心里的一丝阴霾瞬间散了，瞧着施天笑道：“怎么什么都拿在嘴里尝？就不怕中毒不成？”

    施天愣了一下，将药草拿开，面无表情地道：“我见书里没有记载这种药草，就自己尝尝，古时不是还有神农尝百草么？这又有何不可？”

    “莫忘了神农就是这么中毒身亡的。”丝篁一笑道：“我的小祖宗，谁有惹你了？这么说话这么冲？”

    施天朝着那边的伴月亭扫了一眼，冷哼道：“师父迟迟未归，下落不明，她说担心，我怎就看不出来哪里担心了，还和师父的仇人这般谈得来……”

    丝篁微微笑道：“怎么说我师父也救了青芜一命，即便是有什么恩怨也是和江公子的恩怨……与青芜何干？”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知道不相干。”施天一个翻身，从廊下跳了下来，站定。

    忽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风声，毕竟是少年心性，刚才的一

    一扫而空，喜道：“云老头又来了。”腾身而起，~

    云峰刚刚掠上来，便被施天拦住，两人过了几招，云峰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惊鸿掌又进益了。”说着一掌封住他的手脚，正色道：“不要混闹，我上山来找鬼帝有要事。”

    “什么要事？”施天嘿然笑道：“鬼帝现在只怕有更重要的事，不会见你的。”

    眼角忽然扫到他衣襟处露出来的一角信封，手腕一转，已经伸手去拿，云峰脸色骤然一变，厉喝道：“死小子，这东西不是玩的，还给我。”伸手扣住他的空门，怎料施天的动作太过灵活，泥鳅一般，瞬间就闪到了一边，看到信封上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

    “明白了？”终于将伏羲八卦的变化又给她说了一遍，鬼帝搁下笔，一向淡然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些无奈的神色，看见青芜正若有所思地回想刚才的内容，在纸上写写画画，顿了顿，问道：“你何时将那种算法……”

    “这里乾门三十变的规则……”青芜迟着，手指向八卦的最上方：“是不是说，每次算的时候都要变化三十六次？”这还不琐碎死人么？

    鬼帝摇着头，苦笑道：“这是，在三十六种里面取一种，但是具体是哪一种，就要通过乾门的变化来观察……”当下又耐着性子，将各种变化再说了一遍，看见青芜脸上恍然大悟的神色，才略松了一口气。

    青芜抬起头，见他嘴角尚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有些诧异。

    上山以来有半年了，鬼除了最开始因为曲陌的事情绪波动，大怒大笑之外，余下的日子几乎都面无表情，神色淡然，从未见他笑过。

    虽是苦笑，但是冰凉的眸子里却有了一丝暖意，衬得本来就堪比天人的脸越发清雅俊逸。

    心里不由得暗起比较福临，不知道哪个更好看一些。

    福才二十出头，虽然在帝位上磨练了十几年，自有一声帝王的威严仪度，只是有时候倒像个孩子，想是年轻的缘故。

    但是鬼帝江萧不同，虽然身处江湖之远，但是已过而立之年，身上那份年轻人的冲动热血早就在碧云山的清风明月里腿干净了，只是此人剑术医术，奇门八卦，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精，不说话的时候，眼里的洞悉和深沉甚至更胜身为帝王的福临。

    鬼帝见她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微微别过脸，淡淡道：“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先休息，明日在教也无妨。”

    青芜正要点头答应，忽然看见施天正脸色铁青地朝这边走过来，将一封信重重地拍在石桌上：“江萧，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儿？”青芜忙站起身，想要拉开他：“你这是怎么了……”

    施天身子一让，目光赤红，死死盯着鬼帝。

    鬼帝淡淡看向这边，目光扫视了一圈，锁住了施天背后的云峰，冷冷道：“云峰，为何给他看见？”他头一次直呼其名，语气里也透出了怒意。

    “爷……”云峰背脊僵了僵，低下头去：“您尽管怪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青芜微微吃惊，才知道原来二人竟然是主仆关系……但是为何云峰守在山下却不上山，连踏云居也不进去一步？

    鬼帝眼瞳收缩了一下，正待发作，施天忽地冷声喝道：“鬼帝，你莫要欺人太甚，为何不将师父的所在告诉我们？”

    青芜浑身一颤，目光投向那封信。

    “朝廷派人追捕他……”鬼帝面无表情地道：“告诉你们也无济于事。”

    这句话在青芜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朝廷正在追捕江玄云？！怎会？！

    施天低着头，拳头握得咔嚓直响，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幼兽，冷冷盯着鬼帝道：“你一直派人暗中调查我师父的行踪……却见死不救？！”

    “我本就想杀他。”鬼帝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拂袖，冷冷道：“借别人之手正合我意。”

    “鬼帝？！”青芜总算听明白过来，立马镇定下来，超前走两步，挡在了施天面前：“江大哥什么时候开始被朝廷发现行踪的？他现在在何处？”

    “你问这个干什么？”鬼帝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去救他？就凭你？”

    青芜怔了怔，正要说话，鬼帝又是一句抢白，将施天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你有孕在身，施天一个黄口小儿，告诉你们又有何用？”


    

140 九幽术

    

    句话说得施天面色铁青，嘴唇和手臂都在发抖，说

    “我下山找师父。。”他挣了半晌，愤愤地转过头，迈开脚步就要往山下走。

    “天儿。”青芜叫住了他。

    施天愣了一下，回过头。

    “你知道你师父在哪里么？”

    “问他他也不讲。”天别开脸。

    ……

    “鬼帝。”青芜回过头，看向一淡然的白衣男子，微微屈膝：“恳请相告。”

    “现在了重伤，在泉州。”鬼帝眉宇间浮上了一层不耐之色，转身走下了台阶。

    青芜往前两步，正想再对施天嘱咐点什么，忽然停住脚步，皱了皱眉……

    施天看着她地脸色瞬白。有些失措：“阿雯……你……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青芜地扣住他地肩膀。越老越用力。她地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地一层冷汗。另一只手拽住衣襟。关节用力得发白。

    “鬼帝……”

    “师父！”施天和丝几乎同时唤出声。

    鬼帝本来已经走远。听到青芜急促地喘息声两人惊呼声面色一变。腾身而起。瞬间移到青芜身侧。伸手扣住她地脉门。一探之下一向宁静淡然地眼里掀起了猛烈地波澜。

    “去打盆热水。”快速地向施天吩咐了一句。他将青芜横抱起。看了丝篁一眼：“把药房里地落雪秋海棠拿来。”

    ……

    身体被放平痛却没有丝毫减缓，仿佛能将这个人撕裂一般，每一秒钟都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深吸气，不要动。”丝篁坐在一边，不停地用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水焦急地看了站在屏风后的鬼帝一眼：“师父……青芜怎么会……”

    算起日子，这才第八个月，她身上的顽疾还没有拔去，怎么会早产！！

    “此时再想这些也无用。”鬼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你照我说的做。”

    丝篁忙点头。

    “把落雪秋海棠生含一片在她嘴里。”

    丝篁照做，小心地不让花瓣碰触到丝绸以外的东西。

    “剩下的熬好药，给她灌下去。”

    含住花瓣的瞬间，脑海里瞬间清明了一些，意识却依然浑浑噩噩，下意识地伸手要抓住什么东西伸出去，却只能抠住地下的床单。

    好难受，铺天盖地都是沉沉的黑色……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像深海底，整个人正在慢慢，慢慢地往下掉落，眼耳口鼻……五识六感都丧失，渐渐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心里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无力感和孤独感。

    眼前竟然浮现出一张有一张模糊的画面……从出生到现在，往事历历在目。

    这是什么感觉……难道是要死了么……

    谁来救救我……

    福临……你在哪里……

    好怀念，被他保护着的感觉心温暖，执掌永恒一般。

    可是不管怎么挣扎呼喊，那个人都不会再出现了。

    现在，只能自己救自己。

    ……

    “青芜……青芜……醒一醒……不要睡着。”耳边传来低低的呼唤声，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迎面看见丝篁正端着一个瓷碗，扶着她，将汤水灌进来。

    清润的药汤入口，瞬间好受了许多。

    “你现在休息一下，想吃点东西么？”丝篁轻声地问。

    青芜摇了摇头。

    “那好好休息……”丝篁不停地拿帕子擦着她额头上的冷汗眉头微微蹙起。

    “是……宝宝……宝宝要出来了么？”青芜吃力地问出口，一说话，阵痛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她咬着牙，勉强睁开眼。

    “是……青芜要生了……”丝篁轻叹一口气，立马捂住她的嘴巴：“不要说话好……”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鬼帝的声音。

    “开始吧。”

    丝篁迟着住手里的银针。

    鬼帝快速说了几个穴道的名称，银针遍体扎过，最后一根引得右臂一阵酸麻，青芜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疼痛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排山倒海般地朝她压过来。

    “啊……”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整个上身都不自主地坐了起来，满脸都是汗水，肚子里的孩子却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

    丝篁不停帕子擦拭着她额头的汗水，暖声安慰，替她鼓劲，怎料只看见青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竟然透出了浅浅的乌青。

    “师父……”丝篁急促地叫道。

    “她身子已经不行了。”鬼帝的嗓音沉重：“顽疾还没有拔除就生产，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句话，青芜感到耳边一个惊雷打过，头

    直响，猛地抓紧了丝篁的手，丝篁吃痛，睁眼看去，嘴唇翕动着，看嘴型，像是——

    “留我的孩子。”

    丝篁也已经泪流满面，没想到这么远从京城感到洞庭湖，竟然还是扭转不了这个局面。

    青芜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擦去泪水，微微张开嘴，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

    “姐姐……姐姐别难过……这样……好歹能保住我的……我的宝宝……我很开心了。”咬牙忍住剧痛，手上的力道瞬间减弱：“只是以后……宝宝……只怕要托付给姐姐……”

    “傻子，你说什么？”:手扣住她的手，不停地位她擦汗：“你的孩子要自己养，怎么能推给我，说走就走。”

    青芜咬着唇瓣，还想说话，只听那边鬼帝一声厉喝：“你想要生下孩子在死就给我闭嘴。”

    青芜从地止住了话头，闭上眼休息。

    没有人看这个时候，外面诡异的星象……两颗星轨并在一起的星星都散发着冷厉的红光，给夜幕染上了一抹血腥。

    ……

    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对着这一片苍穹施法，九幽星魂术。

    ……

    合并在一起，纠缠到，不离不弃的帝星和轩辕嫁女的轨道，忽然生生被撕裂开来……带着一丝不详的血红色，各自隐向天边。

    “这就是你要说话？”月光下，一人身着五爪龙袍，负手而立，面容冷。

    “是。”施法的人已经筋疲力尽，倒在了石桌边，微微笑着：“这就是他们的打算，不过还好，奴才自会为万岁爷处理，两道星轨分开之后，从此你们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斩断，那妖星也不至于祸乱天下。”

    “彻底斩断？”他扬眉，冷冷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此万岁爷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妖女，凡是将皇上您和她牵绊起来的东西，都会化为虚空！！”说话的人语气生硬决然。

    ……

    所有牵绊，都为虚空。

    牵绊！！这个孩子，是唯一的牵绊。

    ……

    “疼……”青芜再一次疼醒过来，死死地拽住了丝篁的袖子。

    丝篁强忍着眼里的泪水，口中喃喃着让她加把劲，心里却一阵辛酸……只想说，不要用力了，青芜……你该休息了。

    一路走来，这个女子还要多努力，都这么拼了命，却还是只博得这么个结果。

    她一心念着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大肆宠信另一个妃嫔，她就算是为了他受尽苦楚他也不能得知分毫，就算为了产下他们之间的孩子而殒命当场，那个男人，那个天下之主，还是不会知道哪怕一点消息！

    青芜的手几乎将自己的掌心抠出血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脸颊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不要急……别紧张……慢慢来……”丝篁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自己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滴滴滑落。

    傻子……

    这句话梗在喉头，却说不出来，自己哪有权利说她……都是一样的傻子。

    “啊……”叫声忽然拔高，说不出来地凄凉尖利。

    鬼帝顾不了许多，从屏风后转了进来……只见青芜的气息陡然一滞，瞳孔猛地扩张，闭上眼睛，往后面倒去。

    抢先一步扶起她的背脊，将内力输进去，鬼帝的手忽然一颤。

    “师父……”察觉到这丝异样的波动，丝篁讶异地抬起头。

    “孩子没了。”鬼帝的声音森冷发寒，分明是动了怒：“九幽星魂术，谁这么大的胆子！！”

    ……

    不知道在黑暗里躺了多久，等到稍微有点神识的时候，就清晰地听到了耳边低低的啜泣声。

    下意识蹙起眉头，手指动了动，慢慢张开眼睛。

    眼前先是一阵模糊，然后慢慢地清晰起来……竟然，还活着？

    看着丝篁红肿的眼眸，记忆渐渐苏醒，她忙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宝宝……”想到这里，她眼里陡然闪过一丝惊惧：“我的……宝宝呢？”

    手搭过去……惊讶地发现小腹还是空空如也，这个感觉，怎么这么像当初小产的时候……

    心猛地被恐惧攫住，疼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姐姐……”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么小，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调整过来，她抬起头，澄澈透明的眼眸盯着丝篁：“我的宝宝……哪里去了？”

    “不要怕……孩子还会有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摧毁了青芜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意志……瞬间，崩塌成灰。

    

141 霜风急

    

    人用九幽星魂术，生生地撕裂了两颗星星之间的联

    从鬼帝修习医术以来，从来没有碰见过这种状况……明明是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在腹中成型……却忽然发生了三，四个月小产一样的状况。  

    其间惊险万状，用落雪秋海棠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直到现在，她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如果她自己不愿意醒来，鬼帝也束手无策。

    ……

    只有丝篁知道。

    就算她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能够经受住小产的伤害，她的心也已经接受不了了……已经是第二次。

    而且这次的伤过后，她将再没有孕育的能力。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睡颜，丝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帮她把被子盖好。

    “丝篁姐。”施天端着药走进来，看见青芜还是紧闭的双眼，有些失神：“她……还没醒么？”

    “没有。”丝篁轻声道：“只是身子虚，并没么别的症状，但是再这么睡下去……”

    “……”施天目光微微黯。托着碗地手指抓紧碗壁。手指用力得发白：“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个消息……”他说着。语气有些颤抖：“都是我地错。”

    “不关你事。你要是忧心你地父。可以现在就下山。

    ”篁道：“青芜我会照顾。”

    “我等她醒了再走……”

    施天说完。将药递给了丝篁。

    “人还没有醒……给我干什么？”丝篁诧异。

    “这是鬼帝叫我端给你的……”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想到了鬼帝还是恨得牙痒痒，现在却不得不小心不要激怒她，免得他一怒之下放着青芜不管：“他叫你把药喝了。”

    丝篁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整整一夜没有阖眼，微微一笑，接过了药碗将药汁饮尽，重又递给他：“你出去吧……青芜醒了我便叫你。”

    施天接过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正合目安然而睡的青芜，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我师父在哪儿？”出门之前，丝篁问了一句。

    “书房……”施天愣愣地答。

    昨天白天开始他就一直呆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丝篁点了点头，默默不语。

    她跟着师父学过医术，知道若是常人，万万不会出现青芜的状况……明明是八个月大的胎儿……说没有就没有了。

    而且看那日师父盛怒的表情……应当是知道缘由的。

    但是师父不说，她也不敢过问。

    ……

    书房里帝正翻阅着架子上的书籍，目光锁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地翻着终，目光定在了其中的一页上……

    —九幽星魂术。

    这样的邪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有可能送命……到底是谁干的……

    鬼帝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闪过了狠厉之色……但愿这本书里没有写怎么查出此人，若是查出来要那人好看！

    他鬼帝亲口允诺要保住这个孩子，竟敢与他作对，好大的胆子！！

    ……

    面前的光明了又灭……整个身体仿佛都在向下沉……慢慢的，不知道要掉落到何方，只是一点一点，仿佛要让她饱尝被悬在半空孤苦无奈的滋味。

    想抬起手是却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就这样躺着……很舒服……很安心……渐渐的，神识也越来越模糊，模糊到极点之后，又忽然清晰起来……叫她有些手足无措。

    眼前忽然出现了漫天的星斗，只是这些星星的轨迹在她眼里前所未有地清晰……

    轩辕嫁女……帝星……慢慢地照着这两颗星星……使用韶星识辨术看了半日，竟然连影子也没有找到。

    看的乏味了，这也是一些发着光的东西而已。

    以前她很喜欢看总是在抱怨城市里都看不到这么纯净的星空，这么近地看着才发现所有的星星都挤在一起，排布着回着，璀璨着，竟然让人感到一丝说不出来地可怖。

    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这些冷厉的眸子注视着，无所遁形……

    它们知道凡尘里的一切，反应一切，甚至影响着一切……

    想要从密密麻麻的星星里别开目光，转过头，却还是绵延不绝的星海……她索性放弃了挣扎，就这般躺着，怔怔地看向这一片天。

    忽然看见北极星附近冷芒一闪，接着一颗硕大的星星闪着，挂在那里，发出血腥的红光。

    瞬间，那边冲来另一颗星星……两颗星星眼前就要撞到一起，青芜一颗心揪起，却见它们只是交错过，那颗正冲来的星星……是流星么？没有撞上……

    她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话，在天空中的两朵云，从下面

    们好像相遇了，但是其实它们并不是在一个高度的永远都碰不到一起。

    心里掠过这句话的瞬间，竟然涌起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慌。

    她用力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青芜……青芜……”丝篁见她终于有了反应，惊叫一声，抓住了她的手。

    “唔……”微微蹙起眉，她别过头，苍白的脸映衬在漆黑如墨的发丝里，如一击便碎的白玉。

    “醒醒……青芜……醒醒……”

    谁在说话……星星？

    又是星星……这些;魂不散的东西。

    缓缓睁开眼，看见丝篁眼里满了血丝，正担忧地看着她。

    张了张，轻声唤：“姐姐……”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总算醒了。”丝篁松了一口气，看着：“不要担心，休息两日便会好的，你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记忆慢慢苏醒，~上了小腹……又是空空的……第一次如此，这一次这么小心……还是如此……

    罢了，她怕是没有当母亲的。

    么一想，鼻子有些发酸，却没有哭出来。

    心想第一次的时候还能想着未出世的宝宝嚎啕大哭……这次怎么这么吝啬……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只觉得心里疼，疼得要死，却还是没有眼泪。

    伸手探了探，眼睛旁边也干干的……

    “青芜……”原来以为你她起来以后定会失声痛哭，看见她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丝篁更加担忧，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

    “哭有什么用……”青芜面色苍白地挡开丝篁伸来手，闭着眼睛，吸口气缓了缓，重新睁开眼睛：“鬼帝在哪儿？”

    “在书房……”丝篁回答：“我帮你叫他……”

    青芜缓缓点了点头，闭上眼。

    ……

    不一会儿，鬼帝便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也有倦色，目光里的戾气比起平常又要重了几分。

    伸手扣住青芜的脉门，仔细探了一番，方才放开了，看着她，语气是淡淡的：“已经无碍，多休息几日便好，你这也算得上的是因祸得福，要不是孩子没了，现在死的就是你。”

    说着句话无非是想青芜好受一些……却没曾想她脸色越发差了。

    鬼帝刚直起身，听青芜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你先出去一下可以么？”

    丝篁站在鬼帝背后，听到这句话，忙答应着往外走。

    “你知道了？”鬼帝看她的脸色，知道已经瞒不过她。

    “嗯……”青芜微微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鬼帝也清楚吧……一个好好的孩子……都八个月大了，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

    鬼帝负手不语，淡淡地看着她。

    “是九幽星魂术啊！”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语气有些哽咽，眼里也终于泛起了泪光：“就是我一直想生下孩子之后马上就施用的九幽星魂术……”

    早就已经找到了这种办法，但是她一直没有用。

    除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若是施用了这种法术，那么一切将他们相连的东西都会化为无形……这其中，有这个孩子！

    “我知道你的打算。”鬼帝的目光深不见底：“但是好像有人比你更急。”

    青芜没有说话，慢慢闭上眼，泪珠滑落，她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好……好……能办的都办到了……

    有人都代替她完成了，甚至间接害死了孩子来完成……

    怎么、怎么就这么急！

    她若是生下孩子，就算是拼着一死，也会让自己这颗妖星不要拖累他的。

    可是，现在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孩子已经没有了，和那个人的羁绊也算是彻底断了……很好……不用再受自己的拖累……轩辕帝星应该会很快重新亮起来吧……

    都完成了。

    她拼命的安慰自己，出宫来就是为了这些，现在都完成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宝宝……难道就当重来没有过？！

    她还能一笑置之么？！

    抬头正对上鬼帝幽深的眸子……

    “你什么打算。”洞彻人心的目光，仿佛一早就知道她的反应。

    什么打算……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几乎撑不住就要倒下去。

    都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了，她还能怎么办？！

    深深吸一口气，稳住就要倒下的身体，她轻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是谁施的法？”


    

142 弹指间

    

    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对于自己话里的恨意，青芜也有

    失子之恨，在她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深入了骨髓，现在陡然跳出来，倒是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鬼帝沉默不语，淡淡的看着她，冷漠犀利的目光仿佛将她整个洞穿。

    青芜哑口无言。

    “你现在需要休息。”鬼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手立刻拂上她的睡穴，青芜刚想说什么，身体已经整个一软，往后倒去，伸手减缓了她掉下去的力道，鬼帝的目光越发幽深，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和自己很像。

    和曾经心怀仇，却无能为力的自己十分相像。

    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这个丫头已经被逼上了一条绝路，而就算走到头，她也只会后悔而已。

    若不当初曲陌逼他发誓不迁怒于人，他直到现在还会沉浸在仇恨里无法自拔。

    他很清楚，在无论对这个女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别人始终是别人，仇恨，只有受到伤害的人最清楚。

    别人可以轻描淡写一带过，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没有直接承受当然就不知道其中的刻骨铭心，要她轻易放下，谈何容易。

    只是她很好奇。现在这么个只会一些古怪算术和一点占星术地弱女子。到底准备怎么办。

    她可知道轩辕女被扯离星轨。即将陨落。而这个世界里。

    这颗上古星辰地所有存在意义已经随着和轩辕帝星地分离而消失。也就是说。她没有再继续待在这个世界地意义。

    “你若是能放下。我可以送你回去。”鬼帝轻轻将她放平身子拉起锦被盖上。

    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尚颜还有谁知道青芜地来历地话。那就只有他了。

    两年前夜观星象。掐指一算。他就已经清楚顺治皇帝大劫将至。

    而这个女子的灵魂却已经早早的湮灭，这一个虽然不是从哪里来，但是如果逆着念一遍当初那个青芜念的咒语的话，是可以将她的灵魂送回去的。

    问题是，她的执念已经太深，就如自己一样。

    会愿意回去么？

    鬼帝轻声叹息，盖好被子身走了出去。

    罢了，人，只能自救。

    他是神医又如何，一辈子连自己都救不了。

    ……

    走出房间，就看见施天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怎么样……她……她好点了吗？”

    “嗯。”冷冷地应一声，却看也没看他，直接走过去。

    施天脸色铁青，却只能忍着看见江玄云榻上台阶，还要走近书房。

    “师父……”丝篁端着一碗刚刚熬好，还散发着丝丝缕缕热气的粥走过来，犹豫着，开口：“吃点东西再看吧……”不知道青芜是什么状况，竟然要身为鬼帝的师父也要为了翻看资料劳心劳力，丝篁心里讶异，嘴上却不敢问，只能去煮了粥。

    鬼帝挥挥手：“不用。”说着，踏进了房门身关上门，整个踏云居又陷入了吓人的安静里。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房子里的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峰那日之后便下山，再也没有上来施天一面担心身在泉州的师父，一面又想着承诺师父要好好照顾青芜的誓言两边为难，想着要下山看见青芜的状态却又不放心。

    鬼帝每日替青芜施针疗伤方子补身体，除此之外便是终日在书房里。

    青芜那日昏睡起来之后，却不哭也不闹，由着丝篁摆弄，给她药她便喝，扶她躺下她便睡着，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一般。

    身子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月以后，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这次小产虽然差点要了青芜的命，但是那忽然而来的诅咒却因祸得福地救了她的命。

    这一个月里，鬼帝有意在药房里开了一些治疗顽疾的药，月底的时候，她身上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还太虚，这个样子下山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果然，刚能下床走动，她来找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鬼帝……谢谢你的收留，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下山。“

    “你去福建找张尚颜。”这个名字说出口，鬼帝唇边的笑带上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意味：“天下精于占星之术的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他了。你要问的，都可以问他。”

    才说了一句话就已经被面前的这个人洞悉了所有心事，青芜不由得诧然。

    “这个拿着。”

    “哐当”一声，一块小小的白玉牌掷了过来，青芜下意识拿起。

    这白玉触手生凉，上面有淡淡的碧色纹路，由着这些碧色纹路，竟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鬼”字。

    “以前的老东西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鬼帝轻描淡写地说。

    青芜十分感动，眼睛竟然有些湿润，抬起头，看见鬼帝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鬓边竟然已经有了一些斑白之色，想事最近太过操劳之故。

    “谢谢……”话刚说出口，又打住了。

    这两个字太过苍白，他这般照拂，她却一无所有，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身体既然已经差不多了，那你明日就下山吧。”鬼帝面色不变，眼眸淡定深邃，仿佛知悉她的所有：“若是哪日想通了，想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你可以回来找我，如果我还在碧云山的话。”

    青芜怔了怔，还有反应过来帝已经伸手，隔空弹指，一击劲风带得门轰然大开，他的手做了一个情的姿势，便重新低下了头。

    青芜犹豫了一下，不离反到他桌边，抓起书桌上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几串公式已经跃然纸上。

    她那经告诉了鬼帝所有粗浅的入门的道理，现在凭着他的才智，应该能娴熟地运用排列组合的所有公式了，所以她一口气写完，搁下笔。

    鬼帝看到些公式，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目光微微一亮。

    “这些日子，多谢你的收。”青芜深吸了一口气了缓，继续说：“这些只能聊表谢意……”

    “好了。下山多注意身，不要又被人抬上来。”鬼帝投也不抬，兀自看着满纸的公式。

    青芜答应了一，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到门外，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冷淡淡的声音：“切记，莫要太过执着。”

    “嗯。”她点点头，对面正对着生死崖的浩渺云海再往前看，山峰的峰顶穿插在云海里，直接铺向天边。

    这样的宁静，只属于碧云山。

    山下，长江以南，无异于乱世。

    现在已经是顺治十五年四月初五，上山已经半年了。

    ……

    听到青芜要下山的笑意，施天松了一口气，知道她的病已经好了，那么……师父交代的也算是完成了……

    最吃惊的莫过于丝篁拉着她的手一阵怔忪：“你当真要下山，知不知道山下现在是什么世道……况且你的身体……”

    “姐姐放心，我的身体已经好了。”青芜微微一笑：“治好病当然要下山道赖在这里住着么？”

    看见她的笑容，丝篁一瞬间感到有些失神。

    以前她小的时候严谨和高亮晶晶的满是笑意在除了脸颊消瘦了一些，眼眸暗淡的一点呢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却让人半分高兴不起来……

    丝篁迟了一下只得点头。

    她心里也忧心孙灵远，上个月听到朝廷召孙灵远父子入京，察觉此事蹊跷，也想北上去看一看。

    ……

    这晚上青芜躺在曲陌的房间内，拿着那张千里迢迢一直带到碧云山的诗签发呆。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清秀干净的字体，带着微微的肃杀之意。

    手指在上面摩挲而过，白天还坚定如铁的心瞬间变得脆弱起来。

    耳边响起鬼帝说过的话。

    看样子鬼帝早就已经知晓她的来历了，这件事他应该并不是很惊异，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但是刚才他说的话，好像是能送自己回去。

    能……吗？

    想到这个可能，心跳竟然不自主地加快了。

    回去……妈妈……妹妹……莲池……安翔……

    这些人的面孔迅速在眼前闪过，她几乎禁不住要立刻坐起来。

    不行……

    她紧紧闭上了眼……现在这样的自己怎么回去……杀子之仇未报……还有那个人……还舍不得。

    原来只是两年而已，自己和这个世界已经有这么深的牵绊了么……

    一瞬间心里有些茫然，旋即又清醒过来。

    报仇……报什么仇。

    若是有人用九幽星魂术导致了孩子小产，那个人也间接救了福临啊……完成了她一直最想完成却没有完成的事。

    可是……抓住床单的手骤然收紧。

    该谢的要谢，但是该讨回来的，她绝不放过。

    明早就要下山，先去泉州，找到江玄云之后，南下福建，找张尚颜。

    鬼帝不会告诉她，张尚颜应该会，毕竟，他是一手策划这个局的人，也是一手将她和福临的命绑缚在一起的人。

    打定了主意，一股从未有过的倦意也将她紧紧包裹住了。

    手中还拿着诗签，眼皮却忍不住地打架，翻了个身，将诗签小心地放在枕头下。

    心里涌起了丝丝愧疚……还是没有保护好和他的孩子……

    福临……你放心，我一定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143 芳菲尽

    

    的时候是四月，碧云山下的桃花刚刚开放。 

    青芜养病的一个月里面，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先是江宁之战，国姓爷虽然暂时败退，回到了福建，但是按照损失来算，却是朝廷的损失要大一些。

    国姓爷退是退了，但是以退谋进，不日就要卷起反攻，据青芜知道的，反攻怎么着都要明年了。

    顺治十六年。

    灾星已经摘除，帝星应该是气象大好，昭明所带来的战乱，不知道可不可以稍微减轻一些。

    这个乾坤的巨洪流，到底是和历史一样，还是逆着历史而行，青芜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因为有些战役发生的时间和自己所知道的有了一些误差，错误出现……那么，就潜伏着更大的改变的可能。

    下山的路上，看到山谷里一路桃花，青芜有些诧异……桃花的季节是三月，现在已经是四月了……这山上的花竟然还是含苞待放的模样，一半一半，羞羞答答，隐在青山之间，把一向飘然出尘的碧云山点缀得柔遍野。

    人间四月芳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空气中尽是这种淡淡香味，粉色密密匝匝，铺天盖地，青芜回过头，看见山崖上也有桃花，踏云居影藏在桃林后面，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角廊檐。在这个地方住了半年，要走的时候竟会觉得这般不舍得，或许心里已经知道……下山以后，投入十丈红软再也没有了碧云山上这种不问世事悠然快活的日子。

    “青？”丝篁走在前面，听见背后没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正转头回望，身后开满桃花的南雁峰，点点殷红，洁净得像被雨水刚刚洗过。

    “啊……”听她地声音。青芜回过头来。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

    “走了……天儿都已经到前面去了。”丝声地道。

    “嗯……”青芜点点头。缓缓迈开了步子……

    不能说隐居是逃避是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地是面对。

    鬼帝说地最后一句话还萦绕在耳边。

    “你有没有想过……最有可能找人用九幽星魂术破除诅咒地可能就是那颗帝星司命地人。”

    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若是这样，亲手除去他们宝宝的是福临……这种可能性青芜想都不敢想……况且从此以后所有羁绊都为虚空分辗转再不相见……就算他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但是知道后面一条福临断不至于下得去手。

    但是鬼帝说出这个可能性的瞬间，她心里还是有些黯然。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只是觉得一股渗透到骨子里的无奈……明明最想要解除的诅咒，一夕之间没有了……将像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到了尽头一样。

    明明最想要的状况，达到了后，竟然是这样血淋淋的结果。

    按照《天问》里的说法这样逆向而行的星轨，这一辈子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福临了。

    ……

    “想什么呢？”丝篁拉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由得微微蹙了眉。

    “没什么，姐姐下了山是什么打算？”青芜问了一句。

    “我去京城怎么……你不去？”病已经治好，丝篁还以为她会立刻赶回去看那个人。

    “那我们就在梅州分道吧……”青芜顿了一下，笑笑地看着她：“姐姐上京去找孙大哥，我和天儿去泉州。”

    “这……”丝篁迟了一下：“就你们俩？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

    “要是害怕兵荒马乱我就不下山来啦。”青芜微微笑了一笑，看着前面施天的背影，想到刚才他抱着自己用轻身功夫飞身下崖的时候，手臂也结实了。“我还有天儿一路，倒是姐姐，一个人怎么走？”想到此处，青芜诧异地问。

    “我几时竟要你关心？”丝篁好笑道：“泉州在福建，是最乱的去处，你和天儿千万记得要小心……”顿了顿，又道：“要是……京城出了事，只怕我还要找你。”

    “此话怎讲？”青芜心里盘算着去泉州的路线，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我怀，皇上要处置义王。”

    丝篁犹豫着，总算是说了出来。

    青芜闻言，微微一怔，转过头。

    “这次江宁之战，虽然义王守住了城……但是……”她轻轻叹了口气：“孙妙连领兵攻城的时候，他几次都手下留情，留孙妙连一条生路……这些战况，自然是瞒不过朝廷的，这次守城损失惨重，刚刚稳定皇上就下诏诏义王和孙大哥回京了。”

    “你怎么知道的？”听到这个情况，青芜心里也是一阵发寒。

    要是知道孙可望因为顾念父子之情在阵前有

    ，往轻里说，是用兵不善，往重里说，是通敌叛国。满洲亲贵早看汉人不顺眼，还不逮着机会把罪往死里扣。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回京。”丝篁没有回答，反倒把打算说了出来，这句话语调稍微高了一些，传到了施天耳朵里，施天背脊一僵，转过头来看着丝篁皱了眉，正要说什么，只见青芜若有所思地开了口：“我去也不一定说的上话……”

    “但是总比你不去的好。”丝篁面有愠色，淡淡地看着她：“莫忘了当初是孙大哥冒死将你从皇宫里救出来的，皇上要是已经知道了，故意借此事怪罪于他……你……”

    “姐姐不要激动。”青芜拉住她的手，神色有些黯然，迟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诗签，递给丝篁：“你尽早起程，到了京城，将这个交给总管太监申公公，求他将此物交给皇上……就说，看在阿雯的份上，饶过义王父子一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千万不要说我认识义王，就说你有恩于我，而我出手只是帮你。”

    福临的脾气她很清楚，这件事她不掺和还好，要是掺和，就得小心谨慎，否则极有可能适得其反，招的他新仇旧恨一起算，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孙可望和孙灵远。

    但是就拿这一签，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在赌的是福临对自己的情分。

    实际上这个赌，她是万万愿意下的……因为输不起。

    连命都搏上几次生死一线，要是只换得个薄情郎，实在是滑稽之极。

    但是不得不赌，现在义父子确实处境堪危，孙灵远又对她有大恩。

    想，她加了一句：“要是还没有用，就私自对申公公说，让他帮阿一个忙，将对义王的处置尽量往后拖，然后你立马遣归鸿楼的人到泉州寻我，找泉州最大的客栈便是。”

    丝篁手珍而重之地将诗签接过，看着她，迟了一下：“好……只是，为何你不和我一道北上？你去泉州也没有用不是么……天儿一个人去便是了。”

    听到这句话，施天锁着眉，神色有分不耐。

    “我去福建，还要点别的事。”青芜轻声道：“而且，孙大哥被朝廷追杀的事也有蹊跷……说不定也是因我而起，这里隔福建近，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地解决才是。”

    丝篁只得点点头：“好……那我早去打探，若是哪里不通，还得靠你。”

    “我也不指定靠得住呢……”青芜自嘲地一笑，拉起她继续往山下走：“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多呆一天，孙大哥便危险一天，姐姐快些北上，也要知道状况，免得徒自忧心。”

    ……

    下山的时候，青芜特意留意了一下碧云山的山脚，果然看到一间茅屋掩在竹林里，应该就是云峰的住处。

    让施天和丝篁稍微等了等，青芜走进屋子里，不知道与云峰说了什么，良久，才见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

    “问了什么？”丝篁随意地问，眼睛却始终看着远方。

    “没什么……”青芜手里摩挲着那块白色的玉佩，一瞬间，表情里带了一丝清坚决然：“走吧。”

    ……

    三人到了梅州，丝篁立刻买了一匹最快的马，策马北上。

    青芜和施天最先找到江玄云的别院，进去一看，还是半年以前的样子，看来江玄云没有回来过，朝廷的人也没有找到过这里。

    那个叫丁晴的丫鬟一看见她便着急得几乎要跪倒地上了：“姑娘……你可知道我家公子的下落？”

    青芜忙扶住了她，问道：“他这半年都没有回来？”

    “几个月前刚从碧云山上下来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丁晴仰头看着她，眼里含着一丝淡淡的水雾：“只是从那以后就没了踪影……倒是有几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人来过，找遍了别院没找到公子就走了……我们都担心是不是公子出了什么事……但是又不敢出去找。”她说着，泪珠滑落，如带雨梨花，青芜本就见不得人哭，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来：“别哭……他在福建泉州，我们现在就要去找他……”

    “那……”丁晴顿了一顿，轻声问道：“可不可以也带我去？”

    青芜有些迟疑，这一路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带着她实在是太过惹眼。

    “带上她走吧。”施天在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也会功夫的，你就别搀她她自己也站得住。”

    丁晴看着自己被青芜搀着的手臂，面色瞬间就有些难堪。


    

144 神佛堂

    

    施天已经说出来，丁晴也不好意思再哭，伸手将泪

    “我就不信你没有出去找过。”施天眼神依旧是淡淡的，看着她：“师父这半年真的没有回来过？”

    “……”看见施天也在场，丁晴便也不再隐瞒，迟了一下，轻声地说：“几个月之前，来过一次，就是你救那对夫妇的那天……”

    施天面色一变，青芜心里一动，讶异万分地看着她。

    “那晚你背着那个男人上山以后公子就到了，但是还没坐稳就来了几个人，公子和他们缠斗着就出去了……那晚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四处去寻找，福建都去了三次，还是没有见到公子的身影。”丁晴的神色镇定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是说，萧元清萧娜？”青芜皱起了眉，看向施天：“你将他们带到过别院？”

    施天似乎明白了什么，脸_有些难看，讪讪道：“那天我下来，看见萧元清垂危……就带他和萧娜来上了点药，立刻就上山了……”

    萧娜和萧元到过别院，那些人莫非是朝廷的人？

    这么说，福临早就知道真正的塔的下落？！这么说……他们一路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瞬间，头顶如遭雷击……如是这样的话，她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朝廷会忽然要追杀江玄云了。

    看到萧娜上她们地船那一刻计福已经误会了。认为自己第二次入宫完全就是计划好地……然后半途。萧娜下船。很快江玄云又上船。

    那……

    那个地君王定是认为江玄云还是没有放弃立场。要和他作对到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令追杀他……

    这个可能心跃然心头。几乎让她站不住脚。

    完全颠覆她地一番苦心……半年来地坚持完全变成了笑话一场……还对江玄云起……

    福临……你。就是这么信任我地么？！

    一颗心撕裂到了极处而觉得不是那么痛了……她紧紧握住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磕得生疼。

    就算心里在哭喊天和丁晴看到的，也不过是她的脸色稍微苍白了一些罢了。

    “我们今晚出发罢。”施天迟疑了一下，定定地说。

    丁晴点了点头。

    青芜没有说话。

    “阿雯？”施天回过头来。“好。”她轻声地回答了一句。

    ……

    三个人在别院稍微休整，变装了一下方因为战乱，各处县衙瘫痪，排查得不是那么紧，所以也不需要太过掩饰，带上了一些盘缠衣物，便连夜在码头租了一艘船着江水继续往下，水路虽然不能直接走到泉州是多转几次，就可以进入福建了。

    船家是一对兄弟长得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看见丁晴出手的银子刚才听到去福建还有些迟疑，马上又点头答应了。

    “其实这乱世啊……什么都靠不住，银子也靠不住。”晚上船舱里，青芜坐在简陋的床上，靠着船板休息，听见丁晴揭开帘子走了进来，言语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叹息。

    施天盘腿坐在地上，正翻看别院里找到的一本剑谱，听见丁晴的声音，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她：“你把别院的银子都带来了才说这种话。”

    “那些姑娘我擅自帮公子遣走了真不要紧？”丁晴没有看他，转头望向青芜。

    “不要紧。”青芜淡淡地道：“这座别院你们公子不会回来了，银子都给她们了？”

    “给了。”丁晴神色有些奇怪，盯着她道：“你不怀疑我为何不走？”

    青芜有些疲倦，干脆连头也靠在了船板上：“你自己说要跟来的，什么原因你自己清楚就好了。”

    丁晴只微微一笑，走了两步揭帘看了看，轻声叹道：“今晚又是月圆呐……”面色忽然有些凄楚，轻声地道“不知道公子，现在安全么……”

    “不安全。”青芜没怎么想，直接就说了：“他现在在泉州，身受重伤，所以我们要赶过去。”

    丁晴咬着嘴唇，面色有些不安。

    “看他们做饭也要做好了，我出去看看。”施天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站起身来走到了外面。

    “你和公子是什么关系？”他一出去，丁晴的语气便冰冷下来，颇带敌意地看着她。

    “朋友……”青芜说完，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平淡得过了……沉吟了一下，却只得苦笑着加了一句：“好朋友。”

    “都是因为你来，公子才会重新陷入险境。”丁晴不客气地看着她：“这次若是公子好好的，我不与你计较，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你好看。”

    青芜抬起头，看着她在烛光下冷冷的目光和娇美的容颜，苦苦一

    在的她已经完全颠覆了初见时候的弱不禁风，原的她……不过也说不定，面对有可能成为威胁的女人，谁能不客气呢？说到底，一个人是有很多很多面的……

    “嗯……他会没事的。”青芜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忽然看见施天站到了门口，看向这边，神色郁郁，还以为他是听见了刚才的话心里不痛快，便招了招手道：“天儿你进来……”

    看到施天，丁晴很快掩去了冷厉的神色，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外面。

    施天的面色很难看，走近两步，凑到青芜耳边，低低地说。

    “船家的菜里有迷药。”

    青芜心里一颤，抬起头。

    施天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遇到抢匪了，一会儿他们端菜过来千万不要真的吃，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丁晴功夫很高。”

    青芜颔首不。

    没想到一下碧云山就碰到了这的事……果然长江以南真算得上是乱世。

    施天还欲说话，只见那穿着粗布衣服的船家已经端着吃的过来了，他是两兄弟里的弟弟，青芜此时一看，才看到他眼睛旁边隐约的刀疤，心里微微一沉……

    看来是真的遇到强盗了。

    丁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样青芜的神色有些不好看……有些疑惑，暗暗起了警觉之心。

    盘子放了几个馒头，一盘鱼，还有一些咸菜。

    粗布男子将托盘上的食物放下，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客官请用之类的话，便出去了。

    青芜伸手去拿食物，一面眼角扫到帘外黑影一闪，当下更加确定，小小地咬了一口馒头，便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靠在了床边。

    丁晴正要去拿食物，见状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弹出了一柄软剑，唰唰两剑朝着帘子处刺去，同时，布衣青年抡着一把砍刀跑了进来，接了她一招，没想到丁晴看起来弱不禁风，那一剑却快如鬼魅，力有千钧，布衣青年躲闪不及，肩头被瞬间洞穿，没想到这两个弱女子一个少年里竟然还藏着这等功夫，那青年的脸色吓得惨白，往后退了几步，将插在肩头的剑拔了出来，肩膀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

    丁晴正要出第二剑，只见那男子朝着舱板上猛力敲击了几下，外面想起了噗通的一声，另一个人应当是跳到水中去了。

    丁晴暗叫不好，大怒之中，再不留情，一剑贯穿了那男子的胸膛。

    “不要。”青芜一直微微睁开眼看着，此刻猛地坐起身，然而喊的声音还是晚了一步，男子抽搐了几下，便倒在了血泊里，水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哨声，接着此起彼伏的哨声都在回应。

    “完了……遇上道上的人了。”

    丁晴方知错已铸成……这个架势她已经看了出来，两个男子应该是江湖上什么帮派的，这些帮派的有些人拦路剪径维持生计，一般不会伤人性命……但是现在杀了他们的人，他们必不肯善罢甘休。

    就在这个时候，船一阵颠簸，几个人从水里爬到了甲板上，冲进来，个个面色铁青，钢刀晃晃，叫人看了胆战心惊。

    来者不善，丁晴和施天同时上前，和那几个人缠斗起来，青芜正要坐起，忽然察觉背后一紧，一条粗壮的手臂将她横腰抱起，向外面带去。

    丁晴眼疾手快，一剑刺过来，那抱住她的大汉瞬间抖了一下，手臂被洞穿，惨呼着瞬间没了力气，青芜搬开他的手往外跑，那边施天惊鸿掌左右推出，已伤数人，然而上船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丁晴和施天的功夫再高，也没法子和这么多人打。

    青芜揭开帘子，只见这艘小船已经几艘大船团团围住了。

    “你们是什么门派？”迎面又来两人，眼见避无可避，青芜索性问道。

    “洞庭君山飘渺门。”当面一个青年回答了一句……

    什么门青芜也没有仔细听，只是将袖子里从鬼帝那里得来的玉牌举了起来：“你们可知道神佛堂？”

    她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都停了下来，心里狂跳不止。

    下山的时候跟云峰打听了一下这个玉牌的作用，云峰也说出了鬼帝以前的身份……不仅是江湖第一快剑，也是最大的杀手组织神佛堂的堂主……玉牌便是调遣杀手的信物。

    只不过鬼帝常年隐居，不知道现在神佛堂是谁管事。

    也知道这招狐假虎威管不管用，要是这什么门和神佛堂是仇家，那他们三个就是真的完了。

    青芜的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狂跳，脸上却一丝异样也不敢表现出来，定定地直视着他们。

    

145 鬼字牌

    

    群人看到她手上的玉牌，动作一下子滞住了，纷纷看

    手中的玉牌入手冰凉，然而这一刻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散发着诡异的压迫和灼热，白色的底子碧色的字，竟像是要从玉里渗出来……

    “鬼字牌……”这一群盗匪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当先还在和施天缠斗那人立马往后退了几步，面色惨白地望着他们：“你们认识鬼帝？”

    施天一时也有些愣愣，丁晴缓缓手剑，观察着形式。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看着他们：“既然知道神佛堂，那就快些退下。”

    带头那人目光了几变，眼睛始终不离那玉牌……神佛堂鬼帝的玉牌，天下只此一块，玉石上草书鬼字形斑纹，再精巧的工匠都模仿不来……分辨清楚之后，那人眼里闪着不甘，还是只得挥一挥手：“我们走。”

    ……

    等到船上重新恢复了平，青芜脚下不禁一软，往后坐在了船板上……

    还好……没想到个牌子有这么大的作用……看来鬼帝的名号当真不是一个虚名，后面隐藏的巨大势力真叫人吃惊。

    要不是疑惑为什么鬼身在碧云山，却知道江玄云的下落，特意去找云峰问了，她也想不到鬼帝而立之年的年纪，竟在江湖上有这么大的威信，背后还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施了一下。问道：“你那个牌子在哪里得来？神佛堂又是什么？”

    “神佛堂是一个杀手组织都不知？”丁晴冷冷刺了他一句。顺脚将靠在墙边那个尸体踢到了帘外。似笑非笑地道：“现在好了。没人摇船。咱们怎么走？”

    “这个我会。”施天回答着。拍了身上沾染上地灰尘。向青芜伸出了一只手：“牌子。给我看看。”

    青芜递给他。

    看到上面地“鬼”字。施天便明白过来。失笑道：“原来鬼帝还有这个身份……”他一面说着回玉牌外走：“好好地一个杀手组织。叫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神佛堂。和神佛沾得上什么关系。我看叫阎罗堂差不多。”

    丁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知道什么？江湖上地事公子都没有教你么？这神佛堂三字。是鬼帝十八岁创建这个杀手组织地时候说地话——神挡杀神挡杀佛。从创建到鬼帝退隐江湖。十年地时间。神佛堂已经成为了江湖第一地杀手组织……”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青芜一眼：“你们上山半年。原来和鬼帝地关系已经这样好。夺命追魂地鬼字牌在你手里等于整个神佛堂都在你手里。

    ”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八个字也符合鬼帝的心性。

    但是这股鬼佛难当的锐气似乎在六年的隐居生活中消磨尽了……青芜摩挲着玉牌，正想着到丁晴最后一句颇含深意的话，怔了一下只是一笑，将牌子收了起来。

    有这个鬼字牌，接下来的路，估计就要好走很多。

    听她所言，鬼字牌应该很重要，甚至能够调遣整个神佛堂。

    “天儿要不要我帮忙？”青芜说着，站起身绕过丁晴走出了船舱，施天正拿着船桨试着摇了两下，青芜拿手在风中试了试，察觉到这风是顺着江面往下的，便扯着绳子升上了帆，几番调整，在施天的帮助下才将帆布兜准了风的方向，此时丁晴已经在船底重新找了一些食物，几个人吃了，丁晴便坐在后面甲板上守夜，青芜靠在船板前面，睁开眼睛望着水面出神。

    这夜正好是月圆之夜，江面上细细的波纹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迷离的银色，在水面横着铺开，像雾霭一般，江水沿岸看不到一点灯……和现代夜晚的灯红酒绿截然不同。

    数日子，到这里已经两年了啊……心里有些感叹……这两年，无一日不是身不由已，无一日不是为了别人而活……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有。

    失去了一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从此以后，她只为自己而活，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再任人摆布了。

    这个决心一下，手指里的玉牌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这个乱世，真正值得相信的只有力量和命运么？那么，从以前一直到现在一直坚信的东西……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抛弃？

    怎么样都好，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江玄云。

    别的事，反正都要面对的，现在早早地担心也没有用。

    丝篁拿着那张诗签北上，只能稍微缓一缓，她少不得要去一趟的——

    福临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那一定已经查出来当初带她出宫的是孙灵远，定会迁怒于他。

    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困倦了，她头靠在了舱板上，头晕晕的，正要睡着，肩膀山忽地一暖。

    “……”身体下意识缩了一下，

    头，看见施天在一边坐下了：“你要睡就回舱里去+=不够多不成？”

    “有你这么关心人的么？”青芜哭笑不得，拉住了披风的带子。

    “……谁关心你了？”施天的脸色瞬间就有些不自然，青芜没有注意到，只指着船帆说：“下半夜风向要变呢，我等着给船帆换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施天面色惊异。

    “看天象就知道了。”青芜模糊地回答了一句。

    今晚月亮虽然，但是有月晕，月晕的上浅下深，用韶星识辨术分辨出方位，便能知道下半夜会起北风了。

    这些和青芜所知道的风成原理之类的科学知识完全不搭调是每一次测出来几乎都没有什么误差，不禁让人佩服前人的智慧，是怎么在这宇宙万象中找出规律的。

    一个伏羲六四卦，简直可以算尽世间百态。

    她只通一点皮毛，就可算出风向月相，要是有精通之人，岂不是什么都给他知道了？

    “我这样走，还有几天能到福建？”施天问，青芜心里默算了一下：“借着点风，大概十来天吧。”

    这已经是极限了得时时看着风。

    ……

    接下来的十多天觉得这船后有船尾随着，他们快那船也快，他们慢那船就慢，施天脾气火爆，几次都想去查探被青芜拦住了。

    现在是在水上，就算是查到是对他们不利的人也逃不掉而打草惊蛇，但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提前上岸，若是朝廷的人呢，决计不能暴露了江玄云的行踪，上岸以后目标小一些，也好下泉州找人。

    船进入福建之后越来越乱了，不是有**跳上船来是毛贼，丁晴和施天自可以解决遇到什么帮派之类的，也只能交给鬼字牌。

    一路过来人皆对那小小的鬼字牌刮目相看，没想到一个玉牌，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绿林好汉，五湖英豪，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几乎没有人不给这玉牌面子——除了一些根本就不知道神佛堂的毛贼。

    青芜也见识到了丁晴的功夫……这个人剑法凌厉非常，虽然比不上已臻化境的江玄云，但是狠辣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丁晴初时还在施天面前掩饰一二，慢慢地已经完全不介意了，若遇上心狠的敌人，便能比那人更狠几倍，一路下来若是单挑，但是没人能胜过她。

    这一路下来的招式尽收眼底，施天也不由得纳罕，他以前只听师父说过这个丁晴来历非凡，也知道她身怀绝技，却不知道是这么邪门的剑法，但是他自己的惊鸿掌到现在为止还是半吊子，一路上也多亏了有丁晴，所以也只得将疑惑都忍在心里，不说出来。

    船进入福建之后，青芜便第一时间决定下船改走陆路，一是因为这条支流下方经常有郑成功的水师驻扎练兵，时不时就会封锁江流，再就是后面那骨之蛆一般跟着的船实在是太可。

    这个小小的码头走陆路的话，隔泉州也还有几天的路程，几人弃船上岸，稍微休整，便买了马，打听好路线，专门挑小路走，飞速地朝着泉州赶去。

    陆路和水路相比实在是险恶得太多，福建在战乱之中县衙已废，国姓爷屯兵一方，却不怎么整治这些，自然成了山贼的乐土，还没有走到多远，路边就已经出现了几波强盗，鬼字牌虽然能起到作用，但是有的的人是迫于生计拦路剪径的庄稼人，根本不知道江湖上这些门派的事，因此鬼字牌出手并不能唬退他们，纷纷命丧在丁晴的剑下。

    丁晴杀人的时候从不眨眼，施天跟着江玄云呆的时间最多，心肠软，看她杀过几个之后有些不忍：“这些人都是路边的村民，咱们策马跑过去就是。”

    丁晴单手持辔，收件入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自己活不下去了当盗匪，我成全他们就是，何苦留他们再害别人。”

    施天神色微微一变，怔怔不语。

    “天儿你有你师父的心肠很好。”青芜也不忍去看地上的尸首，拉住缰绳，轻声道：“但是丁晴姑娘说的也不错，咱们有你和丁晴姑娘才然无恙，但是过路的常人免不得被他们所害，快些走吧，还有两天的路程就到泉州了。”

    形势比人强……这些人若不被逼到了极处，又怎么会落草为寇。

    一路下来看到的灾荒和饥在脑海里闪过，青芜不可察觉地轻声叹了口气……

    打来打去谁胜谁败苦的都是百姓。

    不管是谁掌管江山，在这些人心里应该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想的，只是何时能结束这乱世而已。

    福临啊……这江山当真是稳的么，你坐在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上，有没有听见这些泣血之声？

    

146 雨淅沥

    

    陆路虽然不是很快，但是赶了三天三夜，总算是勉强境内，今年饥甚多，饿琈遍地，连泉州也不能幸免，有些好心的大户人家已经在门前布施粥水，再这么下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了。  。

    看来国姓爷盘踞着福建，却没有好好地做过打算，也不怎么管百姓生死。

    进了城，城里比郊外的村庄要好一些，但是也因为战乱民生凋敝，十室九空，一派荒凉凄清，策马走近城里，看到这座伫立在夕阳下的古泉州城，青芜只觉得心里什么堵得慌……

    反了清，复了明又如何？

    清朝能给一个康乾盛世，明朝能么？手指悄无声息的握紧了缰绳……在现代长大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象，才知道所谓的战争，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都要殃及百姓，最受苦的也是百姓……

    马蹄缓缓打在板上，丁晴淡淡地说：“国姓爷在福州，泉州城算是个废城了，难怪公子会藏身在此处。”

    青芜目光往下移，四顾着，看路面上疯长的杂草和青荞，一瞬间有些恍惚……怀疑这个城里到底还有没有人。

    “驾”在马上加了几鞭，马蹄往前快走几步，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总算能看到一些人影，街市上人影疏疏落落，一眼就能数的过来，经过战乱洗劫的楼房立在街道边，有的已经被烧了一半，或是坍塌了一半，但是因为以前住的人死了，或是没有钱修这么塌着，土墙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野草苔藓。

    “我们怎么找？”施天回过头看了青芜眼。

    “先找泉州城里最大的栈住下。”青芜轻声地道：“免得和丝篁联系不上。”说着正要催马。

    “最大地客栈是吧？”丁晴微微扬眉。扫一眼道：“你和施天自去找吧去找公子。”

    青芜本想说这个时候不宜走。但是看见她冷厉地目光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你一会儿自己来找我们。”

    丁晴没有回答。马背后加了一鞭。催马。放缰|快就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

    青芜带着施天很快将泉州城转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没有朝廷来地追兵。也没有江玄云地身影。四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以前最大地客栈明月楼已经被八旗军队放火烧了在大多都是一些小客栈。要说稍微大一点地。只有醉仙楼一家。

    好不容易在泉州城地东南角寻到了这家客栈。乍眼一看青芜也觉得有些怪异。这家地屋子在现在地泉州来说得上时最好地。丝毫没有战乱过后荒僻地样子。里面人也不少只不过进去之后。青芜才发现里面坐地人竟然有大半一眼就看得出来是练家子。

    抬头看那苍劲的醉仙楼三个大字瞬间觉得这字迹说不出来地熟悉，她脸色微微一沉下有些忐忑，走到了掌柜桌前：“两间上房。”

    “客官……这可对不住了……不巧小店的房间都住满了。”掌柜低头算账，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青芜怔了一下。

    “真的？”施天忍不住皱眉，一进泉州看到的就是民生凋敝的样子，这个醉仙楼虽说算是人多的地方，但是也不至于的一间房间都没有了。

    “这位小哥说话刻薄。”掌柜仍旧低着头，打着算盘：“我也是做生意的人，哪有生意上门了还不做的道理，只是这几天醉仙楼都被包下来了，您请移步别家。”

    青芜有些无奈，只怪和丝篁约定就住在最大的客栈，要不然也不想来这儿淌浑水。

    施天忙着找江玄云，神色有些着急，看了她一眼。

    青芜低头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将手中的鬼字牌拿出来，放在了掌柜的面前。

    这个醉仙楼能够在乱世中保存得如此完好，而且大堂中做的人一看都来历不凡，不知道鬼字牌起不起作用，拿出牌子之后，青芜又看了牌匾一眼，微微有些失神……

    到底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字迹？怎么这么熟悉？

    看到鬼字牌的瞬间，不出所料，掌柜的目光微微一亮。

    他接过鬼字牌，目光停留在上面，细细扫了几眼，用手指轻轻一扣。

    “你干什么？”施天一回手要去抢：“敲坏了你赔得起么？”

    掌柜的手指一动，巧妙地将鬼字牌从指缝中插过，拿到与眼睛一样的高度，对准外面的光照了一照，确认那“鬼”字是不是天然而成。

    这一招看似简单，但是迅疾如风，速度竟然在施天之上。

    施天面色有些讪讪，正要说话，掌柜的已经低下头，将鬼字牌双手捧着，递了回去，青芜接过，便听他吆喝道：“许白，的准备两件上房

    官上楼。”说着，手臂往那边一摆：“客官请。”

    青芜松了一口气。

    果然鬼字牌一出手，什么都解决了，小小一块令牌，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鬼帝之称后面那一个“帝”字，倒真的是恰如其分。

    那叫许白的伙计领着两人往楼上走，上楼的时候，青芜的目光再次从的牌匾上扫过……那样的字迹，干净清爽，直接利索，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的？

    一时脑海里纷乱如麻，根本想不起来，也只得暂时先搁在一边。

    在房间里稍作息之后，青芜和施天便出了门，从马厩里牵出马，分头寻找江玄云的下落。

    然而刚从客栈骑马奔出去有多久，眼前忽然微微一闪……青芜下意识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天上，乌云密布，看样子就要下雨了。

    这个念刚闪过，天上便传来轰隆的雷声，一颗豆大的雨点打落下来，她不得已跳下马，走近了路边的一个城隍庙。

    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小女孩正托腮，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漆黑的眼里满是思索之色，衬在那张稚气的脸上让人忍俊不禁。

    她的服饰干净华贵，一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哪家人这么不小心，竟然放心小孩在这个城里乱走。

    青芜的脚步刚刚站定，外面便是一惊雷，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我娘亲说，现在是春天，下雨是事，但是不该打这么大的雷的。”小女孩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望向门外“这么大的雨，怪叔叔还能来么？”

    青芜四顾了一下，见城隍庙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的人：“你……在和我说话？”

    “不是你还是谁？”女孩白了她一眼，脸颊粉嫩是要滴出水来，人虽然小，架子却不小：“你说……这么大的雨，换做是你，你会不会出门？”

    “……”青芜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干脆不答，自去找了一个干草垛，坐了下来。

    “你说啊。”小女孩眼睛不依不饶地，跟着她转过身来：“要是你出不出门？”

    “这个……有要紧事当然会出了。”青芜苦笑着回答，忽然注意到什么，指着小女孩手里抱的那个小箫管，诧异地问：“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怪叔叔亲手给辰佳做的。”小女孩颇带炫耀之色地将箫管举了起来：“但是作为交换，辰佳必须每隔九天带怪叔叔要的药草过来。”她指了指放在门边的一个布包，神色忽然有些黯然：“就是不知道……今天雨这么大，怪叔叔来还是不来，他的身体不好的。”

    青芜听得一阵心惊，忙忙问道：“你说的那个怪叔叔住在哪里？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也想见怪叔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眼里含着笑意，笑的天真无邪：“他是我爹爹的朋友，辰佳刚生下来他就在了。”

    青芜看见她这么小的年纪，笑容又如此纯洁，知道这还是小孩子不会撒谎的年纪，心里微微一沉。

    刚才听这小女孩说的话，那个怪叔叔需要药草，却不敢去药店买，会制作箫管，应该也会吹箫，都符合江玄云的特征，她还以为就是江玄云，但是这女孩怎么也有五六岁了，五六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泉州的话，应该不是他……

    他到底在哪里？身上受着伤……能躲到哪里去？不知道施天和丁晴找到了没有。

    正思量间，只见那小女孩忽然指着外面的一处道：“那是不是一个人？”

    青芜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正撑着伞穿过雨幕朝这边走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缓缓挪动着步子，虽然隔得这么远，仍旧可以看出来他身上好像有伤，脚步踉跄。

    “怪叔叔！”看清他的面容，小女孩不顾一切地飞奔出去，跑进了雨帘里。

    “佳儿快回去，不要胡闹。”那男子一声轻喝，像提小鸡一样将她提起，深吸一口气，快速朝这边移过来。

    几大步迈进了门槛，他喘了一口气，扶住门板站住，看见城隍庙里还有人，眉头微微皱起。

    青芜看清他的脸，平凡至极，目光黯淡，完全陌生……

    不是江玄云。

    心里一阵失望，忽看到那男子目光一变，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往前颓然倒去。

    小女孩失声叫出来，青芜下意识伸手去扶住他，他湿透了的衣服贴上来，浑身的重量几乎将她压倒，青芜吃力地站着，忽然感到耳边微微一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雯……当真是你？”



    

147 惊变起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青芜浑身一震，抬起头|双眼睛，虽然暗淡无光，但是深处隐藏的那丝宁静淡然……是他……江玄云！

    还来不及问什么，江玄云已经轻轻叹了一口气，温热潮湿的气息喷在耳边，让她禁不住从心里感到一阵酸楚和战栗。

    “逃……”

    说完这个字，他力气不支，整个重量压了下来。

    青芜咬着牙接住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瞧见那叫辰佳的小女孩正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忙问道：“你带来的药在哪里？”

    女孩回过神来，跑到门边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拿了进来，递给她：“这个是怪叔叔要的药……你们当真认识？”

    青芜情急之中来不及回她，只答应了一声，便将江玄云独扶到一边坐下，这个城隍庙已经荒废了很久，墙壁斑驳，蛛网纵横，勉强将他扶着做好，青芜拨开他脸上的乱发，他脸上虽然易了容，但是也能看出来原本的脸色定是苍白不堪，嘴唇上透着一股淡淡的乌青。

    “你怪叔叔有你说过是受了什么伤么？”青芜手扣在江玄云的手腕上……镇定下来，试着分辨，然而虽然在碧云山顶呆了半年，耳濡目染懂了一点医术，到现在却是完全排不上用场，只知道江玄云脉搏虚弱，再不救治只怕有生命危险。

    孩摇了摇头：“怪叔叔只跟我要这些药草，我只每隔几天送过来……”顿了顿，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亮光：“你到底是谁？和怪叔叔是什么关系？”

    青无暇回答她，打开了包裹，看到里面的药，大多都是定气解毒之物，再看江玄云的脸色，便知道他定是中了毒当下微微踟蹰，药草不能就这么给他吃下去，要熬药得找地方先安置他……雨势现在已经减缓了许多，等一会就可以走了……可是她怎么把这个大男人背回醉仙楼去？

    忽扫到站在一边地辰佳问道：“你家在附近？”

    “我家住醉仙。”辰佳迟疑了一下：“可是怪叔叔嘱咐我万万不能让爹爹和娘亲知道……”

    “你家住醉仙楼？！”青芜惑更甚……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刚才她说江玄云五六年前就到这儿定是撒谎了。小小年纪说谎就能这么脸部红心不跳。这样狡黠灵慧……想起现在不是赞叹地时候便定了定神。道：“一会儿雨停了你就自己回家吧。你怪叔叔交给我照顾。”

    说着。将江玄云地手拉到自己地肩膀上。试着将他背起来。怎料江玄云与她相比高大得多。试几次都没能背起。

    “你背地动么？”辰佳皱着眉。大大地眼睛定在她身上：“你有没有认识地人？要不帮你叫人来帮你？”

    “我一个朋友住在醉仙楼……”不知道施天有没有回去。

    “住哪个房？叫什么名字？”

    青芜想了想，将房号和施天的名字说出口，话音刚落，那小女孩已经冲入了雨帘：“你等一等……我马上就叫来。”

    青芜忙站起身追出去：“你等等……雨停了再去！！”这么大的雨，她一个小女孩受得住么？古代可不比现代，一个小小的伤寒治疗不当都能要人的命，更何况这个小女孩这么小的年纪，一只脚刚刚踏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江玄云……青芜脚步一滞，顿了顿，见那小女孩已经跑远，只得抽身回去。

    江玄云面色铁青强地睁开眼，疾点了自己肩头的两个大穴。

    “你怎么样了？”青芜看他的脸色略有好转微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江玄云眼里透出一股肃然之色，闭上眼：“我打坐运息你现在就走碧云山去。”

    青芜见他打坐运功，不敢说话吵他只得略走了两步，停在门边守着。

    然而江玄云刚一闭眼，立马又霍地张开，冷冷像她扫来。

    瞬间觉得全身都掉到了冰窟窿里，青芜浑身猛地一颤，还没回过神来，江玄云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柄软剑，朝着这边飞快地刺来……

    他不是身上中了毒么？怎么身手还这么敏捷，青芜脸色一白，身上已经被猛地一推，滚落到地，软件从她身侧闪过，白光撕裂了雨帘，直接刺入了一个黑衣人的身体里。

    青芜回过头看见那黑衣人，只觉得浑身冰凉……刚才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她都不知道！

    “他们找来了……”江玄云一击得手，微微咳嗽着，殷红的血液从

    ，滴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你……马上给我走。

    “不成。”青芜爬起来扶住他：“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再运功了……”

    “叫你走……”江玄云回过头，目光冷厉地扫着她，微微挑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盛怒表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怎么不该来？”青芜浑身都在颤抖，然而目光却不带闪躲地与他回视：“现在我要逃也逃不掉了，是什么人在追杀你？”她扫了一眼地下的尸体：“现在有多少个人在城隍庙外？”

    江玄云别过头去，不看她，淡淡地说：“十个左右，刚才在外面被我收拾了几个……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出去不会为难你。”

    青芜顿了一下，难地问了出口：“是…他派的人么？”

    江玄云不言，手指握住剑，凭着一股硬气站立着，凝神扫视着四周……

    他不说话，定是了。

    然早就猜到，但是此刻直接听来，青芜还是觉得心里猛地一沉。

    “阿，不要担心。”江玄云脸色苍白，淡淡地道：“他顾念旧情……不至于对你不利。”

    “哈……”听到这句话，青芜苦苦一笑。

    顾念旧情……

    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上穷碧落下黄泉，殚精竭虑，阅遍书海，了命地保护和他之间的孩子，这半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就连听到他宠信董鄂氏的滔天隆恩都不愿相信他是发自真心。

    原来这一切不重要，从出宫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了“旧情”。

    原来她已经走得这么远，只是自己还浑然不知，一梦醒来，世间已经换了个模样！

    “你不能再打了……”看到迎面拿着一把尖刀刺过来的黑衣人，青芜下意识地挡在了江玄云身前，同一时间，四面窗户轰然洞开，七八个人跳了进来，个个手拿武器，目露凶光。

    知道青芜已经走不掉了，江玄云微微叹一口气，伸手不由分手地将她拨开，浑身的力气都运到了手上——

    然而所有人看清青芜长相那一刻都怔住了，其中有一个立马跪下了身：“塔娜格格，奴才恭迎塔娜格格回宫。”

    “塔娜格格？”青芜冷冷一笑道：“你们莫要搞错了。”

    “可是……”那人蒙着脸，语调微微一变，神色却安然不动弹：“带格格回宫……是万岁爷的旨意，格格的画像我等都看过，决计不会出错。”

    福临倒是想的周全。

    “若是我不回呢？”青芜淡淡问道。

    “这个……”那人握紧刀柄：“无礼之处……请格格恕罪。”

    “那皇上是什么旨意？要你们杀了江玄云？”青芜尽量拖延着时间，只希望施天能早一些来。

    然而扫了一眼门外，还是一个人影也无。

    “奴才等人奉皇上的旨意，诛杀前明逆党，张教主首当其冲。”那人语气不卑不亢，抬起头，目光跃过青芜，直刺后面的江玄云。

    诛杀前明逆党……早就知道了却不下手，明明放过了他却还有苦苦追杀，福临，君王之诺，竟然轻如鸿毛么

    青芜强压下心底的失望和愤怒，看着他们，反而一笑：“那这次你们不用杀了，回去复命吧，就说我挡在张教主面前，要杀他，先下旨杀了我。”

    “阿雯？！”江玄云面色一变，正要说话，一股气血逆流，嘴角又沁出血液，他身子歪了歪，青芜忙将他扶起，用丝帕擦去他嘴角的血液，恼恨地看着四周的人：“你们听见没有，回去给他说

    “这个……请格格恕罪了。”当先那人向手下使了一个眼色，站起拔出刀。

    江玄云手上已经脱力，此刻却咬着牙，将手中的剑反手一握，眼睛里透出冷冷的杀意，回手将青芜揽到身后，不由分说地挡在了前面。

    一瞬间，刀光如虹，剑鸣似啼，江玄云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剑剑狠辣决绝，一改他往日的平和淡然，转眼间已经连杀三人，白衣浴血，眼眸萧冷，真如修罗杀神。

    他每一击，都将青芜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靠近她……唯有青芜能看见他眼眸里迅速弥漫上的死灰色，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胸口就一阵钝钝的疼……不要打了……心里呐喊着，嘴里却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这样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绝不能让他分心。

    

148 寸心苦


    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暴露出自己的空门，尽量地不累，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的动作也渐渐地慢了下去，就在濒临极限的时候，一剑刺向了最当先那个黑衣人，原本是直朝他的脖颈而去的，但是剑还未到，声势已竭，只得颓然上挑，他脸上的布随之落地。 

    “俄默克图……”看见他脸的一瞬间，青芜喃喃出声。

    俄默克图眼睛里冷光一闪，盯住她，刀走偏锋，忽然向她击来，江玄云抽剑回护，然而已经来不及，转眼间刀已经逼到了青芜身旁，然而还没有触及到她的身体，另一道白光破空而出，生生将他的刀拨开，刀锋长鸣，这一招四两拨千斤十分高明，俄默克图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一个碧衣女子不知何时跃了进来，她手中三尺青峰散发着慑人的寒光，刚才那救命的一剑就是出自她的手里。

    “带公子先走，这些杂碎交给我收拾。”

    她回过头扫了青芜一眼，目光冷然，透着浓重的警告意味：“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杀了你偿命。”说完，手腕一转，剑尖朝前刺去。

    ……

    青芜扶起江玄，往外挪动着步子，丁晴紧紧跟在他们背后，将要追上来的人统统击退，出了城隍庙没有多久，只见辰佳和施天向着这边跑过来，施天一看见青芜肩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师父。”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芜加快了脚步。

    此时江玄云经是昏迷的状态了，施天走过来，看清他的面容微一怔。

    “易过容了，是你师父没。”青芜轻声地说：“快，回醉仙楼。”

    不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追杀江玄云。所以出城反而不安全仙楼一看就知道是个藏匿地好地方里面地人要不是有什么厉害之处。也不可能再乱世中依然安然无恙。

    施天点点头。转身背起了江云。快速朝着醉仙楼奔去。

    青本想叫他一起扶着。没想到他地力气竟然这么大了一下。回头看了城]庙一眼晴拦在门口。兀自与那些人缠斗不休。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个。竟然没有落下风。

    “走吧。”看着辰佳浑身地衣服都湿了。在风中瑟瑟发抖地样子。青芜心下又愧又怜身将她抱起来。跟了上去。

    辰佳小小地身体靠过来黑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小小地嘴唇颤抖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些人就是害怪叔叔受伤地人么？”

    青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辰佳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是想到了她认识怪叔叔，不是坏人，便迟疑着，说：“我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娘叫她夫君，醉仙楼里的人都叫他楚爷。”

    “你姓楚？”青芜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嗯。”辰佳点点头，一阵风吹来，她身体一震颤抖，忙往青芜怀里靠了靠。

    很快便到了醉仙楼，施天背着江玄云直接往楼上的房间走，青芜抱着辰佳进去，掌柜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出现了惊讶之极表情：“小姐？你哪里弄了一身的水来？”

    “嘿嘿。”辰佳笑了笑，身体一挣，从青芜怀里跳下来，往后堂跑去了。

    “小姐……小姐……小姐？！”那掌柜的连叫了几声，辰佳都不回答，他只得给身边的伙计打了一个招呼，目光忽然鹰隼般地，投到青芜身上。

    青芜手里拽着那个药包，走过去：“你们厨房在哪里？”

    “许白，带这为姑娘过去。”掌柜的缓缓地说，看向她的目光锋芒犀利，像是想将她整个人看穿一样。

    青芜淡淡地回敬着这样无礼的目光，跟在许白身后走进了厨房，衣服也来不及换便开始煨药，还好有伙计帮忙，要不然真生不了古代的火。

    她端着药从厨房里走出来，向上走到施天的房间，敲了敲门，施天将门打开，劈头盖脸地问：“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中毒了。”青芜四顾了一下，只见江玄云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合目躺在床上，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洗去，俊逸的眉毛微微皱起，脸色苍白得吓人。

    “师父……一身的武功算是废了……”施天忽然迟着，说出的话让青芜大吃一惊：“怎么说？”

    “刚才为了不让毒素侵入心脉，师父好像封住了肩膀上的两个大穴。

    ”施天回手关上了门，眼圈有些发红：“后来又强行运气，血脉不畅，经脉断了几根……”

    青芜越听越心惊，身体竟然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功夫……废了？”

    “不知道鬼帝有没有办法……”施天忍不住，话音里竟有呜咽之

    “天儿别怕……”青芜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也带着颤音，只故作镇定地安慰着他：“鬼帝一定有办法的，他什么都可以做到……来……先喂你师父喝药。”说着，递过药碗。

    施天接过了，走到床边坐下，青芜远远看着那边，脚上像灌了铅，竟然一步也没办法往前走。

    一瞬间，脑海里又闪过以前曾经在宫里看到过的情景，月色铺洒在紫禁城之间，他一身白衣如雪，目光温润，一套惊鸿十二式，衣袂飘然，恍若天人……是那个宫墙里唯一的纯白和干净。

    然而现在，他的这身功夫竟然废了！！

    要不是自己去，他现在应该还在青山居内，卖酒锄药，淡薄度日，纵然平淡无味，也至于再次卷入这些无休无止的恩怨和争夺之中。

    这些刀光剑影和纷争纠，仿佛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一尘不染的男子。

    要是不去就了……

    青芜鼻子一酸，眼前腾一层淡淡的雾水，看着施天将他扶起来，轻声地唤：“师父……”

    “我……”伸手擦去眼里的湿润，青芜走上前去，拿过施天手里的药碗，走到床边坐下，正在这时，窗户上忽然响起了几声敲击声，施天凝神戒备，拿起桌子上的剑，走过去。

    “是我。”清冷凛冽的声音。

    “丁晴……”施天自言自语地一声，走过去打开窗户，一袭碧衣跳入眼里：“收拾掉了？”

    “嗯，知道有多少，但是暂时退了。”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衣袂上鲜血斑斑，往这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妥，看着青芜问道：“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青芜回答：“先用这药压住再想办法解毒……”

    丁晴正想细问，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浑身浴血的恐怖模样，顿了顿：“青芜你的房间在哪儿，我去洗个澡，你喂药吧，等我回来再说。”

    “天儿，领她去。”青芜点头答应，等他们出了门，轻轻唤了一声江玄云的名字。

    然而他依旧双眼闭着，嘴唇抿紧，没有丝毫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江大哥……”青芜害怕药凉掉，犹豫着，提高声音调又唤了几声，江玄云微微皱着眉，手指动了动，侧过脸。

    要醒了么？

    青芜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液体，看着他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先是一阵清明空灵，渐渐的，随着记忆的复苏，激起了微微的波澜。

    “江大哥……喝药。”她忍住心里的酸涩，看着他。

    “阿雯？”那双眼睛看到她的一瞬间，里面的光瞬间冷寂下来，如罩了一层薄冰：“你怎么还在？”

    青芜微微一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就这么讨厌看到我？”

    江玄云不由自主地皱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已经没事了……你先喝药。”青芜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面前，努力笑得自然一点：“辰佳带来的药我看了看，放在一起熬了。”

    江玄云面色有些不自然，挡了挡她伸过来的手：“我自己来。”

    “嗯……”青芜将药碗递给他，闻到那个味道，江玄云的眉头皱得更紧。

    青芜也长期吃过一种药，知道一段时间之后闻到味道就恶心的滋味，只是他现在也没得挑，再不喝毒侵入心脉，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刚才探了探脉，粗粗一算，他用这种药，加上运功趋毒，已经拖了几个月了。

    江玄云举起碗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目光微微一黯，然而只是顿了一下，便仰头喝下了这碗药汁。

    青芜站起身接过碗。

    “我……我去拿点杏脯……”青芜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往后退了两步。

    “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身后，叹息着说了一句。

    青芜走到门边，手悄悄地收拢……握紧……

    眉间的神色，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决然……

    这次，不管是他还是福临，都休想再左右她。

    她只要顺从自己内心的意愿。

    ……

    顺着楼梯往下走，那个叫许白的伙计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托盘，青芜眼睛扫到了他袖中的一点寒光，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有人在吗？”只见他径直走到了江玄云躺着的那间屋子前。

    青芜正要回答，眼角忽然再次扫到了“醉仙楼”三个字，瞬间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了。然而想到的瞬间，整张脸立刻白。

    “没人”青芜开口，冷声低叱，回走两步挡到了许白面前。




    

149 醉仙楼


    白愣了一下，讪讪地说：“刚才有人这里的客官要水马上就好了……没人的话……”

    “你记错了，是隔壁。”青芜的语气不由分辩。

    “不是……我记得清楚，就是这一间。”许白作势要推门。

    “你干什么？”青芜伸手将他的手拨回去：“就算是们醉仙楼的房间但是现在也是我包下来的。”

    “客官你这不是为难小的么……”许白哭笑不得地道：“洗澡水就要好了，您却不要了，您这不是……”

    “我便在房里等……”青芜见他的样子是不进去誓不罢休了，微微扬眉道：“你给我取杏脯来，我想吃。”

    “小的这就去拿……”许白想了;，道：“您这房间里当真没有别人了？”

    “没有。”青芜回得斩钉截铁。

    “可是……”许白道：“刚才小的眼看见有位和姑娘您一起的客官背着个白衣服的人进来……”

    “那已经走了。”青芜冷冷道：“怎么，你是要继续在这儿跟我打听事，还是帮我拿东西？”

    “行……行……娘您去吧……小地这就取来……还请姑娘在房间里等着。洗澡水马上就到。”

    “嗯……”青芜微微点了点头。看见他转下楼。才打开门走了进去。此时心跳地速度其实已经自己都能听见了。

    好险……得趁他去拿杏脯地时候。将江玄云送走。

    她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那字迹了……自己在宫中地时候接到地信件上。

    那是轩辕叫二当家地齐速地笔迹！！

    而且仔细想一想孙妙连曾经提到地轩辕教内地人起有一个姓楚地是三当家地。武功最强地楚云迟。辰佳很有可能就是他地女儿……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就是轩辕教在这乱世中的据点，或者称为老巢之一！

    江玄云这个叛教教主在这里躲了半年没有被发现全赖脸上的易容和辰佳的机敏，但是现在到这儿来实在是出虎口又入狼窝，刚才看许白的反应便知道他们已经起了，虽然还不知道江玄云到底是谁……但是也起了调查他的心。

    决计不能让他们看见现在易容已经洗去，而且武功全废的江玄云！

    青芜按住胸口，扫了一眼已经睡下的江玄云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想开门叫丁晴和施天进来带人走，忽看见门口两条黑影一闪，暗叫不好……他们已经将门口监视起来了么……

    轩辕教高手如云在硬闯，怎么都没有胜算。

    怎么办……

    她转身开了窗户，目光一冷—

    下面也守着几个人……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许白轻声的敲门声：“姑娘，您要的杏脯小的给您拿来了。”

    这话说得恭敬至极，青芜却觉得隐藏着森森杀意，说不出地刺耳。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打开了一个门缝：“给我吧。”

    “不如让小的给你送进来。”许白作势想要将门拉开。

    “不必。”接过杏脯，青芜猛地将门再关上了。

    “如此……等会儿送洗澡水来的时候请姑娘不要将人拒之门外。”

    许白的语调更冷，此刻外面的黑影也多了几条到强敌环伺，青芜的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施天和丁晴……他们会不会也将他们二人也围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云武功全废，被这些恨他入骨的轩辕教徒发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们现在还是试探，要是再不开门估计就要硬闯。

    青芜看着正在床上合目而眠的江玄云，咬咬牙，无论如何，一定不要让他们发现这里还有人。

    刚打定主意，外面催命一般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姑娘，您要的洗澡水到了。”

    青芜将江玄云往里挪了一点，将他的鞋藏好，自己脱鞋上了床，将两边的帐子放下来：“嗯，进来吧。”

    从缝里，看见许白领头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两人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一边的浴桶走去，许白四顾着，目光定在了纱帐上，青芜的心口猛地一阵狂跳。

    “姑娘现在是要睡觉么？”许白淡淡地问道：“要不要我叫两个丫头进来侍候姑娘？”

    青芜知道他不亲眼看看帐子里是不会甘心的，沉默了一下，伸手将外面的衣衫脱掉，微微揭开帘子，轻声道：“一会儿要洗澡，我在脱衣服。”

    许白脸上一阵尴尬之色，情急之中只得快速地瞄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帐子里还有别人，便转过了身：“姑娘请自便，小的先退下了。”说着对

    了什么手势。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许白虽然说了要走，却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还是站在那里。

    纱帐虽然能遮住里面的人，但是声音至少要有，为了免他生，青芜只得缓缓地脱着衣服，希望他们能快些出去。

    然而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原本可以一起灌水，却一桶一桶地倒……

    而没一会儿，青芜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衫，再往里就是肚兜了……她手刚一停，那边许白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姑娘当真不需要丫头来侍候？”

    “不必。”青芜看到间的鬼字牌，冷冷地道：“我没那么娇贵，你们醉仙楼里原来这么好客，回头我也叫鬼帝来住住。”

    这句话说出口，带了几分胁意味。

    许白一怔……忽:_起她来的时候带着的鬼字牌，眼眸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知道效果已经起了，该的都说了，他就算想调查这个白衣人也该知道一点顾忌，青芜微微松了一口气……现在就看这些人的胆子到底大到什么地步了。

    正这是，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外面人听不到，却清晰地传到了青芜的耳朵里，知道是江玄云醒了……她浑身一僵，转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玄云睁眼看着她，脸上飘起微:的红晕，眼里尽是惑之色。

    青芜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外面，手指放到了嘴唇上，传达着一个清晰的意思……不能被发现。

    倒水的声音还在哗啦啦的响……青芜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也是一红，拉着被子盖住了肩膀，尴尬地头别到了一边，只希望这些人快点倒完水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腰上忽然一紧，她整个人往下，跌到了床上。

    青芜忽然觉得脑海里一阵轰鸣，然而什么声音也不敢发出来，抬头疑惑地看着江玄云，却见他神色冷然，似乎是看到了许白，就要起身揭帘子下去。

    青芜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急急地摇头。

    江玄云动作顿住，皱了眉。

    青芜急切张开嘴，嘴唇翕动，比出口型——不要冲动。

    她知道以前曾经是至少无上的教主，现在却要靠女人来保护自己不被教徒发现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被发现了难逃一死。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黯然。

    青芜也不言语，只是手死死抓着他，不敢放开……她以前一直以为这个人就像幽潭雪莲一样，宠辱不惊，睥睨万物，任是什么都不能影响到他的情绪，今天却几次三番见到他发怒，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忐忑，不知道拦不拦得住他……

    江玄云沉默了一会儿，颓然放手，另一只手轻轻将青芜拉他的时候滑落掉的衣衫穿好。

    青芜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是不打算出去了。

    便拉着他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然而话说到这里，才察觉现在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了。

    自己躺在床上不说，为了听他说话，江玄云也俯身下来，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窜入鼻息，他只穿一件单衣，衣襟微微敞开，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蹙着眉，削薄的嘴唇近在咫尺，绵长又有些急促的气息就萦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麻痒难耐，她脸色立马变得通红，仓猝避开。

    江玄云神色大为尴尬，忙别过头去，然而情急之中，嘴唇竟然从她的唇上轻轻扫过。

    青芜浑身一颤，脸全部埋在了被子里，羞愧欲死……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江玄云，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比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片刻之后，传来了一声关门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低声地说：“你先睡着……我先去看看丁晴他们……”

    “外面冷，穿好衣服再下去。”

    江玄云也坐起身，闭眼打坐，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青芜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只是意外……他应该没有放在心里，是自己多虑了。

    眼角忽然扫到江玄云脸上一丝狼狈的红晕，自己神色也十分窘迫，忙忙地披衣起身，走出帐去。

    然而面前的情况却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窗外的黑影还在，也就是说，许白并没有放弃监视她……

    “你身上还有没有易容丸？”青芜回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江玄云仍旧闭着眼睛，语调淡淡的：“没有。”




    

150 楚辰佳


    玄云的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却几乎已经宣死刑……

    现在的醉仙楼已经是风声鹤唳，外面的追兵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披衣服展眼一看，门外的黑影还在，打开窗户，外面的街角快速地有一条人影闪过，现在的情况，当真可以算得上是四面楚歌了。

    青芜苦苦一笑，不敢扔下江玄云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到屏风后面，看到准备好的温水，怔了一下……手伸进去，温度刚刚好，直接暖到心里。

    刚才淋了雨，手冰凉，这般一泡，十分舒服。

    看了那边一眼，纱帐垂下，玄云应该还在打坐运功，便简简单单地泡了泡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梳好头发，正要开门叫许白收拾的时候，手停在了门把边。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按道理说，朱青芜以前是轩辕教的姑，这里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或许是这儿的人没有见过姑，但是要是忽然来一个见过的怎么办……她正在迟疑，门上响起了低低的敲门声。

    “谁？”青芜心里不由自主地了警惕。

    “你开门……”外面来小小地声音。

    楚辰佳？！

    “是辰佳么？”快速扫了眼附近。黑影还在。那晚晚不可放这个孩子进来。万一她不小心说漏嘴。暴露了江玄云地行踪就糟糕了。

    “是我……姐姐。你开门好吗？”她地声音听起来怯生生地……

    青芜怔住：“怎……怎么了？”

    “我娘亲要打我来姐姐这儿躲躲……”她小声地又敲了敲门。

    “不成……万一你娘亲找不到你会担心的……”开玩笑，要是把她爹引来了那就真的糟糕了，她爹楚云迟可是轩辕教的第一高手。

    “我……等娘亲气消了就走。求求姐姐了。”声音越发可怜。

    青芜暗暗蹙眉……她这么说，自己不开门反倒显得有鬼，让旁边监视的人更是笃定里面有什么秘密，回头走几步，轻轻拉开纱帐见江玄云闭着眼睛打坐，额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小心地将纱帐掖好，门上的敲门上又传来了禁咬牙……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来不好，非要这时候添乱。

    缓缓走过去，将门开了一个缝：“那好，我就让你躲一会儿，但是等你娘亲气消了可不要说是姐姐将你藏起来的。”

    “嗯。”站在外面的辰佳已经换了一声干爽的衣服，嘴里呜呜咽咽睛里却闪着狡黠的笑意，看的青芜心里咯噔一下然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姐姐真好……”辰佳伸出手抱住她。

    “好了好了……你进来吧……”青芜眼角扫过外面监视着的人，俯身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回身关上门。

    “怪叔叔在哪里？”一进来佳脸上天真无邪的神色就瞬间收去了，瞅着她问嘴巴撅着。

    “你说什么呢。”青芜将她放了下来。

    “我知道他还在，但是怪叔叔说不想见到我爹爹不想怪叔叔生气，你最好早点把他送走。”辰佳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这句话却让青芜在心里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心思就这么灵敏。

    虽然不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维护她的怪叔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做出来的事却让人匪夷所思……

    话一说完，辰佳就往帐子那边走过去了。

    “你干什么。”青芜拽住她的手，冷冷地问。

    “怪叔叔是不是在里面？”辰佳紧紧盯着她，眼睛又大又圆，晶莹剔透，此刻却半分天真烂漫都没有了。

    “不是。”青芜拦在了她面前，淡淡道：“你若是真心想保护他，现在就乖乖出去，告诉你娘，姐姐房间里谁都没有。”

    辰佳咬了咬唇：“那……你让我看他一眼。”

    青芜看到她的目光，忽然觉得背后发凉……这个孩子，当真只有六岁么……为什么她看着纱帐的目光，竟然这么复杂……这么……爱慕……

    “不要拦着我……我要看看他。”辰佳看向她，眼神一瞬间深不见底：“如果你这个样子得到他的话，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胸口瞬间被冰箭洞穿……背脊微微发亮。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一个六岁小女孩说的出来的话！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和你没有关系……我要见玄云哥哥。”辰佳微微别过头，有些后悔说出那句话引起了她的怀，然而脱口而出的称呼却让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不是怪叔叔么……怎么又成玄云哥哥了？”

    青芜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

    不再说话，脸上又回复了刚才的天真神情，向着床步，青芜回过身，没有拦她。

    她将床帘揭开的瞬间，床上打坐的江玄云霍然睁眼，看见是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佳儿，什么时候来的？”

    辰佳展颜一笑，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神纯真得让青芜几乎怀疑刚才都是自己的幻觉。

    她眉头微微皱起……察觉到哪里不大对劲。

    “是姐姐带我进来的……叔叔你病好些了吗？还要不要佳儿再帮你拿点药？”

    江玄云看着她，光也渐渐地柔和下来：“不用了，叔叔就要走了。”

    “唔……佳儿不要叔叔走……”辰佳头扎进了江玄云怀里，在他衣襟前蹭了一下：“箫……佳儿还没有学会……不要叔叔走。”

    “……”江玄云微微笑着，任由她胡闹，眼里是宠溺的神色，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哪日叔叔再回来教你吗？”

    “那……佳儿一定想办法让你出。”佳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决地看着他，神色严肃。

    又是这样的表情……神经下识绷紧，青芜正要说话，却见江玄云忍不住一笑，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微微笑道：“傻丫头能干什么呀？”

    辰佳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小小的脸涨红了，手指收紧着他的衣襟，久久不说话。

    青芜越看越觉得怀，一直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辰佳忽然抬起头，在他脸上轻轻琢了一下，飞快地跑了出去“嘭”地关上门。

    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江玄云虽然有点惊讶，却没有多想到青芜正看着他，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

    “你……没有易容的样子她看到过？”青芜低声地问。

    江玄云摇了摇头：“没有……”

    青芜还想问什么已经抢先开口：“孩子怎么样了？”

    青芜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江玄云眉头微微皱起：“江萧他莫不是为难你？”

    “没有……”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说的尽量简单明了一些：“我早产了子没保住……多亏你去摘的落雪秋海棠，才能活下来。”

    至于中间牵涉的那些星象咒术实在太过诡谲血腥，略去不提。

    江玄云脸上的表情大为震惊：“阿雯？”

    “没关系……”青芜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一下，轻声问道：“倒是你，这半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福临他到底为何忽然要下令追杀你？”

    江玄云脸色微微一沉，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不清楚，但是应该与你无关。”

    “有关系……”青芜苦笑道：“是我害的你……”

    “胡说。”江玄云淡淡地道：“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何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青芜转过头，眼里冷光一闪：“有人……”

    “咚咚咚”门上传来了一声一声的叩击声。

    青芜飞快地掩住了纱帐。

    “谁？”低低地问。

    “是……咳咳……是我……”虚弱至极的女声，是丁晴的声音……她受伤了？！

    青芜忙跑过去将门打开，才开了一半，浑身是血的丁晴就瘫倒在她的怀里。

    她的背后，三个尸首躺在血泊中，看到这一幕，青芜瞬间明白过来——

    丁晴必定是担心江玄云的安危和醉仙楼里的人撕破脸打起来了，杀了他们的人。

    但是丁晴的功夫已经很厉害，有谁能将她伤成这样……还有……施天呢？

    “圣姑……你还准备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这个疑惑刚刚扫过心间，楼梯上就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男子正缓步而上，剑眉微挑，眼眸里精光四射，嘴角勾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手中斜斜拿着一把长剑，那剑正在滴血，拉出了长长的一条血痕。

    青芜脸色瞬间惨白，看着怀里丁晴背上的伤，瞪着他：“你是谁？”

    “圣姑忘性真大。”青衫男子轻笑出声，这一笑，眼里的阴)之气反倒更浓了：“属下楚云迟，参见圣姑。”

    这句话原本应当是行礼的时候说出来，而他的神色却颇带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反显得诡异至极。

    她猜得不错，果然是轩辕教三当家的楚云迟……

    但是，他难道一开始就知道了？那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你既然叫我圣姑。”青芜深吸了一口气，停滞脊背，淡淡地对向了他深透着压迫力的眼眸：“那为何见我不行礼，还伤我的人？”

    

151 绝处生


    云迟眼角扫了丁晴一眼，将自己手中的剑横起，手指缓缓滑过，一言不发。。

    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他不说话，青芜也敢动，只得咬着牙托住了丁晴。

    楚云迟忽然用手指轻轻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嗡嗡长鸣，和着这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冷厉如冰：“丁晴是我属下，勾结前教主叛教，我为何杀不得？”

    青芜待要说话，楚云迟又开口了，眼睛微微眯起：“胆敢背叛轩辕教的，别说是一个小小的玄武堂堂主，就算是教主，是圣姑，楚某也照杀不误。”说着句话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里的森森杀意竟然是直接冲着青芜而来。

    青芜还没有反过来，那把剑，就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青芜倒吸了一口冷气：“胆。”

    “圣姑，朱青芜。”云迟扬起嘴角，声音冰冷：“属下这把承影剑客不长眼睛，我问你的问题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免得属下一个不小心……”剑锋闪着脖子边，刃上的冷意直接透入骨髓。

    “你有什么问题，你问吧。”到剑真的搭上了脖颈，青芜反倒不觉得太害怕了，狂跳的心口也渐渐安定下来。

    撕了脸反倒好，免得以后麻烦。

    现在地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让这个杀神进去。

    她自认没有公开做过什么地反轩辕教地事。就已经让楚云迟如此痛恨让他看见了江玄云……后果不堪设想。

    “圣姑可记得自己父亲是谁？”楚云迟冷声问长地眼眸里透出一丝愤怒。

    “父亲是前明太子朱慈。”

    “好……”听见她地回答。楚云迟地怒意更甚：“圣姑还记得自己流地是什么血。好……好……很好……”蓦地语锋一转：“那圣姑可否告诉属下。我等隐忍多年。是为了什么？”

    “光复大明。”青芜回视着他，察觉到怀里丁晴的呼吸越来越弱，微微有些焦急。

    这么一急，气势立刻落下了一大截，楚云迟睨着她，冷笑出声：“既然圣姑知道我们殚精竭虑，损失了无数兄弟才铸造成的轩辕阵怎么会毁于一旦？”

    “……”

    “为何你两次使用九幽星魂术，将我等的努力付之一炬？”

    青芜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为何你手中会有鬼帝的鬼字牌？”楚云迟的怒意已经濒临了极限上青筋毕露：“江萧擅长奇门八卦，那九幽星魂术难道不是出自他的手？”

    脖子上的剑寒意入骨乎立马就要斩落下来。

    “你问完了吗？”连番的质问下，脑海里的一根弦绷到了极点，听到九幽星魂术的一刹那，“咔嚓”一声，猛地断开了。

    楚云迟盯着她，剑眉上挑冷语。

    “换我说了吧……”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开口：“我不是什么朱青芜们的圣姑早在两年前就被你们逼死了，我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楚云迟脸色猛地一变等他说话，青芜已经继续说道：“送她入宫为妃厉害的主意，什么复国大业，真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和满人抢，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这算什么？你们……算什么男人？”

    她越说越激动，也不管架在脖子上的刀，抬起手指着他：“你们高唱反清复明，又是为了谁拼命？你好好想想清楚，是为了苍生百姓还是为了江山社稷，要是为了百姓，我就告诉你，不用你操劳，只要你们不作乱，天下百姓好得很。要是为了一己私欲，你尽管杀了我，把我眼睛挖出来，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人败得有多惨！”

    楚云迟脸色越来越差，眼里的失望之色越发浓重，摇头冷冷道：“朱青芜，你不配姓朱，也不配有一身炎黄的血。你莫要忘了，你的父兄都死在满洲人手上，我们兄弟为了你朱家的江山流了多少血，却换来你这一通指责，要不是满人入侵，天下何至于烽火连天？夺我土地，杀我百姓，现在掠夺到手了，便成正统了是么？我们的复国，倒成错的了？！”他说到后面，情绪起伏，剑锋微微颤抖，随时都可能割下去。

    “哈……”青芜苦苦一笑道：“你也不想想，明朝怎么会亡？”顿了一下，厉声道：“奸臣当道，小人弄权，残杀忠良，民不聊生……要不是崇祯皇帝杀了袁将军，亡国也不至于这么快！”她心里一急，便忍不住将崇祯皇帝四个字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楚云迟勃然大怒道：“你叛教叛国不说，连家也叛！就算是先皇做的不对，也轮不到你来指责。”

    “叛……哈哈……”青芜怒极反笑道：“我是天地都叛，但绝不像你们这样……自欺欺人。”

    最后四个字，她咬着牙说出来，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都说了出来，虽然身处危境，也微微松了口气，虽然没有指望能说服他，但是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的。

    “说到为了一己私欲，谁又能比得上圣姑你呢？”楚云迟手上用劲，剑缓缓陷入了她脖子上的肌肤，血珠沁出来，顺着剑尖，缓缓流下：“你难道不是爱上了那个狗皇帝，为了救他使用九幽星魂术破了轩辕阵的？”

    脖子上被利器割破，疼痛钻心，有什么东西正慢慢从那里流出来，湿湿的……

    “你……”她吐出一个，便察觉眼前一黑，脚下有些站不住，然而目光还是冷冷定在楚云迟脸上：“不准这么说他……他是明君……这个天下是他的。”

    楚云迟眉头皱着，眼神狠，模样恨不得生吞了她。

    “我的夫君……福……从来不像你们一样，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不给他一个机会，怎么知道他不能给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意识只有一线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不是这样的——不是还在么？

    不的——

    怎么到临头了……想的念的都是他……

    “住手。”就在楚云迟蓄力要割下去瞬间，一只手从青芜背后伸了出来，稳稳握住了剑刃，无论楚云迟怎么用力，都无法再往下逼近半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亮了一下，瞬间又冰冷下去：“张玄云。”

    听到这个名字，青芜模糊的意识瞬间又被拉了回来……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江玄云怎么出来了？

    她正要回头，脖子已经被一只手微微挡住：“别动。”他温和淡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被剑割到。”

    语调平静，竟然像完全没有受伤一样。

    不对……他已经身受重伤了……功夫尽废，绝不可能挡住楚云迟的剑。

    脖子上的疼痛稍微减缓，然而温热的液体却越来越多……他的手……青芜心里猛地抽痛……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云迟，我以为你还会叫一声大哥。”张玄云（为了服从张教主的意愿，这里开始还复他的本姓了。）声音里微微含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说。

    “好，好，好。”楚云迟大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的狠厉之色有增无减：“今日叛都到我醉仙楼来了，看来是楚某清理门庭的时候！！”说着大喝一声，“唰”地抽回剑，张玄云的手掌上，血液汇成一条线，顺着手臂滑落。楚云迟收剑之后，立马回刺，又狠又快，直指张玄云胸口，根本不给他喘息之闲。

    张玄云一掌击在青芜背上，她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抱着丁晴撞在栏杆上，堪堪站住，抬起头，却看见张玄云抽出软剑，招式轻快空灵，干脆利落，竟像没有受伤一般，招式比起以往也要多一丝狠劲，招招直指楚云迟的要害。

    然而就算是这样，楚云迟也丝毫不落下风，见招拆招，招式简单洗练，却威力无比。

    才看了一会儿，青芜已经发现张玄云空有剑招，根本就没有内力！一颗心揪在了一起，见张玄云转过头，厉喝一声：“快逃！”

    青芜知道自己呆在这儿只会拖他的后腿，忙咬牙背着丁晴站起来，然而还没有站稳，脚下就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根本就没有办法走……她喘着气，牙齿深深陷入嘴唇，再站了一次，还是颓然跪倒。

    试了第三次，总算是站稳，膝盖却都在剧烈地颤抖……刚往前面迈了一步，脚下就踩了一个空，向前栽倒。

    完了……青芜情急之中，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将丁晴往后推，还没确定她有没有站稳，人就顺着楼梯滚落下去……

    然而身上并没有传来预料之中的疼痛，反而是落到了谁的怀抱里，她勉强张开眼，看见一个黑衣人将自己抱着，醉仙楼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二十多个黑色劲装的青年，清一色黑衣蒙面，眼神冷厉，带头那个将她放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冲着她整齐划一地跪下。

    “属下参见堂主。”

    

152 为谁执


    前的状况让青芜一瞬间有些失神，脖子上的伤口已血液还是在往外流，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捂住，当先那人却已经站起身来，拿住她的手，从胸口里将一个瓶子拿出来，正要的替她上药……

    “你们是？”青芜忍不住问。

    “神佛堂的人。”那人手迟疑了一下，似是恐怕冒犯，只将药瓶子递了上去，便又退了两步。

    青芜心里明白过来，指着后面已经明显落到下风的张玄云和靠在栏杆边上的丁晴：“快……帮我救人。”说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恍恍惚惚中，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水声，忽近忽远，时而飘渺，时而清晰，脖颈侧的伤口拉扯着，有些刺痛。

    她皱了皱眉，翻身，伤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将她生生疼醒过来，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慢慢变得清晰……眼前是一个船舱，很大，木床上锦缎铺就，被子和枕头都很软，床前架着一扇屏风，白绢上是四幅烟雨空的山水画，前面的地板上是玫红色的地毯，香炉上青烟袅袅，要不是地板正在缓缓地一起一伏，她都不敢确定这是在船上还是在某个有钱的大户人家。

    “堂主醒了？”一个恭敬的男屏风后面响了起来。

    她昏迷之前记忆渐渐苏醒，心里一惊，猛地坐起身来，牵扯到脖子上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堂主莫要乱动。”声音淡的敬至极不带一丝感情：“您的吩咐属下等人已经办到了，救的人就在隔壁。”

    “江哥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

    “张教并无性命之忧。”那声音一丝不芶地回答：“只是强行运功。一身武艺已废。身上中地七香散毒已经解了。稍加休息。当无大碍。”

    “那……那个女地呢？”

    “丁堂主伤了大动脉。流血过多。属等已经替她包扎。她还在昏迷之中。若是醒了应该能保住性命。”

    “她还没醒？”青芜心里一紧。

    “是堂主还在昏睡。”那人回答。

    “你说……丁堂主？”青芜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惑，丁晴到底是什么身份，听张玄云说好像是一个孤女，然而楚云迟又说她是玄武堂的堂主连以前跟她提过玄武堂堂主，似乎又不是丁晴。

    “丁晴是轩辕教玄武堂前任堂主师承玄谷老人，三年前叛教被通缉，一直藏匿梅州，后被张教主所救。”外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青芜一听之下心里佩服不已，神佛堂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对这些情报竟然了如指掌。

    只是……她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状况，微微蹙眉：“你们怎么会叫我……堂主？”

    “鬼字牌在谁的手中，谁就是堂主。”他声音清晰平板单调：“堂主在洞庭君山飘渺门众人之前露出鬼字牌，属下杀神坛南宫寻就带人尾随保护天被朝廷密探绊住了手脚，不及救援，使得堂主陷入险境，请堂主责罚。”

    原来在江水上一直跟在他们船后面的人就是神佛堂的。青芜心下稍宽之余对鬼帝的感激之情更甚，听他说最后一句话，忙道：“不必，你们能来救我已经是万幸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南宫寻冷冷打断：“堂主何出此言，保护堂主之事，属下等人义不容辞，害堂主陷入险境，就是属下的错，请堂主责罚，按照规矩，南宫寻应当自断左臂谢罪。”说着，竟拔出剑来，就要朝手臂上斩落。

    “慢着！”青芜忙叫住他：“你既然叫我一声堂主，那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属下谨遵堂主纷吩咐。”

    “你的左臂我要来何用，不如就长在你身上，等以后我陷入险境，你还得用它来救我不是？”青芜微微笑着说，心里却暗自思量，不知道鬼帝当年创下神佛堂的时候是何等的杀伐决断，不允许下属有丝毫的失误，这样的小错就要自断手臂来谢罪……

    南宫寻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属下遵命。”

    “带我去看看江大哥和丁晴姑娘吧。”青芜摸索着正要下床，忽听南宫寻冷冷地道：“堂主不要动，堂主身上的伤好转之前，不宜出门。”

    青芜皱了皱眉：“我躺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那……现在是在哪儿？”

    “安溪，凤凰山附近。”南宫寻淡淡回答。

    这么说已经出了泉州了……现在已经救下了张玄云，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船是向哪里去？”想到这里，她问出了口。

    “下一个码头弃船走旱路，去梅州。

    ”南宫寻道：“张教主经脉已断，只有鬼帝爷有办法。”

    青芜知道勉强不得，只得暂时打消了

    看张玄云和丁晴的念头，重新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怔怔不语。

    不知道京城那边怎么样了……孙灵远父子可还安全，看到张玄云被追杀，她更笃定了福临一定会迁怒孙灵远，但是现在泉州最大的客栈醉仙楼却是轩辕教的地盘……这可怎么是好……

    她心里微微一沉，斜眼看到南宫寻还站立在屏风外，便有些纳闷：“我已经没事了，你下去休息吧。”

    “属下遵命。”南宫寻低头行礼，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堂主可是在为京城的事烦恼？”

    青芜心下一凛……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是的话，还堂主宽心。”他平淡如水的声音微微带着些温和之意：“义王父子现在还安好，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接应，若是有人到醉仙楼找堂主，会将她带来见您。”

    青芜哑口无言……他不仅知丝篁为什么北上，甚至知道她们约定在泉州最大的客栈联络！她记得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碧云山，身边也只有施天一人而已……外人怎么会知道？！

    对了……施天！

    她蓦地想起在醉仙楼分开以后从楚云迟出来到离开就没有见到过他了。

    “你知道施天现在在哪么？”她直接问名字，算准了面前这个人一定知道她问的是谁，果不其然，南宫寻只是微微一沉吟，又道：“施天跟着紫宫居楚当家的女儿从醉仙楼出去，下落不明。”

    “再人去找。”

    “是。”

    跟着辰佳出去了……青芜忽想起楚辰佳从客栈里出去之时说的要救张玄云的话，沉默不语。

    “楚云迟的女儿有些古怪。”南宫寻没等她发问，便自己开口说了：“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忽然变得聪慧许多，不像六岁的黄口小儿。”

    青芜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你了……你先下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既然是跟着楚辰佳，施天应该暂时还没有什么事……那个孩子这般聪慧。

    “对了……”南宫寻转身要走的一瞬，青芜忽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鬼帝归隐以后，这几年堂主是谁？”

    “爷归隐之后，堂主之位一直空置，以前主事的是前杀佛坛坛主萧元清。”

    听到这三个字，青芜浑身猛地一颤。

    听南宫寻又道：“只是萧元清擅用职权，派手下的人劫出科尔沁塔娜郡主，爷亲口下令诛杀。”

    原来如此——当初自己在京城郊外遇到塔娜郡主被劫，原来是塔娜和萧元清设下的局，塔娜故意被劫走，只是刚好自己在，当了个替罪羔羊而已，等到杀手都撤退了，朝廷救兵赶到，发现只有她还活着，便误以为她就是塔娜格格，而真的那个，早就和来劫她的人逃之夭夭。

    “等等……难道萧元清不知道鬼帝下令杀他么？”青芜惑地问。她记得在汉水上遇见萧元清是他还说要去找鬼帝治伤……

    “叛徒没有知晓真相的权利。”南宫寻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森寒。

    怪不得在南雁峰顶，鬼帝任凭塔娜怎么求，也不肯出手救萧元清。

    原来要杀他的人就是鬼帝，他怎么可能相救！

    “那现在……杀佛坛坛主是谁？”青芜问。

    “这个……要等堂主指派。”南宫寻淡淡道：“爷对组织心灰意冷，属下也无权决定，只有等新堂主才能任命。”

    “我知道了。”青芜颔首，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便不再做声，躺了下来。

    南宫寻也走出去，关上了门。

    耳边又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她皱着眉，小心地翻了个身，不让枕头碰到自己的伤口——

    鬼帝给她鬼字牌，当是早就料到了她下山以后的境况。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唯有任人宰割的份，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所以他给她强大的力量……

    他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和当初的鬼帝一样抱着执念的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么？

    是认命，还是逆天一搏？

    瞬间，鬼帝清远的眉目和玩味的笑容又浮现在脑海里……耳边响起了他带着略带着蛊惑之意的声音：“你若是能放下，我可以送你回去。”

    鼓动她逃避么……

    只怕要让你失望了……青芜轻轻抚上了脖子上的伤口。

    她有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也还有……执念也好，入魔也罢，不到手实在不甘心。

    与天一搏又怎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输了，赢了，却能获得想要的一切……包括那个人。

    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怎可再失去他？

    他欠她的，她要他，一样一样地还回来。

    

153 驭人术


    昏沉沉地又睡了一觉，醒来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

    看见屋子里没有人，青芜披衣起身，四顾一番，发现在角落里有一座妆台，想是特意为她放置的。 

    她走过去，在妆台前坐下，将凌乱的发丝清理了一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以为会憔悴得成人样，却惊讶地发现比起以往这张脸还要清丽几分。

    朱青芜的皮囊才是十九岁的年纪，以前不大欣赏她这张脸便是因为美则美矣，总感觉空洞没有什么内容，现在长开了，褪尽稚色，眉眼间越发清爽利落起来，看着也比以前顺眼了些，至少不这么怪异了。

    她瞪着看了一会儿，别过头，看见脖子边被厚厚的纱布包住，一股药味窜上来，稍微动一下就生疼。

    颈边可是大动，幸亏那个时候得张玄云所救，要不然剑再深一分，她就命丧楚云迟手里了。

    想到张玄云，她用簪子将发挽起来，站起身转过屏风，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眼看见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青年各站在一边，看见门打开，一齐回过身来拦住。

    “堂主的伤口宜见风，请堂主好生休息。”

    其中一个开口。

    青芜怔了怔：“张教主在里。”

    “隔壁舱。”那人恭敬答道。

    “只是隔壁。该不打紧。”青芜微笑道：“一口一个堂主。你们总得听一句我地。”

    两人>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拗。一个人带路。一个人留守远处。引她走了几步。到了隔壁船舱前。

    这艘船比青芜想象地要大。此刻虽然是晚上。衬着月色也看得出一个大概粗一看。甲板上就有十几个黑衣人在守夜。还不知道神佛堂地杀手到底有多少。那南宫寻看样子是杀神坛坛主。莫不是已经倾巢出动了？

    月色如水。波光粼粼。船只微微起伏着。在水上行驶却十分平稳想是顾忌着她地伤。有意放慢了速度。

    青芜推开门子点着银灯。这船舱要小很多。灯下张玄云正闭眼打坐。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见是她。眼里流过一丝惊讶即隐去。沉默不语。

    青芜回身关上门，看着他微微笑道：“毒已经解了……江大哥，我送你回青山居吧。”

    “天儿呢？”张玄云淡淡地问。

    “和辰佳一起……等找到了，我再叫人送去……”

    “休要再提回青山居之事。”张玄云打断了她的话，抬眼色淡然：“回不去了。”

    青芜哑口无言……实际上她早就已经猜到张玄云的回答……但是就是猜不透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你和神佛堂是什么关系？”张玄云掠去那些不提，轻声问道。

    “……是鬼帝……把鬼字牌交给我了。”青芜道：“这次也多亏了他们。”

    “江萧不会无故对人这么好要小心。”他说完，重新闭上了眼：“丁晴那里已经好多了日应该就能醒来，你不必担忧去早点歇着。”

    “江大哥……”青芜脱口而出。

    “我姓张。”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纠正……

    “我叫不习惯……”青芜讪讪道。

    “罢了，随你怎么叫吧。”张玄云微笑不语。

    “你今后……什么打算？”青芜迟着，问出口。

    张玄云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我武功尽废，两边背弃，还能有什么打算。”

    “江大哥……”青芜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知道这样你会不开心，但是，我不准备放你走。”

    张玄云脸色微微一沉，看着她，目光幽深，一眼看不到底。

    “对不起……”青芜往后退了几步，仓猝地回转过身。

    “阿雯。”背后的声音淡的没有一丝感情，叫出那个曾经的名字，也没有一点暖意：“你认为让我这样活着，我会开心么？”

    “我要你活着。”青芜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好好养伤吧……我先出去了……”

    “阿雯……”张玄云叫住了她。

    青芜站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好接受他的任何抱怨，却只听见一句轻若无声的“谢谢”。

    她眼前的视线瞬间模糊了，这已经第二次背对着他红了眼圈，她知道对于张玄云来说，这样活着还不如直接死了来得爽快，但是他似乎一点也不恨，一点也不怨。

    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她觉得脖子边的伤口更疼了，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却见张玄云正睁开眼，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含着笑意，暖声道：“阿雯，以后就交给你了。”

    “江大哥。”他竟然还笑得出？眼眶中的液体满溢出

    一边擦泪水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张玄云站起身来，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就被轻轻拥进了他的怀抱：“傻丫头，你现在是神佛堂的堂主了，怎么能动不动就哭？这样如何让人信服，为你卖命？”

    他越是这么说，青芜眼里的泪水越是忍不住，任由他抱着，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握住了，痛楚而温暖。

    “我武功尽废，不能保护你，有神佛堂的人也好。”他说着，微微将她推开，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轻声道：“你听我说，人心最难掌控，神佛堂是一把利器也是一把凶器，鬼帝交到你的手上，是让你在这个乱世之中有立足之本，但你若利用不当也有可能成为追魂夺命的毒药。”

    青芜心头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鬼帝自然有本御这群穷凶极恶的杀手，你却不同，你说说，除了鬼字牌，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信服于你？”

    他顿了顿，没有等青芜说，压低了声音：“你是真的想得到这股力量？”

    青芜沉默了下，点点头。

    “那好……你听着。”张玄云在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每一句都听得青芜神色惊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是从福临那里听来，我只能纸上谈兵，其他的还得靠你。”说完，张玄云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回了榻上：“我知道你还没有放弃，所以让由你任性一回，但是若是我功力恢复之后你还是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就答应我……”

    青芜听到前面那句话，心里一喜：“你的功力还能恢复？”

    “只有成把握。”张玄云本来要说的话打住了，微微一笑：“这么多年的功夫，也至于这般不济，我告诉你的几句话你好生琢磨，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青芜点点头，缓缓走出门去。

    张玄云说的那几句话还停在耳边，

    杀手只服从于力量，所以你现在只能找到以前威信最大的人作为依靠，伺机收服。

    驭人之术，在于诛心，恩威并重，此是要诀。

    切莫单单只依靠一个人，也记得，用人不，人不用。

    ……

    这些……都是从福临那里听到的？

    她迈出门，看见南宫寻正侯在门外，看见她出来，飞快地低下了头。神佛堂的杀手似乎平时都蒙着脸，到现在为止，她也只能从身高和举止上分辨出谁是南宫寻，别的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堂主。”南宫寻微微低下头：“请回舱，属下有要事禀报。”

    ……

    刚刚进门，南宫寻便递过一张诗签。

    看到那小小诗签的瞬间，青芜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明灭不定。

    “一个归鸿楼来的人到了泉州，这是他交给堂主的。”

    “他还说了什么？”青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

    南宫寻低下头，一字一句地道：“义王世子有难，天下只堂主一人救得，请堂主火速回京。”

    福临……果然不打算放过孙灵远！

    而且算起来并没有几天，归鸿楼的人能赶到这里，必是快马加鞭，日夜奔驰，看到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

    “掉转船头……顺流而下去泉州。”青芜看着南宫寻，脑海里回想着这条晋江的流向，吩咐道：“从泉州改走旱路，去京城。”

    南宫寻沉默不语，顿了一下，淡淡道：“属下以为，现在请爷替张教主疗伤才是要事。”

    他的语气虽然恭敬，但是也透出一股倨傲和疏离，不容商量。

    青芜怔了一下，微笑道：“鬼帝下山时有吩咐，说他半年内不希望谁再上山去找他，所以才将神佛堂暂时交给我，咱们去是可以，只是惹怒了他，罪责我担不起怎么办？”

    别说鬼帝恨张玄云至深，嘴里不说，从他半年可以置张玄云的生死于不顾就知道他绝不会出手替他疗伤。

    就是南宫寻为什么要去找鬼帝她都知道——

    鬼字牌交到她的手里，这些人都不服，所以迫切地找到鬼帝，恳求他收回鬼字牌。

    到时候鬼帝就不一定会再交给她了。

    所以她才谎称鬼帝下令不许惊扰，心知鬼帝心性高傲，就算南宫寻派人去问他也懒得辩解。

    南宫寻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属下遵命。”

    青芜点点头，问道：“掉转船头的话，还有多久到泉州？”

    “两个时辰。”顺流而下时间就要少得多。

    青芜想了想，笑道：“你把船上神佛堂的人都召集起来……我看一看。”


    

154 参与商


    前三十多个黑衣青并排站着，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凉，没有一丝感情。。

    青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很好奇，这些人到底经过这样的训练，为何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生的气息，而是死寂如灰。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南宫寻站在最前面，他的黑衣与别人不同，虽然也是劲装，但是装饰要繁复一些，竟然有些像铠甲，只是比古代的铠甲要简化许多，看起来英武挺拔，说不出地顺眼。

    “这是杀神坛的三十五名精英杀手，杀佛坛有五十四名，只是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暂时不能拜见堂主。”南宫寻淡淡道，一双冷厉雪亮的眼睛始终定在她的身上，仿佛想看穿这女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原本，萧元清被诛之后，神佛堂里就他这个杀神坛的坛主拥有最大的权利，但是消隐了六年的鬼字竟然又重现人间，而且是在一个十九岁的小丫头手里，神佛堂的九十九人，从此以后就要为这个人卖命么……

    他的手指不自地握紧，眼里的阴沉之色越发浓重。

    “神佛堂一共九十九人？杀坛的主要职责是什么佛坛的呢？”

    青芜有些吃，神佛堂纵横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竟然才只堪堪九十九人，而且杀佛坛的人看样子平常分散在四方，也就是说，真正聚在一起执行任务的，就这杀神坛三十八人。

    而那晚上看到鬼字牌吓得脸色苍白夺路而逃的洞庭君山飘渺门，光是去江上拦路剪径的就有几十个人，本派应该几百人以上……就是这样，还如此惧怕这区区三十八人！

    “杀佛众人的身份是我神佛堂最大的秘密。”南宫寻面无表情地道：“天涯海角，自会为堂主效命，堂主不必担忧。至于杀神坛，主要负责接任务。”

    “接任务？”是杀手组织要不接任务那里来地钱。青芜还未开口。南宫寻已经开口。淡淡地道：“神佛堂除了杀手组织以外。还掌管洞庭湖畔梅花坞地易庄。想要做交易地人都去易庄联络。所以堂主还是早些回梅州比较好。

    ”

    南宫忽然觉得滑稽无比。他们一群出生入死地杀手对听命于鬼帝就罢了。鬼帝天人之质实令人佩服到底。甘愿为他肝脑涂地。但是这平白无故窜出来地小丫头又是怎么回事。

    神佛堂堂主。鬼字牌。他地目光越发冰冷。

    这点波动自然没有逃过青芜地眼睛只是她还沉浸在震撼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鬼帝有本事在南雁峰那么高地地方盖一间踏云居来梅花坞地易庄竟然在神佛堂地掌控之中。她以前随孙灵远南下蜀中地时候曾经听他提起过这个地方。易庄说白了是个当铺。但是上到王侯将相地头颅。下到江湖之中地秘籍宝器。没有什么是不敢当地次在古蜀国遗址里弄到地宝物最后好像就是在易庄换成地银子。

    “这样吧……”青芜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青年，沉吟了一下：“挑选五个人和我去京城，别的先回易庄。”

    毕竟不能让他们为了自己杀手的本行都不做了。

    南宫寻神色稍松，但是神佛堂中所有的杀手是在无数的刀光剑影当中历练出来的，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全是杀手中的精英，地狱里的修罗，五个人是很大的损失了。

    他沉吟了一下，恭敬却淡漠地道：“遵命，属下自会安排，不劳堂主费心。”

    “你们四个。”青芜在杀手里点了四个人，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南宫寻：“还有你，一共五个。”

    “这个……”南宫寻蒙着面，眼神里却透出骇人的冷光：“属下还是回去坐镇易庄比较好。”

    “这个交给杀佛坛的坛主就好。”

    “现在坛主之位空置……”南宫寻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不是交给我指派么？”青芜扫了面前这些青年一眼，将目光定到了唯一一个眼睛里没有戾气的人身上：“就他吧。”

    从刚才起就在看他了，那双眼睛和张玄云酷似，看起来虽然也不带一丝感情在内，却不像别人那样透着森寒之气，而是淡淡的，看着你，却又像透过你看着很远的地方一样。

    南宫寻眉头皱起，冷冷不言。

    “从今往后，你就是杀佛坛坛主了。”青芜将鬼字牌往前举出，不管南宫寻越皱越深的眉头，看着他微微拱手，声音飘渺浅淡：“属下洛秋宸得令。”

    “到了泉州，你便带着剩下的人回易庄。”

    “是。”那人抬起头，目光还是和刚才一样平静无波。

    ……

    船到了泉州之后，洛秋宸带着上下的三十二个杀手往梅州去了，青芜，张玄云和其他的五个杀手轻装北上。

    青芜本来打算让张玄云和洛秋宸一起回梅花坞养伤，怎料张玄云执意不从，她也只得作罢——

    而且鬼帝与张玄云之间毕竟还是有一层恩怨在那里，让他一人在这虎狼环伺中实在是下策。

    丁晴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但是她不比张玄云，失血过多，不宜赶路，只得跟着洛秋宸回梅花坞。

    施天和楚辰佳还是下落不知，现在孙灵远的事情比较急，这里只得暂时放下，七个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向着京城靠近。

    现在已经是夏初的天气，南方是梅雨季节，路上泥泞难行，淅淅沥沥地雨一直下着，想起半年前自己南下的时候也是日日下着小雨，抬眼望着前面的蒙蒙雨幕，青芜的没有持辔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熟悉的疼痛窜上来，纠缠入骨，就像蛇一样，总是默不作地地将一颗心缠紧，再缠紧……然后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狠狠地咬上一口。疼得几乎痉挛，脸上却一丝一毫都不敢表现出来……

    越来越近了……

    扬鞭，打马缰。

    刚到古代来的候她还根本不会骑马，然而和丁晴一路南下泉州之时，骑术已经大为长进，只是一路上，她都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森冷阴郁，透着浓重的怀。

    这双眼睛是谁的她心里楚，不像别的杀手原本就是毫无权利宫寻原本就呆在能掌控整个神佛堂的尊贵位置上，忽然间主宰权被一个外人夺走做是她也会高兴。

    把他和杀神的杀手分开是不得已之为，也不知道能镇住多久。

    不由得暗暗苦笑，鬼帝的那个鬼字牌，既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巨大的挑战因此在泉州南宫寻眼里带着不屑之色建议她坐马车时，青芜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虽然:己不会什么功夫至少也要让他知道，她不是吃不了苦的弱女子。

    只希望京那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京城……里掠过这个词，抬起头的时候，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的苍黄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还有那至高无上的君王。

    半年不见了临……你，可还好？

    ……

    宫阙已经沉寂了很久了着面前沉默不语，目光明灭不定的万岁爷申贵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又是这样的表情……自从半年前塔娜格格无故失踪之后，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皇上似乎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怒无常了。

    看着他伫立在承乾宫的西偏殿门口，望着远处那个人曾经居住的宫室，申贵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早就已经有了格格的消息，万岁爷为何一直不让人找她回来……

    而且……最让人惊讶的是，最近有人拿着诗签来求他替义王父子求情，那笔迹是皇上的，却是已经死去的阿雯来的消息！

    他自然不知道塔娜就是阿雯，只是怀，皇上以前这般宠信那个丫头，为何忽然知道她或许还没有死的消息会无动于衷。

    申贵满肚子都是问。

    但是皇上是这个表情，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口……通常他这样皱着眉，就是已经有三分怒意的表现，申贵当这个总管太监也当了很多年，很清楚这个时候不得去拂万岁爷的逆鳞。

    看着天色渐渐地暗了，他硬着头皮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还在等皇上一起用膳……”

    顺治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抬脚正要离去，忽然听到偏殿里传来了一阵幽幽的琴声，玲珑婉转，赫然正是那首《紫竹调》，他的脚步顿住，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两步，踏进这个半年来都不曾进过的院子。

    申贵暗暗替那弹琴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面前的小径曲曲折折，那个廊下，躺椅还微微摇晃着，花园边上的藤蔓郁郁葱葱，一个晃神，仿佛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卧在躺椅上，背对着他，一头青丝铺洒在沁凉的竹枕上。只是一眨眼，那影子又没了，他脚步停住，看着那被风摇晃着的躺椅，眼神越发幽深。

    那个女人……该回来了吧？

    将一切都瞒着他，算计他，那个妖精……他的手指收紧，生生忍住怒火，拳头咔嚓作响。

    她瞒得他好啊！

    这半年来，时时监视着那座该死的碧云山，等她良心发现自己心甘情愿的回来，她倒好，一呆就是半年！

    她现在要是敢为了孙灵远千里迢迢地跑来求他……

    察觉到万岁爷身上的怒火，申贵下意识退了几步，见他一掌打在栏杆上，眼睛已经在怒火的烧灼下，隐隐透出吓人的血红色。

    屋子里的琴声忽然停住了，门微微打开，一个身形纤细的宫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见站立在院子里的顺治，脸色骤然一变，忙忙地下跪：“奴才殊兰给万岁爷请安。”

    

155 乱世劫


    手看着面前的宫女，顺治的目光明暗不定。


    “你，叫殊兰？”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名叫殊兰。”殊兰的神色微微一黯，以前她曾说过一次，显然并没有被皇上记住。

    “以前在哪里当差的？”顺治一面问，一面悄然收敛自己的怒气，淡淡看着她。

    “奴才以前就在承乾宫西偏殿。”殊兰低着头，恭顺地答：“一直服侍塔娜格格。”

    塔娜格格……骤然到这四个字，顺治心里微微一颤，阿雯，文雪，朱青芜，塔娜，个个都是她。

    这个……胆敢在自己眼皮底一次又一次平白无故就消失的女人。

    这个……天下一敢如此戏弄她的女人！

    看着面前君王的脸色越来越差，殊明所以，颤声道：“万岁爷……奴才在这儿弹琴惊了圣驾……奴才罪该万死……请万岁爷责罚。”说话间，磕头不已。

    “起来吧。”顺治沉默了一下，又问道：“刚才弹的曲子……以后莫要再弹了。”

    “是……”殊兰说着。竟滴下泪：“这首曲子是格格生前最喜欢地。奴才思念格格。忍不住就弹了一曲。

    ”

    宫里对外地说法是塔娜格得了怪病去世。追封为悼妃。一架空棺抬出。葬在了妃陵里。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也算应了皇上曾经地那句话……除非死。否则绝不封塔娜为妃。

    “悼妃”地“悼”字。曾经让皇太后和皇后黯然神伤许久。

    有一个博尔济吉特氏在宫中夭亡……甚至有人猜测。因为塔娜格格不自量力与皇贵妃争宠。用麝香伤害龙胎。被皇上下令处死。宫闱之间地丑事。所以对外秘而不宣。只称是病卒。

    此事原是恪妃和茗贵人之间的争宠，到后来也因为塔娜的一句话导致恪妃彻底失宠，被打入冷宫，至今还未复宠，却因为刚刚好与塔娜消失的时间一样，而被加油添醋，传的沸沸扬扬，传成了今日的模样。

    但是殊兰却心知肚明，要说皇上宠谁，以前的妃，现在的皇贵妃是宠的。但是若论对谁动了真情，倒似是那个到死都只是一个科尔沁郡主头衔的，默默无闻的塔娜格格。

    所以妄图说这话，挑起皇上心里的思念，然而话说出口，却发现皇上的眉头微微挑起，眼里冷光一闪是他要发怒的征兆！

    殊兰暗暗叫苦，只听顺治冷冷道：“以后禁止任何人再进入承乾宫的西偏殿，违者杖毙。”说完，拂袖而去。

    踏出门时，忽然冷笑——

    因为她，先封了重华宫，现在西偏殿也封了。

    若再见到她，一定要狠狠地惩罚她，看她还敢不敢这样说走就走！

    ……

    长江以北就要比南方要安宁太平得多路上几乎无事，这晚上实在已经人倦马乏，几人便在漳州停了下来。

    然而还没进城，青芜变发觉一阵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个地方。

    城墙上还残留着血迹，天地荒芜，城门口只几个士兵守着，半天不见一个人路过里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青芜拉住马，看了张玄云一眼，见张玄云也正看着她，眉头微挑，眼里的光淡淡的含着深沉的悲悯：“六年前，国姓爷造的孽。”

    青芜浑身一颤讶得说不出话来。

    国姓爷郑成功在她心里一直是民族英雄，收复了台湾震，甚至连现在被称为倭寇的日本对他佩服之极……而面前这座城，分明是被屠城以后的惨状！

    六年前，就是顺治九年……这一年在漳州发生了什么？

    青芜对这段历史的了解仅仅是一年之后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和张煌言会围困南京，遥望帝陵，并不清楚顺治九年的战乱。

    实际上她以前一直以为顺治称帝之后，这片江山便安定了，就算有战乱也是小规模的，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沧海横流，民不聊生！

    一直到福临驾崩，永历帝才在缅甸驾崩，郑成功也逃入台湾，天下，才算是真正地稳了。

    所有人都只看到康熙大帝治下的康乾盛世，却忽视了为盛世打下底子的福临，是他收拾了被明朝末期的战乱弄得满是疮痍的江山，一边对抗南明朝廷，一边推行满汉一家，重用汉臣，休养生息……给儿子康熙留下了一片除了台湾以外的完整江山，让他得以施放自己一身的本事。

    青芜正在思量间，忽然听张玄云说道：“漳州之战之前，漳州有人丁七十万人，战后，不到两百人。”

    这句话无一个惊雷，将她震得张口结舌，久久不言。

    万人！！

    这个数字背后隐藏的血腥让人咂舌，南宫寻的眼神微微一变，看向了漳州城门，脸上仍旧戴着面具，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目光闪着一丝莫名的阴沉。

    “六年前，国姓爷率部在攻取长泰、平和、诏安和南靖等地之后，击败清廷浙闽总督赞陈锦于江东，围逼漳州。四邻居民入城，各依所亲，以避战乱，漳州城门坚闭。

    四月，在久攻不下的情况下，国姓爷将州城团团围困。五月清廷总兵马逢知率兵救援漳州，国姓爷让开一路，引援兵入城，然后又合围，继续困城。至此，漳州外援断绝。九月，清廷都督金砺援兵至泉州。十月，城中粮尽，食人炊骨，死者达70~余万。直到清廷都督金砺督骑兵来解漳州之围，军民已相继俄死数以万计，到解围之时，仅剩一二百人，几成空城。”

    张玄云望着漳州城，缓缓将当初这段历史道来，一字一句，背后都藏着令人胆寒的血腥。

    七十万鲜活的，就葬送在郑成功围困漳州的七个月里。

    七十万啊！！

    青芜心里颤抖不已……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面前的断壁残，恍惚中又看到了当年的刀光剑影，血洗城墙，狠狠地闭上了眼，却无法把那些景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自认不什么悲天悯人之人，然而就算是这样，看到面前令人触目惊心的荒凉景象……听着当年惨烈至极的战事，泪水还是忍不住倒灌而出。

    顺着紧闭的双眼，滑下脸颊。

    乱！天地为炉，阴阳为碳，苍生直如蚁，苦苦煎熬！

    只是想要平安稳定而已，只在自己家中，灭顶之灾都会从天而降。

    这片炎黄苍脊的土地，到底还要有多久的分割和战乱。

    苍天不仁，万物为刍狗。

    一年之后那场争战，又要死人。

    漳州城上残旗飘飘，篙草长到半个城墙这么高，守城的士兵看样子是清廷的官员，这么久不见有人，就懒懒地靠在了大门边——

    一座空城，守它作甚。

    “堂主……”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南宫寻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唤了她一声：“该走了。”

    张玄云也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只是面上的表情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当年就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城里易子而食，饿琈遍地的惨状，才对自己一直笃信的复国大业第一次产生了怀，几番逃避，练功走火入魔，得曲陌所救之后，竟生向佛之心，恰好遇到了从西藏来的**喇嘛，为他一人独自讲经，洗去了前尘旧梦，又因为他会医术，便送到宫中安身立命。

    然而这些终究都只是逃避，结果是他不得不再一次，以更狼狈的姿势，来面对曾经逃离的。

    “阿雯……”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再不进城，一会儿天就黑了。”

    青芜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水，点点头，往马背上加了几鞭。

    进了城，才知道泉州城与这里比起来真算得上是天堂。

    到处都是断壁残，火烧过的痕迹还残留在城墙上，都过了六年，仿佛还能闻到一股焦臭味。

    当年，这里曾火光冲天，焚毁了无数房屋、活着的人、饿死的尸体……

    “要是不喜欢……”南宫寻淡淡地道：“堂主可以再驱马往前几步，再往北还有驿站。”

    “就是这儿吧。”看到一座伫立在废墟中的房子，迎面的街道上竟然还有几个人，那房子门口，写着大大的“驿”的旗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缓缓落下，弧度划破了废墟上空残阳似血的天际。

    她迟着，重复了一句：“嗯……就住这儿。”

    因为……最想住这儿的，是南宫寻。

    从刚才他一眼看过去的目光里可以读出来，就算是今晚再往前走，他也定会回来一趟的。

    至于他和这座城有什么渊源，青芜还不敢妄加揣测。

    几人在客栈面前下马，支撑了一天，张玄云也已经到了极限，匆匆到房间里打坐复功。

    客栈里生意不是很好，跟掌柜的打听，才知道现在经过了六年的休整，漳州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只是到了傍晚，大家都不敢出门，因为前几年死的人实在太多了，整座城到了晚上就显得鬼气森森的。

    当天晚上，青芜刚刚睡下，就听到隔壁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了，接着便是一阵衣衫和空气摩擦的声音。

    是……南宫寻。

    他去哪里？


    

156 血玄黄


    面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天际呼啸而过的风声，将这沉的城池衬得更加阴森可怖。  。

    青芜小心地跟在南宫寻身后。

    南宫寻正缓步走着，四顾着，脚步徘徊踟蹰，似乎没有发现身后还跟着她……看到他走到一个大宅子面前，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青芜忙躲到了墙根的阴影里。

    “出来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掷地生寒：“堂主。”

    青芜暗暗苦笑，还以为他没有发现，看来自己在鬼帝那里偷学的一身法完全登不上台面啊……

    她走了两步，站了南宫寻的面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南宫寻是戴着脸罩，露出来的眼睛正盯着她，目光冷冷淡淡，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恭敬。

    “你这么晚出来，堂主我不放心。”青芜回视着他，并不闪避。

    “呵呵……”南宫寻低低笑出声：“爷还真选了个好堂主。”这句话被他这种语调说出来，分明就是说的反话，青芜停了也不恼怒，微微一笑道：“这里是你家？”

    南宫寻浑身猛地一颤：“你怎地知道？”

    这件事就连鬼帝也……

    “别管我怎么知道地……你是六年前。鬼归隐之后才加入神佛堂地是吧。”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她地语气却是笃定地。昨晚夜观星象之时。除了找那颗轩辕帝星之余。她也特别用韶星识辨术分辨出了南宫寻地司命星辰——这个人是得到神佛堂主要力量地一大难题。所以她特意多花了一些心思。

    算了半夜。才堪确定了方位。今夜出来之时。接着月亮地移动和昨天与今天地相对距离算出他地司命星辰原来是贪狼——这般凶戾地星星。

    而家之所出。就是这几乎已是一座空城地漳州城

    这个男子。在六年前那场灾难中。到底遇见了什么

    “你到底知道多少？”南宫寻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这句话我也问过你，但是你没说。”青芜道：“如果你说给我听，我就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

    “天下怎么有这般便宜的生意。

    ”南宫寻眼里露出无奈之意，将杀佛坛的情报都告诉她……她又不是鬼帝，就连萧元清都比不上。

    他转过头，看着这座巨大的房子，点点头道：“没错，这里是我家。”

    这一段……他一辈子只想尘封在心中，再也不管想起的回忆。

    脚抬起来终究还是没有迈过那道门，他霍地回转身，穿过青芜的身侧，往回走。

    “六年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青芜问。

    这个问题，瞬间穿透了他的胸口。

    南宫寻脚步一顿语气里已经有几丝阴狠之气：“你……不要多管闲事。”

    “杀神坛坛主的事，怎么会是闲事？”青芜看着他，语调微微抬高：“南宫寻，你实话实说。”

    “你当真以为你是堂主么？”这句话把南宫寻逼到了绝境，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青芜：“现在我要杀了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总算是说出真心话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青芜心情竟然微微一松……怕的就是他一直隐忍不发，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让他说出来，只会积怨越来越多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杀了我你准备怎么跟鬼帝交待？”事到如今得借助鬼帝来压他：“而且，说鬼字牌在谁手中谁就是堂主的你……带领杀神坛所有杀手前去救我的还是你，现在你再杀了我以前做的事岂不白做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南宫寻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狭长的眼睛眯起，盯着她。

    “不想说我也不勉强。”青芜往前走了两步，赶上他，轻声地道：“我只知道，你也痛恨这乱世。”

    南宫寻目光一变，回过头时，之间她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只留下了一个纤弱的背影，一头青丝垂到腰间，腰肢一握，说不出地柔弱可怜，然而她刚才说出话时的坚定和决然，却让南宫寻一阵恍惚。

    “都已经过去啦……”虽然他不肯说，但是在这个城里呆了七个月，能发生什么好事？

    而且作为七十万人中几率小的可怜的那两百幸存者中的一员，有些恐怖的经历是免不了的。

    但是南宫寻所遭遇的，应该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直到走回了客栈，南宫寻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然而隔天离开漳州时，却当着青芜和别的四个杀手的面，拿了一壶酒，洒在自己的旧宅面前，目光凝重如铁，里面含着微微的颤抖。

    战乱，确实将他从一个普通的习武少年逼成了一个

    他……是靠着吃掉自己死去亲人的肉活下来的……

    这样血腥残酷的记忆光是想起来就让他如受凌迟之刑一般痛苦，绝不可能说出来……

    脑海里浮现出了哥哥死的那一幕，拉着他，溘然长叹：“下辈子……但愿我弟能投胎到太平盛世。”

    那个看起来什么也不懂的，才十九岁的女孩，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说出了那句让他心底久久颤动的话。

    “我只知道，你也恨这乱世。”

    一直以来他把自己的生看作是一个朊脏的存在，是踩着他所有亲人的血肉，带着无数亡魂从修罗地狱归来的。

    他一直恨……不知道恨什么。

    执行任务时，总有一股狠，不顾生死，手法狠辣至极，从不留情，也是凭着这股狠劲得到萧元清的赏识，后来成为了杀神坛的坛主。

    然而这条命的存在就无时不刻不提醒着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恨，原来是恨世！恨这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残酷……恨这空怀着血海深仇，却无人可报的无奈……

    ……

    “走了。”青芜拉着马缰，在后面着他。

    “是。”南宫寻的声音仍是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恭敬而疏离，看到他这个样子，青芜却会心一笑……

    马蹄扬起，继续朝京城飞奔而去。

    接下来的路就要好走的多，阴雨渐渐少了，官道越来越平整，到了北方，乱世的阴霾之像一扫而空，处处都透出一股安宁的生机。

    一路北上，到了几个州府实在要住下之时，南宫寻都能在那个地方找到神佛堂的人，而且一般不是高官郡守，就是商贾巨富，让青芜吃惊不已，杀佛坛五十四个人，当真遍布神州大地不成？

    然而她几次问南宫寻要杀佛坛杀手的情报，南宫寻都很不客气地拒绝了……

    虽然上次的事过后，他对青芜的态度有所好转，但是还是没有把她真心地当做堂主，和洛秋宸的联络，也是他来完成，不怎么和青芜商量。

    这个青芜自然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了，要一个人为自己效力，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武艺高的冷血杀手。

    现在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了……能随她入京，帮她救出孙灵远父子。

    ……

    五月中旬，时隔了大半年，青芜再一次，站在了京城的城门下。

    和南方的惨状比起来，这儿的繁荣安宁简直是像虚幻的一样……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路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一路过去，人头攒动，那傲然立在城中心的紫禁城，还是一如既往地威严雄伟。

    一瞬间甚至有错觉……这就是太平盛世。

    几个人稍微易装，骗过城门口的守卫之后，潜入城里，找到了归鸿楼。

    这里是孙灵远的老巢所在，青芜在路上一直担心会不会被查封了，远远地看见那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和与以前一样火爆的生意，微微松了口气。

    从后门进了归鸿楼，掌柜的一看是她，脸上立马浮上了狂喜之色，将他们七人引上了楼，转身去叫丝篁。

    丝篁飞快地跑了来，看见她，喜极而泣：“青芜……你怎么来的这么快？”说着，环视了一下她背后的人，看见张玄云之时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南宫寻等人身上扫过之时，却有些迟：“这些是……”

    “我……”南宫寻一脸傲色，正要讲话，已经被青芜开口打断了：“姐姐，他们是来帮我救你家公子的。

    ”

    “多谢各位……”丝篁一听，眼里热流涌动，对着他们抱了抱拳。

    他们也只得按着江湖规矩，抱拳行礼。

    看来就算丝篁是鬼帝的徒儿，还是不知道他背后那个强大的组织……

    “怎么样了？”来不及想许多，青芜掏出诗签，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不管用么？”

    “现在义王和孙大哥还被软禁在西郊太微居里。”丝篁神色焦急：“说是……勾结前明逆党……看来皇上已经知道孙妙连的身份了……”

    西郊太微居，是以前轩辕教的地方，看来京城的势力真的已经被拔空了……

    ”申公公怎么说？”她皱眉问。

    “皇上看见了你拿来的诗签。”丝篁咬了咬唇：“只说，除非你亲自去，否则孙灵远只有死路一条。”
    

157 共婵娟


    上窗户，回身看着丝篁坐在桌边，脸上尽是仓皇不知情，她勉强笑了一下，安慰道：“没事……我这不是来了么……就算是拿我的命去换孙大哥的命也是好的。【  . ”

    “青芜？”丝篁大惊，盯着她说出话来。

    “等等吧……”只轻描淡写的一句，将话带了开：“他们去查探了，太微居要是守得不严实，大不了就将人劫出来便是。

    ”

    她心里有些没底，用九幽星魂术的后果她知道，生生切断一切缘分联系，因为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大都能化为脓血……更何况是本就虚无飘渺的缘分。

    “义王不肯走……”丝篁红了眼圈：“他说……自己已经叛过一次国了……不要当那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她已经先让归鸿楼的人进去查探过，原本有机会将他们劫走，但是义王执意不肯。

    青芜听闻此言，悄然一变。

    只是，如果他们逃了，就坐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下半辈子只能在亡命天涯中度过。

    而且她没有;到，义王竟然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么说，要救他们，就只有去求那人？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步声。门被打开。南宫寻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淡淡地道：“太微居前前后后都是御林军。义王被关在日月楼里。”

    这么快？！

    丝篁微微有些吃惊。太微居守甚严。归鸿楼地人想尽了办法查探。也花了几天地时间联系到义王。而这些青年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去了一趟。并且直逼太微居地核心日月楼。

    “我知道了。”青芜点点头。此时夜色已沉得明日再想办法。看来义王父子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南宫寻正要退去。“等等”她叫住了他：“你们这样地打扮太明显了。去换几件衣服。”

    因为五个杀手死也不将面具取下来以在城门口遇到盘查之时。差点就没能进来。

    “杀神坛的规矩。”南宫寻冷冷道：“宁断头颅，不现真容。”

    “……”青芜哑口无言规矩也实在太奇怪了一些——

    “属下退下了。”

    “嗯，去吧……”青芜颔首，等他回身走远，方把门关上。

    “杀神坛？”听见他们刚才说的话篁惑之意更甚。

    “我出去片刻……”青芜想到一个问题，没有回答她的话，跑出了门，转身两步，走到南宫寻房门口敲了敲。

    “谁？”戒备的回答。

    “我……”青芜小声地说。

    下一刻，门被推开南宫寻还是一声的劲装，脸上带着面罩只留出一双雪亮的眼眸，看见她头皱紧：“堂主又有什么吩咐？”只要不当着别的四个杀手，他的语气就不带一丝恭敬了。

    “杀佛坛在京城有势力？”

    “……”南宫寻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猜透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把杀佛坛的信息一个一个套出来？

    “你可知道大内总管申贵申公公的宅邸在何处？”看他不想回答，青芜直接问。

    “我叫人查一查。”南宫寻说完，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等等……”她话还没说完呢，青芜又敲了敲门。

    “干什么？”门再次被打开，南宫寻一脸的不耐烦。

    吩咐他做点事还得看他的脸色，这个堂主当得可够窝囊的……“你查出来之后，后半夜来找我。”她迟疑着，又道：“随我出去一趟，不要告诉别人。”

    ……

    好容易说服了丝篁让她安心等待，送她去休息之后，就着刚刚有人送来的水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浅碧色衣衫，坐在妆台前，将自己一头的青丝随便梳成了髻，虽然来了两年，但是那些复杂的发髻她都还不会梳，只会用簪子将头发挽起来之内最简单的。

    既然他要自己亲自去求他……那就去试试。

    缘分断绝，或许并不是见不到的意思……

    但是能见到，除了求他放过义王，还能说什么呢？

    求他相信她，或是告诉他……他们之间曾经还有一个宝宝？

    镜子里的人微微扬起嘴角，笑痕浅淡，不着痕迹。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个人……见到她，又会说什么……心里竟然有些茫然失措，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茫然神色，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蹙眉……为什么，一碰见和他相关的事就没有办法镇定下来……

    正在沉吟，窗户上忽然传来了低声的敲击声。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进来。”

    窗户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窜进来，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道：“你是想出

    的么？”

    青芜怔了一下，一个包裹已经不客气地迎面砸来：“换上。”

    她打开包裹，看见里面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当下明白过来，微微苦笑道：“你等我片刻。”说着转到屏风后面，将一身的黑衣换好，走出来时，南宫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堂主要我调查的已经查好了，现在是去申公公的宅邸？”

    “……嗯……”青芜心情忐忑的应了一声。

    就算是南宫寻再厉害，要就这样进入皇宫还是不妥，毕竟高手重重，难免有伤亡，而且惊动了太后的话，义王父子生命岌岌可危，所以现在，还是要找申贵帮忙。

    帮什么……见他么……

    想到这里，青芜口就是一乱……

    “走吗？”询问的声音，或许看她的脸色太差，微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关切。

    青芜心乱如，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明灭不定。

    “走吧。”

    ……

    夜晚的京城还是如白天一般，很热闹，从归鸿楼的酒楼往北看去，一片灯火通明，是京城最有名的花柳街，青芜从鬼帝那里偷学来的身法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好歹能让南宫寻稍微轻松一些，不用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南宫寻的轻功出神，二人直如跳丸一般在屋顶上掠过，转眼间，已经到了申贵的宅邸。

    是座大宅子……申贵在宫中位总管太监之位，是福临的亲信，不少人巴结奉承，他的房子比一般的大富人家都要豪华，门口有人守卫，然而南宫寻原本可以从后面侧墙处直接翻墙进去，现在却故意在前面守卫的人面前扫过，倏然窜进去，吓得青芜出了一身的冷汗，站定时，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竟然无人发现。

    她惑地看向南宫寻，南宫寻眼里带得意之色，淡淡道：“他们靠在门前打盹，万一别的小贼进来了怎么办？”

    “别说得跟你是这房子的主人似的。”青芜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

    二人很快找到了申贵的卧室，上房揭瓦往里一看，他正靠在软榻上，身边一个侍女正替他按摩手脚。

    还好今夜不是抡着他值夜，等到那侍女出门去，她给南宫寻使了一个眼色，南宫寻便抱着她从窗户里翻了进去。

    “谁……你们是谁……”申贵大惊，待要喊叫，已经被南宫寻点了哑穴，口里呜呜叫着，却说不出话来。

    青芜走到门口，将插销插上，回过头来揭开脸上的面罩，看着他：“好久不见了，申公公。”

    看见她脸的那一刻，申贵浑身一颤，脸上露出了悲喜交加的神色，只是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津液顺着嘴角滑落。

    看到故人这个模样，青芜心里不忍，对南宫寻示意，他顿了一下，解了哑穴，手却就悬在那里，以防他忽然叫人。

    “格格……”申贵盯着她，大喜过望：“塔娜格格，您总算是回来了，大半年您都到哪里去了……万岁爷可是……”

    “我这次来是有求于公公的。”青芜打断了他的话。

    南宫寻看到申贵的态度，眼里闪过微微的诧异之色。

    “格格要让奴才办事，直接来找奴才就是，何必要深夜来访，给奴才一顿好吓。”

    “公公抱歉。”青芜轻声道：“这件事不宜让别人知道，就连公公府中的人也不知道我来过最好。”

    申贵缓缓点头：“有什么事格格请说，奴才要是办得到，一定赴汤蹈火……”顿了一下，又道：“只是皇上对外称格格病逝，已葬入妃陵，连太后都没有说……格格这次回来，应当先给太后说明一声……”

    “不。”青芜还未等他说完，便开口了：“公公若是信得过我，现在就答应我，这件事绝不能让太后知道，否则事也不用办了，我连夜出城便是。”

    “我的姑奶奶……奴才一定保密就是了，您可千万别再走……”申贵虽然满肚子疑问，此刻却只能压住不表：“您说吧，奴才一定效劳。”

    “帮我……”青芜顿了顿，轻声道：“见他一面。”

    申贵细嚼了半天，才知道“他”指的是谁，笑道：“格格要进宫见皇上，这奴才哪能不帮忙……”他话没说完，青芜又道：“不能让别的任何人知道我回来了……”

    “这……为何？”

    “公公只一句，帮是不帮？”原因太复杂，而且也不能跟他说。

    “帮……帮……且让奴才想想。”申贵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喃喃着，又听青芜道：“而且……要保证我见了他，还能完身而退。”
    

158 恨悠悠


    贵一听见她的要求，立马傻了眼——

    这不就是说，格格还想走？！怎么可能！

    他沉默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格格……实不相瞒，依奴才看……格格要是见到万岁爷……只怕走不掉了……”说着，目光闪烁地看了南宫寻一眼。

    “这是为何？”青芜说，见他有顾虑，又道：“不必担心，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申贵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格格有所不知，最近万岁爷的脾气是越发叫人拿捏不准了……加上前不久四阿哥荣亲王……格格可能也有耳闻，皇上原本是想立四阿哥为太子……只是四阿哥福薄……”

    这个青芜自然道，皇贵妃董鄂氏生的四阿哥，这么小就被封为亲王，资质还不清楚顺治就有意立他为储，只是生下来几个月不到，就去世了。

    听到这个，想起自己无故亡的两个孩儿，青芜脸色一沉，淡淡道：“不必说这些，你捡要紧的说，到底能不能帮我安排？”

    申贵豫着，道：“皇上因为格格私自出宫的事，着实龙颜大怒，格格要是回去好生赔罪，皇上也不会怪罪，可是若格格的意思是还想走……”

    “那又怎样？”

    福临会生她的预料之中，但是她无意在救了孙灵远之后留下来，她发誓要保护张玄云，也不想再回答那个死气沉沉勾心斗角的皇宫。

    再深地感情。若要牺牲:由为代价。她也不喜欢。

    而且回去能干什么……着他疼爱他地爱妃？看着他为了他地爱妃去世黯然神伤？看着他……为这动荡地江山劳心劳力。身体每况日下。最终病逝在二十四岁地英年上？

    他。生命地轨迹是这样地一个君王。

    与她如两朵云。从底下看是在一起地。其实根本就不在一个高度。

    她对这段感情付出地代价已经太多……至今想到曾经攀附在自己身体里那两个孩子。都会觉得啃心噬骨地疼。

    已经没有那么多勇气。像初见时候一样。不明白命运地峥嵘。不明白云海下就是悬崖。义无反顾。舍弃一切。赴汤蹈火也要奔向那个人。

    人……越活得久历得越多……反而越加胆小。

    脑海里正在思量不休，只听申贵出声，道：“格格可知道，万岁爷一直都清楚格格的行踪。”

    “我知道。”青芜微微苦笑，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对张玄云下格杀令。

    “那……格格可知道，皇上为什么没有让人带您回京？”申贵面上微微有了一些责怪之色。

    “为什么……”青芜有些诧异……她倒是没有想到，福临若是知道她在哪里，怎会……怎会不叫人带回她？

    “皇上是在等格格自己回来。”

    申贵微微叹了口气……万岁爷虽然什么也不说是他日日随侍左右，怎会摸不清楚皇上的心思——

    经他一说，青芜也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留书出走，他恼怒之下碍于尊严也不会勉强她，但是却在瞪着她自己主动回去认错！

    他不知道孩子的事……在他看来就是一等半年毫无音讯！而且最棘手的就是……要处置孙灵远的时候，自己来了……

    这……别说是唯我独尊的君王，就算是个平常男人都无法容忍。

    这件事她就不该明着掺和……

    看到青芜脸上的为难之色，申贵就知道她已经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忙试探着问道：“格格为何过了半年才回来？”

    “此时休要再提……”青芜深吸了一口气声道：“让我见到皇上的事就拜托公公的……至于怎么抽身，我自会想办法。”

    “这……”

    “有劳公公了。”青芜向南宫寻使了一个眼色，退两步到了窗边。

    “格格请留步……”申贵人忍不住，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怎么？”青芜顿了顿问。

    “格格听奴才一声劝。”申贵压低声音道：“皇上虽然现在念着格格……但是格格这样给皇上气受，比不得承乾宫那位温柔贤淑事事为了万岁爷着想……这话格格别不爱听，奴才是为了格格好……哪个不喜欢和顺听话的……早晚万岁爷的心思就……”

    “够了。”

    青芜背过身声打断了他。

    “格格……”申贵皱着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知道申公公是为我好。”青芜笑着说，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无：“面圣之事就请公公替我安排吧，我在归鸿楼公公的消息，尽早。”

    ……

    夜风迎面吹来，吹在脸上生生地疼……刚才来时还无感

    在只觉得冷，从四肢一直冷到了心里。

    跳过几个房檐，南宫寻皱了皱眉，在一间房子顶上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她，放开手，淡淡道：“你吹点风冷静一下吧。”

    “我……没有不妥。”

    “那这是什么？”南宫寻扯着自己袖子上被拽得几乎要澈坏的痕迹，翻了她一眼：“女人就是女人，听到别人说点话就这般慌乱，怎能统领我神佛堂？”

    青芜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南宫寻……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谁安慰你了？”南寻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衣袖被扯坏，让你吹吹风，你要哭要笑就在这里，没人看见，不要回去让别人看到，以后不服你的调配。”

    “……难道以前的神佛堂主就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么？”青芜看着自己正微微颤抖的手，这才发觉无意识中，整个人已经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

    “有，也能让人看见。”南宫寻鹰隼一样的眸子在黑夜里散发着冷厉的光芒：“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怎么控制得了别人？”

    “知道了……”青勉强一笑，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只恨自己以前没有买一本《管理心理学》来看。

    面前的房顶在夜色中染成了莹白的颜色，一直铺展到天边，看着面前的景象，想起与那人坐在重华宫房顶一起看月亮的情景，眼前竟腾起了淡淡的雾气。

    好……好……没有男人不爱柔贤淑的……没有哪个男人不留恋温柔乡……

    她也想柔柔弱:地被保护着。

    这样的命运，她也没有办法选择……只是……只是！！

    她出宫……是为了不拖累他……为了救他啊……

    “那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你不高兴了？”南宫寻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来，那道目光也锁在她身上。

    青芜没说话。

    “就连最普通的判断力都没有，你竟敢自称堂主。”南宫寻语气大为不屑。

    “你到底想说什么？”被他这么一刺，青芜只觉得欲哭无泪。

    “这种话，还是找本人确定比较好吧。”南宫寻不紧不慢地说。

    青芜微微怔住。

    “一个人有很多面，在每个人面前都不同。”南宫寻别过了头，冷哼道：“最好不要相信那些语气笃定的一面之辞。”

    虽然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青芜的脑海里还是微微的一阵清明：“南宫寻……”

    他说的话不轻不重地敲击在心间，正中要害……只是听了申贵的一面之就已经慌乱至此……怎么一碰到和他有关的事情就变得这样没有理智……

    “你一点都不惊讶么？”

    她将话题转开，不要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我叫杀佛坛的人调查过你的身世。

    ”南宫寻语调淡淡的：“虽然还不明确，但是也能知道你是从宫中出来的。”

    实际上，调查这个女人的身世叫他废了很大的功夫，而且还没有查清楚。

    她的身份实在是有些……诡异。

    轩辕教圣姑是她，科尔沁的塔娜格格也是她……而且，还几番易容过。

    “回去吧。”看到她的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南宫寻低声地道。

    ……

    回到归鸿楼之后，南宫寻刚送她进屋子，衣服还来不及换，门上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青芜面色微微一紧，只听门口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阿雯……”

    张玄云？！他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青芜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南宫寻已经翻出了窗户，很快不见了身影。

    “睡下了么？”张玄云轻声地问。

    “嗯……”青芜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张玄云顿了一下，又道：“天儿回来了。”

    “什么！”青芜一把扯下脸罩，打开门，张玄云看见她的打扮，微微皱了眉：“你这是……”

    “天儿他人在哪里？”青芜顾不上许多，急切地问。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迫切地要找他确认一下。

    “在我房里。”

    张玄云话音刚落，青芜就往前走几步，推开张玄云的房门，一眼看见正坐在桌子边喝茶的施天：“你怎么回来的？”

    “我……”施天愣了一下，道：“听见你们脱险了……辰佳就叫我北上来找你们了……”

    “楚辰佳现在在哪里？那日你怎么会和我们失散的？”

    “……”施天愣了一下，道：“是辰佳说有办法救师父……但是后来才知道你们已经得救了……”

    

159 朱青芜

     

    芜没有等施天说完，直接问：“楚辰佳，现在在哪里

    这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辰佳说，现在整个轩辕教只有白虎阁会效忠与圣姑，所以带我去泉州郊外找姜祁姜阁主和掖尘师太。  。可是姜祁赶去醉仙楼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脱险了，我才北上跟来。”

    这句话说出来，更印证了青芜心里的猜想——

    听到“掖尘师太”四个字，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恪妃拿给自己看的纸条上那一句将她打入地狱的话。

    “君亡南京，贱妾缘绝灭，于清风落发，法号掖尘。此生生伴青灯，死随烟云，望君在天之灵保爱女青芜平安——祭亡夫朱慈。”

    掖尘师太，正是朱青芜的亲。

    楚辰佳为何在遇到事情之后，第一个就想到去找青芜的娘亲求救……

    而且她从来没有见过玄云的真容，那日偶然一见，竟然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才岁，却有着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冷静和智慧。

    还有那一声失地“玄云哥哥”。

    南宫寻也说过——“两年前生了一场病。醒来之后忽然变得聪慧许多。不像六岁地黄口小儿。”

    两年。刚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地时候。

    这些都撞到一起……一个令人惊骇地真相正呼之欲出……

    她地灵魂能来到朱青芜身上……朱青芜本人地灵魂呢……是不是在那场诡异地上古移星术里借尸还魂……就是……楚辰佳？

    若是平常人万万想不到。但是青芜知道自己地来历。也许有点想得太多了。但是仔细一思量。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她为何一直不声不响将自己的身份戳破？

    刚刚想到这个念头，悬念就铺天盖地而来……

    那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运用秘术修改星轨？

    而且，只那一句满含情意的“玄云哥哥”，她就已经知道她的心思……

    不是张尚颜么？她刚醒来的时候……张尚颜还曾经吻过她一次……嘴里喃喃着青芜的名字……

    “你想问什么？”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施天皱着眉开口了，淡淡地看着她：“辰佳怎么了？”

    “没怎么……”青芜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有点太聪明了而已……呵呵……”说着强安慰了施天两句，叫他好好休息，回过头，一眼看见张玄云正站在身后，微微蹙眉，眼眸深深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向平静淡然，然而此刻就像敏感地知道了什么一样，满含着惑和深意。

    青芜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怔了怔假装没看出来他的询问之意，从他身边走过，手腕上忽然一紧。

    “怎么？”像是被逮到的贼一样，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后躲……

    抬起头玄云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严厉的意味了。

    “你随我来。”他淡淡地说，拉着青芜走到房里身关上门。

    “这样别人会误会的……”青芜干笑了两声，意图将话题转开：“你今晚真的没有出去……你也没出去吧？你可不能被人看见了……”

    “阿雯。”江玄云打断了她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老实回答我？”

    那得看你问什么……

    青芜心里暗暗地道，嘴里却只敢嗯了一声。

    张玄云平时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一旦关心起一件事，认真的劲头却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前几年我送你的玉佩在何处？”

    青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从他那里拿过玉佩了？

    脑袋一转便知道他在问以前的事……和那个朱青芜在一起时候的事……

    还送过她玉佩？看来张玄云也和张尚颜一样……都喜欢这个朱青芜……

    那……那日他对自己的情意表白，也是对这幅皮囊？

    青芜有些想问想起来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青芜额头上微微冒出一层冷汗，沉默了一下微笑道：“留在太微居里面，现在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了……张大哥你……不怪我吧？”

    她说完海里却响起一道焦雷……自己醒来的时候明明已经装过失忆了……现在说这话，不是自掘坟墓么？！

    都怪后来真的失忆了一次，又想起来的，所以弄混了哪些应该知道，哪些不应该知道……

    果然，张玄云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眉头微微蹙着，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青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送过你玉佩。”张玄云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来他早就已经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张玄云曾经被**洗去记忆（作者：事实证明，失忆和感冒一样都是高发症，大家小心了~，后来想起来，怎会不怀自己行为举止和以前的青芜不同……

    看着她大为震惊的神情，张玄云薄唇扬起，已说出了那句最后的质问：“你，到底是谁？”

    被光明正大地质疑，青芜反倒镇定下来，看着他，笑了笑道：“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脸上有没有易容什么的？看看我是不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张玄云摇头道：“我看的出来，你并没有易容。”

    “那就是了，只要我不是细作，对你们没有威胁就好，我是谁……不重要吧……”

    “我只是有些好你的真实身份……”张玄云停了一下，又道：“还有青芜……现在何处？”

    “你只要记得我是阿雯就。”怎么说她和张玄云的交情也有两年了，怎么也不能一笔抹杀……“真的青芜……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辰佳有可能就是青芜的好，免得他接受不过来。

    听到最后一话，张玄云神色微微一黯，青芜下意识挣脱了他扣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勉强笑道：“你就当我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就好……”

    “胡说。”张玄云低声喝道：“便是你，躯壳如何又有什么区别？”

    听这句话，青芜便知道他已经想到借尸还魂那一层，毕竟，青芜的身体还是青芜……从来未曾变过，只是灵魂变了，心下微微有些感动，点了点头，开门正要出去。

    “下次说话小心，莫让别人再看出来了。”张玄云轻声嘱咐。

    他的表加深了青芜心里的疑团，玄云这样，对朱青芜……到底是什么感情？

    看似关心了一句，实际却凉薄得紧。

    脑袋一阵发疼……算了，不想了……现在要应付的是另一个人才对。

    ……

    现在原本应该沉住气，不能现在出去插一脚，免得福临继续迁怒于孙灵远，但是有个征兆在告诉青芜，不能等了……

    南方的形势正在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恶化，南宫寻一路上的表情渐渐露出了焦急之色，仔细想一下就知道原因——现在梅州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也只能说明总坛易庄没出问题，只是神佛堂杀佛坛的五十四个杀手分布在各地，为了保存实力，是应该召回易庄，鬼帝又不问世事，这种时候南宫寻必须回去坐镇易庄。

    他一旦走掉，那么属于青芜的力量，这支乱世中的修罗杀手组织就没有了。

    她，会再次沦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在他走之前，无论如何要先尝试着解决，万一来软的不行，还有劫人一条法子，横竖过了长江，渡到福建去，战乱中就是亡命天涯也没有几个人在意。孙可望要是不愿意，就敲晕了带走……

    虽然是下策，但是要是等到南宫寻忍不住一走了之了，就连实行下策的力量都没有。

    在归鸿楼等了几天，一日中午，青芜正在房内看着桌上的地图回忆明年那场战争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还是打的，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谁？”警觉地收了地图。

    “是申公公派来的人。”丝篁在门外低声地说。

    “快请进。”青芜忙道。

    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低垂着眼的男子，举手投足之间一点阳刚之气也无，应当也是宫中的太监。

    “公公叫我给小姐送东西来。”那人低着头，将一个布包捧着，送到青芜身前。

    青芜结果布包：“你为何不抬起头来？”

    “公公又吩咐……奴才不得看小姐的面容。”

    青芜心下一凛，不由得佩服申贵的心思缜密，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东西你放下吧，申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公公没说……小姐打开布包看就是。”那人始终低着头，说完了，便弯着腰走了出去。

    青芜将布包打开，看到里面一套侍卫的衣衫，还有腰牌，下面附着一张纸条。

    “明日晌午，万岁到南苑围猎，辰时之前换好衣服，在神武门外等候，自会有人接应，南苑之内，奴才定助格格与皇上单独相见，格格可吩咐人在附近接应，只是行事万望慎之。”

    读罢这张纸条，青芜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南苑，又是那里……明日，便可以见着他了么……


 

    

160 遏云声

     

    夜将南宫寻招来，吩咐他明日带着人到南苑附近接然，南宫寻在听到安排以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三天以后，我启程南下。  。”语气再不带商量。

    青芜不语。

    “你是要回易庄去看看，还是就留在这儿？毕竟北方没有战乱，你还是不回去为好。”南宫寻说话的意思明显是引诱她留在北方，不要南下添

    “那得三日后再说。”青芜微微笑道：“到时候如果我一计不成，只得劳烦你带人潜进太微居，将义王父子救走了。”

    仔细想想神佛堂的杀手实在是很恐怖，五个人就能在层层把守的太微居不费吹灰之力地劫走一个人……青芜其实很想问，要是把神佛堂的人都集结起来，能否来去禁宫如入无人之境？

    南宫寻抱着手，淡地看着她，面上仍然带着面罩，眸子铁一样冷硬：“你现在还是堂主，所以你吩咐的我一定会做到，但是若三日之后，不回易庄，鬼字牌就请交给我。”

    “好。”青芜轻声地回答，语气钉截铁。

    南宫一言不发，扫了她一眼，就要出门，青芜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等等……我还有一事相求。”

    南宫寻没话。

    “如果三日后我不归……你不可以带着张教主走？”张玄云现在还没有复功，和她这个手无寸铁护自己都成问题的人留在帝都实在是十分不妥。

    南宫寻地脚步停业停。一面往外走。一面淡淡地道：“三日之后。鬼字牌还在你手里我便听你地。若不是了。我帮你做事作甚？”

    青芜瞪着眼愣天才更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问题——她有野心要统御地这群杀手。个个都是冷血无情地主！

    在他们地眼里。凡是情感之类地都是虚妄。只有对强大力量地服从。服从。再服从。若自己力量增大。压过这力量。便会毫不犹豫地背叛或将之消灭。

    其实不能说是背叛。因为根本没有效忠过。

    鬼帝……可真是扔了一块烫手山芋给她……现在还能接着鬼帝地余威和这个小玉牌指使他们。

    但是他们地信条是只服从于强者自己似乎差得有点远。

    微微苦笑着，面前的路真是困难险阻，要多难走就有多难走。

    ……

    第二天天还没亮，青芜就早早起来，拿着从南宫寻那里要来的易容药物，往自己脸上涂了，脸上的线条瞬间锋利刚毅起来，和刚才稍稍有了不同，看起来便判若两人了。

    穿上那件侍卫的衣服子压得低低的，一个人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归鸿楼……

    南宫寻早已带着别人先走了一步，似乎留下了一个在远处跟着保护她的安全，走到神武门外时，天才麻麻亮，宫门紧闭着。青芜远处的墙根脚下等了没有多久，一阵吱呀的声音响起，门大大地打开了，侍卫两边排布着，将一扇门守得严严实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现在天亮得早，不一会儿，地上就微微洒了几丝曙光芜发现自己实在太过可，害怕被人发现得更远了一些，眼睛却一时一刻也不敢从门口移开……等了好一会儿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大着胆子走近一点步踏了没两步，就听到耳边像雷炸开一样的声音：“你是哪里当差的？”

    青芜拿出腰牌，忽看见那小太监直向她奔过来，道：“事可办好了？申公公可候着呢。”

    “办好了。”青芜颔首，小心地低下头藏住自己没有喉结的颈子。

    “好……跟着我进来吧。”小太监回身便走，青芜往前迈了几步，并不见有人阻拦，微微诧异，旋即明白过来——

    申贵是纵观太监，皇上身边的红人，哪有人敢轻易拦他派出去的人的路。

    正在思量，已经走入了神武门，迎面一阵风吹过来……又是那种沉闷，奢靡，有点压抑，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味道。

    紫禁城……明显感到自己离那个人又进了一步，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胸口还是忍不住地一转杂乱无章地跳动。

    她抬起头来，一眼看去，皇宫中的琉璃瓦笼罩在清晨淡淡的曙光中，一片祥和宁静。

    眼睛没有辨认方位，仍是下意识地投向了乾清宫的方向……就是那里，她曾经是婉侍，曾经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近的能听见他心跳声的地方，爱得如此卑微。

    往事一股脑涌入脑海，心里竟然一阵揪疼……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就停在那里就好了，她不是什么妖星，也不是圣姑，更不是什么前明逆党，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为她

    灯……忽然想起第一次值夜之时，她不会挑灯芯，烫他替她上药的样子，微微皱起的眉，长长的睫毛，英挺的鼻梁映照在略显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眼里带着责备的光：“怎么这么不小心。”

    就是那一句话，整个灵魂都在悸动……不小心，整个人就这么陷了进去。

    正如刀口舔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

    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艰，其退亦难……

    眼前，瞬间一片水雾迷茫……甚至忘却了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来见他……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就要见到他了……就要见到他了……

    脑海里由混沌，渐转为了清明——

    只听到前面的太监说了句：“前面就是养心殿了，大人在此稍等，奴才叫申公公来。”

    她点头，那人走远了，在墙根下站了没一会儿，申贵疾步走过来，看见她脸上的易容，松了口气道：“奴才昨日忘了嘱咐您千万记得掩饰容貌了……好好您记得。”

    青芜不言，有些焦急地看着他。

    “奴才现在要去承乾宫迎圣驾，您现在养心殿候着，皇上要先回养心殿用餐，再从太和门，午门走，在宫中不便，还请您安心等候，到了南苑奴才自有法子。”申贵压低声音，往养心殿那边做了一个情的姿势。

    青芜感激地看了他眼，点点头。

    刚转过头，忽然细想了刚才申贵说的话，面上便有些难看……承乾宫，不正是董鄂妃住的地方么……皇帝不得在妃子的住所过夜，她初时以为福临只为了她破这个规矩，现在却为了董鄂妃也如此了。

    心里一凛，忙将自己从纷繁的回忆里拽出来……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现在或许，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不奢望他还停在原处，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只有改变，若是抱着一颗叙旧情的心来……那么，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

    ……

    承乾宫里，已经被封的西偏殿里，石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

    “皇上……”申贵轻声在外头喊了一声。

    “在外面候着。”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来。

    “是。”申贵迟疑了一下，又道：“万岁爷……今儿还要去南苑围猎，时辰……”

    “叫你候着就候着……”顺治黑着脸，冷冷呵斥。

    “奴才遵命……”申贵只得苦着脸在那儿干等着，外面的人只道皇上在承乾宫留宿了一晚，还以为是皇贵妃专宠……谁会想到这为主子自个儿在废院子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申贵正叫苦不迭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皇上怎么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顺治不语。

    董鄂妃手里拿着一张披风，没有他的吩咐，却不敢踏入这宫殿半步，神色微有些黯然，眼睛红肿着，轻声道：“昨晚臣妾还以为皇上已经回养心殿去了，没想到皇上留宿承乾宫，还请皇上恕罪……”说着，盈盈下拜，还未跪到底，手上已经被什么拉着，将她扶稳站起，他的声音依旧清冷：“爱妃不必请罪，你身上的病还未好，先回去休息……朕回养心殿。”

    申贵忙不迭地站起，却见董鄂妃微微一笑，将披风覆在了他的肩头：“围场不安全，皇上多加小心，今日一定……咳咳……一定射中那彩头……”

    听到她的咳嗽声，顺治微微有些诧异，忽然想到青芜走之前也是一身的嗽疾，心里微起怜意，问道：“身子不好？”

    “吹了点风。”董鄂妃微微笑着，一句带过。

    “昨晚娘娘在门口站了一宿，不得嗽疾才奇怪呢。”就在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一个宫女轻声埋怨了一句。

    “咳咳……舒鲁……不得，不得胡说。”董鄂妃神色严厉地呵斥了一句，见顺治眉头已经蹙起，勉强一笑道：“皇上别听这丫头胡说，臣妾身子再好不过的……咳咳……”一面说，一面却咳嗽不止，脸上泛出微微的殷红，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疲倦之色。

    想到前不久早夭的四阿哥，他心里一软，轻轻揽住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回去歇着，一会儿传太医来看看。”

    刚刚潜到这附近，和别的侍卫混在一起，刚走进来，青芜变看到了这一幕。

    那句话，如重锤一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样的话，一样爱怜的神色，目光不是以往熟知的严肃与责备，甚至是她不曾见到的……温柔……

    

161 生不见

     

    然说，嫉妒让人丑陋，让人卑微，让人更显得自己渺芜可以一点儿也不避讳地说，她在嫉妒那个女人……那躺在他怀里柔柔弱弱生来就注定享受一切男人怜爱的女人……那个，取代了她曾经的位置，被他搂在怀里的女人。【  . 

    福临，你原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

    心里的怒火将她眼前景色几乎烧灼成了血红，她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呼吸，手指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提醒自己，就算要发作，也不是现在……

    她看着申贵将目光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一瞬间，浓重的屈辱感涌入心间。

    深吸一口气，目微微转开，一眼看见了正微蹙着眉轻声对她说着什么的福临，心口随着呼吸，一阵抽痛……

    半年不见，玉郎清俊如常，了，眼神更深，叫人一眼看不到底。

    越来越像一格的帝王，可以坐在高处不胜寒的龙椅上，一辈子叫人猜来猜去也猜不透心思，终究一个指头将能将人打入地狱的君王。

    嘱咐完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门，申贵跟在后头，向她施了个眼色，她点点头算是回应，跟着这群侍卫退出了承乾宫。

    转身之时，斜眼扫过鄂妃，正倚在门边，帕子捂着嘴，微微咳嗽着，脸上却满是幸福之色，目光始终追随着人群中那一点明黄，直至看不见。

    ……

    整整一个上午。青芜就混在群侍卫中。跟到养心殿到乾清宫。太和门。午门人群中看着那个人。举手投足。跨马扬鞭之间i点江山地果断睿智展露无疑。仿佛生来就跟那龙椅匹配一般。就该众人臣服膜拜地愧是轩辕帝星。

    然而。这一刻。青芜觉得自己离这个人如此远。远到穷她地一生赶不上他地脚步。

    哪有这般源源不绝地勇气。可以让一个人永远不知疲惫地靠近……再靠近……只为奔向一个并不稳定地怀抱。这怀抱。甚至不是属于她一个人地。

    目光。由哀怨变成了迷茫。由迷茫变成了幽深幽深变成了死寂。

    然后是铺天盖地地倦意。

    马队缓缓走向南苑，杀虎台上一箭洞穿了靶子，不知含了什么怒意力竟将那靶子射的粉碎，八旗将士见了皆是一片掌声雷动，欢呼叫好，然而他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满洲人重骑射，他自幼便箭术高明，正中红心不是什么难处，却第一次如此急躁。

    心里的波动少了，反倒看得清……

    福临，梏着你的轩辕嫁女已经从此与你再无牵绊，从此天下是兴是亡，都要看他自己的了。

    听见三声鸣金之声，所有的马匹都放开了，今日的彩头，竟和上次一样，还是那只灵狐。

    听说这只狐狸狡猾异常，穿行林中快似脱兔，两年来，竟然没有任何人能将它射下拿住。

    福临翻身上马，她已在申贵的安排下，跟在后面上了马，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几乎不会骑马的小丫头，一路驰骋上京，她的骑术虽然比不上福临的，也不至于被远远甩到后面。

    这般跟了没一会儿，发觉他只是在林中放马狂奔，箭也不拿弓也不拉，就这么放马奔驰着，专拣偏僻的路走，背后的人渐渐跟不住了，就在青芜要跟丢的时候，抬眼一看，马背上已经没有了人，不由得心下一震，拉住马缰，只听后面的侍卫大呼叫苦，四散奔逃去找人。

    她拉着马在原地转了几圈，忽想起上次的时候福临也是摆脱了侍卫去找自己……

    时间不多，围场这么大，要去哪里找他？

    青芜走到僻静处，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声音不大，不一会儿，面前四名杀手已经到了，只不见南宫寻的身影。

    青芜吩咐他们搜寻福临的行踪，便也策马向前，忽然看见面前黑影一闪，一个小小的身影竟朝这边奔过来……她愣了一下，转眼间，胸前微微一暖，再抬头时，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拿弓箭指着她的前胸，那人的目光清冷如冰，淡淡投向这边，眼眸深黑，一眼看不到底……

    是……他……

    他手中的箭，像是指着她胸口那只瑟瑟发抖的狐狸，又像是直接瞄准她。

    “你是谁？”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危险的质问语气，语调的熟悉竟让她眼前的视线再一次模糊。

    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没想到，尽是这样的情景。

    青芜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狐狸的皮毛，眼眸盯着他，嘴角甚至微微的，有一丝笑意。

    命运真是荒诞，这只狐狸牵着他们的缘

    一次，让她为他挡箭，第二次，让他救了她，第三次再度相见，而现在，就在他的箭尖下方，轻轻一放，他的劲力，足可以穿透狐狸，再钉入她的心间。

    钉死他们的缘分，也将她钉死。

    一切羁绊，皆为虚空，在这一刻，青芜总算明白了施展九幽星魂术后被切开的两个人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剩下的，都是等着被毁灭的。

    “说……”弓弦已经拉到的极限，微微绷紧的细碎的声音，随时都可能射过来，他的眼眸里杀意弥漫：“刚才的人是你带来的？”

    “嗯。”她轻轻应了声，笑意愈深，轻抚着怀里的狐狸，奇怪的是这只灵狐在她怀里说不出来地安静，抬起头，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低低鸣叫了一声，全然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箭术最精湛之人的弓箭之下。

    “你是女子？你们意欲何为？”到她的声音，对面那人冷硬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眉头微微蹙起。

    皱眉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叫人看了心疼。

    青芜低笑出声，看着他，用不加掩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树林里还有别人的？”

    这个声音，让他差点拿住弓。

    “我果然还是比不过你，在你前，就是输。”她眼睛盯着箭尖，微微笑着：“我的人，都被你抓起来了吧……放心……我们没有坏心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啪”弓箭落到地上。“退下。”他厉声喝退了涌上来的侍卫，刚才出现动摇和犹豫的眼眸瞬间又恢复了淡定和冷然：“阿雯，你若要见我，进宫就是，何必多费周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隐隐有暗流涌动。

    青芜嘴角扬起，轻声道：“民女是前明余孽，不敢入宫，此次前来觐见，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为了孙灵远？”顺治眼里冷意更深。

    “不，为了皇上。”青芜笑着，这一笑，眼眸明亮如星，笑靥嫣然，一如当初模样。

    他眉头紧皱：“为了我？”

    真好……没有用朕……要不然连谎话也编不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为了皇上您。”她语气里的谦卑之意让他一阵火起，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天下未定，皇上若如此对待降将，只怕从此以后，南明将领再无人敢归降大清。”

    顺治不说话。

    “义王投靠大清，也曾立下了汗马功劳，阵前顾念亲情，不忍杀害幼子实在是人之常情，皇上不宜太过苛责，以免汉官寒心……有此前车之鉴，可以招安的南明大将也会誓死奋战到底，皇上得不偿失……”

    “好一个得不偿失。”还未等她说完，顺治便开口打断了，语调森冷，往前缓缓移动脚步，靠近她：“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为谁而来？”

    看着他隐隐泛着血红的目光，青芜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

    “阿。”他在她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隔得这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感受到他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就要……碰到了……

    然后，裂缝完和，寂寞消融？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已经看清楚了他眼里的愤怒，还有隐藏在愤怒下的……漩涡一样汹涌的……爱意……

    心里忽然一软，她微微张开嘴，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记忆里那双明丽赛过万千星辰的眼睛，目光想对的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想要扣住她，将她抱紧，从此再也不准她从自己面前消失。

    手伸出来的一刻，那只一直没有动的狐狸忽然跳了起来，往顺治扑去，他下意识退了一步，灵狐半空转了个方向，一跳，已经走远，而他再往前看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失控……

    还有一个杀手，在刚才那一刻将她救走了！

    好大的胆子！！

    他的拳头握紧，咔嚓作响——

    “传令御林军，封锁整个南苑。”

    若是让他找到，谁竟敢在他眼皮下和他抢人，定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所见，皆是密密麻麻的树枝，脑袋里空空的，竟然什么知觉也没有，她只感到南宫寻将她抱着，往外掠去。

    一瞬间，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压过了一切，冷冷地响着。

    “你，到底是为谁而来？”
 

    

162 断绝咒

     

    底是为谁而来……为了救孙灵远，还是潜意识的，到他而已……只想见到他……

    脑袋空空地疼着，仿佛要裂开，她感到一阵寒意渗入四肢百骸，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怀抱里缩了缩。 

    “属下来迟，堂主请恕罪。”

    南宫寻淡淡地道：“属下这就保护堂主安全逃出南苑。”

    青芜嘴微微张了张，忽然想起什么，手指一收，倒扣住他的衣袖：“南宫寻，别的人呢？”

    “那皇帝太厉害，发现了。”南宫寻身形掠过，停下，躲在了一个僻静处，看到远处跑过的御林军，神色微微一变：“别的人口里有毒药，被抓住就会自我了断，不会泄露神佛堂的秘密，堂主请安心。”

    青芜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有点颤抖：“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还没有，若遇逼问，定会自我了断。”南宫寻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就要赴死的不是他的属下，而是四个不相干的人。

    “把我送回去吧。”青芜眼里的光渐平静下去，轻声道：“这是我欠神佛堂的。”

    虽然拿了鬼字牌，但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堂主，他们给自己做事是在帮忙，若是遇到不测，叫她怎么安心。

    况且。刚才那一瞬间。她真地在那双黑地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地影子。小小地。一直刻到了心底。

    是不是。他……还是一如从前……

    “此事决计不可。”南宫寻冷冷睨了她一眼。道：“属下今天清晨。已经潜入太微居。义王不肯走。只救走了义王世子。”

    青芜浑身一颤。

    “现在堂主要是回去。必会被逼问义王世子地行踪。”南宫寻道：“待属下将堂主带出去立刻起程南下洞庭湖。京城地细作已经安排好船只。”

    青芜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南宫寻已经知晓她的打算，竟然先一步将孙灵远救了出来！！

    “这么点小事，用不着堂主费这些波折。”南宫寻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剑举起草里一扔，那边想起了一声低鸣，青芜心里颤抖着过去，只见一只狐狸躺在血泊中，那把长剑洞穿了它的喉咙入土地里，一击毙命—正是那只灵狐！！

    “啊……”即便是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前这幕骤然冲入眼帘，巨大的冲击还是几乎让她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只狐狸虽然灵巧到等躲过所有的明枪暗箭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围场里度过了两年，还是死在了这里。

    这只，曾经她相私自放了，后来，引得她为他挡箭，再后来……将他们几次三番引到一起目光总是泫然欲泣，却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灵狐。

    “堂主应该知道事要干脆利落，妇人之仁只会让原本可以轻松解决的事变的越来越复杂。”

    南宫寻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将长剑拔了起来过杂草将狐狸的尸体盖住，然而青芜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鼓起来的那一处……

    心口钝钝地疼着，巨大的恐惧将她整个覆盖了……

    凡所羁绊，皆为虚空……

    九幽星魂术的诅咒！！

    —凡是能将他们联系在一切的东西，都在一个一个地消失，就连那只敏捷的灵狐都不能幸免……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这算什么，缘分到头了？

    轻易别别人的法术招到这个空间，不问她就将这段缘分强加给她……然后，再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收回去？！

    一股说不出是悲凉还是愤怒的火焰烧灼着她的胸口，她避开了南宫寻来抓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道：“你若当我是堂主，现在开始，照我说的办。

    ”

    南宫寻冷冷道：“你知道我不当你是堂主。”

    “那你现在就走，不要管我。”青芜往前走了两步。

    “……”南宫寻盯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青芜朝着刚才来的地方走去，脚下像踩在棉花破絮上，一点力都使不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还好，南宫寻没跟上来。

    她感觉周围的景色渐渐的模糊，朝着人最多的地方走去，让他抓到就好了吧……就算是让他抓到，也算是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缘分。

    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勾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这样就好了……

    现在已经没有谁需要她救了……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要一直一直，都为别人活着。

    为别人的阴谋活着，为别人的野心活着……

    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此刻最后的愿望也是去找他。

    自己果然是白痴，因为一个眼神，

    完全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想再一次看到他眼里的自己，小小的，深深的。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看着周围的人将自己围了起来，看见刀剑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看见他们去通报……

    去叫他么……他要来了？

    “你的腰牌呢？”有个凶神恶煞的人厉声问。

    青芜的手伸到腰间，将那个牌子举起来，递到他的面前。

    “大人？”看到是御卫的腰牌，面前的人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大人既然是御前侍卫，如何不再皇上，面前侍候，来这里游荡，引人误会呢？”

    青芜看着他，试了几下，终开口：“第一次来南苑，走丢了，带我去找皇上。”

    ……

    此时，听到太:居遭劫，义王世子孙灵远失踪的消息之后，福临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看守太微居的人革职查办，没了狩猎的性质，策马回杀虎台。

    刚到杀虎台，正要提审抓到的四杀手，从京城里立马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太后病重！

    ……

    原本只是咫尺之间距离，若是有缘的话，早已经遇到，但是最滑稽的是……南苑被层层封锁，青芜在御林军的带领下回到杀虎台时福临已经先一步离开。

    咫尺天涯，生不得见！

    她微微失声苦笑，却不能表现出丝对劲，俄默克图正一身戎装，在南苑里主持大局，搜寻刺客，但是这么久了，刺客竟然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还是不见踪影。

    按道理说，太微居的守卫全比不上顺治身边的暗卫和御林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将四个杀手一举拿下，南宫寻就算是功夫再高，怎么会一点动静都不发出来就逃出去了……

    此人，莫非真是地狱归来的修罗不成？

    俄默克图看到侍卫带回来的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何时入宫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回大人的话……”青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小的一个月以前入宫侍奉万岁爷的，也没有见过大人。”

    其实一个月前她见过俄默克图，只是是在泉州。

    所以捏造他出宫的时间，应当能瞒过去。

    俄默克图皱着眉，将她的腰牌拿过来看了几遍，确实是真的，便点点头，侧头示意她：“站到一边去。”

    青芜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站定。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个侍卫小声建议道：“大人，咱们还抓了几个他们的同伙，不如带来审问一番，不指定不能问出余党的下落。”

    青芜心里一紧，只见俄默克图颔首道：“也好，将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那边几个人就从后面的宫殿里将绑着的四个人带了出来，个个手都被紧紧缚住，目光却是沉寂如昔，不卑不亢，一点也不像沦为阶下囚的模样。

    “大胆，见了大人还不下跪！”一个侍卫大喝一声，正要动作，只见俄默克图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几人面前扫过一圈，忽地冷笑道：“这眼神倒是似曾相识，原来是你们。”

    他在福建执行任务追杀张玄云之时，就是被这一群人三番四次阻挠，虽然没有看到过他们的真容，但是个个人眼睛里那丝死寂和杀气，却让他至今无法忘怀——这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

    此时一见，他更是恨得牙痒痒，负手扫视着四人眼睛。

    青芜听见他说的这句话，便知道神佛堂曾经暗中保护过张玄云，怪不得他能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能在泉州撑半年。

    “将他们脸上的面罩扯下来。”俄默克图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话之间，已经有人伸手去抓他们的面罩。

    想到南宫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青芜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出列，站到俄默克图面前，沉声道：“大人且慢，小的有事禀告。”

    “什么事？”俄默克图面色不快，淡淡看着他。

    “属下进宫之前曾经有所听闻，这些人是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组织的规矩是——宁断头颅，不现真容。若是大人要强制将他们的面具取下来，只怕他们会咬碎口里毒药，到时候更无从追寻。”

    此话一出，只见伸手过去那人手颤了一下。

    俄默克图盯着她，沉默良久，手抬起来：“先罢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组织？以何人为首？”


163 夕雨凄


    芜顿了一下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属下也不知道，更是闻所未闻。。”

    俄默克图冷笑一声：“宁可死也不让人看见容貌，莫非丑到见不得人不成？”

    “这个……”青芜回头扫视了后面的人一眼，低声道：“大人还是小心行事为好，这些人若是没了命，大人也不好给万岁爷交待。”

    俄默克图冷冷睨着她，一动也不动。

    青芜面色沉静，毫不闪避地回视着她。

    “你们的同伙现在哪儿？”俄默克图将目光跃过青芜，直接问几人。

    四个人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不说一句话，也不咬口里的毒药——被敌人抓并不代表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不到最后一秒，神佛堂的杀手都不会轻易求死。

    俄默克图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答，脸上已经有了八分怒意：“如果不说，莫要怪我用刑。”

    青芜神色微微一变。

    现在她就站在他们四地面前。只要开口。她就会被拿下。他们便能暂时无恙。然而后面还是任何声音都没有……时间慢慢过去。俄默克图脸上地神色越来越焦躁。她心里一阵微微地发紧——

    这个杀手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更特殊地映像。一路上除了与南宫寻有为数不多几个字地交谈以外。就没有说过任何话。然而现在。他们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青芜地身份说出来……就算她只能算一个名不副实地堂主！

    “来人……”

    “禀报人。”在俄默克图终于忍不住要发落地前一刻。青芜开口了：“小地有一个建议知可不可行。”

    “说！”俄默克图话被打断色十分快地看着她。忽然。目光一闪。微微蹙眉。

    这个侍卫地眼睛。如何这般像一个故人……而且音调不阴不阳地。听起来怎地和申贵那等阉人差不多？

    这个虑刚闪过，只见她低了头，压低声音道：“大人封锁南苑，想要找到余党，余党却久久不见身影人为何不……引蛇出洞叫他们自己现身呢？”

    实际上现在的余党，只有她和南宫寻了……

    俄默克图眼睛微微眯起：“你说引蛇出洞……”

    “他们四个同伴还在这儿，大人何不设计叫他们来营救，到时候一网打尽是为上计。”青芜淡淡地道。

    俄默克图沉默了一会儿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皱眉道：“如何设计？”

    ……

    一直到天黑林军还是没有找到这些刺客的余党，还好当时在福临身边的暗卫，知道她就是刺客同党的人都和福临一起回宫了，所以青芜暂时还无恙。

    她虽然无所谓被不被发现，但是在此之前，要想办法将这四个人救出去。

    听说皇太后现在正在避暑山庄忽然病重，所以福临一入宫赶到避山庄去了。

    他做事一向缜密，怎么忘了留几个知道自己易容了的人在？莫不是孝庄这次是真的病重了？

    她不担心个太后命长得很，现在定会安然无恙且对她，青芜是又惧又怨，一点好感都没。

    到了夜晚，俄默克图已经听从青芜的建议，将四个人用铁链捆在了杀虎台上，不让任何人靠近，在旁边布下了层层重兵，只待有人来救，一举拿下。

    “谁”两个人从草丛里站起来，拦住了拎着一个篮子走来的青芜。

    “是我。”她故意放粗嗓子，将腰牌拿出来晃了一下，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大人有令，不管是谁，都不能靠近。”

    “大人在何处？”青芜问。

    其中一人指了指树下：“那里。”

    她点点头，朝着俄默克图走去，俄默克图正按着腰间的剑，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杀虎台上的动静，四个人都被铁链绑在柱子上，已经饿了一天了，他们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青芜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了：“大人，小的可否给这些人送点吃的？”

    俄默克图顿了顿，闪电一般冰冷犀利的目光投向她，一字一顿地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芜微微笑道：“大人难道想看他们饿死不成？”

    “饿一天，死不了。”俄默克图冷冷道。

    “可是，他们嘴里都放了毒药。”青芜停了一下，继续说：“大人就不怕他们饿的狠了，忍不住咬来吃了？”

    俄默克图皱紧了眉，一言不发。

    “况且……他们现在都在大人手里，若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人要杀人灭口

    这句话带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威胁意味，听得俄默克图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我对皇上忠心耿耿，谁赶说我？”

    “大人不要动怒。”青芜轻轻笑道：“怕的就是空穴来风这四个字，平白让皇上对大人起了疑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俄默克图似有些被说动，青芜接着说道：“而且就是给他们一些吃的而已，大人心地仁慈……”

    话没说完，她背后忽然猛地一疼，整个人已经被一股狠力撞到了树干上，再抬头，脖子前已经比上了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剑，耳边传来俄默克图藏着森冷杀意的问话：“你到底是谁？”

    青芜心里微微紧，讶然抬头：“大人这是做什么？”

    “你十分可疑。”俄默克图的睛近在咫尺，里面闪过杀意：“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找了别人的衣服来穿……而且，你为何对这些人如此了解，对他们这般照顾，莫不是想釜底抽薪，在我的手下救人。”说着，剑朝前逼近：“说，你到底是谁？”

    “大人怎生怀小的？”青芜装作浑不知情的样子，怔怔地道：“小的是申公公的亲戚，得皇上赏识，一个月以前才进宫侍奉……旁人看小的是借着申公公的门道，都瞧我不起，小的只是想仗着见多识广，在这里立功，也好叫他们……叫他们……看一看……”

    她一面说，察觉到放在:子边的剑渐渐松了，俄默克图紧紧盯着她，半晌，才把剑放开：“送过去吧，叫他们吃了，就下来，莫要耽误，若是今晚引不来那些同党，我就杀了你。

    ”

    她一席话，根本没有扫清俄默克图的惑，相反，更让他笃定了——这个人是假冒的。

    刚才剑比过去的时候，他分明就看到她没有喉结。

    是个女人……俄默克图收起剑，抱着看着面前单弱的背影，嘴角扯出了一丝冷笑，一点武功也没有的弱女子，他倒要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能翻出什么天来。

    青芜回过头，手指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脖颈……被他发现了，看来动作要快一些了。

    她往前走几步，缓缓登上了杀虎台，这个台子修的高大雄伟，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苑，台上的风很大，几乎让她站不住脚。

    四个人还是定定地站着，此刻，看她上来了，目光有微微的波动，都投了过来。

    “对不住你们。”青芜压低了声音，将篮子放下，将里面的馒头拿了出来，喂到其中一人的嘴边：“饿了一天了，吃点吧。”

    那人不语，眼神恭敬而疏离。

    青芜看着他脸上的面具，微微迟疑：“你们……戴着面具怎么吃？”

    “堂主恕罪。”刻意压低的声音：“属下自有办法逃脱，请堂主先走一步，莫陷自己于险境。”

    青芜怔了一下，轻轻笑着：“你们的办法是什么，可否告诉我？”

    几人皆不言语，青芜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们被无故牵扯进来，都是我的错，我怎能坐视不理。”

    “堂主……”那人还欲说话，青芜已经出生制止：“莫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救不出你们，我也不会单独逃走。”说完，顿了一下，问道：“你们平时不摘面具……都是怎么吃饭的？”

    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四人静如死水的目光都起了一些微微的波澜，她话问完，却没有人回答，感觉到手里的馒头正在慢慢冷去，青芜掏出放下衣服里的鬼字牌，在四人面前推出：“我命令你们现在把面具去掉，吃东西。”

    “堂主莫要为难属下。”站的最近的人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之意：“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是坛主亲口定下的规矩。”

    “哦……”青芜微微笑道：“你们是听坛主的，还是听堂主的？”

    说着，也不说什么，直接摘掉了最先一个人的面具，将馒头递到他嘴边：“别说话，先吃了，不吃的话一会儿没有力气逃命。”知道自己的举止全都落到俄默克图的眼里，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迟迟不动手，在等时机么……

    她的目光向上，投到了其中一颗星星上……

    看样子，就要起风了。

    回过头，看见面具被摘下，面前的少年露出了一张苍白清俊的脸，脸上的皮肤对空气不习惯，微微别过头，但是仍旧违拗不得，在青芜的注视下吃下了食物。

    青芜如法炮制，用最快的速度喂他们吃下东西，一转身，杀虎台下，已经被御林军层层围住了。

 

    

164 缘字诀

            分，不管是人为的，还是冥冥中注定的，都是一种西。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有时候当真就轻若鸿毛，上天要收回的时候，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是白费。

    青芜有些想笑，但是笑意泛到嘴边，却是苦涩的……

    她之前布好了局，怎么也没想到……此刻，那人从避暑山庄赶了回来，正带兵围在下面，俄默克图正跪在他的马前，似是请罪，他神色冰冷，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的人。

    青芜顿了顿，伸手将脸上的易容撕了去。

    望着台子下沉脸的福临，惨然一笑——

    若是没有后面这四个人，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下去。

    但是，她不能这四个为她陷入险境的少年于不顾。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爱，一边是沉甸的四条生命，她的脚步再不能挪动一分，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

    “你，到死也要和我做对？”

    他冷笑着。缓缓问道。

    就算当着这么多人。他是没有用“朕”。

    青芜不说话。仍旧看着他。简就如这是最后一次看他一样。将他地脸深深刻入心里……一种不祥地预感笼罩在心头。似乎。她只要这次成功逃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说话。”

    他沉下脸来。眉毛上挑。眼里已经了几分怒意。

    俄默克图怔怔地看着青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塔娜格格！难道在暗中指挥这些杀手帮助张玄云地是她？

    “皇上！”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这些人曾经阻挠过属下抓捕张玄云，莫不是蒙古和南明朝廷……”

    “放肆。”福临回转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朕问你话了吗？”

    “属下该死。”俄默克图低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青芜嘴唇动了动，话说出口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福临……”这一声轻唤，将她心里的柔情尽数挑起，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柔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都是我的错，你若是放了他们四人，我跟你回去。

    ”

    “放人又有何难……”福临神色微微和缓……还好，她跟自己回去就好。

    然而这句话刚说出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皇上，行宫走水了

    青芜脸色一白。

    “禀皇上，杀鹰台走水了！”

    一阵喧嚣此起彼伏，俄默克图请命带着人去救火，顺治回过头着青芜，冷声道：“朕都答应放人了，你这是为何？”

    青芜张张嘴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宫和杀鹰台上的燃料确实是她悄悄布下的，因为用韶星识辨术认准了今晚上会起大风，原本想先就一个人，叫他去放火引开俄默克图一部分的注意力，再趁乱解救别的三个人，但是，为何那些燃料此刻会无火自燃？？！

    青芜惨笑着，抬头看了看繁星密布的天……这是天意么？上天要收回这缘分，当真时一刻都不会多等？

    福临扬鞭打马，直接冲上台来：“朱青芜好大的胆子。”

    为什么是朱青芜……不是阿……他生气了么……

    青芜背后一阵寒意凛冽，只听唰唰唰唰四声后是铁链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背后一紧已经脱离了平地，浑身一轻。

    “不要……”青芜挣扎着，然而她的力气根本无法和身后的人抗衡。

    “别动。”冷冽的声音，他点了她的睡穴，腾身而起，背后的四个杀手戴好面具，跟了上去。

    她眼皮越来越重，只看到漫天的火光，被风挑拨得越来越大，鲜艳的红色火焰和浓烟里，那人打马冲上台来，蹬了马背一下，也一跃而起，剑如长虹，直接朝自己背后的人刺来。

    “皇上……”背后跟上的御林军皆是一阵惊呼。

    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已经到了咫尺之间，但是，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久远距离，一瞬，便成天涯。

    背后之人剑若游龙，挡了几下，不欲恋战，跳到后面的围墙上，跃了出去。

    是了，她当时还曾经计算过，知道整个南苑，只有杀虎台最容易逃脱……

    距离越来越远，耳边风声呼啸，她怔怔地看着夜色里他渐渐看不清的脸，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

    是，她计算好了一切，包括行宫，杀鹰台和杀虎台的距离，冒险布下燃料，甚至连逃走的路线都布置好，但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竟然会从避暑山庄回来，南宫寻竟然一直潜伏在南苑里没有走！！

    这两点，足以让整个计划彻底颠覆。

    她又一次在咫尺之间，错过了他……

    这一刻，

    正体会到什么是缘分已尽，缘分没了，做的都是错。

    错，错，错。

    ……

    醒来之时已经在南下的马车上，身边一个人也无，耳畔只有马向前奔驰的声音。

    她正以自己想象不到的速度，在离开一辈子最重要的那个人。

    “醒了？”帘子被揭开，一个水袋被扔了过来：“喝点水吧。”

    青芜坐起身来：“是哪儿？”

    “离京很远了。”南宫寻淡淡：“现在到处都是追兵，咱们只能回易庄。”

    青芜缓缓别头去，轻声问道：“张教主呢？”

    “我们分两路。”南宫寻道：“被你救下的四个兄弟自告奋勇，保护他和施天南下。”顿了顿道：“这次，你做的很好。”

    青芜知道他说的是什，嘴边扯出了一抹苦苦的笑意，别过头，不说话。

    “现在皇帝应该没有闲暇去义王了，孙灵远又已经脱险，现在正在去福建投靠国姓爷的路上，堂主你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青芜游离的神_，微微提高的语调：“现在，你可以和我回易庄，也可以下车，让追兵抓去。”

    青芜不语，只是倦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南宫寻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揭开帘子，扔下一句：“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便走了出去。

    独留下她一个人在车厢内。

    青芜靠着厢壁休息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揭开帘子，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的小伙子正在扬鞭打马，并不见南宫寻的身影。

    “刚才……那人呢？”青芜迟着，问。

    小伙子不说话，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前方。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停车！”青芜提高了语调。

    救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将她卷着带了进车去。

    “吵什么？”南宫寻压低了声音冷冷呵斥。

    “你刚去哪儿了？”她问。

    “收拾一点追兵。”南宫寻别过头，轻描淡写地道。

    以这个人的功夫，青芜知道，这么浅浅淡淡的一句，背后又是十几条人命。

    “我要去福建。”青芜道。

    她心里很清楚，所谓的占星术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其中主宰天地，修改命数的力量简直叫人咋舌，所以现在不管回去几趟京城，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所以她要去找楚辰佳——也就是第一次使用上古秘术把自己搞得灵魂出窍的朱青芜。

    九幽星魂术是吧，这辈子就被这些东西禁锢了，一想到心头就一阵火起。

    “又是福建。”南宫寻皱眉。

    “对。”青芜轻声地道：“我有要事，你自己回易庄吧。”

    “属下陪堂主前去。”南宫寻淡淡地说。

    现在已经是顺治十五年的六月，南方的最后一场战事正在酝酿之中，过了长江，处处兵荒马乱，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没有办法安全到达战乱的中心——福建。

    “……”青芜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别看了，我现在并不当你是堂主。”南宫寻说话忽然有些自相矛盾，他自己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只是为了答谢你帮我救了他们。”

    “可是……”如果她没有记错，南宫寻是并不在意那四个杀手的性命的……

    “不必吃惊。”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南宫寻淡淡地道：“我原本打算将你救出去以后再掉转救人，四个人对于神佛堂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损失。”

    还是南宫寻一贯的说话方式……用利用价值来衡量生命。

    他是见惯了杀戮和死亡的杀手，对于他来说，生命只是交易，杀手做的，原本就是交易生命的生意，但是青芜只是一个普通人，听到这句话，她下意识地问：“只是这样？”

    “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南宫寻站起身来：“你好好呆着吧，鬼字牌在你手中，神佛堂就保护你一日。”

    本就是无情无义的组织，引以为傲的只有力量和信誉，这两者缺一不可。

    既然答应了要护她周全，自然要负责到底。

    ……

    一路上虽然追兵不少，但是能称得上威胁的没有几个，顺治身边的暗卫虽然厉害，但是为了皇上的安全，是不能随意离开京城的，所以跟上来的人都被南宫寻轻松地解决掉了。

    这条路青芜已经是走第二遍，到了汉水乘船，顺流而下到洞庭湖，再骑马南下，到达福建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时分。
165 离魂乱

            为要找楚辰佳，所以也顾不上楚云迟，青芜直接去想到才四个月不到，醉仙楼已经挂上了关门大吉的牌子，此刻就连那牌子上面都爬满了蜘蛛网。

    南宫寻在她身后，抱着剑，淡淡道：“你要找的人，最好告诉我。”

    青芜转过头，他继续说道：“我能找出来。”

    想到他背后强大的信息网，青芜点了点头，道：“我要找轩辕教三当家楚云迟的女儿，楚辰佳。”

    南宫寻微微蹙眉：“一个六岁大的黄口小儿，你找她作甚？”

    “……”青芜不语，看到面上的犹豫之色，南宫寻淡淡地道：“不愿说就罢了，此事交给我便是。”

    当日在泉州另找了地方下，晚上南宫寻出去了一晚，第二日清晨归来，便已经查清楚，原来楚云迟两个月之前都已经到达的福州。

    至于去福州什么，南宫寻虽然查不到，但是青芜心如明镜——

    现在，国姓爷，张尚颜，齐速和孙妙等人都在福州，孙灵远叛清之意已定，也要朝着福州去，看来国姓爷正在为他明年的大动作做准备。

    这些自然不能给南宫，二人立马就出发前往福州。

    颠簸了几日。总算是到了。然福州城门外居然也和京城一样。有重病层层把守。里面地繁华景象。在南方算得上是少见了。

    南宫寻试了一次。终究不能带着具过去。只得在易容地时候将面具摘掉。

    二人在城外驿站住下。等摘下面具出来。他已经易过了容。换成了一张平凡至极地脸。青芜脸上也稍作装扮。只是为了避免撞到轩辕教里认识这张脸地人。

    只是有些怀为何南宫寻也要易容：“听说是你定下地规矩。”眼前城门近在眼前。青芜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为何地神佛堂地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南宫寻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杀手做地就是见不得光地买卖。一般冤死之人怨气太重。为了避免被厉鬼缠上。所以自古以来。正规地杀手都要蒙面行事。没有什么原因。”

    两人正往前走青芜目光一闪。忽然看见前面队伍地轿帘被揭开。里面探出一个小小地脑袋。晃头晃脑地望着外面。

    她蓦地停下脚步……得来全不费工夫，看那样子和身形定是楚辰佳无疑青芜往前走了两步，南宫寻扯住了她的袖子：“不要冲动行事，现在人多。”

    青芜脚步稍微迟疑那边的小女孩忽然转过头来，似乎看到了她，对着这边，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笑容的意思就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身体里呆得太久，和朱青芜，也有了一定的默契，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仿佛明了她心中所想，自己的秘密也无所遁形种被看透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南宫寻虽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只是看到楚辰佳回过头的那一抹笑容觉到了一丝怪异——那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小孩能有的表情。

    两个人跟着马队进城，保持着一段远远的距离到马队向着一个寺庙去了，轿子停下来个衣饰华美的妇人抱着楚辰佳缓缓走出来，几个随从跟着她们拾级而上，到了山寺门口。

    青芜和南宫寻躲在树林中。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迎出来，从妇人怀里将楚辰佳抱过，微微笑问：“辰佳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娘亲的话？”

    看到那人的瞬间，青芜下意识躲得更深了一些——

    这人是楚云迟！他怎会在这偏僻的山寺里头，然而只是一瞬，青芜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盯着他身后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宽袍广袖，衣袂飘飘，一头水墨一般漆黑的发丝用青色的玉冠着，面如冠玉，目似明星，颇带几分离尘而去的意味，竟然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张尚颜。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在日月楼里的情景……

    张尚颜不顾一切地吻了她，在她耳边呢喃低语：“青芜，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想看我为你发疯……”

    那个时候，他眼里闪过的深深的爱恋还有若无有无的恨意都清晰可见……他，定是爱着朱青芜的。

    那他知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女孩……就是曾经深深恋慕的人？

    眼见张尚颜微微笑着，伸手抱过出陈建，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温声道：“依辰佳的脾气，又在路上淘气了罢……”

    “尚颜叔叔……”楚辰佳笑着，埋头在他胸前撒娇，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又回复了六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浪漫。

    看着眼前这一幕，青芜忽然想起那日楚辰佳脱口而出的“玄云哥哥”，和看向张玄

    乱爱慕的眼神，她心里一颤，望向张尚颜抱着楚辰的背影，明白过来。

    张尚颜喜欢朱青芜，但是朱青芜，心里却只有张玄云。

    这就是为什么她明明就藏在楚云迟女儿的躯体里，却不站出来澄清事实的原因——那个时候张玄云无故失踪，而青芜又面临被送进宫去的命运，她自然乐得有人代替她去，也好等着张玄云的出现。

    只是……她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那会儿失踪了的张教主，其实是在宫里。

    这些青芜都不关心，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朱青芜使用的秘术到底是不是九幽星魂术，这个法术，可有解法……

    “我们先走，晚上来。”南宫寻轻声说了一句。

    青芜颔首，将山寺大概的子记在心中。

    ……

    在福州城随找了一个客栈住下，打听一番，才知道国姓爷在长江流域屯兵，似乎是想进攻浙江。

    有人说，其实国姓爷志不在此，真的意图是要带着船队下南洋，再不回来。

    还有人说，国姓爷其实中已经在帮朝廷了，这次出兵，说不定是去打晋王李定国的。

    ……虽然众说纷纭，但是一场鏖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处处人心惶惶，六年的漳州，七十万人死于朝夕之间，已经让人知道了战争的残酷，所以国姓爷虽然甚得江南民心，但是支持他北上挥军的人并不是很多。

    青芜虽然不清楚之前的战争，但却曾经读过顺治十六年，也就是明年那场战斗的史料，知道国姓爷到底意欲何为。

    屯兵长江流域，实际上野心已经昭然若揭，顺治十六年四月，他就会第一个进攻浙江的定海。

    之所以记得这段史实，是因为青芜的家乡就在浙江的定海区，中学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多次提到城市的历史，其中就有讲到这场发生在顺治十六年的战争。

    只是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所以青芜只能大概记清楚年份月份，并不能完全回忆出来战争的过程。

    现在的她，已经融入了自己曾经听过的这段历史，至于明年四月的时候，她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未知。

    夜晚，青芜在南宫寻的暗中保护下走到山寺附近的时候，赫然发现楚辰佳正坐在长长的阶梯上，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银灯，看着她，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

    一个六岁大小的女孩这样坐在庙门口，还是大半晚，青芜看清楚她的脸之前，心脏还是狠狠地跳快了几拍。

    “你来啦？”她的脸上虽然有稍微的修饰，但是仍然逃不过楚辰佳的眼睛——她本就该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张脸。

    “我来了。”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心里始终有一股怪异的感觉，但是又说不上来。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楚辰佳淡淡地道：“我一次满足你的好奇心，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要将我的身份告诉别人。”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了？”

    “你的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楚辰佳微微笑着：“我上次看到玄云哥哥的真容，实在是欢喜得紧，就忘了楚辰佳原本应该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才对，从那会儿你就开始怀我了是么？”

    “……”看着那张带着稚气的脸说出这样的话，青芜只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她理清楚想问的话，点点头道：“既然你这么爽快地承认，那我也直言不讳了……当初你修改星轨，想强行分开轩辕嫁女和轩辕帝星，用的是不是九幽星魂术？”

    “呵呵……”楚辰佳地笑着，抬头看了她一眼，蝶翼一样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浓密如墨。此刻，正随着她的笑意微微颤抖：“你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是你做的事实在不厚道，用我的身体，去喜欢上了别人……还是我家族的仇人……你难道不觉得的心中有愧么？”

    青芜沉下脸：“当初你决定逆天改命，相比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我到你身体上开始，就只当你是一个死人，你此刻说这些又有何用？”

    楚辰佳咬着唇，忽地一笑：“好……好……你不像我以前是个没嘴的葫芦，好一口伶牙俐齿。怪不得那一国之君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顿了顿，又道：“是，我当初用的正是九幽星魂术，只是咒语不全，所以施展到一半，遭到天罚，成了孤魂野鬼。

    “后来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个小丫头的身体里，可巧是楚大哥的女儿……我以前一直在京城，可是从爹爹下人那里打听你的消息，一直关心着你呢，圣姑。”


166 失却阵

            寺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阶梯上那一盏小小的灯火，灯光映照在楚辰佳圆圆的苹果脸上，将本来童稚的表情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

    “我也是借用别人身躯之人，原本没有资格说你。”楚辰佳微微挑眉，轻声道：“但是我一副好好的身躯，落到你的手里，怎么就破败成这副模样？”

    青芜不语，目光淡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分辩的打算，就等着她说出自己真正想问的事。

    “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楚辰佳低声地笑了：“你以为天上的星星是给你改着玩儿的么？你和那个人的缘分，可算是到头啦。”说道最后一句，竟然低叹着，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青芜面色骤然一变。

    “呵呵……果真是为个而来。

    ”楚辰佳接着说道：“九幽星术这等邪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要不然……会后悔莫及的哦……”

    青芜脸色一一点苍白，许久，才从紧紧咬着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不是我……”

    “你想知道是谁么？”楚辰佳眨眨眼，继续说道：“可惜，我自从到了这个身体内之后，除了玄云哥哥的司命星辰，就没有关注过别的星星了，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次真的不是我干的。”她说着，嘿嘿笑了一声：“你当你的圣姑，和我又没有什么妨碍，而且我乐得看你克死那个皇帝，怎么会中途插手管这事呢？依我看……对谁有利，就是谁找人干的，你怎不去怀你那亲亲情郎？”

    “够了。”青芜开口打断：“把你当初念的咒语告诉我。”

    九幽星魂术是上古流传下来地一以鲜血为祭。强制修改星轨。违抗天命有损阴德地秘术。

    现在虽然流传不广。但是些书籍里还是有一些记载。其中施法者要按照当晚紫宫太微地排布。以自己地血液作为献祭。念不同地咒语。分为—太白煞。荧惑煞明煞。贪狼煞和破军煞。

    不知道当初朱青芜冒险使用咒术地时候念得是哪一条。

    “荧惑煞。但是我没找到完整地。”她地疑惑刚扫过楚辰佳已经开口了：“我劝你不要做傻事。你知道也没有用。难道你要再用一次不成？别又搞出什么灵魂出窍地事。”

    “你放心不会和你一样做傻事地。”青芜脑海里念头纷杂。随意说出地一句话。却让楚辰佳勃然大怒：“你说我是做傻事？哈……”她冷冷笑道：“若不是他们逼我……我……我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地境地？我只想嫁给玄云哥哥……从小就只想嫁给他……但是他们非要送我进宫……去当那个皇帝地妃子……”她说着。骤然觉得冷一样出胳膊将自己抱紧：“什么太微紫宫。什么轩辕嫁女……谁当皇帝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想要和玄云哥哥在一起而已……玄云哥哥……”

    她喃喃着。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接近疯狂地光：“玄云哥哥现在在哪儿？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青芜看着面前情绪波动的小女孩，叹道：“他不日就会来福建。”

    “他会来……”她眼里亮光一闪，立马又沉下脸去：“这儿都是轩辕教的人……你是叫他来送死么？”

    “有人保护安心便是。”青芜疲倦至极，淡淡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说完转过身到背后一阵脚步声，知道她已经走远了微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却愣在了当场。

    只见阶梯下方一个白衣人伫立在树后的黑暗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束清冷的月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眼眸深不见底，视线与青芜相交，目光死寂。

    “张尚颜……”青芜脱口而出，同一时间，后面一阵风起，南宫寻已经站到了身边，单手按剑，冷冷不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自己与楚辰佳的对话岂不是都落入了他的耳中？

    张尚颜的脸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隐藏在阴影里，看着她，漂亮的薄唇轻轻掀起，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圣……姑？”

    这一声呼唤里带着的冷意激得青芜打了一个寒颤，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窦大起，难道他竟是刚刚才来，没有听到自和楚辰佳说的话？要不然，怎会开口叫圣姑？

    正惑间，只听张尚颜淡淡道：“圣姑到了轩辕教门口，竟然不进去一坐，这就要走了不成？”

    南宫寻向前迈了一步，“嚓”的一声，宝剑出鞘。

    “把你的剑收回去，我一介书生，不会武功。”张尚颜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底细说了出来，眉头微微扬起，冷声道：“在圣姑面前现身，只是想问几个问题而已。”

    青芜伸手扣住南宫寻的剑

    已经微微出鞘的剑按了回去，轻声道：“有什么话，吧。”

    南宫寻神色大震，看着自己拔出来又重新封回去的剑，神色复杂地盯青芜——

    这个女人……她可知道，自己的漏影剑只要出鞘，不沾血绝不回鞘？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推回去了，不带一丝犹豫，轻易地就封住了漏影剑嗜血的锋芒。

    一瞬间，心里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南宫寻神色微微一黯。

    “第一个问题。”张尚颜道：“九幽星魂术，可是鬼帝所施？”

    “不是。”青芜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楚辰佳就是朱青芜，要不然决计没有闲情逸致再问这些问题。

    见她答得如此坚决，张尚;挑眉冷笑道：“那你可知道是谁，坏了我们的大计？”

    青芜一怔：“不道。”

    语气还是斩钉截铁。

    “你，难道不想知道？”

    “这也算你的一个问题？”青芜冷冷。

    “不是问题，而是属下;告诉圣姑。”张尚颜微笑道：“星轨被改当晚，属下的亲眼所见。”

    “什么？”青芜的一颗心瞬间被提起来。

    “北方皇城有血光，是太白煞。”张尚颜笑非笑地，将这句话说出来，满意地看着青芜的反应：“不用想了，你从哪里知道这术法的，施法的就是谁。”

    “我……”的青芜脸色苍白，嘴唇:微颤抖，看着他：“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信与不信都随你。”张尚颜冷笑了一声：“你已经不是轩辕教的圣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问题问完了？”青芜强自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要轻易怀疑他，就算怀了天下人都不要怀他……

    “你倒是固执得紧……”张尚颜抬头看着夜空，吐出一口气，声音清冷，如风送浮冰：“最后一个问题……青芜的魂魄，还能回到你这副躯体上么？”

    青芜浑身一颤，他……果然全都听到了。

    “回答我。”张尚颜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好好照顾辰佳吧。”青芜没有正面回答，拉着南宫寻走下阶梯，从他身边擦过。

    “慢着。”张尚颜冷冷道：“你不恨我？”

    “不恨。”青芜脚步没停，直接向着山下走去。

    是这个人，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并不是圣姑，还是将自己送进了宫，送到了那个人的身边，让背负着如此可笑命运的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个人，利用她命中的那颗星星去压制她，将他们的命运连到了一起，同生共死，枯荣共与。

    他们为了复国大业，不在意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

    而她在这一场巨大的梦魇中，唯一自己做出的选择，就是爱上了福临。

    为了这一次的任性，她几乎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即便如此，还是不恨张尚颜。

    他当初深爱着青芜，也还是要将她送进宫去，逼得她到最后不得不用秘术来修改星轨。

    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的复国大业，为此，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哥哥和最爱的女人，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霸占了心爱女人身体的孤魂野鬼，利用也是平常事。

    “拿着。”忽然一个卷轴半空中飞了过来，南宫寻一扬手接住。

    “这是失却之阵阵法，也是我先人留下来的不传之秘。”张尚颜背过身，语调淡淡的：“天下只此一卷，就连我苦读六年都没有参破，你若是有机缘，或许还有一些转机，毕竟你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听到这句匪夷所思的话，方才一直神色淡定的南宫寻有了一瞬的惊诧。

    青芜握住卷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你说的转机是什么意思？”

    “就是……”张尚颜顿了一下，呵呵笑道：“再一次逆天，我是没这个本事了，你可能还有。”

    青芜怔住，看着他仿佛要融化在夜空中的背影，一言不发。

    直觉，这只会是一个陷阱——即便是她已经落到这般境地，张尚颜还是想要再利用她……

    又是利用！

    “你，断乎舍不得。”张尚颜沉吟道：“否则以鬼帝的能耐，早就将你送回去了。卷轴在你手上，用不用是你的事，你要记住，从你出宫脱离我们控制的那一刻开始，就算无意中被人利用，也是咎由自取，与别人无干。”说着，拂袖冷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上了台阶。

    青芜站在原处，感觉到手里的卷轴似乎是在燃烧，一直烫到了心里。

    这，是最后一个转机……亦或是最后的催命符？


167 酌流霞

            治十六年三月，洞庭湖畔的桃花已经开了，一片片恍燃烧着，将湖水边点缀得一片风光旖旎，美不胜收。

    湖边停泊着一艘精致的小船，船上铺着红毯，上面放置着一张红木小桌，桌上海棠石烟壶旁，单单只放了一个杯子，晶莹的玉杯里装着碧绿的液体，散发出一阵叫人神醉的芬芳。

    桃花瓣向下飘洒，一片，一片，终于有一片落到了独酌那人的杯里。

    她这才注意到温好的酒已经凉了，伸手将杯子拿起来，举杯的手莹白如玉，纤细如易碎的琉璃。

    举到嘴边，温软的红唇畔，带着一丝含着醉意的微笑。

    酒未入喉，小巧船只忽然颠簸了一下。

    “参见堂主。”转眼间，一个黑人已经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是~越啊……”那开口，语调里含着一丝慵懒：“来……陪我喝一杯。”

    “堂主……”黑衣少年微微局促：“你喝多下带你回梅花坞……”

    “竹青垂虹果然是好酒。”子却似没有听到黑衣人说话一样，自顾自地端详着那杯，还有杯里的酒，和着桃花瓣，将碧色的酒液倾进喉里。

    “堂主……”名叫~越地黑衣少不安地看着她：“坛主有令。叫堂主立即回易庄。”

    “么近地地方。还怕我丢了不成。”女子地声音微微不悦。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张玄云来了么。有没有带垂虹酒来？”

    “堂主莫要再喝了……”看着眉梢眼角带着微微红晕地美艳女子。少年硬着头皮道：“张先生没来。但是……坛主今日回来了。”

    “唔……”她含混不清地答应了一声。还要去拿酒壶。手腕上忽然一紧。手已经被握住了。

    抬起头面便看见一张面无表情地脸。生地倒是俊俏。只可惜脸上地神色如蒙了一层寒冰一样。目光森冷。叫人一看之下背脊生寒。

    “南宫寻？”看见这人地脸上泛出了一丝笑意“你来啦？”

    “堂主。”南宫寻剑眉蹙起，面色微沉：“和我回易庄。”

    “你来都来了……怎么不一起喝一杯。”她挣脱他的手，再往杯子里倒满，往外面灼灼的殷红色敬去：“要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般美景？”说着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堂主要的昆仑镜，飘渺门的人已经找到了。”南宫寻叹了口气：“堂主可愿回易庄验看？”

    “昆仑镜……”听到这三个字立马站起身来，然而因为站得太急，眼前一黑，眼见就要跌倒宫寻眼疾手快，将她抱在了怀里。

    “回庄。

    ”她喃喃着，转了个头，在他怀里蹭了蹭，便闭上了眼睛。

    南宫寻皱紧眉，忍了又忍把将她就从这儿扔下船的冲动忍住了，一手抬起她的脚弯她横抱而起，一眼看去出去办事才半个月，这个女人又清瘦了许多毛在白玉一般的脸上投下我淡淡的阴影，依然盖不住上面一圈青黛色。

    自打得到那卷卷轴之后，她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让收集的神器也收集完了，不知道她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看见~越依旧愣愣地跪在那里，南宫寻无奈道：“起来吧，我知道你拗不过她，不怪罪你。”

    这个女人到了易庄才半年，整个神佛堂已显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仗着神佛堂的力量，竟然摈弃鬼帝立下的不过问江湖之事的规矩，一举先收服了君山飘渺门。

    封洛秋宸为杀佛坛坛主一事赢得了洛秋宸的效忠，反过来制约于自己，又将杀佛坛所有杀手的信息情报都弄到了手。

    靠着这些情报，开始在天下搜寻早已失落的上古十大神器。

    和鬼帝的杀伐决断完全不同，她靠的是力量的制衡，加上心底仁善，对这些冷血杀手的生命爱惜不已，半年已经赢得了不少人的拥护——~越就是其中一个，在南苑被她救下来之后就一直死忠于她。

    就连她制定下杀神坛杀手回到易庄必须摘除面具这一条规矩的时候，他堂堂杀神坛坛主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南宫寻又叹了口气，都这么久了，他还是不喜欢脸上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感觉，迎面吹到风，下意识别转过头，抱着她往船外走去，~越站起身跟在后面，岸边已经有一辆马车候着。

    “失却之阵……”她梦中低语，喃喃着，轻轻吐出一口气，温软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胸口：“唔……福临……”

    ……

    整个人几乎被扔到了马车里，背后磕碰的痛感让她睡意全

    开眼睛，有些疑惑迷茫地看着面前忽然翻脸的下属

    “堂主先休息一下，到了易庄属下再叫你。”冷冷的声音传来，帘子被放了下来。

    她脑海里还是混沌一片，拍着脑门想了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昏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忙揭开帘子，看着外面赶车的南宫寻问：“你刚才说……昆仑镜找到了？”

    南宫寻不说话，赶着车，头也不回。

    见他没有反应，青芜便知道是找到了，不由得笑出声来：“都找到了……”

    “酒醒了？”南宫寻着脸，冷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是神佛堂的堂主，就算是不自重身份，也要为神佛堂的脸面考虑……”然而他话没说完，青芜便放下帘子钻了回去——想问的已经问到了，她还没有傻到要在那儿听他的数落。

    “你到底准备干什么？”帘外，宫寻的声音已经带着怒意。

    青芜感到了丝难得，要知道这个人以前就跟木头人一样无悲无喜，轻易让人看不出情绪，最近却越来越容易被激怒了，难道是面具被摘掉的原因？

    但是除掉面具是必要的，一是带面具吃饭不方便，二是藏在面具后面，什么情绪都能被很好地隐藏，她这个毫无功夫的堂主看到的都是一群深不见底的人，还怎么找到弱点，靠相互制约来统御他们……

    “放心……我不会连累神佛是了。”她还有些微微的晕眩，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几下，稍微好了一些，坐在马车垫子上揭开帘往外看，路边桃花越老越多，渐渐的，洞庭湖和别的建筑已经看不见了，道路边只有落英缤纷，血点一样的花瓣随风飞舞，舞得天地都是殷红色。

    “南宫寻……”她唤了一声，无人答，便继续问道：“这里这么多桃花，为何要叫梅花坞？”

    出口，等了半天，还是无人回答。

    还好~越及时开口解除了她的尴尬：“堂主有所不知，以前梅花坞都是梅花，但是鬼帝夫人喜欢桃花，鬼帝爷就将梅花尽数拔去，种成了桃花。”

    青芜神色微微一变，看向外面。

    又是曲陌，鬼帝似乎为了她，乾坤都逆得了……

    乾坤……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这个时候，她竟生出了一丝退意……催动失却之阵，再一次与这命运，与这乾坤做对，她到底在博什么呢？

    这半年内，她曾几番入京，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缘再见到福临。

    就连事先调查好他出宫围猎的路线，等在路边，要么就是围猎临时取消，要么就是一向万无一失的杀佛坛杀手竟然会弄错……总之，都会生出那么一点事，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直到最后，她终于死心，不再策马上京，而是留在易庄专研那张卷轴。

    只为了……能再次拥抱他么？

    福临自那之后发了疯地找她，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前来找她的人三次都在她上京的时候南下，扑了个空。

    命运轮转荒诞可笑，竟像故意作弄人一样，听到易庄的人禀告在她三次出门，大内侍卫曾找来之时，青芜不由得苦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第三次，终于再也不走，然而也再没人来找了。

    而她，也在这一次次的轮回苦痛中，参透了失却之阵，知道利用神器，借助这阵法，她才有可能再次见到福临。

    正在向外面张望的当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到了”南宫寻掀开帘子。

    青芜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面前这座坐落在桃花林里的巨大山庄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青绸盖着门窗，乍眼看去，十分雅致。

    “张大哥……”青芜脱口而出，这半年，张玄云一直都在青山居里，也知道一身的功力恢复了没有，她一直暗中派人保护，还好在那之后，福临再也没有派人追杀他，偶尔来几个轩辕教的教徒，神佛堂的杀手都能轻易解决。

    他隔三差五会来看一趟，只是半个月以前刚来，今天为何又来了……

    青芜有些惑，然而更多的是惊喜，快走两步，进了山庄，迎面看见施天正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又喝酒了么？瞧你这一身的酒味，快去换件衣服，师父还等着你呢。”

    他身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的丁晴站在那里，斜眼看着她，神色大为鄙夷：“你这样，到底是怎么当别人堂主的？”


168 乱离起

    

    晴说话一向如此，而自从青芜救过她一次之后，她算得上是好的了，所以青芜也就是笑笑，问候过了，便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易庄规模宏大，分为两个院子，前院雄壮巍峨，谈生意所用，后院小巧玲珑，只是暗藏玄机，除了精巧的厢房以外，还有专门用来培训杀手的欺月楼以及存放财物的灵犀阁。

    易庄经营多年，积累的财富庞大惊人，青芜到现在为止都记得南宫寻第一次带自己去参观灵犀阁，她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的德行……

    怎么说也是皇宫出来的人，竟然在这个小小的易庄里，被金银财宝震撼成这个样子，青芜回想之下，倒是不觉得汗颜，唯一的想法就是——当杀手很赚钱。

    鬼帝不只有修建一个踏云居的财力，他想要修的话，把五岳之巅都盖上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暂时给她居住院子离灵犀阁不远，每次走过都可以看见灵犀阁藏在绿树里的一角屋檐，青芜正往自己的房间走，迎面看到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走来。

    他现在也去除了面具，表淡，眼神温润，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个儒雅书生，完全想不到他竟是刀口舔血做交易的杀手。

    “秋宸。”见他，青芜不由得展颜一笑。

    这半年中，只有洛秋宸会和她正常地说话谈笑，不像南宫寻和其他的人一样么就冷言相对，要么就将她供起来，因此与他说话，也要比别人热络些。

    “参见堂主。”洛秋宸微微头，抱拳施礼。

    “不必多礼了。”她打过呼。径直往里走秋宸忽然叫住了她：“南宫坛主可去找你了？”

    “是他去地。”青芜答。

    洛秋宸苦笑道：“南宫坛主回来看见你不在。将秋宸一顿好骂。你以后还是莫要经常出去。”

    看见他说话地样子。青芜就有些好笑。洛秋宸明明已经是杀佛坛地坛主了。掌控神佛堂一切重要地机密。职位在南宫寻之上。但是直到现在。还是一副被南宫寻欺负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地模样……

    她摇头叹道：“我知道就是了。别说是你我也不敢惹他……”想起南宫寻阴沉地脸。青芜打了个冷颤：“我先走了……他还在等我去看昆仑镜……”

    “堂主请”洛秋宸淡淡地道。忽然想起什么。重又抬头问：“下个月。堂主最好上碧云山一趟。”

    青芜本要转身，听见这话，怔了一下：“为何？”

    来了这么久，也不见鬼帝召见，出了什么事了？

    “郑成功蓄势待乱离将起，堂主上碧云山总比呆在易庄要安全。”洛秋宸说的轻描淡写，将青芜脑海里的一根弦挑了起来……

    现在已经是顺治十六年了，今年四月，郑成功就会开始攻打浙江定海！

    她脸色白了一白……战乱将起，这种时候，更不可能施展失却之阵……

    就算是收集到了神器，他们的相见之期，还是要无限往后推延么？

    可是……史料上记载的，他的寿命没有多长了……

    看到青芜越来越苍白的脸秋宸微微蹙眉：“堂主？”

    “啊……”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青芜笑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院子里走去。

    无论如何，动作要快一些了。

    匆匆换了一套衣服芜本想去看昆仑镜，怎料刚从后院出来见张玄云一袭白衣，正立在墙边负手看着那一株古桃花树阵风吹过，卷起片片花瓣，和他的衣袂纠缠在风里，他抬手轻轻将肩上的花瓣拂去，看到青芜的身影，微微扬起嘴角：“阿雯。”

    青芜正在愣，听他的唤声，回过神来，怔怔问道：“你来了……带了酒没有？”

    张玄云颔微笑道：“带了……我这次，是来和你告别的。”

    青芜浑身猛地一颤。

    张玄云神色淡然，眼里却藏着一丝不着痕迹的黯然，注视着她，轻声道：“战乱将起，我不日就要带天儿回蜀中鹤鸣山。”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青芜心口如被什么狠狠敲击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心里骤然一空……感觉一直在身边的某个人，也要走了。

    就连他也要走了……

    “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八成，现在只能回鹤鸣山清修……”他看着青芜的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阿雯……你，可愿意和我一同走？”

    可以吗？

    真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她几乎就要点头……

    舍不得他……如果现在和他走，会不会像鬼帝一样，避

    ，不问世事，不管天下沧海横流，淡看云卷云舒…向往的生活么？

    骤然间，她才现……他若不在，就会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出一块的感觉。

    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人，能在大雨里不顾生死地背着她上碧云山……能为了她去摘那朵落雪秋海棠，为了保护她不惜散尽全身的功力……就算知道她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怪物，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她，保护她……

    可是……

    不能把最深沉的爱给他，又希望他陪在身边……哪有这么好的事……

    骤然察觉到自的自私，青芜心里一痛，缓缓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轻声问道：“真的要走么？”

    “上次去福建引起了轩辕的注意。”张玄云看到她摇头的瞬间，轻轻吐出一口气，掩去眼里的黯然，缓声道：“应付这些争夺，我也累了，我师承鹤鸣山九霄真人，此番归去，也算是落叶归根。”

    除了辕教追来的人，其实，他更想躲的是楚辰佳吧……

    自从半年在福建，楚辰佳在他面前说出了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张玄云便避之不及，只拜见了叔父张煌言便与青芜一同来了梅州。

    青芜没有问他与以前青芜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想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说喜欢他时那任性，迷乱又肯定的眼神，青芜轻叹了一口气：“你真舍得……你的叔父、弟弟还有……”说到这里，她咬住唇，再也说不下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玄云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阿雯，若你和我回鹤鸣山，我一定全力护你一生一世，不让你受半分伤害……你，可愿意？”

    青芜抬起头，正上他漆黑的眼眸，心里揪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真的……

    这算是表白么……愿意护她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玄云的神色，也渐渐地变为了一片沉寂，幽幽看着她，久久不言语。

    他早在问出口之前，就知道回答是什么，阿雯对那段感情的执着，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稍作提点便是，可是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被这份执着和勇敢深深打动，萌生了想要将这个小小而倔强的女子抱在怀里，保护她一辈子的想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伸手环住了她的颤抖的身体。

    “江大哥……”这一刻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他以前化名的姓氏，实在是这个名字，已经深入烙入了心里太深。

    她没有躲开，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淡淡的清香，仍由他环住自己的背，感到他的手臂正在缓缓收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醉意还萦绕在眼前，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个怀抱……刚刚好的温度，几乎让她潸然落泪。

    “以后要多加小心，若出了什么事，就来鹤鸣山找我。”耳边响起他温润低沉的声音。

    “……”泪水终究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张玄云有嘱咐了什么，她只是到一个劲地流着泪点头，直到他的话说完，他才将手臂收去，顺手替她将落在头上的几片桃花瓣取下来，微微一笑道：“都三年了，还是个傻丫头。”

    青芜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已经退后了几步，眼角扫到某处，冷声道：“还要看到何时？”

    话音刚落，只见施天一脸的笑意，冲着这边跑过来，看了看青芜又看了看师父，了然道：“看来阿雯也要和咱们走了……要我改口叫师娘还真是不习惯……”

    “天儿。”江玄云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淡淡道：“和阿雯告别便是。”

    施天怔住。

    “天儿都长大好多了，现在比我高这么多。”青芜强打起精神，微微笑道：“等你到了鹤鸣山，一定要好好跟着师父学武……”

    “你不和我们走？”施天讶道。

    “嗯……”青芜擦去脸上的泪水：“我还有事没有办完……以后……若有机会，再去找你们好不好？”

    施天有些不敢相信，回头看了张玄云一眼，见他并无反对的意思，眉头皱起：“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走，鹤鸣山比碧云山可有意思多了，你难道就这么喜欢当这堂主么？”

    青芜嘿然一笑：“当然啦，哪日我能把灵犀阁搬走，就去鹤鸣山。”
    

169 汝何如

            她告别的隔天，张玄云便从青山居起程，去了鹤鸣告诉她，也没让她送。

    青芜没有乘船向上去青山居，只是在梅花坞里，斟了一盏竹青垂虹，望着西南的方向洒在地上，算是送别。

    在这个最快只能骑马的世界里，他要去蜀中，几乎就是相隔天涯的距离。

    “堂主”背后有人轻轻靠近：“属下已经找您的吩咐，派出两个人一路护送。”

    “嗯。

    ”青芜点点头，算回答，将杯盏放下，回头看见南宫寻正站在远处，微微笑道：“怎么不过来？你昨日找来昆仑镜，立了大功……”

    话没说完，南宫寻便冷冷口：“你的事都处理完了？”

    “完了。”青芜一笑：“来来……你今天必须陪我喝一杯。”

    南宫寻皱眉道：“我不喝。”

    青在石桌边坐下，就着那杯盏又倾了一杯：“竹青垂虹后劲很小的，你放心。”

    南宫寻缓缓前走了两步。看着那杯中地碧色酒液。久久不语。

    “你今天要不喝……”青芜沉吟了一下。低声笑道：“我就把杀神坛坛主让给别人做。不会喝酒地坛主要来干嘛？”

    南宫寻脸色一黑。冷声道：“你不要胡闹。”

    “怕我胡闹……那就喝。”青芜将杯盏递到了他地面前。闻到一阵清冽地芳香南宫寻眉头皱地更紧。看着那杯子。一动也不动。

    “你光顾着看什么？”

    南宫寻神色不变。一只手拿住了杯子。将里面地液体倒入口里有尝到味道。便暗自运气。用真气将酒劲压住。表情却是从容。跟喝水一个模样。

    青芜微微笑着，问道：“怎么样？”

    “……”南宫寻看着空去的杯子，淡淡道：“跟喝水差不了多少，不过是有些颜色。”

    青芜大为惊讶：“南宫寻，你的酒量不小啊，以前真没喝过酒？”

    南宫寻嘴角微微扬起得青芜一呆——原来他也会笑的，她还以为这个人天生就没有笑神经。

    “酒能乱性，不宜多喝，堂主早些回屋吧。”

    说着就要走青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将他拉着坐下来：“你再陪我喝几杯我就走。”

    南宫寻皱眉不语。

    “干了。”不由分说就帮他斟满酒杯芜举起自己的杯子，举到唇边，只见南宫寻一脸无奈拿起杯子，一口将酒尽数灌下，眼神一瞬有了醉意，马上又被压住了。

    这么喝……怎么还没喝醉？

    青芜微微诧异到嘴边的杯子只沾了沾嘴唇，便又将杯子放下往他酒杯里再倒了一杯：“来，再喝一杯。”

    南宫寻想也不想起杯子就往嘴里灌，再一杯下去前的景色忽然模糊了一下，他再次运气抵御，斜眼看青芜。

    青芜正端着杯子放在嘴边，两只眼睛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忙抿了一口酒，浅浅一口，又放下了杯子替他斟酒。

    “你为何不喝？”南宫寻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皱着眉问。

    “你干了这杯，我就喝。”青芜笑着，又将他的杯子斟满。

    注视着碧玉杯里晶莹剔透的液体，南宫寻探查了一下，身上并无异状，便也不放在眼里，仰头便干了。

    还没有醉……青芜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看怪物的表情……

    绣青垂虹酒劲最大，小口酌饮还行，他这般猛灌了四杯，竟然一点要醉的迹象都没有！

    青芜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喝了一口，再替他斟满一杯……

    渐渐的……南宫寻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再运真气去压，竟激起了刚才被硬压下去的酒气，引起反噬，胸口微微发烫，思维变得越来越钝拙，看到面前青芜的脸忽近忽远，忙弃了杯子，然而已经晚了，刚把被子放下，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已经睡着了，青芜微微松了口气……这个人的酒量简直和怪物一样，用了整整一坛垂虹酒才将他灌倒。

    从他身上拿走了灵犀阁的令牌，青芜站起身来，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男子，轻轻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她知道，若不是南宫寻的纵容，自己决计不能当这个堂主。

    他们已经帮了够多的忙。

    现在，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

    南宫寻睡醒之时，暮色已沉。

    眼前桃花瓣落了一地，石桌上，杯盏间，到处都是，只是不见了青芜的人影。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站起身来，忽然看见~越跪在远处，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背后这一片杯盘狼藉，转头问他：“堂主去哪里了？”

    “回坛主的话，堂主已经走了。”

    “走了？”南宫寻皱眉：“她去哪儿？碧云山么。”

    “这个，属下不知。”~越道：“只是堂主走之前，

    牌去了灵犀阁一趟。”说着，捧出一块莹白的玉主吩咐属下将此物交还给坛主。”

    看到自己腰间的灵犀牌在~越手中，南宫寻只一寻思，便明白了她的意图，当下微微冷笑，收过牌子：“知道了，你下去吧。”

    ……

    青芜在走之前成功地做成了自己一直想做但是不敢做的事——洗劫灵犀阁。

    神器当然是卷走了，路途艰险，又拿了一些暗器，武器和防具，银子招贼，不敢多拿，只带了路上的盘缠，原本想将鬼字牌交给南宫寻但是想到路上对付毛贼还可以用来吓唬吓唬，便作罢，收拾东西，带上卷轴，出了梅州。

    此时已经一片烽火动荡。

    海天龙战血玄。

    乱离四起，郑成功和张煌已经起兵，突袭浙江定海，这最后一场鏖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但是洞庭湖在的中原一带，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虽然人丁比较稀少，但也是一派繁荣仓盛的景象，青芜本欲打马北行，但是走着走着向却转向了东方，遥望那一片战火燃烧之地，久久沉吟不语。

    背后包裹里的神器不发出幽幽的长鸣，这些都是神佛堂在大半年的时间内上穷碧落下黄泉，替她找来的。

    一间包裹似乎有千斤沉，她伸手扶住，目光忽明忽暗。

    路上还算平，就算有几个毛贼看到她腰上的鬼字牌便也不敢动了——神佛堂在洞庭湖一带的威慑力十分了得。

    走到向东涅罗江边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下马来涅罗城里的一家客栈住下，这客栈靠近江边青芜将行李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摆上来了一日奔波，饥肠辘辘，忙拿起筷子就要下筷，忽然看到那小二看着外面的江水，叹道：“听说咱们的国姓爷从江水口打进来了……唉……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满洲鞑子赶出去。”

    青芜伸出去的筷子迟了一下，正欲说话，那小二已经装过了头，去擦旁边的一张桌子，只听另一个坐在附近书生打扮的男子用筷子敲着杯沿，长叹而歌：“鸾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暮桑榆。深渡南，长驱西蜀，力拒东吴。美乎周郎妙术，悲夫关羽云。天数盈虚，造物剩除。问汝何如？早赋归！”

    青芜的手颤抖了一下。

    这首小曲说的是三国，概叹的是汉室君臣苦斗奋战争夺天下的辛劳不易，对汉室气数已尽的无可奈何。

    但是同样的话，青芜曾经读到过，就在张尚颜给她的卷轴里——

    这张卷轴其实非常简单，只有堪堪几句话，叫人十分费解。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碳，造化为工，夫以龙蟠虎踞之势，沧桑祚祭于天，北高天堡茅，神州为载，炎黄为凭，十大神器俱在，则可翻覆乾坤，改不得改之命，还不得还之数。纵天数盈虚，造物剩除，皆可逆也。”

    除此之外便是一张阵法图，还有布阵时的咒语。

    青芜研读了半年，知道这阵法需要上古十大神器，能改不得改之命，还复不能还复的运数……然而“龙盘虎踞之势”“沧桑祚祭于天”还有“北高天堡茅”这三句却怎么也读不懂，初步猜测也许是哪里的地名……但，天数盈虚，造物剩除，两句……

    青芜沉吟不语……小二见那读书人生的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便也插嘴道：“先生这等文采，怎不去求个功名，为国效力？”

    书生听见这话，朗声大笑道：“天命难违，天命难违……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哈哈……”

    他连说了两次天命难违，不如归去，像重锤一样敲击着青芜的耳膜，她脸色越发苍白，不由得回头看了那书生一眼。

    只见此人一声淡蓝色儒衫，眉目清秀，眼眸深邃，此刻也正向着她的方向看来……却不是在看她，而是盯着窗外的流水，喃喃自语道：“当年屈原有投涅罗江之志，总人皆醉我独醒……呵呵……难道我梁化凤如今也要看他以死明志么……”

    他这句话说的很小声，就连小二都没有听清，只有坐的比较近的青芜听见了。

    她若是再清楚一点这一段时间的历史，听到梁化凤这个名字应该会惊讶得立马站起身来，然而此时，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只略一听，便回过头去了。

    天命难违，不如归去……

    缘分到了尽头，为何还要苦苦强求……一瞬间，她竟有些迷茫，看着滔滔的涅罗江水，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如归去。

    外面浪翻乾坤，不知道历史会依照以前的轨迹前进，还是会变得面目全非？

    耳边回荡着那句话，久久不散……

    —问汝何如？早赋归~！何，

170 遍九陌

            正看着外面的江水若有所思，忽然听见那叫梁化凤~道：“店家，我与朋友约在此地相见，今晚你莫要让别人再来了。。”

    掌柜的迟疑道：“这个……”他有口难言……现在的生意本来就很难做，若是来了一个客人，岂有拦着不让人进来之理？

    却见那书生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锭，放在了桌子上，再看了他一眼。

    掌柜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道：“小的知道，小的省得，公子您就在此处会客，小的这就挂牌子关门。”说着像那小二使了一个颜色，小二点点头，环顾了堂里一圈，看到除了梁化凤之外，只剩下在窗边正沉思不语的青芜，便向这边走来：“这位女侠，您看……”

    青芜回过神来，怔了一下……他叫自己什么？女侠？

    “怎么？”

    “这位客官要会朋友……您瞧……”小二表情为难，虽说面前这只是个弱女子，但是这里是洞庭湖，五湖三江，江湖豪士汇集之地，掌柜的也曾吩咐过，看到一个女子单独赶路，千万莫要轻视，此人不是功夫了得就是背景了得，否则也不敢单独行走江湖。

    他们这顾虑原是对的，青腰间那块鬼字牌，在洞庭之畔，比偶判官手中的朱笔还要管用，神佛堂纵横五湖，要一个人三更死，阎王绝对不敢留到五更。

    偏偏青芜现|肠辘辘，刚才听这书生一席话听得脑海里纷乱如麻，虽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是拉下脸来装傻：“他会他的客，干我何事？”

    听到这句话，旁桌的书然转过头来里精光四射，定到她身上。

    青只装作不知。埋头扒饭。

    小二站也不是。也不是。只得陪笑道：“那……那……女侠您吃快点。上面还给您备着一间上房呢。”

    青芜含着饭菜。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小二也不知道她是允了还是没允只得回过头。苦着脸看了掌柜一眼。掌握呵呵笑着。向他摆摆手。小二便去门口挂了一个牌子。不再过来打扰。

    青芜暂时将脑海里地纷杂地念头按住。将一桌地饭菜一扫而空。吃饭之时。一直感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吃完了便提着包裹站起身：“小二。”

    小二脸色一喜低头弯腰地陪着笑引她上楼。青芜正要往上走。忽听后面那人说了一句：“姑娘身上带着宝物。还是小心为上。”

    青芜听得暗暗咬牙是惊讶又是恼恨，惊讶的是他竟然能看出来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恨的是这句话若是被别人听去了，又是一堆麻烦。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梁化凤说这句话，半点没有提醒她的好意，而是另一个意思。

    “多谢先生提醒了。”回过头面具表情地客气一句，她便回头走上了二楼到了房间里，刚放下包裹股倦意便铺天盖地地卷来，她眼皮有些沉重将包裹放在枕头底下，揭开衣衫早早上床睡觉了。

    模模糊糊中睡到半夜然被自己的一阵心悸吓醒，借着微微的月光，只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她惊得睡意全无，张大眼睛，屋子里漆黑异常，她只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床前，手伸过来，像是要拿什么。

    青芜惊惧交加，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绣筒，对着那男的扣动机簧，“嚓”的一声，九颗追魂钉次第射出，快如骤雨。

    这人低呼一声，被逼的连连后退，纵然他身法轻灵万分，被骤然突袭，闪避不及之下左肩上还是深深地陷入了一钉，剧烈的疼痛深入骨髓，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青芜又将竹筒对准了他，眼看又要扣动机簧……他忙出口制止：“姑娘且慢……在下并无恶意。”

    他的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青芜迟了一下，冷声问：“你是谁？没有恶意半夜到我房里来干什么？”

    “在下梁化凤。”他轻声道：“来此地，是想取走姑娘身上的东西。”

    青芜脸上骤然变色：“你来偷我东西还说没有恶意。”手指再次口上了机簧。

    “姑娘莫要激动……”梁化凤指着她手中的东西说道：“这是小生研制的九陌追魂钉，怎么会在姑娘手里？”

    “不要嗦嗦……”他转移话题的本领也忒差了些，青芜正色道：“你，到底想要拿什么？”

    “姑娘身上的神器。

    ”梁化凤轻声道：“此物放在姑娘身上没有好处，只会为姑娘引来杀身之祸，不如交给小生……小生自会好好保管。”

    “若是我不允呢？”

    “姑娘可能不知道这十大神器的作用……”他低声道

    于姑娘可能只是一些玩器，但是对苍生黎民来说…法宝啊……”语调里竟带了一些恳求的意味。

    青芜怔住：“救命的法宝？”

    “……”梁化凤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风声一响，一个白衣人已经长身立在了青芜面前，看到那人的一瞬，青芜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你……张尚颜……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兄。”梁化凤看见他进来，神色微微一松，旋即又出现了黯然之色。

    张尚颜看他一眼，点点头：“不如让青芜和你走一趟吧。”

    梁化凤颔首，青哑然……

    “好好保护她，用完了记得回神佛堂。”张尚颜的语气，竟然像是吧当成了一件物品。

    青芜一肚子问，却无暇顾及，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尚颜——

    他说话的样子和语气，么如此奇怪？

    “你心。”梁化凤重重顿首，看着他，明明是个大男人，竟红了眼圈：“张兄……化凤此生能交到你这个知己……死亦无憾。”

    张尚颜微微一：“我死可以，你死不行……这丫头够苦了……我对不起……咳咳……”说话之间，咳嗽起来，此时挡住月亮的云彩移过，一道明净如水的月光从外面射进来，照在张尚颜脸上……青芜这才看清，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嘴角一丝丝血液滑落，滴滴滴落在白衣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张尚颜……”她低呼一声，从床上站起：“你……你怎么了……”

    梁化凤眼里泛出泪光，仓猝地转过了身。

    “我……这辈子做的错事太多啦……”张尚颜依旧微微笑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张脸，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丝丝柔情，恍如冠玉的脸苍白如死，叫人不忍细看。他身体颓然像旁边歪去，青芜忙扶住她，梁化凤也回过身来，扶住他的另一只肩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我带有药……你别说话……”青芜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里一酸，眼里腾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张尚颜的眼里，分明是将死之人才有的目光，宁静澄澈，带着一丝淡淡死灰和怅然。

    “我怕是不行了……”张尚颜剧烈咳嗽着，血点滴滴滑落，青芜忙扶着他在床上坐下，他神色平静，一只手轻轻抚上了青芜的脸颊，目光游离，似看着她，又似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青芜不动，她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对张尚颜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芜……”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她，嘴边扬起微微的笑意：“我的青芜……”

    青芜浑身一颤，任由他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手忙脚乱地将包裹里的药翻出来：“别说傻话……你看一看……需要什么药，我都有……”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尚颜，自己强占了他心爱之人的身躯，他也三番四次利用她，已经不是爱恨所能言明的情感，只是他临死的一刻，自己竟然会觉得如此悲伤……是因为朱青芜这个身体，本身也带着对张尚颜的记忆么……这个拿走了自己初吻的男子，这个说话慵懒笑容冷淡的男子，这个，将她一步步推向火坑的男子……

    张尚颜嘴边勾起了微微的笑意，带着一贯的慵懒洞彻之意，又有一些浅浅的自嘲，望着她道：“辰佳怎么也不肯承认她就是青芜。”

    青芜心里颤动，还未言语，张尚颜又道：“我……我知道她心里装的是大哥……但是……我还是喜欢她，我喜欢她，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可是……我这么喜欢她，还是要逼她……我逼她进宫……就像后来逼你去一样……你，怪我吗？”

    张尚颜的神色，竟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神纯净，对着她喁喁倾诉。

    “不怪……”青芜替他将脸上的乱发拨去，摇着头：“我一点也不怪你……”

    张尚颜脸上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苍白的脸上带了一丝淡淡笑意，忽想起什么，抓紧了她的手：“那……她，会怪我吗？”他问出这句话，音调里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不怪……都不怪你……你没有错……你有你的信念，只是想……复明而已……”青芜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对什么都冷淡不在乎的人，心底，竟脆弱如斯。


171 绕天涯

    间里已经点起了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和月光一起，间照亮，梁化凤背过身去，脸对着窗外，一言不发，张尚颜躺在青芜的膝盖上，已经被死灰色迅速覆盖的眼眸仍旧睁大着，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执拗。

    每一个人死之前都是这样么……渴望得到救赎和原谅……

    她脸颊上挂着泪珠，静静地回视着他，轻声地道：“青芜不会怪你的……你相信我，我知道……”

    “嗯”他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轻声喃喃着：“复明……为了复明……我做的太多太多的错事……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百姓……现今……天下百姓又要因为我遭受劫难……我……不想再被大哥那样看待了……你帮我告诉大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颓然长叹道：“他是对的……我……不配当他的兄弟……若有来生……我也不敢……当他的兄弟……”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弥留的所有力气，说完，他猛力抓住了青芜的手腕：“那个卷轴，千万要保护好……不要落入郑成功的手里……还有，你们缘分已尽，实在强求不得，这失却之阵，有更大的用处……求你……”话没说话，他的手臂忽然一松，偶往后仰去，瞳孔骤然放大，已然气绝。

    他……竟是死不瞑目。

    最后的话回荡耳边，青芜泪水不住地往下掉，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将他张开的眼睛合上，自己也闭着眼，浑身颤抖着，长叹道：“张尚颜……到死，你都在利用我啊……”

    ……

    她与梁化凤将张尚颜葬了涅罗江边，江风浩浩，耳边是大浪拍着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

    墓碑上按照化凤的建议，只写了张尚颜之墓——在涅罗城催着工匠一天之内赶出来的，旁边一个署名也没有这么孤零零的去无牵挂，也好。

    梁化凤在墓碑前撒酒~，伤怀良久，青芜在一边看着，脸色苍白情萧瑟。

    “他了郑成功。毒酒是郑成功赐下地。”梁化凤说。

    青芜静静地听着目光明灭不定。看这座江边地孤坟。不言语。

    到最后要攻打清廷地时候。竟放下了曾经地执念么？

    “因为那卷卷轴。

    ”梁化凤轻声道：“卷轴里记载着。可以坐拥天下地方法。这几个月成功几乎把整个江南都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找到。大怒之下下令赐死张兄。”

    ……原来如此。青芜心里一阵揪痛想到那晚张尚颜给她地卷轴。竟然是生死托付。

    可是到底想让她做什么呢……

    “张兄明白你有神佛堂做靠山，卷轴放在你这儿也最安全。”似乎明白她想问什么，梁化凤继续道：“如果卷轴落入了郑成功手里，南京城几十万人，性命堪忧。”

    “为什么？”青芜骤然一惊。

    “我也不知道……这是张兄说的。”梁化凤摇头叹道：“姑娘可能有所不知，在下以前虽和张兄是好友，但是曾经各投一主，不再联络，最近郑成功从长江口出动三千多艘战舰，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地攻向南京……化凤本来要你立即领兵追援，但是接道了张兄的飞鸽传说，这才马不停蹄地赶来……昨晚才知道，张兄已经喝下郑成功赐的毒酒，是凭着一口气……才撑到了这儿……

    “昨晚张兄来此地，其实是要亲口嘱咐我去易庄找你，只是没想到你也在此处……张兄说，咒语已经让则郑成功知道了，千万要守住卷轴……固守南京，否则……南京城又有一场灭顶之灾。”

    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苏州总兵。”梁化凤压低声音说道：“还请姑娘和我回一趟苏州，点兵解南京之围。”停了一下，又道：“当然，姑娘只要把卷轴和神器交给我，也可以自行离去。”

    青芜愣了一下，终究还是应了一声：“我研读了卷轴半年，也许能派上用场…………我和你去……”

    瞬间，一股荒唐感向她袭来，为了这卷轴殚精竭虑整整半年，对于她来说，只为了能和那个人相见……然而卷轴的作用比她想的要沉重得太多！！

    能让张尚颜放弃立场，转而帮清廷，能让苏州总兵梁化凤在大军压境之际还远走此地……她几乎不敢想象，到底这东西落到郑成功手里，或是让郑成功攻破了南京，到底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姑娘，走之前在下有话，不得不说。”梁化凤正色道。

    “你说。”青芜点了点头。

    “张兄说，他骗你这卷轴可以挽回你的姻缘，让我对你说一声，抱歉。”他语调清晰，带

    彻然。

    “我不会怪他。”青芜叹了口气，看向远方：“失却之阵该有多大的作用，我就顺张尚颜的意思，把它发挥到极限，绝不会……再起私念。”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认命……罢了，就如此罢……天命难违，不如归去。

    此事一完，要么上碧云山求鬼帝送自己回去……要么去鹤鸣山与张玄云隐居一世吧……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时此刻，她才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为了阻止这场不知道何会降临的灾难，张尚颜立场，生命都不要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揪着自己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执念不放呢……

    “如此，多谢姑了。”梁化凤喜形于色，一揖到底。

    “不要谢我，我该做的。”青忙将他扶起来。

    该:的……这三个字出口之时，她心里猛地一跳，久久不再言语。

    二人在涅罗买马，整顿行装，立刻上。

    就要离开之时，青芜拉着马:，看着萧萧大江后面的一座孤坟，轻叹了口气：“等到涨水了……这墓……”

    “这也是张兄的意思。”梁化凤缓缓道：“张兄这辈子做的错事有三件，一是逼死了他心爱之人，二是间接害了漳州七十万的百姓的性命，逼走了张玄云，三是……为郑成功找到了这卷卷轴，他破译出咒语的时候……方才追悔万分……然而，已经来不及。”梁化凤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愿这滔滔的涅罗江水，能够洗清他的罪过……他，愧对苍生黎民，愧对漳州枉死之人。这是张兄对我说的话……”

    青芜盯着江水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扬起马鞭，轻叱一声，掉转马头冲向了前方的官道，梁化凤也纵马跟上……一直向东，消失在了马蹄踏起的嚣尘之中……

    背后响起了江山打渔人的歌谣，回荡在风里，为了纪念屈原，这样的歌谣在涅罗江边万古流传。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谁对谁错，谁来盖棺定论？

    往事已矣，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止有黑白两种颜色……至少在最后一刻，他做出了最艰难，以付出生命为代价的选择……

    天意让他葬在涅罗江畔，任人评说

    只愿他的灵魂，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

    顺治十六年四月，郑成功、张煌言亲统大军北上。二十八日到达浙江定海，经过两天激战，全歼镇守该地的清军，夺取了定海炮城，焚毁清水师船只一百余艘。

    四月二十八日，传来定海失守的消息，梁化凤加快了速度，身上怀揣着与几十万条人命息息相关的东西，青芜路上也格外小心，一面赶路，晚上住下之后便苦苦研读卷轴，短短的几句话，真叫她想破了脑袋，怎么也不知道……郑成功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南京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岌岌可危？

    梁化凤担心有人知道消息会趁着夜间来偷袭，所以晚上也不敢让青芜一个人呆在一间房里，二人便假称夫妻，住一个房间，一人睡在床上，一人睡在榻上，前几日消息没有走漏，倒还平安无事，郑成功在攻打浙江，战事激烈，应该会无暇分身寻找卷轴。

    “南京又叫石头城，是六朝古都。”这晚，停宿客栈，看着青芜正在看卷轴，梁化凤便也看了几遍，皱起眉，指着其中一句说：“三国时孙权曾评价南京‘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这句‘夫以龙盘虎踞之势，沧桑祚祭于天’似乎是说，布阵要在南京城？”

    钟山龙盘……石头虎踞……帝王之宅……

    联想起南明的人一直心心念念着未尽的那四百年气数，再想到卷轴里的那句“神州为载，炎黄为凭，十大神器俱在，则可翻覆乾坤，改不得改之命，还不得还之。”

    改不得改之命，还不得还之数！！

    青芜脸色苍白地看了梁化凤一眼，怔怔地问：“你知道，对国姓爷来说，南京城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这个……”梁化凤低下头，略微沉吟了一下：“对国姓爷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明太祖和孝慈皇后的陵墓就在钟山。”

    青芜脑袋里轰地一响……大概明白了国姓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想在南京布下失却之阵，“沧桑祚祭于天”的意思就是……向苍天敬献祭品……至于这祭品，很有可能就是张尚颜说的……几十万条人命！！

172 磨天鉴

            为炉，万物为铜，阴阳为碳，造化为工，夫以龙>沧桑祚祭于天，北高天堡茅，神州为载，炎黄为凭，十大神器俱在，则可翻覆乾坤，改不得改之命，还不得还之数。纵天数盈虚，造物剩除，皆可逆也。

    短短几句话，一张诡异的阵图，还有几件神器，因为这些……竟然要在整个南京城……举行血祭！

    这就是国姓爷的目的，反清，复明。

    为了将满洲鞑子赶出去，仅仅听见几句失落无考的的咒语，就可以为此屠城。

    坐拥江山……原来，失却之阵最大的作用就是在此……

    怪不得人人趋若，若不是呆在神佛堂，有这个卷轴，只怕几条命都不够丢。

    “死守南京城！”

    梁化凤明白了青芜的意，咬牙盯着那张卷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眼里已经隐隐出现了赤红色。

    青芜满脑子乱如麻就是想不起来，最后郑成功到底有没有攻下南京。

    就算历史上没有，到如，会不会改写？

    怪得张尚颜宁可不要命都要阻止……这场祸事因他而起。如果让郑成功攻下南京。那么……南京将成为第二个漳州……

    ……

    五月初。郑成功兵马十余万分乘大小船舰三千余只从定海北上。分三路进发。由中提督甘辉统前军。郑成功亲率兵将居中。总兵陈文达殿后。浩浩荡荡起航向长江口进发。

    六月初一日。郑军进至江阴。清朝武官员凭城扼守。郑成功接受诸将建议以县小不攻。率师西上。

    同一天。梁化凤和青芜终于到了江苏大营。梁化凤刚带着青芜回营。神器和卷轴派重兵看守。还未来得及喘匀气。总督已经有军令下来他立刻提兵前往浙江宁波府支援。

    听到这消息。梁化凤立马就傻了眼……

    郑成功刻意制造进攻宁波府的假象，总督竟没有看穿？他明明就是指着南京城去的……现在他不能调兵去固守南京反而要去宁波……

    梁化凤脸色苍白，总兵标军等着他说话，旁边坐着的一排守备和参将也是满脸的迷茫之色——总督下令去回援宁波便去宁波……为何总兵却迟迟不下令拔营。

    殊不知梁化凤已经从张尚颜那里知道了郑成功的真实意图，现在去宁波，绝对只能扑一个空……然而他只是一个总兵，空有统兵之权，却无调兵之权，若是兵部下的令还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而这是出自江浙巡抚之手，又经由总督下令……军令如山！

    梁化凤咬着牙，手指抠着座椅的把手，指头几乎都要陷进去……

    “总督现在何处？”他抬头厉声问。

    总兵标军忙回答道：“总督在总兵回来之前经带着三万人前去宁波。”

    “现在营里还有多少人？”

    “一万不到。”

    梁化凤一拳锤在了桌子上，站起身来：“传令营！”

    ……

    青芜在营帐里换好梁化凤准备好的一身铁衣，正要往外走，梁化凤揭帘而入，已经换上了一身盔甲的，书生气立马一扫而空，威风凛凛宇轩昂。

    “我寻思着此战必败……”梁化凤的语气气急败坏，一进来对青芜说：“你现在带上神器，我派人送你走多远走多远，没有神器就算破了南京他也不会屠城……”说着大喝一声：“郭永进来。”

    “末将在。”话音刚落个年轻将领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肃然一礼。

    “我命令你带领一千精兵，将她送到西域，不得有误！”说完，冷冷自语道：“郑成功，你不是盘踞东海，水师纵横七海无人能敌么，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大漠里找人。”

    郭永正待答应，“且慢”，青芜出声打断了他。

    梁化凤皱了眉，转过身去看着她。

    “我……倒是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知道将军敢不敢用？”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梁化凤深吸一口气，问。

    青芜斜眼看着摆放在桌子上的卷轴，轻声道：“我刚刚打磨了一下这些神器，流传的年代久远，里面的灵气已经不多，顶多只能再用一两次，而且必须要在帝王之居，接着龙脉之气才能施展开。”

    这半年，她除了研究卷轴之外，也找了十大神器的资料来看，这些记载都十分生涩，加上从鬼帝那里学来的八卦阴阳之术，才能理解一二。

    神器里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但是灵气已经不多，怪不得失却之阵要选择在南京……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要说需至刚

    纯之气，没有哪里比六朝古都金陵石头城更适合施展力了……

    看着桌上镜面朝下的一面镜子，梁化凤微微蹙眉道：“莫不是……”

    “神器里含着巨大的力量。”青芜道：“只是流传到如今，已经不能直接发生作用，只能借助阵法了，除了失却之阵之外，我还知道几个阵法，虽然威力不大，也可以借助它们的力量，固守南京城。”

    梁化凤微微一怔。

    只听青芜又道：“若是不能敌，也可耗尽神器里的灵气，灵气一旦耗尽……神器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当初读这段资的时候，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想方设法地要毁灭这些神器。

    听过她的一劳永逸之法，凤沉吟不语。

    “只是……有的神被人施法缩小了……仔细打磨擦拭可以变为原样……”青芜看着小小的包裹，心下叹服……法术这东西自己以前一直不是很相信，就连学了占星术，见识到占星术强大的力量之后也不是很敬畏，但是此刻看到有东西在面前忽然变大，心里惊讶到了极点：“我只打磨了昆仑镜……若是以往，只要利用昆仑镜，你的大军立刻就能到达南京……但是现在的昆仑镜灵气已经快要散尽……别的几样太大了，带到南京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但是如此……是不是太冒？”梁化凤道：“要是郑成功攻下了南京城，刚好十大神器又在城里……城里的人，岂不是要遭殃？”

    “所才说是险招……”青芜神色微微黯然：“要用尽神器内的灵气……只能去南京。”

    梁化凤揉着额，忽地开口：“郭永听命。”

    “末将在。

    ”郭永一口一个字地回答。

    “带……三千精兵，护送青芜姑娘和神去南京，不得有误，若是出事，提头来见！”

    “末将得令！”郭永神色坚毅，重重抱手行礼。

    ……

    六月十六日，郑成功进攻瓜州，阵斩清游击左云龙，破敌满汉兵马数千，截断清廷用铁链、船只连结而成的锁江防线“滚江龙”，焚毁清军江上浮营三座，夺得谭家洲大炮数十门，使清廷苦心经营的江防工事全部瓦解。同一天，郑军攻克瓜州，清操江巡抚朱衣助投降，郑成功命援剿后镇刘猷镇守瓜州。

    一切都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展着，郑成功大军的速度之快，反应之灵敏，机动力之强，叫人目瞪口呆。

    到了二十六日，在郭永的保护下，青芜才刚刚到瓜州。

    这里已经成为郑成功的地方，他们只得远远绕行，而现在，因为朝廷判断失误而误进军到宁波的大军匆忙回防……只是已经晚了，照这个样子，郑成功的计划是打闪电战，如果他接着集中力量，从陆路加快速度进军的话，不到一月，南京必破！

    郑军一路势如破绣，凭着擅长打水战的勇猛水师，所到之处，郡县竟纷纷投靠，已有满占整个长江口之势力。

    以现在南京的兵力，根本就不堪一击。

    好巧不巧，后面接应的大军没到，但是郭永这一支轻骑兵，却经过大规模的回绕，赶在而是二十二日之前，到达了镇江！

    镇江守将郭谦以为是大军来援，欢天喜地地开了城门，看到来的人数，便是一怔。

    “末将参见郭将军。”郭永亮出令牌，给郭谦看了一看，道：“我等是苏州总兵梁化凤的标军轻骑，特护送重宝去南京城。”

    青芜手持着马缰，脸深深垂着，低在帽下，隐藏在骑兵中间，这样不露痕迹，也可保安全，而且带着女子上路，也怕军心不稳。

    郭谦一听，立马就懵了，忙道：“朝廷没有派别的援军么？？瓜州已经破了，下一个就是镇江……这……”

    郭永面有难色，迟疑道：“朝廷大军在后，不日便到，还请郭将军固守城门……有劳了。”说着，领兵要走，郭谦乱了手脚，从城门台上冲下来：“莫要走，重宝派几个人去就妥当，现在在镇江，多三千轻骑也是好的。”

    看到这些守城的人士气低下，都是一副被打焉了吓坏了的模样，而郭谦堂堂总兵，更是一点能守住的自信都无，根本就担不住事，青芜眉头微微蹙起。

    郭永也是无奈，面有难色道：“将军请恕罪……属下实在是有军令在身……”

    话没说完，只听后面一声撕心裂肺的：“海寇打来了！！”镇江城的守兵，立刻乱做了一团。


173 不思量

    

    月十九日，京城，紫禁城。

    养心殿内，顺治正坐在大案后头，手里朱笔如飞，批阅着桌上堆积的奏折，大案前，俄默克图单膝跪地，正将这几日探到的消息娓娓道来：“奴才……从涅罗江开始，一直尾随塔娜格格，怎料路上有人阻挠，始终未能与格格会面……”说着，有些不安地望向了神色不变的顺治。

    “继续说。”他头也不抬，翻了一页。

    “格格与苏州总兵梁化凤梁大人呆在一处……”俄默克图说到这里，察觉到皇上的眉头忽地一沉，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间，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吞吞吐吐干什么，看到什么说便是。”顺治皱紧眉，仍旧低着头，笔继续在纸上圈画。

    “……”俄默克图低着，沉思了许久，还是不敢欺君，冒着将面前这君王激怒的危险，硬着头皮据实以报：“梁化凤大人与格格夜夜……夜夜同宿，称是……称是夫妻。”

    顺治笔微微一顿，还是未头，挑眉问：“还有么？”

    “那之后海寇入长江，奴才不敢耽搁，回来给万岁爷复命了。”终于说完，俄默克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斜眼偷瞧了一眼皇上的表情，只见他眉头微微皱着，还是盯着那奏折不放，仿佛完全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俄默克图伸手擦了擦上渗出了冷汗……这张奏折已经摊开很久了，万岁爷怎么看了这么久还没有换……莫不是在想着什么处置自己？

    过晌终于抬起头，奏折还是摊在那一页。

    “你说。苏州总兵梁化凤？”一字一字地。里隐隐有暗流涌动。

    俄默克图不敢含糊。点点头：“:才见过梁总兵。确实是他。”

    “说起梁化凤……最近海寇作乱……朕拟御驾亲征。”干脆将那奏折推到了一边。顺治站起身来。

    “皇上……此时社稷攸关。皇上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只是几个海寇……不成气候。皇上莫要放在心上！”

    顺治面上出现了不耐之色要说话忽然看见申贵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折子。慌忙说道：“万岁爷。两江总督郎廷佐……”听到两江总督四个字。还未等他说完治便接过了折子。展开一看色骤然一变。眉头上挑。正是雷霆之怒地前兆。

    申贵一见。便知道是战事不好。心里也是一沉。

    顺治冷笑着，将那折子掷到俄默克图面前：“你自己看看吧个海寇作乱，我江浙苏州的大军竟然奈何不得了定海，现在又是瓜州！”说到后面之时调已是怒极，伸手在大案上猛力一拍上的镇纸应声落地，摔成了碎片。

    申贵心口突地一跳，此刻又不敢劝说，只得垂首站在一边，向着俄默克图使眼色。

    俄默克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迟疑着捡起折子，看到上面的一句“速从京师调遣大兵前来，方可恢复瓜州，大江两岸城池亦不致失守。”神色也是微微一变：“这些海寇，竟如此猖狂……”

    顺治拔出放在龙椅边的宝剑，冷冷道：“拟旨，朕要御驾亲征，或胜或死！”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一语毕，申贵和俄默克图都是一惊，齐叫道：“圣上万万不可！”

    “拟旨。”顺治神色不变，冷声吩咐，申贵和俄默克图都不敢动。

    “要朕再说一遍么……”顺治扬起宝剑，劈在了御座上，瞬间，一座镶着金玉的紫檀御座裂为了碎片。

    “拟旨！”

    ……

    郭永万万没有想到，到达镇江之日竟然就是开战之日，不由得微微后悔，早知道就该继续绕行，不该进城来……

    镇江虽然是兵家必争的要地，但是看总兵的吩咐来说，自己护送的东西更为重要，然而战火已经燃烧到镇江城下，难道要独自逃跑不成？！

    正迟不决之间，镇江城已经被团团围了起来。

    下面传来了叫阵的声音，但是此刻的镇江，竟无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将……

    郭永进退维谷之间，忽然看见人群中，青芜正在向他使眼色……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绕到青芜身畔。

    “此战不用再打，咱们走，让郭守将投降吧。”青芜轻声地道……

    郭永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

    青芜只得耐着性子低声给他分析：“现在镇江城已经兵困民乏，援兵又没有到，何苦多做无谓的牺牲，咱们的任务是固守南京。”

    “可是不战而逃……是要斩头的！”郭永怎么也理解不过来青芜的想法，青芜只得将包裹交给他，道：“你不肯走，此物就放在你身上，否则破城之日决计会被人抢去的……你若能逃走，记得去南京，

    物，等梁将军。”

    郭永还欲说话，青芜已经上前两步，走上城楼，到了郭谦身旁，郭谦看是个小兵，没怎么在意，兀自看着地下越来越多围城的士兵急的头皮发麻，青芜行了一礼，低声道：“郭将军可否听小的一句？”

    “你说你说。”郭谦无暇顾及这边，目光只盯着城门下方。

    郭永看着，只得快走几步，跟上来。

    “将军此战只要拖过半日，便降了罢……”青芜轻声说道。

    郭谦一听，唬了跳，忙转过头来，殷切地看着青芜：“这是……梁将军的意思？”

    看他这个样子，原来是早有投降的意思，只是碍于颜面，现在还没有说出来，不过若是再让人吓一吓，估计就下去打开城门迎敌进城了……青芜在心里翻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不变，低声道：“这你不是梁总兵的意思，但是南明猖狂，十万大军，镇江府却兵困马乏，将军要守城……有几分把握？”

    “……”听见她涨敌之气灭自己威风，郭永神色微沉，不语。

    郭谦却是一副找到了己的模样，望着青芜说：“实不相瞒，镇江城能撑过今天也是一件难事。”

    “郭军你……”郭永气不过，作势要拔剑。

    青芜忙挡在了他的面前：“如此，现在将军打开另一个城门放我等离城。”就郭谦这个样子，守还不如不守！

    “这……”郭谦大感为难……这些人虽多，但是是梁总兵的总兵标军，三千轻骑兵，移动速度和突袭力都十分了得……放了他们走，镇江岂不是更……

    “将军横竖都要投降，无性命危险。”青芜淡淡地道“若是将军放我等走，就算救宝有功，他日朝廷援军来了，收复镇江府，我等也好据实想报，将军也好功过相抵不是？”

    青芜现在还有些后怕，看他这个样子，竟然是打起他们带的宝贝的主意，想将此献给郑成功，以获得他的信任和重用……她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幸亏来问了……他既然想投降……只得拿双赢保险这一条来诱惑他。

    闻此言，郭谦果然目光一亮，郭永神色却更为阴沉。

    “可是……”郭谦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皱皱眉道：“我看国姓爷兵力强盛，此去必攻下江宁城（南京的别称)与朝廷划江而治，这收复镇江……”

    “将军此言差矣。”看着面前这个反复无常的贪生怕死之辈，青芜言语里也没了好气：“现在朝廷的大军都深入西南剿杀永历朝廷，江浙大军又被调虎离山，咱们只要拖时间，不怕拖不死郑成功。”

    她虽然不是特别熟悉这一段的历史，但是脑海里历史体系还是有的，现在郑成功虽然兵力强盛，势不可挡，看样子是要和清廷一较高下，实际上是朝廷的力量被分散了。可是若是要拖时间……怎么拖呢……

    郭永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也觉得有理，仔细听去，却见青芜蹙着眉，暂时没了言语。

    “姑娘的主意好是好……”郭谦沉吟道：“要拖时间，有了……我守过半天，等你们走远，便开城投降……叫郑成功将这镇江，好好整顿整顿，如何？”

    小人自有小人的法子，青芜一听便明白了，不由得一笑：“好主意。”听完了却发现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女的？

    郭永脸色苍白，看看青芜，又看看郭谦。

    “好。”郭谦抚掌大笑，一锤定音：“只是姑娘一定要在梁将军面前言明真相，说本将军投降，只是忍辱负重，为了拖时间等援军来。”

    “那是……自然。”青芜知道他早就看出来了，神色也有些讪讪。

    “如此，本将军现在便开城让你们出城。”左右都没了性命危险，郭谦神色大喜，呵呵笑着：“各位一定要走快些，本将军只有把握能拖一天，若是叫人抓到，倒是也别怪的本将军不搭救了。”

    “你！”郭永气的满面满面紫涨，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以大局为重……这是自然……”青芜拦住他，陪着笑道。

    “还是姑娘明事理。

    ”郭谦冷冷扫了郭永一眼，传令士兵开西门，让他们离城西去江宁。

    疾驰出城外，郭永忽然拉住了马缰，青芜抬起头，看见他神色阴沉，将那包裹扔给了青芜，道：“不成……镇江不能失守，你带着他们去江宁，我回去守城！”

    青芜伸手接过包裹，却看见一个卷轴在半空中从包里飞了出来，落到了草丛里，她正要下马去捡的时候，那边河里一艘轻舟上，一人凌空跃起，跳了过来，看见那人的瞬间，青芜神色变得惨白。

    

174 自难忘

    

    永看到卷轴滚出来，忙也下马去捡，然而他看见青样往那边奔去，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卷轴，如此快的速度，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个女子能有的。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青芜不动声色地将卷轴藏到了袖子里，仍旧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

    “保护重宝！”郭永一声大喝，几十个骑兵立刻冲下去，挡在了青芜面前。

    听见郭永的声音，青芜暗暗叫苦……往后挪动着，抱好包裹，起身，躲到了人群后面。

    “哈哈……”那人纵声笑，拔出一柄大刀，向着这边冲过来，速度快如脱销的剑，转眼间，十几个骑兵已经应声落地：“朱青芜，原来卷轴竟在你这儿，难怪我等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没有找到。”

    那人怒极，刀锋森森，杀意然：“好一对姓张的兄弟，好一个圣姑，你们扪心自问，对得起张将军的抚养之情么？！”

    青芜没有回，只是环顾着四周，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竟然会在镇江城外遇到楚云迟，卷轴在她身上的事一旦暴露，剩下的路，将举步维艰。

    郭永虽然不知道到底的宝贝是什么，但是看到青芜的神色，便知道错已铸成，心下追悔万分，亲自拔刀冲了上去。

    “别……”芜还来不及制止，郭永已经冲到了楚云迟面前人已经连杀了几十人，浑身浴血，双目赤红，看到有人来，便挥起刀重重砍去，一面砍，一面怒吼着，像是在对青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兄弟……兄弟……哈哈……这就是兄弟，一个个背叛到底……圣姑啊圣姑等为了你家的江山了半辈子，你……你竟然……有楚云迟在一日……决计不让你毁我大业！”说话间，刀锋狂扫，气劲杀意如浪涛，一层层拍来……直摄得人心惊胆寒。

    轻骑兵连连后退云迟却似有无无尽地力量一样。越战越勇刀光过处。血肉飞溅。好好地一块草原。几乎成为了地狱……

    看着面前血腥疯狂地一幕。芜浑身都在颤抖。将包裹抱紧起身来。

    郭永手下有三千人。然而楚云迟就一人即便是他武功再高强。渐渐也是不支。

    忽然边江上响起了一声哨声。青芜抬起头看到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十来艘船。船上蹿下身穿铠甲地士兵。大约有上百个。一齐向着这边攻过来。

    看到那些人地瞬间。青芜心里咯噔了一下。

    郭永大喝杀敌。一马当先。一条长剑和楚云迟斗到了一起。

    看清船上下来的人，青芜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孙妙连……齐速……还有几个女子，虽然不认识，但是一身的劲装，跟在齐速背后，应当也是轩辕教的人无，他们竟然乘了小舟，领先大军一步到了这里……

    “卷轴在那贱人手上。”楚云迟厉声道：“给我抢回来！”

    青芜连连后退，士兵纷纷涌过来挡在她的面前。

    此时，郭永已经不敌楚云迟，露出了颓势。

    “逃！”他回过头来，脸上沾满了鲜血，对着青芜吐出了一个字，同时，楚云迟手里的刀向他腰间直直砍去……鲜血飞溅……

    面前这一幕让青芜如遭雷击，看着这铺天盖地的血腥，只觉得落入了冰窖里，森寒入骨。

    逃……

    脑海里只回荡着这个声音……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逃……

    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往前挪动了，身后悲呼一片，主将被斩，三千精兵竟然在几百人面洽露出了败势……

    她拼命向前抱着，将包裹抱紧，再抱紧。

    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就连脚下踩到了什么她都无暇顾及，眼睛望着前面，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知道向前跑……

    刀剑相击的声音已经渐渐地变小了，风从耳朵倒灌进来，全世界似乎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一片，眼泪滑落下来，被风干，再滑落……

    抽手擦去，眼前清晰的一刻，一个浑身戎装的中年人已经正跪在她面前不远处，是谁……救兵么？

    “快去救他们！”青芜脱口疾呼。

    “罪臣张煌言，参见公主。”

    青芜面色震惊，脚步顿住，换了个方向，没命地向前跑去……然而没跑几步，身边风声一响，那人再次跪在了自己面前：“罪臣恳求公主交还卷轴，等到大明光复之日，罪臣定会自裁谢罪。”

    青芜知道逃不过，停下了脚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跑到了江边。

    “公主若是不愿给……”张煌言低着头，抱拳跪

    鬓已然斑白，声音沧桑：“罪臣只能冒犯了。”

    青芜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渐渐，变作了绝望。

    逃掉了……

    但是……卷轴……不能给他。

    她往后缓缓退着。

    “公主！！莫要做傻……”张煌言惊呼，然而话音还没有落，青芜已经纵声往浩浩荡荡的江水里跳去。

    张煌言目赤欲裂，飞速掠去，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还好……勉强算……

    他吐出了一口气，正要拉上来，却发现青芜脸上一瞬间出现了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这笑容在她小小的，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来，就连张煌言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沙场大将也觉得背脊一凉，暗叫不好，还未反应过来，九枚追魂钉已经次第射出……

    张言情急之中，只得放开手，手一放……青芜已经抱着包裹，落入了江水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掠，健壮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了，来的人一身黑衣，带着面罩，他扫了张煌言一眼，抱着青芜，身体瞬间消失了踪影。

    张煌言神色大震，反应过来，人的踪影已经无迹可寻。

    ……

    “痛……”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青芜瞬间清醒过来，张开眼睛，一眼便看见南宫寻冰冷的眼眸。

    是神佛堂的人……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拿过包裹翻看……还好，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拿了灵犀阁里的这么多宝贝，只有寻死的时候想起来用，堂主，你倒是让我长见识了。”南宫寻咬着牙，冷冷盯着她，脸色阴沉。

    青芜抱紧包裹，环顾了四周一圈，这里离江水已经很远，仍能听见水声，像是在那座小山的山顶，四周都是树木，有几个黑衣人正在附近巡逻守护。她眼眶一热，看着南宫寻：“谢谢你们来救我……”

    看见她眼里腾起的水雾，南宫寻满腔的怒火也只得按住不发，只是开了个头也拉不下脸，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若是我们晚来了一会儿，你以为你这条命还在吗？”

    脑海里的记忆慢慢苏醒，刚才血腥的一幕刻入心间，她的眼神瞬间一变，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

    见她脸色惨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南宫寻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暗想难道是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只得勉强一笑，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已经没事了……别哭了……”

    欺月楼培养杀手什么都教，就是没教怎么哄女人，他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一刻，看见她泪水越来越多，止也止不住，大感局促，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手，就这么僵着……

    看见她满脸的泪痕，盈满泪水的眼眸和苍白的小脸，南宫寻终于忍不住，手臂微微使劲，将她抱在了怀里。

    “不要哭……”

    除了这句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都死了……”青芜抽噎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张尚颜，郭永，还有那么多人……都为这卷轴丢了性命……”

    南宫寻默不作声地听着。

    青芜哭着哭着，渐渐地累了，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去江宁……”她喃喃着，抱紧怀里的东西：“就要结束了。”

    快点结束吧……这个乱世。

    不要再有这些纠缠不休的纷争了……战火烧到之处，不管谁胜谁败，都是修罗炼狱。

    不管是什么阵法，什么神器，什么都好……总之，快点……快点结束。

    ……

    ~越走过来，看着抱着堂主的南宫寻，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刚才属下前去查探，他们的三千人已经被打散，死伤一千多，剩下的都逃回城了。”

    “嗯。”南宫寻淡淡应了一声，忽地又问：“主将是谁？”

    “是苏州总兵梁化凤的标军。

    ”

    听到梁化凤这个名字，南宫寻面色微微不悦。

    只听~越又道：“此人已经阵亡，死在轩辕教第一高手，楚云迟的手上。”

    南宫寻点点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皱了眉。

    “咱们的地方还不是很安全……”~越道：“镇江城已经被郑成功拿下了，现在回易庄最安全。”

    “去江宁。”南宫寻抱着她，站起身来。

    “可是……”~越疑惑不已。

    “我是坛主还是你是坛主？”南宫寻神色不悦地看着他，这女人没来之前，他下的命令无人敢反驳，现在倒好，任是谁都敢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想到这里，南宫寻就是一阵火起。

    “是。”~越见他面色不愉，不敢再问。

    

175 江宁城

    

    走偏锋，走的是险招，若是成了，便是一劳永逸，一

    但若是输了，便万劫不复。  

    说白了是一场豪赌……让梁化凤下决心赌这一场的是既能守住江宁又能毁灭南明的复国大梦的巨大诱惑。

    毕竟上古十大神器在手，听到青芜说能够运用它们的力量，而且在利用的同时，神器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梁化凤就心动了决定赌一场……但是没想到，他派出的三千骑兵，手下最得力的大将，竟然会在镇江城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败，郭永当场身亡，三千人阵亡了一半，别的逃窜无踪。

    青芜和她身上携带着的宝物都失踪了……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结果……郑成功的大军被拖在后面，而他派出了三千人的精锐部队！他万万没有料到，郑成功也早有打算，派了张煌言带着几十艘轻舟，已经先行一步，直向江宁城而去。张煌言船上的人都是武功了得之辈，几乎集中了轩辕教所有的力量……要击败三千轻骑兵，其实并不是很困难。

    接道使者送来的信件，镇守将郭谦投降……郭永在镇江城外阵亡……宝物不知所踪……

    字不多，但是面的信息几乎让他整个人发疯。

    若是宝物落到了张煌的手里，那么他，怎么去面的即将遭受残杀的几十万江宁百姓？！

    然而只过了一天，这眼看已经一片残败的棋局……竟然奇迹般的，起了一丝转机。

    ……

    占领州、镇江以后。南京已近在咫尺。郑成功本应派主力趋南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即攻城；即便一时拿不下来。也应切断朝廷援军入城地进路。但是郑成功占领镇江之后。动作忽然变得异常缓慢！！

    二十五日郑成功亲自巡镇江城。在北门外甘露寺举行了阅兵典礼……他接受了原来地守将郭谦地建议。对镇江城安抚有加自下令：“镇江首先归顺。乃为恢复之始当十分加意抚之。以为天下榜样。宜严束官兵。日夜住宿窝铺。不许混落城下。擅入民家行骚扰。该道不时缉解。有扰民者连该统领。其民。不准道府差役扰索。该统领须为查察。有病民者。即拿启报。罪连该道。此处骚扰即四方望风而遁。天下事自尔等坏矣。慎之之！至于守城机宜。商确而行。”

    为了安抚镇江城立一个归顺了便有好待遇地榜样。竟然失去了速战速决地战机！

    战场上原本就风云瞬息万变成功忽然这么一停。在镇江城停了整整三天！给了朝廷调兵回援地喘息之暇。

    虽然这榜样收到了显着地效果。周围地城镇纷纷来投靠。但是兵贵神速。援军从后路回援。梁化凤一路长驱直入。竟然发现郑成功全部地兵力都已经用来守归顺地城和集中在镇江准备进攻江宁了……丝毫没有要切断援军入城进路地意思。

    三天的时间，足够神佛堂的人到达江宁。

    此时的江宁草木皆兵，水师提督管效忠亲自镇守仪凤门，看见神佛堂的人来历不明，便下令不许开城门，青芜与南宫寻共骑一匹马，路上一直披着他的披风，紧紧抱着包裹回忆自己学过的几个阵法，听到拒开城门的话，不由得一怔，抬起头。

    城墙上的守兵已经拉弓比箭，随时都要射出的样子，城上的守将冷声道：“提督大人有命，半个月内，不管是谁，都不得进入江宁城。”

    南宫寻轻轻抽了一口凉气，青芜与他坐的最近，知道这是他不耐烦时的征兆，忙伸手按住他的剑鞘，果然发现南宫寻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了。

    “不要轻举妄动。”她轻声地说。

    “尔等若再不走，本将军就要下令放箭了。”守将冷冷地道。

    “……”青手扣着南宫寻的剑鞘，蹙眉不语。

    “你难道想死在这儿不成？”南宫寻语气森寒。

    青芜眼角扫到背后的山，郁郁葱葱，青翠得想要滴出水来，山势巍峨，直冲向天际，她低语：“咱们晚上再想办法进城……现在先上山。”

    “上山？什么山？”南宫寻问。

    “那座……”青芜指那座近在眼前的山，轻声地说。

    ……

    这座山并不是很高，但是山势崎岖，景致秀丽，南宫寻无心观赏，驱马前行，到实在不能骑马之处，便命其余人在那里等候，自带着青芜使用轻身功夫，飞快登上了山顶。

    青芜站在山顶，四处一看，南京城尽收眼底。

    此城北面沿着长江一带以及东郊，南郊有起伏的低山丘陵，都以此山为上，呈众星捧月之势，东面绵延徜

    一条秦淮河和长江交错，围绕着此山，恍如二龙抢>两汪静谧的湖泊清透明澄，就像两颗明珠，布列左右。鬼帝的书杂学旁收，其中也不少提到风水堪舆之术，只是青芜并不在意，所以只是粗粗掠过，但是就她这样一个半吊子，都能看出此地风水绝佳，念头一转，便猜到定是朱元璋的孝陵所在之地。

    在这里……便可以施展神器的威力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人来人往，繁荣到了极点的江宁城，“沧桑祚祭于天”这句话从脑海里闪过，心里微微一沉。

    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每每听到那些江南才子佳人的故事，大多会提到这条风致旖旎的秦淮河，远远看去，轻舟小楼一排到底，两边帘掀轻纱，只是远远看着，似乎已经能听见悠悠的桨声，看见夜晚绮丽::迤的灯影……仿佛可以闻到空气里混杂着脂粉和花香的奢靡香气，不知道有多少美人正穿着薄薄的轻纱，在秋千架上嬉笑玩闹，不知道有多少才子，正赏着海棠青杏吟诗作对……含蓄而香艳的故事，正随着这片荡漾的秦淮河水，悄悄上演着。

    然而这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下。

    屠城……这两个字不防浮上心间，青芜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包裹，此时此刻，看见活生生的江宁城，才知道这包裹到底有多重。

    “堂主。”南宫寻站在一边，扯面罩，淡淡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芜握紧包，不答。

    “什么怪力乱神的我不。”南宫寻轻声道：“但是不管你怎么做，我不想看到第二个漳州。”

    青芜然抬头：“你、知道？”

    “我一尾随你和梁化凤。”南宫寻并不回头，目光也定在山下的城中，不移开：“以我的轻功，要听你们说话，你们并不会发现。

    ”

    青芜眼里的惊讶之色渐退去，转为了柔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问：“那南宫寻，你觉得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力所不能及的事就交给我。”南宫寻转头看着她：“我不行的话，还有神佛堂别的人……”说着，微微一笑：“属下等人任凭堂主驱遣。”

    青芜心下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南宫寻有些不习惯地收去笑意，将头别到一边：“见到几个人死就哭成那样的人，确实没有资格成为神佛堂的堂主……”说着，语气微微一转：“不过……偶尔听你一次也还能忍受。”

    他虽然说得这么勉强，但是青芜知道这几句话对南宫寻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她不由得微微笑开：“好，堂主命令你去盗墓，你去不去？”

    南宫寻一皱眉。

    “骗你的。”青芜笑出声来：“刚才还说要听我的，我才下一个命令……你苦着脸给谁看呀？”原本以为自己这句话能将他激怒，没想到南宫寻怔了一怔，也微微笑了，她心下感动万分，往那边走了两步：“我们走吧……”

    “晚上才能入城。”南宫寻说了一句，没有动。

    “现在去找明太祖的墓。”

    “……”南宫寻眉头皱紧，看着她。

    “不叫你盗就是了。”

    青芜心情稍霁，打起精神，刚走两步，忽然听到草丛中有声音，她往前走去，“小心。”南宫寻已抢先一步提起跃过去，低下头将草丛里的人扶了起来。

    青芜一看，只见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衣着简陋，一脸感激地望着南宫寻：“多谢侠士相救……”

    “……你的腿……”南宫寻迟着。

    “崴到了，不要紧。”老头笑着，正要走，脚一踩，疼得直皱眉。

    “您家住哪儿？”青芜问。

    “就在山下……”老人喘着气，伸手揉着腿。

    “不如……我们先送你下去吧。”看他这个样子是上山来采药，家又住在这附近，应当知道孝陵在哪儿，也可以顺便打听一下。

    “这……真是多谢两位的大恩大德了……”老头一脸感激地看着青芜和南宫寻。

    南宫寻面色有些不自然，看见青芜要去扶他，一手挡了，无奈道：“我来吧。”说着，弯腰将老人背在了背上。

    “多谢侠士……多谢侠士……”老人喃喃着。

    南宫寻微愣了一下，在青芜意味深长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完，打死不再开口。

    —摊上了这个堂主，神佛堂被搞得神不像神佛不像佛不说，怎么自己也越来越不像杀手了……


    

176 逆乾坤

    

    芜看着南宫寻的表情，颇不厚道地微微笑了笑，紧那老人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人答道：“我叫岳正……”

    “那我叫您岳伯可好？”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

    青芜迟了一下，又问道：“岳伯可知道，这山上有一座陵墓？”

    老人想了想，道：“上是有一座的，只不过现在都很久没有人看守了……听人说是前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坟，就在南坡，只是那附近邪门得紧，姑娘最好别过去。”

    青芜点点头，正沉思着，忽听老人又道：“若老朽没有猜错，二位可是夫妻？”

    南宫寻一怔，芜笑答：“岳伯你怎知道的？”他们孤男寡女独处山间，以古代人的思维方式，若不是夫妻便说不通。在这座山上还要呆一段时间，引人注意总不好，青芜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南宫寻面色更僵。

    “新婚小夫妻都这样，二必是城里人，出来游山玩水的……”老人呵呵笑着，又道：“只是这两天城门都不让进，你们莫不是江宁城的？”

    “我们镇江来。”提到这个地。青芜神色微微一黯。

    “如此……江府也是个好去处啊。”老人呵呵笑着。看样子应该还不知道战事地消息。他停了一下。又道：“若是来游山玩水地……便不要上北高峰。茅山和天堡山都……”

    “你刚才说什么？”青芜心里颤。抬起头。

    看着她瞬间变了颜色地脸。老人有些莫名其妙：“我说……两位最好别去北高峰。茅山和天堡山就很好了高峰太高。我平时采药都不去。”

    脑海里瞬间闪过卷轴里地那句话——

    夫以龙蟠虎踞之势。沧桑祚祭于天。北高天堡茅。神州为载。炎黄为凭十大神器俱在。则可翻覆乾坤改不得改之命。还不得还之数。

    北高天堡茅！！

    这句话莫不是说的这座山的三座山峰——北高峰，天堡山，茅山……

    青芜心里瞬间一片清明，是了法的地点不是别处，只能是这钟山！

    “老朽的家就在那里。”正沉思时人忽然开了口，指向了山脚一座小小的茅屋：“今日得二位搭救……真是……”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看着眼前牵着马一字排清一色黑衣蒙面的青年，大叫了一声：“有劫匪！”

    南宫寻表情僵住。

    十几个杀手看着堂主和背着一个老人的坛主，也僵住。

    “劫匪……”青芜无声地笑了i着他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小贼，也敢挡我们的路……快快退下。”

    ~越眼里掠过惊讶疑惑之色见南宫寻正向这边使眼色，便只得讪讪地挥了挥手：“我们走……”

    ……

    将老人送回去之后青芜和南宫寻立刻去南坡，找到明孝陵。

    与别的朝代不同明朝的陵墓比较注重地上建筑，因此也很好找，只是现在已经赶超换代，这陵墓已经不复当年的风光，处处长着杂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派荒凉冷清。

    即使这般，此陵修的也极有帝王之气，停伫在山间，一路上去叫人只能仰望，高达的陵寝建筑虽然已经颓败，仍可见几分当初华美恢弘的模样，从此处往南，视野开阔，俯瞰着蜿蜒逶迤的秦淮河，一面是恍如大印的方山，另一面是遥遥可见的铁心山，景致秀美，让人百看不厌。

    青芜一面观察着附近，一面心下暗叹——古代的皇帝真好会享福，死了若葬在此处，对着这一片秀丽江山，也是一件乐事了……只不过朱家的祖坟埋得再好，现在的江山也易了主。

    忽然想起自己这副躯壳留着的血正是从这墓里的人身上传下来的，青芜心里微微凛然。

    此处视野开阔，青芜再看之时，山下已经来了一批追兵，仔细一看，正是张煌言的人！

    “快召集他们。”青芜忙道。

    南宫寻点头，吹了一声口哨，不到一会儿的时间，所有杀手都到齐了。

    青芜将包裹打开，挑出轩辕剑，神农鼎，崆峒印，伏羲琴，女娲石几样，细细打磨，刚擦拭完伏羲琴，人已经到了陵墓前，青芜手都在颤抖，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打磨女娲石，但是不管怎么擦拭，这块石头还是一寸见方的样子，丝毫不见变大，看着前面的人已经激斗起来了……青芜急的满头大汗，手上加快了速度，还是不见女娲石变化。

    “莫急。”南宫寻正拔尖御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娲石可能本来就是这个大小。”

    会是吗……

    青芜背后一阵发冷，罢了，只能赌一把了。

    当下看着侯在一旁的五人，开口吩咐：“以我脚

    为中心，~越，轩辕剑剑柄朝下，插在正北，罗辰，面朝上，琴尾朝北放在西南，方明鹏，崆峒印正面朝上，放在东南，弘瑜，神龙鼎放在正东……”说着，将怀里的昆仑镜扔给了一人：“这个，镜面朝上，放在正西。”说完，自己拿着女娲石，咬破手指滴下血液，红色的血流到女娲石上，立刻激起了一道微微的红光，她将石头放在脚下，自己退后了一步，开始念记下来的咒语，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喉咙……

    一定要行……一定要行……

    若非如此，江宁城几十万条性命……

    她没有想到竟会刚刚到江宁就不得不应战，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阵法……从鬼帝的书里面看来，但是根本无法考证到底行不行得通……而且现在……根本就没有跟花再来的机会，若是在不快些……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到了极点，她脑海里反而宁静下来，只想着咒语，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念一遍，就将自己的手指上的血，挤一滴到石头上。

    一瞬间，女娲石光华大盛，一道红光从石头里冲出来，直向九霄冲去，看样子竟是一条红色的龙，同时，孝陵里一道金色的光飞出来，与那龙纠缠到了一处……恍惚中，一声咆哮从云霄中传来，龙忽然盘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光罩。

    “统统退到光罩后。”青芜大道。

    所有杀手都剑后退，青芜眼眸里红光一闪，瞬间，所有逼过来的追兵都被光罩弹了开，就连武功绝顶的楚云迟也不例外。

    光华渐渐散去，巨大的子仍旧在那里，不时地闪一下，只要有人靠近，立刻毫不客气地弹开。

    楚云恨得牙痒痒，带着人干脆守在了外面，青芜腿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青芜……”宫寻低呼了一声，迎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青芜嘴边浮上了一个微:的笑意，瞧着他，轻声道：“好啦……现在就等着神器耗尽力量，阵法自动消失，我们就回易庄去吧……”

    “好。”南宫寻重重点头，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青芜还想说什么，然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恍惚中，好像哪里不对劲……昏迷前一秒，她看了由六件神器组成的阵法一眼，再看缠绕在上空红色的龙和金色的龙，微微蹙眉……

    到底是哪里……不大对劲。

    然而来不及细想，她整个人已经被巨大的黑暗所包围……

    ……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一轮明月挂在当空，面前一个火堆正静静燃烧着……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其中有几个正靠着旁边的柱子睡觉，这个光罩几乎笼罩了整个陵墓，抬头看，山下已经支起了营帐，他们准备就守在这儿么……

    不过……没关系，等到神器毁了，目的就达到了，青芜嘴边浮起了微微的笑意。

    南宫寻见她坐起身来，便扔过了一个水袋和一个面饼。

    “谢谢……”她感激地将食物拿了起来……真饿……比任何时候都要饿，难道是施法的原因？

    她扳着面饼往嘴里填，回想着刚才千钧一发的一幕，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看来鬼帝书里记载的都是正确的……他当真是半仙人物么？

    一边想，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阵法会自动耗尽六件神器里的力量而消失，十大神器没了六个，什么失却之阵也布不成了……

    张尚颜，你泉下有知，当能够安心。

    “刚才那个阵法……”南宫寻想了想，由衷地道：“很厉害。”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要厉害也是你们鬼帝爷的书厉害。”青芜轻叹了一声：“我也是豁出去了啊……”

    若是刚才出现个什么差错，阵法运行不了，反而把神器和卷轴都让他们夺走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

    “几日会消失？”南宫寻问。

    “不知道……”青芜道：“这要看神器里的灵气到底还有多少。”顿了顿，问：“咱们的干粮和水还剩多少？”

    “干粮能维持半个月。”南宫寻道：“水还能维持七天。”

    青芜正拿着水袋往口里灌，听见这话，忙一停，咳嗽着拿开了：“那得省着点喝……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里面的灵气到底还剩多少……”

    “唔。”南宫寻应了一声，又道：“你可以多喝一些。”

    “不不不，我多喝你你们喝什么啊？”青芜看见旁边的人在睡觉，稍微放低了声音。

    南宫寻微笑不语。

    

177 明月夜

    

    大的陵墓被这个金色和红色交错的光罩包围着，散金红色光芒，凡是有人靠近，立刻光华大盛，将接近的东西纷纷摊开。

    月光不遗余力地倾照下来，青芜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看着那边莹莹闪光的阵法，长出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不过这些神器的灵气要是再大一些的话，光是一把轩辕剑，就能将他们统统击退了，不像现在还得依靠阵法和地势。”

    她才说了两句话，忽然又觉得有些累了，不禁微微蹙眉。

    倦意笼罩上来，恍惚中南宫寻又说了什么，她一怔，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南宫寻看着她，哭笑不得地道：“你要是累，就再睡一会儿吧，万一阵破了，我直接背着你杀出去就是。”

    “杀出去，去哪里？”芜听到那句话，倦意微微扫开了一些。

    “你是神佛堂的堂主，当然回易庄了。”南宫寻淡淡地道。

    青芜抬起头，着满天的星星，轻轻点头：“好……去易庄……”

    要做的都做完了……可以走了之了……现在不管郑成功能不能攻破江宁城，都不会屠城了吧……

    “你刚睡觉的时候在说梦话。”南宫寻冷冷道。

    “我说什么”青芜讶然。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地毛病她自己都不知道……

    “福临。”宫寻淡淡地。掷下这两个字。

    心口猛地一阵抽疼。她面色微微一变。

    “你也可以回京城。”南宫寻轻描淡写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了过来。看她地反应。

    青芜地目光先是惊诧。渐渐地。平静下来。还是抬头看着星星。久久不说话当南宫寻以为她是默认了地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回不去了。”声音魂轻柔飘渺。似是呓语。

    他浑身微微一颤。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轩辕教……”青芜轻声道：“明朝四百年的气数已经没有了，他们还苦苦纠缠，张尚颜甚至为这个，差点铸成了大错……我不要像他们一样……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纠缠一辈子出自己会后悔的事。”

    一场患难与共，她对面前这个男子亲近了许多知不觉将满腔的心事都说给了他听。

    南宫寻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虽然现在很难受……”青芜的手移到了胸口附近，轻轻拍了拍：“但是……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所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南宫寻。

    南宫寻闪躲不及她的目光对上，她眼泪的晶莹竟让他感到胸口微微一疼开口掩饰：“所以什么？”

    “以后不要随便偷听别人说梦话！”青芜的语气瞬间变得气鼓鼓的，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听到了也不要说出来。”

    “是你自己说太大声。”南宫寻神色冷冷的，别过头去。

    “这次……多谢你啦……”青芜低声地说了一句。

    南宫寻心里一动，正想嘲讽两句，转过头，却看见她已经躺在了火堆边瓜子脸被火光烤的通红，正闭着眼睛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悠长的呼吸声。

    这么快便睡着了？

    南宫寻微微苦笑自己的袍子拖了下来，盖到了她的身上。

    ……

    青芜和张煌言个在钟山上，一个在钟山脚，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不管张煌言用什么方法，就是无法靠近明孝陵一分！而在拖延的时间里，郑成功的大军已经逼近，朝廷的援军也正星夜兼程地往江宁城赶，双方的局势，一触即发。

    ……

    郑成功所统十几万大军由水路向南京进发，所乘海船形体巨大，逆水而上，又不顺风，靠纤挽而行，七月初九日才到达南京仪凤门下。按情理说，作战兵将既然是乘船而来，当不致旅途疲劳，进抵南京之后稍事部署即可发起攻城。但是郑成功只是扎营城下，并没有发动进攻。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明孝陵……那四百年的气数，神气的失落之阵，时时刻刻都诱惑着他。

    到钟山脚下，听到张煌言的汇报，说山上结起了奇怪的阵法，至今还没有解开，他眼睛就骤然一亮……不会错，这是十大神器的力量，也是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失却之阵所需要的天时，地利都已经具备了。

    “那就给本王守着，我就不信什么阵没有破的一天。”郑成功自信满满，不去考虑攻城的事，反倒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钟山上。

    第二日，郑成功调兵遣

    江宁城团团围了起来……自己亲自上了钟山，名曰祖，实际上确实去看那个所谓的阵法，他登上山，站在可以靠近的最近的位置，一眼看见了光华流转的六件神器，蓦的大笑出声：“我大明必兴！！”

    后面跟着一阵欢呼：“大明比兴！”

    听到外面的吵闹，青芜微微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南宫寻怀里，有些讶异，张了张嘴，问道：“我又昏倒了？”

    南宫寻点了点头，示意她别说话。

    青芜轻轻叹了口气……这阵已经结了三天了……光芒还是不见减弱，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困多久。

    只是这几天，她来越疲倦，竟几次干着别的事情，忽然就昏倒了……说是昏倒，其实是昏睡更为贴切，渐渐的，她每日醒着的时间还没有睡着的多，反倒节约了一些粮食。

    至于水的问题，已经得到决—这里荒废了这么多年，也曾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来住过，不知道是谁，竟然在陵墓里打了一口井，也有可能是盗墓贼所为，这水虽然有些人，但是没有硫磺或是水银的味道，都是干净的清水，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用这个来解渴了。

    看到水井的候，青芜也有些奇怪……好好的皇家陵寝，应当是找了风水师来查探过的，为何竟有地下水？要是地底湿度太高，地宫不是会被腐蚀掉么？

    仔细一想，朱元璋开创朝也有两百年了——两百年……不长也不短，却足够让地势地理发生一些变化。

    或许秦淮河改道，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倒置这里有了地下暗河，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原本上佳的陵寝，因为有了这条暗河，虽不至于成为凶穴，但是也变得极为平常了，怪不得江山易主……

    听到外面斥着“大明必兴”的声音，青芜不由得微微苦笑，用手支撑着，从南宫寻怀里离开，站起身来。

    “干什”南宫寻皱了眉。

    “看看……”青芜微微一笑——郑成功啊，历史名人，民族英雄……都到了门外了，她怎能不出去一睹真容？

    虽然他要光复明朝的行为是很丧心病狂，但是此人赶走了外敌，收复了台湾，叫他一声民族英雄，也不算太名不副实。

    她缓缓向前走着，看见前面的空地里~越弘瑜他们正在练剑，根本就不管外面的呼声，不由得一笑，脚上不大使得了劲，她慢慢走过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爷，不可！”转过回生门，一眼便看到一个身穿银甲披着红色披风的中年男人被光罩弹开，摔出了几米远。

    郑成功……你可是国姓爷啊……民族英雄呢……怎么能用这么狼狈的姿势来见我这个未来人。

    青芜心里暗笑，看见郑成功从地上爬起来，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愤，怒目瞪着光罩，和光罩后的自己。

    他果然生的一副阳刚之气，肌肉强健，脸上的线条恍如刀刻，表情冷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青芜下意识，展颜一笑。

    “妖女！”郑成功怒道：“你忘记你身上流的血是谁的了吗？竟如此糟蹋祖坟，待阵破之日……我……必代替太祖，清理了你这个不肖子孙！”

    青芜还是微微笑着，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哼！”郑成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给我把钟山用大军围起来……我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遵命！”几名大将抱拳答应。

    “……”青芜苦笑着，转过头，看见南宫寻正站在后方，似是不放心，远远地看着她。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神器灵气消耗完了……好像……出不去了。”

    南宫寻走进了两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堂主太小瞧神佛堂了，别说是几个守卫，就算是十万大军俱在此处，我们也能带着你杀出去。”

    青芜笑靥绽开，看着他，重重地点点头：“那是自然……”话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南宫寻抢先一步掠过来，将她抱在怀中，眉心皱紧——她昏迷的间隙，已经越来越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在阳光下，但是怀里这个女子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血色。

    蓦地感觉到一丝不祥的意味，南宫寻微微收拢了手。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稍微松手，就可以随风飞走一般。

    

178 咫尺间

    

    有的一切都照着预料中的排布好，却完全没有像预化，苍天只是一动手指，所有的一切就偏离的轨道，在人不知不觉之间，便翻了个乾坤！

    郑成功到南京城的第三天，朝廷的第一批援军已经到了，钟山被层层围住，即便是这样，援军还是杀出了一条口子，直接向着钟山上攻来。  。

    被困在阵里已经第六天，六件神器完全没有要消失的意思，光阵依旧光华流转，力量越加强大，反倒是青芜，一日比一日衰弱起来，一日里只有一两个时辰醒着，别的时候都在昏睡，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也现出了微微的青黛色，睡着的时候，气息缓缓，乍眼看去，竟和死人无异。

    南宫寻有几次在她睡着的时候都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是确定还有，就能暂时安心。

    他回过头去看散发着微微金光的六间神器，眉头蹙起——

    如果再过几日，器还没有消耗完灵气，那么这女人的一条命估计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忽然听到外面有刀剑之，南宫寻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郑成功虽然到了江宁，但是这几日一直都没有组织攻城，反倒是把注意力都击中在了这钟山之上……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派人上来查探，周围更是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要飞进来都难。

    此处乎积聚了郑军的所有力量何山下竟有打斗的声音，难道是清廷的哪支部队竟然会避重就轻，攻过来么

    他正在沉之时，忽然看见最先的几个人已经冲进来了，看样子个个都是好手，但用的并不是什么内家功夫样子是满洲人的本事，只有其中一个身穿银色铠甲，带着面罩的，招式中带了几分中原轻身功夫。

    南宫寻站起身来，走近步，只见那人剑法甚妙，唰唰唰几剑刺去，所有靠近他战马的人都横尸当场——也是，若没有一身的本事，谁能上得了现在的钟山。

    只是恐怕要让清廷这支精锐部队失望了……山上根本就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战略要地。只是一个野心地温床。

    南宫寻冷眼看。只一会儿便没了兴趣。转身向着火堆边走去。

    “好像是朝廷地援军。”~越正打坐。此时睁开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

    “打你地坐去。和你有什么相干。”南宫寻淡淡地道。在青芜身边坐下了。

    “圣姑……”~越迟着。看着青芜宁静地睡眼眉问道：“到底为何……”

    “……”南宫寻不答。看着青芜。眉头紧锁着。

    此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唤“阿雯”。

    那一声似是惊讶时候的叹息，接着，又唤了一声，比刚才的提高了几分音调。

    南宫寻转过头去，闪电般的目光骤然听到那人身上。

    那人也看见了南宫寻，瞬间，本来就因为杀戮而带着几分戾气的目光越发犀利阴沉手下不停，剑气狂扫，将四周的人纷纷逼开目光却一动不动地冷冷盯着他。

    南宫寻看见那眼睛的一刻，嘴边浮上了一丝玩味的微笑——

    好看来这场仗，郑成功要赢了就赢大了。

    再看看青芜，依旧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昏睡着。

    那银甲之人手指忽然一动，长剑跃起，在马背上轻点，忽地向着这边掠过来……南宫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他靠近之时几个侍从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光罩陡然光华大盛，猛地涨大，将他远远弹开。

    于此同时，青芜喉咙里呻吟了一声，嘴角竟沁出了淡淡的血丝。

    南宫寻一怔，上去扶起她，看到她苍白的肌肤上殷红的血点，心里一沉，伸手探去……气息比刚才似乎更加微弱了。

    那人被光罩弹开，借助了轻身功夫，也倒退了几十丈才勉强站住……然而经他一激，光罩竟然像外面扩散了几丈！靠的近的士兵直接被弹下山去，不是摔伤就是摔死。

    “唔……”青芜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转过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好冷。”

    南宫寻寻思片刻，将旁边的披风扯过来盖在她的身上，披风盖上，她竟浑身都开始微微地颤抖，往她怀里缩去，转眼间，浑身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相隔不过那么一点的距离，仿佛近一点就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但是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睡着，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窜起，他剑下更不留情，一剑斩去，气劲如虹，死伤无数。

    “爷。

    的一个侍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微微一怔，然而强他也是自顾不暇。

    转眼间，他已经再次逼到了光罩前，再一次冲过去，狠狠撞上，巨大的光罩一瞬间竟然微微凹了下去，然而不管他怎么使劲，还是无法挪动一步，支持了片刻，还是被弹了开。

    “阿雯！”他一身怒喝，身体退后几十丈，站定，再次冲了过去，面前忽然冷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已经横过来，拿刀的人淡淡盯着他，眼里闪现出冰冷的杀意：“小子，你功夫不错，算是满洲鞑子里的好手，敢不敢跟你楚爷爷打一场？”

    “叮”他话刚落口，那把剑就直接逼了过来，撞上了他的打到，瞬间，幽幽长鸣。

    “别挡路。”对面那人的眼里杀意更甚，就连楚云迟，都感到背后一阵发冷，为了压下这股惧意，他抡起刀冲了上去。

    ……

    隐隐约约中，耳起了若有若无的打斗声，然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她甚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都不能，意识渐渐苏醒过来，眼睛却睁不开。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然而肢百骸仿佛泡在冰水中，浑身僵冷，根本就动不了，她尝试动动手指，然而只用了这么一点力气，一股恶心感便袭了过来，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难受……几就要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剑相击的身影忽大小，斗气将整个光罩激得忽大忽小，而每一动，就像牵扯着她浑身的经脉一样，生生地痛着。

    忽然，一股暖洋洋的从背后传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胸口的恶心窒息之感瞬间一扫而空，身体如泡在温水中一般，说不出地舒服惬意。

    她不由自主地后靠了靠。

    “别动”气劲一收，立马再次卷了过来。

    猜到南宫寻是在替她灌注真气，青芜不敢再动，感觉到那股暖洋洋的气息从手臂游到了腿上，再游回臂间，没过一次，就要好受一分，到最后，几乎感觉不到难受了。

    过了一会儿，南宫寻收手：“睁眼吧。”

    青芜依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然是这座破败清冷的陵墓，眼前一个火堆，前面不远处，几个黑衣青年正练功打坐，~越正往这边看，见她醒来，微微一笑：“堂主。”

    青芜展颜一笑，算是答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东西，神色一凛，跃过他的肩膀，往外看去。

    目光，瞬间定到正和楚云迟对峙的那人身上……

    刻意的改装，还有脸上的面罩……但是那身形……还有眼神……还有梦中模模糊糊听见的那声阿雯，是……他？

    他怎会来此处？！这里是战场，而他是九五之尊，万一被人发现了，岂不是……

    青芜心里一沉，站起身来。

    “过去看看吧。”南宫寻收回手，闭眼打坐，脸上的神情凝定不变。

    她听见这声音，脚步迟了一下，然而那边，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目光扫过，看到她站了起来，神色骤然一变，只这一分心，便立马落了下风，楚云迟趁机攻击他暴露出的空门。

    “小心！”青芜看的心惊胆战，一个心提起，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去。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忽然顿住了……

    楚云迟已经知道她倾心于皇帝，若是自己上前去，他必会猜到福临的身份……而他的身份一旦暴露……

    青芜不敢再想，咬着牙，狠了狠心，转过头不再看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南宫寻身边。

    南宫寻抬起头，目光惑地看了她一眼。

    青芜表情不变，靠着火堆坐下来……

    ……

    听到她惊呼“小心”的瞬间，他心里猛地一颤，然而下一刻，她却转过身，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坐回了火边，再也没有抬头。

    怒火越发不可收拾，他的眼睛已经隐隐出现了赤红色，剑力越发刚猛，连刺几剑，剑剑直逼楚云迟的命门，逼得他步步后退。

    “爷……”那边的侍从唤了一声，知道现在大局为重，而且也没有办法破这个该死的阵法，福临飞身上马，剑尖两边扫去，回头再看了一眼光罩中的人，催马破军而去。

    “别追了！”楚云迟抬起手制止住追兵：“这只是几个细作探子，速去禀报国姓爷，说清廷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打算。还要再多派守卫。”

    

179 风云散

    

    成功不知道的时候，江宁城的城门已经开了一次，的骑兵飞速进了城。

    “微臣，水师提督管效忠参见吾皇万岁……”

    总督府内，管效忠遣走所有人，向着福临跪拜请罪。

    “不必多礼。”顺治伸手示意他起来：“朕是微服随军，切忌不可露出痕迹。”

    “微臣守城不利……让万岁忧心……”管效忠深深低着头：“请皇上降罪……”

    “大军被西南永皇帝绊住，瓜州镇江失守都不是你的错，你请什么罪？”福临心情不佳，冷冷说了一句，也不管他还是不是在跪着，上前两步走到案前，只见大案上铺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几条线，插着小旗，应当就是管效忠的行军安排。

    俄默克图随侍在一侧，神_一紧，扫了管效忠一眼。

    看到张图，他微微皱了眉：“平生吧，以后见了我，不可行君臣之礼。”

    “臣遵旨。”管忠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只见福临指着那图问道：“若是郑成功组织攻城，你就这么迎战？”

    管效忠面带惭愧之色：“的守将实在太少……要等援军来至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那就让郑成功半个内不攻城便是。”福临微微冷笑。指着郑军大营所在地位置。淡淡道：“郑成功此人刚自用。前不久又在瓜州和镇江打了两场胜仗次来攻打江宁。自是希望江宁也不战而降。”

    “微臣必定守城底。绝不投降。”管效忠神色凛然。忙跪地举手。表明诚意。

    看到他这个模样。福临心情稍霁微一笑：“管将军终于朝廷。朕怎会不知。”说着。在大案后头坐下了：“你起来吧。以后跪拜之礼也不用行了。”

    “谢吾皇隆恩。”看到顺治脸色恢复为平常。管效忠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为九五之尊地下一句话。又让他地一颗心提到了半空：“我来地时候深入敌营。查探到郑成功正在和手下商议攻城大计。你今日便向他递交降表。”

    管效忠膝盖一软。几乎站不住。神色肃然地望着顺治道：“皇上不必试探微臣臣虽是汉臣。但是食朝廷地俸禄。是朝廷地人。微臣就算是拼死。也要保住江宁城。”

    福临皱了眉：“管效忠。你胆敢抗旨不遵？”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江宁古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绝不能失守。”管效忠神色坚毅，再次跪了下来。

    顺治瞧着他看了半晌，微微一笑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来：“将军对朝廷一片忠心耿耿，只是我要你递降表，不是要你真的降。”

    “皇上的意思是……”管效忠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

    “诈降。”顺治道：“你便对郑成功说，大师到此，即当开门延入。奈我朝有例，守城者过三十日，城失则罪不及妻。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宽三十日之限，即当开门迎降。”

    管效忠明白了顺治的意图是想要拖时间各地的援军到来……诈降倒是个绝妙的法子，三十日过后，各地的援军纷纷汇拢城便固若金汤！

    只是……免不得要当一次失信小人了。

    “兵者诡道，他若上当该败在此处。”看穿了他心里所想，福临淡淡说了一句。

    “臣遵旨！”

    管效忠立马草拟降表找顺治所说，使人送到了郑成功大营。

    ……

    此时成功正发令各提、镇预备云梯、木牌（类似盾的挡箭牌）、布袋（可装土垒成阶坡供登城之用），以便攻城。接到管效忠使人送来的降表，以为此处和镇江等城镇一样，可不伤一兵一卒拿下，当下大喜过望，停止了攻城的准备，笑着对属下人说：“古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们既然来投向了，我要是不准，强攻入城，难免叫人不服。还不如就照他们说的办，到时候城内人人心悦诚服，天下便知道我等是仁义之师，便可望来降，此是上计，而且……”他冷冷一笑，看向了微微泛着红光的钟山：“太祖陵在此，我等不宜惊动。

    ”

    ……

    江宁城没有一丝动静，郑成功也没有要攻城的意思，两者开始了诡异的对峙……

    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确实暗流涌动……尤其是钟山的皇陵。

    神器依旧光华流转，而青芜，自从那日见过他之后，便陷入了昏睡，永远睡不饱一般，南宫寻只能每日替她输入真气，维持几刻钟的清醒时间，让她吃点东西和点水，不至于虚脱而死。

    只是每拖过一日，她的气息就更虚弱一些，到第九天，~越终于忍不住开口：“堂主会不会是施法所至……”

    南宫寻回头看了那诡

    法一眼，眼神冰冷：“到明日再没有好转，我便毁了法。”不能再仍由她昏睡下去了……

    ~越怔了怔，停了一下，重重地点点头：“我等助坛主一臂之力。”

    江宁城和郑成功，两边暂时相安无事，就统统把目光集中到这个小小的钟山上了……

    快到十天，阵法依然没有任何药破的意思，郑成功渐渐有些不耐烦，将收兵撤了一些，命楚云迟等人带人驻守。

    ……

    郑成功是太大意，大意到竟然没有切断外面和江宁的联系——又一个人，从千里迢迢的帝都，赶来了这座石头城。

    而宁城内，顺治着星夜疾驰赶过来的年轻男子，眼神冰冷：“你赶来作甚？”

    “此处有妖人作乱，微臣自为万岁爷分忧。”那人低着头，一路冒着危险赶到此处，现下已经是满身的尘霜，他的表情带着颓败之色，轻声道：“微臣……看到轩辕北斗之间，有一股妖气直冲上天……恳求万岁爷让微臣破了这股妖气，将功折罪。”

    “顾怀……”的名字，顺治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可知道朕为何罢免你的官？”

    “皇上……是恨下施法……让皇上与那妖女之间，再无关联……”顾怀低着头，轻声道。

    “混账。

    ”顺治勃然大怒：“大清的山，岂是一颗小小的星辰能够动摇？古来又有哪个帝王的江山之本是这些妖术？！”

    顾怀讶然抬头。

    一眼看到了他盛怒的眼眸，冰冷犀利，杀气凛然，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微臣只是想替皇上分忧……”

    “分忧！”顺治挑眉，面皆是怒色：“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妃是什么打算！”

    顾怀浑身猛地一颤。

    “朕上次念在你还算忠心的份上，只是罢了你的官。”顺治冷声道：“你赶来江宁，莫非是求死而来？”

    “微臣不敢！”顾怀心里生寒，皇上竟连他和妃有牵连都知道！！

    “回去告诉妃。”顺治冷冷盯着他：“若是再敢勾结前朝，祸乱后宫，朕定不轻饶！”

    祸乱后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宣判了妃的死刑。

    顾怀心口凉了半截，见俄默克图上来要带他走，忽然硬着头皮，做出了最后一搏：“此处有一个阵法……皇上可想进去？”

    顺治的背影蓦地一顿。

    “微臣……”顾怀颤声道：“请让微臣一试。”说完，又加了一句：“若是成了，请皇上饶妃娘娘一命。”

    顺治沉吟良久，转过身去。

    “若是不成，此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

    到了第十天，神器还是没有消失，光罩一如从前，到了傍晚，南宫寻再次给青芜输进真气之后，见她毫无反应，伸手去探，已经气若游丝！！

    他神色一凛，起身向摆放六件神器的所在走去……

    十几个杀神坛的人，见状也纷纷从休息的地方起身靠拢过来。

    他们长年并肩作战，已经十分有默契，南宫寻你光是眼神示意，几人便已经明白，两个人一起，试图将排成五芒星形状的的五件神器挪开，南宫寻亲自去挪中间的女娲石……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使力，就连小小的女娲石都不动分毫！！

    一个都挪不动！

    南宫寻怒极，拔起腰间的剑，向着神农鼎砍去，剑撞击在鼎上，细细的火花飞出，而神器纹丝不动……

    他的内力修为已臻化境，在神佛堂内，只逊于鬼帝一人，这一击刚猛逼人，已达他武功的巅峰——然而，那神农鼎竟动也不曾动过！

    南宫寻扬起剑，同样的击向轩辕剑，伏羲琴，昆仑镜，崆峒印和女娲石……

    火花四溅，神器还是没有挪动半分！

    南宫寻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一幕，手里的剑似有千斤重，手腕微微一软，剑尖向下直插到了土里。

    四周的杀手也面色惨白地看向这边——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微微的呻吟声，南宫寻豁然转身，只见青芜已经悠悠醒转，正看着这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你们怎么都站起来啦？”

    南宫寻扫视了他们一眼，摇摇头，众人会意，皆不言语，他拿着一袋水走过去，递给了青芜：“喝水。”

    “嗯……”青芜顺从地接过水袋，拔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我这次……又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南宫寻道：“你想个法子，快破了这阵，免得你自己送命。”


    

180 散无常

    

    芜神色微微一黯，水含在口里，却久久咽不下去……

    绝对是哪儿出了问题……这个阵法……

    到底是哪儿？

    她只一想，一股倦意又笼罩过来，忙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昏昏沉沉之意驱走。

    她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伫立在阵法外围，正直直地看向这边，看身形，赫然正是福临！

    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福临已经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青芜摇摇头，看着他……再看看外面……

    快走……

    他是怎么进来的……

    快走，这里危险。

    不知道是不明白她的意还是明白了当做不懂，顺治动也不动，他站的位置不是陵地的正门，而是一条不知作为什么出口的小径，难道楚云迟竟没有派人守着那里？

    忽然。一个黑从他地背后闪出来。青芜还没有看清。那人手中地一把铁剑已经插在了鬼门之处地地上。他直起身。喃喃念咒。光罩忽然光芒大盛。扭动着。摇晃着。颤颤巍巍地。仿佛要消失。

    那人……是……顾怀？

    南宫寻也注意到了。抬起头来。看外满站地人。神色微微一沉……然而目光投到正剧烈变幻地光罩上。眼里亮光一闪——

    不管来地是谁。能破就好。

    青芜脑海里昏昏沉沉。随时会昏倒……眼眸盯着暗夜里地那个人。手。握紧……再握紧……

    难道这次竟会出现意外么……她不该是。:远都和福临无缘地么？

    为何现在会离他这么近？

    她有些微微的恍惚起身来，往那边走了两步。

    “青芜。”南宫寻轻声唤了一声……

    青芜顿了一下，回过头。

    “我扶你过去。”南宫寻立起身来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暖洋洋的真气瞬间流入四肢百骸，她的动作变得要轻松得多由得感激地看了南宫寻一眼。

    南宫寻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是谁？”顺治开口了，声音不大调冰冷，不是冲着青芜的……而是冲着她身边的人。

    青芜一怔。

    南宫寻直视着他，答道：“南宫寻。”

    “……”顺治点点头，将目光移向了青芜：“阿雯接你进城。”

    说话之时，光罩已经越发稀薄，顾怀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青芜张开嘴，唇颤抖着，终究将那一声就要换出口的“福临”咽了回去，转头看向顾怀：“顾怀我问你，这个阵若是被你破了器会不会消失？”

    “应该……”顾怀咬着牙，吃力地说：“应该不会。”

    “那就停手。”青芜道在她说话的瞬间……光罩竟重新光华大盛，比刚才还要绚丽几分。

    顾怀喘着气后了几步，摇摇头，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顺治脸色一沉：“阿雯，不要胡闹。”

    “我……”青芜心里一酸，一口气接不上来，深深一喘，盯着他道：“没……有……胡闹。”

    南宫寻注意到刚才的一幕，也微微有些惑地看向了青芜……这个阵法，怎么好似随着她的意念增强变弱一样？

    “请爷恕罪。”顾怀颓然跪倒：“小的能施展九幽星魂术，却破不了这个龙魂八卦阵……”

    “龙魂八卦阵？”南宫寻怔了怔。

    然而青芜只听到了他的前半句话，九幽星魂术，就像是重锤，狠狠敲击着她的耳膜，她胸口一疼，口中一阵腥甜，直直地看向顾怀，轻声问道：“你说的……九幽星魂术……是什么？”

    顾怀这才察觉失言，脸色一白。

    “说啊。”青芜的声音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水，竟让人感到有些不真实……她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有顾怀一个人的影子：“你，什么时候施展的？”

    “他说轩辕帝星被星祸乱。”还没等顾怀出口掩饰，顺治已经开口：“所以用九幽星魂术移动了星轨。”

    他不想隐瞒青芜，而且……原本占星术对他来说，虽然会有顾忌，但并不是很在意——所以顾怀说的，凡所牵绊，皆为虚空，更是不曾相信过。

    但是他没想到，说出口后，青芜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

    她伸手扶住了南宫寻，喘息着，黑眸如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角滑落淡淡的血丝：“你说……你就这么看着他施展九幽星魂术……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呵呵……”她说着，竟微微笑起来，摇头轻叹：“我还说这些干什么……”

    顺治面色惑地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去的手却被光罩弹

    。

    “阿。”他的语气里已经有几分焦急之意：“你…………”

    “呵呵……”青芜低笑出声，那笑意衬在苍白的脸上竟十分苍凉，她看着福临，眼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终究变成了一片死灰：“罢了……你我缘分已尽……”

    “胡说！”顺治冷声道：“你现在立刻给我从里面出来，否则我荡平整个钟山！”

    青芜身子一颤，将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身后的那只手上，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丝，将满腔的悲伤和苍凉都压了下去，展颜一笑：“福临……你走吧，从此我们不必再相见……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你……你也一定要记住我对你的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顺治怒极，表情反而平静下来，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顾怀，你真想葬身此处？”

    顾怀脸色惨白，将铁剑从里拔了出来，低声道：“爷恕罪，这个阵法……根本不可能破得了……”凡是有阵，特别是法阵，都有缺口……原本龙魂八卦阵只要封住鬼门，再疏通灵气就可以破了，但是……这个龙魂八卦阵十分奇怪……借用了神器的力量不说……竟然……毫无缺口！

    “好……”顺治扫了芜一眼，转过身：“你最好一辈子呆在里面，若是敢出来，我定不饶你。”说着，正欲下山。

    “何苦勉强……”

    “我偏要勉强。”顺治冷冷道：“什么缘已尽，我就不信我逆不了什么天命乾坤！”

    说完，拂袖而去，顾怀忙起身跟上。

    看着他走远的地方……青芜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抚上了小腹……

    他要是知道了他们的孩子因此而夭……

    青芜倒吸了一口凉气，勉强站住了身形——

    “青芜？”南宫寻看见她神色怪异，有些担忧。

    “不妨事……”青芜刚说完，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

    郑成功无疑是受骗了——想要早日拿到神器，举行血祭使他的部署出现了致命的错误。

    他陶醉于瓜州、镇江两战胜利和大批州县的望风来附……完全忘记了在总体上清方的兵力比自己强大得多，轻易许诺的一个时间内必然造成两种后果：敌方在兵临城下的态势下不仅不会松懈防守意识，而且可以从容调兵遣将，部署反击；己方孤军深入，利在速战，弃此不图，锐气将逐渐消磨。换句话说，郑成功的部署实际上是把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挨打。

    当郑成功沉浸于守城清军即将投降的梦幻之中时，清方却在不断调集援兵，力量的对比逐渐发生变化。

    终于，他用腾出来的一个月的时间，找来了……能破这个阵的人。

    此时，距离梁化凤到达江宁城，还有两天，而青芜和神佛堂的人，已经在阵法里困了整整半个月！

    看到郑成功派遣齐速和孙妙连请来的人，神佛堂的人纷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是——鬼帝！！

    鬼帝曾经立下重誓，此生再不下山，然而为了来解除这个阵法，他竟违背的自己的誓言……青芜还在昏睡……她已经真正的是气若游丝了……

    南宫寻每日度的真气，还不足以支撑她清醒一刻钟。

    此刻，十几个杀手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曾经的堂主——杀伐决断的鬼帝爷，从山下缓缓走上来。

    他没有使用轻身功夫，眉目清远，一袭白衣片尘不染，面无表情，目光投向这边，却又不像是看着这边。

    郑成功走在他身边，轩辕教众人跟在后面，看到他的一瞬间，神佛堂的杀手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鬼帝神色不动，目光定在了昏迷不醒的青芜身上。

    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间，南宫寻心下一凛……那眼里的怒意，竟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到了腰间——

    若是平常人还好说，但是鬼帝请自来了……此人在神佛堂众人的眼里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如果是他……真的能打破阵法……拿到神器也说不定。

    南宫寻目光渐渐变得绝望……

    青芜拼了命都要销毁的神器，若是鬼帝执意要取来给郑成功，作为血祭的物品……那么，他已经做好了与之拔剑相向的准备……绝对，不允许第二个漳州再出现……绝对。

    鬼帝一步一步走近，在圈外站定，冷冷打量着那阵法还有昏迷不醒的青芜，目光里的恨意弥漫出来……一层一层，如惊涛骇浪，铺向了被光罩笼罩的所在。

    

181 来也青芜 去也青芜

    

    帝抽出腰间的长剑，在剑上噌噌噌弹了三下，掷了进上瞬间带上了强大的起劲，竟破开了光罩，插进土里，就在光罩被打乱的一瞬间，鬼帝白色的身影已经穿过波纹一样漾开的微光，瞬间窜进了光罩里。  

    后面欢呼和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

    郑成功大喜，看着齐速道：“你找来的人确实是奇人。”

    齐速微笑不语，看着光罩里许久没有见过的那个女子，目光微微一变……这个曾经自己手中的棋子，现在也有了自己的生命，叛逃出局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眼见楚云迟也过了赞许的目光，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鬼帝……原本去请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江湖上传闻此人性格怪癣，而且曾经立下重誓，再不下山，只是没想到，他上山去求，鬼帝竟好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一路而来，他始终闭口不，对怎么破这个阵法，或是需要什么，也只字不提，让齐速有些摸不清底，只是一招就进了这个强大的光阵，看来此人传言不虚。

    南宫寻的手到剑鞘上，一股大力已经逼过来，压迫着他的胸口，将他逼迫着，向后退去，脚深深地陷到了脚下的泥土里……

    鬼帝收掌，冷冷地看着他，再一推，别的扑上来的人都用气劲击退，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投到六件器上，嘴角勾出了一抹冷冷的笑意……那笑里竟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忽地移到青芜身前，像抓起一只小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右手往后一拍，看也不看地再次把冲上来的南宫寻逼退，这股强大的气劲铺天盖地而来冲击着他，将他整个人击到了石壁上，南宫寻如此功力受了内伤，嘴角渗出血来。

    鬼帝不去管他。收回右手推到了青芜地胸前。一击之下。青芜低低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到近在咫尺地清冷容颜。胸口猛地一滞。还未反应过来。脸颊上已经挨了狠狠地一记耳光。

    她脑海里尚昏昏沉沉地。这痛感却让前地视线瞬间清晰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将他擒住地鬼帝……后面七零八落地神佛堂杀手有围在光罩附近地大军……

    鬼帝……难道竟要帮郑成功不成？

    她心下一凛。眼里已经腾起了几分怒意向鬼帝。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帝已经将她掷在了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地说：“你。从哪里偷学地龙魂血祭阵？”

    “你地书里。”青芜淡淡地说。眼神尖锐地。直回敬着他。

    四周地杀手却大感惑……不是龙魂八卦阵么……怎么忽然变成了龙魂血祭阵？

    “朱青芜，你好大的胆子。”鬼帝冷冷盯着他：“胆敢来明太祖的孝陵施展龙魂血祭阵！！”他说到此处，已是怒极，双目泛着赤红：“若是别人还好，你身上流的血就是明太祖传下来的……你，成为了祭品当真连自己都不知道

    青芜心里突地一跳。

    只见鬼帝指着六件神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下来：“我的书里记载龙魂血祭阵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青芜隐隐察觉到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微微摇了摇头。

    “除非你死，否则休想销毁掉这些神器……”鬼帝道：“你也看到了，出了红色的龙还有一条金色的龙，就是你，这个阵法会一直到耗尽你身上最后一丝精气才会消失。”

    青芜如遭重锤，怔怔的，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龙魂血祭阵！

    她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身体，原也是“龙”啊……

    龙魂……龙魂！

    此处是明太祖的陵墓……别人都可以在这里施法，唯有她，她不能。

    这里埋的是这副躯体的祖先！她在此处施法……就是以自己为祭品……

    青芜脸色苍白，后面的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郑成功微微笑出声来，青芜这么模样，看来这个阵法不多久就会破了……到时候神器在手，逆天改命的就是他。

    亲眼见识到了术法的神器，他更是笃信不——只要发动失却之阵，绝对能把满洲鞑子都赶回去……

    唯有齐速，面上带着担忧之色，看向那边……

    这么，鬼帝的语气有些奇怪……

    南宫寻恍恍惚惚之间听到鬼帝的怒吼，但是却没有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微微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看到神佛堂的杀手清一色面色苍白地看着那边，~越的目光，更是有几分求救的意思，中间那个女子，眼神空洞，仰着头看着鬼帝，身上……竟没有丝毫生气……

    他心里一震，拄着剑，缓缓站起身来。

    “阵破了，神器会消失么？”青芜轻声地问。

    “会。”鬼帝点点头。

    这一个会字，几乎让郑成功发狂！他往前走去，立马被光罩弹开。

    齐速猝然变色……所有人的安静下来…

    “呵呵……”青芜脸上瞬间泛出了笑意，她是在场的……唯一在笑的人：“于愿足矣。”

    鬼帝浑身一颤：“你……”

    “我一个人死，能救江宁城几十万百姓，很值得了。”青芜吃力地直起身来，手板着他的手臂：“鬼帝……你杀了我吧。”

    “别杀她！”郑成功怒吼道。

    四周的守兵都沉默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算现在不杀这个女人，

    不久矣，活不过几天了。

    难道大明，真的气数已尽么？

    鬼帝喟然长叹，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脑袋：“我背叛誓言下山来，就是要帮你……”

    青芜一怔。

    “当初朱青芜逆天改命的是什么咒语？”他低声地问。

    “……”青芜不明就已，怔地看着他：“荧惑煞……”

    鬼帝点点头“你闭上眼睛。”

    看着鬼帝就要击落的手，南宫寻奋力向那边奔去……

    “等等。”青芜忽开口帝手掌顿住，阵外的喧嚣声原来越大……郑成功勃然大怒，轩辕教的人面如死灰……

    “我还有话……想跟南宫寻说。”青芜站身来身子晃了晃，挡在了南宫寻面前。

    “青芜……”南宫寻站定，将紧紧搂在了怀里芜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搂着，胸口微微一疼，眼里腾起了淡淡的水雾。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做傻！”南宫寻轻声道。

    青芜微微一笑，轻轻将他推开，解下腰的鬼字牌，交到了他的手里：“这个……除了鬼帝，只有你配得上拿着了……”

    南宫寻面色苍白，没有接过。

    青芜弯下腰帮他系好，轻轻地道：“若是……以后见了福临……告诉他……我回家了……去了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幸福福地活着，叫他不用担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去不知不觉已经布满脸颊的泪水：“还有……告诉他，阿雯一辈子都记得他的好处……以后也念着他一辈子……”

    她知道帝的意图是将她送回去，灵魂回去了，身体自然就死了……阵法自破，神器自毁。

    这已经是可以给她的，最好的选择了……若不是鬼帝赶来，她也只能耗尽精气而死，在阵法结成的一刻，就注定，“朱青芜”这个人，已经必死无了。

    天命难违，不如归去……

    南宫寻神色大恸，退后了两步，直直地看着她。

    “你们……”青芜环视着这一圈身穿黑衣的青年，微微的，展颜一笑“对不住了……都是因为我，把你们牵扯进了这场战争，你们一定要，从乱军里杀出去，回易庄……不要……不要再干涉这些事啦……”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就转过了身。

    鬼帝一直冷冷不语，见到她脸上的泪水，微微一笑：“你走之前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这是鬼帝第一次对她的肯定，青芜破涕为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掌拍了下来，跟着一窜冗长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来……

    耳边的喧嚣，渐渐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安宁纯白。

    ……

    鬼帝念完咒语，抢先一步，将昆仑镜拿到了手里，别的五件神器，在阵法瓦解的一刻，瞬间破灭……

    随着它们破灭成灰的，还有做了几十年的梦……

    所有人都知道，那四百年的气数，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

    脸上的触觉渐渐变得清晰，有什么东西正在脸上擦拭着，一圈一圈，顺着淋巴组织的方向，她感到痒，微微动了动……耳边忽然想起一声惊呼：“医生……我刚才看到雯雯动了！雯雯动了……她的手，刚才动了一下！”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

    她在哪里

    她是谁？

    ……

    一个月之后，苏妈妈，安翔和莲池的陪同下出了院，外面，一片碧空如洗。

    “我真没想到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竟然一点伤都没有！”莲池笑着：“只是变成了植物人……你知不知道伯母天天都用水帮你擦身体？总算是你这个丫头还有点人性，这么快就醒了，你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雯雯……你可不准在吓人了啊……你知不知道我都哭死了。”莲池在旁边喋喋不休。

    苏雯微微笑着，挽着妈妈的手，将头靠在她的臂膀上，鼻子有些发酸：“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从莲池口中知道，自己成为了植物人，距离那次坠楼已经有半年。

    只是半年……对她来说……竟像是过了一辈子。

    这半年里，莲池有了男友，安翔找到了最理想的工作，妹妹也考上了想上的学校，只是因为要照顾她这个植物人，家里一直很拮据。

    “回来就好……”妈妈眼里含着泪水帮她理了理背后的头发，苏雯瞬间泪下……止也止不住。

    ……

    已经不能用距离来形容了，活生生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纸上的字，成为一段尘封的历史，永远埋在记忆里面……

    她知道自己一辈子的爱，早已经在那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消耗殆尽了……

    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会爱上别的人许会正常地工作，结婚，生子……

    只是……胸口的这个地方，已经空了也不能弥补上。

    一梦一千年。

    ……

    “莲池，你知道清朝顺治……皇帝的时候的时候南京发生过什么屠城事件么？”等到回过神来，她慌忙地问。

    “没有啊……”莲池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她：“你不是跌傻了吧，南京大屠杀在近代……你……会不会是失忆了？”

    苏雯松了一口气，微微笑着，不言语。

    ……

    时光飞逝眼间，又过了半年半年里，她找

    作虽然和自己的专业不搭调，但是勉强也算得上>为出差，也去过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很多人……

    去看了一次故宫，然后，再不敢去。

    因为，满是零落不堪的记忆……

    历史未曾改变，学者们在争论董鄂氏到底是不是董小宛，在质顺治到底是出家了还是出天花而死……所有人口中，这是一个痴情的皇帝，他最终，为了美人，舍弃了江山如画。

    每每听到这些，她都会在心里暗暗地想……福临……你那之后不断的生命里，可有一点点会想到我？

    但是……阿雯一定一直想着你，爱着你……想一辈子……即便是几百年前，你早已死去。

    现代的灯红酒绿，铺天的华让她没来由地怀念起那个干净的古代来……

    风云聚散，一如豆，月华如水，笛声悠悠……

    只是这么美好的梦，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在经过人群的时候，尔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或是一张清军干净的容颜，她还是不由得停下脚步，怔怔看着，直到看不见……

    午夜梦回，泪痕沾裳。

    好在莲池很快就从这个他合租的房子里搬出去了，要不然听见她的梦话，估计要被吓坏。

    莲池结婚了，嫁的不是富豪，但是那个很疼她，莲池也是一脸的笑容，在她的婚礼上扔出捧花，捧花落到了来参加婚礼的苏雯手里……

    “下一个结婚的一定是你啦，要嫁哪个帅哥呢？”去莲池家玩，往往会被催嫁。

    “过两年再说吧。”苏次都打马虎眼想混过去。

    “你啊，今年都二十四了，别以为你昏了半年就不算活的，回来成老姑娘了我看你哭。

    ”莲池苦口婆心地劝她：“凭你的资质，还怕找不到好人么……对了……你不会还是处女吧？”

    苏雯正端着她刚泡好的茶喝，听见这话，差点没呛到。

    “随便问一下啊，你紧张什么？”莲池眨眨眼笑：“还想跟你讨论点闺中秘事了，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就是个勤劳勇敢的小处女，哈哈……快找个疼你的老公吧……不要多有钱，像比尔茨就行，不要多帅，跟谢霆锋一样就行。”

    苏雯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她继续说道：“你看我家里这么干净，其实都是我老公在打扫，我都不管的……他做家务他赚钱……”

    “那你做什么啊？”苏雯忽然有点同情莲池的老公了。

    “我打游戏啊。”莲池哈哈笑着，往电脑桌面前坐了：“轩辕剑——天之痕，你玩过没？”

    “……”苏雯摇头。

    “多经典的游戏啊，你竟然不知道。”莲池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她：“怪物……我用炼妖壶收了你。”

    听到这个名词，苏浑身一颤：“你说炼妖壶？”

    “是啊，上古十大神器呢~莲池嘿嘿笑着，转头去看电脑屏幕：“神吧……我特别羡慕那个叫昆仑镜的……听说还可以用来穿梭时空~要是能穿回古代去你说该多好啊，我听说帅哥都在古代的！”

    “你穿越小说看多了吧……”苏雯心里微微一颤，勉强笑着：“小心你老公听见了。”

    “怕他干什么？”刚才还对亲亲老公赞不绝口的莲池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所有革命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虽然你二十四岁了……但是你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啊……你还没恋爱过吧。”

    “轰轰烈烈的恋爱……”苏雯一笑：“留给一字打头的年纪吧……”说着，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我是不是真该找个人嫁了……”

    ……

    晚上，从莲池家回来，进入空空荡荡的房子……苏雯没开灯，就往床上躺去。

    睡吧……睡着了就能梦见他了。

    模模糊糊中，看到他躺在自己身边，模样一点也未变，她转了个身，轻轻靠过去，好温暖……

    只有在梦里能见到他了，她嘴角浮出了笑意，靠的更紧了一些。

    她的动静发出了细细的声音，他皱皱眉，翻了个身，睁开眼。

    借着外面的晨光，她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的人，喃喃着：“我还没醒么？”

    他的手扶在了她的腰间，神色大为诧异，有些苦恼又有些多茫然地道：“阿雯，你怎么又换了个模样？”

    床下，昆仑镜的碎片衬着清晨的阳光，散发出钻石一般璀璨的光芒。

    （全文完）

    ……

    下面的不算字数~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能收尾有些仓促，但是打下“全文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衣冉真的觉得一阵虚脱……

    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文笔还能稚嫩，情节安排也不大擅长，很多次很多次都想放弃，但是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只是因为曾经说过的那一句——只要有一个人在看，我就一定会写完。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啊！

    终于赶在2010年到来之前完结了……内牛满面啊……

    甜甜蜜蜜的爱情在现代展开～衣冉会不定期更新一点小番外，写一下把那个皇帝培养成好老公的艰辛路程，放在免费章节，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

    那么……哈哈～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衣冉写下来，正是因为你们，我才能写完的。谢谢了！～鞠躬，爬走~元旦快乐！

   （正文完）

番外  【金风玉露一相逢】 


　　面前的景象渐渐地清晰了，那张清俊的容颜在我眼前很近的地方，又似乎很远，仿佛稍纵即逝的烟火……让人忍不住伸手去碰触，伸出手后，又是一片虚空。 
　　一个人太久了……死心太久了……绝望太久了…… 

　　竟然成了习惯，以至于对这忽然铺天盖地而来的幸福，我竟然惶然不知所错，竟想远远避开，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境。 

　　察觉到我的手正微微往后缩，他眉头一皱，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阿雯……” 

　　眼里竟有几分紧张之色。 

　　听到那句熟悉的唤声，我心里揪起，幸福得几乎要哭出来。 

　　“喂……”我收回手腕，用脸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低笑了几声，手在我颊上轻轻一拧：“真的。” 

　　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真实的温度，还有他上熟悉的味道，将我整个包裹起来。 

　　“福临……”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滑落：“谢谢你……谢谢……”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这个谢字，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他为了我到底放弃了多少。 

　　一切还是梦幻般地，带着一丝不真实感，他嘴角含着笑意，灼热的唇从我颊上扫过，轻轻贴到我的耳垂上，低叹了一声：“鬼帝给我昆仑镜，原本很早就能来了，只是要处理好战乱，还要花一些时间。” 

　　“那……昆仑镜呢？”他是不是来看我一眼，就要回去？ 

　　“碎了。”他淡然道：“皇位传给三皇子玄烨，业已昭告天下。”停了一下，他皱了眉：“只是为何你的家乡……”他神色有些懊恼，微微抬起头来，四处一看，疑惑之色更深：“这般奇怪？” 

　　他回不去了……是打算就这么和我过一辈子吗？ 

　　福临啊福临，我还是高看你了，以为你一直以宏图霸业为重，没想到也有舍弃的一天，我心里揶揄着，却是忍不住地心疼痛楚和甜蜜……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仰头轻轻吻上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口里轻轻叹息了一声：“既然觉得奇怪，你就不怕找错人了？若不是我怎么办？” 

　　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我认得出你来。”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又让我有些想哭，我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心口又是酸楚又是幸福，整个心都在微微颤抖。 

　　他神色有些无可奈何，轻轻搂住了我，低下头，气息越来越近，迫在唇颊之间，只是就是不吻下来，我心里有些焦急，抬起头正对上他眼里的玩味神色，脸上一阵滚烫，手一松……微微别过了头，没曾想就在我松手的瞬间，他的手掌用力扣住我的后腰，再不迟疑地吻了下来。 

　　双唇甫接，还未来得及感受将我整个萦绕着的轻怜蜜爱，耳边忽然想起了一阵很扫兴的铃声。 

　　他神色诧异地看着我那不客气响着的手机。 

　　我虽然不想吓着他，但是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莲池，只得拿了起来按下接听键。 

　　“喂，懒猪，响这么久才接，你不会还在睡觉吧？”莲池的声音不客气地传过来。 

　　我小心地瞄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皱的更紧，苦苦一笑，含糊地答应了两声：“大早上的，你没事我就挂了啊……” 

　　“什么大早上的，现在都十一点了苏雯，我就知道你还在睡，人我都帮你约好了，下午三点钟，你们家附近的仙迹林，你可别迟到啊！” 

　　我愣了一下：“啊？” 

　　他再也忍不住，冲着我问了一句：“阿雯你在和谁说话？” 

　　我忙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啊……苏雯你屋子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李莲池的音调立马抬高了八度：“你你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赤脚跳下床，窜到客厅里将电视机打开，干笑了两声：“你说什么呢，电视剧的声音。” 

　　一边说，一边斜眼瞥着福临，他还想说什么，被我坚决地用手势和眼色拦住了，他眼角扫到电视机里的画面，眉头越皱越深…… 

　　“我说呢，我吓了一跳，你这个勤劳勇敢的小处女房里怎么会有男人。”李莲池刺了我一句，我笑了两声没回答，她继续说：“我就提醒你一句，你记得不要迟到。” 

　　我纳闷：“什么不要迟到，要去哪儿啊，你说清楚。”一边问她，一边一秒也不敢松开地监控着福临的动作……还好，他接受力蛮强，目前情绪还算稳定。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的吗，你不也答应了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答应了吗？” 

　　“我说苏大小姐啊……您别跟我说您老人家什么也不记得了啊。”李莲池平静的话语里暗流涌动：“我可都跟人家说好了，下午我和我老公也去，你们俩好好谈着，晚上一起去吃饭，你要是敢爽约，你就给我等着！”说完，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我盯着发着忙音的手机话筒……哭笑不得。 

　　瞥了那边一眼，发现某人也正看着我，一向波澜不惊的目光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难得他有这么弱势的时候，我正想笑，忽然想到……难道一会儿我要自己出去把他留在家里吗？ 

　　“福临……我跟你说。”我爬上床，拉住他的手，坐在他面前：“这就是我的家乡，奇怪的东西很多很多……根本无法和皇宫相提并论……我很怕你会不习惯……”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身后的电视机看，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福……临……”我加重了语调。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还是语重心长地给他解释：“我很害怕你没有办法习惯我家乡的生活……”说着，眼角扫到了散落一地的昆仑镜碎片—— 

　　他看了一眼我袒胳膊露腿的睡裙，目光飘开，淡淡道：“我既来了，慢慢习惯就是。” 

　　嗯嗯……留下来当然最好，你要走也走不掉啦…… 

　　我心里一阵愉快地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和闪避开的目光，心下大快……我苏雯夙愿得偿，以后这个人就是我的了……我一个人的……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找找我家乡的衣服。”我在他颊上亲了一下，看他神色局促，轻轻笑起着立起身来。 

　　我的家里又没有能给他穿的衣服……还有发型，怎么给他改呀……翻着手机给安翔打了个电话。 

　　忽然想到李莲池的事，忽然又有些头疼…… 

　　***** 

　　作者的话：我说福临啊，乃堂堂一个九五之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所不能，多好的位置……要给我我才不要苏雯这个女人（苏雯抗议：你不选还不让人家选了？！作者：我知道他选你了，你就乐吧）。 

　　乃真是不长进，为了这祸害把自己搞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了吧，后悔了我看你哭……哈哈哈哈哈 

　　发觉番外更新起来，其实要解决的问题也有很多啊。 

　　挠头……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