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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年幼时，在宫中的一次无心之失，致使她阖府罹难，命运飘零，她也因此流落街头，坠入风月烟花地。
王爷一掷千金，只为听佳人一曲。如此这般折下花魁，最后却也弃她而去。是缘分、阴差阳错，还是阴谋？ 波折辗转，她终被纳入侯门府邸。
王府内姬妾成群，邀宠斗狠，争风吃醋。女人的斗争，不见刀光剑影，却也凶险险于心。更甚者皇上病重，众皇子对帝位虎视眈眈。
宫闱内外，翻手为云覆手雨。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早就设下陷阱？战场上下，烽火连天硝烟地。她成为一枚棋子，执在他手，却也是要挟他的最佳武器。
都说风尘女子迎来送往，佯作欢颜，非关真情。不知这场锦笺难叙的绝爱，最后的最后，能否缔结善缘？

【编辑推荐】

他冲冠一怒是为红颜？还是早对她设下陷阱…… 
她是执在他手的棋子？还是要挟他的最佳武器…… 
茫茫人海之中，有谁值得托付一生？是他，还是他？ 
本书是晋江文学网当红言情写手薄慕颜的最新力作。 
都说风尘女子迎来送往，佯作欢颜，非关真情。不知这场锦笺难叙的绝爱，最后的最后，能否缔结善缘？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春风一度 三教九流

主角：宋幼素（素素），闵言熙 ┃ 配角：宁灏，永嘉公主 


【正文】

　　一池春水映梨花
　　作者：薄慕颜

　　折花枝

　　媚春楼，----整个京城里最有名的风月馆子。
　　今天的媚春楼格外热闹，门口张灯结彩、披锦挂绸，甚至连楼内大堂都用红缎铺了一层，俨然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老鸨秦媚儿更是红光满面，不住的穿梭来去，前前后后查点着，抖得脸上的脂粉都快掉了。
　　晚上吉时一到，便要为今年的头牌清倌开一场折花会。所谓“折花会”，乃是清倌人初夜争夺大会，届时客人逐一加价，出价最高的人享用花魁的头一夜。
　　媚春楼里的姑娘人数众多，并不是每个清倌女子都会办折花会，姿色不出众的，客人只需多掏几两彩头钱即可。一般需要大费排场开折花会的清倌，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幼时便被秦媚儿亲自挑选出来，经过几年时间培养，琴棋书画、歌舞言笑样样精通，绝非寻常烟花女子可以比拟。
　　虽然在正经人家中，也有不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但都矜持自重，哪里比得上烟花女子妩媚入骨？因此，每次折花会都办得十分热闹，来看美人的富家子弟络绎不绝，能够争到折花权的人更是得意。
　　上半年来，媚春楼已经办过整整五场折花会，最后一位压轴的美人，便是今夜即将出场的头牌清倌----素素。众人都是忙碌不堪，素素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此时手里拿了一只小小银壶，正在悠闲的逗着笼中鸟儿。丫头小鹊见她不急，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姑娘就一点都不担心？”
　　“急什么？”素素将小银壶放在桌上，浅笑问道。
　　“姑娘是真糊涂了。”小鹊一脸着急，“难道姑娘就不想知道，今天夜里留下的是什么人？是好是坏，长得又是什么样子？”
　　“有用吗？”素素反问，懒洋洋的坐在梨花木椅中，看着被打扮的锦绣繁华的大红寝阁，自嘲道：“我又不是去嫁人，知道对方的样子做什么？不管是年逾花甲的白发老翁，还是不堪入目的登徒子，只要出够了银子，最后不是都得一样的陪睡？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
　　小鹊低声，“姑娘……”
　　“好女儿，打扮好了没有？”秦媚儿脚颠颠的上楼来，虽然才四十多岁，但年轻时疲于欢场应酬，脸上已经刻下不少风霜痕迹。上下打量了素素一番，犹豫道：“这身打扮，是不是显得太素气了？今夜是你的大喜，还是多穿点红色、多戴点首饰，别让人说妈妈我小气刻薄，不舍的给女儿置办行头。”
　　素素懒得理会她，只道：“今夜来的都是有钱有势之人，谁会没见过珠宝首饰？到这儿不过图个新鲜，打扮成富贵夫人模样做什么？”
　　“这……”秦媚儿迟疑了下，笑道：“也对。上次楚公子还夸你干净出尘，比别的姑娘别有一种风味儿呢。”
　　素素轻笑，“呵，是风尘味儿吧。”
　　面对未来最大的一棵摇钱树，秦媚儿当然不会计较口舌，因此不接话头，笑着出门道：“等会就让人把晚饭送上来，我先下去了。”
　　素素虽然身在欢馆，但平日除了歌舞书画练习，也是丫环仆人伺候着，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娇贵。除了贴身丫鬟小鹊，还有一个老妈子，四个做杂活的小丫头，两个跑腿的小童，----这是媚春楼姑娘最高的待遇。
　　小鹊只服侍素素梳洗打扮，端饭送菜则是别的小丫头，因为今晚日子要紧，秦媚儿还特意添了一份七珍燕窝粥。素素拿起白玉瓷勺，舀出一颗莲子瞧了瞧，又“哐当”一声撂了回去，推给小鹊道：“不想吃，你拿去喝了。”
　　“我可不敢。”小鹊连连摆手，“回头妈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又不是洞房花烛夜，吃什么莲子？”素素轻声冷笑，侧眸看了一眼粥碗，“你不吃，便端出去倒掉它！”
　　“姑娘----”小鹊急忙护住瓷碗，“姑娘生气可以，千万别在今夜弄坏了东西，妈妈会嫌不吉利，以后会为难姑娘的。”悄悄挥手让小丫头下去，小声问道：“姑娘是不是心里难过？”
　　难过？素素心想，或许吧。不论是什么样的女子，沦落到烟花柳巷，在即将被人买走的前一刻，想来心情总不会是高兴的。
　　小鹊又道：“姑娘要是实在难受的话，不如都哭出来。”
　　素素摇头，淡声道：“不用，我没有眼泪。”
　　----是的，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在宋府被抄家灭门的时候，在父母兄弟被斩首的时候，在母亲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早就已经流干了。
　　素素感受着内心的冰凉悲伤，寒意阵阵浸入全身，直到凉透了，才吩咐道：“晚饭不用吃了，去把等下歌舞的衣裳准备好。”
　　按照规矩，清倌人必须在折花会上准备一曲歌舞，以供众人观赏品评，也算是给没有折到花的客人一点谢意。素素九岁时便被卖入媚春楼，如今已有五年，在今年办折花会的姑娘中，是养的时间最长、花费的人力物力最大的一个。素素学舞时年纪小，身子骨骼都很柔软，因此舞艺比其他姑娘胜出许多，乃是秦媚儿最为看好的宝贝。
　　吉时已到，折花会终于隆重开始。
　　凡是来参加折花会的客人，都要先付十两银子，媚春楼是销金场所，没工夫招呼那些不够资格的看客。正厅大堂内设一人高的彩台，以供姑娘们表演歌舞节目，今夜来的客人不少，彩台下面放置了五十张檀木椅子，居然座无虚席。
　　素素戴着粉色面纱翩然出场，挽着流苏，裙下莲步无声，先到彩台正中给众位客人福了一礼。秦媚儿从台下跑了上来，高声笑道：“多谢各位贵人捧场，下面先请素素姑娘舞上一曲。”
　　“好！！”底下的客人轰然叫好，都把目光聚集在了素素身上。
　　“铮----”随着一声琴音响起，素素也跟着音律慢慢舞动起来，纤细的腰肢、柔软无骨玉臂手指，舞出各种婀娜妩媚的姿态。随着琴音越来越急，素素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俯腰抬头旋转，激得广袖裙摆犹如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啊！”突然台下一阵惊呼，原来是素素的面纱散开，飘飘洒洒落在地上，露出了精心打扮过的清丽容颜。台下有客人交头接耳，一人赞道：“啧啧，好一个清秀绝伦的姑娘！”
　　另一人道：“可惜楚公子也来了，咱们今夜只能看一看咯。”
　　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哥甚是得意，拱手道：“承让、承让！”
　　台侧琴音飘渺，琴师一点点将曲子速度降了下来。素素渐渐收缓舞姿，臂上流苏在气流中纷乱翻飞，随着舞姿挽出不同形状，整个人犹如一只穿梭在花间的彩蝶。客人们看得眼花缭乱、心生沉醉，最后结束时连叫好都忘了。
　　秦媚儿满意的站出来，笑吟吟道：“诸位怎么都不叫声好？难道不满意么？”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底下的人反应过来大喊，有几位性子急的，忍不住站起身来，差点就要直接冲到彩台上去。
　　秦媚儿笑道：“诸位贵人别急，容素素姑娘进去换身衣裳。”
　　素素闻言，依礼福了福便转身离去。
　　眼下这段功夫，正是客人们竞相抛洒高价的时间，做为“货物”的本人，素素实在没有兴致看下去。小鹊一路跟着她，到了后面才道：“姑娘，虽然那个楚公子为人跋扈的很，可人还算生得俊秀，若是他得了头筹也不算太坏。”
　　素素不答，外面已经传来一浪一浪的叫价声。
　　今夜的折花会，秦媚儿给素素定的底价是二百两，结果没过几轮，就被众人叫到了八百两，这个数目不小，顶得上头等姑娘一年的收入了。前面几位清倌人，最高的一位才六百两银子，毕竟只是春宵一夜，更多客人宁愿过了今夜再来光顾。外面的叫价声稍停了片刻，有人喊道：“八百五十两！”
　　“九百两！”
　　“九百五十两！”
　　“……”
　　“一千两！我出一千两！”
　　“在下出一千五百两！”听声音正是楚公子，大声道：“诸位抬抬手，今夜就成全小弟一回，赶明儿遇见喝酒吃菜，都算我楚某人的！”
　　“哎哟----”秦媚儿拍了拍手，奉承道：“还是楚公子最爽快！公子不光生得一表人才，又懂得疼惜姑娘，我家素素可算是有福气了。”
　　小鹊悄声道：“果然是楚公子。”
　　素素仍然没有言语，静静等着秦媚儿宣布最终的结果。正在当口，突然有人淡淡出声道：“等等，我家公子出三千两。”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连秦媚儿一时也忘了说话，隔了半晌，才道：“这位公子，你真的愿意出三千两？！”
　　“这是银票！”还是先头说话的侍从声音，“啪”的一声，大约是把银票拍在了秦媚儿面前，不屑道：“区区三千两银子，难道我家公子还会赖你不成？拿着！”
　　“是是，我多嘴了。”秦媚儿当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连声赔笑，让人招呼那人到后堂休息，又道：“楚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明天再来吧。”那楚公子大概也没想到，会有比他更舍得花银子的冤大头，并且一加就是两倍，沉默片刻后便没声音了。
　　小鹊咋舌道：“天哪，什么人这么有钱？”
　　“都一样。”素素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刚要走，便有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催人，“妈妈说了，让姑娘赶紧回房侯着，还特意交代，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闵爷，不知道脾气如何、喜好什么，务必小心伺候。”
　　素素附耳细声，“告诉妈妈，要是不放心就跟过来好了。”
　　待到赶回房间，先时准备的数只红烛早已燃起，红皮灯笼照得通明，散发着一种刻意的喜庆颜色。小鹊被留在了房门口，素素独自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像是等待被宰割的羔羊一般，一动不动的静坐。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十分沉稳有力，然后在门口停下，随即便听小鹊迎道：“闵爷，姑娘已经侯着了。”
　　“爷----”说话的是方才唱价的侍从，“那属下就在外面侯着，爷有事叫人。”
　　那人大约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听见回答。
　　“吱呀”一声，应该是小鹊关门退出去了。脚步声逐渐往里逼近，素素的心猛地跳了跳，即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真的来临仍然有些紧张，可是身处欢场，最要紧的就是讨得客人的欢心。素素浮上柔媚入骨的笑容，尽量平息心绪，悄悄琢磨着该要说的话，缓缓站了起来。
　　“坐吧。”说话的人不光是声音冷淡，语气也甚倨傲。
　　“是。”素素抬起眼眸，一张面无表情的俊逸脸庞映入眼帘，冷毅的脸部线条，很是符合主人身上摄人的气度。
　　“会弹曲子吗？”
　　“会。”素素点了点头，那人便不再说话了。
　　在今夜之前，素素并不曾陪过任何客人过夜，但是从年初起，便就开始为客人跳舞弹曲子了。也算是见过不少欢客，不是难缠的、就是猴急的，像这般寡言少语的，还真是头一回见着。不过人家既然花了三千两银子，莫说要听几支曲子，就算是弹到天亮也推脱不得，于是转身抱了古琴出来。
　　“不要太吵。”那人总算又开了口，侧头看了一眼清冷月色，“安静点的曲子，不用吟唱。”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命令的语气。
　　素素猜他不喜欢别人多话，因此也没回答。给十指戴上翠玉甲壳，在琴弦上轻轻的试了一下音色，听着清脆，便微垂螓首认真抚了起来。
　　素素单独住在一处清雅小院，比较僻静，不似前面大厅花楼那般吵闹，琴音悠悠扬扬的飘散开来。窗外月华如水，犹如朦胧白雾一般洒在窗棂、窗纱上，斜斜的投进屋子里，使得琴声也沾上了一层清凉气韵。那人渐渐被音律吸引，静静侧耳聆听，随着琴音的忽高忽低，眉宇间的表情也有了细微变化。
　　对于古琴，素素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大约在五、六岁的时候，母亲便开始传授辨谱识音，每日悉心调教，将一身琴艺全部教给了自己。母亲曾经答应，会在自己十五及笄时，将多年所用的昆山焦尾玉琴赠与，以做成年之礼。----只可惜，母亲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从今往后，亦是再也不能够等到了。
　　那人用手指轻叩桌面，淡声道：“不错，只是琴音有点哀伤。”
　　素素猛地一惊，突然发觉自己刚才走神了。此时此刻，原本是该尽力讨得客人欢心才是，无缘无故弹起哀哀之音，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那人说完便负手站了起来，转身朝寝阁门外走去。
　　“闵爷----”素素急忙追了上去，小心问道：“是不是不喜欢刚才的曲子？素素再给闵爷重新弹一支……”
　　“不用。”那人并未停下脚步，也不回头。
　　素素心想，果然还是生气了，可真是一位不好伺候的客人，忙陪笑道：“闵爷是要出去喝酒？等小鹊告诉妈妈一声，吩咐厨房准备些下酒菜，素素就在这房间里候着，等闵爷回来。”
　　那人摇了摇头，“不回来了。”
　　素素急道：“闵爷----”
　　那人转回身看了一眼，像是悟出了点什么，唇角勾起一弯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放心，三千两银子不会要回来的。”
　　欢场的银子，从来就没有给了收回一说。素素担心的不是这个，低头道：“是素素没有伺候好爷，惹得爷不高兴，妈妈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责怪素素不懂规矩。”
　　素素平日虽然冷冷淡淡的，对秦媚儿少有巴结客套的地方，但是心里明白，那都是在不关系银子的事上。倘若这位客人花了三千两，没买到一个满意，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很难看，----媚春楼的处罚手段不是没有见过。
　　有一次，一个头等姑娘跟客人争执了起来，虽然本是客人无理取闹，但秦媚儿仍说是那姑娘不懂欢场规矩。因为还要姑娘接客，自然不舍的打伤弄花了脸，于是找了十个彪悍的护院，仔细的“调教”了一番，后来那姑娘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够下的了床。
　　----若是挨饿打骂也罢了，这种调教素素可是真受不起。
　　那人轻屑笑道：“难道，我还非留下来不可？”
　　“那倒不是。”素素有点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讨好这位古怪的客人。
　　“你回去吧。”那人不再多言，推门出去。
　　小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慌张问道：“姑娘，闵爷是不是生气了？”见素素站着不动，急得上前拉人，“姑娘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下去追啊。”
　　“不用追了。”素素看着那人缓步下楼，与身边的侍卫嘀咕了几句，顺着侧门穿了出去，很快便就消失不见了。
　　小鹊着急得直转圈，问道：“姑娘，妈妈那边怎么交待？”
　　“没事。”素素转身回房，自己上床铺开了大红锦绣新被，然后坐到妆台前，对镜拆花道：“闵爷不会找妈妈说事的，今晚你陪我睡。”

　　红尘弱伶

　　第二天，客人没在素素房中过夜的消息炸开。
　　这种事情，不光在媚春楼没有听说过，便是京城里任何一家欢场馆子，也都是闻所未闻。不过客人既给了三千两银子，又没有找媚春楼闹事，秦媚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叹气，“可惜了，太可惜了。”
　　“妈妈可惜什么？”媚春楼才刚刚开门，楚公子果然又赶过来了。
　　秦媚儿便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一遍，惋惜的不得了，“素素真是个没福气的，这么好的客人都留不住，唉……可惜……”嘴里唠唠叨叨，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话。
　　“妈妈，你也太贪心了。”楚公子倒是笑了，“人家那位爷又不是没给钱，又没有要回去一分一文，素素姑娘也没少块肉，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懂什么？”秦媚儿还是叹气，“我知道，年轻姑娘们都爱少年郎，那位公子又是个舍得的人，素素要是跟着他，往后不也有个好依靠吗？”
　　“哈哈，妈妈果然还是心疼银子。”楚公子大笑起来，“有我楚某人在，还怕素素姑娘没有依靠？既然那位客人昨天没过夜，那么素素姑娘还是处子之身，今晚我留下，仍旧出一千五百两银子。”说着凑近了些，“妈妈，还可惜不了？”
　　“哟，你瞧瞧我。”秦媚儿立马转了过来，连连拍手奉承道：“怎么就把楚公子给忘了呢？还是楚公子有情有义，比那些喜新厌旧的人可靠多了。”
　　“行了，我这就让人回去拿银票。”楚公子拿手挡开了她，边走边问：“妈妈，我可以上去看素素姑娘了吧？”
　　“可以、可以。”秦媚儿的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赶紧让人前面带路。
　　小丫头抢先送了消息给素素，小鹊惊讶之余道：“这是怎么回事？转来转去，到头来还是楚公子啊。”
　　素素陪楚公子喝过几次酒，也算比较熟悉，于是吩咐人去准备瓜果点心，都是挑的楚公子平时喜欢吃的。刚刚在桌子前坐好，楚公子人便走进来了，笑吟吟道：“素素姑娘，我可是赶早来看你啦。”
　　“多谢公子。”素素淡笑，问道：“喝什么茶？还是要上次的云雾银针？”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别的欢客总能很自然轻松，不像昨日那位客人，单独相处时总是不由自主的紧张，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惹得客人无故生气离去。
　　“只要素素姑娘的茶，什么都是好喝的。”楚公子笑吟吟坐下来，掏出一枚碧绿玉佩，“来的匆忙，这个小玩意儿姑娘留着玩儿。”
　　“好成色，通透的没有一点杂质。”素素拿起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照了照，----既然恩客送了东西，总该让人觉得没有送错人。一边说，一边把玉佩系在腰上，唇角浮上应有的微笑，“正巧缺个好的佩饰，公子真是善解人意。”
　　楚公子年轻俊俏、人又大方，对待女人也温柔，不像有些难缠的客人惹人嫌，在媚春楼是很受欢迎的一位恩客。此时虽然买下了素素的初夜，倒也没有多猴急，只是漫不经心的坐着说话，笑道：“眼下光线正好，不如陪姑娘到院子里赏赏花。”
　　“好。”素素起身，让道：“楚公子前面请----”
　　楚公子紧跟在她身边，边走边感慨，“素素，昨天可把我难受坏了。你不知道，我回去想了你整整一夜，到了天亮才合上眼，打了个盹儿就赶过来了。”
　　“是么？有劳公子牵挂。”对于这样轻浮的调笑，素素并不是很适应，----看来还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像别的姑娘那样如鱼得水。好在楚公子不太计较，素素也就懒得再演戏了，侧身道：“小鹊，等下把点心送到院子里。”
　　“少爷，少爷！”刚到楼梯口，楚公子的小厮就跑来了。
　　楚公子斥道：“喊什么？小心吓着素素姑娘。”
　　“是。”
　　“又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楚公子微微皱眉，问道：“银票呢？拿来没有？”
　　小厮仍旧垂着头，“没有。”
　　“没有？”楚公子瞪了他一眼，当着素素的面不好发脾气，上前低声，“糊涂的东西！交待你的事办不好，欠揍啊！”
　　“少爷……”那小厮看了看素素，像是不便当众直言，踮起脚尖，附在楚公子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听得楚公子渐渐变了脸色。
　　楚公子回身拱手道：“素素姑娘，在下今天先告辞了。”
　　小鹊刚端了一碟点心过来，诧异道：“又走？！”
　　“小鹊！”素素赶忙喝斥，“楚公子一定是有要事，别多嘴！”
　　一眨眼的功夫，楚公子就带着小厮往前走远了。小鹊摸不着头脑，嘀咕道：“怎么一个个都是这样，来了坐坐就走。”
　　素素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也没兴趣多过问。只是秦媚儿可着了急，毕竟楚公子的银票还没有到手，听说楚公子要走，赶忙出来询问：“公子，是不是素素惹你生气了？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过去好好教训教训她！”
　　“不是。”楚公子摆了摆手，“还有，妈妈你也别教训素素姑娘了。”
　　“什么意思？”秦媚儿听不懂，仍当楚公子是被素素得罪了，立即叫人，“去，把素素给我叫过来！”
　　“算了，算了。”楚公子忙道：“不关素素姑娘的事。”
　　“那是为什么？”秦媚儿不解，想了想道：“要不，公子今夜只出一千两如何？公子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不差这么一点儿，往后常来照顾着素素……”
　　楚公子苦笑道：“妈妈，你就是不收银子我也不敢留。”
　　秦媚儿更加不明白了，摇着团扇冷笑道：“公子到底什么意思？昨天那位客人真的没有过夜，公子若是不信，现在可以就到素素房间去验证。若是有假的话，我秦媚儿便一两银子也不要！”
　　楚公子叹气道：“妈妈你可知道，昨天那位闵爷是什么人？”
　　“我怎么会知道？那人可是头一次来。”秦媚儿撇了撇嘴，“看他出手大方，身上衣料也是上等的货，想来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便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楚公子凑近低声，“那位闵爷，便是当今圣上御封的靖北王。”
　　“啊？！”秦媚儿吓得不轻，结巴道：“此话、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楚公子一脸无奈之色，“不然的话，我怎么舍得丢下素素姑娘？听我哥哥家的下人说，昨天靖北王心情不好，也不知怎么就逛到了媚春楼，正好赶上素素姑娘的折花会，所以……”说着连连叹息，“你说，我还敢留下来吗？”
　　本朝王爷大约有十来个，大都出于皇室血脉宁氏，是当朝皇帝的叔伯兄弟、子侄之类，唯独靖北王闵言熙跟别人不一样，凭着赫赫战功政绩，成为本朝唯一的一位异姓王爷。本朝边境时有动乱，全仰仗靖北王布置各处防御，遇到外敌入侵，亦能悍勇的将敌人驱逐出去。即便是当今皇帝见了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更不用说朝中官员、王公贵戚，举国上下都没有人敢得罪他。
　　楚公子的兄长是兵部侍郎，消息应该十分准确。秦媚儿见他的确惶恐，不像是有意借口推脱，再说这种事情也乱编不得，只得道：“哎哟，那我就不留你了。”
　　楚公子道：“妈妈你想，万一哪天靖北王想起素素姑娘来，人是他花了钱的，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用，却被我给破了瓜，那我这小命还要不要？即便不死，至少也得被人阉了去！回头告诉素素姑娘，这些天有空我还过来喝花酒，只是过夜万万不敢，等着王爷来过再说。”
　　秦媚儿跺脚叹气，“谁知道王爷哪天才来？难道就让素素一直等下去？姑娘家大好的青春，可不能给白白的糟蹋了。”
　　“妈妈你忍忍吧。”楚公子冷笑，“靖北王是什么人？手指一动，妈妈你的媚春楼可就没了。”
　　“罢了，罢了。”秦媚儿无可奈何，“反正王爷出了三千两银子，等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无妨，就当素素福气大，让她这些天好好养着吧。”
　　话虽这么说，秦媚儿心里还是十分肉痛的。原本指望着素素接客以后，就算不是日进斗金，至少每天也有几百两银子可挣，如今却只能干巴巴等着。开头几天，秦媚儿还算勉强沉得住气，谁知道过了小半个月，靖北王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因此见到素素便开始唠叨，“女儿呐，回头等王爷再过来，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千千万万别得罪了。”
　　素素听得既好笑，又不耐，“妈妈，你都说了二十多遍了。”
　　“我说一百遍也没用，王爷怎么还不来？”
　　“那我也没办法，总得人来了才行。”素素淡声，自嘲道：“我是什么身份，总不能自己登门去找人吧。”
　　秦媚儿一脸恼火，又不好重责素素，----毕竟还要等着她赚钱，更何况也不知道靖北王有几分心，打不得、骂不得，更加得罪不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忿忿然摔袖下楼，“你别整天拿自己当主子，多给客人唱唱曲儿！”
　　素素明白自己的处境，世上没有强得过老鸨的姑娘，理不理会秦媚儿是一回事，赚不赚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真惹恼了秦媚儿，到时吃苦的人只会是自己。风月女子更加懂得世态炎凉，素素虽然年纪轻，但却不会满脑子的天真念头，傻到等着那位王爷来保护自己。真要那么想，只怕很快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近些天来，眼见靖北王过来的希望越来越小，素素也就死了心，每天更加努力的陪客唱曲跳舞。盼着秦媚儿能再忍一段时间，再来几个大胆的客人，能够不怕靖北王，舍得在自己身上大把花银子。
　　不过说起来，除了每天陪客太多累一些，能够开了脸还不接客的姑娘，自己还真是头一个。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感谢感谢靖北王？
　　小鹊抱怨道：“姑娘，那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乱说话。”素素止住话头，轻笑道：“傻丫头，靖北王那是什么人？怎会把一个烟花女子放在心上，应该早就忘记了。”
　　“那怎么办？”小鹊着急道：“再等下去，妈妈还不吃了你啊！”
　　素素心想，即便现在不吃也快了。
　　这天早上，有位客人和姑娘起了争执，秦媚儿过去陪了半日笑，送走客人后脸色越来越难看，逮着谁就骂谁，看什么人都觉得不顺眼。偏巧下了小雨，客人来得也不如往日多，素素没有找到点曲的客人，只好回房等候。
　　“呸！都是些吃闲饭的……”
　　秦媚儿一句话没骂完，便有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看身上穿着打扮，像是贵族人家里的护院侍卫之类。秦媚儿赶忙迎了上去，笑吟吟问：“不知道这位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那侍卫并不回答，只道：“素素姑娘是哪一位？我们王爷说了，今日在秀水湖上有几位客人，想听听姑娘的曲艺，烦劳跟着出去一趟。”
　　秦媚儿顿时喜上眉梢，忙道：“快快，快让素素打扮好下来。”等人的功夫，特意奉承道：“靖北王府好气派，连这位哥儿也生得仪表不凡，得空过来了，我给哥儿挑几个上好的姑娘。”
　　“啰嗦。”那侍卫皱了皱眉，“还有，我不是靖北王府的。”
　　“啊？”秦媚儿张大了嘴，“那是？”
　　“难道还会拐了你们姑娘？”侍卫有点不耐，将出馆所需的银票重重放下，“我是奉裕亲王之命前来，我们王爷听靖北王爷说，这里的素素姑娘弹得好曲儿，所以才让我来请人。你放心，天黑之前就把人送回来。”
　　“好好好。”秦媚儿咽了咽口水，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
　　裕亲王----宁灏，乃是当朝皇帝的第六位皇子。近两年来，裕亲王和靖北王来往的颇多，一起泛舟游湖也不稀奇，不过说起这两位王爷，那可都是国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手中权势非同一般。
　　素素出来的时候，秦媚儿赶紧迎上去道：“好女儿，你可真是有福气哟。”一改前几日的长苦瓜脸，笑得快要滴油，“等下跟着侍卫哥儿出去，好好弹曲儿，记住，一定要让靖北王爷和裕亲王爷高兴。啧啧……你可真是走了大运了。”
　　“知道了，妈妈。”素素没有多言，朝那进来请人的侍卫点了点头，跟着出去便有一顶四人软轿，旁边还有几名侍卫跟随护送。
　　----噩运？好运？素素望向前方，那些王爷们都不是好伺候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楚楚惹人怜

　　大约是怕王爷和客人们久等，几名轿夫抬起素素跑得飞快，小鹊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喘息道：“太快了，这样会把姑娘颠晕了的。”
　　那领头的侍卫根本不搭理，接连穿过几条大道、小道，终于赶到了秀水湖畔，这才上前道：“有请姑娘下轿登船，都预备好了。”
　　素素的确被颠得不轻，但她明白自己没有抱怨的权利，快速的整理好衣襟，搭着小鹊的手下了软轿。先上了一艘青竹漆蓬的小舟，撑船娘子功夫甚好，几下拨划，小舟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划了没多会儿，便看见了湖中央高大的双层画舫，几名年轻的公子哥儿正聚在船首，当中摆了一张乌木圆桌，置有酒菜，四周则是数名彩衣侍婢环绕伺候，晏晏笑声不绝于耳。
　　撑船娘子将小舟赶到船尾，上面立刻有人放下竹梯，素素被人搀扶着上去，几名侍卫和小鹊也跟了上来。领头侍卫抬了抬手，朝船首指道：“有请姑娘自己过去，我们只在这边等候吩咐。”
　　画舫首尾甚长，两端约有四、五丈的距离，一层画舫用数十红漆油柱撑起，两边设有观赏栏台，中间一条笔直的长廊纵穿过去。素素领着小鹊穿过长廊，停在端口朝众人福了福，“妾身素素，见过两位王爷。”
　　船首一共坐了五个人，除了靖北王闵言熙以外，其余的素素都没见过，有位紫衣公子跟闵言熙挨得最近，应该就是裕亲王----宁灏。果不其然，一名陪客朝那公子笑道：“六王爷好生风雅，竟能找到这般清秀出尘的姑娘。”
　　宁灏笑道：“不是本王风雅，都是咱们靖北王有眼光。”
　　闵言熙看了素素一眼，眉头微皱，回头朝宁灏问道：“不过是跟你提过一句，怎么就把人请来了？”
　　“我也是好奇啊。”宁灏的心情似乎甚好，仍是笑吟吟的，“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能让靖北王花三千两银子听一曲，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闵言熙淡淡道：“那你慢慢看吧。”
　　“坐吧。”宁灏朝素素招手，却并不是让她共坐一桌，而是旁边设了一处小案，正好可以放下古琴，座下铺有软垫，可以跪坐上面俯身抚琴。小鹊赶紧抱了古琴出来，替素素放置好，又将旁边的小香炉挪了挪，扶着素素上前坐下。
　　素素问道：“不知诸位想听什么曲子？”
　　“等等。”先头开口的那名陪客起身，笑着建议，“王爷，既然大家出来散散心，何不弄的热闹一些？只听弹曲未免单调，若听这姑娘唱两句岂不更妙？”
　　“嗯----”宁灏沉吟了下，“也好，珩之的提议甚是不错。”于是朝素素笑道：“姑娘觉得什么曲儿应景，就随便唱点什么好了。”
　　闵言熙只顾低头喝酒，像是毫无兴趣。
　　素素这次特别留心，万不可再唱出什么哀伤之调，因见湖光水色、清风宜人，便挑了一支张养浩的《大明湖泛舟》。指下琴弦拨动，清澈歌声自唇间飘出，“画船开，红尘外，人从天上，载得春来……”
　　刚唱了几句，提议唱曲的陪客便先叫起好来。
　　素素没有时间去答谢，接着唱道：“烟水间，乾坤大，四面云山无遮碍。影摇动城郭楼台，杯斟的金波滟滟……”配着湖面的水色水声，琴音、歌声渐渐融合在一起，再由清风卷送散开，令人如同聆听仙乐。
　　宁灏淡淡微笑，跟着素素的拍子轻声哼唱。
　　一曲唱毕，那陪客抚掌赞道：“妙啊，好一把清透似水的嗓子。”大概是想讨好靖北王，上前笑道：“素素姑娘如此不凡，给今日的游湖之行增色不少，在下心有感触，想为素素姑娘献上一首小诗。”
　　闵言熙抬头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字，“酸！”
　　素素闻言一时没有忍住，低头抿嘴笑了一声，那陪客不免有些讪讪，另外两位陪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崔兄你就省省吧。”宁灏大笑，“你几时见靖北王有这种雅兴？你真要想赠诗给素素姑娘，回头多去媚春楼几趟好了。”
　　“不敢，不敢。”崔珩之忙道：“君子岂能夺人所好？”
　　闵言熙皱眉道：“什么君子？什么所好？”
　　宁灏赶忙从中打圆场，笑道：“出来就是散散心，何必总是这般愁眉苦脸的？看在今天我做东的份上，别板着个脸啦。”
　　素素心下猜测，想来是靖北王认为自己不配，谈不上所好，故而才会动气恼怒，为了撇清他的厌烦，遂对崔珩之道：“崔公子到了媚春楼便是客，素素一定好生款待。”
　　“哼！”闵言熙冷哼了一声，起身离桌。
　　素素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讨好这位王爷，可也不能得罪了他，因此鼓起勇气上前问道：“王爷，不如听素素弹一支《将军令》？”她知道闵言熙行伍出身、长年从戎，多半听不惯浓曲艳调，故而想弹一支雄浑大气的曲子。
　　闵言熙转身回头，淡声道：“那可是琵琶曲。”
　　“妾身带了琵琶。”素素对这位阴晴不定的王爷摸不透，怕他瞬间变了主意，要是开口拒绝就又僵了，因此赶紧吩咐道：“小鹊，快把玉琵琶取出来。”
　　“铮----”一声弦音划破空气，琵琶在素素的手指下豁然苏醒，起先还是一阵一阵的风雨之声，渐渐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弦音里面已经透出阵阵杀气。琵琶不住锐鸣，令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战乱画面，百万铁骑在滚滚狼烟中铺天杀开，述说着战火中的百姓疾苦，将士们的热血英勇……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渐渐融入弦音当中。
　　闵言熙也微微动容，喃喃道：“你怎么会……”
　　怎么会？素素哀叹，昔年父亲在军中是个小小的副官，与母亲在战火中相识，在乱世中诞育下儿女。倘使早知道回朝后的变故，还不如一家人在战火中葬身更好，自己也算是将门之女，谁料想最后竟会沦落风尘！
　　----纵使心中有万千仇恨和痛苦，此时也不是表露的时候。素素指下速度渐缓，弦音也渐渐归于平和，犹如一场暴雨逐渐退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微雨声。
　　众人皆被琵琶曲震慑住，宁灏怔了半晌，才道：“看不出素素姑娘如此柔弱，竟然能都奏得一手上好的军曲。”
　　“可惜没有鼓，配上鼓点就更有气势了。”闵言熙有点惋惜，末了问道：“不过真是奇怪，你怎么仿佛去过边境战场一般？若非亲眼见过沙场战火，如何能够体会到其中的意味？”
　　“王爷说笑了。”素素起来欠身，“妾身从小在京城长大，哪里有机会到那么远的地方？”
　　“也对，你不可能会到边境去的。”
　　“是。”素素淡笑，没有多加言辞分辨，又道：“王爷若是还不嫌弃，素素回去一定勤于练习，等到王爷想听的时候，再找人合鼓奏上一曲。”
　　“好。”闵言熙点了点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曲子。
　　到了晌午，大约是看在那首《将军令》的份上，闵言熙竟然开口让素素留下，在画舫上陪桌用了午饭。整个下午，闵言熙的心情似乎都还不错，天快黑的时候，吩咐侍卫先将素素送回媚春楼。
　　秦媚儿喜滋滋的迎上来，问道：“好女儿，今天王爷说什么没有？”
　　素素问道：“妈妈想听什么？”
　　“比方说，什么时候再过来啊？”
　　“没有。”
　　“没有？”秦媚儿的笑容顿时淡了些，不死心的问：“那依你看，王爷过些日子会来吗？就算没有个准信儿，也该有点意思吧。”
　　“应该会吧。”素素随口敷衍，领着小鹊转身上了楼。
　　然而闵言熙却没有再来，----虽然那天亲口说了个“好”字，想来也是随口一说，自己早就不记得了。不过素素并没有为此挨骂，因为近一个月，宁灏总会隔三差五的派人来接，喜得秦媚儿早把靖北王丢开。时常在素素面前念叨，啰啰嗦嗦道：“那个靖北王不来就算了。裕亲王才是正正经经的王爷，又年轻、又大方，你要是跟了他，往后的日子好用愁吗？”
　　宁灏似乎总有应酬不完的宴席，素素跟着吃饭陪客，连日下来，已经快要把京城有名的酒楼都吃遍了。虽然宁灏从未踏过媚春楼的门，不过每次出手都很阔气，秦媚儿自然不会计较，没准还指望着把素素再卖一次。每次素素出门，都会亲自送人到门口，不忘叮嘱道：“好好玩儿，只要让王爷高兴了就行。”
　　这日傍晚素素刚回来，秦媚儿便上来接道：“好女儿，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你瞧瞧----”秦媚儿朝大厅指了指，悄声笑道：“那个楚公子也够死心的，早上就过来了，听说你出去，便在这儿傻傻等了一整天。”
　　素素淡声道：“是么。”
　　“你别不搭理人啊。”秦媚儿不满意了，“虽说裕亲王时常接你出去，可是他也没有拦着你陪别的客人，再说裕亲王从不来这儿，你怕什么？楚公子给的银子可不少，你好歹过去应酬一会儿。”
　　“好，知道了。”素素实在有点累，勉力道：“我刚回来，在外面出了一身的汗，总得让我洗洗换身衣裳吧。”
　　秦媚儿忙道：“行行行，马上叫水房打水上去。”
　　因为靖北王和裕亲王的关系，如今素素身价看涨，不少公子哥儿慕名而来，连陪客弹曲的银子都翻了几番。秦媚儿跟捧心肝儿似的，只要不跟银子有碍，但凡素素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一件事不依的。
　　素素很快沐浴完毕，身上微热，便叫来两个小丫头打扇，正在梳理着一头刚揉干的青丝，楚公子便探头进来，笑道：“可算是逮着空了。如今想见素素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呐。”
　　素素对镜答道：“这不是见着了。”
　　楚公子略微讪讪，因为有些手脚没处放，上前笑道：“反正我也闲着，不如给姑娘通通头发可好？”
　　素素见他已经拿了象牙梳，只好点头，“那就烦劳楚公子了。”
　　楚公子像是惯于这种闺阁伎俩，手势十分娴熟，侧头对素素笑道：“素素你可真是生得一头好发丝，想要什么发簪，回头让人给你打几支过来。”
　　素素也忍不住笑了，“瞧你做的顺手，倒像是我们院子里的小丫头。”
　　“美人一笑值千金，难得、难得。”楚公子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捻起一束青丝放在鼻子前，故作陶醉合上双眼，深深嗅道：“真香，真是教人流连忘返。”
　　“公子，还是素素自己来吧。”如此亲昵，素素并不是很习惯。
　　“没关系，反正我也……”楚公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啪嗒”一声响，手中的象牙梳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我、我我……”
　　素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诧异回头，“怎么了？”
　　“没、没事。”楚公子声音惊慌，急急道：“素素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见他如此慌张，素素不由探头外看了看，闵言熙正脸色难看的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只红漆牛皮小鼓。----原来是靖北王来了，难怪楚公子会溜得那么的快。对于闵言熙的突然到访，素素也很讶异，赶忙迎上去道：“妾身不知王爷过来……”
　　闵言熙冷声打断她，“看来本王来的不巧，打扰你好事了。”
　　素素怔了一下，----青楼女子本就是早迎暮送，从没有将恩客拒之门外的道理，但这话却是说不得，因为闵言熙的眼神实在太吓人。素素勉强浮起微笑，招呼道：“王爷既然来了，不如到里面坐一坐？素素这就去预备好茶。”
　　“咚！”的一声重响，牛皮小鼓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弹跳了几下，闵言熙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上前狠狠踏了几脚，偏那牛皮分外的结实，愣是纹丝不动。素素怕闹得动静太大，赶忙上前抢那小鼓，急急劝道：“王爷，何必拿这鼓生气呢？”
　　“闭嘴！”
　　闵言熙又是一脚，正巧踩在素素的手指上，顿时疼得她“啊”了一声，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颤声道：“王爷，你要生气就打素素吧。”----自己一个小小的风尘女子，如何得罪的起靖北王，万一牵连到媚春楼，秦媚儿定会先要了自己的命。
　　闵言熙大约也没想到会踩到人，反倒站住了，看了半日，一把拉起素素，“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抢什么？！”语气稍软，“把鼓放下，手给我看看。”
　　原本洁白如玉的手指，破了好几处皮，红得好似几个细长的萝卜，嫩肉上头还透出几缕血丝，素素只觉疼得钻心，却含泪笑道：“没、没关系的……”
　　“逞什么能？！”闵言熙皱着眉头，将素素径直拉回了房间，四周环顾了一圈，问道：“创伤药呢？拿来，我帮你涂上。”
　　“哎哟，这是怎么了？”素素还没回答，便被秦媚儿上楼的声音打断，大概她原以为靖北王恼怒了，见到二人手拉着手，反倒愣了一下，讪讪笑道：“王爷先坐着，我去叫人预备小点心。”
　　“站住！”
　　秦媚儿立马停住脚步，赔笑道：“王爷，有何吩咐？”
　　“创伤药。”
　　“哦----”秦媚儿反应极快，忙道：“有有有，我去给素素找出来。”急急忙忙在小柜子了翻了起来，找了片刻，果然有一盒上好的镇痛药膏，赶紧打开道：“这可是十两银子买来的，用了一点疤痕都不会留……”
　　闵言熙哪有心情听她啰嗦，冷冷道：“出去！”
　　“是是。”秦媚儿最会察言观色，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闵言熙伸手挖了一大坨药膏，涂得素素满手都是，三下两下，一盒药膏很快就见了底。素素心想，要是秦媚儿知道一定该肉疼了。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闵言熙皱了皱眉，“算了，明天给你送点好的来。”
　　手已经伤成这样，当然没法再弹什么琵琶了。素素眼见天色已暗，又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犹豫了下，壮着胆子问道：“时辰不早了，王爷今夜要留下来吗？”
　　闵言熙看了她一眼，轻屑冷笑，“你就这么离不得男人？！”
　　素素咬了咬嘴唇，低头道：“王爷，素素有一件事想问问。”
　　“哦？什么事？”
　　“王爷那天走后，素素并没有陪别的人过夜，妈妈怕王爷还会过来，也不敢让素素再去接客。既然王爷觉得素素不配----”素素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一横，“那么往后，素素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主？”
　　闵言熙动了动嘴唇，大约是气极想要开口骂人，忍了忍，最后拂袖起身道：“你完全不用担心，当然可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剥新笋

　　清晨醒来，小鹊进来服侍梳洗问道：“姑娘，靖北王爷还会再来吗？”
　　“我怎么知道。”素素对镜挽着发丝，镜中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粉纱中衣，尚未来得及妆扮，露出本来清水出芙蓉的颜色。恍惚忆起昔日，自己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稚龄女童，母亲温柔的梳着头发，说女儿长大了一定是个可人的好姑娘。----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若是母亲泉下有知将会何等伤心？好姑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经过昨日风波，靖北王大概是再也不会来了。不来就不来吧，过上几个月大家都慢慢淡忘了，客人们也就不再有畏惧，自己终归还是要走上烟花女子的既定道路。像其他的那些姐妹们一样，对着恩客巧言媚笑、婉转承欢，等到时间一长，也就会慢慢适应那样的日子了。
　　大半个上午过去，果然没有一点靖北王府的消息，楚公子昨天受了惊吓，大约今天也没有胆子再过来。素素去前厅花楼唱了两曲，得的银子全被秦媚儿收走，自己一个子儿也落下，----秦媚儿不知道后来的事，还在门口翘首盼望着靖北王过来。
　　素素又好笑又担心，等到晚上秦媚儿一定会过来问话的，就算自己敷衍她，往后靖北王不来少不了又要看脸色了。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便听秦媚儿欢天喜地嚷道：“是是是，我这就去叫素素下来。”
　　素素甚是诧异，难道靖北王今天突然转性了？
　　秦媚儿已经风风火火跑了上来，咋呼道：“还坐着做什么？！赶紧添几支华丽好看的珠钗，换身新鲜衣裳，裕亲王的人在下面等着，接你出去喝酒。”
　　----原来还是裕亲王啊。素素在心里笑了笑，也好，这位王爷脾气温和的多，每次出去都没有为难过自己，差不多可以当做出门散心了。
　　见到宁灏的时候，人正在花园凉亭里悠闲的喝着茶，旁边蹲了两个小丫头，看到素素过来就退了下去。宁灏抬头一笑，招手道：“过来，坐罢。”
　　照眼下的光景，多半是不会喝什么酒了。素素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步子轻巧上前福了福，“妾身素素，给王爷请安。”
　　“站着做什么？”宁灏身着海蓝色宝蟒团纹华袍，头上束着金冠，虽然是家常便服的装束，仍然透露着皇室贵胄的气派。见素素犹豫着不肯坐，笑道：“没有外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将桌上的一方玉盒推了过去，“喏，给你的。”
　　素素只得坐了下来，打开盒子却是一盒殷红色的药膏，也不知道混了什么香料，透出清幽怡人的气味。素素心思明快，猜到这是送给自己抹手伤的，但不知宁灏怎么知道自己受了伤，难不成是靖北王告诉的？既然生气了，又告诉宁灏做什么？
　　宁灏大约看出她的迷惑，微微笑道：“不用猜了，是靖北王让我转交给你的。”
　　素素欠了欠身，“是，妾身谢过两位王爷。”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宁灏的身子往前倾斜，压低了声音，“不过本王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把靖北王气成那样？”
　　发生了什么事？素素心想，总不能告诉是陪不陪客的事吧。
　　“算了，想来是私密的事。”宁灏自己给素素解了围，又笑，“你大概还不知道，靖北王前一个月去了南边，我们都没听说他回来了，原来是先去了你那儿。”
　　素素点头，“嗯，昨天傍晚来了一趟。”
　　宁灏接着说道：“我见着他的时候，气得像是要吃人一样，除了我都没人敢跟他说话，问他什么事也不肯说。今早让人送了这盒药膏过来，说是让我给你。”说着，瞧了瞧素素的手，“是谁把你的手弄成这样？难怪靖北王会那么生气。”
　　素素淡笑道：“不是别人，是靖北王爷不小心踩的。”
　　宁灏讶异的笑了，怔了怔，“这样----”然后叹道：“看来你的手得养几天了，伤得厉害么？揭开给我瞧瞧，顺便帮你涂点药膏上去。”
　　素素心下叹气，怎么这些王爷都爱给人涂药膏？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把手上的纱布小心拆了，几块嫩肉没有皮，颇为破坏纤纤玉手的美感，好在昨天抹过药，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红肿吓人了。
　　宁灏仍然轻呼了一声，末了道：“这是怎么回事，靖北王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素素淡声道：“不要紧，过几天就会好的。”
　　比起闵言熙的胡乱涂抹，宁灏则显得细致了许多，先将一枚细长的圆头玉簪沾满药膏，然后慢慢转匀了，方才一点一点轻柔抹上去。也不知闵言熙从哪儿弄来的药膏，想来是极难得极珍贵，涂在伤口很是镇痛，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
　　素素见他涂得细致缓慢，不好意思道：“王爷，还是妾身自己来罢。”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宁灏拿着玉簪让了让，一不小心碰翻了药盒子，顿时跌出不少来，----更为糟糕的是，还溅了几点在旁边的长扇穗子上。
　　素素有点惶恐，“王爷，那个……”
　　宁灏侧头看了看，不以为意道：“只是一个小小的穗子，弄脏了就不要了。”
　　还好是裕亲王，要是靖北王又不知道要怎样了。素素稍微松了口气，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细声问道：“要不----，妾身照着样子再做一个？”
　　“你还会弄这个？”宁灏挑了挑眉，然后点头，“好啊。不过也不用急，现在你的手不大方便，什么时候空了再做吧。”
　　当日并没有什么酒席，宁灏涂完药膏便有事出去了，交待下人预备了饭菜，用过饭再让人送素素回去。回到媚春楼，秦媚儿赶上来问道：“今天都有些什么人？你可要学得机灵一点，趁机会多认识些达官贵人，万一往后裕亲王忘了你，也还有别的人来。”
　　“是，知道了。”素素不想跟她啰嗦，敷衍应道。
　　仿佛是应了秦媚儿的那句话，后面隔了小半个月，宁灏都没有派人来接过，好在素素的手已经好了，每天陪客人弹曲跳舞，得的赏银也不算少，秦媚儿也只能抱怨贵人多忘事了。
　　----裕亲王还有见面的可能，靖北王大概是再也不会见到了。
　　素素没敢说出来，看着秦媚儿一天比一天难看的脸色，心中明白撑不了太久，再被卖掉一次是迟早的事。那位楚公子也不敢再来，不知道到时候是谁有那个胆子，至于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已经懒得再去多想。
　　又过了七、八天，秦媚儿终于按捺不住找上来，先忍了忍火气，缓和语气道：“好女儿，两位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也不来，就这样把你丢下了。”
　　素素淡声，“我不知道，大概有什么事绊住了吧。”
　　“哼……”秦媚儿冷冷一笑，“你不说也没关系，难道老娘白在风月场中混了？想必是你得罪了他们，所以都不肯来了。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我已经养了你四、五年，没道理再养下去，也是该你替我赚银子的时候了。”
　　“是，我会多陪客人唱曲儿的。”
　　“那顶什么用？”秦媚儿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以为自己是良家女子？还是真想着有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就算他们是王爷，也没有站着茅坑不拉屎的道理，既然一个都不来，那你就伺候别人去吧。”
　　素素轻叹，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秦媚儿继续道：“像老娘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利字，管他天王老子，赚不成大不了不要这条老命！”说着吃吃冷笑，对素素下了最后通牒，“日子定在后天，哪个客人出价高你就陪谁。”说完，一扭腰摔门出去。
　　小鹊急道：“姑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想什么？”素素轻笑，“你还真指望靖北王和裕亲王？我就算今日死了，他们也未必会怜惜一声。”她微微侧首，看着镜中那个渺小无助的女子，告诉她，----别再痴心妄想了，认命吧。
　　也不知道秦媚儿用了什么手段，几天功夫，竟然哄得六、七位欢客过来，虽然不便再办一次折花会，但是场面上还是颇为热闹。其中一名胖胖的外省富商最为起劲，起初也是五百两底价，几轮下来，已经被他叫到了一千两。其他人摸不清他的底细，见此人一副志在必得的姿态，也就懒得再争，秦媚儿喜得赶紧定了下来。
　　那名富商姓贾，秦媚儿赶着“贾大官人、贾大官人”的叫得亲热，并且一再的拍胸脯保证，素素若不是处子分文不取。贾大官人可没有听曲儿的雅兴，刚被领进素素的房间，就着急跑上去拉手，垂涎道：“姑娘，良宵一刻值千金啊。”
　　素素原以为自己会很难过，谁知反倒犹如任人宰割鱼肉一般，麻木且无知觉，茫然微笑道：“是，素素为大官人宽衣。”
　　“好，好好好……”贾大官人渐渐呼吸也急了，话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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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进去不得！”外面传来了秦媚儿的尖叫声，还有“蹬蹬瞪”的上楼声，似乎有人争执起来，顿时吵吵嚷嚷热闹成了一团。
　　“搞什么？”贾大官人很是恼火，“这么扫兴，是什么人在外头？！”
　　“砰”的一声，素素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一个年轻的侍卫，手上还握着一把长长的佩剑。素素认得他，是裕亲王宁灏的贴身侍卫----怀晟，以前跟宁灏出去的次数不少，每次都能见到这个人。
　　怀晟往内看了一眼，对素素道：“姑娘收拾一下，王爷请姑娘过去喝酒。”
　　秦媚儿追了进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素素已经被这位大官人包了。”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贾大官人当然也不乐意，气呼呼道：“你再不走，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噌”的一声，怀晟拔出明晃晃的长剑，放在贾大官人的肉脖子上，冷声道：“是吗？那你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你你----”贾大官人吓白了脸，“你敢行凶，我要去报官！”
　　秦媚儿一件架势不对，也慌了手脚，忙道：“大官人，这可是裕亲王府的人，依我看你再另挑个姑娘，让素素跟他走吧。”像是担心贾大官人不肯，赶忙补道：“那一千两银子还给你，我不要了。”
　　毕竟找姑娘是寻乐子的，谁不愿意把命搭上，贾大官人虽然极不情愿，也只能佯作硬气道：“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矮了矮身子，从怀晟的剑下滑了出去，双腿哆哆嗦嗦的，急匆匆的逃下楼去了。
　　秦媚儿跟死了亲娘一样，大声哀号，“我的一千两银子啊！”
　　怀晟沉默了下，然后道：“行了，回头我给你送来。”
　　素素看了他一眼，秦媚儿已经接口道：“那好，你回去一定记得跟王爷说啊。”一面说，一面去推素素，“别愣着了，快打扮好去陪王爷吧。”
　　有什么好打扮的？方才被怀晟一闹，身上的衣衫都还整整齐齐的，素素想了想，到里屋将做好的穗子揣入怀中。----既然已经做好，那就顺道交给裕亲王好了，谁知道过了今夜，裕亲王还会不会再见自己。
　　怀晟不是个多话的人，一路上快步跟着素素的软轿小跑，等人送到，便有如夜色中的影子一般消失了。领素素进去的是个丫头，今天的宴席设在裕亲王府里面，一路曲曲折折，最后先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
　　丫头在台阶前止住脚步，躬身禀道：“王爷，素素姑娘到了。”
　　“好，你下去吧。”宁灏稍缓了片刻，才从里面走出来道：“宴席还没开始，等下你跟着一起过去。”说着，瞧了瞧素素的手，“手上好些没有？最近别做东西劳累着了。”
　　“已经好了。”素素上了台阶，取出一枚云青色的攒珠穗子，“这些天闲着，已经把答应好王爷的穗子做好，多半没有原先的精致，王爷留着赏给下人吧。”
　　“我瞧瞧----”宁灏捻到琉璃灯盏前，仔细看了看，“真不错，比以前那个穗子的颜色还要好，到底是素素姑娘手巧，看着就叫人爱不释手。”
　　“王爷不嫌弃就好，我还怕----”素素低头一笑，突然发现侧门透出一个人影来，本能的侧头看过去，不由一时怔住。
　　闵言熙从里面走了出来，冷笑道：“连裕亲王也想勾搭，果然还是离不得男人！”
　　“瞧你，怎么说得这般难听？”宁灏上前拉他，笑道：“你看----，我已经把人给你请来了。”又朝素素笑了笑，“今晚是我自己做的主，二位都不知道，你们一定有话要单独说，我先回避一下。”
　　“我跟这种女人没话说！”闵言熙拂袖出门，竟然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他就这样，素素你别见怪。”宁灏招了招手，“走吧，外面客人应该都已到齐，到时候你唱几支曲子，完事我让人送你回去。”
　　自己什么身份，哪有资格去见怪？素素心下自嘲，淡声应道：“是，王爷先请。”
　　宴席设在一间宽大的长厅内，一人面前一张小几，菜肴都放在旁边的食盒内，大约来了十来名客人。宁灏似乎很喜欢这种宴席，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吃吃喝喝，像极了一个闲散无事的王爷。素素也喜欢今晚的格局，因为可以单独坐一处，起码跟闵言熙离得不近，压迫感也就没那么强了。
　　为了打开气氛，四周分散着数名歌姬吹着管箫，声音十分柔和，都是一些饮酒助兴的热闹曲子。开始宁灏说了几句话，大家附和了几句，然后便各自用菜饮酒，其间夹杂一、两句互相寒暄的话语。
　　酒过三巡，客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
　　宁灏端起手中酒杯，朝下笑道：“今天晚上，特意请了媚春楼的素素姑娘，为大家弹曲助兴，本王先敬一杯。”
　　素素赶忙站了起来，举杯道：“多谢王爷，妾身也回敬一杯。”
　　“慢着，慢着。”一名白面客人站了起来，正是从前要给素素吟诗的崔珩之，端着酒杯走到素素面前，笑嘻嘻道：“崔某也想敬素素姑娘一杯，得美人回赠一次。”
　　素素还没来得及说话，崔珩之已经把就饮尽了，还将杯底对着众人转了一圈，以示自己一滴不剩。素素没有办法，只好斟了一杯热酒饮尽，忍着胃里烧心的感觉，欠了欠身道：“多谢崔公子赏脸……”
　　话没说完，底下顿时有人大声起哄，“不行，咱们也要来一杯！”
　　素素开脸不久，并不十分擅长饮酒。要是一人一杯，在场的十来个客人轮一圈，估计即便不醉，也没有准心儿弹曲子了。
　　正在为难，宁灏出来解围道：“行了，她那里喝得了那么多？”
　　“怎么不能？”说话的人是闵言熙，眼里隐着一丝奚落之意，朝素素道：“来，本王敬你一杯。”说着，一仰脖子饮尽了。
　　素素岂敢得罪于他？只好再饮了一杯。
　　如此一来，底下的客人嚷得更厉害了。闵言熙似乎还不解气，又轻笑道：“你不是一向都离不得男人么？今天这么多男人，还不快点拿出本事陪一陪。”
　　即便素素是风尘女子，这话也说得够难听的了。
　　素素咬了咬嘴唇，端起酒壶默默起身，往酒杯里倒满了热酒，一位一位客人的挨次敬过去。开头几杯尚且撑得住，因为刚才吃的不多，胃里逐渐难受起来，到最后几杯已经是火烧火燎了。
　　宁灏皱了皱眉，让人扶她坐下，“歇着吧，今晚不用再唱曲子。”
　　“不唱曲子？哪还花银子请她来做什么？”闵言熙像是杠上了劲儿，横竖就是不放过素素，饶有趣味的看了她几眼，与众人笑道：“本王听说，最近花楼里有一种有趣的玩儿法，叫做‘剥新笋’，不知道大伙儿想不想见识一下。”
　　素素的心猛地跳了一记，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由红转白，就连身体也忍不住有些发抖。----所谓‘剥新笋’，乃是欢客与姑娘之间的游戏，两人猜拳，欢客输了饮酒一杯，姑娘输了则去掉身上的一件东西。这不过是一种调情手段，通常都是姑娘与欢客在房间里玩，像这样大庭广众的，----素素实在不明白，闵言熙为何非要这般恣意的羞辱自己。
　　宁灏大概也知道其中规矩，皱眉道：“言熙哥，你想玩就带素素回去玩罢。”
　　闵言熙淡淡道：“你不想看，别的人还想看呢。”
　　宁灏的脸色也不大好，起身拂袖，“那你们慢慢看！”他这个主人一走，底下的客人都有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闵言熙朝素素招手，“过来，本王陪你玩儿。”
　　素素站起来凝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拒绝，鼻子微微发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了下来。两位王爷的位置在大厅正中，素素在闵言熙面前跪坐，背对诸位客人，只觉后背脊梁一阵阵的冒着寒气。用发抖的双手斟好了酒，颤声问道：“王爷，不知道打算怎么玩？”
　　闵言熙唇角微微弯起，轻屑笑道：“当然是按照规矩来玩，不过本王不喜划拳，我们就来猜骰子大小，一人一把，点小的人算输。”
　　很快，有人拿了一筒骰子过来。闵言熙含笑推给素素，示意先请，素素胡乱摇了一把，----居然只有两点。闵言熙接过来摇了一把，先不揭开，朝素素笑道：“仿佛我要比你小的可能不大，不会刚巧是一点吧。”
　　谁知道筒子一揭开，恰恰是个一点。闵言熙冷哼了一声，“算你走运！”自己将酒一口饮尽，又摇了一把，----是五点，重重推给素素，“你有本事，摇个六点出来！”
　　素素是秦媚儿的心肝宝贝，因怕气质粗俗，从小一直当做大户小姐来培养，琴棋书画、歌舞曲艺学了不少，扔骰子之类却不在行。刚才不过是走运罢了，哪里还能再摇出一个六点来？低着头又摇了一把，果然只有三点。
　　闵言熙笑了笑，“不着急，先取一只耳环吧。”
　　素素略微偏头，将左边的玲珑宝珠耳坠取了下来，这次该她先摇，反正也没有什么技巧，只好随意乱摇一把。接着又是闵言熙摇，两个人你一把、我一把，实力倒是不相上下，闵言熙喝了十来杯酒，素素的首饰也被统统摘光了。
　　“该我了！”闵言熙喝得有点多了，说话也带着些许醉意，因为接着摇出一个六点来，不由大笑道：“哈哈，我不信你也是六点！”
　　素素摇了摇，果然还是输了。因为刚才敬了一圈酒，现在脑子也晕乎乎的，想了半日，将臂上的烟色流苏扔在了一旁。闵言熙接着摇骰子，结果连输了三杯，顿时有点着急，催促道：“快摇！快摇！！”
　　眼下是盛夏时节，谁不是只有一、两件单薄衣衫，素素心里明白，自己再输就只能宽衣解带了。偏偏骰子也跟自己作对，居然又摇出一个一点，闵言熙连连拍手，带着酒气凑近道：“你死定了，看你等下脱什么！”
　　闵言熙很快摇了个两点，虽然小却也赢了。
　　素素看他喝得醉醺醺的样子，今天晚上不把自己剥光，想来是不会停止下来的，这会儿也更没人能劝得住了。素素只得把绡纱半袖衫脱了下来，两人再摇，素素又脱掉了绣花束腰，继续摇，又输掉百褶千丝石榴裙，最后连绣花鞋和绫袜也输掉了。
　　----到此时，已经只剩下中衣、肚兜和一条桃红色的薄丝绸裤。
　　闵言熙喝得也不少，不光醉得厉害，连眼神也开始有点迷离起来，----这不奇怪，媚春楼姑娘穿得肚兜乃特制，内藏遇热散发的催情药，素素喝的酒足以发热将药催散，而闵言熙又与她面对面坐着。
　　闵言熙摇摇晃晃摇了一把骰子，出来一个四点，素素此时已经麻木，随手一摇，居然不多不少刚好小一点。
　　底下客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大约都有些期盼之意。
　　闵言熙的眉头越皱越紧，听了一阵，突然在案头上重重拍了一掌，朝下喝道：“你们是不是还没看够？都给本王滚出去！！”
　　众人见他气声大作，顿时吓得犹如惊弓之鸟，连宁灏都拦不住的人，他们这些人又岂敢得罪？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迅速的全部消失掉了。
　　“不自重！”闵言熙看了素素半晌，吐出这么一句话。
　　素素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他靖北王要折腾羞辱自己，一介烟花女子，有什么资格去反对？去自重？再说对于恩客，姑娘们从来都只能自轻自贱去讨好、去承欢，至于矜持和清高，那是良家女子才有的权利。
　　闵言熙在素素身上闻了闻，眼神开始变得有点暧昧旖旎，使劲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让自己清醒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醉意朦胧问道：“你身上还有几件衣裳？”
　　“三件……”素素低下了头，声音轻得细弱蚊虫。
　　“那好，刚才你已经输了一把。”闵言熙将骰子递给她，“再摇！”素素反应稍慢了点，他便一把抓起素素的手，替她摇了一把，嘴里嘀咕道：“再、再输两把就好。”不过这次是他输，仰脖又饮了一杯酒，再摇，又输，倒酒时都有点拿不住了。
　　“王爷，素素替你斟酒。”素素虽然头晕，但还不像闵言熙喝得烂醉，这前前后后喝来喝去，估摸一、二斤酒总是有的，想要不醉也难。
　　----不管怎样，素素总会有输的时候。在闵言熙又喝了小半壶之后，终于输掉了最后的两把，素素脑子有点发懵，不明白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景况。
　　“起来！”闵言熙自己都快站不稳，还去拉扯素素，“走，跟本王走！”
　　素素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不过闵言熙手劲很大，自己就像一片羽毛似的被他牵着走，跌跌撞撞，绕了几条长廊来到一间偏殿。看屋子里的布局，应该是裕亲王府的一间小书房，鎏金熏炉里还焚着香片，散发着一丝淡淡的幽香气味。
　　素素还没看完房间，便被闵言熙一把扔在了小榻上，----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接下来要发什么了。闵言熙朝榻边走近了两步，盯着素素，用他一贯的居高临下姿态，命令道：“你刚才输给了本王三次，现在全都脱了！”

　　春风一度

　　素素一点点低下头，无声无息解开藕合色的软绸中衣，露出内里海棠睡春的殷红绣花肚兜，雪色双肩在烛火的摇映下，更添几分诱人直欲抚弄的气息。大约是被眼前的妩媚春色所惑，闵言熙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哑着嗓子道：“等等，你先给本王宽衣。”
　　“是。”素素柔声答应，尽管一再命令自己放松一些，双手还是微微颤抖，更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男人。哆哆嗦嗦解开了蟒纹玉带，褪去了皂色蟒袍，剩下最内一层贴身雪色绫衣时，缓缓闭上了双眼，用手摸索着解开，不留神碰到那结实滚烫的肌肉，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一下。
　　二人酒后散发的体温，让夏日夜晚的空气越发灼热难耐。过了片刻，终于有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双手环过素素的纤腰，自背后解开绞在一起的红绸带，绣花肚兜“咝”的一下滑落，素素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不知闵言熙是在酒醉迟疑，还是在欣赏着眼前迷人的旖旎景象，空气里静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听得他轻轻叹了一声。
　　青楼姑娘的规矩，自然是要比欢客主动殷勤才行，素素没有资格矜持，闭着眼向前倾斜身子，用纤细的双臂抱住了闵言熙，努力微笑道：“王爷，让素素来服侍……”
　　素素的话还没说完，闵言熙的身体已经重重压了下来，下一刻，便是火热的吻落在脸上、脖颈、香肩上，微带一层薄薄茧皮的手心滑过后背，手臂用力搂紧，束缚得让人几乎快要窒息过去。
　　“王爷，妾、妾身……”素素不住的喘息着，像是一条搁在浅滩不能呼吸的鱼。
　　殊不知这样更是火上浇油，素素尚因惊慌而不能投入，但闵言熙却是醇酒加上催情药的双倍□，简直恨不得把素素一口吞了下去，本来是呼救的声音，对他而言无疑是诱惑的呻吟声了。
　　素素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死了，正在大口喘气，闵言熙的束缚却突然松开，人已经吻到了自己柔软的胸前，因为也喝了不少的酒，此刻身体不禁有些异样的变化。正在后悔应该换件干净的肚兜出来，闵言熙的动作猛地顿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入耳，应该是褪掉了最后的绸缎袍裤。
　　不容素素多想，闵言熙的身体再次重重压上，双腿被用力分开，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将自己透穿，巨大的撞击力撕裂了身体，疼得不自控的喊了出来。
　　“啊……”素素惊呼，情不自禁的睁开了眼睛，在头晕目眩的疼痛中，看清了闵言熙似要喷火的深邃眸子。素素一向是害怕他的，说不出是为什么，比如面对裕亲王就不会如此惶恐，顿时赶紧移开了视线。
　　闵言熙用手掰正了她的脸，喘气问道：“躲什么？好好看着本王！”
　　素素只得抬起眼眸，战战兢兢道：“是……”
　　“看清楚了！以后少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的！”闵言熙嘴里说着话，手上仍不住的抚弄着素素，没过多久，喷薄欲出的情 欲涌了上来，也顾不上素素有没有看着自己，只剩下一阵阵压抑的喘息声。
　　素素虽然从小在烟花之地长大，但身体上却没受过什么苦处，此刻疼痛还在继续无休止的加剧，闵言熙精壮有力的臂膀嵌住自己，根本不能有丝毫动弹，心里只盼望这一切能够早点结束……
　　“爹爹，这枚坠子好漂亮啊！”
　　“好看吧。”父亲温和的微笑着，将七彩玲珑宝玉挂在女儿的脖子上，“前几天去苦水泉的时候，遇到一个漠北逃亡的落难贵族子弟，一家老小快要饿死了，就拿这个跟爹爹换了半袋烧饼。”伸手替女儿抚了抚衣襟，“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收好罢。”
　　战乱很快结束，素素随着父母一起返回太平京城。大胜的消息传遍全国，皇帝颁下旨意举国同庆，为了嘉奖参战的将士们，还特意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宴会。
　　在将官内眷的宴席上，因为父亲官职很小，素素和母亲被安排在一个偏僻角落，只不过是凑个场面罢了。但对于年幼的素素来说，能够到皇宫里参加盛会还是兴奋的，因此特意穿了新做的衣衫，戴上了最最心爱的七彩玲珑宝玉。
　　母亲含笑问道：“喝不喝汤？是八珍燕窝甜汤，甜甜的呢。”
　　“好。”素素刚伸手去接汤碗，突然“啪嗒”一声，不知何处跑来了两个追赶的孩子，将汤碗撞在地上跌成碎片，还溅了一身汤汁，新衣服也全弄脏了。
　　素素还没来得及委屈，对面的女孩儿先皱眉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看你笨手笨脚的，吓了我一跳。”
　　母亲不愿在宴席上生事，忙道：“对不起，吓着这位小姐了。”
　　“什么小姐？”一位宫装侍女赶了上来，“真是一对不长眼的，见到永嘉公主还不快点请安？”又转身问道：“公主殿下，有没有烫着哪里？”
　　“没有。”永嘉公主摇摇头，突然看见了素素胸前的七彩玲珑宝玉，在明媚阳光之下，更加显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她将手向前一指，“好漂亮的玉佩，我要了！”
　　素素见她势在必得，赶紧捂住了胸前的七彩玲珑玉佩。
　　侍女有点为难，陪笑道：“公主殿下，这样不大好吧。”
　　一名身着华贵的年轻妃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诸多宫女，看身份架势，应该是宫里的娘娘贵人之类，瞧了瞧在场的人，不悦问道：“这么吵，到底是怎么了？”
　　侍女怯怯道：“启禀贵妃娘娘，公主想要这位小姐身上的玉佩。”
　　如今后宫之中，皇帝最宠爱一名年轻佳丽柳氏，因其美貌妩媚、善于言笑，仅仅诞育一女便被封为贵妃娘娘。柳贵妃闻言微微蹙眉，上前拉开了永嘉公主，“胡闹！那是别人的东西，你想要人家就要给你啊？等回去了，母妃另外找一块好的给你。”
　　永嘉公主鼓着腮帮子，扭脸道：“我不，我就要那一块！”
　　柳贵妃颇为不悦，哄劝道：“听话，不然母妃生气了。”
　　“素素！”母亲赶忙喝斥，伸手拉住素素，“快把玉佩摘下来，送给公主。”
　　“不行，这是爹爹送给我的。”素素连连后退，双手紧紧的护着胸口，着实害怕场中的紧张气氛，哽咽道：“爹爹说好的，让这块玉佩陪着素素长大……”
　　柳贵妃冷笑了一声，命令道：“来人，赶紧送公主回宫！”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永嘉公主大哭大闹，惹得宴席上的女眷们纷纷瞩目，柳贵妃的脸色越发难看，睨了素素一眼，转身领着宫人们匆匆离去。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素素后来也就不会堕入青楼。
　　没过多久，便有一队京畿府的人马奉命查抄宋家，抄出诸多财物，远远超出了素素父亲的俸禄所得，----更离奇的是，竟然还抄出几封里通外国的密信。宋氏夫妇被一起问刑斩首，家仆全数遣散，而引起祸端那块七彩玲珑宝玉，也在慌乱中摔成两半。
　　----素素能够留下一条命来，还得多亏被母亲及时撵了出去。
　　才刚刚九岁的素素，一直在父母膝下娇生惯养的素素，完全不懂得如何求生，秦媚儿仅用一份点心便将她带走，后来就再也走不出媚春楼了。
　　每次想起冤屈至死的双亲，素素的心就疼得滴血，早知结局如此，便是十块七彩玲珑宝玉也给了。----对于王宫权贵们来说，其他人的尊严和性命都不值一提。比如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个任人作贱的玩意儿，身体再痛，也都比不过内心深处的疼痛了。
　　“你哭了？”闵言熙渐渐停了下来，迟疑问道：“很疼？”
　　“没、没有……”素素豁然惊醒，想起秦媚儿平时的“谆谆教导”，赶忙道：“没事的……”底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又怕闵言熙生气，赶紧忍痛环抱了过去，“只要王爷喜欢、喜欢就好……”
　　“好了，别哭了。”闵言熙翻身下来躺好，展开胳膊，“过来，让我抱一抱你。”
　　素素不敢不依，侧着身子面对着闵言熙移动，一点点挪进他的臂弯，越贴得近就越忍不住要发抖，颤声道：“王爷，素素压着你的胳膊没有？”
　　闵言熙突然笑了，“你才多重？还能压着了我？”
　　素素低声，“是。”
　　“刚才醉得厉害，弄疼你了。”闵言熙似有一丝歉意，轻轻搂住素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像是为了能让素素平静下来，轻柔的抚摸后背，比起方才的激动粗暴，倒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
　　----不过，这种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
　　两个人面对面抱着，体温很快就迅速的燃烧了起来，闵言熙呼吸渐重，喃喃道：“别害怕，这次我会留意轻一些的。”说着将素素侧了过去，从背面一点一点圈紧了怀中玉人，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在耳畔柔声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好……好些了。”素素声音低不可闻，面对如此□裸的床帏言语，不由一脸滚烫，双眼又情不自禁的合拢上了。
　　这一次，闵言熙缓慢温柔了许多。素素虽然还是微感难受，但是在催情药和酒力的作用下，也能稍稍适应，心里也的确没有开始那么惊惶。闵言熙的手不断游走，似一条贴在素素身上的活泛小鱼，灼热呼吸掠过脖颈，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触觉。
　　“嗯……”素素发出一声吟哦，微凉的耳珠被闵言熙含在了嘴里，轻轻咬了咬，像是有小虫在耳际爬来爬去，痒酥酥的，奇妙的感觉在脑后蔓延开来。
　　----这种时候，姑娘们都应该夸张的呻吟，以博恩客欢心，可是素素毕竟还是头一次有些生涩，终归做不出一副沉浸其中的姿态。
　　不过这一声也足够了，闵言熙再也坚持不住缓慢的韵律，渐渐加快了节奏，两个人越贴越紧，直到彼此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千金一刻的良宵之夜，正伴随着垂泪的明烛一点一点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闵言熙终于再一次释放了激情，逐渐平静的喘息声过后，一切都似乎安静下来了。
　　素素忍受着一阵阵的隐约余痛，无声的抿嘴沉默。
　　“素素……”这是闵言熙第一次这样唤她，语气也是格外的温柔，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以后----，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吗？”
　　居然会是恳求的语气，素素觉得自己应该受宠若惊的，可是却无法应承，最后只能如实回答，“对不起----”她艰难的吐道：“王爷，这件事素素做不了主的。”
　　“你----”闵言熙翻身坐了起来，将素素的身子狠狠搬向面对自己，一脸怒气看了半晌，最后披上袍子跳下床，“哼，本王从来听不见你一句好话！”
　　殿外夜色沉沉，素素看着他胡乱穿好衣衫，套上长靴，再没跟自己说一句话，又一次怒气冲冲的消失掉了。低头叹气时，猛地发现榻上凉席染了几点血迹，顿时腾得窘红了脸，赶忙穿好肚兜、绸裤，蹑手蹑脚下了床榻，好在旁边水缸湃着瓜果，将就中衣沾水顺手擦了擦，----幸亏是夏天，要是秋冬之日可怎么办才好。
　　“姑娘，姑娘……”小鹊从侧门悄悄溜进来，捧着素素先前被摘掉的首饰衣物，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怯怯问道：“王爷他----，怎么又生气了？”见素素不答，赶忙替她将裙带一件件系好。
　　毕竟这里是裕亲王府的书房，虽然不至于人来人往的，但素素也不好意思在此睡上一夜，因此道：“不说了，我们先回媚春楼。”
　　“好，我替姑娘抿一抿头发。”
　　小鹊的手脚十分利索，很快就挽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大致别了几样珠钗，看起来也还算过的去了。素素搭住小鹊的手，刚走了几步便觉一阵不适袭来，微皱眉头，稳了稳才道：“好了，走罢。”
　　“姑娘，不要紧吧？”小鹊颇为担心，“不如我去把轿夫叫进来？”
　　“别乱来。”素素赶忙阻止，摇了摇头，“傻丫头，这里可是裕亲王府。咱们悄悄从侧门出去，不要惊动别人，否则半夜三更的，嚷嚷起来可就不大好了。”
　　小鹊嘟嘴道：“王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姑娘呢。”
　　刚到书房院子门口，看便见宁灏从对面领着人过来，走近打量了两眼，微笑道：“方才看见靖北王独自出去，猜你应该还在这里，眼下天都已经黑透了，今晚就现在王府里过上一宿吧。”他说话时仍旧十分温和，像是完全忘了在宴席上生气一事，脸上始终带着一缕微笑，甚为平和易近。
　　“王爷----”素素却是有点窘迫，“不要紧的，我乘轿子回去便好。”
　　宁灏闻言笑道：“你的轿夫等得发困，已经让人带去歇息，给你预备的上房也应该收拾好了，我先送你过去。”说着抬手，“走罢，再过几个时辰天都亮了。”
　　“是，多谢王爷。”素素见他如此盛情相邀，也不好再拒绝。
　　大概是跟主人的喜好相关，宁灏的王府设有诸多曲栏回廊、假山异石，素素在夜色中绕了几圈，几乎快要连方向都辨不清楚了。宁灏在台阶前止步，回头笑道：“里面的下人你只管使唤，好好的睡上一夜。”
　　素素见他眼圈微青、面有倦色，想来是睡到半夜被闵言熙惊动，又爬起来给自己安排住处，心下越发过意不去，“是，王爷也早点回去歇息。”
　　“好。”宁灏微笑看了她一眼，默默转身离去。

　　妾心犹似古井水

　　宁灏还没有走多久，便有一名年轻女子带着人闯了进来，冷眼看了看素素，抿嘴没有言语。旁边一名侍女身着甚是体面，嗤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天姿国色呢？也不过如此。”说完又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素素不知她们是王府的什么人，自己不便得罪，只得如实答道：“妾身是媚春楼的素素，给这位夫人请安。”
　　“哼，原来是个卖笑的女人。”那侍女言辞尖刻，上前狠狠扇了素素一巴掌，“下贱东西，凭你也配勾引裕亲王！”
　　素素吃痛“啊”了一声，低头捂住了脸。
　　侍女又道：“看仔细了，这是我们裕亲王妃！”微微侧身请示，“王妃，要不要将这个小贱人带走？回去好好审问。”
　　裕亲王妃略微有些犹豫，正在此刻，宁灏突然又带着人赶了回来，冷声道：“审什么审？裕亲王府的人是随便审的？”
　　那侍女垂首侯立着，不敢言语。
　　“王爷----”裕亲王妃拉长了声调，一脸委屈之色，“王爷大半夜的把我扔下，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王爷素日说得那些话，难道都不记得了？”
　　宁灏微微皱眉，“行了，少在这儿胡言乱语。”突然发现素素捂着脸，厉声问道：“谁打的？自己站出来！”
　　小鹊早就委屈不平，抢言指道：“是她，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姑娘！”
　　“你疯了！靖北王的女人你也敢打？”宁灏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喝道：“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侍女顿时着了慌，忙道：“王妃救救奴婢！”
　　裕亲王妃上前道：“王爷，这不管胭脂的事。”
　　宁灏眉宇间笼着阴霾雾气，冰冷道：“本王管教府中下人，不用王妃多嘴！”
　　素素从没见他如此生气，与平日的温文尔雅实有天壤之别，眉眼都是厉色，让人心中有点不寒而栗。----对于裕亲王妃来说，自己的丈夫三更半夜起床，又跟一个陌生女子拉扯不清，怨不得她要着恼上火。只是这一巴掌实在挨得冤枉，裕亲王虽然经常带自己出去，每次都是斯斯文文的，从来就没有半点逾越非份之事。
　　裕亲王妃不知是被喝傻了，还是被“靖北王”三个字吓着了，怔怔看了素素半晌，迟疑问道：“她、她真的是……”
　　“今天晚上靖北王来喝酒，你不是知道吗？！”宁灏重声喝斥，“刚才靖北王有事先走了，本王便过来帮忙安顿一下。”上前一把拉过裕亲王妃，“愣着做什么，还不过去跟素素姑娘赔个罪！”
　　裕亲王妃有些理亏，结巴道：“我、我……”
　　“不用，不用。”素素哪里敢要她来赔罪，赶忙上前道：“王妃息怒，都是素素让王妃误会了。”为了能让裕亲王妃释疑，不得不将自己跟闵言熙说得亲近一些，“本来靖北王爷一直陪着我的，正说着话，突然听说靖北王府里有急事，所以匆匆忙忙走了。”
　　裕亲王妃半信半疑，“这样……”
　　“行了，本王自己给素素姑娘赔罪。”宁灏没有给她机会多话，截然道：“来人，赶紧把王妃带走！”
　　看着裕亲王妃不甘心的样子，素素微微叹气，也不等宁灏说话，便自己先行带着小鹊上了台阶。小鹊一脸忿忿，担心问道：“姑娘，可是脸上疼得厉害？”
　　素素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宁灏吩咐下人去预备热水棉巾，赶紧追了上来，“素素姑娘----”他打量着素素的脸色，问道：“是在生王妃的气吗？别委屈了，回头我会教训她的。”
　　“没有。”素素坐下抬头，笑容里带着一缕感伤，“妾身只是羡慕王妃罢了。”
　　“羡慕？”宁灏一时没有解过来，神色诧异。
　　----怎么能不羡慕呢？那些能够相夫教子的良家女子，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完满团圆的家庭，她们有权利对丈夫吃醋，----而自己，永永远远都是被打的那一个，永远都只能被骂做贱人，不啻于云泥之别。
　　下人很快打来了热水，大概是因为裕亲王妃有错，宁灏亲手拧了热热的湿巾，朝素素柔声道：“把脸侧过来，让我给你捂一捂。”
　　素素看着他眼中的温暖柔色，不自禁的点头，“好。”
　　宁灏的手势很轻很柔，还怕烫着了素素，提前将热巾展开透了透气，----那手法、那神情，像是素日就是做惯了这样的事。白雾朦朦的热气在升腾，捂在素素还残留余疼的脸庞上，微微火辣，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盈了出来。
　　“怎么了？”宁灏赶紧将热巾拿开，问道：“是不是烫着你了？”
　　“不是。”素素含着热泪摇头，微笑道：“妾身只是在想，像王爷这么温柔体贴的男子，是多少春闺女儿们的期望，大约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了。”
　　宁灏微微一怔，将热巾放在热水盆里重新汲水，又拧了一把，在手里展开细细抖了抖，低头沉默了半晌，然后笑问：“那----，你喜不喜欢呢？”
　　这次轮到素素一时语塞，顿了顿，觉得没必要在这上头纠缠，敷衍道：“像王爷这么好的男子，妾身自然也是喜欢的。”
　　宁灏却道：“不，本王想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风尘女子哪里会有真心话？素素不愿去看他的眼睛，略微低头，末了自嘲笑了笑，回道：“王爷，素素不会喜欢任何人。”
　　“哦？”宁灏又问，“那是为什么呢？”
　　素素对这个话题有些倦了，淡淡道：“妾身不配。”
　　“是不愿意罢。”宁灏站了起来，将透好温度的热巾放到素素手里，“快天亮了，把脸上再捂一捂就早点睡下。”他没有再继续多说下去，转身带着人离开。
　　次日天亮，素素刚刚起床梳洗完毕，裕亲王妃又带着人过来了，不过这一次却不像是来打人的。尽管如此，小鹊还是一脸紧张兮兮，“王、王妃，我们姑娘这就走了。”
　　“别急。”裕亲王妃一身水样红织锦纱衫，眉眼甚是精致，笑起来时很是悦目，上前欠了欠身，“昨天让素素姑娘受了委屈，今儿我是来给姑娘赔不是的。”
　　小鹊满目不可置信的神色，素素也是微微诧异，不知道宁灏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够这么快就抚平这位王妃。但这里终归是裕亲王府，自己只是客宿，更何况王妃纡尊降贵过来赔罪，总要给人几分台阶下，因此福礼道：“妾身惶恐，王妃实在太客气了。”
　　“都怪我。”裕亲王妃态度十分亲切，与昨夜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拉着素素一起坐下，婉声道：“昨天不该受了下人挑唆，误会了素素姑娘。”说着侧身招手，从侍女手里拿过来一对翡翠镯子，“只是一点点小玩意儿，给姑娘压惊的。”
　　那对翡翠手镯碧绿通透、毫无杂质，颜色也很正很纯，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贵重东西，素素忙辞道：“都说是误会了，王妃不用如此客气。”
　　裕亲王妃笑道：“姑娘收下罢，不然我也不会安心的。”一面说，一面拉起素素的手亲自戴上，“你瞧，与你的肤色多么相衬。”
　　素素心想，看来这对镯子是不要都不行了。反正裕亲王府不缺东西，既然他们夫妻执意要破财，自己也不用再客套，遂道：“是，谢过王妃。”实在不愿和这种贵妇人周旋客套，起身告辞道：“有劳王妃盛情赠物，也请代素素谢过王爷招待，时辰不早，素素也该回媚春楼去了。”
　　裕亲王妃笑道：“那好，素素姑娘慢走。”
　　刚出了裕亲王府，便看见一辆华贵的宝顶马车停在门口，一名侍卫跑了过来，传话道：“素素姑娘，王爷等你很久了。”朝马车那边指了指，“快点过去吧。”
　　素素有些想不明白，裕亲王妃才过来给自己赔罪，宁灏又要带自己出去，难道就不怕王妃再度闹事？心中虽然疑惑，脚下也不便怠慢步子，领着小鹊来到马车跟前，屈膝欠身道：“王爷，素素给你请安。”
　　“你还知道出来呢？！”答话的人并不是宁灏，闵言熙一脸不快掀开车帘，“晚上不回自己的地方，早上还舍不得出来，还当你要在裕亲王府长住了呢。”听他的意思，想来是一早就去了媚春楼，没有见着人，然后又在门口等了许久，难怪一副抹了锅底灰的黑脸模样。
　　素素不安低头，“是，素素起得迟了。”
　　“言熙哥----”宁灏带着一行人从外回来，过来笑道：“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到府里面坐坐？”侧身召了管家，斥道：“蠢材，怎么让靖北王爷在门口呆着？”
　　那管家满脸委屈之色，苦笑道：“不是做奴才的蠢，是王爷他要在外面等的。”
　　闵言熙懒懒道：“又没什么要事，不用进去了。”
　　“好，那就不耽误你们了。”宁灏笑了笑，然后朝素素道：“快上马车，跟言熙哥出去玩得开心一点，有什么好玩的，回头我也带王妃出去玩玩。”
　　“是。”素素还了礼，搭着小鹊的手正要上车，忽然看见旁边小马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身还没有配鞍口，全身上下黝黑光亮、体格膘实，不由脱口赞道：“好漂亮的马儿！有两、三岁了吧。”
　　“漂亮吧！”宁灏显得挺高兴的，笑道：“是托人从西域买回来的，今天一早我就是接这匹马去了，眼下还舍不得骑，打算先放在府里圈养半年再说。”
　　闵言熙插口问道：“你还认得马儿？”
　　素素这才觉出有些不妥，敷衍道：“听楼里的马倌说过几句，也不大懂得。”
　　“喜欢吗？”闵言熙盯着她看，淡声问道：“要不要上去骑一骑？”
　　素素与他接触了好几次，对其脾气大概也有一些了解，眼下便是要发作的前兆，哪里还敢说要去骑马？只好低头回道：“裕亲王都还舍不得骑，妾身又怎么敢？再说，妾身也不会骑马的。”
　　闵言熙的脸色这才好了点，冷声道：“站着不累？上车。”
　　素素一直低着头，上了马车也没敢看闵言熙一眼，因为挨得甚近，只觉得整个马车都在散着阵阵寒气。侧目瞟了一下，即便是只看到闵言熙的玉色蟒袍，也立刻浮现出那张冰冷的脸，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宁灏在车下笑道：“你们慢慢玩儿，我先回去了。”
　　“走！”闵言熙一声令下，马夫立即加鞭催动马车。
　　跑了片刻，终于跑出了去往京城西郊的西华门，再往前便是笔直的管道，一路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素素既不敢侧头看人，也不敢多问，又跑出了两、三里地，马夫终于忍不住停下问道：“王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闵言熙稍微想了想，然后道：“云幽山庄！”
　　“哎哟，王爷怎么不早说。”马夫隔着车帘道：“好些时日没过去了，眼下肯定没有特别收拾，王爷去了，只怕还得等上一会儿呢。”
　　“现在收拾也不晚！”闵言熙语气不耐，“走罢，哪儿那么多废话！”
　　素素曾听宁灏提过，闵言熙在京郊有一座很大的别院，依山傍水、景色幽静，大约就是这座云幽山庄了。到了云幽山庄门口，管家果然一脸意外，慌张迎上来道：“王爷今儿过来这儿住？奴才这就让人收拾去。”刚吩咐人，忽然看见下车的素素，忙把那人又叫了回来，朝马车上请示道：“王爷，再给这位姑娘多收拾一间？”
　　闵言熙自己下了马车，冷声道：“不用。”
　　“哦……”管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跟人仔仔细细交待了一番，一叠声的催促快去，回身赔笑道：“王爷，不如先去东面亭子坐坐？屋子里虽然是干净的，可还没有专门预备，王爷去转转，稍过一会儿就好了。”
　　闵言熙挥手道：“下去罢，不用管了。”
　　管家很会察言观色，忙道：“是，奴才告退。”
　　“你也下去。”闵言熙看了看小鹊，立时有人上来将人带走，自己则带着素素，也不说话便一直往前走。
　　与宁灏的裕亲王府不同，云幽山庄布置的甚是开阔通畅，路也不那么曲曲折折，很快便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台。素素极目眺望过去，是一片养护的极好的绿茵场地，远处围着高大树木，使得周遭环境更显清幽雅致。
　　“下来！”闵言熙先下了平台的台阶，回头喊道。
　　素素怯声问道：“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去马厩！”闵言熙等了一瞬，不耐皱眉，“你愣着做什么？不是喜欢马儿吗？到马厩里挑一匹你喜欢的，本王教你骑马！”

　　故人之女

　　闵言熙像是习惯了做决定一样，说是让素素挑马，最后还是他自己来选，从马厩里牵了一匹又高又大的墨色壮马。他侧首打量着素素，问道：“以前从来都没骑过？”见素素摇头，便让人找来双人骑的马鞍，“走吧，我教你骑会了再说。”
　　----其实，素素是在撒谎。小的时候，父亲曾经亲自教过骑马，在战火中长大的女孩儿，很少像闺阁女儿那般娇气柔弱。虽然已经隔了四、五年，未必能够策马奔跑，但是诸如平地上马、绕着马场行走，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别怕，乌金是很听话的。”闵言熙嘴里说着马儿的名字，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素素轻巧托上了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有本王在，随便马儿怎么跑都没关系。”
　　“是。”素素尽量做出不会的样子，紧紧握住马鞍上的扶手，马上分外拥挤，不得不与闵言熙紧紧贴在一起。
　　----奇怪的是，这一次素素没有感到从前的害怕。
　　眼前尽是绿茵芳草、碧色连天，微风掠动着鬓角的碎发，拂在脸上轻微做痒，思绪一下倒回到昔日时光。父亲也是这样将自己拥入怀中，即便对马儿不熟悉，天生会有一些胆怯紧张，也会因为身后坚实后盾而安心下来。父亲轻轻抽着马鞭，让马儿不疾不徐的跑了起来，迎着风声笑道：“等以后素素长大了，就会有年轻人陪着你骑马了。”
　　分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此时忆起，素素却忍不住哽咽难过，时光再也不能倒回去了。不自觉的低下了头，身子微弯，与闵言熙贴的更紧了一些，----暖暖的体温透穿过来，总算让冰凉内心略微舒服一点。
　　“怎么？害怕啦？”闵言熙在身后问道。
　　“没有。”素素没有回头，微微侧首，“有王爷在，素素不害怕的。”
　　“走吧。”闵言熙并没有用马鞭，双腿用力一拍，马儿便听话的慢慢跑了起来，仿似在清风中缓慢踏行。一丝丝的风声入耳，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隔了片刻，闵言熙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素素闻言微惊，勉力回道：“是么？”
　　“嗯。”闵言熙似乎在努力回忆，沉吟道：“不过也是奇怪，本王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军营中度过，接触女子是有限的，根本就没有哪个女子长得像你。那次无意逛到媚春楼的时候，便是因为觉得眼熟才留下来的。”
　　“看来是妾身与王爷有缘。”素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胡乱敷衍，“再说了，世人皆有相似，或许是妾身长得太普通，所以才会让王爷产生错觉。”
　　“或许吧。”闵言熙叹了口气，突然又问：“对了，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素素心中突突一跳，赶紧回道：“妾身姓尤，双字素素。”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人知道“宋幼素”这个名字了。
　　根据年幼时的记忆，自己从小就跟母亲住在后方的小县城里，即便偶尔去军营探望父亲，也是没有机会见到眼前这个人的，----当时闵言熙还没有回朝封王，封号仍是征北大将军，对于边境军民来说，那是犹如煌煌天神一般的人物。
　　既然闵言熙看着自己眼熟，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一定对自己的父亲不陌生，自己的容貌是秉承父亲的。昔日年纪尚幼，只知道父亲在年轻的闵大将军手下做事，对于他们关系如何，那时的自己并不是很清楚。
　　“尤素素？”闵言熙重复了一句，“那就更没有可能了，本王根本不认得什么姓尤的人。”顿了顿，“算了，还是先教你把马儿骑会吧。”
　　“好。”素素松了一口气，“妾身一定会用心学的。”
　　“你看，像这样----”闵言熙行伍出身，与对听曲吟诗的不耐烦相比，骑马射箭之事显得相当耐心，一面说，一面矫正着素素的姿势，“首先记住‘身不离鞍’四个字，身子坐正，双腿要紧紧的夹住马腹，对了……身子再往前倾斜一点。”他反手用力拍了一下，马儿顿时加快了蹄下步伐。
　　跑了片刻，闵言熙索性把缰绳交给了她，到一处下坡时，素素稍微有点慌张，本能的回头问道：“王爷，妾身有点抓不住了。”
　　“别回头！”闵言熙一声断喝，“你抓不住了，看着本王就能抓住了？你这样东张西望的，最容易摔下马去了。”说着掰正素素的身子，继续道：“马儿跑起来时，会有一些上下的起伏，你的身体也要跟好，与马儿上下震动的步调保持一致。”
　　“是。”素素低声答应，开始慢慢适应马儿的节奏。
　　“对啦，就是这样。”闵言熙对她的领悟能力感到满意，声音缓和了些，“没想到你学得倒是蛮快的，多骑一段日子，就可以自在的放马跑起来了。”
　　两个人围着草场跑了好几圈，顶着渐升渐高的烈日，都有些湿湿的汗意，素素觉得满手都是汗水，快要滑溜溜的抓不牢缰绳，于是勒慢马儿道：“王爷，眼下日头似乎越来越大了。”
　　闵言熙闷声道：“嗯，等下午再来骑吧。”
　　“好。”素素听他声音不快，以为又是哪里看自己不顺眼了，不敢多问，赶紧用力勒住马儿停下。身子倾斜得久了，不自主的直起来舒展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身后像是多出一点……素素的脸腾得红了起来，不敢回头，“王、王爷，素素还想自己再骑一会儿。”小声建议，“不如----，王爷先回去歇着？”
　　“慢点。”闵言熙只说了这一句，便翻身跳下马。
　　素素都不敢回头去看，赶忙催马往前跑了一段儿，心里还是“扑嗵”乱跳，方才的意外状况真是----，光天化日之下，也实在是太让人难为情了。
　　“走什么神呢？！”闵言熙突然在后面大吼，“看着路，前面下坡……”
　　“啊！”素素心慌意乱去抓扶手，结果被马儿一颠，身子没有保持好平衡，顿时“啪嗒”摔在了草地上，因为草厚摔得并不厉害，只是脚踝像是被扭了一下。
　　“笨！”闵言熙气呼呼跑了过来，皱眉问道：“摔着哪里没有？”
　　素素低头，“脚、脚好像扭了。”
　　“我看看。”闵言熙蹲下身子，握着素素的脚捏了捏，“没脱臼……嗯，好像有一点肿了。”脸色又沉了下来，“让你看着路，刚才全都白教你了！”
　　素素不敢抬头看他，小声道：“不要紧的，妾身歇一会儿就好了。”
　　“歇什么歇？要歇也不是在这儿！”闵言熙站起身来，弯腰伸手道：“起来，本王抱你回去。”素素生得单薄，在他怀里仿佛不存在一样，脚下步子甚快，没多久就绕小路回到前院，“管家，去把大夫找来！”
　　“是。”管家跑得飞快，片刻就将山庄大夫叫了过来。
　　素素伤得并不重，只是脚面上有些红肿，暂时行走不便，大夫取了一盒消肿镇痛的药膏，嘱咐小鹊怎么涂抹，说是过几个时辰就能恢复了。
　　午饭时，管家预备了一大桌子好酒好菜。也不知道闵言熙怎么回事，说是累了，让人把饭菜送到他的房间，最后自己单独吃了了事。素素和小鹊也回了房间，两个人在一起吃饭，小鹊嘀咕道：“王爷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又生气了？刚才骑马的时候，王爷没有欺负姑娘你吧。”
　　素素禾眉微蹙，咳道：“哪里那么多话？吃饭。”
　　素素既然扭到了脚，下午自然也就没有再骑马，在房间里闲呆了半日，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的沉下山去。管家又带人送来了晚饭，摆好饭菜，将跟来的人都撵退，然后悄声问道：“姑娘，你的脚好了没有？”
　　“差不多吧。”素素欠了欠身，“嗯，走走路应该没有问题。”
　　“那好。”管家凑近低声道：“王爷的心情仿佛不是太好，可是我们这些下人也不便多问，等下姑娘用完了饭，过去瞧瞧王爷吧。”
　　素素起身应道：“是。”
　　“姑娘别这么客气。”管家忙让她坐下，笑道：“不瞒姑娘你说，这云幽山庄一直没有女人来过，姑娘还是头一回呢。上午姑娘扭了脚，王爷还亲自抱着姑娘回来，这更是从来没有的事，姑娘可别辜负了王爷的心啊。”
　　“好的。”素素应下，管家又说了几句便告辞出去。
　　----王爷的心？素素心想，自己可从来没有奢望过他有心，脾气也是琢磨不定，谁知道哪天就彻底翻脸了。不过想法归想法，眼下还是要服侍好这位王爷的，有靖北王的庇护，自己也能多过几天好日子吧。
　　素素用完了晚饭，稍做梳洗装扮，找人问明白了闵言熙房间的位置，留下小鹊单独过去。到了门口，刚好赶上闵言熙躺在榻上休憩。一袭海蓝色的天蚕丝宽大长袍，松松散散随意穿在身上，微微露出结实的胸膛，让素素不好意思直视。
　　闵言熙懒懒问道：“这么快，脚上好了？”
　　“好了。”素素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可是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没有闵言熙发话的话，自己也不便转身离去，于是就这么低头站着不动。
　　“脚不是好了吗？还不进来？”闵言熙招了招手，看着素素进门，然后又指着自己的大腿，淡淡道：“这儿，坐近一些。”
　　“是。”素素没有拒绝的权利，柔顺的坐了上去，只是夏日天气炎热，面对这“滚烫”的人肉凳子实在难为情，于是头也就更低了。
　　“有那么可怕吗？本王又不吃人。”闵言熙抓住她的手，命令道：“抬起头，好好看着本王的眼睛，多看一看，习惯了就会怕了。”
　　素素依言看向他的眼睛，只觉深邃犹如一潭漆黑如墨的池水，没有丝毫波纹，完全猜不出主人的喜怒。脸上的线条亦是干净利落，有种刀剑之质，战火的痕迹依稀留在眼角眉梢，传达着一种统领千军的气概。----这样的男人，大概更加喜欢沙场战马、刀光剑影，柔弱的女人身影，想来是不会刻下多少印迹的。
　　“看上瘾了？”闵言熙哧声一笑，伸手拿起素素腰间的一枚小香包，“里面装的是什么？摸着一粒一粒的，似乎还有一些甜香气味。”
　　“蜜津丸。”
　　“做什么用的？”
　　素素不免有些窘迫，这是媚春楼姑娘身上必带的东西，含在口中，便可去味生香用以诱惑寻欢恩客。只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勉强应道：“夏日生津取凉的小玩意儿，就是有些甜味儿罢了。”
　　“哦，好吃吗？”
　　“还、还行。”
　　“等我尝尝。”闵言熙干脆自己解开了小香包，拣了几颗放进嘴里，“嗯……还有一点凉丝丝的呢。”又倒了两粒出来，问道：“挺不错的，你也吃点？”
　　素素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接道：“多谢王爷。”
　　“真香。”闵言熙坐了起来，靠近素素细细的闻了闻，忽然顿住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素素，“奇怪，怎么觉得你像……”皱眉想了想，喃喃道：“到底是谁？怎么总是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
　　素素完全无法预料，闵言熙知道自己身份以后的后果。慌乱之中，赶紧环臂抱住了闵言熙，以避开与他正面近视，让他再寻着脑中的灵光继续想下去。“王爷----”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婉声道：“时辰不早，让素素来服侍王爷吧。”
　　“嗯……”闵言熙应了一声，思绪果然被素素突然的动作打断，两个人面对面紧紧贴着，体温片刻便升了上去。
　　素素虽然没有接过别的客人，但在开脸之前，早有管事嬷嬷仔细教导过，----该怎么去服侍男人，该如何让寻欢的恩客们满意，柔软的双手不断游走，一点一点褪去了闵言熙身上的缎袍，缓缓闭上了眼睛，颤声道：“王、王爷……”
　　眼前怀抱中是一位秀澈如玉的佳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透出紧张心情，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怜惜旨意。甜腻诱人的香味渐渐散开，令人沉溺其中，闵言熙低了低头，轻轻覆盖住了素素的双唇，----仿佛那是一泓清澈无尘的甘甜泉水，情不自禁吮吸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无休无止的绵绵长吻渐渐深入、不断蔓延，在彼此松开的那一霎那，两个人都忍不住急促喘息了几声。“喜欢吗？”闵言熙声音柔和起来，看着素素的眼睛，“以前，本王跟别的女人……”大约觉得这个话题不合时宜，顿了顿，“……像今天这样，本王还真是头一次呢。”
　　“妾、妾身也是……”
　　“呵----”闵言熙难得的笑了一次，透出少许不寻常的温柔之意。眼里的火苗逐渐越烧越旺、越来越热，像是滚烫的要灼伤人一般。再次俯下身去，埋首在素素白皙的脖颈间，轻巧的解开了衣衫，旖旎的春色半遮半掩露了出来。
　　“啊……”素素低呼了一声，靖北王那宽大的手掌钻进了石榴裙内，微微起茧的手心滑过自己的大腿，隔着一层绸裤，微微发痒，身子不自禁的跟着颤了一下。
　　“王爷，王爷！”窗外有人大喊，像是有什么甚为要紧的事情。
　　闵言熙闻声停住动作，原本带着□迷蒙的眉头深深一锁，抓起跌在地上的束腰，重重朝门外砸去，“找死！给本王滚远点！”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是门外的人跑远了几步，但人却没走，结结巴巴继续禀道：“徐、徐晏大人让小的过来通报，说……说是王爷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真的？！”闵言熙翻身跳下凉榻，顺手抓起袍子胡乱穿在身上，回头看了看，将素素的衣衫拢紧了些，“本王有事出去，今天晚上你自己先睡吧。”

　　狭路相逢

　　闵言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素素一直都没有睡着，比起裕亲王府，这宁静的云幽山庄反倒让她不安，始终辗转不能入眠。闵言熙进了房间倒头便睡，素素一动也不敢动，尽量压匀呼吸，谁知他却转身轻笑，“又没人逼着你睡觉，何必佯装？”
　　素素抬眸看了他一眼，慢慢垂下眼帘。
　　“奇怪吗？”闵言熙似乎也没有睡意，抱头倚在软枕上，“在军营里呆久了，就是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也不瞒不过我的耳朵，何况你跟我靠得这么近。”像是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也不管素素是否回答，微微眯起双眼，翘着二郎腿不断轻轻摇晃。
　　素素看着他的样子，仿佛不是躺在床上，倒像是躺在一处草地上似的，于是悄悄翻身背过去。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大约是因为前半夜没睡好，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等到醒来时，窗外天空早已经放光大亮了。
　　素素赶紧翻身起来，----这要是在媚春楼里，是要被秦媚儿骂的。有次一位姑娘就因为比客人醒晚了点，惹得客人不快，秦媚儿赔完笑脸送走人，回头就朝姑娘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并且骂得难听，“做□的人，还想像大户小姐一样？！也不照照镜子，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当时秦媚儿骂了许久，如今素素已经不大记得，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那听着刺耳的“□”二字。她微微出神，小鹊已经打了清水进来，“姑娘，有位徐大人送了这封信过来，说是王爷有事出去，让姑娘拿回去先自己做主。”
　　“信？”素素诧异的接过信封，低头想了想，闵言熙应该没有雅兴写信给自己，那么里面会是什么呢？既然猜不到，那就干脆打开看看好了。
　　素素兀自摇头，仔细的沿着边口撕开了信封，往手里倒了倒，忽然从中飘落下两张五千两的银票。----让自己做主，原来靖北王是这么一个意思。
　　“天啦，一万两银子！”小鹊张大了嘴巴，拣起银票仔仔细细看了看，“姑娘，银票是真的！你看、你看，还有通宝行的印戳呢。”
　　素素好笑，“你当靖北王是什么人？能有假么。”
　　“也是。”小鹊吐了吐舌，将银票叠好交给素素，“真是可惜，王爷既然这么舍得花银子，何不多添一点，干脆把姑娘赎出去得了。”
　　素素愣了一瞬，继而淡笑，“傻丫头，靖北王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怎会把一个微贱女子放在心上？人家只是有钱舍得随便花，才不会想要给我赎什么身。好了，收拾好我们回去吧。”
　　回到媚春楼，素素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秦媚儿便屁颠颠的跑了上来，摇着团扇笑道：“听说王爷给你破了身，往后肯定是要常点你的牌子，只是这一留就是两天多，可把妈妈我急坏了。”
　　素素淡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是回来了。”
　　“还不是怕你受委屈么？”秦媚儿脸色不变，又笑，“对了，靖北王爷应该赏你东西了吧？得了什么宝贝，也让妈妈开开眼界。”
　　若说没有东西，以秦媚儿精明的眼力肯定不信，再说不给银子，又怎么能在媚春楼换到安静日子？不过素素心里另有打算，靖北王总是喜怒不定，指不准过几天就把自己给忘了，不得不为将来做点谋划。因此取了六千两银票出来，五千两是靖北王给的，一千两是自己平日积攒的，一起交给秦媚儿道：“昨天王爷为素素开了身，有意想要包上半年，又不好意思亲自出面，所以让素素带了银票回来。”
　　一千两一月的包身银子，已经算是媚春楼最红牌姑娘的标准，因为这并不包括平时跳舞唱曲、出门陪酒的额外收入。况且主顾既然肯包下姑娘来，多少有些心意，往后珠宝首饰的绝不会少，包身银子不过是其中的小头。素素清楚媚春楼的规矩，说话时尽量一副做出满足的样子，好让秦媚儿相信，自己已经攀上了靖北王这棵大树。
　　“哎哟，你个死丫头哟。”秦媚儿果然喜不自禁，美滋滋的将银票揣入怀中，“这可是大喜的事，大喜的事呀！我这就下楼去，让人给你预备晌午的好饭好菜，这两天你先歇着，暂时不用去花厅唱曲儿了。”
　　到了晌午，楼下果然送了一桌精美的饭菜上来。秦媚儿还封了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一百两银子，算做给素素贺喜，又说好最近再添几样衣衫首饰。不到半日，素素被靖北王包养的消息，很快传遍媚春楼，惹得其他姑娘们眼红嫉妒不已。
　　小鹊高兴道：“这下好了，姑娘只用陪王爷一个人就行。虽然王爷脾气大些，可到底还算是疼惜姑娘的，模样也生得好，比那些烂泥猪狗强多了。”
　　----哪有这么好的事，过了这半年谁知道会是什么景况？素素心下自嘲，可是也不便给小鹊泼冷水，将那一百两银子递给她，“这个给你，自个儿好好收着。”
　　小鹊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这也太多了。”
　　“不是给你花的。”素素微笑拉住她，“你家里不是有重病的娘亲，还有好几个没成婚的哥哥吗？你仔细收好了，拿一些给你娘看病抓药，等你哥哥们说了亲，再给他们一点银子置办家业。虽然不算太多，但做个小本生意也足够了。”
　　“姑娘……”小鹊不料她这么说，微微哽咽，“多谢姑娘的好心，可是姑娘挣一点银子也不容易，强颜欢笑的，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呵，难道不比你容易多了？”素素故作轻松一笑，“你一个月才得几个钱？拿着吧，趁着我还能挣银子的时候，你也跟着沾点光，等你够年纪就把你赎出去。”
　　小鹊难过低头，“姑娘，小鹊不离开你。”
　　素素笑道：“别傻了，这是什么好地方吗？将来一定让你好好嫁人。”
　　小鹊越发哽噎，抽泣道：“那姑娘呢，就不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么？”
　　----将来？自己恐怕是没有将来了。
　　素素心里清楚，运气再好也不过就是多红上几年，少受几年老鸨的气，等到年华渐老、容颜逝去，自己的下场一定无限凄凉。
　　可将来毕竟还很遥远，眼下素素的日子过得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才刚从靖北王那里回来，裕亲王又派人过来请了。秦媚儿一改昔日不满嘴脸，反倒替靖北王说起偏心话来，“女儿呐，这裕亲王终究比不得靖北王的，你跟他出去时可要注意一些，不要惹得靖北王不高兴了。”
　　来请人出去的是怀晟，冷冷打断道：“我们王爷邀了靖北王爷骑马，人都在呢，我只是过来传个话，不是我们王爷请素素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秦媚儿松了口气，边下楼边嘱咐道：“素素你快打扮，别让两位王爷等得太久。”
　　素素招了招手，“跟我进来一下。”
　　怀晟不解，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素素取出一千两银票，递给他道：“上次你从贾大官人手里把我带走，妈妈要了你一千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这张银票你收下。”那天裕亲王突然来请人，肯定不知道这边状况，当时怀晟显得为难，恐怕回去以后未必好开口要银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肯帮自己，但这份人情总还是要还的。
　　怀晟看了看银票，只道：“不用。”
　　素素低下了头，“你是嫌不干净吧？可是，我也没有别的本事挣银子了。”
　　“不是。”怀晟皱眉，“你别多想，银票你自己留着花吧。”
　　素素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怀晟沉默了一阵，才道：“我有一个亲生姐姐，闺名也叫做素素，早年被卖在北街的牡丹楼里，后来被客人打死了。”
　　素素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微微感伤，“走吧，别让王爷们久等。”她将银票塞到怀晟的手中，“既然你不嫌弃，拿去将你姐姐的坟茔修一修吧。”
　　怀晟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每次少有言语，只是今日显得格外沉默，一路上只听见马夫驾车奔跑的得得声。在城内绕了大半天，最后出城往西行了十六、七里，马夫将车停下，隔着帘子道：“姑娘，上林苑已经到了。”
　　小鹊探头出去，惊讶道：“上林苑？！”
　　素素亦是有点讶异，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来皇家园林游乐，不过两位王爷都在，他们高兴去哪儿也都不稀奇了。怀晟犹如一个影子，跟主人交待完毕便隐入旁边，宁灏身侧还站着裕亲王妃，上前笑道：“素素姑娘，大家可就等你了。”
　　“不敢。”素素欠身，“让两位王爷和王妃久等，是素素的过失。”
　　宁灏看了王妃一眼，笑道：“听说你们骑马玩得高兴，她也非要跟着来凑热闹，不过跑马还是上林苑这边宽阔，今天大家可以玩个尽兴。”
　　裕亲王妃抿嘴一笑，“我又不会，只是过来看你们玩罢了。”
　　“也不难的。”素素见她朝着自己说话，不好太过冷落，“有王爷亲自教着，王妃聪明伶俐肯定学得快，跑一上午也就会了。”
　　裕亲王妃笑道：“算了，我可比不上你。”
　　“怎么会？”对于裕亲王妃如此谦虚和善，素素实在有点消受不起，正要说几句客套话，闵言熙已经骑马跑了过来。
　　“来了？”闵言熙上下打量着素素，皱眉道：“怎么穿得丝丝缕缕的？等下跑马不方便，过去换一身宫女穿的马装。”
　　“是。”素素习惯了他命令的语气，跟着人去换衣裳。
　　上林苑执事的宫女人数不少，找件马装极为容易，素素换了一身樱桃红的箭袖束腰纱裙，配上牛皮小靴，连发式也重新挽了一个，立时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鹊看着觉得新鲜稀奇，拍手赞道：“真好看，比楼里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旁边小宫女没听清，问道：“你们是那处楼台的？怎么平时都没有见过。”
　　“少说话。”素素斥了小鹊一句，朝那小宫女道：“多谢你，我们先出去了。”
　　快到马场中央的时候，素素突然发现场内多了几个人。一名身穿粉玫色华服的少女站在当中，年纪约摸十六、七岁，被人宫人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着，轻摔着手里的马鞭道：“六哥你说好陪我骑马的，怎么只顾带着嫂子玩儿？刚才我去挑马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你人影儿了。”
　　宁灏笑道：“你挑一匹马的功夫，都够人吃一顿饭了。”
　　“八妹妹----”裕亲王妃上前拉人，笑吟吟道：“别生气了，你六哥六嫂能有几个胆子，不管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我们的永嘉公主啊。”
　　素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竟然会在此处见到永嘉公主，仔细看了看，果然依稀残留着儿时的容貌，连说话语气也还和从前一样。
　　小鹊不知道状况，上前推道：“姑娘，快点过去啊。”
　　“咦----”永嘉公主闻声回头，问道：“六嫂，是你府里的丫头？”
　　裕亲王妃笑道：“不是，这位是媚春楼的素素姑娘。”
　　“什么媚春楼？”永嘉公主听不明白，叫来旁边的宫人问了几句，不由眉头微皱，朝宁灏撇嘴道：“六哥，你怎么把这种女人也带来？！”
　　“是本王让人带来的，怎么了？”闵言熙淡淡问道。
　　永嘉公主似乎也有点惧他，没好意思直接对嘴，只是扭脸自语道：“上林苑是皇室子女玩乐的地方，外面的人怎么可以随便进来？像这样的不干不净的女人，也不怕弄脏了地方。”
　　“是么？”闵言熙轻声冷笑，“本王也不是皇室子女，看来也不适合呆在如此尊贵的上林苑了。”他催马行到素素跟前，一把拎起人放到身前，侧首与宁灏道：“以后凡是太热闹的地方，就不用叫本王过来了。”
　　宁灏见局势闹得僵了，忙道：“素素，快让王爷消消气……”
　　素素早就魂不归属，哪里还听得见宁灏说的话？闵言熙见她脸色苍白难看，皱了皱眉，打断宁灏道：“不用说了，你和王妃在这儿好好玩吧。”
　　永嘉公主有些下不来台，气得将马鞭摔在地上，“走就走，吓唬谁啊！”
　　闵言熙当然没功夫跟她吵嘴，反手拍了马臀一掌，不刻便跑出了上林苑，方才勒马问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有些话听不惯，只当没听见不就好了。”
　　-------------------以下内容修改-------------------
　　“没事。”素素思维混乱，“好，没听见。”
　　闵言熙大概以为她面皮薄、承受不住，也就没再多说，策马扬鞭回到云幽山庄，一直没有给人好脸色。下人都吓得不敢吱声，素素跟着他进了房间，抬头看了看，低头小声道：“王爷，都怪素素惹你生气……”
　　“不管你事。”闵言熙冷冷打断，抬头瞥见素素还是一身宫女装扮，不由皱眉，“还穿着这身衣服做什么？看着就让人讨厌！”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完全不记得衣服是自己让换的，朝外扬声，“来人，给她找一身干净衣裳。”
　　山庄里并没有长住的女眷，管家找了一套整齐的丫头衣服，赔着小心道：“素素姑娘你别介意，先将就换了，已经让人去买好的衣裳，等下就回来了。”
　　“不用，这个就很好。”素素赶忙接过衣服，心里恍恍惚惚的，捧着衣服告退绕到里间，脑子里还是永嘉公主的音容笑貌。偏那马装不容易解开，哆哆嗦嗦半晌，也没解散背后丝带束腰，情急用力，只听“哐当”一声，竟然不慎碰翻桌子上的小茶壶。
　　“怎么了？”闵言熙闻声走进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的茶叶碎片，“笨！”他喝斥了一句，上前将素素拍过身去，“连个衣服都不会脱，你还会什么？”大约是束带打成了死结，结果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更加急躁上火，“呲啦”一声，便将束腰细绳粗鲁的扯断，连带上身束衣也被撕烂了。
　　“王、王爷，妾身自己来……”素素吓得回身，雪白的香肩□出来，在破碎褴褛的衣衫下，半遮半掩、瑟瑟发抖，反倒显得更加诱惑人心。
　　“……”闵言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没有言语。
　　素素有些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是该继续脱衣服，还是找件衣服穿上，彼此就这么彼此僵持站着。闵言熙沉默了半晌，终于往前走近，将素素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宽大的床榻就在旁边，顶上纱帷被胡乱打散，两个人便一起跌了进去。

　　曙光一线

　　媚春楼多年来的培养，让素素条件反射的解开衣服，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当她慢吞吞去掉上衣时，闵言熙早已经解散了长袍、褪去了长靴，声音低沉道：“别动，让本王来！”
　　“是。”素素顺从的答应着，心中一片茫然。
　　----自己在这世上实在太过渺小，完全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不管是永嘉公主、柳贵妃，还是靖北王、裕亲王，他们都是高高在上、权势遮天，任意践踏着他人的自尊乃至性命，自己在他们的眼里，想来和泥土中的蝼蚁并没多大分别。
　　闵言熙将素素压在身下，不去管那难解的上衣束腰，掀起极为方便的裙子，用力的扯掉了内里绸裤，喘息问道：“怎么了？被那不知好歹的公主吓着了？”顿了顿，“你已经是本王的女人了，以后不用害怕任何人！”
　　“嗯，素素不怕。”
　　闵言熙无暇再估计素素的想法，将头埋在她的胸前，仿佛那里有着一汪清凉解渴的泉水，深深的吮吸了起来。原先的一腔恼火怒气，此刻已经成了热辣辣的□，一遍一遍的热吻落在素素身上，仿佛能够燃出火来。
　　素素明白，这种时候应该婉转承欢讨好的，可惜身上的男人力气太大，自己根本就动弹不得。被那双有力的手掌不断揉搓，原本洁白无暇的身体，不到片刻就落下数处殷红色的印迹，与斑斑点点的吻痕互相映衬，----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就像一只煮得半熟变色的鲜虾。
　　因为裙子缠绕着不大方便，闵言熙又没有耐心慢慢揭开，索性将素素抱了起来，双手轻轻托起翘臀，“素素，素素……”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听起来更像是意识不清的呻吟，□催动着他的手，抱着怀中美人不住上下律动。
　　素素被颠得剧烈摇晃，不得不伸手抱住闵言熙的脖子，两具身体贴得更近，剧烈摩擦让皮肤烫得生疼，难以抑制的热烫，灼得她轻轻嘤咛了一声，“啊……”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不停晃动，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
　　----假如当初没有遇到秦媚儿，后来又会怎样？
　　素素忍不住想，母亲当初要是没有将自己送走，也在那场祸事中死去，是不是比现在要更好一些？侥幸活了下来又能如何，既不能为父母报仇，也不替宋家翻案，只能忍受这永无止境的羞辱和折磨。
　　被权高位重的靖北王包养，和粗俗富商包养有什么区别？躺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又有哪一个会关心身下女人的感受？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宣泄□的工具罢了。
　　“躺好！”不知是闵言熙觉得累了，还是感觉不方便，将素素放倒在软枕面上，将她身下的裙摆猛地向上掀翻，----为了方便跑马的裙子摆幅极大，掀开展平以后，更像是一朵硕大的樱桃色红花，几乎快将素素整张脸都掩盖过去。
　　素素被突如其来的凉风呛到，不由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稍作喘气，闵言熙的身体已经重重压了下来。他不住的用力撞击着，释放着那似乎永远耗不尽的激情，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滚烫温度划过素素的脸颊，“嗯……”，一声又一声的低吟，在春光旖旎的床帏中不住回荡……
　　虽然不像破身那日疼痛难忍，可是因为靖北王没有丝毫的温存怜惜，素素仍旧感到不适，浑身都被撞得隐隐发疼。正在她忍不住想出声时，闵言熙却突然停了下来，手指停留在素素肩头，掰过身子瞧了一眼，“原来是个伤疤，还以为……”他微微喘气，开始慢慢的重新开始，伴随着难抑的吟哦声，最终将激情喷洒在了素素体内。
　　闵言熙俯在上面喘息歇气，素素也不敢乱动，看着他已经略微发干的嘴唇，小声问道：“王爷……要喝水吗？”
　　闵言熙摇了摇头，冷静下来露出些许歉意，“刚才……”
　　“王爷----”管家战战兢兢的喊道：“裕、裕亲王……和王妃，说是给素素姑娘送马过来，……在大厅里侯着王爷。”
　　闵言熙不耐道：“他们烦是不烦？！”
　　靖北王得罪谁都没关系，可是自己不行，既然指名是给自己送马来的，素素实在没有胆量不去见人。心里犹豫了片刻，怯声问道：“要不王爷歇着，妾身出去见一见？”
　　闵言熙看了她一眼，朝外道：“行了，让他们等着！”
　　素素胡乱沐浴换了衣服，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闵言熙慢吞吞的走了出来，不敢催他，上前道：“王爷要是累了……”
　　“走吧。”闵言熙没等说完便开口，拉起她的手道：“本王跟你一起出去，看他们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虽然等了不少时间，宁灏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不过裕亲王妃见二人都换了衣服，讶异之后不由稍稍红了脸。宁灏抱拳拱了拱手，上前笑道：“我把上次素素见过的那匹马带来了，也算赔个不是。”
　　素素忙道：“王爷，不用如此客气。”
　　“赔不是？”闵言熙似乎并不领情，冷声道：“你既然早知道永嘉公主会去，怎么不跟本王说一声？你可别说，不知道永嘉公主是什么脾气。”
　　宁灏微微尴尬，但仍旧面不改色微笑，“是是，都怪我没看好她。”
　　裕亲王妃见丈夫被人质问，看不过去道：“这也不能怪我们王爷，还不都是公主自己要来看的……”
　　“你闭嘴！”宁灏赶忙喝斥，“男人说话，没有你们女人插嘴的份儿。”
　　“我……”裕亲王妃满脸委屈，却不敢再说话。
　　闵言熙倒是饶有兴趣，问道：“哦？她要来看什么？”
　　宁灏笑道：“能有什么？还不都是听说靖北王如何威风、如何气派，小丫头自然是好奇心重，听被人议论的多了，就想着自己过来亲眼瞧一瞧。”
　　闵言熙冷冷一笑，“本王又不是天上二郎神，比别人多一只眼，有什么好瞧的？往后不想再见到她，有她就不要叫本王过去。”
　　“那是自然。”宁灏点头，“不为王爷，也不想再委屈了素素姑娘啊。”
　　闵言熙淡淡道：“有本王在，没人能委屈得了她。”
　　素素见场中气氛不好，朝宁灏陪笑道：“王爷，那匹马儿是你的心爱之物，再说妾身也不大会骑，还是带回去吧。”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宁灏哈哈一笑，“既然都送来了，你就只管收下好了。”
　　素素只得福礼，“是，多谢王爷。”
　　闵言熙没有留客的意思，宁灏自然不会多留，闲话了几句，便带着自己的王妃告辞离去。徐晏从外面办事回来，进门问道：“王爷，怎么裕亲王和王妃都来了？刚才属下远远的看见，好像裕亲王的脸色不是很好。”
　　闵言熙端茶饮了一口，只道：“他爱好不好，谁让他找些乱七八糟的人。”
　　“呵……”徐晏闻言一笑，侧头看见素素时略微发怔，“这位----”
　　素素起身行礼，“妾身素素，见过大人。”
　　“哦，是素素姑娘啊。”徐晏打量着她，末了笑道：“在下还有点要事回禀，素素姑娘不如先回房歇着。”
　　闵言熙听他这么说，便道：“你也累了，先回去罢。”
　　素素起身告退，由管家领着一起出了门。待素素渐行渐远，徐晏方才低声道：“王爷，你觉不觉素素姑娘像一个人。”
　　“你也觉得？”闵言熙放下手中茶盏，“本王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想了想身边有印象的女人，却是没一个跟她长得像。”
　　“不是女人。”徐晏摇头，然后道：“是宋溢。”
　　“宋溢？！”闵言熙眼睛一亮，“没错，就是长得像宋溢。”仔细想了想，“难怪本王总是想不起人来，原来是想错了方向。”说着又顿了顿，“对了，那个疤……”
　　徐晏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徐晏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溢当时也有一个小女儿，过了四、五年了，年纪应该和素素姑娘差不多。”
　　“很可能就是她。”闵言熙看向外面，素素已经和管家消失在院墙后，用手敲着桌子想了想，沉吟道：“你去查一查，宋溢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是。”徐晏点头，“这个很容易的，属下这就去找以前的卷宗。”
　　晌午用完了饭，徐晏便让人通报说有事回禀。闵言熙让素素回房歇着，自己单独召了徐晏进来，问道：“怎么样？查到了吗？”
　　徐晏回道：“宋溢的确有一个女儿，闺名叫做幼素。”
　　“宋幼素。”闵言熙念了一句，又自语道：“宋幼素？尤素素？呵……她怎么也不换个别的名字。”
　　徐晏继续道：“卷宗上说，宋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其幼女下落不明，后来也就一直没有找到人。按照年纪，也跟现在的素素姑娘相合。”
　　“是她，不会错的。”闵言熙下了结论，嘱咐道：“这件事情你我知道即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至于素素本人，也先暂时不要告诉她。”
　　徐晏点头，“是，属下明白。”

　　一入侯门深似海

　　从云幽山庄回来，素素度过了两天安静的日子。这天清晨刚梳妆完毕，就听见楼下一阵大声喧哗，甚是吵闹，像是来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青楼的客人通常都是晚上来，一大清早的，不应该是热闹的时候，因此叫来小鹊，“去楼边瞧一瞧，下面到底是怎么了？”
　　小鹊还没出去，就有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进来，七嘴八舌、叽叽咋咋，一个甩帕子道：“素素……你可真是好命呐！”另一个嗐声道：“就是，就是！能被靖北王爷赎了出去，这是多大的造化啊！”又有人阴阳怪气道：“可不，连我们都觉着沾光了。”
　　众姑娘们越说越起劲儿，素素却是一头雾水，----靖北王要把自己赎出去？这也太意外、太突然了，昨天见面的时候，完全没有半分预兆啊。若说是因为永嘉公主，为了以后别人不再说闲话，那也太过荒唐，自己甚至怀疑此刻是在做梦。
　　“哟哟----”一个穿彩衣的姑娘瞅了瞅，撇嘴道：“素素，你这是什么反应啊？你可别说，自个儿还不知道这等好事。”
　　旁边一人讥笑，“她呀，是高兴的都傻了吧。”
　　“哎……”另外一人叹气，“这种天大的好事要是落我身上，就算傻了也值。”
　　小鹊推道：“姑娘，我们下去瞧瞧吧。”
　　“好。”素素实在不敢相信，于是领着小鹊下了楼。
　　刚到楼道口，便见院子里围了一堆穿红着绿的姑娘，想来都是看热闹的，见到素素纷纷让开路来。议论声自然是少不了的，大约是觉得素素身份看涨，声调没敢太高，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嗡嗡声。
　　还没进入花厅，便听见秦媚儿的声音，“徐大人，素素可是我的心头肉啊！”
　　“这个王爷知道。”答话的人是徐晏，素素记得他，平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此刻也是不疾不徐，“不过，一个姑娘的好风光也就那么几年，当中有三病两灾的，也有跟人私逃毁了的，妈妈想必更加清楚，趁着好时候出手才是正理儿。”
　　秦媚儿拉长了声调，叹气道：“大人的话是没错，可是我们素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红个五、六年是没问题的，还不知道会挣……”
　　“好了。”徐晏不耐打断，像是没有功夫在啰嗦下去，“眼下京城内外，谁不知道素素姑娘是王爷的人？谁又敢再沾她一根手指头？单凭素素姑娘跳舞唱曲儿，猴年马月也挣不到六万两银子，再说惹得王爷恼了，妈妈这媚春楼还开不开？”
　　秦媚儿顿时瘪了气，咕哝道：“大人呐，素素是才刚开脸接客的，人品、模样儿都是难得，不知道王爷准备----”
　　“放心好了，王爷不会亏了妈妈的。”徐晏淡声道：“这是六万两银票，算做给素素姑娘赎身的，据我所知，也算得上是京城里最高的价钱了。”
　　秦媚儿终于松了口，吩咐道：“去，把素素的卖身契拿来。”
　　----这就是被卖出去了？素素虽然有种逃离火坑的轻松，却没有太大喜悦，毕竟在这个过程当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件商品罢了。万一哪天靖北王玩得腻味了，就算把自己剥了皮，也还不清这么多银子，谁知到时候又会是什么下场？胡思乱想之间，听见小鹊拉扯道：“姑娘，妈妈叫你出去呢。”
　　秦媚儿笑吟吟迎上来，拉住手道：“素素，给你道喜了。”
　　“嗯----”素素不知该说什么，微微侧身，对徐晏福礼道：“大人稍候，我去楼上换身衣裳就下来。”
　　徐晏微笑道：“去吧，不急。”
　　素素回到呆了四、五年的房间，将值钱的首饰、佩件统统摘下，只别了两朵浅蓝色的粉绒小花，换了一身素净整齐的衣裳。小鹊一面帮她收拾，一面哭道：“姑娘，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啊。”
　　“傻丫头，你哭什么？”
　　小鹊抽抽搭搭哽咽，泣道：“姑娘是个和善好心的人，小鹊跟了这些年，不像别的姑娘的丫头，从来都没有挨过打骂。姑娘这一走了，往后……”
　　“你以为我会丢下你？”素素微笑，“不是说好的，一定会赎了你出去。”
　　小鹊抬起泪眼，“姑娘，姑娘是说……”
　　“我是想带你走的，只是王府不比别的有钱人家，我好你自然好，可要是我不好了……”素素说到此处微顿，认真道：“你可要想清楚，到那时只能是生死有命、富贵由天，我是没有能力保护你的。”
　　“愿意！小鹊愿意的！”小鹊跪在地上落泪，“姑娘是个好人，王爷一定会待姑娘好的。即便姑娘将来落了势，小鹊也不怕，就算在王府被人打死了，也比在媚春楼被人糟蹋了强。”说着，紧紧抱住素素哭道：“姑娘，你带小鹊走吧。”
　　“好，不哭了。”素素将攒下来的银票揣好，其余的散碎银子和首饰放在一起，连小鹊的银饰也摘了下来，包了半包，“我去跟妈妈说，让她放了你跟我走。”下了楼梯又补道：“你放心，若是我在王府过得还好，就让你多呆两年，等够嫁人的年纪再走。若是我不好了，一定会早早送你回家的。”
　　“姑娘----”小鹊拉住素素的手，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小鹊会一直跟着你，小鹊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素素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见到秦媚儿将首饰包裹打开，只留下一对翡翠镯子，“这对镯子是裕亲王妃送的，留在媚春楼不合适，其余有妈妈配的、也有以前客人赏的，现在都留下给妈妈了。”
　　“瞧你，也不能穿得这么素净啊。”秦媚儿伸手去拿首饰，嘴里笑道：“王爷可是花了大价钱赎你，一身衣裳妈妈还是舍得起的。”
　　“等等。”素素摁住了她，“这里面还有一百多两散银，是我平时唱曲得的赏儿，留下算是孝敬妈妈，不过要带小鹊一起走。”
　　像小鹊这样容貌普通的丫头，不过是用来伺候人，买的时候也就几两银子，秦媚儿很爽快的答应下来，“行行，都依了你。”转身朝徐晏笑道：“素素这去了王府，身边也得有个贴心的人，服侍好她了，将来才能服侍好王爷啊。”说着叹气，“哎……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徐晏敷衍笑道：“妈妈如此通情达理，真是难得。”
　　素素今日出了媚春楼的门，往后便再也不回来了，依照规矩，临行前给秦媚儿磕了三个头，也算是“抚育”一场，起身道：“妈妈，素素走了。”
　　----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在死前走出媚春楼。
　　素素出门上了软轿，掀开帘子问道：“徐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徐晏微笑，“当然是靖北王府。”
　　“王府？”素素有些畏惧，与其去那让人仰望羡慕的王府，还不如靖北王另外置一所小房子，把自己丢在里头。即便靖北王将来没兴趣不来了，也不过是孤苦凄凉，而那门第森严的王府里面，却不知有多少陷阱等着自己。
　　“呵，想来姑娘是在担心。”徐晏看了一眼，笑道：“其实王府的人口很简单，如今王爷还没有娶亲，除了平时伺候王爷的两位主子，其余的都是下人。”
　　小鹊插嘴道：“两位主子？！”
　　“一个是卫夫人，一个是银杏姑娘。卫夫人伺候王爷时间比较长，所以有个夫人的名分，银杏是去年才开脸的，府里的人都叫她白姑娘。”徐晏大致说了下，然后朝轿夫挥手道：“好了，先起轿罢。”
　　小鹊嘟哝道：“原来王爷身边还有女人啊。”
　　素素赶忙喝斥，“小鹊，少说话！”
　　“是。”小鹊吓得低下了头，徐晏却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骑着一匹黑马，跟着轿夫的步伐徐徐前行。
　　认识靖北王的时间也不算短，但这却是素素第一次来到王府，下轿后不敢乱看，微垂螓首跟着徐晏往里走进。靖北王既不像裕亲王那般精巧曲折，也不像云幽山庄那般宁静怡人，高墙大门、飞檐青瓦，每一处都透露出主人的霸道大气。一直朝西走到一处雅院，徐晏停下脚步，“里面是已经内院了，我不方便进去。”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穿翠色绸衫的侍女走了出来，迎面笑道：“徐大人，这位就是素素姑娘吧？”待徐晏点了点头，便朝素素欠身行礼，“奴婢翠翘，奉王爷之命专门服侍姑娘。”
　　“不敢。”素素赶忙回礼，“姐姐叫素素的名字就是，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这是王府里的规矩。”翠翘笑了笑，带着一点体面丫头的骄傲，“王爷亲自指派奴婢过来，就是为了管好淇水院的人事，若是没有服侍好姑娘，奴婢可是担待不起。”
　　素素看得出来，翠翘虽然口口声声“奴婢、奴婢”的，恐怕未必看得起自己，因此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况且初来乍到的，还弄不清楚王府的状况，更加不敢轻慢了她，于是对徐晏微笑道：“一路上辛苦徐大人，素素跟这位翠翘姐姐进去了。”
　　素素的谦卑柔顺，果然让翠翘的脸色和气了些，走在前头领路，边走边道：“姑娘往后就在这里住，想使唤什么人尽管用，若是他们冒犯姑娘，只消告诉奴婢就行。”
　　素素点头，“是，多谢翠翘姐姐。”
　　“姑娘真是个客气人。”翠翘回身一笑，交待道：“在王爷跟前儿，可不能叫奴婢翠翘姐姐，叫名字便好，不然王爷会说奴婢没规矩。”
　　翠翘领来淇水院的下人，一一介绍了，然后大致将素素安顿好，便先告安带着人到外面去了。小鹊一直不敢说话，等人走了才道：“天啦，那翠翘哪里是来服侍姑娘？看她那幅说三道四的嘴脸，简直就跟妈妈一样。”
　　“小鹊----”素素拉她坐下，正色道：“你要时时刻刻记住，这里是靖北王府不是媚春楼，秦媚儿或许有让着我的时候，王府的人可不会有。再说了，像我们这样出身微贱的人，他们是看不起的，得罪人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往后你要再多嘴，我就只能先将你撵走了。”
　　“小鹊不敢多嘴，刚才没人……”
　　素素打断道：“跟前没人也不要说，隔墙有耳。”
　　“是，小鹊都听姑娘的。”小鹊垂着脑袋，保证道：“姑娘放心，小鹊一定不会给姑娘惹事，就算他们欺负了我，为了姑娘我也忍着。”
　　“好了。”素素微笑，“咱们毕竟是脱离了媚春楼，来到了靖北王府，总归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凡事小心一点就行。”
　　小鹊闻言放松下来，问道：“姑娘，王爷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不知道。”素素摇头，“这里是靖北王府，就算王爷想见也不用亲自过来，让人传个话儿，按规矩自然是我过去的。”
　　“姑娘----”翠翘在外面扬声，倒是很有规矩的没直接进来，“刚才吩咐水房的人预备了热水，姑娘若是歇好了，就去沐浴更衣，等下也好换身衣裳给王爷请安。”
　　既然要在王府长住，穿着媚春楼的衣衫自然不大合适，素素赶忙起身，领着小鹊一起走了出去。水房设在淇水院东北角，有一处专供沐浴用的宽大屋子，顶上开着三面通窗，既明亮又透气，也不用担心会让人春光外泄。
　　两个丫头打水进来，小鹊上去笑道：“小鹊来服侍姑娘就好，两位姐姐歇着吧。”
　　浴房总共两间，打水的丫头便在外面休息，内屋门口放了一架十二扇的屏风，与后面的黄木大浴盆做为隔断，旁边设有简单的妆台、衣架，布置十分齐全。第一遍是温水沐浴去汗，第二遍换了稍凉的水，加以香料焚制的梨花香汤，使人浸泡过后周身带有淡淡香味。
　　小鹊在旁边添着水，悄声笑道：“好大的木桶，也不怕把姑娘淹没了。”
　　“少胡说八道！”素素笑斥，突然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正在疑惑，紧接着便是一记“吱呀”的关门声，----沉稳的脚步声走进来，正是靖北王府的主人闵言熙。
　　小鹊有些难为情，结巴道：“姑、姑娘，小鹊先出去了。”
　　素素本来就被热气熏着，这下脸更红了，都不敢抬头看人，尽量将自己的身子淹没在水中，“王爷，素素很快就好了。”
　　“嗯。”闵言熙应了一声，“你坐好，我给你擦擦背。”
　　素素以为自己听错了，靖北王过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擦背？这突来的客气转变，简直比裕亲王妃变脸还要奇怪，可是人也不敢乱动，只好抱着胸低头应道：“是……”说了这一个字，就再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说是给人擦背，闵言熙却并没有拿东西，伸出手掌抚在素素肩头，指尖划过一处不太明显的疤痕，“你背上的这一道疤痕，是怎么落下的？”
　　小的时候，素素学骑马曾经摔落过好几回。有次刚好跌在石子上，当时摔得重，还破了肉划到骨头，虽然父亲找了不少去疤痕的药膏，结果因为天热好的慢，最后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素素当然不能说实话，只好撒谎道：“小时候淘气、不听话，跟人爬梯子的时候摔的，没保养好，所以后来留下了一道疤痕。”
　　“是这样。”闵言熙应了一句，然后问道：“饿了没有？”
　　素素不习惯他如此平和，细声回道：“还好。”
　　“刚让人预备了饭菜，就摆在你的房间里。”闵言熙松开了手，往外走道：“我先过去歇着，等下你换好衣裳就过来。”

　　冤家路窄

　　素素回到房间时，闵言熙正在桌子边独自饮着酒，翠翘站在旁边服侍，见她来了笑道：“姑娘快坐，王爷都等了好久了。”
　　素素赶紧坐下，往桌上的几样菜碟瞧了瞧，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之类，而是几样精致清爽的小菜，仿佛跟平常夫妻过日子一样，反倒教人略微感慨。闵言熙放下酒杯，让翠翘盛了两碗碧玉粳米饭，“饿了吧，多吃一点。”
　　“好。”素素正在诧异他的温和语气，碗里已经多了一筷子韭菜炒蛋，金黄翠绿的甚是诱人，一时之间不由恍惚起来。
　　小的时候，自己颇为喜欢吃这道菜，娘亲嫌厨娘做的不够嫩滑，总是自己炒好，然后父亲便会笑着夹给自己，“多吃点，这可是你娘亲自炒的哦。”----那样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相隔了太多年，眼前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徒留无限伤感罢了。
　　闵言熙又道：“尝尝吧。”
　　“嗯。”素素轻轻咬了一口，却让自己微生哽噎难以下咽。
　　闵言熙见她吃得慢，皱眉问道：“不好吃？”
　　“不不，没有。”素素使劲咽了下去，然后也给闵言熙夹了一筷子，“很好吃的，王爷你也尝一点儿。”
　　“姑娘----”翠翘上前，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王爷从来不吃韭菜的。”
　　“啊……”素素尴尬的望向对面，情急之下，赶忙把韭菜蛋夹回了自己碗里，不过夹完自己就后悔了。----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连跟自己吃饭的人是谁都忘了，怎么能够这样夹来夹去？素素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小声道：“王爷，让翠翘再盛一碗米饭吧。”
　　“行了，吃吧。”闵言熙淡声，然后吩咐翠翘，“你不用在跟前站着，先下去罢。”
　　“是----”翠翘声音丧气，恭恭敬敬躬身告退出去。
　　素素埋头吃饭，再也没敢抬头多看一眼。对面“叮”的一声，是闵言熙用筷子敲了敲碟子，“把头抬起来吃，头发都快要掉碗里了。”
　　素素将头抬高了些，仍是不敢看他。
　　“你----”
　　闵言熙正要说话，便听翠翘隔在门外禀道：“王爷，裕亲王派人过来传信，说是听闻素素姑娘来了王府，应该好好庆贺一下。裕亲王妃也甚挂念姑娘，已经在秀水湖上包下一艘画舫，请王爷和姑娘一块儿过去，下午在湖上赏赏山光水色。”
　　“知道了。”闵言熙应了一声，然后问：“想去吗？”
　　素素停住筷子，回道：“一切都听王爷的安排。”
　　“唔----”闵言熙沉吟想了想，“反正你也不认识什么人，在屋子里闲坐也闷，那就出去散散心好了。”说完又道：“还有，你好好吃饭行吗？你再这样的话，本王只能认为是厨子的手艺不好，回头就把他们打一顿。”
　　素素哭笑不得，竟然霸道的连别人吃饭也要管？本来都已经快吃饱了，听他这么一说，只好又狠狠的夹了几筷子菜，跟填鸭似的全部塞了下去。
　　“吃饱了吧？”
　　“嗯，吃饱了。”素素心想，自己的脸肯定都快成韭菜色了。
　　“湖上容易起风，换身整齐的衣服再过去。”闵言熙拉着素素进到里屋，打开高大的玄木橱柜道：“也不知道你爱穿什么，就让他们按照眼下京城最时兴的样式，春夏秋冬四季，一样各做了四套送来。要是觉得不够，或者你喜欢别的样子，回头跟管事的说一声，让他吩咐人下去办就是。”
　　“够了，够了。”素素赶忙点头，又问：“今天----，要穿哪一套衣裳？”
　　“这件不错。”闵言熙随手拿了一件梨花白纱衫，浅黄色的底纹，领口袖口都刺有精致的压边，素雅中带着出尘风姿。他放在素素身前比了比，“跟你的气韵很像，到里面去换了，再配几样差不多的首饰，装扮好了就出门。”
　　素素不敢让他久等，赶紧找来小鹊给自己挽好发髻，换好衣裳，脸上的妆容也以跟衣服相衬描画。收拾妥当出门跟在闵言熙身后，到了大门口时，下人早已经预备好了宽大的马车，从王府正门直接驾车而去。
　　到了湖上见到裕亲王夫妇时，二人正在悠闲听着小曲儿，见客人一到，宁灏便挥手让歌姬退了下去。宁灏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含笑道：“言熙兄，没想到你动作这么的快，事先也没听到风声，就已经把素素接府里去了。”
　　裕亲王妃盈盈一笑，“照这么看来，咱们的靖北王可是动了真心。”
　　素素不便答话，只好低头微笑算做回应。
　　闵言熙却是没耐心啰嗦，只道：“有什么好酒拿上来，湖上饮酒最是让人爽快。”
　　“快拿酒来。”裕亲王妃笑着招呼，立即有下人捧了玉色酒壶上来，先给闵言熙斟了一杯，然后又给素素也斟了一杯。然后裕亲王妃给宁灏满上，她自己并不喝酒，只是象征性的加了几滴，便把酒壶放在旁边。
　　宁灏手里摇着一把雪色折扇，朝素素笑道：“如今你住在靖北王府，两边往来更加方便，只要得空了，不妨多来我们这边逛逛。”
　　裕亲王妃接话笑道：“是啊，反正我整天闲着也是闲着，正想找个人说话，素素姑娘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素素应道：“是，只怕打扰了王妃。”
　　----眼前的裕亲王妃，平和亲近、笑容可掬，言语举止都是那么的友好，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素素悄悄往身侧看了一眼，闵言熙正在沉默饮酒，----原来即便是靖北王的一个小小侍妾，也跟可以跟着沾这么大的光彩。
　　画舫在一望无边的湖上飘荡着，两侧山水景致优美迷人。闵言熙向来沉默少言，风声水声中，便只剩下裕亲王夫妇的问话声，以及素素的柔顺回答声。聊了半晌，裕亲王妃突然笑道：“听王爷说，素素姑娘的歌喉曲艺皆是惊为天人，我却是没听过，不知今天能不能有这个荣幸？”
　　素素听她话里微有醋意，微觉尴尬。自己倒是不介意唱上一曲，只是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凡事都得问问身边的这位靖北王，因此细声询问：“王爷，这会儿有没有兴致……”
　　闵言熙打断道：“你爱唱就唱，又问本王做什么？”
　　场中气氛有些冷淡，宁灏笑着圆场道：“素素如今不比从前，哪能随便给人献艺唱曲儿？画舫上有的是歌姬，随便叫一个来唱唱就好了。”
　　裕亲王妃只好道：“也是，素素你且歇着。”
　　“王妃也歇着罢。”闵言熙突然抬头，冷冷道：“素素早已经是本王的人，不劳别人关心，本王自己会照顾好她的。”
　　裕亲王妃不免讪讪，勉强道：“好，多谢靖北王爷关心。”
　　每次只要闵言熙在场，宴席的气氛最后总会变得奇怪，素素微微低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正在担心天的宴席该怎么收场，不远处划来一艘小舟，靠得近了，小舟上的人朝上喊道：“王爷……宫里的人送来消息，说是皇上有事召见两位王爷，传旨让赶紧进宫去。”
　　宁灏立即收敛了闲散笑意，下令道：“靠岸，停船！”
　　到了岸边，宁灏和闵言熙都下了画舫。闵言熙走了两步又回来，对素素道：“刚才忘了跟你说，恐怕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不用等我，等下自个儿乘马车回王府就好。”
　　“是。”素素应下，目送二人一起骑马远远离去。
　　因为刚才闵言熙的冷淡，裕亲王妃自然也没什么兴致，再加上丈夫也走了，于是朝素素笑道：“我们两个也没什么玩的，不如先回去，改天你再来王府玩儿。”
　　既然主人都说了要回去了，素素只好也下了画舫，领着小鹊，乘出来的马车一起返回王府。走到半路，小鹊瞧了瞧素素道：“哟，姑娘的耳坠掉了一个呢。”
　　“是么？”素素反手摸了摸，耳朵上果然少了一个坠子。
　　驾车的马夫听见二人说话，停车讨好道：“姑娘，前面是京城最大的珠宝行----玲珑斋，要不要下去挑一点好的首饰？”
　　素素还在犹豫，小鹊已经满脸兴奋道：“去吧姑娘，小鹊还没有机会见识过呢。”
　　素素只好依她下了马车，二人来到楼上，小伙计一听是靖北王府的人，立马喜笑颜开介绍道：“姑娘想挑点什么首饰？镯子、坠子、臂钏，凡是姑娘想要什么，我们这儿一准都有，货品成色保管让姑娘满意。”
　　小鹊不住咂舌，悄声道：“啧啧，全都好贵！”
　　小伙计问道：“姑娘，有没有看中什么？”
　　“嗯，我先瞧瞧。”素素看上了一对小巧别致的黄玉坠子，玉色剔透，甚是莹润有光泽，于是问道：“这个不错，可以戴上试一试吗？”
　　“可以的，姑娘真是好眼光。”小伙计笑眯眯正要取东西，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探头看了看，立即丢下素素迎了过去，“公主殿下，今儿想看点什么首饰？”
　　素素闻言僵住，只觉脊梁后背一阵寒气上窜，抱着一丝侥幸缓缓回头，迎面进来的正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永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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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大概是因为素素换了服饰，永嘉公主看了片刻才认出来，“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说话的口气，仿佛玲珑斋就是给她开的一样。
　　素素不愿也不便跟她说话，拉了拉小鹊，“走吧，先不买了。”
　　“问你话呢？！”永嘉公主立马沉了脸，追上前去，在楼梯口挡住素素，“到底是不干不净的地方出来的，一点礼数也不懂！”
　　----不干不净？自己是因为谁才落到这一步的？
　　素素握紧了拳头，她明白自己有多恨眼前这个女人，但是她也明白，如果自己惹怒对方会是什么后果。----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很可能会换来一顿耳光；一巴掌打过去，多半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自己不能得罪她，甚至没有清高自持的资格，眼下靖北王也不在身边，出了事根本没有人救得了。
　　素素只得屈了屈膝，福礼道：“妾身素素，给公主殿下请安。”
　　“哪有用背面给人请安的？”永嘉公主不满，将手上的马鞭用力一甩，“啪”的一声，正好抽在素素的脚踝上，顿时起了一圈殷红色印迹。
　　素素疼得不轻，咬牙忍着去解开那圈起来的马鞭。谁知永嘉公主反手一带，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顿时就倾斜往楼下跌，慌乱中抓住一节扶手，狠狠蹭了一下，最后滑了好几步才算停住。小鹊吓得没了魂儿，慌忙扑下去扶道：“姑娘，你有没有事？快让小鹊瞧瞧，摔着哪儿了？”
　　素素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吃力道：“没、没事……”
　　永嘉公主往楼下探了探，见素素还能自己说得出话，也就不以为然，将马鞭交给身边的宫人，“算了，到里面看首饰去！
　　素素说是没事，其实手腕、膝盖蹭破了好几处，额头上也磕一下，在地上坐了半晌都没站起来。可是也不便一直坐在楼梯口，对小鹊艰难道：“扶我起来，我们先回王府再说。”
　　“姑娘当心……”小鹊吓得都哭了，小心扶着素素出门上了马车。
　　回到靖北王府，素素刚让小鹊给自己擦完药，就听见有人通报王爷回来了，小鹊气呼呼站起来道：“我去告诉王爷去，回头让王爷替姑娘出气。”
　　“站住！”素素突然厉声，叫住人，“王爷问话，你一个字也不许乱说！”
　　小鹊吓得停住脚步，“为、为什么，姑娘……”
　　“不为什么，听话。”素素摁了摁她，门外已经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忍着脚上的疼痛上前福礼，“王爷回来了，素素给你请安。”
　　“嗯。”闵言熙并没有多加留意，坐下道：“南边有点事情，我大概会离开京城一些日子，今天晚上就走，你好好在王府呆着就是了。”
　　门外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明明是大夏天的，素素却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未必有真心，可是有他在身边，心里还是会感觉踏实一些。如今自己才进王府一天，连上下人等都还不熟悉，就要被孤零零的丢在这里，完全陌生的环境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闵言熙皱眉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素素低头微笑，“妾身会好好呆在王府里的，等王爷回来。”
　　“别动----”闵言熙往她额头上瞧了瞧，伸手拨开垂下的发丝，“怎么回事？难道是裕亲王妃为难你了？”
　　素素摇头道：“不是，是妾身自己不小心磕的。”
　　“哦？”闵言熙放下手来，没有多问，看向欲言又止的小鹊，问道：“你们姑娘怎么磕的？说吧。”
　　“姑娘……”小鹊怯怯抬头，看了素素一眼，“王爷走了以后，裕亲王妃便和姑娘分别了。然后……然后我们就去了玲珑斋，然后、然后姑娘下楼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滑倒了。”
　　闵言熙上下打量着，怀疑问道：“既然是从楼梯上滑下来，怎么就只磕着头？”
　　小鹊急忙补道：“还有手上、脚上，姑娘她……”
　　“闭嘴！”素素冷声，侧首狠狠瞪了小鹊一眼。
　　闵言熙眉头微皱，因为素素今天的表现很反常，一向柔顺如水的她，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于是招了招手，叫她，“过来，让本王瞧瞧摔哪儿了？”
　　素素便将手递了过去，撂开袖子，因为伤口上面刚上了镇痛的药，还有一点湿漉漉的痕迹，被闵言熙不慎碰了一下，不由往后缩了缩。
　　“很疼？”闵言熙小心放下袖子，突然俯身下去。
　　素素见他要掀裙子来看，赶忙退了一步，“没事的，伤得也差不多。”
　　闵言熙不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素素本来就生得单薄，被他摁在椅子中，然后一把掀开石榴裙，撩起裤腿却是怔住，“这也是你自己磕的？”猛地将裤腿放下，抬头冷笑道：“从楼梯上滑下去，还能滑出马鞭的伤痕来？”
　　素素心中左右犹豫着，低头不语。
　　“说话！”闵言熙的脾气又上来了，重声道：“你不说也行，本王现在派人去裕亲王府，问问裕亲王妃，这么奇怪的伤是怎么磕出来的？！”
　　“别----，不关裕亲王妃的事。”素素知道瞒他不过，只得细声道：“妾身跟小鹊去玲珑斋的时候，……刚巧碰见了永嘉公主。”
　　“又是她？”闵言熙先是意外，继而挑眉，“她倒真是看得起自己，以为这个公主的名头有多大呢。”
　　素素心中不安，勉力道：“不怪公主，是妾身失礼在先。”
　　“哼！”闵言熙脸色难看，朝她道：“你怕什么？”正要接着再说，徐晏却从外面找了进来，二人耳语一阵，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闵言熙一面点头，一面让徐晏先走，然后对素素道：“眼下没时间在王府里逗留了，事情紧急，得马上就走，你的事等本王回来再说。”抚了抚素素的肩，眼神认真的点了一下头。
　　“是……”素素送行的话还没说完，闵言熙的人就已经走出了淇水院。
　　“姑娘，你为什么拦着王爷？”小鹊一脸不解，“那公主可恶的很，看着姑娘性子好就使劲欺负，既然王爷要替姑娘出头，又何必还替她说话？姑娘，你也太好心了。”
　　“出头？”素素轻笑，“怎么出头？去把永嘉公主打一顿，还是杀了？即便王爷真的去苛责几句，又有什么用？真的那样做了，只会让永嘉公主更加讨厌我。她要是存心跟我过不去，随便找个理由寻我的不是，我又该怎么办？王爷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哪里能够一生一世都护着。”
　　“那……”小鹊委屈道：“那、那姑娘就这么忍着？受着？”
　　“还能怎么样呢？也只能忍着、受着了。”素素转眸看向窗外，一望无尽的蔚蓝碧空中，悬挂着一轮金灿灿的旭日，强烈的光线投射散开，使得院子里的树木落下稀疏暗影，一如自己心中的那些阴霾。看到眼睛微微发疼，才喃喃道：“一直忍到----，有机会的那一天……”
　　“机会？”小鹊更加不明白了，一脸迷惑。
　　----是的，机会。
　　如果自己没有认识靖北王，也就不可能遇见永嘉公主，一直就那么在风月场中忍辱卖笑、混吃等死，一生也就那么过去了。可是现在见到了永嘉公主，见到了那个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往事历历在目，心中的热血又忍不住再次翻腾。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是一个机会，----有了这个上天特意安排的机会，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都不怕，只要能够达到最后的目的就行。
　　小鹊见她久不言语，推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扶我进去歇着。”
　　素素刚要转身，就听见翠翘在外面脆声道：“卫夫人、白姑娘----”说着，又朝里面提高声调，“姑娘，夫人她们过来瞧你了。”
　　素素刚来王府才一天，下午又被裕亲王妃叫出去，对于这两位靖北王的女人，还不知道一丝一毫的底细。况且眼下闵言熙也不在，更加不敢怠慢了，低声嘱咐道：“等下跟我出去，不要多嘴多舌乱讲话。”

　　平地波澜

　　“见过卫夫人……”
　　素素屈膝与卫夫人福了福，刚要对银杏欠身，却被翠翘一把拉住，轻笑道：“姑娘们都是一样的人，不用行礼。”
　　银杏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冷笑道：“主子们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儿？”
　　素素心想，翠翘脸上多半是要挂不住了。谁知翠翘仍是含笑，并不露出生气的模样儿，索性不答银杏的话，与卫夫人道：“夫人快请里面坐，奴婢去沏一壶好茶来。”
　　素素夹在中间有点尴尬，只得让路道：“卫夫人请，白姑娘请。”
　　“银杏，走吧。”卫夫人约摸二十四、五的年纪，衣着光鲜体面，颇有些王府内院的贵妇人神采，对于银杏和翠翘的口角视而不见，迈步朝里面走去。
　　“夫人请用茶。”翠翘笑吟吟捧茶与卫夫人，轮到银杏的时候，却只是一言不发放在跟前，然后转身便走。
　　“站住！”银杏柳眉倒竖，一双乌黑圆眼瞪得越发的大，“你哑巴了？没规矩！”
　　翠翘回身笑道：“刚才是姑娘自己说的，奴婢不配与主子说话。”
　　大概翠翘、银杏不和由来已久，卫夫人只是一幅见惯不怪的样子。素素却不便坐视不理，自己初入王府，不管哪一个都不便得罪，要是二人在自己的房间闹起来，回头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因此微笑道：“翠翘，你也忙了一上午，不如到外面歇一歇，这里有小鹊伺候就够了。”
　　“去吧，我跟你们姑娘说说话。”卫夫人也开了口，翠翘只得领命告退出去。
　　素素见她解了围，欠身道：“原本该素素去给夫人请安的，反倒有劳夫人过来。”
　　“不用客气。”卫夫人淡淡一笑，“今天是你来王府的第一天，过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往后住的日子长着，找我说话的时日自然有的。”
　　素素应道：“是，明天就去给夫人请安。”
　　银杏本来就气色不爽，当然没有心情闲聊，勉强忍耐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道：“天热热的，我也不久坐了。”招手让小丫头过来，将一筒子茶叶递给素素，“妹妹刚来，这是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素素赶忙起身谢了，卫夫人则送了一盒小巧的上等胭脂，也说不早，携同银杏一起出门而去。翠翘从门外进来，还朝银杏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打开茶叶筒，拨弄了一阵不屑道：“什么破烂茶叶，一筒也值不了一两银子。”转身朝素素笑道：“姑娘怎么能喝这样的次茶？不如奴婢拿出去扔了。”
　　“让小鹊去吧。”素素上去拿过茶筒，往前走了几步，塞到小鹊手里，背着翠翘悄悄递了个眼色，“你去外面找个偏僻的地方，随便放下就是。”
　　小鹊刚出了门，就有一个小丫头跑来禀报，“裕亲王妃派人来说，昨天游湖没有招待好姑娘，让人做了几份小点心送来，算是聊表一下歉意。”
　　“裕亲王妃？”翠翘有点诧异，将素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素素赶忙出去接东西，又让丫头转告了自己的谢意，翠翘帮着拎了盒子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面。小鹊也从后面转回来，揭开食盒道：“呀，好精致的小点心。姑娘你瞧，这小面兔子做得多像真的，耳朵、眼睛、还有胡须，教人怎么舍得吃啊。”
　　素素看她的稀罕样儿，好笑道：“那等下你就别吃了。”
　　小鹊笑嘻嘻道：“不吃也行，姑娘赏了看看也好。”
　　“翠翘----”素素拣了几样点心出来，“劳烦你给卫夫人送一份过去，白姑娘的那份让小鹊去送，另外单独留一些，等你们回来再一起吃。”
　　翠翘当然不愿意去见银杏，点头招呼道：“小鹊跟我走吧，等下告诉你怎么去白主子那边。”她的话里不无讥讽，临走还朝素素笑道：“就她那一筒子烂茶叶，还顶不上姑娘送的这份小点心呢。”
　　素素不好接她的话茬，微微一笑，“辛苦你了，回来就让你歇着去。”
　　银杏的房子也在西边，比较近，小鹊去了没多久就先回来，因见翠翘不在，方才小声道：“白姑娘茶叶，已经悄悄放起来了。”然后又问：“瞧着是不怎么好，姑娘还留着它做什么？”
　　“银杏就是送来一筒树叶，也不能扔了。”素素淡声，递了一小碟点心给她，“翠翘跟银杏两个怄着气，那是她们的事，咱们可是担待不起，也犯不着搀和在里面。银杏若是知道我扔了她的东西，你说会怎么样？”
　　“倒也是，还是姑娘心细。”小鹊点头，“看那白姑娘说话带刺，肯定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咱们往后可得提防着一些，别让她故意为难姑娘。”
　　素素一直揣着小心过日子，不愿意多生半点是非。每天一早都去给卫夫人请安，然后再给银杏问个好，这样过了十来天，对王府的事情也大概有些了解。原来的翠翘和银杏都是大丫头，两人身份一样，后来不知怎么银杏被王爷看上，于是就升为了姑娘。翠翘心里自然不平衡，总说是银杏勾搭的王爷，加上靖北王对银杏也不怎么上心，所以平日总是跟她抬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至于那位内敛少话的卫夫人，则是跟了靖北王七、八年，当初还在北面边境时，就一直服侍着靖北王了。因为模样只算中人之姿，加上后来又有更年轻的银杏，近年被靖北王召见的次数也不多，不过她已经有了夫人的名份，性子也很沉稳，所以在王府中也算是颇有地位。
　　如今靖北王府里并没有女主人，闵言熙因为常年在外征战，婚事一直耽搁，不过都已经二十四、五的年纪，加上如今长时间呆在京城，所以众人都在猜测哪位小姐会嫁入王府，最终成为让人艳羡的靖北王妃。
　　素素对此不是那么关心，反正靖北王娶哪个女人都是一样，只是希望未来王妃的脾气能够平和点，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好过一些。有次小鹊闲话问道：“万一王爷只喜欢姑娘，让姑娘做了王妃呢？”
　　素素听了，只是叹气好笑，“别做梦了！凭着靖北王在国中的势力，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大家闺秀等着，哪里还轮得到我？况且靖北王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能够让我在王府呆着就已不错，哪里还会还想着册为王妃？往后不要再提，让别人听见可就不好了。”
　　当时闵言熙匆匆忙忙进宫，回来后又急着走了，也没说到底是什么事，素素也是后来听下人说起，才知道是南边发生了暴乱，因此朝廷派他带兵镇压去了。如今去了小半个月，也没有听说回来的消息，素素倒不觉得如何牵挂想念，因为伤也养得快好了，反而过了一段平静悠闲的日子。
　　这天清早，素素依旧过去给卫夫人请安。银杏平日来的不是那么勤谨，刚巧今天也过来了，正在陪着卫夫人挑选布料，见素素进来，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翻拣料子，等到素素给卫夫人请完安，又想自己问好时，才从鼻子里象征性的应了一声。
　　素素对她的冷淡只做不见，朝卫夫人笑道：“夫人气度娴雅，这块梅花黄的绸缎挺合适的，做一身连襟的裙衫，上头再罩个石青色的短衣便好。”
　　卫夫人微弯嘴角，“银杏刚看上这块布料，已经答应她拿回去做裙子了。”
　　银杏怏怏不乐，将料子放回去道：“还是夫人留着用吧，妾身再挑点别的就是。”回头睨了素素一眼，自语冷笑，“也不寻思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当王府也是那种档次，那种地方的水准，也好意思在王府里面显摆。”
　　素素知道她对自己不满，----先时听翠翘说了，因为前段靖北王去了媚春楼后，回来召见银杏的次数甚少，所以早就存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虽然银杏话说得难听，自己也不便计较，反正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随她怎么说好了。
　　卫夫人见二人不和，淡声道：“银杏，你说话总是这么直言直语的，等王爷回来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没有管教好你。”
　　银杏冷笑道：“谁爱去嚼舌头就去嚼，还怕她不成？”
　　素素抬眼看了看二人，只是沉默不言。
　　卫夫人也不再说，而是让丫头叫了裁缝过来，说是给两位姑娘量量，好一人做两身秋天的衣裳。如此一番折腾，忙完也快将近晌午了。卫夫人便笑道：“难得今儿大家都在一块儿，不如多坐会儿，时辰不早了，等下凑在一起用了饭再走。”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沉闷。卫夫人见二人都不说话，便让人将一碗凉菜放在银杏跟前，“这是平时爱吃的醋拌海芽，尝尝今儿的味道如何。”又吩咐给素素盛了一碗猪蹄蜜瓜双枣汤，笑道：“夏天干燥，得多喝一点汤才是。”
　　“多谢夫人。”素素见她十分客气，赶忙低头勺了一口，只觉又甜又腻，只得微微皱眉咽了下去。素素的饮食一向清淡，像这般甜腻的猪蹄汤还是头一回喝，又不好意思不喝完，只好小口小口勉强喝下去。
　　“怎么了？不好喝吗？”卫夫人侧头打量着，突然“哎”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含笑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反胃？你年轻身子好，还不会是有了吧。”
　　“什么？她有了？！”银杏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呆呆瞪着素素。

　　明枪暗箭皆难防

　　午饭还没吃完，就被卫夫人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素素已经顾不上银杏的脸色，心里早成了一团乱麻，不容她细想，卫夫人就已让人请了大夫过来。大夫隔着帘子诊了一会，然后起身道：“从姑娘的脉象上来看，倒像是有了珠胎的气象，只是脉象不是太稳，或许是时日尚早……”
　　“不会错的。”卫夫人笑着打断，赶紧吩咐下人，“如今尤姑娘有身孕了，你们可得小心着伺候，出了半点差错，王爷回来一定饶不了你们！”
　　“是！”下人们齐声应诺，各自领命忙活开去。
　　等到卫夫人安顿好走后，翠翘赶忙跑进来恭喜，对素素的态度也恭谨了许多，“恭喜姑娘了，这可是咱们王爷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姑娘生下小王子，往后至少也能封个侧妃主子。”扶着素素在榻上躺好，“我们做奴婢的，也都觉得脸上有了光彩。”
　　“……”素素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是太妥。
　　翠翘将丫头们都撵了出去，悄声道：“告诉姑娘一个秘密，姑娘就知道有了王爷的孩子多难得。”索性坐在床榻边上，附耳细声，“卫夫人和银杏姑娘，她们都是不能有孩子的。”
　　“什么？”这下连素素也忍不住吃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夫人是早年受过伤，身子不好。至于银杏嘛----”翠翘一脸得意洋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那是王爷发话了，不让她有自己的孩子，喝过药的，这辈子都别再想怀上了。”
　　素素觉得有点脊梁发寒，不解问道：“为什么……”
　　“那都是姑娘进王府之前的事了。”翠翘熟知靖北王府的过往，细细道：“有一段时间，银杏仗着王爷经常召见自己，骄狂的很，加上那时候卫夫人也只是姑娘，所以总不把人看在眼里，私下里隔三差五的去给气受。有一次卫夫人实在受不了，就自己找了根绳子去上吊，要不是被人及时发现，早就把命给搭上了。”
　　“那----”素素小声问道：“王爷因为这个，所以就不让白姑娘有孩子？”
　　“还有呢。”翠翘往下说道：“姑娘可能不知道，卫夫人是王爷在北边战火中拣回来的，听说有过一次身孕，结果因为替王爷挡了一箭弄掉了。后来一直没再怀上，经过大夫诊断说是再也不能生育。”
　　素素还是不明白，“可是，这和白姑娘又有什么牵扯？”
　　“怎么没有？”翠翘提高了一下声调，赶忙又压低下去，“卫夫人上吊不成被人救醒后，王爷便问她是为什么，谁知道卫夫人死也不说，只哭是自己的命不好。后来还是卫夫人的丫头说的，说是银杏不光欺负夫人，还骂夫人是不会下蛋的鸡，将来只配给自己的孩子端茶倒水。”像是懒得再啰嗦下去，只道：“反正杂七杂八的，大概就是这么些个意思。”
　　素素这会倒是明白过来了，朝翠翘问道：“那些话，当真都是银杏说的？”
　　“她当然不承认了！可是没用。”翠翘不以为然，“王爷当时就生了气，下令封了卫夫人的夫人名分，又让人给银杏喝了药，往后都不可能怀上孩子。如此一来，银杏也就没机会再超过卫夫人，如今再瞧瞧她，对卫夫人可就收敛多了。”
　　素素静了静，只觉整件事情的过程颇为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更对卫夫人多了一层防备。而且想到银杏，既然她已经不能再有身孕，那么只会更加憎恨自己，----至于卫夫人，只怕也未必能真的高兴起来。
　　翠翘起身道：“姑娘，你可要好生养着胎啊，争取将来生个小王子，以后可就都是姑娘的好日子了。”
　　“翠翘姐姐歇着吧。”小鹊在外面打了招呼，进来高兴道：“姑娘，你可真是有福气的人啊，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素素淡淡道：“你跟着高兴个什么？”
　　小鹊一头雾水，“姑娘，怎么了？”
　　“你把门关上。”素素招了招手，让小鹊关了门坐在床边，“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只怕事情还不是太准。”
　　小鹊道：“大夫都说了，还能有假？”
　　“不对。”素素摇了摇头，然后道：“你也知道以前在媚春楼的时候，姑娘们都要吃那种药避免怀孕的，我最近……也就来王府的前两天陪王爷过了夜……”
　　“不奇怪啊。”小鹊不以为然， “那两天管事嬷嬷不是有事，没来得及让姑娘吃药么？再后来，王爷就把姑娘接走了。”
　　“即便这样，我还是以前的药效还没散去。”素素还是觉得不放心，“秦媚儿以前也说了，像我们这样长时服药的，若是被人收走，想要怀孕还得调理一段时间。所以我总担心消息不真，万一弄错了，让人看笑话也就算了，到时候王爷怎么想可说不准呐。”
　　“姑娘多心了。”小鹊劝道：“一定姑娘福气大，从此就要转好运了。”
　　素素仍然坚持，“我不放心，明天你再悄悄请个大夫进来。”
　　小鹊无奈道：“那好吧。”
　　第二天，小鹊一大早就出去了。
　　素素依旧去给卫夫人请安，卫夫人自然客气了一番，然后回淇水院的时候，又顺道去给银杏问好。因为听了翠翘说的故事，素素更加小心谨慎，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等下就算银杏怎么冷嘲热讽，自己总不和她争执就是，免得此时惹怒她生出乱子来。
　　谁知道银杏今天倒是客客气气的，笑着迎道：“妹妹你也太多礼了，以前得空过来逛逛也没什么，现在你是有身孕的人，再这么周到我可真是受不起。”说着又问：“累了吧？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再走？”
　　素素当然不愿意久留，微笑道：“多谢银杏姐姐的一番好意，有些累，想先回去歇着，还是改天再陪姐姐喝茶……”
　　“急什么？在哪里还不都是休息。”银杏上来拉她，笑吟吟道：“我这泌芳园虽然没你那边宽敞，可是后院的景致还是不错，往常也没有陪你逛逛，正好今天得空一起过去坐坐吧。”说着又笑，“看来妹妹是累了，我来扶你。”
　　“不用，不用。”素素哪敢让她搀扶，忙道：“姐姐先请，我自己走就行了。”
　　二人来到一个荷花池塘边，坐在凉亭里说了一会儿话，银杏突然说坐得腰疼，于是就到凉亭外面走一走。“哎哟……”银杏猛地叫了一声，坐在池塘边骂道：“怎么地上的杂草也不除一除？哎哟，真是疼死我了。”说着又喊：“妹妹，你快过来扶一扶。”
　　素素看在眼里觉得怪怪的，眼前明明是平地，那草长得也不高，银杏怎么突然就把脚崴了？可是身边再没旁人，自己也不便这么干坐着，正在猜疑当中，银杏已经在那边喊了好几句了。
　　----心里忍不住猜疑，总不成银杏要把自己推到池塘里去吧？
　　素素留了一个小心，打算站在后面去拉银杏，就算她扯自己一下，也不至于会滚落到池塘水中。谁知道手刚碰到银杏的衣袖，她就往前面一倒，“扑嗵”一声，整个人就那么掉进了池塘！
　　素素一时间有些呆住，还没等自己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就马上有人冲了进来，嘴里大喊：“不好啦，银杏姑娘被人推到池塘里啦！”进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一个小厮跳下了池塘，三抓两捞的，将已经呛了不少水的银杏救了上来。
　　此时此刻，素素总算明白了银杏的计划。
　　卫夫人很快赶了过来问话，银杏的丫头回道：“刚才尤姑娘过来问好，我们姑娘便带着尤姑娘到后面说话，怕人多太吵，所以就让奴婢们都回避了。”
　　卫夫人神色不动，又问：“后来呢？”
　　“后来----”那丫头低着脑袋，“后来奴婢听见里面有落水声，跑进来一看，尤姑娘正在池塘边伸着手，我们姑娘就掉到池塘里去了。”
　　“是素素推你的？”卫夫人看了银杏一眼，问道。
　　银杏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似乎虚弱的都没力气了，一面咳嗽，一面抽抽搭搭哭道：“当时……妾身不小心扭了脚，正在揉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了一下。然后就掉到水里……妾身也没有看清楚是谁。”
　　“哦。”卫夫人拉长声调，“不清不楚的，那可就不好办了。”
　　银杏看了看自己的丫头，那丫头忙道：“刚才就两位姑娘在这儿，没有别人，青天白日的，王府总不成会有鬼吧？”
　　卫夫人转了头，朝素素问道：“银杏是怎么掉下去的？”
　　眼前的这两个女人，应该一样的不会希望自己怀孕，不管她们各自什么心态，自己都是说不清楚。素素明白自己的处境，淡声道：“妾身不知道，只是妾身没有推人。”
　　“哎……”卫夫人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说不清楚，那也只有等王爷回来再做决断，来人，把尤姑娘关到柴房里去。”

　　落入囹圄

　　在素素被关进柴房后，小鹊便主动要求把自己一起关了进去。素素见到她并没有太意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傻丫头，何必跟着进来受苦。”
　　小鹊不住哽咽，垂泪道：“姑娘一直娇生惯养的，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小鹊来陪着姑娘。”
　　“别哭了。”素素微笑劝道：“这里脏兮兮的，你哭花了脸可没有水洗。”
　　小鹊忿忿道：“她们怎么能够这么狠心？姑娘可是有身孕的人啊。”
　　素素坐在一堆干草上，低头苦笑，“别说这个了，若不是因为这事，恐怕我们也不会被关在这里，而且……”
　　从昨天中午有了怀孕的消息，到今天一早银杏发生意外落水，再到卫夫人把自己关进柴房，----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简直不像是真的。几件事情如同前因后果，竟然能够毫无缝隙的串联在一起，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落入别人的圈套了。
　　“姑娘，你想说什么？”
　　素素静下来想了想，然后下了结论，“小鹊，恐怕我根本就没有怀孕。”
　　小鹊惊道：“怎么会？大夫不是说……”
　　“当时大夫并没有确诊我怀孕，都是卫夫人说的。”素素苦笑摇头，“假如我是真的怀孕了，恐怕卫夫人也不敢把我关到柴房。你想，不管我的出身如何卑贱，孩子终究流淌着王爷身上的血，万一我在柴房出了什么事，她卫夫人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细细再想了一遍，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那----”小鹊一头雾水，“那卫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用问吗？”素素轻笑，“不说我怀孕了，怎么能让银杏生出害人之心？要不是因为怀孕的事，银杏就不会自己落水，我们也不会被关到柴房里来。”
　　“原来，是卫夫人故意……”小鹊有点害怕，缩在柴禾垛上环抱住双腿，皱眉胡思乱想了一阵，面带庆幸之色，“还好银杏不太狠心，没有把姑娘也拉下水。”自己又想了一阵，“对啊……她怎么没把姑娘推下水呢？”
　　“她不敢。”素素轻声一笑，“因为----，银杏以为我真的怀孕了。”看着浑身瑟瑟发抖的小鹊，抚了抚她，“而且看王爷平时对银杏的态度，她也没胆杀人，所以她才自己掉下去，然后让卫夫人来处置。这样一来，卫夫人不处置说不过去，罚我罚得狠了，出事便是卫夫人负责。”说完淡淡苦笑，“傻丫头，明白了吗？
　　“姑娘，这王府怎么比媚春楼还可怕……”小鹊害怕极了，声音已带哭腔，“只是小鹊想不明白，姑娘才进王府，王爷并没怎么特别待姑娘好，跟卫夫人也没有冤仇，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我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素素轻叹，“卫夫人想让银杏害死我，然后好让王爷处罚她，银杏也不肯自己出手，拐弯抹角的让卫夫人来处置。这本来是卫夫人和银杏的争斗，谁知道却把我卷了进来。”
　　小鹊颤声问道：“眼下王爷也不在府中，可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素素摇头，“自求多福吧，我想她们暂时还不敢弄出人命。”
　　正说着话，柴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高个儿瘦子提着饭盒进来，“砰”的一声，将饭盒随手墩在地上，偏头打量了素素一眼，“今儿的中午饭，吃吧！”
　　小鹊上去揭开饭盒，当中一碗煮得已经发黄的青菜，旁边两碗干涩米饭，其间还斑斑点点的，也不知道是小石子还是沙粒。小鹊委屈的看向素素，小声问道：“姑娘，这样的饭菜可怎么吃啊？”
　　那瘦子嘲笑道：“还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位大哥----”素素赶忙陪笑，“小丫头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说着，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钗，递给那人，“这支钗是足金实心的，能值个几十两银子，只当是给大哥送饭的辛苦钱，烦劳大哥再送点吃食和水过来，不用讲究，只要干净就好。”
　　“这个么……”那瘦子将金钗放在手中掂了掂，似乎还算满意，“你们等着，晚上送饭的时候我再带点东西。今天送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也不能三番两头的来，不然要是给主子们知道了，那可不行。”
　　素素忙道：“好，有劳大哥了。”
　　送饭的瘦子提着饭盒出去，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柴房里面只有一个小窗，还被高大的枯木枝条挡个正着，门一关上，柴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小鹊哽咽了一阵，抽泣道：“早知道是这样，姑娘还不如呆在媚春楼呢……”
　　“别瞎说，人都来了。”素素柔声安抚着她，无奈道：“再说，这种事也由不得我们做主，就算一直留在媚春楼或是被别人买走，也未必就有好结果的。”
　　到了晚间，送饭的瘦子进来先关好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夹菜烧饼，和一个小小的牛皮水囊，催促道：“先把水喝够，等下关上门再吃饼，别让人瞧见了。”
　　半天没有喝水实在渴得难受，素素已经顾不上模样狼狈，“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水，赶忙递给小鹊，“多喝些，当心别呛着了。”然后小心收好了烧饼，又对送饭的人道了几句谢意。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说话的人都是年轻女子，听声音大约有两、三个人过来了，其中一个冷笑道：“走，到柴房里去瞧瞧。”
　　“是银杏！”素素大惊，抢过小鹊的水囊递给送饭人，“给你，快藏好！”
　　“咳咳……”小鹊猛地不防，被水呛了一口，“她、她怎么来了。”
　　“等下别说话！”素素低声下令，在自己和小鹊的脸上抹了几把灰尘，又将头发都抓得凌乱一些，低头侧身坐好。
　　“打开！”银杏在外面命令，立即有小丫头推开了门，她迈着步子进来，一点也不像落水受惊的模样，“啧啧，正在吃饭呢。”
　　“哎哟，白姑娘----”送饭的瘦子赶忙陪笑，问道：“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瞧瞧。”银杏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看见素素和小鹊狼狈不堪的模样，似乎很是满意，得意笑道：“好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胚子，真让人可怜。”
　　素素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是沉默。
　　“晚上都吃什么了？”银杏一脚踢开了饭盒，瞧了两眼，捂着鼻子扇了扇，皱眉退后道：“盖上、盖上！闻着就叫人不舒服。”
　　旁边的丫头请示道：“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走罢。”银杏一脸厌恶的表情，临走还狠狠踢了饭盒一脚，将原本就不能下咽的饭菜洒了一地，快意笑道：“天气热，凉快凉快再吃。”
　　“你----”小鹊气不过，刚要说话却被素素拉住。
　　等到银杏等人走了，大门也被关上了，素素才道：“别去招惹她，我们现在的处境惹不起，你惹恼了她，少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刚才故意弄脏了我们的脸，也是专门给她瞧的，她要是没看到我们落难的样子，一定不会这么快走。”
　　小鹊哭道：“姑娘，她们欺人太甚……”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安生几天。这天又到了送饭的时间，那瘦子不光给的饼没有菜，连水也没有，只说是出门时忘了带了。素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很快便明白过来，只得将一对玛瑙镯子摘了下来，递过去道：“辛苦大哥了，烦劳晚上记得带点水来。”
　　“行。”那瘦子满意的掂了掂，收入怀中，“今儿中午先忍着，晚上我给你们带水。”
　　素素的嗓子干渴得难受，感觉快要冒烟了，等那瘦子转身关门出去，终于忍不住有一点点哽咽，静了静，最后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素素不愿让小鹊一起难过，淡笑道：“脚踝上有点痒痛，大概是上次的伤口没有痊愈吧。”
　　“让小鹊瞧瞧……”小鹊将乱蓬蓬的头发别好，弯腰打开素素的裤腿，突然“呀”了一声，急道：“姑娘，脚上好像肿起来了。”
　　“是么？”素素低头一看，上次被永嘉公主抽的马鞭痕迹犹在，因为没有完全长好就来了柴房，结果一直拖到现在也没痊愈。大约是柴房里面太过脏乱，伤口上微微有点发炎，----难怪昨夜觉得脚不舒服，素素叹了口气，“忍忍吧，等晚上有水了洗一洗。”
　　小鹊反倒比她还难过，抽抽搭搭道：“姑娘……等王爷回来，就求王爷把姑娘放出去吧，这儿、……这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素素劝道：“别乱说话，当心让人听见----”
　　小鹊抽泣道：“姑娘做错什么了？她们怎么能……”
　　“砰”的一声巨响，柴房的门被人用力一脚踹开。吓得小鹊止住哭声，闵言熙大概是刚从外省回京，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脸色难看走了进来。素素看了一眼，低头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闵言熙沉默着没有说话，上前拎人，一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饭盒，发黄的烂菜叶和粗糙米饭全滚了出来。闵言熙的脸色越发阴沉，转身问道：“饭是谁送的？”
　　底下的人赶紧去叫人，不一会送饭的瘦子赶来，怯怯回道：“回王爷的话，饭、饭菜是奴才金牙送的……”
　　“你当本王的王府是猪圈吗？！”闵言熙端起还剩半碗的烂菜叶，用力摔在金牙的身上，“这样的猪食也能给人吃？谁让你送的？！”
　　金牙吓得连连磕头，结巴道：“是、是白姑娘……”
　　“来人，扶尤姑娘回房去！”闵言熙朝外喊人，翠翘赶紧跑进来扶住素素，自己也跟着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回头，朝金牙冷声道：“走，等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计中计

　　闵言熙从外省回京，先到皇宫里面见皇帝交待完毕，随即回了王府，因为给素素带了一匹小马驹回来，想起问人，才知道素素此刻被关在柴房里。问下人是怎么回事，下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干脆直接赶到柴房去找人。
　　素素刚走了两步，脚踝就被牵扯的疼得钻心。闵言熙见她姿势不对，也不问话，直接上去挡在前面，蹲身掀开裤腿，----永嘉公主留下的那道马鞭伤痕，已经感染发炎，走路时扯破了上面死皮，血肉一片，格外的触目惊心。
　　小鹊赶了上来，怯怯道：“王爷，找个藤椅抬姑娘走吧。”
　　“用不着！”闵言熙声音低沉，眉宇间也尽是挥不散的阴霾，起身搭住素素，将她一把打横抱了起来，“等下好好洗一洗，洗到伤口的时候当心一点。”
　　“王爷----”素素在他怀里挣扎，“把妾身放下来吧，身上太脏……”
　　“动什么动？”闵言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本王带兵打仗的时候，比你这更脏更吓人的早见多了。”
　　“是……”素素突然鼻子一酸，强忍住没有让泪水溢出眼眶，任由闵言熙抱着自己往前走，到了淇水院的水房，然后再让翠翘、小鹊扶着进去，仔仔细细沐浴了一遍。
　　“说吧，怎么回事？”闵言熙坐在大厅正中间，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卫夫人和银杏站着回话，素素因为腿伤暂且坐着，“一个一个的说，谁也不用争、也不用抢。”
　　卫夫人的位分高一些，先道：“前些天，银杏和素素在池塘边说话，结果银杏掉到了池塘里，妾身不敢擅自处置，只好将素素暂时关在柴房。”
　　“王、王爷……”银杏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抹泪道：“当时妾身呛了水，整个人都是头晕眼花的，妾身也没说把尤姑娘关起来，一切都是卫夫人做的主。”
　　卫夫人神色丝毫不动，曼声道：“是姑娘的丫头说，当时看见素素伸着手，又说跟前没有别人，总不可能是大白天有鬼了。”然后朝闵言熙回道：“王爷，妾身都是听了银杏她们的话，才按例处置的。”
　　“行了，你们两个闭嘴！”闵言熙侧首，看向一脸虚弱的素素，“你来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素素明白，此时不是痛哭流涕诉说委屈的时候，要想救自己，只有让闵言熙对自己的话相信。因此并没有添枝加叶，只是如实回道：“当时妾身在凉亭里坐着，白姑娘说坐得腰疼，就到池塘边舒展一下筋骨，结果崴了脚，于是让妾身过去相扶。谁知妾身刚碰到白姑娘的衣袖，她人就掉了下去。”
　　“就这样？”
　　“是的。”素素回道：“妾身不敢有一字虚假，还请王爷明断。”
　　闵言熙又冷冷看向银杏，问道：“素素推你了？”
　　银杏不敢抬头，紧张回道：“妾身、妾身当时也没有看清楚是谁，仿佛觉得有人推了一下……”
　　“仿佛？”闵言熙重重敲了敲桌沿，厉声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银杏干脆哭了起来，泣道：“王爷……妾身落水受了风寒，病了好些天，到现在还是头重脚轻……”
　　“你头重脚轻？”闵言熙冷声一笑，“你都病的起不来了，还有功夫吩咐人给素素送饭？看来你也没有病糊涂啊。”话锋厉声一转，“可是你也别当本王糊涂了！来人，把金牙叫进来！”
　　金牙“扑嗵”滚了进来，磕磕巴巴道：“王、王爷……都是白姑娘让奴才……”
　　“金牙！”银杏急得大叫，“你少血口喷人，你都跟王爷说了些什么？！”
　　“行了，本王没空听你们啰嗦。”闵言熙闭眼静了一瞬，皱眉道：“来人，把他们两个都带下去，一人先打二十大板，自然就肯说实话了。”
　　“不、不……王爷！”银杏先吓白了脸，跪在地上哭道：“饭菜是妾身让送的，是妾身一时糊涂……当时也是气急了，才会做了这样的傻事……”
　　“王爷----”翠翘此刻正站在素素身边，插嘴道：“奴婢有话要说。”
　　“讲！”
　　“是。”翠翘声音清脆，更加显得言语伶俐，“当日小鹊有事出去了，是奴婢陪着姑娘去给夫人请安的，后来又到了白姑娘那边，白姑娘便留下我们姑娘说话，也不让人跟着。奴婢斗胆说句实话，当日的事情根本没有人证……”
　　“翠翘！”银杏气得柳眉倒竖，恨声道：“主子说话，与你什么相干？！你安的是什么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闵言熙皱眉道：“闭嘴！让她说完。”
　　翠翘脸上浮起一丝得意，接着说道：“我们姑娘才来王府几天，连路都认不清，怎么会想着去什么池塘？还不都是白姑娘提议的。”说着睨了银杏一眼，“况且，我们姑娘已经有了身孕，保重身子还来不及……”
　　“等等----”闵言熙抬手示意停住，“有了身孕？本王怎么不知道？”
　　翠翘忙道：“王爷才刚回来，想来还没人赶上回禀。”
　　闵言熙沉默了一瞬，“行了，都不用说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不敢说话。过了许久，素素小声开口道：“王爷，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妾身也没有大碍，不如……”
　　“小鹊，扶你们姑娘回去。”闵言熙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下令，“卫氏办事欠妥、不宜理事，罚去一年月银，然后到佛堂里好生反省反省，如有再犯逐出王府。白氏既然已经病重到神智不清的地步，那就去柴房里清净一段时间，等到什么调养好了，再回沁芳园老实呆着！”
　　“王爷……”银杏泪水涟涟大哭，白夫人却只是默默退了下去。
　　回到房中，小鹊一脸不解问道：“姑娘，你还打算给她们求情啊？”
　　“不然还能怎样？”素素苦笑，“王爷又不会把她们俩都撵出去，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弄得太过不去，不是给自己添祸事吗？况且，眼下白夫人和银杏都没事了，我这里却还悬着呢。”
　　“什么？”
　　“万一，我并没有怀孕该怎么办？”素素实在是担心至极，然而身边却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正在暗自琢磨这，闵言熙已经问完翠翘走了进来。
　　闵言熙在床边坐下，问道：“还好吗？”
　　“嗯。”素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闵言熙起身道：“好好歇着，我还要去皇宫里走一趟。”
　　闵言熙并没有多问胎儿的事，便就收拾好东西出去。----这让素素更加悬心，莫非王爷也并不想让自己有孕？然而没等素素胡思乱想太久，更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到了傍晚，肚子突然隐隐胀痛起来，没过多久，裤子上就已经见了红。
　　小鹊吓得脸色惨白，惊道：“姑、姑娘……是不是要小产了？”
　　素素低声喝斥，“先别嚷嚷！”
　　素素心里乱做一团，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向自己袭来。----不对，不对。今日初六，时间刚好是月事来临的日子，自己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小产！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下午卫夫人离开之时，还眼神奇怪的看了自己一眼，其中一定藏有蹊跷！
　　“姑娘……”小鹊见她一直出神不语，担心道：“姑娘你怎么了？你别吓小鹊啊！”
　　“没事。”素素试着下地，似乎还能忍痛走几步路，于是让小鹊拿了衣裳过来，边换边道：“什么都不要多说，跟我出去一趟。”
　　临出门遇见翠翘，诧异道：“姑娘，你要出门？”
　　“嗯。”素素微笑，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是啊，大概是在柴房呆的久了，觉得有些不舒服，想到西城送子观音庙拜一拜。”
　　“姑娘脚上不是还有伤，不多歇一会儿？”
　　“不要紧的。”素素尽量让步子正常一些，不露出难受的表情，“洗了澡好多了，再说出门也不用走路，有轿夫们抬着，等下天黑前就回来了。”
　　翠翘本来也不是真的关心她，不过情面上问一问，说了几句早点回来的客套话，便让轿夫送素素出了大门。素素找到一家偏僻的小药房，见到大夫，也不提什么怀孕小产的事，只道：“妾身嫁人已久，夫家很想让赶快生个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已经大半年了还没动静。想让你给瞧瞧，是不是身子有问题？”
　　大夫给她搭了一块丝绢，诊了片刻，“嗯，夫人身子没有问题。等到这次的月事葵水过去了，多调养调养，房事上节制有度一些，应该很容易怀上孩子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是说，自己根本没有怀孕！可是为什么，上次大夫却说有已结珠胎的迹象？素素已经顾不上想太多，勉强镇定住自己，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再次含笑问道：“是么？那妾身的月事，可有什么问题没有？”
　　大夫回道：“没有，挺正常的。”
　　----素素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果然一切都是假的！既然自己没有怀孕，那又该怎么跟王爷解释清楚？一路上都沉默着，回到自己房中才把真相说了出来。
　　小鹊顿时乱了阵脚，慌张道：“王爷知道姑娘没有怀孕，一定会生气的，这……这下可怎么办才好？要不告诉王爷，这一切都是卫夫人……”
　　“傻丫头，卫夫人怎么会承认？”素素无奈苦笑，“若是挑明，她一定会说是我做了手脚，故意假造怀孕的消息，指不定编出什么样的话来呢。”
　　素素回想了一下，当日大夫并不是很肯定自己有孕，似乎还有话说，最后却被卫夫人生生打断了。估计那大夫也没那么大胆，敢在靖北王府生事，----可是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又会有怀孕的迹象？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卫夫人在唱得独角戏呢？虽然不明白卫夫人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肯定在暗中使了什么手段。
　　“姑娘……”小鹊苦着一张脸，想了半天也是没个主意，“卫夫人又不承认，姑娘又没有真凭实据，而王爷的脾气有一会好、一会坏的，姑娘肯定会吃苦头的。”
　　“没错，她怎么会承认呢。”素素对着碧蓝无云的天空，喃喃自语，“怎么会，到底要怎么样才会……”
　　----不管靖北王希不希望自己怀孕，一旦怀孕的事是假的，故意欺骗的罪名就跑不掉了。况且还有卫夫人和银杏，二人才因为自己受了惩罚，一定怀恨在心，就算靖北王宽宏大量不计较，她们俩也不会放过自己的，肯定会拿着此事借题发挥！素素不敢往下深想，等待自己的多半不是好结果。

　　绝地反击

　　入夜，闵言熙才从皇宫回来。小鹊上前禀道：“晚上姑娘的脚疼得厉害，连饭也没多吃，又说有些头晕，所以刚刚已经睡下了。”
　　因为素素脚上有伤，加上得知她刚刚怀了孕，闵言熙并不觉得太过奇怪，只道：“那你好好照看着素素，本王明天再来看她。”
　　小鹊领命，“是。”
　　听得闵言熙的脚步渐渐远去，素素方才松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倚在软枕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如果自己实话实说，手上又没有什么证据，卫夫人一定会说是自己假装怀孕，蒙骗了大夫，蒙骗了王爷，蒙骗了王府上上下下。倘若把话说死了，到时候想要回转都难，况且要是卫夫人继续安然无事，往后必定还会再生风波。
　　----唯今之计，就是让她自己亲口承认作假。
　　素素一宿辗转反复、难以入眠，次日起来脸色便不大好，看起来甚是憔悴，----不过这样也好，柔弱无助者总是更能让他人同情。临出门，又再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今日行事是一步险棋，一定不可以有任何的漏洞！
　　素素前去请安，卫夫人自然说了许多客套话，招呼她坐下，面含一缕微笑，“姑娘是有身孕的人，脚上又不方便，往后不用再过来请安，不然王爷也会怪罪。”
　　----到这个时候，她依然还是说自己有了身孕，那得意的笑容，是等着自己在王爷面前痛哭吧。素素胸中气流不住起伏，咳了两声，“多谢夫人关心，咳……妾身过来请安是应该的。”说着，很自然的端起茶饮了一口。
　　卫夫人神色淡漠，轻笑道：“不敢，如今我也是待罪之身。”
　　“夫人别这么说，夫人……”素素说了半句，捂着胸口不住喘气起来，“翠翘、翠翘你过来扶一下……”人刚要站起来，便猛地晕倒在了地上。
　　翠翘慌忙上前相扶，突然惊道：“啊呀，姑娘身上落红了！”
　　素素小产的消息很快传遍王府，众人都是提心吊胆，等到临近晌午，闵言熙才闻讯从皇宫赶了回来。小鹊早就哭花了脸，跪地泣道：“王爷，我们姑娘她小产了。”
　　闵言熙脸色大变，“什么？！”
　　小鹊抽抽搭搭的说不清楚，还是翠翘生得伶俐，上前回道：“早起我们姑娘去给卫夫人请安，喝了一杯茶水，结果很快就落红不止，然后就……”她看了看卫夫人，像是害怕没敢把话说完。
　　闵言熙在椅子中坐下来，朝卫夫人问道：“说，怎么回事？”
　　“不，这不可能！”卫夫人难得的露出慌张神色，跪在地上道：“素素是在妾身哪里喝了一杯茶，可是那茶妾身也喝过，同一个茶壶沏出来的……”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闵言熙不耐打断，厉声道：“本王要问的是，素素她为什么会小产？”
　　卫夫人沉默了半晌，才道：“----妾身不知。”
　　“不知？”闵言熙看着她冷笑，“这种事情，一句不知就能说过得去？先时，看在你跟了本王多年的情分上，才没对你重责，不过本王也说过，如有再犯逐出王府！你大概是不想在王府呆着了吧。”
　　卫夫人一脸惊慌，“王爷，不要逐妾身出府！”见闵言熙不为所动，眸中的哀求不由转为恨色，死死的盯住素素，大喊道：“你这个贱人！你在撒谎……你这是在故意陷害……”
　　“王爷……”素素勉强撑起身来，只是不住的无声落泪。
　　“够了！”闵言熙的脸色越发难看，朝外喝道：“来人，把卫氏拖出去！本王不想再看到她，暂时关在紫云庵里等候发落！”
　　“王爷，那个小贱人在撒谎！”卫夫人推开身边的人，拔出金钗对着自己咽喉，“她不可能小产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怀孕！王爷，妾身若是不明不白死了，到了地府，也是一个冤死的鬼……”
　　闵言熙斥道：“你有完没完，还在这里满嘴胡言！”
　　“妾身没有撒谎……”卫夫人抱住他失声痛哭，“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叫大夫过来诊脉，妾身所说如果有一字虚假，任凭王爷发落！”
　　闵言熙沉吟了半晌，最后道：“传大夫！”
　　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还是上次那人，隔着纱帘，替搭好丝绢的素素诊了片刻，顿时一脸骇色，“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上次结有珠胎的迹象，怎么……怎么这个时候……这真是太奇怪了。”
　　闵言熙冷声道：“你是说----，她根本就没有身孕？”
　　“是……”
　　闵言熙看了素素一眼，回头问道：“那你上次又是怎么诊的脉？”
　　“这----”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是老夫医术不佳……所以……”为难了大半天，“不过，听说有一种特别的药物，人若是不慎误食，就会产生与怀孕类似的假象。”
　　“没错……”卫夫人突然止住了哭声，“一定是那个贱人做的手脚，自己偷偷吃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先是假装怀孕，然后再假装小产陷害妾身！”她抬头看向闵言熙，“王爷，你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闵言熙合眼叹了一口气，侧首问道：“素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素素面色平静，起身道：“王爷，妾身想请徐大人进来。”
　　“徐晏？”闵言熙满目不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让人将徐晏传了进来。
　　“王爷----”徐晏行了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今天早上，素素姑娘让小鹊送来一封信，说是让臣代为保管，等到传人时呈给王爷即可。”
　　闵言熙一把抓过信封，抽出信纸迅速浏览了一遍，眸中越发阴霾变幻，缓缓站起身来没有说话。素素已经下了床，对卫夫人道：“诚如夫人方才所言，妾身根本就没有怀孕，小产自然也是假的。”顿了顿，蹲下身看着她问道：“妾身只是想问一句，夫人是怎么知道妾身没有怀孕的？”
　　“……”卫夫人哑口无言，猛得领悟过来颓然倒地。
　　“你自己看吧！”闵言熙将信纸摔在她的身上，一脸阴郁戾气。
　　卫夫人颤抖着拣起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小字，----妾身有孕蹊跷，无奈出此下策，实非有意害人，还望王爷明鉴！
　　素素不等她言辞狡辩，继续道：“那天，妾身在夫人那里喝了一碗浓汤，因为有些油腻腻的，夫人便认定是妾身怀了孕。当时传了大夫来，大夫也还拿不准是否有孕，夫人便将大夫撵走了，接着妾身就出了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夫人，妾身没有说错一个字吧。”
　　卫夫人不可置信道：“你、你一早就知道了。”
　　“不，开始我也拿不准。”素素摇头，转回头看向闵言熙，“王爷，若不是因为妾身所谓的怀孕，想来白姑娘就不会落水，素素也就不会被关到柴房。事情到了后来，若是素素实话实说，说自己也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王爷你又会相信谁？”说完，跪在闵言熙面前，“王爷，你是一个胸有沟壑之人，想来不用妾身多说也会明白，一切还请王爷做主。”
　　“卫嫃，你疯了吗？”闵言熙语气平缓，无限痛惜的看着卫夫人。
　　卫夫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倒露出一丝笑意，“难得……难得王爷还没忘记妾身的名字。”她低头笑了笑，“卫嫃的命是王爷拣回来的，为了王爷，就算赔上卫嫃的一条命也使得，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闵言熙神色微凝，问道：“素素跟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没错，她是跟妾身无冤无仇。”卫夫人缓缓说道：“王爷若是喜欢年轻女子，十个八个的，卫嫃也不会多说一句，只要王爷高兴就行。可是她----”转眸看向素素，“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青楼女子，王爷竟然把她接到王府，难道王爷不知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是怎么议论的？只要能够保住王爷的名声，除掉她，就算王爷不领卫嫃的情，卫嫃也绝对不会有所怨恨。”
　　素素闻言倒是怔住，----一直以来，都以为卫夫人是因为嫉妒自己，所以才趁闵言熙不在动手，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着卫夫人眸中的执着，似乎不像是在撒谎，那一抹可以随时去死的决绝，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闵言熙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除去卫氏夫人的名份，仍然暂时住在抱翠居，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允许踏出抱翠居一步。来人，送她回房！”
　　素素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点失望，更为自己的将来有所担心，----卫夫人和王爷交情非浅，自己往后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
　　众人都退得一干二净，屋子里只剩下了闵言熙和素素，空气里静了片刻，闵言熙将素素扶到床上坐下，“没事的，卫氏以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说完这一句，神色复杂的静了静，“往后你也不用给她请安，自己好好养着吧。”
　　“对不起----”素素低头细声，“都是妾身不知深浅，还望王爷恕罪。”
　　“行了，有些事情以后再跟你解释。”闵言熙扶着她靠在枕头上，“你这些天受了不少的惊吓，先养一养，等脚上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出去散散心。”

　　前尘往事

　　一连串的风波之后，素素总算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闵言熙一向都是事务缠身，不比宁灏悠闲，回京后连着忙了好几天，总算腾出一点空来，打算下午带着素素出去散心。
　　“姑娘----”翠翘在外面喊人，“王爷传话，让姑娘到前厅准备出门。”
　　“知道了，马上就好。”素素对镜抿了抿发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明紫色的绡纱轻衫，头上钗环也甚素雅，衬得一双妙目愈发的莹黑剔透。从前在媚春楼，即便再清减也还是花枝招展，如今这样的装扮，反倒更加符合自己的心意一些。
　　----靖北王为什么要给自己赎身？
　　素素轻嘲，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点清雅姿色吧。可是世间男子多半没有定心，一时欢喜、一时厌烦，很可能不用等到自己容颜老去，靖北王就已经先开始厌烦了。
　　“到了，下车吧。”闵言熙先跳下了马车，搭手接住素素，“前次去南边的时候，正好遇见两匹上好的马驹，一匹给你，一匹本王自己用。因为王府里地方不够宽敞，所以就让养在着云幽山庄了。”
　　素素欠身，“妾身谢过王爷。”
　　“别谢了，走吧。”闵言熙不大喜欢客套，拉起素素的手往里走，“你不是喜欢骑马吗？前段总没时间好好教你，正好今天得空，天气也好，等下可以多骑几圈转转。”
　　“谢----”素素说了半个字，又将话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闵言熙带着自己骑马的时候，总会勾起儿时的记忆，心也就不知不觉的柔软起来。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才是真心想要感谢他的。
　　“怎么样，还喜欢吗？”闵言熙带着素素来到马厩，里面关着两匹半大的马儿，一黑一红，体型毛色都十分的漂亮。
　　素素微笑道：“嗯，真的很不错。”
　　闵言熙指着两匹马儿，介绍道：“一公一母，都是一个品种母马生的，昨天还想好了两个名字，黑的公马叫‘逐日’，红的母马叫‘追月’。”
　　“逐日？追月？”素素念了一遍，觉得很符合闵言熙平时的性格。
　　“只可惜，现在还不能套鞍骑马。”闵言熙上前拍了拍，像是对两匹马儿都十分满意，转回头道：“马儿跟人是有感情的，只要你平时对它好，从小养大，将来一辈子都不会离弃你。”
　　----比起心思复杂的人来，闵言熙似乎更加相信马儿一些。
　　素素不是多嘴的人，只是静静的陪着闵言熙喂完了马，然后换了马儿，一起在空旷草地上跑了好几圈。闵言熙很快跑得一头大汗，遂带着素素回去沐浴换衣，天黑早早的用了晚饭，下人们都退了下去。
　　素素心情低沉沉的，一整天都没有怎么说话。
　　“怎么了？”闵言熙看着她问道：“出来散心，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素素摇头，“没有。”
　　“是不是觉得对卫氏的处罚轻了？”闵言熙可不傻，一语道破了素素的心事，抬了抬手，示意素素不必再调试琴音，“你不明白，本王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她。”
　　----不是为了她？难道还能是为了自己？素素虽然心里疑惑着，但也不好问出来，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嗯。”说完又觉不妥，忙道：“王爷，妾身没有别的意思。”
　　“其实，卫嫃还有一个孪生妹妹。”闵言熙目光微微朦胧，似乎无限感慨。
　　“……”素素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卫嫃的妹妹叫做卫婠，两个人长得十分相似，卫婠临终前，将她的家人托付给了本王。当时边境上战火连天，等我带人找到卫家的时候，她们的父母已经双双身亡，卫嫃也是奄奄一息。”
　　这是素素从来不曾知晓的故事，闵言熙在说到“卫婠”二字时，神色格外柔和，仿佛跟平时换了一个人似的。素素看向面前一身威仪的男人，在那略带沧桑的眉目间，不知道藏了多少隐秘往事，别人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当时，卫婠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窗外月色皎洁、清凉如水，像是勾起了闵言熙昔日的柔情，缓缓回忆道：“本来打算回京之后，就正式册封她做我的王妃，结果却在最后出了事，战乱中她替我挡了一箭，不单孩子没了，就连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送了性命。”
　　闵言熙应该没兴趣对自己撒谎，可是----，为什么跟翠翘说的不一样？难道说，真正怀孕死去的是妹妹卫婠，并不是现在的卫氏？素素虽然心中有着无限疑惑，也不便在此时多问，亦不好出声，只是静静的听闵言熙往下述说。
　　“找到卫嫃以后，因为她已经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再加上卫婠的托付，于是就将她带在了身边，再后来，卫嫃就一直留下服侍。”闵言熙静了片刻，微微蹙眉，“本来我并没那样的意思，卫嫃却很坚持，我只好以卫婠和胎儿死的太惨，不想再有别的女人和孩子为由，婉言拒绝了她。”
　　素素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既然怀孕和死去的都是妹妹卫婠，闵言熙又不同意，那么卫氏又是怎么成了他的女人，又是因为什么不能怀孕？这里面的曲曲折折，想来多半不会太过简单。
　　闵言熙继续道：“卫嫃、卫婠是一对孪生姐妹，虽然相貌上差不多是一模一样，但性格上却是不同，卫嫃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说着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再提起这些，不过不说，恐怕你心里永远都是一个结。”
　　素素细声，“王爷，不想说就不用勉强了。”
　　“你听着吧。”闵言熙摇了摇头，缓缓道：“后来卫嫃找到我，说是知道自己不能代替妹妹，没有奢望太多，只求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无声沉默良久，语气沉重，“然后……她就当着我的面喝了绝育药。”
　　“她、她怎么……”素素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害怕，不知该怎么形容卫氏，----为了留在一个男人身边，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闵言熙端起凉茶喝了两大口，目光微微凝聚，“卫婠临死时说，不管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都不会怨恨本王，永远不会……”
　　“只要能够保住王爷的名声，除掉她，就算王爷不领卫嫃的情，卫嫃也绝对不会有所怨恨……”素素忆起当日卫氏的话，仿佛就在耳边萦绕，在那一刻，闵言熙一定想到了死去的卫婠。----难怪，当时的他脸色都变了。
　　闵言熙问道：“在想什么？”
　　“妾身在想----”素素犹豫了半晌，也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勇气，问道：“所以王爷因为这些往事，也就不愿意----”顿了顿，“……不愿意，妾身怀上王爷的骨肉。”
　　闵言熙挑眉，“谁跟你说什么了？”
　　素素摇头，“没有，是妾身多嘴了。”
　　“王府里人多嘴杂，你是听说银杏的事了吧？”闵言熙眉宇间凝着郁气，沉默片刻才道：“如今皇上的身体不是太好，这一两年朝局必有变化，此时此刻，不论是谁有了本王的孩子，都会成为朋党要挟本王的棋子。”
　　“这----”素素听了，觉得脊梁上冒出一阵寒气。
　　“好了，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闵言熙拉起她的手，传去有力踏实的温暖，“你跟银杏不一样，倘若你真的怀了本王的骨肉，不论怎样，本王都会保护好你们的。”
　　----自己跟银杏能有什么不一样？比起身份来，自己比银杏还要更加微贱，素素不是太想得明白，只觉闵言熙话里似有别的意思。
　　“不早了。”闵言熙渐渐收起回忆之色，恢复平日的冷峻，“来----”他俯下身，将素素打横抱在怀里，往里走道：“睡吧，我也累了。”
　　夜晚寂寂，清风吹送着一丝丝清凉之意。素素不知道是几时睡着的，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双手搂着闵言熙，而他正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做什么噩梦了？嘴里一直乱喊乱嚷，也听不清你说了什么，像是吓坏了，一直抱着本王不肯放手。”
　　“是吗？”素素不免有些窘迫，想要挣开，“不、……不记得了。”
　　“别乱动。”对闵言熙来说，素素那点单薄的力气几乎可以忽略，看着素素一脸窘色，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我去南边的这一个多月，一直都跟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在一起，别说是女人了，就是连一只母耗子都没有看见。半夜三更的，你在动来动去我可真睡不着了。”
　　“……”素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乖乖不动。
　　“真是听话。”闵言熙像是逗人上了瘾，俯身在素素唇上印了一下，忍了忍，最后将她松开道：“睡吧，明天再说。”
　　“……是。”素素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一本正经的人，突然变得轻薄起来更让人发窘，生怕真如闵言熙开头说的那样，再也不敢乱动，轻轻翻身侧了过去。----不过后来想想，眼下的靖北王也未必真有心情，之所以故作轻松，大概都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卫婠吧。

　　雨后未必天晴

　　----素素没有想到，闵言熙的“明天再说”是这么个意思。
　　清晨醒来，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晨光薄熙微暖，从闵言熙的身后投射进来，半边脸庞沾染上了浅淡的金色，生出一圈柔和光晕。似乎已经醒了很久，看着素素清晰道：“刚才本王看过你的脚，已经没事了。”
　　“……”素素怔了一秒，很快在他眸中的火焰中明白过来。
　　“我说了，最近连母耗子都没有见过。”闵言熙说着话的时候，神情一如平常那样坦荡荡的，并无丝毫忸怩，倒是素素听得有些说不出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南边的那一月里，经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你，想起你的眼睛。”他盯着素素的双眸，“你的眼睛----，更加像是本来真实的你。”
　　“王爷是说，妾身的眼睛藏不住心事吧。”素素微垂目光避开了话题，----无法相信闵言熙会真的想自己，如果有……想的只是这具年轻柔软的肉体吧。
　　不知何故，素素忽然想起与宁灏的对话。----是的，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人。宋家满门的仇恨和媚春楼的调教，已经把真情真意和爱全部抽走，不管身上的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无真心，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
　　----这些天一直养伤，也没有卫氏、白氏来打扰，日子过的甚是悠闲，差点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素素暗自嘲笑自己，既不是什么正经的大户小姐，也不是什么明媒正娶的权贵夫人，不过是王爷买来的一个侍妾罢了。
　　闵言熙见她默默无声，问道：“在想什么？”手上原本正在宽解素素的小衣，缓缓停住了动作，“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素素浮起柔媚的笑容，在媚春楼多年来接受的‘培养’，让她条件反射般进入状态，柔顺贴在闵言熙的胸膛，“只是好些日子没有见到王爷，有些紧张……”手指游向应该停留的地方，不断的轻圈慢画，----这些青楼女子的必修课，虽然为矜持的良家女子所不齿，可惜在这种时候，男人总是更喜欢将妖精拥入怀中。
　　闵言熙虽然开始有些不满，赌气说不要，但却架不住素素刻意的挑逗，不到片刻就开始微微喘息起来。猛地将素素反抱过来，双手握住胸前最柔软的地方，耳鬓厮磨紧紧贴在一起，低声道：“这些天，你有没有想过……”
　　素素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不愿做出违心回答，反转过身，用牙在闵言熙胸前轻轻啃噬，----这一招果然奏效，闵言熙的□涌了上来，发出一声吟哦，底下的话也就含混不清了。
　　----取悦靖北王是自己生存的必修课，与真心和爱无关。
　　云幽山庄本来就比王府安静一些，又远离了莺莺燕燕们，素素的心情好了不少，有种日子悠缓宁静的感觉。第二天又跟着闵言熙去骑马，顺便喂养了逐日和追月，等到吃过午饭才回到王府，此时的王府亦是风平浪静。
　　素素午睡起来，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打扮，小鹊瞧瞧进来，低声道：“姑娘，那个什么金牙想要见你。”大概是想起了以前柴房的事，恨恨撇嘴，“看着他就讨厌的很，姑娘要是不想见，小鹊就去把他打发走！”
　　“别。”素素拦住她，“叫他进来吧。”
　　金牙一脸谄媚的笑容，进来行礼，“奴才金牙，给尤姑娘请安了。”
　　“有什么事？”素素面含微笑，----虽然心里十分厌恶此人，可是人家毕竟赔着笑脸而来，自己在王府又无依无靠，故而也不想弄得太过难堪。
　　“也没什么。”金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展开放在桌上，正是先前从素素手里要走的金钗、镯子，“嘿嘿，就是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素素明白他的意思，想来是看见卫氏、白氏都受了罚，而自己在王爷跟前还有几分得势，怕今后被暗地为难，所以又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素素在心里冷笑，侧首吩咐小鹊道：“东西你收起来，再拿十两银子出来。”
　　小鹊极不情愿，冷着个脸从里面出来，将银子拍在金牙的手里，“给你！”
　　“多谢姑娘的赏，让姑娘破费了。”金牙一脸喜出望外，凑近小声道：“像尤姑娘这么大方的人，哪个奴才还会不尽心服侍？姑娘今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素素微笑点头，“好，你先回去罢。”
　　“姑娘----”小鹊送人出去关上门，回来忿忿道：“怎么倒还给他银子？这种小人就知道见风使舵！当初送的那些饭菜，还不是他收了泌芳园那边的钱。”
　　“若是只认得钱的人，反倒好些。”素素无奈淡笑，“我们在王府里谁也不认识，周围也没人可以帮得上，假如银子能办事，总归也算是一条门路吧。不指望别的，能够买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或者能帮忙跑个腿什么，将来总会有用人的地方。”
　　“是。”小鹊低头，“反正小鹊什么都不懂，以后都听姑娘的。”
　　闵言熙并没有午睡，又出去了一趟才回来。
　　“刚才去军营里转了一圈。”闵言熙的气色不错，朝素素笑道：“突然想起你以前弹的《将军令》，正好闲着没事，不如到院子里去弹上一曲，我来给你配鼓点。”
　　“好。”素素亲自去里屋取了琵琶，虽然已经住在王府，自己仰仗吃饭的本事还是不敢忘，平时得空总会勤于练习。起身来到淇水院后院，抱着琵琶坐在花篱下面，自己先试了试音，柔声问：“王爷，还弹上次的《将军令》？”
　　“嗯。”闵言熙颔首，自己也胡乱敲了敲红漆牛皮鼓。
　　正在此时，一个小厮飞快跑了进来，“王爷，宫内来人传旨。”
　　闵言熙正在打鼓的兴头上，被人打断不甚高兴，“宫里？又是什么急事？”将鼓槌随手一撂，大步流星走出了后院。
　　素素抱着琵琶跟着出去，替闵言熙找来入宫穿的正式朝服，刚刚换好衣衫，就听门外有人笑道：“王爷，老奴给你道喜了。”一名年老宦官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眯眯道：“恭喜王爷了，皇上准备把永嘉公主下嫁王爷。”
　　“嗯？！”闵言熙挑眉，没有半分欢喜的神色，“梅公公，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老奴怎么敢开这样的玩笑？”梅公公嘿嘿一笑，“今儿传王爷进宫，就是要商议公主大婚的事情。”
　　----皇帝要把永嘉公主下嫁靖北王，即将册为靖北王妃？！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宛如巨雷一般重重砸下来！素素捧着闵言熙换下来的玉带，怔了片刻，“啪！”的一声，竟将玉带失手掉在地上。
　　闵言熙闻声回头，走到素素面前轻声耳语，“没事的，我先进宫去瞧瞧。”脸色阴郁走出了院子，吩咐道：“来人，备马！”
　　闵言熙既不稀罕这门皇家婚事，也不喜欢永嘉公主，对于这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喜讯”，实在提不起半分好心情来。心中忍着不快，跟着梅公公出了王府大门，一路上快马扬鞭赶到皇宫，刚到承德殿就碰见永嘉公主。
　　“喂，站住！”永嘉公主的脸色也不好，气鼓鼓道：“别以为你为父皇立下军功，想娶谁就娶谁！本公主才不稀罕呢。”
　　闵言熙本来没打算理她，听她这么一说，径直走到永嘉公主面前，倒吓得她后退了两步，“公主殿下不稀罕最好，回头就去跟皇上说清楚，今后公主爱嫁谁就嫁谁，只要不赖着本王就行。”
　　“你说什么？”永嘉公主下不来台，顿时气得一张粉脸通红，大喊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要赖着你了！”
　　闵言熙懒得跟她争辩，撇下公主进了大殿，行完礼，才发现柳贵妃也在旁边，只得又欠了欠身，“给贵妃娘娘请安。”
　　柳贵妃虽然已经三十四、五岁，姿色却仍不减当年，巧笑嫣然、顾盼生姿的坐在武隆帝身边，非常客气的虚扶了一下，“王爷不用多礼，坐罢。”
　　武隆帝去年刚过了五十大寿，尽管有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相衬，因为身有病态，仍不免显得有些苍老。抬手示意闵言熙坐下，咳了两声，“闵卿不必拘束，今天只为谈一点儿女私事。这些年来，闵卿总是在外面南征北战的，把婚事都耽搁了，至今连个王妃都还没有，所以朕想了想，决定把洛儿下嫁与你为妃。”
　　柳贵妃接话笑道：“王爷一表人才、青年才俊，是京城里多少姑娘的意中人，洛儿真是有福气，从今往后可就有依靠了。”
　　“多承娘娘抬举。”闵言熙不为所动，淡淡道：“方才臣在外面碰见公主，听公主的意思，似乎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还请皇上和娘娘收回成命。将来为公主另择佳婿，也免得委屈了公主。”
　　“怎么会？”柳贵妃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又面色如常起来，“洛儿毕竟还小，女儿家脸皮薄也是难免，说了什么胡话，王爷可别放在心上。”
　　“臣不过是一介武夫草莽，着实配不上公主……”
　　“知道配不上就好！”闵言熙的话还没说完，永嘉公主就已经跑了进来，也不管柳贵妃如何使眼色，大声道：“父皇、母妃，洛儿不想嫁给这个人！”
　　“胡闹！”柳贵妃厉声断喝，“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姑娘家自己开口的，也不害臊，还不快点回宫去！”侧首吩咐，“来人，扶公主下去。”
　　闵言熙微弯嘴角冷笑，“娘娘，看来公主的确不愿意啊。”
　　柳贵妃面色不变，含笑道：“王爷不必担心，洛儿的婚事有本宫做主。”
　　闵言熙却道：“婚姻大事，还望娘娘多为公主考虑。”
　　武隆帝见二人说不到一起，打圆场道：“想来闵卿还没有心理准备，不着急，也不差着一天两天的，回去好好想想。”说着起身，“朕累了，先回宫去吧。”
　　临出大殿，柳贵妃意味深长的一笑，“内务府正在预备公主嫁妆，也有王爷的，若是王爷还有别的什么要求，只管吩咐内务府就好。”----听她口中的语气，似乎这门婚事已是无可更改。

　　无奈迫娶

　　闵言熙脸色阴郁走出皇宫，碰上迎面急急赶来的徐晏，先将周边的人撇开，然后近身附耳道：“前面刚刚传出消息来，就在王爷跟皇上、贵妃娘娘说话的时候，皇上的圣旨已经传了下去，册了柳氏兄弟为左、右护国将军。”
　　“哦？”闵言熙琢磨了下，问道：“是把什么人撤了？不然没有兵可以带，岂不是了两个空头将军？”
　　“属下正要说这个----”徐晏压低了声音，“皇上下旨，把柳氏兄弟放到了王爷的手下，两个人各领四万亲兵，说是往后要替王爷分忧解劳。”
　　“哈哈……”闵言熙怒极反笑，“分忧解劳？是想分解本王的势力吧！”
　　“王爷----”
　　“没什么可担心的！”闵言熙神色阴郁，“就是柳家再来十个兄弟，本王的兵士也不可能听他们的！随他们去，只是别想拿本王当软柿子捏，找个机会给点苦头吃，看他们还呆不呆得住！”
　　“是。”徐晏点头，“这些年来，兵士们跟着王爷奋血杀敌、出生入死，柳氏兄弟连个枪棍都不会使，没有人会搭理他们。可是----”略微迟疑，“听说皇上要把永嘉公主下嫁，王爷打算怎么办？总不好真的抗旨拒婚吧。”
　　闵言熙皱眉沉默，永嘉公主倒还真的是个难题，思量半日仍无良策，遂与徐晏一起策马回了王府。来到后院却不见素素，翠翘上来回道：“刚才裕亲王妃过来，说是带尤姑娘一起城西烧香去，刚走没多久，怕是要晚一些才会回来。”
　　闵言熙对裕亲王妃印象不佳，不快道：“这个女人真是闲得慌！”
　　下午歇了半日，一直挨到天黑也没见素素回来。因为迎娶永嘉公主一事心烦，闵言熙心情不好自然脾气大，高声唤人道：“到城西找找人，烧什么香要一整天！”
　　“王爷……不好了。”小厮还没走，就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刚才裕亲王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王妃她们还没回来，怕是多半出事了。”
　　“出事？”闵言熙变了脸色，厉声道：“在本王的眼皮底下，谁敢？！”也不吩咐人去备马，自己跑到马厩牵了一匹，翻身上马，朝着裕亲王府飞驰而去。
　　宁灏也是一脸焦急，见到闵言熙赶紧相迎，“怎么办？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这大半天都没有回音，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劫匪？”
　　闵言熙挑眉冷笑，“裕亲王妃的大驾出行，还能遇着劫匪？！”
　　“也是。”宁灏点头，他一向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悠闲而从容，少有眼下这般急躁的模样，“我让人到四处城门问过，说是有见到王妃的车驾出城，不过都是两个时辰前事了。”
　　“王爷----”怀晟从远处策马而来，跳下来道：“问过白云寺的人了，说是没有看到王妃的玉驾。”
　　宁灏惊道：“难道在路上就出了事？！”
　　星光若素，华灯如昼，照得闵言熙的脸色阴晴不定，抿着嘴唇沉思半日，最后翻身上马，回头道：“但凭王府侍卫只怕人手不够，本王这就回去，调一队军营人马在京城附近寻找，你有消息记得说一声。”
　　宁灏稍显心安，拱手道：“好，言熙兄只管放心。”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一连找了七、八天都没有任何音讯。闵言熙一向少有言笑，如今的脸色更是铁青难看，王府下人都一起患了颈椎病似的，做事回话全低着头。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闵言熙一幅要吃人的样子，旁人都不敢靠近，只有徐晏还能在旁边说上两句。
　　“王爷，属下觉得还是不用找了。”
　　闵言熙讶异挑眉，“不用找了？”
　　“属下这些天仔细想了想，觉得整件事情发生的十分蹊跷，恐怕尤姑娘并没有遇上劫匪，而是----”徐晏觉压低了声音，朝皇宫方向指了指，“柳贵妃……”
　　闵言熙目光一亮，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猛地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哈，真是个好主意！”他虽然是在笑，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阴郁。
　　“他们这么做，是想逼迫王爷同意婚事。”
　　“妖妇！”闵言熙双拳拽得紧紧的，关节白得吓人，“眼下看着皇上时日不久，自己身后无依无靠，就想拉拢本王做她的女婿，今后好为她的儿子保住江山！哼，她想的倒挺美！”虽然恼怒万分，但无凭无据也问罪不到柳贵妃，况且素素还在对方手里，慢慢冷静下来，“没事！只要本王手中兵权还在，他们就不敢对素素怎么样。”
　　“看来，婚事不答应都不行了。”徐晏无奈道：“京城虽然不大，要藏个把人却是容易的很，若是王爷不答应这门婚事，尤姑娘就肯定回不来。”
　　“不就是王府多添个女人吗？仅凭一个女人，就妄想能够控制住本王？！”闵言熙眸中的怒气似要杀人，表情寒凉，“就算再嫁十个公主过来，也是无用！”
　　次日，宁灏又派人过来打探情况。
　　闵言熙正准备出门进宫，对那人道：“回去告诉你们家王爷，不用担心，不出今天王妃她们就能回来。”小厮听得一头雾水，唯唯诺诺退开让路。
　　武隆帝听说闵言熙同意了婚事，很是高兴，亲自出来接见，与柳贵妃笑道：“闵卿与洛儿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的一对佳偶。”
　　柳贵妃眉眼含笑，婉声道：“是，多谢皇上为洛儿挑了一门好婚事。”
　　闵言熙心中冷笑，静静看着二人唱完了戏，“皇上，臣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前几天裕亲王妃和臣的侍妾出城烧香，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本来此事不该惊动皇上，但裕亲王妃身份矜贵，若是走失赵丞相家也不得安宁，因此想让御林军帮着找找人。”说完又补了一句，“臣这几天要预备公主下嫁之事，不想为此分心。”
　　----闵言熙的意思很清楚，这是顺顺利利迎娶公主的筹码。
　　“裕亲王妃走失了？”柳贵妃一脸惊讶之色，“公主即将大婚，出了这样的事可是不太好。”朝老皇帝盈盈一笑，“皇上，快点派御林军下去找一找吧。”
　　“好。”武隆帝当即下旨，“马上拨三百御林军出城，搜查裕亲王妃等人的下落。”
　　到了下午，御林军果然把裕亲王妃和素素“找”到了。
　　闵言熙看到素素安然无恙，方才放心下来，当着众人也不好多问细节，只是问了一句，“还好吧，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事，多谢王爷关心。”素素摇头，并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仿佛只是出城游玩了一趟，一如平常那样安静柔顺。
　　“王爷……”裕亲王妃可没她这么镇定，见到宁灏顿时哭了起来，也不上在场还有许多人，扑到丈夫怀里抽泣道：“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别胡说。”宁灏拍了拍她，转身让下人扶着上了软轿，朝素素笑道：“素素姑娘，这两天多亏你照顾王妃了。”
　　素素微笑道：“王爷不用客气，一直都是王妃照顾妾身。”
　　宁灏淡淡一笑，对着闵言熙拱了拱手，“先告辞了。”
　　闵言熙颔首，拉着素素一直走到淇水院内房，摒退了众人，方才问道：“你们俩被藏在哪里了？整个京城附近都快翻遍了，我们还是找不到人。”
　　“一艘小小的画舫里。”素素回道，然后回忆起当天经过，“那天，妾身跟王妃刚出了城门没多久，就有一队人劫持了马，再后来我们就上了船。他们还算客气，倒也没把我们怎么着，有人送吃送水，只是不许踏出画舫一步。”
　　“害怕吗？”
　　“不。”素素微垂螓首，耳边的碧玉珠仅用一线银丝坠着，轻微摇晃，在阳光下折出绿莹莹的翠光，一如主人的气韵，是那样的谦卑而柔韧。她轻声道：“那些人对待妾身比王妃还要客气，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劫匪，事情多半是另有蹊跷，不过是做一回人质罢了。”
　　“我已经答应了公主的婚事，婚期就在后天。”闵言熙别开目光不去看她，“如果本王不答应这门婚事，恐怕你也就找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素素并没有显得太过意外，淡淡道：“像妾身这样的身份，本来也不值得什么人来劫持。”
　　“你明白就好。”闵言熙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静下来。
　　素素觉得这种沉默太过压抑，开口道：“王爷----”
　　“你过来。”闵言熙朝她伸手，与宁灏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不同，不论何时都是那么沉稳刚毅，轻轻握住了素素的手，“别担心，公主的事我自有主张。”他的目光深邃看不到底，却传递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素素想，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实在是想不明白，倘若闵言熙真的不愿意迎娶永嘉公主，为何又会为了自己答应下来？仅仅只是因为喜欢自己？不，自己还不会头脑发热到那种程度。----不知何故，自从来到王府以后就感觉很奇怪，闵言熙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原先在媚春楼迥然不同，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闵言熙看着她的眼睛，凝声问：“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素素摇头，声音宛若夏日萤虫那样细不可闻，“王爷……今夜留下来陪妾身一晚，可以吗？”
　　----过了今夜，自己的命运就不知道会如何发展了。
　　那天自己失手将玉带掉在地上，并非害怕惊吓，吃惊固然是有的，但却不是畏惧永嘉公主的到来。终于有机会直面仇人了，----即便复仇的希望渺茫，但也存在，纵使自己吃再多的苦楚也无所谓。唯一的武器，就是身边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尽管不明白他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却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会在危急关头保护自己，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
　　那么----，一切就都从明天开始吧！

　　尔虞我诈

　　尽管靖北王不情不愿，永嘉公主也是一万个不乐意，这场皇室婚礼最终还是如期举行，并且办得十分隆重热闹。入夜时分，王府的彩灯逐一亮出喜庆红光，正殿在数百盏通明喜灯的映衬下，殿内几乎亮如白昼。陪同下嫁的宫女、太监分列站好，人人身着吉服，金光耀目、红艳逼人，传递出皇室婚礼的奢华威仪。
　　按理说，公主大婚应该是驸马入住公主府，但闵言熙自有拒绝的权利，因此就变成了靖北王迎娶王妃。不单如此，闵言熙也不接受什么驸马称谓，永嘉公主到了王府，府内下人也只是以王妃相称。
　　新婚之夜，闵言熙却只顾在前厅招呼喝酒。永嘉公主早就等得不耐烦，又没吃上东西，要不是奶娘一直劝着，差点自己掀了盖头吃饱先行睡去。随着门外一阵喧哗，小宫女欢快禀道：“公主殿下，王爷回来了！”
　　“王爷，请与公主殿下对饮合卺酒。”奶娘将酒放好，带着宫人们悉数退出。
　　闵言熙走动合欢床边坐下，醉眼惺忪，“来，喝酒。”
　　永嘉公主闻到浓烈酒味，皱了皱眉，身子往后倚开，掩着鼻子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气味难闻死了。”
　　“王妃，别耽误了吉时。”闵言熙朝她摆手，然后抓起她的手，将另一只酒杯放上去，再绕过公主的臂弯准备喝酒。
　　“干什么？”永嘉公主从未受过如此对待，十分不满，“你先去洗洗脸，这个样子让人怎么喝得下去？！”往后奋力挣扎，结果将酒全洒在了大红裙褶上。
　　“难道王妃没有学过三从四德？居然用这种口气对丈夫说话！”闵言熙看着她轻声冷笑，将酒杯随手一撂，“哪来那么多破讲究？不喝就算了。”
　　“你存心的！”永嘉公主恼羞成怒，跳下了床。
　　“王妃要去哪里？”闵言熙一把拉住了她，顺手扯下了腰带，“新婚之夜，我们应该早点行夫妇之乐，别害羞了，把衣服都脱了吧。”也不管公主愿不愿意，径直动手扒掉了大红色的喜袍，接着便要去解中衣，一副不扒光不罢休的样子。
　　“你放手，放手！”永嘉公主大吼，但闵言熙手上何等大的力气，挣了半天，都只是徒劳的无用功。她自幼娇生惯养、性子跋扈，何曾受过这等无礼羞辱？气急之下，顺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闵言熙果然停了下来。
　　“呵……”闵言熙轻声一笑，反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庞，抬起看向公主，用寒冰一样的声音说道：“王妃别害怕，本王从来不打女人。”他起身，“既然王妃不情愿，本王是绝对不会勉强的，不过今夜的事，王妃也千万别忘记了。”
　　“……”永嘉公主早被他的眼神吓住，抱着胸不敢说话。
　　闵言熙疾步走出了新房，撞见正在停房的梅公公，----奉了柳贵妃的旨意，梅公公特意来到王府照顾公主。梅公公有些尴尬，见闵言熙要走又慌了神，“王爷，这么晚是要去哪儿？今晚可是大婚之夜啊。”
　　“看清本王的脸了吗？”
　　梅公公凑近看了一眼，结巴道：“这、这是……”
　　闵言熙剑眉一挑，冷冷道：“刚才打算跟王妃同房，王妃不愿意，结果就赏了本王一巴掌，手劲还不小呢。”略微俯身，凑到梅公公的耳边道：“回去告诉贵妃娘娘，本王万万不敢委屈了公主，既然公主不愿意，那本王也就只好一人独睡了。”
　　“王爷，王爷别着急……”梅公公急得大喊，最终眼睁睁的看着人拂袖离去。
　　等梅公公赶到喜房里面时，永嘉公主早已把能砸的都砸了一遍，地上一片狼藉，砸得累了，仍然没有解气，坐在地上放声哭道：“我不嫁，我要回宫去……”
　　“公主----”梅公公吓得不轻，连连朝她摆手，“快别说这样的话了，传出去，让人听见不好。”伸手搀扶，“公主起来吧，当心被地上瓷片扎到。”
　　永嘉公主抽抽搭搭，泣道：“他就是存心的，存心要我难堪……”又恨恨道：“他只不过是一个臣子，凭什么这样对我……”
　　“不行！”梅公公狠狠一咬牙，“今晚是公主的新婚之夜，王爷却丢下公主不管，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永嘉公主红肿着眼圈，扭脸道：“父皇、母妃都不愿得罪他，你又能做什么？”
　　梅公公阴冷道：“不能得罪王爷，别的还不行吗？王府里有好几个侍妾，随便找一个倒霉鬼来，落个罪名，回头就让公主出出气。”说完交待奶娘照顾好公主，转身退了出去。
　　----王爷生气离开新房，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府上下。
　　素素本来就睡不着，听闻消息后更是不安，领着小鹊上床呆着，思量道：“公主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回头一准找着旁人撒气，明天还要过去请安，她要是看见我一定不会有好脸色的。”----虽然有舍身报仇的心，但实际做起来谈何容易？地位的悬殊，是无可更改的事实，靖北王的庇佑，真的能保护到处处周全吗？
　　素素的不安，很快就提前来临了。
　　“姑娘……”翠翘在外面唤人，“梅公公过来了。”
　　素素赶忙披好衣裳出去，梅公公尖声笑道：“这位是尤姑娘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然后道：“王爷跟公主拌了几句嘴，今夜没有留在喜房，想必还在生气，老奴想着不如找个人过去劝劝。刚从卫姑娘那边过来，说是王爷也正在生她的气，不便过去，不如让尤姑娘去。”
　　永嘉公主的新婚之夜，前去讨好王爷岂不是自寻死路？按理说，卫氏不可能跟梅公公有什么交情，居然肯放她一马，怕不是说几句就能给面子的。素素心念飞转，赶紧让小鹊把一对翡翠镯子拿了出来，这是从前裕亲王妃送的，少说也值个千儿八百两银子。
　　“梅公公----”素素将翡翠镯子塞给他，陪笑道：“妾身最近身子有些不适，总是咳个没完，去了也是惹王爷厌烦，还是不去了。”
　　“颜色真好。”梅公公对着月色比对镯子，揣入怀中，“还是这位尤姑娘大方，如此贵重的东西也舍得送人，那就放心的睡吧，老奴再去找找别人。”一面笑，一面领着人出了淇水院。
　　素素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刚刚勉强逃过一劫。想来卫氏给的东西一般，自己又是下了血本，才会让梅公公这么满足，----至于今夜倒霉的人是谁，那已经不是自己管得了的了。
　　小鹊陪着她回了房，咋舌道：“还好姑娘没去，不然公主知道那还了得？”又忍不住有一些惋惜，“哎……那镯子可是难得。”
　　素素毫不心痛，淡声道：“再难得，也没有身家性命要紧。”
　　次日清晨，银杏被打的消息很快传开。
　　翠翘回来说起时，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啧啧……听说都不成人样儿了，脸上身上都是伤，只怕今后也难再见人了。”
　　素素没心情陪她一起高兴，只是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不过，梅公公并没有得意太久。
　　闵言熙既然有本事受封唯一的异姓王，统领数十万大军，当然不可能任由他人搓扁揉圆，自有他为人处事的一套手段。当夜银杏过去后，就被他撵了回去，结果次日银杏还是被打了，----以在公主新婚之夜邀宠为名，挨了永嘉公主不少马鞭。闵言熙得知消息后，并没有去找永嘉公主对质，而是叫人抬上银杏，叫上梅公公，跟随自己一起进宫而去。
　　“皇上，娘娘----”闵言熙上前行礼，也不去喝止不断呻吟抽泣的银杏，一直听得武隆帝和柳贵妃直皱眉，方道：“昨夜臣挨了公主殿下一巴掌，被撵了出来，臣也不敢怪罪公主，只想自己一个人避避。也不知道梅公公是何用意，把臣的侍妾叫了过来，臣当时就让人送回去了，谁知还是弄成了这样。”
　　柳贵妃虽然不会同情银杏，但当着闵言熙的面，也不好显得太过偏袒，又听说到梅公公，不得不开口问道：“梅保，你是怎么回事？人真的是你叫的？”
　　“老奴……”梅公公肯定没料到如此状况，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闵言熙打断银杏，重声道：“当着皇上、贵妃娘娘的面，好生说说，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娘娘……”银杏一面哽咽，一面撩起袖子露出伤痕，“昨夜梅公公过来叫人，妾身原是不愿意去的，可是梅公公非说王爷侯着，妾身不得已才过去瞧瞧。当时就让王爷赶出了门，结果还是让公主误会，就挨了这一顿打。妾身听说，之所以去的人是妾身，不是别的侍妾，都是因为她们给了梅公公好处……”
　　梅公公急道：“皇上、娘娘，不要听她胡说！”
　　“恐怕不是胡说吧？”闵言熙在旁边冷笑，朝身后招了招手，“这是我们走后，在梅公公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掀开绫缎，露出一对翠绿晶莹的翡翠手镯，“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这可是裕亲王妃的东西，当时送给了臣的侍妾尤氏，怎么会在你那里？你到靖北王府还不到一天，可别说你跟尤氏有什么交情！”
　　武隆帝也有些不快，皱眉道：“爱妃，你怎么把这样的人留在洛儿身边？”
　　柳贵妃讪讪笑道：“臣妾有错，都怪臣妾看人不准。”
　　梅公公早已汗如雨下，“老奴、老奴……”
　　闵言熙岂能容他言辞辩白，当即禀道：“皇上、娘娘，公主身边留着这等贪财闹事的小人，实在是十分的不妥，也让人为公主殿下担心。臣的侍妾被打，公主的贤良名声受损，皆是由这个奴才引起，臣请娘娘对这刁奴做出惩罚，往后永不踏入靖北王府！”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柳贵妃虽然十分不快，也不能驳回，只好冷声吩咐道：“来人，把这蠢奴才押下去！”
　　闵言熙无声冷笑，躬身道：“叩谢皇上、娘娘的恩典，臣告退了。”

　　初次交手

　　闵言熙走了没多久，柳贵妃就传旨让永嘉公主下午进宫，大概要指点女儿一下，谁知永嘉公主却赶在之前又闹出一件事。
　　早上闵言熙离开王府，卫氏和素素按理过去给公主请安。尽管王府刚出了事，素素也是极不情愿前去，但新王妃入住王府，第一天的礼数是免不了的。卫氏还好一些，不光姿色没有素素打眼，最重要的是跟公主没有过节，不过是象征性的走走过场。素素自然是提心吊胆的，临出门，翠翘紧跟了上去，“姑娘，王爷早起交待过了，说是让奴婢陪着姑娘，一步也不能离开。”
　　翠翘能够帮得上什么？素素没有把握，不过翠翘在王府中也算有些地位，总比小鹊强一些，假使永嘉公主突然发难，大抵还是能帮自己拖延一下，至少也能做个现场的证人吧。即使明白她是为了讨好王爷，素素还是真心谢道：“翠翘，有劳你了。”
　　永嘉公主已经换了服色，不再是少女装束，眉目间颇有些柳贵妃的影子，但却只是显得稚嫩，并无丝毫风韵，脸上还隐着些许昨夜残留的怒气，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爆炸一样。素素尽量低下了头，跟着卫氏一起福了福，永嘉公主哪有心思去看她们，挥了挥手便要打发人走。
　　卫氏久不出门，整个人像是染上了一层灰尘似的，病恹恹的，走到门口时突然跌了一跤，向前一抓，连带素素也跟着摔了下去。翠翘急忙上去扶人，担心道：“姑娘，你没摔着吧？”
　　素素微笑摇头，不想在永嘉公主不快的时候开口。
　　“你……”永嘉公主以为自己眼花了，站起身来看了两眼，“是你！”
　　素素明白，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轻松离开了。侧头看向卫氏，一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样，----她是在何处得知自己与公主不和，现在考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只是自己一再忍让，她却苦苦相逼，今天终于让自己下定了决心，如有机会一定不能心软！不过眼前，还得先考虑好自己该如何脱身。
　　永嘉公主早炸开了，气急败坏道：“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楼……你居然、居然也在靖北王府，你算什么是东西，也配住在……”
　　“公主……”奶娘在旁边劝道：“公主累了，回房歇着吧。”又低声补了一句，“王爷刚刚去了宫里，有什么事等王爷回来再说。”
　　“她----”永嘉公主估摸想要发作，但又有些惧怕闵言熙，忍了忍，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本公主不想看见你这种人，赶紧滚出去！”
　　尽管没有一句能入耳的话，但素素忍耐力极好，只做没有听见，赶紧领着翠翘福礼告退出去。没想到永嘉公主居然会收敛脾气，轻易夺过一劫，出门时看了一眼卫氏，平淡的表情里明显透出一丝不甘心。----素素想起她以前的那番话，“王爷若是喜欢年轻女子，十个八个的，卫嫃也不会多说一句，只要王爷高兴就行。”
　　十个八个？估摸是来十个死十个，来八个死八个吧。
　　银杏当初的那件事，素素不信她卫氏会是干净的，至于后来的种种，那就更加不用再多说了。可惜正牌靖北王妃是金枝玉叶，卫氏身份悬殊，再加上她如今已经失势，想要搬倒王妃实在太困难，看来是打算先除掉自己了。
　　谁知素素还没走出王妃正院，又意外的被公主那边召了回去。难道是刚才没有为难自己，心里不痛快后悔了，打算再叫回去闹点事出来？素素留了个心眼，低声嘱咐小鹊了几句，“听话，等下别多嘴。”
　　小鹊与她相处时长，一个眼色便就能够领会其中意思，点头道：“姑娘放心，小鹊都听姑娘的。”
　　翠翘不知素素从前与公主过节，见她主仆二人很是紧张，不很理解，“姑娘这是怎么了？”因见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问道：“听说王妃脾气不是很好，姑娘是在担心吗？”
　　素素淡笑掠过，“怎么会？就是有些紧张。”
　　出人意料的是，永嘉公主并没有拉长着脸，反倒一脸颜悦色，轻笑道：“坐吧，听说你是府里的姑娘了。”
　　“是。”素素不知道她是何用意，不肯多说一个字。
　　奶娘开口道：“公主殿下，不是有东西要赏赐吗？”
　　“拿上来。”永嘉公主唇角微弯，隐着笑意，拿眼打量着素素，似乎在等着看什么好戏。“今天头一次见面，算是本公主的一点心意。”
　　小宫女战战兢兢捧着托盘，明明只是一个青花薄瓷的长腰花瓶，却好似有千钧之重一般，小心递到素素面前，“公主殿下赏你的，快谢恩。”
　　永嘉公主对自己一直没有好感，无缘无故赏赐多半不善，素素猜到里面有古怪，不肯贸然上去接东西。正巧方才公主的茶盅摔碎了，有个小宫女捧着茶盏上来，素素算准时机，佯装要上去接瓶子，与小宫女擦身撞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大半在手上。
　　翠翘惊道：“姑娘！”
　　“没事，小鹊扶我一下。”素素用力捂着受伤的左手，不让热气散开，钻心的疼痛侵蚀着自己的皮肤，咬牙强笑道：“翠翘，快谢公主殿下的赏。”一点皮肉之痛算得上什么，要得就是留下烫痕，至少不要散的太快，能够等到闵言熙回来看见。
　　小鹊扶着素素，翠翘理所当然上前接东西。不料她刚刚拿起瓶子，还没来得及谢公主的赏，瓷瓶顿时就“稀里哗啦”全碎了，散得满地都是。翠翘慌张道：“不，不关奴婢的事啊。”
　　事情没有如永嘉公主预期进展，很是不快，可是她也不会轻易放过素素，当即叫人拿下翠翘，冷哼道：“竟敢弄坏本公主的东西？主子讨人嫌，奴才也是一样的笨！”
　　“是吗？”闵言熙大步流星跨门进来，看着公主不住冷笑，“翠翘这个奴才是有点笨手笨脚的，本王又怎么招惹王妃厌烦了？”翠翘的确是靖北王府的奴才，这么说也并没有错，见他自抱自揽把事兜了下来，永嘉公主反倒不好说话。
　　“王爷，刚才王妃赏了东西。”翠翘看到了自己的主人，也不那么慌乱了，三言两语，便将碎瓶之事讲清楚了。
　　----翠翘受到牵连，果然多了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素素让翠翘去接瓶子是有意的，因为小鹊接了，只会当即挨公主的一顿打，白白帮个倒忙而已。翠翘虽然只是丫头，但在闵言熙身边服侍的久，有几分体面，说起话来自然比小鹊有力。像自己眼下的状况，只有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了，方才有一线保全性命的机会，素素深知这个道理。
　　闵言熙听翠翘说完，随便拣了一张椅子坐下，看了看永嘉公主，故意笑道：“王妃今天的心情不错啊，还想着要赏人东西了。”看着一地的碎片，不无嘲讽，“翠翘你还有这样的功夫，能把瓶子震碎得如此整齐，留在王府真是可惜，改天去宫内护驾吧。”
　　永嘉公主见自己的小伎俩被拆穿，气得涨红了脸，却又不肯改口，死撑道：“你的奴才摔坏了我的东西，就该处罚！”
　　“是该罚，不过不劳王妃辛苦。”闵言熙当即唤来人，“把翠翘带下去，等下本王自有处置。”这么一说，任谁也听得出是走过场了。
　　永嘉公主气道：“这算什么？！”
　　“王妃觉得算什么，就是什么。”闵言熙也不生气，只用万年寒冰般的目光看着她，逼近了几步，一字一句吐道：“王妃要明白，这里是靖北王府不是皇宫，只要王府里的奴才，就都得由本王来处置。”
　　“你根本就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闵言熙不理会她的怒气，淡淡道：“本王的王府只有靖北王妃，没有什么公主。”
　　“你、你欺人太甚！”永嘉公主突然哭了，死死抓住闵言熙的衣襟，想要打人又迟疑着不敢动手，哽咽道：“父皇不要我，母妃也不管我，你又只会帮着这个贱人，一伙儿的来欺负我！我讨厌你们……”
　　闵言熙剑眉微皱，“松开。”
　　“偏不！”永嘉公主倔脾气上来，不肯松手，“我就不放手，你能把我怎么样？！”
　　素素见状，只觉真是哭笑不得。永嘉公主跟她娘实在差的太远，如此胡搅蛮缠，完全是小孩子的作为，连自己都觉得找错了报仇对象，真不知道闵言熙该怎么办，总不好真的对她用粗吧。
　　闵言熙身形伟岸、气势威严，任凭永嘉公主用力死拽，仍是站着不动，嘴角含了一缕戏谑的笑意，“王妃这么拉拉扯扯的，难道后悔昨夜没有跟本王圆房？虽说这里大庭广众的，太不适合了一些，不过要是王妃真有兴致，本王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你说什么？！什么圆……”永嘉公主羞窘得满脸通红，触电一样甩开手。
　　在场的下人都是想笑不敢笑，低头强装没有听见。
　　闵言熙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襟，看了素素一眼，“走罢，回去。”临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打今儿起，尤姑娘只接受本王的传唤，什么请安之类的虚礼，一概全免！”

　　妾身有愧君心怜

　　素素跟随闵言熙回到房中，想起刚才的险境，若不是闵言熙及时赶到，自己没准又要挨上一顿皮鞭。----不过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不被打死，受伤越重便越会加深闵言熙对公主的恼恨，离报仇之机也就进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闵言熙能够统领大军、震慑朝廷，当然不是傻子，但素素心事隐得太深，他终究没有猜出个究竟，“是不是因为王妃刁难你，还在委屈？”
　　“怎么会呢。”素素淡笑，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幼稚念头，敷衍道：“王妃一直不喜欢妾身，如今同处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些担心。”
　　“我说过的，你不用害怕。”闵言熙握住了她的肩，手掌宽大而坚定，“今后你只要不出淇水院，就没有人会来为难你。只要本王一天不死，就一天没有人敢动你，就算是皇上和柳贵妃，也是一样。”
　　死？！素素微惊，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自己一席之地，真心假意先且不论，总归都是有恩于自己的。她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样的话不吉祥，王爷往后别说了。”
　　闵言熙突然笑了，“呵，难得。”他俯身，在素素光洁的额头上轻吻，凝视着她那如水流动的眸光，“你知道吗？刚才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真心，你没有撒谎，你是真的不愿本王死掉。”
　　素素不太习惯他柔和的笑，也不大适应这样的话，不自然回道：“妾身早已是王爷的人，王爷就是妾身天与地，是妾身的终生依靠，自然希望王爷一生平平安安。”
　　闵言熙反问，“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是。”素素有一点点被看穿的感觉，低头揉着裙带。
　　“你的手怎么了？”闵言熙看到了她手上的烫伤，立即黑脸，“是不是刚才被公主烫得？”见素素沉默不答，便当做是她默认了，“可笑，她以为她是谁？还真拿自己当靖北王妃了！”
　　素素没有解释，她需要的就是闵言熙对公主的误会，只要一点一点生出裂纹，不怕没有大厦倾倒的那一天。----跟永嘉公主去斗，对于自己无异于是以卵击石。素素深知这一点，更加清楚可以依靠的只有靖北王一人，轻轻倚在闵言熙的肩头，一如既往的柔顺谦卑模样。
　　闵言熙静静的让她倚了片刻，松开道：“来，先给你抹点镇痛的药膏。”
　　这是闵言熙第二次给素素抹药膏，与上次的胡乱潦草不同，分外小心仔细，像是生怕碰坏了一件宝贝。他聚精会神低头抹药，动作温柔细致，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靖北王，连脸上轮廓也似笼上一层柔和光晕。抹完后，还小心的吹了吹，“还疼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担心，让素素心里猛地一紧。
　　素素有些愧疚，不管他究竟对自己出于何种心思，这一刻的担心不会假，平时的爱护也不可能别有所图，----自己这样的身份，还有什么可算计的呢？他在担心自己，而自己却在利用他、算计他，这尘世间唯一的关怀，竟被自己变成复仇之路的台阶。
　　“怎么了？”闵言熙显然是误解了，“疼得厉害？”
　　“不。”素素觉得难过，双手环住了闵言熙厚实的腰，“不是的。”----不是手上疼得厉害，而是心里隐隐作痛。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轻声细语，“只要有王爷在，素素就一点都不疼了。”
　　难得素素如此主动兼动情，闵言熙倒是一怔，随即搂紧了她，用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喃喃，“本王说过，一定会保护你的。”静静抱了一会儿，低头间发现了素素脸上的泪痕，皱眉道：“还说不疼？都哭了。”
　　“不，不是的。”素素有点慌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
　　“是不是这药膏不好？”闵言熙替她找到了理由，立刻传人，“去，到太医院找两盒上好的镇痛药膏。”
　　虽说闵言熙的精力十分好，不过素素有伤，也就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当晚只是很正经的睡了一夜。素素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安心了，次日醒来，窗外早已经是青天大亮，侧头看去，闵言熙早已经起来，正坐在窗台书案前随意写着字。听得响动，闵言熙回头看了一眼，“醒了？起来吧。”
　　素素有些过意不去，赶紧起来梳洗装扮完毕。
　　闵言熙这才朝外扬声，“来人，把早饭端上来。”
　　----他一直没有出门，就是为了等自己一起用早饭？还是怕下人吵醒自己？素素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乱想，可是闵言熙的那副吃相，分明是在说他早就饿了。
　　“还要粥吗？”素素拿起白玉细花瓷勺，柔声问道。
　　闵言熙没有回答，反倒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清光从侧窗投洒进来，更让唇角的那一抹笑意显得玩味。直到看得素素都不自然了，才道：“你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素素不懂，“妾身不明白。”
　　“不是说你的样子。”闵言熙倾身向前，凑到面前看着她的双眸，“你的眼睛从前总是冷冰冰的，现在总算是融化了一些。”
　　“……”素素不知如何作答，微微抿起鲜润饱满的樱唇。
　　“你这是在诱惑本王。”素素以前真没看出来，像闵言熙这样的人也会使坏，他将脸凑了过去，撒谎道：“别动，有一颗米粒粘着呢。”老实不客气的吻了下去，手上轻轻一带，素素整个人就跌入他的怀里，将美人抱了个满怀。
　　“王----”翠翘端了饭后茶进来，不料撞上活生生的一幕春色旖旎图，生生将后面的“爷”字咽了下去，悄声带门退出。
　　----素素惊讶，原来吻也可以这么缠绵无限。
　　自己从小在媚春楼长大，对于接吻技巧知道的不少，却不知道，再好的技巧也比不上那一抹柔情。以前对待闵言熙的欲望，只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反应，加上媚春楼学来的东西，也能应付的像模像样。可是这一次不同，当他的舌尖渐渐侵入进来，爱意婉转、令人情动，竟然生出一种眩晕沉醉的感觉。
　　良久，闵言熙停住了无限漫长的长吻，见素素十分配合的闭上了眼睛，含笑看了一会儿，等到素素睁开眼，戏谑笑问：“怎么，还想要？”
　　素素虽然不会太过忸怩矜持，但这样的问话，也足以让她羞得不行，别开目光不敢去看人，“不……不要了。”这话说完就后悔了，怎么听都像是欲迎还拒的意思。
　　闵言熙却不肯放过她，耳语道：“女人都是口是心非。”
　　“啊……”素素轻呼了一声，身子被闵言熙凌空抱了起来，本来就在里间用饭，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床边。
　　闵言熙并没有急着宽衣解带，而是取来一个小小手枕，将素素受伤的手小心放了上去，双眼里跳动着燃烧的火苗，“等下我会小心的，不碰到你的手。”接下来的动作，果然温柔又小心，一点也不着急，欣赏一般慢慢褪去素素的衣衫。
　　等到闵言熙给自己解袍子，素素实在不好意思盯着看，只听一阵衣衫窸窣声后，便有一具火热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别动，你的手。”闵言熙将素素的手架在头上，慢慢解开了肚兜细带，无限贪恋她胸前的柔软，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摩挲了一阵，抬起头亲吻素素的耳珠，细细的啃噬，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出来。
　　素素感觉到他的舌尖在游动，身上微微战栗，奇妙的感觉从耳后蔓延到脖颈，让自己不自控的弓起了身子。两个人贴得更近了，闵言熙嫌她胸前的肚兜碍事，一把撂在床下，将素素的手抬起轻轻挪动，以配合自己一点点缓缓下游的热吻。用同样的方法，在素素的胸前不住舔舐、轻咬，直到素素忍不住发出呻吟，才抬头问道：“喜欢吗？”
　　素素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晕眩漂浮，身子也是软绵绵的，迷迷糊糊听到他的问话，又羞又晕，哪里还能够回答的出来？过了半晌，才细弱蚊虫的应了一句，“嗯。”
　　因为握着素素烫伤的手，怕被碰到，闵言熙不再继续往下，而是再次贴上了素素的脖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在素素细嫩的大腿间不住的挑逗。热吻从新继续，又缠绵了好一会儿，轻声问：“好了没有？”在征得同意以后，便将素素的双腿轻轻顶起，调整姿势，温柔轻缓进入了她的身体。
　　以往的几次激情，素素都只是配合闵言熙的欲望，因为身体紧张，每每都会有一次小小不适，这次却是格外顺利，一切都配合的那么天衣无缝。
　　素素觉得身体正在不断发热，似要燃烧起来，左手被闵言熙牢牢掌控住了，于是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脊背，光滑而结实，摸在手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缓缓睁开眼眸，看到闵言熙的剑眉黑目、傲气轮廓，----即便他不是威慑全国的靖北王，单凭这身皮囊也是足以令女人心动的。
　　夏季已近尾声，淇水院墙头的凌霄花正开得浓烈，一簇簇竞相开放，似乎是在映衬房内的无限春光。数度激烈缠绵之后，素素从九天云霄之上缓缓飘落下来，轻舒了一口气，心内充满了甜蜜愉悦。闵言熙身上已经微微出汗，看得出有些累了，却还支手撑着身体不肯躺下来，眸光微微朦胧，“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唯一的女人。”
　　“……”素素无声凝望，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府的日子过得不顺心，永嘉公主一脸委屈进宫请安，见到柳贵妃就开始哭诉，把靖北王府上上下下都骂了一遍。柳贵妃倒没有女儿那么激动，等着她哭完了，才慢悠悠问道：“听说，你没有跟靖北王圆房？”
　　虽说是当着自己的母亲，永嘉公主也免不了有点害臊，忸怩了半晌，鼻子里应了一声，“嗯。”顿了顿，又急急补道：“这事不能怨我，都怪他！”
　　“你还打了你丈夫一巴掌？”柳贵妃又问。
　　“母妃----”听起来句句都是责问自己的意思，永嘉公主不由着了急，“是他无礼在先，我一时生气才不会……”
　　“哦，怎么无礼了？”
　　“他、他脱我衣服……”永嘉公主有些难以启齿，没好气的朝宫人们喝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都滚下去！”
　　“我还当是什么呢。”柳贵妃眉头微皱，不快道：“你们的新婚之夜，不是本来就该行夫妻之间的事吗？他脱你衣服怎么了？”
　　“他满身酒气……还、还那么不斯文……”永嘉公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扁了扁嘴，“母妃，你都不替女儿说话吗？又不是我的错，是他……”
　　“行了！”柳贵妃一声断喝，拂袖道：“事到如今，我可真是后悔！当初想着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对你就极尽娇宠，宠得你这么无法无天，一天眉高眼低都没有！你也不想一想，母妃为什么把你嫁给靖北王？！”
　　“还用想么？”永嘉公主撇嘴，“不就是想用女儿栓住他，保住弟弟的江山！”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柳贵妃冷笑，“你的父皇膝下总共有皇子五个，皇长子、皇后生的二皇子，还有老五、老六，哪一个不对皇位虎视眈眈？其他四个都已经成年，你弟弟才得六岁，柳家又不是什么世族望门，咱们拿什么去跟人家争？靖北王是国中呼风唤雨的人物，除了他还能有谁为我们撑腰？！”
　　“就算是这样……”永嘉公主无限委屈，气道：“难道我就活该受别人的气？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母妃心里只有弟弟，一点都不想着我！”
　　“只有弟弟？”柳贵妃连笑都不笑了，冷冷道：“你想过没有，等你父皇走了，你弟弟坐不稳江山，将来我们几个该怎么办？皇后和其他几位主子，难道就只记恨母妃不恨你？你弟弟坐不稳江山，你也是一个死字！”
　　永嘉公主吓得不轻，颤声道：“母妃，你别吓我。”
　　“吓你？”柳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道：“你知道，前朝的何淑妃是怎么死的吗？她的几个儿女又是什么下场？”略微停顿，不疾不徐吐道：“你父皇登基后，太后立即褫夺了何淑妃的封号，将她的两女一子杀尽，又将她关在九尺水牢里，足足受尽半年折磨，最后全身腐烂而死！”
　　“不、不要说了。”永嘉公主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
　　“你好好听着！”柳贵妃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这一巴掌，是你不知世事人情的教训！”拍开永嘉公主的手，继续道：“何淑妃当年虽然得宠，却也没把太后怎么着，不过就是平时怄怄气罢了。可是母妃得罪的人真是不少，皇后的娘舅被杀、父亲被贬，杨昭仪现在还在冷宫里住着，再有六皇子的腿疾，多得真是数都数不过来！我敢断定，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咒我早死！”说完又问，“难道你得罪的人就比母妃少吗？难道就没有人盼着你死？！”
　　“我……”永嘉公主早忘记了哭诉，脸色苍白道：“那都是他们惹我生气，所以才处罚他们的……父皇都没怪我，如今怎么能算在我的头上……”
　　“如今当然是算不着，可是你父皇走了以后呢？”
　　“我、我不知道……”
　　“母妃劝你，还是知道的好。”柳贵妃忽然大笑，笑得面容扭曲，“他们自己以为自己很高贵，说我下贱，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可是偏偏皇上就是喜欢我！因为这永远洗不掉的身份，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做不了皇后，总有人说我不配母仪天下。”她的笑容中不无恨意，发愿道：“既然不让我做皇后，那我将来就做太后！”
　　永嘉公主更加害怕了，“母妃、母妃你……”
　　“对了，你还不知道水牢是什么样吧？”柳贵妃止了住笑声，也不管女儿有千百个不愿意，让人强行押上，“走，母妃带你去见识见识！”
　　永嘉公主回到王府后，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精神萎靡，当晚不断的做噩梦，折腾了一宿也没有睡着。次日早起，吃了早点没多久又吐了，一面吐，一面哭道：“我再也不去水牢了，再也不去了。”
　　那天，永嘉公主被强行关在过道整整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从未经历过的噩梦折磨。水牢的黑暗阴森，犯人们浮肿腐烂的身体，以及恶臭冲天的气味，每一样都在挑战人的神经。永嘉公主只要一想起来那些情景，就忍不住全身发冷，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犯人的哀嚎声，惨绝人寰，让她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
　　临出牢房大门，柳贵妃如下咒语般告诫自己女儿，“如果不能讨好你的丈夫，保住你弟弟的江山，今日所见，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很快，永嘉公主就病倒了。
　　闵言熙虽然不喜欢她，但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况且夫妻名分在，其间带着人过去看望了一次。素素不便亲自过去，碍于礼节，领着翠翘在门外行了回礼，----不是她小气舍不得东西，也不是不懂做做面上情。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破费点没什么，自己也不会咽不下那口气，可若是公主借东西做文章，说是有毒、或是有什么忌讳的，那自己可是消受不起。
　　----即便永嘉公主一时想不到，还得提防有心人呢。
　　如此一来，靖北王府也算是消停了几日。
　　这天，永嘉公主的病好了一些。其实也不上是什么病，就是因为害怕，连夜连夜的睡不好，有点头疼发热而已。正在梳洗打扮好有个新气象，奶娘突然进来禀道：“刚才有个小丫头送了一包东西，说是公主用得着的。”
　　“给我的？打开看看。”永嘉公主病了几天，骄扬跋扈的气焰减弱了不少。
　　奶娘撵退下人，小心翼翼打开包袱，里面除了一件粉红色的绣花肚兜，另外还有一封密封的信。奶娘将信拆开递了过去，上面写道：“王府尤氏，出身娼门，以迷情药诱惑王爷，望公主殿下告之。”末尾又嘱咐道：“且莫直言相告，使尤氏羞于众人前为佳。”
　　“什么意思？”永嘉公主并不擅长盘算心计，一头雾水问道：“到底是让我跟王爷说呢，还是不说啊！”忍不住冷哼两声，“那种贱人，当然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种东西看了就叫人恶心，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
　　“是谁送来的都不要紧，多半就是王府里的人，那个什么白氏、卫氏，至少是跟尤氏过意不去的人。”奶娘毕竟年纪大，在宫中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比永嘉公主多些主见，琢磨道：“奴婢也不是太懂，这种事娘娘是最通透的了。不如公主明儿回宫，问问娘娘看该怎么办？”
　　“那好吧。”说实话，此刻的永嘉公主并不是太想见到柳贵妃，可是此事好像关联不小，怕再出什么错，只能让母亲给自己出主意了。
　　“呵……”柳贵妃看到东西就笑了，“看来靖北王府也是波澜四起，这样很好，没有风哪儿来的雨呢？这东西应该派得上用场。”
　　永嘉公主急问：“怎么用？”
　　“慌什么？让母妃好好想想。”
　　柳贵妃陪着女儿喝了半日茶，反反复复推敲后，终于敲定出一个满意的方案，然后细细的交待清楚了。永嘉公主一一记下，追问道：“这样的话，王爷就会不理那个尤氏了吗？会不会撵她出去？”
　　“那母妃就不知道了。”柳贵妃漫不经心的比划着手，尾指上足足三寸长的蔻丹红颜刺目，她回头轻笑，的确颇有几分迷人心魄的风韵，“理不理会，还得看王爷对那尤氏的情分，不过生气是难免的，多多少少也应该会疏远一些。”
　　“只是疏远一些？”这样的结果，永嘉公主不是太满意。
　　“你还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柳贵妃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什么是都是一点一点来的，不然你母妃早就做皇后了，还用忍到今天？你乖乖听话，按照母妃跟你说的去做，以后的事，咱们再慢慢的来。”
　　“是。”永嘉公主想起水牢的噩梦情景，不得不服软。
　　“看来，王府里有人想致尤氏于死地。”柳贵妃微眯双眼，想了想，“那个白氏才挨了你的打，又不大会做人，估计不会是她，若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王府里被禁足的卫氏了。”
　　“可是，我跟她又不熟。”
　　“要那么熟做什么？”柳贵妃冷笑，“只要有共同的利益，那就是朋友，你往后若是见了卫氏，记得要客气点。”说完，又劝了女儿一句，“你放心，这些都是暂时的。等你弟弟坐稳了江山，王府里的女人一个都不会留，就算你不喜欢靖北王爷，只要咱们有本事也可以再换！听话，千万要忍得一时之气。”
　　“好……我知道了。”永嘉公主极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在她十几年的跋扈人生里，头一次如此无奈的服软了。

　　花好月圆夜

　　本月月中，是永嘉公主的十六岁生日。按照规矩，靖北王府热热闹闹摆了宴席，不光有宫中赏赐的大量生辰仪，更有不少官员送来不菲贺礼。宁灏与靖北王、永嘉公主都走得近，与素素也算是旧相识，因此晚上也了下来，准备吃完夜宴再回去。
　　星子灿灿，皎月明朗。
　　永嘉公主的夜宴设在王府后花园，除了靖北王闵言熙、宁灏夫妇，素素等三位侍妾自然也在，毕竟场面上的样子还是要的。永嘉公主似乎很是高兴，饮了不少酒，反正闵言熙也不会劝她，脸上早就醉成了一片红彤彤颜色。
　　裕亲王妃笑道：“八妹妹，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
　　“反正整天在王府里闲得没事，喝喝酒还不行？”永嘉公主的话颇有酸意，闵言熙坐在她的旁边充耳不闻，倒是裕亲王妃有些尴尬，讪讪笑了一笑。
　　“我敬八妹妹一杯。”宁灏起身，今夜一袭宝紫色的团蟒王爷正装，比平时添了几分贵气，举杯仰脖，一口气将酒喝了干净，在夜色下更显动作风流潇洒。
　　永嘉公主还了一杯，倾身朝闵言熙靠过去，“王爷，也来一杯如何？”
　　闵言熙见她醉眼朦胧、露出媚态，不由微微皱眉，正在琢磨有哪里不对劲，突然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更离奇的是，那香味嗅多了竟让自己有了欲望，浑身上下都是燥热不堪，与公主靠得越近那种感觉就越强烈。
　　“好热……”永嘉公主扯了扯领口，露出半条粉色的肚兜带子，雪白的胸前风光半遮半掩，让人不禁浮想联翩。借着酒劲揽住闵言熙的臂弯，举杯到他的下巴跟前，“王爷，陪我喝一杯嘛。”
　　这味道----，怎么仿佛在哪里闻到过？闵言熙用力吸了吸气，更觉催情，甚至有种想要撕开公主衣衫的冲动，忍了忍将她一把推开。
　　宁灏不明白状况，见永嘉公主醉态不堪入目，未免大家难堪，于是打圆场笑道：“八妹妹真醉了，不如让人先扶回房去休息。”
　　“不去，我不去……”永嘉公主丢掉酒杯，像是意识不由自控一般，双手死死勾住了闵言熙的脖子，努力的将自己贴了上去。
　　“王妃，你喝醉了！”闵言熙不好强行掰开她，只得招呼奶娘上来帮忙，拉拉扯扯半天，裕亲王妃也赶着上来劝解。正在众人忙碌之际，闵言熙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缓缓转眸看向素素，渐渐想了起来。
　　裕亲王妃劝道：“八妹妹，快松手吧。”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闵言熙狠狠推开了永嘉公主，“哗啦”扯开衣衫，露出半抹粉色牡丹春睡的肚兜，恶声问道：“你身上穿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裕亲王妃虽然有些畏惧靖北王，但永嘉公主的样子实在不成体统，何况自己的丈夫看见也不雅观，赶忙将衣衫合了回去。
　　永嘉公主大声道：“媚春楼买来的啊！”
　　“什么？”
　　“王爷不知道？”永嘉公主笑嘻嘻道：“听说媚春楼的姑娘人手一件，不不不，是好几件，反正穿了这种东西，不管男人喜不喜欢也都能……”她没有说完，但底下的意思谁都明白。
　　“……”闵言熙没有说话，脸色十分的阴沉难看。
　　永嘉公主打了个嗝，酒气冲天问道：“难道王爷不觉得，本公主今夜特别招人喜欢吗？”又去抓扯闵言熙的袖子，“王爷要是喜欢，以后我就天天都穿在身上……”
　　裕亲王妃早已尴尬的面红耳赤，趁乱退出了圈子。
　　“王爷，你不喜欢吗？”永嘉公主却不管不顾，继续发着酒疯，“难道我还比不上她？”用手指着素素，脸上的怨气清晰可见，“她不过是贱人，是个娼妇！是个人人都可以玩弄的……”
　　“你闭嘴！”闵言熙怒斥，猛地抬起手来。
　　“王爷----”素素慌张冲了上去，拉住了他，----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永嘉公主连吃了自己的心都会有的，急急劝道：“王爷息怒……”
　　“哼！”闵言熙冷冷一笑，反手甩开。
　　“啊……”素素一时惊慌没有站稳，往后退了退，偏生就是那么的巧，真好撞在了宁灏的身上。
　　“没事吧？”宁灏双手扶住了她，轻声问。
　　闵言熙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带裕亲王妃也忍不住再次上来，忿忿道：“王爷，别人的家事不要管！我们回去……”一面说，一面恨恨的瞪了素素一眼。
　　“咦----”永嘉公主醉眼惺忪，摇晃道：“你怎么又跑到六哥哥怀里去了。”
　　“多谢王爷。”素素站稳了身形，从宁灏的怀抱里松了出来，----莫非今夜是犯了什么冲，不然怎会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自己。
　　此时永嘉公主被奶娘等人搀扶走，闵言熙也拂袖而去。
　　素素顾不上跟裕亲王妃解释，告别了宁灏夫妇，赶紧追了上去，一直赶到书房才追上了闵言熙，到了门口却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素素怯声，“王爷……”
　　“哼！”闵言熙在里面扭脸冷笑，根本就不看她。
　　素素转身打算离开，闵言熙却突然冲出来抓住她，手上力气甚大，拽的素素的胳膊一阵生疼。两个人互相沉默看着对方，良久他问：“不说点什么吗？”
　　“王爷别生气。”素素忍着疼痛，解释道：“那不过是媚春楼的规矩，由不得妾身做主，妾身来了王府以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了。”
　　“就这样？”闵言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冷笑道：“本王记得，你以前跟裕亲王也挺熟的，那他是不是也……”
　　“王爷不要多心，妾身与裕亲王并无瓜葛。”
　　“没有瓜葛？那他今天着什么急？！”
　　素素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除了说宁灏没有用心，只是一时出手帮忙以外，再想不出别的，可是这话说了只会让他更加生气。
　　闵言熙见她不说话，同样没好气，“或者说，是每个找你的男人都如此荣幸？”
　　靖北王近日以来的柔情全都不见，素素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相处的日子，他总是不断羞辱自己，总是这么粗声大气的喝斥自己。素素想，只能怪自己太会想入非非，靖北王对自己能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好玩罢了。
　　闵言熙的脾气愈发暴躁，喝道：“说话！”
　　素素十分无奈，只得道：“妾身说过了，与裕亲王没有半分瓜葛。”
　　“不见得吧。”闵言熙甩开了她的手，语声恶劣，“本王可还记得，你曾经给裕亲王做过一个扇坠子呢。”
　　素素不料他翻出这么一件往事，还真是无言以对。
　　“本王没有说错吧。”闵言熙不住冷笑，火气似乎越来越大，“你来靖北王府这么久了，都已经成了本王的侍妾，也没见你为本王做过什么，不是吗？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跟裕亲王没有瓜葛！”
　　素素啼笑皆非，原来一个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也是这么不讲道理，自己又如何解释的清楚？难道说是因为自己感激裕亲王，岂不是越描越黑？闵言熙正在气头上，只怕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更何况，这种事情根本就是解释不了。
　　“王爷，王妃来请王爷安歇。”
　　“滚！”闵言熙气声大作，吓得下人屁滚尿流跑远了。
　　“王爷早点安歇，妾身告退。”
　　“你要去哪儿？去找别的男人？！”闵言熙怒气冲天，将素素拎到了书房里面，恶狠狠的摔在凉榻上，粗暴的解开她的衣衫，“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本王的女人！！”
　　素素缓缓闭上眼睛，就像一只洁白无助的待宰羔羊。
　　时光仿佛倒转了，两人相处的情景又回到了从前。这一次，闵言熙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更加霸道粗鲁，直接硬冲冲闯进了素素的身体。素素眉头紧皱，忍受着下身火辣辣的摩擦疼痛，死死咬住嘴唇，倔强的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来。
　　如同闵言熙跟永嘉公主说的一样，他的确是不会去打女人，可是眼下的折磨，却并不别挨打轻松多少。一波一波的撞击袭来，素素觉得自己快要被撞散了，耻骨间生疼生疼的，身上也被揉搓的疼得不行。
　　----这样也好，把心底那一点点愧疚抹干净更好。
　　任凭是天大的怒气，也总会有慢慢止住的时候。闵言熙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狠狠盯着素素的眼睛，冷声问：“为什么不喊出来？！”
　　“喊什么？”素素看着他微笑，“难道喊人来救人吗？这里可是靖北王府，妾身就是喊破了喉咙，外面的人也不会答应的，更加不会有人进来。”
　　“你……”闵言熙气得语塞，“你非要惹本王生气不可？”
　　“不敢。”
　　“不敢？”闵言熙气极，两道剑眉又扭结在了一起，“你跟裕亲王……”
　　“妾身已经说过了，没有就是没有。”素素淡声，“王爷若是相信妾身，妾身只用说一遍就信了，王爷若是不信，妾身说一千遍也还是不信。”
　　“……”闵言熙无言以对，良久问道：“那肚兜呢？”
　　“肚兜里面有催情药，遇热发散，刚才王妃喝了不少酒，身体发热就催发了。”素素虽然不愿再提起，但也不得不说，“和妾身上次一样。”
　　“你真的没对别的男人用过？”不知道为什么，闵言熙显得格外的执著。
　　“别的男人？没有。”素素摇头，“妾身的出身王爷是知道的，陪酒唱曲肯定有，别的什么就再也没有了。”
　　“真没有？”
　　素素想了想，也就是贾大官人的那一次吧，在最后一刻，自己幸运的被宁灏的人接走了。然后就是裕亲王府的那一夜，也是自己的初夜。可是话不能直说，不然闵言熙非得又爆炸了不可，斟酌半晌，“那种肚兜，媚春楼的姑娘是天天穿的，不过妾身从折枝会就被王爷买下，再没有陪过其他人过夜。”
　　闵言熙不傻，当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其实自己也明白，媚春楼的那档子事怪不了素素，可是就是想发火，忍了又忍，也没有忍住心头火气。翻身跳下了床，抓起袍子胡乱披上，冷冷丢下一句，“你自己睡！”

　　意乱情迷

　　次日起来，闵言熙仍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早饭端上来，被他挑三拣四斥了许多，才了两口就不吃了，然后就闷闷坐着不说话。还是王府的大管家机灵，猜着了自家主子的心思，悄悄去了淇水院一趟，回来禀道：“王爷，尤姑娘好像有些不舒服呢。”
　　“嗯。”闵言熙应了一声，表示还有兴趣再听下去。
　　大管家继续道：“翠翘原说要给请大夫的，可是尤姑娘不让，这会儿早饭都还没有吃，仍然躺在床上歇息。”
　　素素不肯看大夫，闵言熙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想想昨夜，自己似乎太过粗暴了一些，但一想到别的男人也可能跟她那么亲热，心头的火气就压不下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刚认识素素的时候，知道她去陪客唱曲儿也没什么，怎么现在如此按捺不住了。
　　----想了半天，终于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自己当然有权利生气。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结果到了淇水院又停住，----明明是她惹自己生气，事后又不肯说一言半语，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她？按照他的脾气，一向都是别人过来找台阶下，自己给个颜面，还从没自己先去赔罪的呢。
　　一瞬间的犹豫后，转身去马厩牵了马儿出了王府。
　　出城跑了大半上午的马，闵言熙的心情仍然不大好，又不想急着回王府去，于是入城随便找了一家酒楼坐下。酒楼掌柜认得他，赶紧亲自将人迎到楼上雅间，吩咐准备几样最精致的菜肴，拿出好酒，陪笑道：“难得王爷今儿有兴致来，一定要多喝几盅。”
　　闵言熙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说。
　　掌柜的极为识趣，赶紧笑眯眯退了出去。美酒佳肴很快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大半张桌子，闵言熙没什么胃口，只是一杯一杯的独自喝着闷酒。素素现在做什么？昨天自己有没有弄伤她？对于突然蹦出来问题，心中更加觉得烦躁，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为什么总是去想这个女人？！
　　正在此时，突然听得外面大堂有客人在笑谈，一个客人道：“昨儿我下了狠心，花了二百两银子去媚春楼，买了头牌胭脂姑娘一夜，啧啧……”狠狠吸了一口酒，发出细长的“嗞嗞”声，“……销魂，那是真的销魂！”
　　另一个客人接道：“胭脂姑娘是不错，不过比起以前的素素姑娘，那还是要差一大截的，我要是能跟素素姑娘睡一夜，死也值了。”
　　“你少乱说，人家现在是靖北王的人。”
　　“说说又怎么了？”那人不服气，“从前我还去听过她唱曲儿，那迷人的眼神、那美妙的嗓子，别说是睡一夜了，就是看着人就觉得飘飘欲仙。可惜，秦媚儿生怕她被人占了便宜，让人看得紧，我连小手也没有摸得着……”
　　“砰！”的一声巨响，闵言熙踢倒门板走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掌柜的慌慌张张跑上来，被闵言熙的一身寒气吓到，不敢靠得太近，结巴问道：“王、王爷……是酒菜不合胃口吗？”
　　刚才说素素那人更是惊吓，哆哆嗦嗦，“你……你是……”
　　闵言熙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抓住胸前的衣襟，像拎小鸡一样拎在了半空，声音似要杀人，“本王侍妾的手，岂是你这种人可以想摸就摸的？！”
　　“靖、靖北王……”一桌的客人全都吓坏了，哆哆嗦嗦跪下磕头。
　　闵言熙是常年习武之人，力气甚大，拎着那瘦弱的富家公子走到窗口，往街道下面探了探。要说靖北王敢摔死一个人，绝对不会有人怀疑，那客人的同伴都慌了神，其中一人胆子稍大，不住磕头恳求道：“王爷饶他吧！王爷……”底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砰”几声响，接着又是人群的惊呼声，那富家公子已经被摔了下去。
　　大厅里吃饭的客人都顿住筷子，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惹到这位说一不二的霸王。掌柜以为出了人命，更是浑身哆嗦不停，直到闵言熙怒气冲冲下了楼，才敢凑到窗口去看人。原来正好对面有家花布小摊，上面有个顶蓬，那人就是被撂在了上头，又跌到了花布摊上，人还活着，正躺在地上不住的痛苦呻吟。
　　“还、还没死……”掌柜咽了一口唾沫，僵硬回头。
　　闵言熙一路怒气冲天回到王府，没想到逛了一圈，不但没有消火，反倒让自己心头火气更大了些。他一面走一边狠狠抽着马鞭，下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会一鞭子抽到自己，整个王府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谁知道闵言熙刚到淇水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丫头的声音，脆生生道：“尤姑娘好生安歇着，奴婢先回去了。”
　　素素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在京城也不可能有什么亲戚，怎么会突然有人来看望？闵言熙心中十分疑惑，只听素素道：“辛苦你了，代我向裕亲王爷、王妃问一声好。”
　　又是裕亲王？！闵言熙本来就一腔怒气，顿时“腾”的一下升高起来，跨步现身院子里，朝那丫头问道：“裕亲王派你来做什么？”
　　那丫头有些尴尬紧张，低头道：“我们王爷让送点东西过来，问尤姑娘好，担心尤姑娘昨天惊吓了，所以……”
　　“哼，要他多管闲事！”闵言熙气冲冲上前，抓起小鹊手里捧的几样东西，一把撂在地上，侧头道：“回去告诉裕亲王，本王的侍妾不用他人操心，他要是闲的慌，就跟王妃商量纳几个妾室，多生几个孩子！”
　　裕亲王妃是赵丞相之女，宁灏当初迎娶王妃之时，就对赵家的人表过真心，说是今生今世都不会纳侧妃侍妾。谁知道婚后数年，裕亲王妃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众人都在劝说宁灏纳妾，却都被他笑着一一拒绝了。
　　没能为宁灏诞育王子，一直都是裕亲王妃的心头大病，现在被闵言熙翻出来说，那丫头也不敢顶嘴，更不敢看他，朝素素欠了欠身告辞出去。
　　闵言熙眼中燃着两团火苗，朝素素冷笑：“还真是有情有意啊！”
　　裕亲王派人送来东西，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拒绝？尽管道理显而易见，但是素素不能反驳眼前的男人，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也只有让他更生气。不过就算不说话，也还是好不到哪儿去，手臂一紧，便被闵言熙拖回了房间里面。
　　“是不是后悔了？”闵言熙变得不讲理起来，恶声道：“心里后悔当初没有跟了裕亲王，对吧？都已经是本王的女人了，还这么郎情妾意的，你把本王当做什么？！”见素素沉默，更加生气，“你还学会不说话了！”
　　“王爷想让妾身说什么？”素素禾眉微蹙，忍痛道：“妾身说什么都是错，只会让王爷更加生气，王爷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请责罚妾身吧。”
　　闵言熙看着手中的纤细女子，柔弱却又坚强，一双明眸清澈闪着无辜的光芒，让自己没法狠下心来。对于自己来说，在遇到素素以前女人就女人，除了高矮胖瘦、容貌美丑，并没有其他任何分别。即便是当初对卫婠，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也只有想过给她一份平安的生活，从来没有惹出这么多烦心事。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闵言熙想不明白，原本只是因为素素是宋溢遗孤，而宋溢又对自己有恩，仅仅单纯的想要照顾好她。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变得这么乱七八糟？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充斥的都是刀光剑影、厮杀拼搏，至于儿女私情，还真的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种莫名奇妙不能掌控的情绪，更是让他烦躁不已。
　　“王爷----”徐晏从院外走进来，附耳道：“王爷，宋溢的事又有了一点眉目。”
　　“好，出去再说。”闵言熙无奈松开了素素的手，冷脸转身出去。
　　“姑娘……”小鹊上来扶人，担心道：“王爷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知道。”素素淡声，----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又有什么话去解释？他一向独断专行惯了，自己和他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在平等的基础之上，只有默默忍受。可是，这么消极的沉默下去，总归也不是办法，于是道：“走吧，到里面帮我挑几色丝线，做个荷包……”
　　----做荷包可以，十个、二十个都不成问题，不过靖北王会不会收下，自己可就没有把握了。
　　“好。”小鹊也是无奈，只能默默跟着进去，一面替素素挑着丝线，一面道：“还有啊，也不知道刚才那丫头回去，会不会跟裕亲王爷说什么，要是----”凑近低声，“要是裕亲王爷也不高兴了，姑娘岂不是两头受气？哎……王爷也不替姑娘想想。”
　　素素轻笑，像靖北王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为自己着想？只要不惹他生气，平平安安呆在王府就够了。至于宁灏那边，他生气也好，能理解自己也罢，都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昨日故人今又见

　　裕亲王的丫头回去后，并没有敢把闵言熙的话转述一遍，这种话说了，除了看主子一顿坏脸色再没别的。不过宁灏是个心思通透的人，一看丫头战战兢兢的神色，就猜到肯定是在靖北王府挨了骂，但他面上从来少有发脾气，只做不知，颔首道：“东西送到了就好，下去罢。”
　　宁灏出身皇族，其生母当初也曾有过风光的时候，不过却很短暂，----因为专宠后宫数十年的柳贵妃入宫了。那时宁灏年仅四岁，随着母妃得的圣眷减少，渐渐淡出了武隆帝的视线，间接导致童年幸福度跟着下降。最后那次惨烈争斗，宁灏生母惨败，被剥夺了一切封号位分，半年后病重郁郁而终。
　　宁灏之所以能平安长大，还是得力于另外一位权高位重的妃子，贤妃姜氏一直没有生育，很自然的将年幼皇子接管过来。尽管柳贵妃独占了皇帝的宠爱，可惜皇后和贤妃都出身于世家大族，身后势力非同一般，斗了十来年也没有将二人拉下水。而对于武隆帝来说，也犯不着拿自己的江山去博美人欢心，宫中一直风波不断，每次都被他和稀泥带了过去。
　　如今虽说姜氏已经亡故，但是宁灏毕竟已经成年封王，加上他本人善于周旋、应对得当，柳贵妃也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因此相处还算比较融洽。而且近几年来，宁灏和靖北王来往颇多，加上又替皇帝办了几份漂亮的差事，更加没有人敢轻视于他。
　　宁灏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的好脾气，且乐于帮忙，时常跟一些富家公子听歌赏舞，在京中人缘亦是极好。即便是面对王府里的下人，也很少有过厉色，比如今日明知丫头的差事没办好，也只是假装没有看出来。
　　“来人，磨几色彩墨。”
　　一个小厮飞快跑了进来，手脚利索铺好纸笔，拿出上等香墨加水不断研磨着，笑眯眯问道：“王爷，是要画美人吧？等奴才多磨几样颜色，画个最美的美人儿出来。”
　　“是啊，难得心情好。”宁灏笑了笑，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有着不快，待到墨汁研好，朝那小厮挥手道：“好了，下去吧。”
　　宁灏提笔凝思半晌，才轻轻的落下了第一笔，随之墨汁细线左右移动，一个美人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在书画方面甚为擅长，兴致好的时候，也曾替外面的歌姬舞姬画过画像，京中风尘女子莫不以此为荣。
　　----美人如画，画如美人。画上的美人身姿纤细柔软，禾眉微蹙、眼角含情，只披一件烟粉色的素纹薄纱绢衣，似乎笼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美人合目仰面向天，像是在默默的祈祷着什么，仅用一点碧绿莹透的细珠长钗，就把似颦非颦的风韵勾勒出来。
　　“王爷，今儿这么好雅兴？”一群文士嘻嘻哈哈说笑着，从院子口走了进来，这些人都是裕亲王府养的清客，平时陪着附庸附庸风雅。
　　“哟，好一个绝色的女子。”有人抢先称赞，其他人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此时画上墨汁还没有干，宁灏也不便收起来，微笑敷衍道：“呵，众位就不要再寒碜本王了。”他一面笑，一面放下笔往外让，“今天的日头不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难得大家来得齐全，不如一起到湖面上喝酒去。”
　　有位青灰色中年文士走近书案，仔细瞧了瞧，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却被身旁同伴用力一拉，“走吧，王爷都出去了。”
　　宁灏在门口回头，笑道：“冯延鹤，磨磨蹭蹭等下要罚酒的。”
　　“好，好好。”冯延鹤笑着答应，跟着同伴走了出来，临出门，还不忘往画上再看了一眼。出门追上宁灏，笑问：“王爷，这画的是哪家楼馆的姑娘？”
　　宁灏淡淡道：“谁也不是，随手画画而已。”
　　“哦。”冯延鹤陪了个笑脸，没有再多问。
　　宁灏的作风一向颇为洁身自好，虽然经常跟歌姬舞姬打交道，也只是听个小曲、看个歌舞，从来不会留宿楼馆过夜，更加不会和良家女子有瓜葛，顶多算是有些风流倜傥罢了。冯延鹤依照记忆临摹了那副画像，再到京中楼馆挨家打听，很快查到了素素，得知人已成为靖北王的侍妾。
　　靖北王府不是那么好进的，冯延鹤费了不少银子，才买通一个二门小厮，答应让里面认识的丫头送信。素素收到信笺颇为惊讶，因为冯延鹤和父亲有结拜之谊，十来年前不知什么缘故，在边境的军队里消失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也不再提起，论起辈分来，自己还得管他叫一声“冯叔叔。”
　　这么多年来，素素以为世上再没有人认识自己，想不到如今，居然能够见到多年前故交长辈，冯延鹤信上约了时间，定于下午申时在一家酒楼见面。
　　素素带了面纱，领着小鹊出去，只说是去庙里烧香，很快乘轿来到约定的酒楼。上了雅间，里面有一个中年人正在等着，辨了辨，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惊喜，脱口喊道：“冯叔叔！真的是你？！”
　　“是啊。”冯延鹤站起身相让，神色也颇为激动，“我还怕自己认错了人，要不是听说你叫素素，也不敢写信，没想到……”语声有些哽咽，“唉，这些年苦了你了。”
　　“也没什么。”素素淡笑，嘱咐小鹊到门口侯着。
　　“你现在嫁给了靖北王？”
　　“嗯，是王爷替我赎的身。”素素心里自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哪里谈得上什么嫁不嫁的？不想多提此事，又道：“冯叔叔，你这些年都去哪里？我问过爹爹，结果他也说不知道，我想着，你或许是回乡下养老去了。”
　　“呵，算是吧。”冯延鹤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头端起酒杯。
　　“冯叔叔现在哪里安身？”
　　“哦----”冯延鹤抬起头来，笑回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漂泊了好些年，才在裕亲王府找到一点差事，也就混点饭吃。”
　　难怪他会找到自己，大概是从宁灏嘴里得知的吧。素素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事情也算挺巧的，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故人，心里还是高兴的，“那冯叔叔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啊，一个人。”冯延鹤淡淡带过，“算了，先不说我了。”连着喝了好几杯酒，才问：“素素，靖北王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你和他是在媚春楼认识的？”
　　“嗯。”素素点头，奇怪道：“冯叔叔，你问这些做什么？”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冯延鹤沉默良久，方道：“照理说你现在的容貌，与你爹爹十分相似，靖北王不可能一点都认不出你，他没跟你提过吗？”
　　“啊……”素素一惊，“虽然爹爹在军营做事的时候，也算是靖北王的手下，但是官职并不高，那么多人，他能一一记得住吗？”
　　冯延鹤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大清楚军营里的事，你父亲的官职是不高，不过却是在靖北王身边做事的。每天不知道要打多少照面，也算是老熟人了，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即便隔了这么些年，靖北王也不会完全没有印象的。”
　　“你是说----”素素觉得害怕，“靖北王知道我是宋溢的女儿，但是一直没有说？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再说，他对我也还算不错。”----除了脾气坏一点，总归也是给自己赎身了，好吃好喝供着，还真的是说不上很糟糕。
　　冯延鹤冷笑，“他这么做，当然是有他的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素素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介罪臣遗孤，除了一身年轻皮囊以外，还有什么可盘算的呢？靖北王在国中只手遮、呼风唤雨，有什么地方，还能需要自己帮忙不成？胡思乱想半天，也没有想出半个可信的理由。
　　“因为一个宝藏！”冯延鹤说出了答案，“我和你爹爹有生死之交，当年我一起发现了一张藏宝图，据说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银两，只要获得便富可敌国。靖北王手握重兵多年，早就有不轨之心，得知消息后，就劝说我们把藏宝图交出来。”
　　“……”素素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冯延鹤继续道：“你爹爹一向对朝廷忠直刚正，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于是就将藏宝图一分为二，让我偷偷带走了一份。这样一来，靖北王拿着半分藏宝图也无用，为了得知我的消息，也不敢把你爹爹怎么样。”说着叹气，“哪知道，回朝后你爹爹还是遭了暗算，真是让人痛心！”
　　----难道说自己一直都错了，宋家的灭门不是因为柳贵妃，而是因为靖北王？因为那一份莫名其妙的藏宝图？素素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往下再想。
　　“我猜啊，靖北王多半是认出你的。”冯延鹤连连叹息，皱眉道：“他之所以将你留在王府，多半就是为了那份藏宝图吧。”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素素觉得实在难以接受，心中一片慌乱，喃喃道：“可是，我从来都没听爹爹说起过。”
　　“你爹爹去的时候，你还小，想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或许----”冯延鹤拧着眉头深思了片刻，“你爹爹给你留下了什么？再不然，有没有什么暗示？”
　　“没有，都没有。”素素不断摇头，努力想要摆脱这种恐惧的感觉，“爹爹从不曾提起过什么宝藏，我逃出家门的时候，爹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待，我真的不知道！”

　　真假难辨

　　素素回去后，很快就发热病倒了。
　　闵言熙原本还在生着她的气，一见人病倒了，立马就忘了前面的茬，赶紧传了大夫过来诊脉。谁知道汤药吃了好几碗，一直挨到第二天下午，素素的病情仍然没有半点起色，还是不断咳嗽发热。
　　闵言熙忍不住大为光火，怒道：“白养你们了，连个小毛病都看不好！”
　　那大夫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倒是小鹊给他解了围，“王爷，我们姑娘恐怕是旧疾犯了。”
　　“什么旧疾？”
　　小鹊为难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好，以前姑娘也有像这样光景的时候，找大夫吃药都不中用，都是用土法子给治好的。”
　　“还愣着做什么？！”闵言熙朝下人大吼，喝道：“去媚春楼，让秦媚儿把会治病的人带来！”
　　素素的身份不比从前，秦媚儿很快亲自领着一个嬷嬷过来，用的是熏香的法子，折腾片刻果然渐渐退了烧。闵言熙摸了摸素素的额头，觉得效果还不错，于是道：“人先留下，等素素的病好了再回去。”
　　“是是是。”秦媚儿替嬷嬷应承下来，刚从大管家手里收了一个金元宝，正喜得眉开眼笑，讨好道：“素素的身子要紧，反正我们那里也不缺人，王爷尽管使唤就是。”
　　正在此时，迎面进来一个小丫头，怯怯道：“给王爷请安。”说着，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小鹊，“我们主子听说尤姑娘病了，让送点补品过来。”
　　“嗯。”闵言熙挥了挥手，没有兴趣多加啰嗦。
　　那小丫头扭脸瞥见了秦媚儿，突然“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赶忙低下了头，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告退。”
　　“好好的嚷什么？出去！”闵言熙甚是生气，看见小丫头的模样又觉起疑，待人走后，朝秦媚儿问道：“她怎么那么怕你，你们认识？”
　　秦媚儿支支吾吾，忸怩道：“呵，算是见过一面。”
　　闵言熙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朝大管家点头示意，再给秦媚儿拿了一大锭银子，然后道：“说吧，一五一十的说仔细了。”
　　“也没什么。”秦媚儿高高兴兴接了银子，“就是前些日子，这个丫头去过媚春楼一趟，也不知道做什么，找我买了一块姑娘穿的肚兜，想是今儿猛地见到我，吓着了。”
　　“你没记错，是她？”闵言熙厉声问道。
　　“绝对不会错的。”秦媚儿连连打了包票，“做我们这行的，记人那是最拿手的，每天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一个都不会错。”她笑了笑，补道：“王爷你想，要是记错了客人还能高兴吗？”
　　“好了。”闵言熙颔首，“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那夜肚兜的事，闵言熙一直都以为是永嘉公主做的手脚，就算她笨点，也不过是柳贵妃在身后指点罢了。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卫氏！因为素素眼下病了，屋子里围了一大堆人，闵言熙不想当着众人发火，吩咐小鹊道：“好好照顾你们姑娘，有事来回。”
　　闵言熙怒气充盈，很快就来到了卫氏的抱翠居。刚才的小丫头也在房中，一见到他就吓得跪在地上，“王、王爷……”
　　卫氏已经听小丫头说了，刚才秦媚儿也在素素的房间里，一看闵言熙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四周树叶的“沙沙”声，闵言熙看了小丫头两眼，冷声问道：“听说，你前几天去媚春楼买过肚兜？”
　　“奴、奴婢……”小丫头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卫氏，又看了看闵言熙，最后吓得磕头哭道：“王爷，不关奴婢的事啊，都是主子让奴婢去的……”
　　她还要哭诉，却被闵言熙一声断喝止住，“够了，出去！”
　　卫氏深知闵言熙是什么脾气，只是抿嘴不言。
　　“别再生事，否则休怪本王无情！”
　　“王爷……”卫氏盈了眼泪，上前哭诉道：“妾身有什么不好，到底那一点比不上她？尤氏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王爷何必被她迷了心窍？”
　　“闭嘴！”闵言熙从不会因为女人的眼泪心软，战场上的厮杀，早已经将他的心磨得粗糙，冷淡道：“本王的事，从来都轮不到别人来多管！你也一样。”
　　卫氏见他毫不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泪水滴滴答答半晌，抬头问：“那么婠儿妹妹呢？王爷已经忘了她了吗？当初，婠儿她……”
　　“不要提你妹妹！”闵言熙没有因此宽情，反倒更加动怒，豁然站起身来，指着卫氏的脸厉声道：“你还有脸提她，你妹妹是你这样的心性吗？本王因为卫婠收留你，但绝却不会因为她纵容你！拿你妹妹来挑战本王的忍耐力，先想好自己该怎么收场！”
　　“……”卫氏被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出声。
　　“还有。”闵言熙眉头紧皱，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你要记住，你是你、她是她！你跟了本王这么些年，该给你的自然会给你，但不是你的也别妄想！”
　　卫氏只是无声咬唇流泪，不再说话。
　　闵言熙想起已逝的卫婠，终究还是有一丝抹不去的怅然，不愿再多说什么，遂起身出了抱翠居。不过对于永嘉公主，可就完全谈不上什么情分，脸色难看进门，顺手将宫女们都撵了出去。
　　“什么事？”永嘉公主一脸戒备，像是生怕丈夫会动手打自己。
　　“你那天穿的肚兜，怎么来的？”
　　永嘉公主撒谎道：“买、买的啊。”
　　“买的？”闵言熙看着她冷笑，“王妃出身高贵，怎么这也是皇室公主的身份，也好意思到那种地方去？就不觉得丢人？！”
　　“我有什么好丢人的？！”永嘉公主赌气扭脸，嗤声道：“要丢人，也是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什么男人都可以陪，你也不嫌恶心！”
　　“哼！”闵言熙冷声一笑，“本王劝你一句，别整天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做的事别人都不知道！你要是想在王府过得舒心，就安安分分做你的王妃！”
　　“站住！”永嘉公主见他训了自己就要走，气不过喊道：“你就这么走了？！”
　　“那不然还要怎么着？”闵言熙回身，用手指拨开她胸前的衣襟，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来，在上面划了划，“怎么，王妃又有兴致了？”
　　“你！”永嘉公主气得不行，扬手想要拍开，却突然想起母亲先头的嘱咐，手在空中停住，“你……你不要脸！”鼻子一翕一合，像是马上就要掉下眼泪来。
　　“你一个皇室公主，穿那种地方的东西就要脸了？”闵言熙反唇相讥，用力扯开永嘉公主半截衣襟，露出一痕雪肩，“还有，往后王妃要是真的有了兴致，也要学得温柔一点，不然没有男人会有兴趣！”
　　“……”永嘉公主被他羞辱的说不出话，眼睁睁的看着人走掉了。
　　闵言熙回到淇水院的时候，刚好素素醒了过来。
　　“好些没有？”
　　素素见他伸手过来，准备抚摸自己的额头，猛地一惊，不自觉的往后闪了一下，小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好多了。”
　　闵言熙的手悬在半空，甚为尴尬，隔了半晌缓缓收了回来，面无表情问道：“你的脾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些？”他不知道素素的心事，还以为是先前风波的后遗症，只觉自己一再迁就，素素却没有半分领情。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相对着，气氛颇为僵硬。
　　若在往常，素素肯定抢着先赔罪道歉，可是此时脑子昏昏沉沉的，就那么怔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直到闵言熙冷着个脸走了，思绪还是一片混乱，她觉得害怕，害怕真相一如冯延鹤说的那样，----宋家灭门惨案，竟然全是因为靖北王而祸起！
　　那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日日陪伴着家族仇人？如果这十来年恨错了人，往后自己又该怎么办？可是关于什么藏宝图，无论如何回忆以前的细节，也都是想不起来，到底会不会是当年的真相？
　　跟了闵言熙这么久，从来就不曾听他打探过什么宝藏，再加上记忆里没有此事，更让素素觉得事情难以断定。可是冯延鹤做为父亲的故交，自己的长辈，有什么理由欺骗自己呢？况且，自己又有也什么可骗的？他要是真的撒谎，就算自己拿他没办法，靖北王也不会放过他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记得小的时候，冯叔叔时常跟父亲在一起交谈，对自己也很和蔼可亲，因为他在军中一直没有成婚，逢年过节常来家里做客，几乎就和亲叔叔一样。可是记忆只停留在八、九那会儿，再后来，冯延鹤远走他乡消失了，父亲也没有提起过是什么原因。这么多年没见了，冯延鹤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素素摇了摇头，觉得脑子重的犹如灌了铅一样。
　　对于自己来说，一个是多年前父亲的故交、自己的长辈，一个是替自己赎身的男人，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可信的地方，无法让天平完全倾向于谁。在冯延鹤没有证据之前，单凭他的一面之词，自己还不能下结论，可是内心的惶恐担心却是无法平静。
　　“姑娘----”小鹊悄悄从门外进来，撵退众人，“有人送了一封信进来。”
　　素素展开信纸，冯延鹤在上面又约了新的时间，说是找到一些证据，可以清楚的说明当年的事情。素素心中纷乱如麻，尽管自己害怕面对，但是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肯定还是要去的。
　　----明天，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落入陷阱

　　素素本来就在病中，次日却强行挣扎着出了王府，也没说明去哪里，闵言熙知道后不禁更加生气。在房间里呆了半天，想不出该怎么排泄心中的烦躁，负手走来走去，门口下人一声也不敢吭。隔了一会儿，又去翻了翻兵书，也是看不进去，拿起剑擦拭也没有耐心，能被折腾的都折腾了一圈，总算是挨到了午饭时分。
　　可是素素仍然没有回来，闵言熙心头的火气又大了几分。自己倒要看看，她准备端架子到什么时候？！难道就打算这么各过各的了？闵言熙再次来到淇水院，素素却不在房间里，小丫头们都不敢言语，翠翘小心回道：“王爷，姑娘还没有回来呢。”
　　“知道。”闵言熙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要坐下来等人问话，猛地瞥见绿竹篓里有个精致的小荷包，像是刚刚做好才剪了线头，剪子还放在旁边。
　　翠翘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忙道：“尤姑娘前几天亲自做的，还怕王爷不喜欢呢。”
　　闵言熙觉得自己一定是气糊涂了，不然自己的第一反应，怎么会认为荷包是素素做给宁灏的，宁灏他有什么资格？！算了，此时还等着见她做什么，她不来找自己，难道还要自己去哄她？冷笑一声，起身出了房门。
　　等到素素回来时，闵言熙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小鹊服侍着她换了衣衫，小声道：“姑娘，真的不打算跟王爷说话了吗？两个人总是这么别扭着，也不是办法啊。”
　　素素没有答话，这个时候，自己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陪笑？上午出去，并没有见到冯延鹤本人，等了大半天，他才让人送来消息说来不了，要陪裕亲王出去，时间改在明天下午。----如此一来，又要再度过忐忑不安的一天。
　　“姑娘别发呆了，不如上次荷包做完给王爷。”对于冯延鹤，小鹊只知道是素素以前认识的人，并不清楚内情，帮忙拿东西时惊道：“咦，荷包不见了！”
　　“是么？”素素心绪不安，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做荷包？起身看了看，果然不在篮子里面，懒懒道：“找不到就算了。”
　　翠翘闻声进来，笑道：“刚才王爷来过，会不会是王爷拿走了？”
　　小鹊嘟哝道：“哎呀，还没做完呢。”
　　素素觉得心里很累，撵人道：“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一、两天，素素一直在想冯延鹤的话，会是真的吗？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甚至有可能是他在欺骗自己？一方面，想不出冯延鹤撒谎的理由，另一方面，也找不出闵言熙对自己有所图谋的线索，----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迷宫，有点分不清方向。
　　素素心中恍恍惚惚的，没有过去找闵言熙，当然闵言熙也没耐心再过来，晚上早早用完饭便独自睡了。一夜辗转难眠，一幕幕的往事重新放映在眼前，十来年的辛酸苦楚重现，这一切都压得自己好累好累。
　　因为素素最近总是出府，王府里很快就有流言传了出来，说素素行为诡异，带病还要出去，没准就是去见什么往日相好。----若在往常，闵言熙肯定要先把嚼舌头的人找出来，狠狠抽一顿，可他最近几天本来就上火，又有点疑心病，因此怎么听都像是真有其事。
　　次日下午，素素按照约定时间出去时，闵言熙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吩咐人跟着。下人去了半天，赶着回来禀道：“尤姑娘去了一家酒楼，奴才不敢跟着上去，一直在下面守着，没过多久尤姑娘和小鹊出来了，身边还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两人说了几句话才各自离开。”
　　闵言熙忍着升腾的怒气，问道：“后来呢？”
　　“再后来，奴才就一直跟着那人。”小厮说到此处，脸上有点惴惴不安，“结果绕了几条街，最后那人进了裕亲王府……”
　　闵言熙目光微敛，寒气逼人，“你没看错？！”
　　“奴才不敢！”小厮坚定点头，“奴才瞧得真真儿的，那人从裕亲王府侧门进去了。”
　　“下去。”闵言熙挥手，声音冷得好似一块千年寒冰。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唯一的女人。”----闵言熙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冷笑自嘲，只觉天底下再没有比自己更傻的人！唯一？此时想想真是可笑，自己在说这话的时候，竟全然没有去想过，自己有可能不是她的唯一！
　　仔细回想，她对自己一向都是小心翼翼的，跟裕亲王倒是相处更融洽一些，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自己都不要别的女人，她却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她跟裕亲王，像这样还能说是完全没有什么？是个傻子都不会相信！
　　此时天色已晚，下人过来请示用饭。闵言熙的脸色十分难看，下人放好饭菜就悄悄知趣退出，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动筷子，永嘉公主却意外的过来了。
　　闵言熙心头的火苗被冷水浇灭，反而显得平静，“王妃有什么事？”
　　“我……”永嘉公主吞吞吐吐，像是极不情愿，又不得不来的样子，从侍女手中取过一方食盒放下，“我刚从宫里回来，母妃让我带了些点心、小菜，说是味道不错，让我陪着王爷一起用饭。”见闵言熙没有出言反对，脸上神色稍松，不太麻利的取出盒子里的小点心，一碟一碟放在桌上。
　　闵言熙生着素素的气，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喝下，又倒、又喝下，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永嘉公主并不懂得服侍别人，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不停喝酒，眼看酒壶喝快要见底，才迟疑道：“吃点菜吧，别光顾着喝酒……”
　　闵言熙抬头打量着她，灯光烛火映照，给永嘉公主添上了几分柔色，从前自己倒是没有留意过。酒劲上来让人身体发热，于是伸手拉了公主入怀，“王妃，我们好像还没有圆房吧？不如就今天……”
　　“啊……”永嘉公主惊呼了一声，猛地跌坐在闵言熙的腿上，明显很是紧张，可是却不敢像上次那样拒绝。侍女们一看光景，这饭肯定是先不用吃了，未免碍事，都悄悄的无声退了出去。
　　----不就是个女人吗？天下女人多了去，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她生气？永嘉公主虽然谈不上天姿国色，也算是花容月貌，再者年轻，正常男人似乎没有理由会没反应。闵言熙这么想着，伸手去解永嘉公主的衣衫，养尊处优的肌肤甚是白皙，摸上去手感也很是柔软光滑。
　　永嘉公主早羞红了脸，羞赧道：“门、门还没有关……”
　　其实下人早退远了，谁敢在这种时候往里面偷看？闵言熙用不着顾及这些，不过此处不甚方便，于是拉着衣衫不整的公主进了偏房，将人摁倒在凉榻上，很快就解掉了身下的裙衫，差不多已经是赤身裸体，一切正常，自己似乎也有了些某些冲动。
　　“我、我们……”永嘉公主既紧张又羞涩，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无缘无故想起了素素的样子，----闵言熙生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想起她？她不是喜欢宁灏吗？自己还想惦记着她做什么？！即便永嘉公主的身体没那么诱人，但也一个活色活香的妙龄少女，又是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闵言熙轻轻一拉，扯掉了肚兜上的粉色束带，丢掉肚兜，少女的柔软便袒露在了自己眼前。“别挡！”闵言熙拨开了公主的手，解开自己的衣袍俯身下去，在脖颈间犹豫摩挲着，却只是让心中更加烦躁而已。
　　永嘉公主被他磨蹭得浑身柔软，刚刚适应状态，猛地发现身上的男人停住了，不解的睁开眼，“王爷，你……”要问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停下来，实在说不出口。
　　“王爷！”徐晏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在门口急道：“王爷，出事了！”
　　徐晏是个知道进退的人，若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赶来，闵言熙顿时起身将公主推开，大步流星跨出了门口，问道：“什么急事？”
　　徐晏附在耳边嘀咕了几句，闵言熙脸色大变，剑眉一挑，两个人低声窃语一起走出了院子。
　　直到闵言熙走远了，永嘉公主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羞又愤，一开始还以为两人关系转好了，他对自己有了兴趣，今晚就会成为有名有实的夫妻，----眼下这样，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自己是堂堂的一朝皇室公主，也要忍受这样的屈辱？越想越是委屈，眼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永嘉公主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套了一件外衫，高声喊了贴身侍女进来，气急败坏喝道：“去看看，王爷去了哪里？！快去！”
　　侍女去了片刻回来，“王爷出王府去了。”
　　“怎么晚了，出王府做什么？”
　　“不知道……”侍女垂着脑袋，怯色道：“刚才王爷和徐大人说话，好像提到淇水院的尤姑娘，现在天都黑了，可能是去找人……”
　　“贱人！不得好死！”永嘉抓起一个花瓶就往地上砸，还不解气，又把旁边的鱼缸也掀翻了，弄得自己也是满身的水。
　　闵言熙的确是出了王府，此时正在马厩牵马，徐晏拦住他道：“属下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蹊跷，王爷真的要独自前去吗？”
　　“当然去！”闵言熙翻身上马，拨开了他，“素素在他们的手里，又是指名点姓要我一个人去，本王若是不答应，素素的性命肯定难保！”
　　“……”徐晏对他了解颇深，只好无奈的放开了手中缰绳。

　　生死一线

　　见到冯延鹤以后，结果他又说那边出了点问题，证人和物件还要等几天，素素不愿在外久留，因此便想先回王府。冯延鹤见她要走，上前道：“证据的事你别急，反正现在靖北王还不知道情况，只要你不说，他也暂时不会怀疑你的。”
　　“好。”素素无奈点头，心想也只有亲眼看到证据再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冯延鹤顿了顿，“反正你也出来了，不如去拜祭一下你父母的坟墓也好。”
　　宋家灭门以后，素素一直不知道父母埋在何处，当初自己年纪幼小，根本就不可能回去替父母下葬。猛地听说到父母的坟墓，素素不由激动万分，“冯叔叔，是你给我爹爹娘亲筑了坟墓？”
　　“是啊。”冯延鹤点头，“因为不便声张，所以潦草了一些。”
　　“冯叔叔，素素代爹爹娘亲谢过。”素素一面说，一面行礼感谢冯延鹤，将近十年来的伤痛和委屈，总算可以到父母坟前一一说出。
　　“哎，苦了你了。”冯延鹤长长叹息，脸上也尽是伤感和难过。
　　素素坐上软轿，跟着冯延鹤一起出了城，走了大约十几里地的路程，来到一处偏僻安静的小村庄。“就在前面不远，不过得走路过去了。”冯延鹤下了马，解释道：“当年你家出事以后，我和几个旧友替你父母下了葬，因为是朝廷要犯，不敢太过张扬，费了不少周折才将找到这处地方，让你父母受委屈了。”
　　素素心中百感交集，诚心谢道：“冯叔叔别这么说，那也都是没办法的事，能够让爹爹娘亲有一处坟地，素素已经很感激了。”
　　冯延鹤一脸沉痛，让路道：“走吧，去给你爹爹娘亲上几炷香。”
　　青山环翠、绿树成荫，山间小路曲曲折折蜿蜒着，素素忍着心头难过，一路快步往前急行。到了半山腰时，两座紧紧挨在一起的坟头映入眼帘，坟头上的杂草像是才整修过，只是没有墓碑。
　　冯延鹤叹道：“不是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尽心，实在是不敢刻墓碑。”
　　“嗯，我知道。”素素声音哽咽，十来年的委屈，十来年对父母的惦念和愧疚，一起翻涌而上。香炉纸钱等物，冯延鹤早就预备好了，素素在坟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不住落泪，颤抖着双手给父母烧送纸钱。
　　青烟袅袅而上，无尽的哀伤和悲痛化作清风飘散，乡间小雀唧唧喳喳，更给空旷的山间添上一层悲凉气氛。因为宋氏夫妇生前乃是朝廷要犯，素素不想让人知道，临行前将小鹊留在了城里，此时只是自己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一杯一杯的洒着清酒。冯延鹤在旁边不住叹息，似乎想起了昔日故友之情，动情之时还落下了几滴眼泪，也蹲下身来帮祭奠了一回。
　　一名年轻人从山下走了上来，像是有什么要事，在冯延鹤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神色显得颇为凝重。冯延鹤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然后轻轻拍了素素一下，歉意道：“裕亲王府出了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好。”素素拭去眼角泪水，起身道：“冯叔叔你去忙，等下我自己回去就行。”
　　冯延鹤和那人急匆匆跑下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素素哭了一阵，心头感觉平静了不少，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准备静静的呆一会儿再回去。回想起儿时的情景，除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已经遥远的有些模糊了，如今人世间只剩下自己。想着想着，突然又想到了闵言熙，虽然冯延鹤暂时没拿到证据，但他的意思却很肯定。
　　----当证据真的摆在自己眼前时，到底应该怎么去做？如果闵言熙真的是害死父母的元凶，是不是要为父母报仇亲手杀了他？尽管自己是靖北王的侍妾，但也谈不上有深厚的感情，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想来自己一定不会心软，----清风掠过素素的脸颊，最后下定了决心。
　　不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突然了。素素隐约觉得有点混乱，像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像清楚，或许吧，自己需要好好的静一静。即便真的要谋杀靖北王，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管是下毒还是投药，都不可能轻易办到。
　　静了一会儿，素素跪得有些累了。反手揉了揉脖子，低头的一瞬间突然发现坟前的草有点松动，处出于对已故父母的尊敬，于是伸手将泥土草皮摁了摁。然而接下来却吓了素素一跳，那块草皮之下竟然是一块细长的凹陷，因为上头有草胡乱遮掩，不留心看还真看不出来。
　　素素拨开了草皮，那凹陷的痕迹分明就是一块墓碑的嵌痕，----冯延鹤不是说没有立墓碑，怎么会有这样整齐的凹陷嵌痕？素素正在疑惑不解，突然旁边树林一阵声响，一个中年村妇走了过来，迎面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
　　那村妇快步走到坟前，看了看素素，扭头之际，猛地“啊”了一声，“哎呦，是谁这么缺德啊？！”脸上又气又怒，上前拉扯素素，“你是哪儿跑出来的？在别人家坟头呆着做什么？是不是你把墓碑挖走了？”
　　素素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心中更是惊魂不定，不可置信问道：“等等，你刚才说这坟是你家的？”----莫名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难道自己被骗了？
　　“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你家的？！”那村妇气急败坏，“你是什么人啊，跑到别人家坟头做什么？我说呢，怎么无缘无故山上冒出烟来，原来是有人偷墓碑，今儿你得把话说清楚了！”
　　素素一头迷茫雾水，“我不知道……”
　　“你还不承认？！”村妇气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是谁？难道还有别的帮手？反正，你不把墓碑交出来不能走！”
　　既然这个坟头是假的，那么冯延鹤肯定是骗了自己，但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素素越往深处，想觉得越不对，----从他开始说起往事时，自己除了最初的震惊，一直就是半信半疑，结果他说的证据有一直拿不出来。但他的种种做为，并没半点想要谋害自己的意思，不然自己一个弱女子，早就被人解决了。
　　自己有什么可谋算的呢？身边也没有亲人，连拿去要挟别人的机会都没有。
　　靖北王？！素素心头一跳，如今在这世上唯一和自己有牵连的人，也就是靖北王闵言熙了。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闵言熙就不是他说的那样！难怪他拿不出证据，难怪父亲从不曾提起宝藏的事，自己听到的一面之词，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宝藏是假的，坟头也是假的，冯延鹤一定是冲着靖北王去的！
　　村妇还在喋喋不休，非要素素赔她家的墓碑，素素没有时间跟她啰嗦，赶忙将头上的金簪拔了下来，“墓碑的事我不清楚，不过这支金簪是足金的，至少能值四、五十两银子，你拿去重新刻个新的墓碑吧。”
　　村妇从没见过如此贵重的首饰，半信半疑，拿着金簪掂了掂，又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素素趁她走神之际，赶紧挣脱，“对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了！”提起长裙，沿着小路急匆匆往山下跑。
　　凭着方才一瞬间的记忆，冯延鹤和轿夫仿佛是往西面而去，素素急欲知道事情的真相，顺着方向追了过去。刚绕过一段小路，便听见前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仔细辨认，是钢刀铁剑相撞的声音。素素放轻了脚步，接着树枝掩映悄悄俯身过去，待到看清前面的状况，差点没有惊的叫出声来。
　　冯延鹤手中拿着一把钢刀，周围还有十几个黑衣人，并刚才的几名轿夫，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刀光剑影的当中，正是单手提枪奋战数十人的闵言熙！那块地像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场，周围凌乱堆着几座小土山，一角还有个半残的窑炉，零零碎碎的破转头散得到处都是。
　　闵言熙被众人围在中间，不杀完所有人很难出得去。冯延鹤手臂上受了伤，脸上也有血污，因而显得面目更加狰狞可怕，一面打、一面朝同伴大喊，“杀了他！错过了今天，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就凭你们？”闵言熙轻屑冷笑，说话间又刺倒一个冲近身的黑衣人，他往前狠跨了一步，朝冯延鹤吼道：“你们到底把素素藏在哪儿？本王已经来了，还不快把人交出来！”
　　“王爷何必着急？”冯延鹤“嘿嘿”一笑，“等我们杀了王爷，自然会叫素素过来见你一面的！好歹你们也有夫妻情分，临终送送也是应该的。”
　　“无耻小人！”闵言熙破口大骂，“亏你还是宋溢的结拜兄弟，当年害得他被废了武功，如今又来加害他的女儿，良心何在？！”
　　素素闻言怔住，----怎么会是这样？闵言熙果然是认得自己的，他却一直没说，难怪他会突然给自己赎身，全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吧。
　　“良心什么的，冯某人早就没有了。”冯延鹤被骂也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我一身在军中努力挣扎，拼死拼活，好几次差点把命都丢了，却什么都没挣上。幸好如今的主子待我还不错，给了我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他边说边朝同伴递眼色，示意合围闵言熙，“只要今天杀了你，冯某人的下半生就不用愁了！”
　　“杀啊！”杀手们齐声大喝，准备围上去将闵言熙乱刀砍死。
　　“只要本王一天不死，就一天没有人敢动你……”恍惚之间，素素想起闵言熙曾经说过的话，----他真的会死吗？就在今天？！
　　毕竟寡不敌众，闵言熙在又刺杀了几个人后，胸口被划中了一刀，腿上也被什么兵刃刺破了。闵言熙将手中长枪舞得密不透风，逼退了杀手几步，他手腕猛地发力，将长枪朝冯延鹤腿下一扫，大喝道：“你这个里通外国的小人，受死去吧！”
　　冯延鹤被长抢掼倒在地上后，反应迅速的打了个滚，旁边的杀手立即补上空隙，让闵言熙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呲”的一声响，一柄钢刀从后面划破闵言熙的后背，鲜血汩汩的冒了出来，染得玉白色的团纹蟒袍一片刺目血红！闵言熙忍痛皱眉，长枪尾用力向后一杵，将贴上来的杀手刺了对穿，顿时惨叫毙命！
　　素素在树林里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帮忙，但却明白自己上去不光是送死，还更会成为闵言熙的累赘，----可是，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不管！这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错，若是闵言熙有事，自己也没有脸面再活下去了。
　　----要死，那就一块儿死吧！
　　下面的人杀得一片混乱，谁也没有留意到素素，她蹑手蹑脚绕到砖窑后面，一点一点小心爬了上去。从上面俯视下面的人，很是清楚，素素拣起手边的砖头，朝着一个离闵言熙远点的杀手砸去，她的手劲倒不重，不过从高空落下的力度却是非常。
　　杀手被砸中了脑袋，顿时头破血流，“啊”了一声，踉踉跄跄有些站不稳脚跟。素素心中一片慌乱，又连着扔了几块砖头下去，虽然没有让杀手们致命，但也的确起到了一些干扰作用。
　　冯延鹤抬头看见了素素，眉头一皱，飞速朝砖窑这边奔了过来，刚要运轻功跳上来抓人，就被闵言熙一枪出手掷在大腿上，立马“咕噜”滚了下来。
　　“蠢女人！”闵言熙喝了一句，摁住一名杀手的头，翻身跳出刀光剑影的圈子，三步两步冲上砖窑，抓住素素跳了下去，用力将人扔到了里面，自己重新拣起长枪，气势逼人的挡在了砖窑口！
　　素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跌进了砖窑，里面凸凹不平，顺势骨碌碌倾斜撞在墙上，额头上被硬物狠撞了一下，顿时晕晕沉沉昏了过去。在自己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听到闵言熙高声怒道：“凡是不怕死的，一起上来！”

　　真相大白

　　素素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淇水院的床上了，额头还是有一点疼，但也不是太严重，睁眼急问：“王爷呢？”
　　小鹊忙道：“姑娘别担心，听说王爷没事的。”
　　----自己怎么能不担心？事情因自己而起，闵言熙因为自己而受的伤，素素挣扎了坐起身来，担心道：“不行，我要过去看看。”
　　小鹊劝道：“姑娘才醒，不如让人过去探个消息吧。”
　　素素摇头，坚持道：“不管怎样，我都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那好吧。”小鹊没有办法，只好替她穿好了衣裳，随意挽了一个发髻，陪着一起往闵言熙的卧房赶去。
　　刚到院子门口，素素就瞥见卫氏和银杏二人，二人想要进去，却被徐晏挡住，卫氏急急问道：“徐大人，王爷是不是伤得很重？”
　　“大夫已经说了，王爷没事。”
　　“徐大人……”卫氏不愿离去，身旁的银杏也跟着求情。
　　“两位姑娘----”徐晏一向都很有耐心，只是淡淡道：“王爷的脾气，想来二位姑娘都是知道的，王爷说了此刻不想见人，还是请回吧。”不管卫氏、银杏怎么央求，始终都没有挪步的打算。
　　二人啰啰嗦嗦说了半天，也没有打动徐晏半分，卫氏站了良久，最后不得不做了妥协，“那好，我们晚点再过来。”银杏见她都没有办法，也只好闭了嘴。
　　----素素心头一阵乱跳，既然受了伤，有人来探望也是人之常情，莫非闵言熙伤重的已经起不来？这么想着，心中越发觉得不安，但又不愿意正面撞见卫氏二人，勉强忍耐着等人先从侧门离去。
　　“尤姑娘----”徐晏似乎早就发现了她，走下台阶道：“王爷没事的，这会儿刚服了安神汤睡下，姑娘放心吧。”
　　素素迟疑道：“可是----，当时那么多人。”
　　“哦，是这样的。”徐晏回道：“虽然对方不让别人跟着去，但后来派人在城门口打探，得知王爷去的方向，最后顺着马蹄印找到王爷。除了冯延鹤被抓了起来，其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王爷他----”素素没见到人，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真的没事了。”徐晏看出了她的担心，安慰了一句，又微笑道：“对了，在下有几句话想说一下，姑娘这边请。”领着素素进了偏房，让小鹊等人都先出去，“宋姑娘，想来你也知道王爷认得你了吧。”
　　素素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嗯。”
　　徐晏缓缓道：“本来这件事不该我来说，不过王爷之所以一直瞒着你，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觉得说穿怕你尴尬，所以希望你别埋怨王爷。”
　　“好。”素素苦笑，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埋怨他？
　　徐晏顿了顿，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父母的事情，王爷一直都有些怀疑，也一直都在查，最近有了一点新的进展。当初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退出官场好些年了，我们找了很久，才在一个小地方找到他。不过他却死也不肯松口，说是要是说了，不光自己的性命难保，就连家人也会遭到不测。”
　　素素苦涩微笑，淡声道：“不用查了，我知道幕后那个人是谁。”
　　----转了一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啊？！”徐晏有些吃惊，沉吟了下，“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就不用再费事，回头王爷醒了你告诉他，一切会有王爷替宋家做主。”
　　“嗯，知道了。”素素不想再说下去，心中无限沉重。
　　“徐大人----”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刚才王爷问话，问是不是尤姑娘过来了，让姑娘进去服侍呢。”
　　徐晏只好打住话题，对素素笑道：“也好，姑娘进去服侍王爷吧。”
　　素素心中犹如乱麻，朝徐晏点了点头，留下小鹊在外面，自己提裙脚步轻巧无声走了进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亲眼看到屋子里血红景象时，还是被吓了一跳，“王、王爷你……”
　　闵言熙□着上身坐在凳子上，地上堆着血污一片的残破衣袍，腿上的裤子也被兵器划破，露出刺目惊心的血红色破肉伤口。身上倒是已经清洗干净，被横七竖八的白色棉带缠裹着，不那么吓人，----不过旁边盆子里的水一片殷红，想来刚才清洗时，也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盆，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看够了吗？”闵言熙朝她问道。
　　“王爷……”素素咬住嘴唇，心里哽噎的十分难受。----原来伤得这么的重，心头的愧疚更是沉甸甸的，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也说不出来了。
　　“尤姑娘，你来的正好。”蹲在地上的小厮站起来，满手都是血污，“王爷胸口上的伤有些深，还有背上也伤得不轻，刚才弄了许久，现在还剩下腿上的伤。”将干净的丝绢递了过去，歉色道：“小的手上沾了太多药膏，有些麻，怕不小心弄伤王爷，剩下的有劳姑娘了。”
　　“好，我来。”素素拿着丝绢微微发抖，----在媚春楼那种地方长大，看惯了被打骂之事，但是如此血淋淋的伤口，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闵言熙挑了挑眉，朝小厮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见素素双手不停的颤抖，轻声嗤笑，“你要是害怕做不来，到门口去叫人进来。”
　　“不。”素素摇头，尽量克制情绪，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妾身只是……担心王爷。”----若不是因为自己，他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别哭了，本王还没死呢。”闵言熙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常年在外征战，受伤流血早就是家常便饭，着实见得多了。皱眉忍住痛楚，冷静沉着指了指旁边，“把剪子拿过来，绞掉裤腿再清洗伤口。”
　　素素拿起剪刀小心的绞下去，生怕碰到闵言熙的伤口，又怕他不耐烦，尽量稳住心绪手脚麻利一些。过了半晌，好不容易将两条裤腿都绞了下来，手上已经血红斑驳的一片，额头上也浸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闵言熙此时被棉条五花大绑，上身脱得精光，下面穿了半条残破不堪的绸裤，配上他那千年冰山的表情，----说不出的滑稽可笑，可是素素却半分也笑不起来，一直深深吸着气，才勉强没有当着落下泪来。
　　“愣着做什么？难道还想等我把血流干？”闵言熙皱眉看向她，吩咐道：“旁边有干净的棉布条，创伤药、镇痛药，你先擦一擦伤口，从新敷上药再包扎一下。”
　　“好。”素素醒过神来，小心翼翼清洗着伤口，很快就将新换的水染红，屋子里也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道。想哭又不敢哭，心中好像被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感受混合在一起，哽噎的让人胸闷不已。
　　“放开手弄就是，本王又不是绣房里的姑娘。”闵言熙嫌素素的动作慢，有些不耐烦，谁知道自己刚弯了一下身体，身上就痛得咬牙难忍。没有法子，只好直起身来，由着素素小心翼翼的涂药膏、缠布条，不过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苛责了。
　　“这样可以了吗？”素素缠好最后一片棉布条，怯怯问道。
　　“嗯……”闵言熙浑身疼得难受，扬声叫来小厮，将屋内的血水、残袍一起收拾出去，自己则由素素扶到了床上。躺下歇了片刻，身上的镇痛麻醉药起效，总算缓和了一些痛楚，朝素素道：“行了，你也歇会儿吧。”
　　“王爷的伤----”素素听他说话声音发虚，不由担心。
　　“死不了。”闵言熙不以为意，淡然道：“在战场上的时候，那回下来身上没有受点伤，又没有伤筋动骨的，养些天就好了。”
　　----当初听到父母的事就乱了主张，结果惹出这么一大摊子事来。素素心中说不出的愧疚，低头细声，“都怪我……”
　　闵言熙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问：“冯延鹤都跟你说什么了？”
　　素素强忍担心，静了静心绪，然后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愧疚道：“他跟父亲是相交多年的旧友，小时候对我也还不错，所以听了他的话，我实在无法不产生怀疑。”抬头看了一眼，“后来他说带我去父母坟头拜祭，于是就跟着去了。”
　　“哼，那种小人也算得上朋友？”闵言熙微弯嘴角冷笑，“早在十几年前，你父亲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素素诧异摇头，“这----，我真的不知道。”
　　“算了，也不怪你。”闵言熙随口带了过去，“当年你还小呢，想来也不大清楚大人的事。冯延鹤的确跟你父亲结拜过，不过此人名利心重，因为在军中的官职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就转而投向了敌国。他不断的向对方出卖我方消息，虽然不是很要紧，但是也给军队带来不少麻烦，结果被你父亲查了出来。”
　　“那后来呢？”素素可以猜到，其中必然会有一场不小的争斗。
　　“后来冯延鹤苦苦哭诉，你父亲就心软了。”闵言熙说到此处，眼中跳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骗了你父亲，在临走前又去偷了一次情报，你父亲跟他打了起来，结果伤到了筋骨，再后来就不能上战场了。”
　　“……”素素无声，没想到内中竟然会是这样的曲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听徐大人说，冯延鹤现在还活着？”
　　“他还有用。”闵言熙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之所以潜藏在裕亲王府做幕宾，其实是受了南瞿国的指使，想要探出我朝的一些消息。”摆了摆手，“算了，这些事你也不用知道。”
　　“是。”素素明白，这些事的确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也是个蠢女人！”闵言熙有些没好气，眼神里却尽是关心，“那天的情况有多危险，你又不是看不出来，凭你那几块砖头就想杀人？真是……”
　　还没说完，便听见外面通报王妃过来请安。
　　“干什么？”永嘉公主提高了声调，大概是被徐晏阻止，二人起了争执，怒声喝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挡本公主的路！让开！”
　　“王爷，王妃过来请安！”徐晏在外面高声，想来是拦不住永嘉公主。
　　素素此刻的心境，实在是不适合见到永嘉公主，----往事不停翻涌，难保自己见面还能沉得住气，于是起身，“王爷，妾身先到旁边回避一下。”
　　“你就这么怕她？”闵言熙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不同意道：“本王在这儿呢，坐着吧。”

　　左右为难

　　徐晏还在门外大声通报，永嘉公主却已经径直闯了进来，看见素素坐在闵言熙的床边，脸色不由更加难看。她刚从宫中请安回到王府，听说闵言熙受了伤，立即赶过来看望，谁知道进门就瞧见了这么一幕。此时屋子被收拾干干净净的，闵言熙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锦袍，身上伤口都被遮掩，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眼前的情景，无疑是二人正在缠绵恩爱了。
　　“哼！”永嘉公主一脸忿忿，“难怪不让人进来，原来是大白天的偷偷摸摸，做那些男盗女娼的……”
　　“什么男盗女娼？”闵言熙冷声打断，斥道：“王妃好歹也是皇室公主，怎么张口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那还不都是你们----”永嘉公主一时语塞气结，涨红了脸。
　　听得丈夫拿话堵自己的嘴，明显是在偏袒他身边的侍妾，永嘉公主气血上涌，心头火气也更大了一些。她不敢和闵言熙对吵，于是将火气转向素素，“下贱胚子，整天就知道装成狐狸精的模样！”
　　“……”素素无声低头，此时倒不是故意做出委屈，用来博得靖北王的同情，实在心绪太乱，没空去理会永嘉公主的跋扈姿态。
　　“王妃！”闵言熙的脸色却越发铁青，厉声道：“本王早就说过了，靖北王府不是皇宫内院，王妃收起从前没嫁人的那一套，好好学学规矩！本王这里不需要王妃服侍，先回去吧！”
　　“你----，从来就没对我有一句好话！”永嘉公主见闵言熙毫不动容，素素又不言不语，仿佛正在得意的像自己示威，不由怒气冲天，“狐狸精！”她自幼长在皇宫，身边的宫人没有一个敢顶嘴，所以并不擅长骂人，倒是打人扇耳光要更熟练一些。
　　“咚”的一声闷响，闵言熙抓起手边的软枕扔过去，砸向永嘉公主，将她扬起的手震的晃了一下。看着永嘉公主不可置信的眼光，冷冷道：“王妃，别惹本王生气！”
　　对于永嘉公主来说，从来就只有自己打骂别人的份儿，因为母妃得宠，就连兄弟姐妹都要让着自己几分，面对靖北王忍了又忍，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素素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依照自己的脾气，早就要把她撵出王府去的，----可是母妃却再三叮嘱，在弟弟登上皇位之前不可放肆。
　　十六、七年的人生里，一向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满天下的人都得看着自己脸色行事，从来没有活的这么委屈憋闷过。永嘉公主又气又伤心，丈夫不仅偏袒那个“狐狸精”，刚才而且还朝自己扔东西，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好……”永嘉公主咬了咬小银牙，气得摔门出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发狠道：“谁稀罕做你这个破王妃，本公主不做了！”
　　“王爷……”素素有些担心，----当然不是担心永嘉公主有多伤心，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柳贵妃的女儿，柳贵妃的为人自己是知道的，如今私心里，实在不愿意闵言熙收到什么算计。
　　“让她闹去吧。”闵言熙看都懒得看一眼，轻屑道：“别担心，柳贵妃要是真的肯为女儿撑腰，不光你早就被打，连本王也少不了要挨上几个耳光。哼……”语气不无鄙夷之意，“想要拉拢本王，也不挑个可用的人送过来。”
　　“王爷歇歇吧。”素素见他本来说话就虚，被永嘉公主这么一闹，脸色似乎都有些苍白了，心疼道：“妾身下去熬点小粥，等下晚饭送过来。”
　　因为闵言熙伤势不轻，素素怕晚上吵着他，晚饭后，服侍着睡下便回去了。次日过来，闵言熙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本来就自持逞强，再痛也绝对不会呻吟出来，不知道状况的，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有好几处重伤。
　　永嘉公主昨天一怒之下，再次返回皇宫，谁知道去了没多久，又被宫人们护送了回来。柳贵妃还备了一些药材礼品，嘱咐让靖北王好生疗伤，有什么需要，只管把太医院的大夫们叫去。闵言熙十分礼貌客气，让人回谢柳贵妃的关心之意，丈母娘和女婿之间甚是彬彬有礼，只有女儿在中间一个人伤心委屈。
　　素素一大早就过来了，服侍闵言熙穿衣服时格外小心，生怕碰着了，因为闵言熙闲在家中养伤，只是随意穿了一件云青色的素纹长袍，玉带也没有束，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文平和之意。
　　平日里，闵言熙只会看看兵书史书之类，再有就是军情战报，对于附庸风雅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此时身上到处都是伤，不能随便活动，闲坐无聊，便让素素陪着一起下棋解闷。拈起黑子“啪嗒”落下，挑眉道：“该你了。”
　　素素在媚春楼学了不少琴棋书画，虽说只是为了抬高身价，但棋艺还算不错，与闵言熙下起来也算是棋逢对手。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反正也不需要争个输赢，轻轻巧巧落下一子，白玉籽碰着棋盘之声清脆悦耳。
　　“对了。”闵言熙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昨天听徐晏说起，说你知道当年宋家的案子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样，你现在跟我说说清楚。”
　　素素心下一惊，猛地发觉自己先前说漏了嘴，其实得知闵言熙的真实想法后，自己已经不打算再提起往事了。----倘若他知道了事情真相，多半会跟柳贵妃正面冲突，实在无法预料，将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怎么了？”闵言熙不是磨磨唧唧的人，不耐追问。
　　素素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圆谎，内心有些慌乱，拈着棋子不住揉搓，为难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仿佛记得爹爹曾经感叹过几句，说是奸臣当道、小人弄权，或许、或许是得罪朝中什么权贵吧。”
　　“你撒谎也不脸红？”闵言熙目光犀利，盯着素素的眼睛冷笑，“什么权贵？朝中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不说，难道本王自己不会去查？！”
　　“王爷……”素素知道闵言熙的脾气，也不怀疑他的能力，犹豫再三，还是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不是素素不肯说，只是那个人……你知道也不可能对她怎样，宋家的案子就……”
　　“就这么过去？”闵言熙冷声质问。
　　素素心中泛出无奈与苦涩，忍了忍道：“如果可以让宋家的案子昭雪，不论让素素去做什么，素素都会毫不犹豫，可是----”她抬眸看向闵言熙，“王爷你是好心，素素却不愿意牵连更多的人。”
　　“随你，不说算了。”闵言熙冷淡道。
　　“王爷----”素素突然忍不住流泪，哽咽道：“别再查了，素素心里很害怕……害怕最后会害了王爷……”
　　----告诉闵言熙又有什么用？即便他是威慑朝野的靖北王，可柳贵妃是什么人，难道还能去杀了她不成？原来还想着利用闵言熙，对永嘉公主下手，进而让柳贵妃对他产生仇恨，一旦两人死拼对峙起来，靖北王的胜算还是应该更大一些，自己也就有可能替宋家报仇了。
　　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他一直在查父母的案子，一直照顾自己，还因为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再去利用他？倘若他真的为此出事，自己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心中一旦有了牵挂，就不能再一如从前那般不计后果。
　　“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能谋害本王不成？”
　　“……”素素无声，只是默默掉着眼泪。
　　闵言熙气得不住冷笑，嘲讽道：“宋溢养得你这么个好女儿，真是难得！”
　　素素没有反驳，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难过。
　　----是的，自己退却了。
　　从前在媚春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父母的冤屈、宋家的惨案，一遍一遍的回想，一遍一遍的加深记忆。可是那时候，自己只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生死都无所谓，只求灭了仇家同归于尽。而如今，----昨天遇险的时候，自己才发现有多害怕他会死去，今时世上只有他可以依靠，再也不想承受世间独自一人的绝望。
　　尽管只是微薄的温暖，自己仍然还是贪恋，十年冰冷无依的生活，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可以融化自己。哪怕仅仅是短暂一瞬，也想要抓住，无情无爱、无牵无挂的过完一生，实在是太过凄凉了。如果父母在天有灵的话，也会希望女儿过得平安幸福的吧，她为这个自私的想法感到羞愧，却又鼓不起从前那样无畏的勇气。
　　“皇上？”闵言熙问了一句，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想了想，又问：“难不成是柳贵妃？”他本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却吓了素素一跳。
　　“……”素素没有出声，但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真是她？！”闵言熙重复确认，看着素素变白的脸色，不再多问，冷笑道：“我查了这么些年，前段时间总算是有了一点进展，虽然那人死不松口，但仍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难怪你这么战战兢兢的样子，本王实在想不出，朝中还有什么人物连本王都碰不得！哼，也就剩下柳贵妃了。”
　　“王爷----”素素艰难启齿，“逝者已矣，不用再……”----如果不能扳倒对方，又何必将生者性命搭进去？柳贵妃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虽然素素不了解朝事，但也听说武隆帝有意传位小皇子，将来柳贵妃就是太后，这天下还不全都是她的了。
　　“本王没有那么蠢，不会傻到去质问柳贵妃的。”闵言熙微微皱眉，看向素素，“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你父亲从来就不是多事的人，怎么会得罪到柳贵妃身上，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是啊……怎么会？”素素轻叹，无尽悲伤不自禁的涌上心头。

　　风云变幻

　　闵言熙身上的伤虽然重，但好在没有动到筋骨，养了小半个月，伤势已经差不多好了大半。这些日子以来，素素一直在他身边服侍，二人话并不多，不过比以前似乎多了一份默契。日子过得平静悠闲，仿佛浮生半世就要这样溜走掉。谁知道好景不长，临近秋末时，宫中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武隆帝旧病复发病倒了。
　　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平静的朝局，顿时动荡起来，后妃们、皇子们都争先恐后服侍武隆帝，都想在皇帝的最后一刻多分到一杯羹。这里面，最最着急的人得数柳贵妃，武隆帝一病倒，对她的照顾便有些力不从心。皇后忍了十几年的怒气，渐渐透了出来，其他宫妃平时的憋屈不甘，这时候也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偏偏自己的女儿还拎不清，半点委屈都受不得，三天两头的跟丈夫靖北王赌气，完全没有达到预先期望的拉拢效果。柳贵妃把女儿召进宫来，来一回、喝斥一回，什么狠话都说尽了，总算吓得永嘉公主收敛不少。
　　其实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有一次永嘉公主跟姐姐争执起来，结果姐姐再不像从前那样礼让，言语刻薄、尖酸，就差没有当面赏她一耳光，永嘉公主跑回去哭诉，柳贵妃根本没有心思管她，再去找武隆帝，人都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
　　永嘉公主渐渐明白，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一切都如同母亲预言的那样，要是弟弟不能顺利登上皇位，将来等待自己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下场。没有母族的支撑，没有权臣们的拥戴，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那位根本不正眼看自己的夫君。
　　----可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正正经经的皇室公主，只要自己先服了软，怎么也比那个风尘女子强一些吧。
　　永嘉公主这么想着，便打算趁闵言熙病还没有大好，过去多看望几次，也算缓和一下僵硬的夫妻关系。谁知道刚一进门，就看见素素在给闵言熙重新换药，两个人靠得极近，说不出的和睦亲切。永嘉公主看得又气又妒，强忍了忍，才没有骂出口，径直走过去道：“王爷，我给你带了些上好的创伤药。”
　　“好，放着吧。”闵言熙似乎有什么心事，头也不抬应道。
　　永嘉公主见他不看自己颇为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片刻，鼓起勇气上前道：“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帮王爷换药吧。”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算是够委屈、够抚顺的了，可是偏偏丈夫还不领情，闵言熙挥手道：“王妃回去歇着吧，这里有素素就够了。”
　　素素！素素！永嘉公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叫得这么亲热，成婚这么久也没听他叫过自己的名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滋味。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因此僵持站着不动，正在这个时候，门外来了一个青衣小太监，“王爷、公主殿下，贵妃娘娘传召入宫说话。”
　　永嘉公主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前些日子母亲说好的，借着这个机会，也让自己和靖北王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看着闵言熙微微皱眉，却又不得不让素素拿来衣袍，心中更是得意，这下他总没有理由带上那个小妖精了。
　　闵言熙起身道：“你去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好。”素素一向都是柔顺安静的，明明看见了永嘉公主脸上的得意，仍假装没有瞧见，收拾好换下的棉布悄悄退出。
　　到了宫里，无非是象征性的看望了下武隆帝，然后说了几句闲话，柳贵妃则早准备好了饭菜留下二人。闵言熙本来就厌烦柳贵妃母女，知道宋家惨案的真相后，心中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面上仍然不好撕破罢了。耐着性子吃完了饭，面对柳贵妃有所暗指的话，只做听不懂，左右打太极给敷衍带了过去。
　　柳贵妃并非是涵养好，而是城府深，虽然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客客气气的让人将靖北王送出去。如今要求人不得不忍让着，转而将怒气发给女儿，“都是你这个蠢丫头，整天就知道跟丈夫斗嘴怄气，一点也懂得抓住男人的心，什么帮都忙不上！”
　　永嘉公主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忍不住哭道：“他又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柳贵妃没有耐心哄她，正要起身回内殿，却见外面跑进来一个宫人，回禀说是裕亲王妃求见。在这种人人心思活络的时候，见面则多半意味着有共同的利益，柳贵妃略微沉吟，亲自笑吟吟出去迎人，“正想找个人说话解闷呢，可巧你就来了。”
　　“娘娘金安。”裕亲王妃身为晚辈，按规矩行了个礼。
　　二人进了寝阁说话，话题跟快就转到了靖北王身上，柳贵妃故意叹气，“都这种时候了，洛儿那个不懂事的丫头，还是半点不成事，本宫的心都快操碎了。”
　　裕亲王妃笑道：“八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娘娘也别着急，依臣妇看来，眼下也算是一个好机会。”
　　“好机会？”
　　“不过是臣妇的一点微薄见识，娘娘可别见笑。”裕亲王妃自谦了一句，然后道：“如今皇上龙体抱恙，娘娘自然担心，不过这将来的事也难说的很，可不正是机会吗？听说娘娘召了靖北王入宫，想必也是为了十二弟的将来，另外呢，也让八妹妹跟靖北王多联络下感情。”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为难似的，“不过----”
　　“说吧。”柳贵妃笑着拉起她的手，“本宫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你放心，我们母子将来若是富贵了，必定忘不了你的恩情，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先谢过娘娘了。”裕亲王妃笑了笑，接着道：“我们王爷说了，虽然眼下一片乱哄哄的，后宫皇子们都乱了套，也不过都是热闹戏文罢了。要说能够定下大局的人，还得是靖北王，只要娘娘抓住了他，今后一切都不用担心。”
　　“这个本宫当然知道，不就是抓不住嘛。”
　　裕亲王妃又道：“娘娘想让靖北王和八妹妹改善关系，心思是好的，只是短时间内难以奏效，不如走一个快捷点的法子。”
　　柳贵妃听出话里的玄机，忙问：“怎么个快捷法呢？”
　　“人嘛，总是有软肋的。”裕亲王妃近了近身，低声道：“想必娘娘也听说了，靖北王前时受伤，都是因为那个叫素素的侍妾，为了她，可是单枪匹马闯龙潭，连性命都不顾了。”
　　“听说了。”柳贵妃冷笑，“洛儿正是为这个伤心呢，眼下本宫也没有法子。”
　　“所以----”裕亲王妃像是有备而来，底下的话说得十分流利，压低声音，一口气将该说的全都说了。
　　“嗯，是不错。”柳贵妃沉吟了半晌，慢慢绽出笑容，下一瞬又突然变了脸色，含笑问道：“你们夫妻俩这么为本宫着想，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是。”抬手比了比寸长的猩红蔻丹，悠悠道：“不过，裕亲王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子，难道----，你们就不为自己想一想？”
　　裕亲王妃闻言面不改色，回笑道：“臣妇说的这些，不正是在为自个儿的将来着想吗？我们王爷的腿疾娘娘是知道的，平时虽然看不出什么，可是一犯起病来，那也就是废人一个了。况且，王爷的母妃早就去了，家族也已经凋零，他纵使有心也是没有人支持的。能够帮娘娘出谋划策，将来十二弟坐稳了江山，娘娘手上有了实权，总归不会忘记我们夫妇的吧。”
　　“那你们赵家呢？”柳贵妃又问。
　　“自然是全力协助娘娘了。”裕亲王妃打了包票，解释道：“我爹爹虽然是丞相，不过势力早就不如前些年了，在改朝换代的事上，文臣跟武将也是没得比啊。娘娘如今有了靖北王做靠山，我们赵家、还有王爷尽力相帮，难道还怕不能成事吗？”
　　柳贵妃笑道：“难得你们这么用心用力，本宫心里不知道有多感激，只是……”稍微有些迟疑，“话说回来，老八的腿伤本宫也有错……”
　　“娘娘多虑了。”裕亲王妃忙笑，“谁小时候没个磕着碰着的，要怪也只能怪当时的宫人没有看好，与娘娘何干？我们王爷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再说----”像是怕柳贵妃不放心，又补道：“我们王爷也不是小孩子了，哪能那么不懂事？只要能把将来过好了，谁还会死脑筋想不开呢？娘娘历来都是恩赏分明的，只要将来别忘了我们就是。”
　　“忘不了。”柳贵妃十分满意，“就算本宫成事了，将来也需要你们赵家扶持，只管放心好了，有好日子自然是大家同享的。”
　　“谢过娘娘。”裕亲王妃见丈夫交待的事情办妥，悄悄松了口气，起身笑道：“娘娘也别苛责八妹妹了，说多了她也委屈，正好臣妇闲着，跟八妹妹唠叨几句家常去。”
　　柳贵妃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点了点头，“也好，你多劝劝她。”

　　迷雾重重

　　柳贵妃为了促成靖北王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召进宫吃饭说话，也在情理之中，这些道理素素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谁知道过了几天，永嘉公主突然染上风寒生病了，让人传出话来，王府里的侍妾都要轮流过去服侍。“又在捣什么鬼？！”闵言熙听了不是很高兴，但规矩礼数在那里，也不便直接拒绝给素素留不是，皱眉道：“今天让翠翘陪着你去一次，记得见机行事、少说话，等下本王想想办法，找个理由让她往后不便传你。”
　　素素对他的关心十分感激，微笑道：“永嘉公主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妾身只当没听见，让她发泄几句就回来。”
　　素素做好了心理准备前去，然而永嘉公主却意外的客气起来，也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还是真得病得虚弱无力，倚在软枕上道：“来人，给尤姑娘上茶。”
　　小丫头很快端了一盏清茶上来，放在素素面前。素素觉得气氛怪异，不敢喝茶，--虽然永嘉公主不至于当面下毒什么的，但是总觉得不妥当，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静观其变。见素素不肯用茶，永嘉公主也没有深劝，转而道：“听说的琴艺很不错，从前也没有机会见识过，最近在床榻上躺得烦闷，所以想劳烦你弹奏几曲。”
　　“好，王妃想听什么？”素素心中更是不解，永嘉公主什么时候有如此雅兴了？难不成，等下要指责自己弹得曲子不对，借故发难不成？未免生事，谨慎的问了一句。“随便弹弹吧。”
　　永嘉公主不是很有兴致的样子，让人抱了来古琴，“你弹什么拿手就弹什么？别太晦气就行。”
　　素素无奈，正好拣了一支不会出错的《春光好》，一边弹、一边悄悄留神，永嘉公主果然是心不在焉的听着，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不过其间却没有一句苛责，居然耐心的等着听完了。
　　“不错。”
　　永嘉公主敷衍夸了一句，“再弹几支曲子，我要闭门养养神。”
　　素素哭笑不得，原来是让自己来弹曲催眠睡觉的，自己倒是不介意辛苦，只是这样的行事不想是永嘉公主的作风。
　　临近吃午饭时，永嘉公主才开恩让人回去，素素盘膝坐在软垫上弹了一上午，站起来时膝盖都是酸疼的。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素素甚至猜测，是不是柳贵妃为了拉拢靖北王，所以嘱咐了永嘉公主，希望能和自己改善一下关系。毕竟自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若不是有靖北王的庇佑，只怕早就被柳氏母女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不过出乎素素意外的是，永嘉公主似乎对听曲儿上了瘾，连着小半个月，每天都让自己过去弹曲子。原先说好让侍妾们轮流服侍，倒成了一句空话，开始还让卫氏和银杏过去请安，后来连人不召见了。眼下国中局势复杂多变，闵言熙也不愿意大动干戈，见永嘉公主并没有对素素怎么样，稍微放下些心来。尽管知道永嘉公主是在装病，但也没发揭穿，反正风寒总归有好的时候，顶多让她闹腾个把月好了--如果真的如素素猜测那样，是受了柳贵妃的指使来改善关系的话，那也只是白费，迟早有一天自己会为宋家的冤案昭雪。永嘉公主的病一直不见“好转”，素素每天被召过去，整整弹了一个月的琴，连王府里的人都看习惯了。素素正在想着，不知道这曲子要谈到什么时候，自身却有了一些不对劲，本月的月事居然推迟了十来天。小鹊还欢天喜地的，高兴道：“姑娘，这回应该是真的有了吧。”
　　素素可没有小鹊那么兴奋，有了上次卫氏闹出来的风波，不得不多留一个小心，因此先没有告诉闵言熙，只说身体有点不适，传了王府里的大夫过来瞧一瞧。素素原以为只是身体不适，谁知大夫的脸色却不大好，“姑娘，你怎么会用这么重的麝香？”“麝香？”素素十分惊讶，摇头道：“我的屋子从来没有麝香啊。”
　　“不可能！”大夫坚决否定，“按照你体内现在的量来算，下官实在想像不出，你得每天熏上几斤，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素素听得怔住，反应过来，先顾不上去深究麝香是怎么一回事，急问：“那如今妾身的身子，有什么不妥吗？”“还好发现的早。”
　　大夫一脸万幸的模样，“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平时有没有去哪里接触大量麝香，留心着点儿，不然日子长了的话，今后可就不好有身孕了。”
　　素素心中一阵惊慌害怕，怎么会莫名其妙就……，自己根本就不爱用香，即便屋里熏了一星半点儿的，那也不会是麝香啊。难不成，有人在自己用的香料里做了手脚？素素赶忙吩咐小鹊，“把屋里用过的香料都拿出来，给大夫辨认一下。”
　　大夫将每样香料研碎磨成粉末，仔细辨认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摇头道：“这些都是很普通的香料，里面没有麝香。”
　　素素察觉出事情有蹊跷，给了大夫两锭金子，“这件事情，请不要往外说出去，一点小小的意思，还望笑纳。”
　　大夫在王府里呆得久了，见惯妻妾争斗，也不在意，应允道：“姑娘放心，下官一定不会多嘴的。”
　　临走又交代道：“姑娘得好好查查，不能在这么熏下去了，下官开的那些汤药，记得认真服下，如今姑娘受香熏害不深，调理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的。”
　　送走了大夫，素素让小鹊下去熬制汤药，方才静下心来，细细的回想最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上个月的月信还是准的，这个月……，素素突然心中一惊，为什么刚刚是去了公主那边的一个月后？仔细想了想，自己在永嘉公主那里从不用东西，也没有见她点过什么香料，--再说，永嘉公主跟自己靠得也不算远，真要是点了麝香，就不怕把自己也熏到吗？素素想来想去，一时心绪纷乱想不出个答案来。小鹊很快熬制好了汤药，端上来问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府里面也太可怕了，怎么到处都有人想害姑娘。”
　　素素想不明白，她就更加想不明白了，小心的吹了一阵，“姑娘，先把汤药喝了吧。”
　　“难道--”素素心中闪过一道明光，捕捉到了蛛丝马迹。翠翘在外面喊道：“姑娘，王妃请姑娘过去呢。”
　　“好，就来。”
　　素素按捺住心潮，缓缓的将汤药喝了个干净，然后换了衣服，领着小鹊出了淇水院，--是与不是，等下试一试就知道了。一如往常那样，永嘉公主还是让素素弹曲子听。素素故意说自己口渴，让丫头端了一盏茶来，喝的时候，又“不小心”失手把茶水打翻了。翠翘因为受命护着素素，赶忙上来，“姑娘当心，刚才烫着了没有？”“没事。”
　　素素起身微笑，“就是裙子上弄湿了点，吹吹就好了。”
　　“哎呀……”翠翘见坐垫也被茶水沾湿了，唤人道：“来人，换一个吧。”
　　永嘉公主见状皱眉，不悦道：“哪里那么多讲究？快点弹曲子。”
　　素素心中凉了凉，挥手让翠翘下去，依旧坐在那半湿的软垫上，并趁机将丝绢悄悄塞在腿下。尽管心中有无限猜疑，还是忍耐着弹了半天的曲子，等到永嘉公主放人，急忙回到淇水院，并且再次传了大夫过来，颤抖着将丝绢拿给他验证。大夫仔细检查了半晌，疑惑道：“姑娘，怎么会有麝香在丝绢上？”“哦……”素素强忍着心中愤怒，尽量平静语气，“都是丫头们不小心，在外面拣了一块香料，觉得好闻，就用丝绢包起来了。”
　　“姑娘你也太大意了。”
　　大夫责备道：“这种东西，女人是不能用的。王府里又不缺香料用，留着做什么，还好姑娘及时发现，不然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是，知道了。”
　　素素道了谢，疲惫道：“小鹊，送大夫出去。”
　　--难怪永嘉公主一直“病着”，又非要自己天天过去弹琴，原来玄妙就在那张奇怪的坐垫上，此时想着心中仍不免一阵后怕。要是自己一直没发现，在公主的房间里呆上半年、几个月的，再也治不好了呢？这样无声无息、致人死地的计谋，简直不能用歹毒二字形容，什么时候，永嘉公主变得如此有心计了？是柳贵妃的指使？素素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柳贵妃的儿子还没有登基，皇帝又病危了，正是要用闵言熙的时候，她不会蠢到此刻坏了自己的事！永嘉公主自己想出来的？看她那副直来直往没头脑的模样，似乎又不大像。那么，还能是谁呢？素素仔细回想自己的敌人，也就剩下卫氏和银杏了，会是她们其中的一个吗？眼下没有丝毫证据，还做不了最后的判定

　　狼烟起

　　素素想不出别的办法回避永嘉公主，只好也跟着“病倒”，反正大夫都开药了，对外只说是也染上了风寒，--素素服侍了永嘉公主一个多月，被感染了也不奇怪，这也叫永嘉公主无话可说，不知情的人还说素素太过勤谨。
　　闵言熙昨日去了军营办事，素素还没来得及告知，再者一来自己拿不准，二来不想打草惊蛇，让闵言熙去抓个现行又怎样？还能把永嘉公主逐出王府不成？此事尚可犹豫晚些再说，但王府却是再也不想呆下去。“你想去云幽山庄养病？”“是。”
　　素素真的是怕了，“云幽山庄安静，妾身喜欢呆在那边静养，所以想请王爷宽个情，容妾身过去多住几日。”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闵言熙目光锐利，问道。“王爷！”徐晏急匆匆赶了进来，近身道：“南边急报！皇上病了以后，南边几个小国就开始心思活络，现在已经合谋举兵，大仗只怕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好，出去说。”
　　闵言熙没有功夫再细问素素，见她着实想去，又怕自己向上回一样突然处京，吩咐道：“来人，送尤姑娘去云幽山庄。”
　　远离了王府里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素素轻松了不少，望着云幽山庄宁静雅致的景色，心中一片安宁平和。小鹊扶着她下了轿，细声道：“还是姑娘有办法，这样可就看不到那些讨厌的人了。”
　　“嗯。”
　　素素轻声，心中还在想着麝香软垫的事情。昨夜辗转难眠，有一个问题始终在素素的脑海中纠缠，--如果永嘉公主要让自己不能有孕，何以用量这么明显让自己察觉？是她没有把计谋想仔细，还是另外有别的什么隐情？虽然十分厌恶永嘉公主，但也知道她那人脑子并不复杂，什么都表现在面上，这么曲曲折折的阴谋，会不会是另有高人指点？--如果有，那人又会是谁？卫氏？银杏？素素带着无数的疑惑不解，住进了云幽山庄，清清静静的，总算有了一点难得的喘气机会。下午无事，素素来到山庄后面的马厩。当初闵言熙挑了“逐日”和“追月”，一直圈养在云幽山庄，那是素素只当他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今日想想，要是闵言熙再次带兵去了南方，陪伴自己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两匹马儿了。管家知道她的份量非同从前，陪笑道：“奴才一直让人精心照料着，养了这大半年时光，已经可以随便骑了，姑娘要不要上去试一试？”“好。”
　　素素的马术算不上精湛，但在闵言熙的调教下，骑马漫步是没问题的，翻身骑上“逐月”，迎着朗朗清风，烦乱的心情也随之通透起来。还记得第一次由闵言熙带着骑马的情景，原本正沉醉在回忆之中，结果发现……，想到当时的窘景忍不住轻声一笑，--可惜后面事情变化太快，再也回不到当初简单的心境了。
　　如果能永远这样悠闲的逛下去，那该有多好？素素漫无目地的走着，也不知道自己逛了有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得得得”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居然是闵言熙骑着“逐日”过来了。
　　“王爷--”素素有些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空过来，而且脸上表情也不对，完全不是像要出去打仗的样子，似乎在生什么气。闵言熙朝前眺望了一眼，淡声道：“这里的确比王府安静一些，多住些日子也好。”
　　素素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是指自己一个人住这儿，倒好象是也要留下，难道不用领兵去南边了吗？忍了忍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不用猜了。”
　　闵言熙猜出了她的心思，冷笑道：“南边的确有事，不过这次本王先不用去忙，皇上点了柳家兄弟，带着十二万大军前去平息动乱。”
　　“啊？”素素吃惊不小，“可是妾身听说，柳家兄弟根本就没有带过兵，也就是前几月在军营里呆了一段儿，这么重要的战事，也能做出如此轻率的决定？皇上……”略一思量，很快就明白过来，--如果柳家兄弟立下大功，自然能分到部分军权，将来柳贵妃的儿子登基，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闵言熙催马前行，轻屑道：“这件事情，想来柳贵妃没有少费口舌。”
　　“那是当然。”
　　素素点头，不过又道：“可是，万一柳家兄弟战败了呢？”
　　“不是万一，是一万都会败的！”闵言熙不无鄙夷，“你根本就不知道，柳家兄弟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让他们去挑个姑娘、评个段子，估摸还有几分用处，打仗这种事情也太难为他们了。”
　　“那皇上怎么能……”“不说这些了。”
　　闵言熙权利再大终究也是臣子，不便直说皇帝的不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朝素素问道：“你今天非要来这边静养，是怎么了？”--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眼下局势这么乱，自己还要给他再添一件烦心事吗？素素犹豫不决之际，闵言熙已经放弃追问的打算，扬鞭抽了一下，喊道：“回去，本王累了。”
　　闵言熙回房让就小厮打水沐浴，大约是心情不好，一会儿说水太热，一会儿说水太凉，小厮被骂了几顿不说，还被一瓢水勺砸了满身的水。素素等他吃晚饭，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到人，于是找了过去。“尤姑娘--”小厮委屈的不行，苦苦央求道：“还是你进去瞧瞧吧，奴才伺候不好爷，总是惹得爷生气，实在是不敢再进去了。”
　　经过大半年时间的相处，加上知道闵言熙跟宋家的关系后，素素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他，点头道：“好，我来。”
　　轻轻推开外门，绕过宽大的屏风走到里面，闵言熙正一动不动背对着这边，像是在独自生着闷气。素素心想，也难怪靖北王要不高兴的，朝廷事就够烦够乱的了，刚才还在自己这里碰了壁，因此悄悄走近，拿起水瓢准备往里面添点热水。闵言熙不知道是她进来，冷声道：“出去！”顿了顿，发觉身后没有动静，忍不住恼火的扭过头来，结果一看是素素，“你又来做什么？不是一问三不知吗？”素素不敢招惹他，小声道：“妾身给王爷添水。”
　　闵言熙见她柔顺安静的模样，消了些气，也就不再多说，任凭素素一瓢一瓢的往大浴桶里添着热水。不一会儿，屋子里笼罩了一团氤氲的水雾烟气，素素见水桶里的水已经用完，小声道：“妾身出去唤人，再打一桶热水过来。”
　　“行了。”
　　闵言熙转身看向她，伸出手臂，将素素手里的水瓢扔在一旁，把人拉到自己的面前，“你对本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话这么吞吞吐吐！”“没有。”
　　素素有些难过，细声道：“妾身只是不想让王爷操心，真的没有什么。”
　　闵言熙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才道：“算了，今天是本王心情不好。”
　　顿了顿，“总而言之，你若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遮遮掩掩的，让人看着心里添堵不痛快。”
　　轻轻咳嗽了一声，“呃，你也进来一块儿洗洗。”
　　“啊……”素素愣一下，瞧着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样，瞬间反应过来，屋子里弥漫着一团团的水汽，暖融融的，让气氛变得更加暧昧起来。素素褪去外衣进了浴桶，尽管浴桶本身足够宽、足够大，不过容纳两个人还是有些拥挤，而且在水里赤身**相对，有种说不出的别样尴尬。闵言熙倒不觉得什么，稍稍起身，向素素倾斜过去，喃喃道：“南边的事，虽然暂时不用我带兵过去，不过也只是早晚而已，这次不比从前，没有一年半载只怕打不完的……”他欺近素素的脖颈，轻轻吻道：“估摸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到你……”
　　素素被他摩挲的发痒，又有一些酥软的感觉，加上浴桶中的热水蒸汽熏着，身体很快跟着烫了起来。热吻越来越往下，闵言熙的下巴渐渐没入了水面，“啊--”，素素突然发出一声低吟，胸口前猛地一热，腰肢也被一双大手抓得紧紧的，仿似有一条小鱼在胸前游走，带来一波又一波让人眩晕的颤栗感。时间仿佛就这么凝固起来，素素有些眩晕，只是条件反射般抚摸着闵言熙，直到他缓缓进入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被抬出了水面，才得以狠狠的吸了一口凉气。随着二人身体的律动，素素不得不扶住了浴盆边缘，水花不停的跳溅，清澈响起的水声更让她羞窘的不行。“素素……”闵言熙抬头喘息，眸中带着□涌动的迷蒙之色，将脸贴得更近，用舌轻轻拨开了素素的唇齿。随着二人相处的时间越长，身体也越发配合默契，这种时候不需任何言语，仅凭感觉就知道对方下一刻的意图。经过长时间的缠绵恩爱，素素早已动情，本能的回应着他的热吻、抚摸，用力圈紧了那厚实有力的身体。外面的小厮听闻水声不对，早就远远的跑开，谁还敢在这种时候去添水，那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屋内的水声渐渐平息下来，闵言熙将素素抱在怀里，无意识的在那光滑水嫩的肌肤上抚摸，激情缓缓退却后，声音也跟着缓慢平静，“眼下总是忙忙碌碌的，等到日子闲下来，你好好保养一下自己的身体，希望能早点怀上本王的孩子。”
　　“孩子……”素素轻声重复，回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是啊。”
　　闵言熙唇角带着一丝温暖的微笑，眼神明亮而认真，“等到将来孩子长大了，也好去给他外祖父上一炷香。”
　　“王爷……”素素猛地一阵心酸，想起这一个月来差点被人暗算，若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很可能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闵言熙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是想起往事难过，还轻轻的拍了拍，安慰道：“你也太别难过了，本王答应过你，今后一定会为宋家昭雪的。”
　　见素素仍然不停落泪，不由起疑追问道：“是不是，王妃又对你做什么了？”这一次表现的十分耐心，放柔声音，“别怕，告诉我……”
　　“她、王妃她……”此时此刻，素素再也忍不住泼天的委屈、愤怒、伤心，一字一句，一点一滴全都说了出来。“什么！”闵言熙闻言勃然大怒，一掌重重击在浴桶边缘，自己的掌心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也不觉得疼，“本王看她是王妃做腻味了，找死呢？！”“王爷！”素素有点慌张，“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又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不要说出来，“王妃毕竟是皇室公主，眼下也没有证据，王爷即便去找她，她也肯定不会承认的。”
　　“本王不会那么蠢得！”闵言熙阴郁冷笑，两道剑眉微微凝结在一起，“你暂且忍一忍，她也嚣张跋扈不了几天了。”
　　“……”素素无声抬眸，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隐隐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而眼前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止牵动一、两个人的命运了

　　暗夜遇险

　　在云幽山庄的日子悠闲而宁静，闵言熙的伤早就好了，又养了小半个月，也就只剩下一些尚未褪色的疤痕。
　　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素素看了只是心疼，每次都忍不住轻柔的细细抚摸，惹得闵言熙笑问：“是不是觉得太难看了，心里嫌弃？”“怎么会？”素素知道他是在逗趣，也笑了笑。“你嫌弃也没用了。”
　　眼下闵言熙的兴致不错，--柳家兄弟此次南征失利、节节败退，已经急报入京，想来皇帝此刻也后悔的不行，自己则要准备过去收拾烂摊子。用手捻了素素一缕秀发，转圈缠绕，“你已经是本王的女人，想后悔也只有等下辈子。”
　　素素低头微笑，“下辈子也是你的……”闵言熙闻言眼中一亮，透出些许难得一见的柔和之色，在素素腰上捏了一把，让她惊吓着跌倒在自己怀中，两个人的脸紧挨在一起，附耳笑道：“你这么一说，回头本王都不舍得走了。”
　　素素很少看到他这样笑，心里觉得暖暖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让人感觉非常的安宁，--素素忍不住遐想，可以一直这么恬静温馨下去吗？“王爷……”素素回转过头，近距离的望着他道：“王爷去南边，能不能把妾身也一块儿带去？”“你也去南边？”“以前……”素素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求，声音越发细小，“以前王爷北征时，卫姑娘不是也在军营里吗？所以，妾身想……”“她怎么能跟你比？那时候留下她，只是出于对卫??的愧疚，也谈不上有感情，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无危险。”
　　闵言熙将素素扶坐起来，接着道：“再说，当时卫氏家中已经没有人在，无处可去，本王也是迫不得已才留下她，而且很快就回朝了。”
　　“只要跟在王爷身边，妾身什么都不怕。”
　　素素语气笃定，--明枪总要比暗箭好防一些，况且自己相信他，相信他会在危难时刻保护自己。“你是担心王妃会为难你，对吧？”闵言熙目光清澈看向她，“关于这一点，本王早就已经想过了。”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次南征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北边时，有边城、驻地，后方的防御极为稳固，此次则是收拾乱哄哄的局面。到时候，本王估计连自己都顾不上，伤着、碰着，又怎么去照顾你？”“可是--”素素再次努力争取，“妾身不想独自留在京中，心里害怕……，只有跟王爷在一起时，妾身才觉得安心。
　　王爷要是觉得不方便，就让妾身做个丫头，或者扮成小兵什么的……”认真恳求道：“王爷，答应妾身好吗？”“你让本王想一想。”
　　闵言熙抿起嘴唇，沉思琢磨着，到底是让素素留在京城安全一些，还是带在身边安全一些--柳贵妃不是傻子，在她儿子正式登上皇位之前，不可能做出傻事，而自己身边却是到处刀光剑影。快晌午的时候，有宫人过来传旨召闵言熙入宫，饭也没来得及吃，就急匆匆的领着徐晏走了。一个人吃饭实在没什么意思，加上素素心又乱，于是叫来小鹊作陪，饭菜吃在嘴里也是没滋没味。
　　午睡后等到天黑，也不见闵言熙回来，素素正在着急，管家匆匆跑来禀告道：“王爷回府了，刚派了人来接姑娘回去。”
　　“回去？”“是啊。”
　　管家挠了挠头，回道：“听说王爷要准备去南边了，皇上下旨，让大臣们到靖北王府摆个送别宴，预祝王爷早日凯旋而归。”
　　--这么说，闵言熙去南边是去定了！素素没有功夫细想，赶紧梳妆打扮好出了云幽山庄，刚到靖北王府前面的大街，就已经能隐隐听到喧哗笑声。近了一看，靖北王府的大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素素自然不会过去凑热闹，因此避开从侧门进了王府。心下揣摩着，也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意思，马上就要出征了，还有闲心搞这种盛大的送别宴。“素素姑娘，才刚回来呢。”
　　裕亲王妃笑吟吟迎上来，今夜穿了一身宝杏黄的锦缎华衫，头上的赤金凤钗也很华丽，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矜贵气度。仿佛跟素素很熟的样子，上前拉人道：“今晚我们王爷也来了，我平时在府里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一起过来，正好陪姑娘说说话。”
　　“王妃说笑了，实在是太折杀妾身了。”
　　素素明白她的心思，估计还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只是她也不想想，今天这种场合自己能见着宁灏吗？说起来，似乎很久都没见过宁灏了，他这个人像是影子一样，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悠然出现。裕亲王妃又笑，“我来的有些突然，不会打扰素素姑娘吧。”
　　“当然不会，王妃请。”
　　素素淡淡一笑，将裕亲王妃迎进了自己的淇水院，人家总归是王妃身份，不论是看在宁灏的面子上，还是未免给闵言熙惹出麻烦，自己都没有办法将人拒之门外。
　　即将晚宴，外面的热闹喧哗声不绝于耳。素素跟裕亲王妃没什么话可说，好在她也不是真来说话的，加上菜式陆续送了进来，借着吃饭总算不至于太过尴尬。素素正在琢磨着吃完饭，两个人该说点什么才好，突然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像是什么人拿着兵刃杀了过来，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又是“啊”的一声惨叫，似乎是个丫头受伤倒地，屋里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
　　“什、什么人？！”裕亲王妃花容失色，手上的金边瓷勺“哐当”落入碗中，溅得她一手的肉汤，慌张道：“来人，快出去瞧一瞧！”“王妃，先到里面避一避。”
　　素素虽然也是惊慌，但还算冷静，此时此刻根本用不着出去看，一般人怎么敢擅闯靖北王府？今天晚上来的人员混乱、鱼龙混杂，保不齐有个刺客什么的，像上次冯延鹤那些人一样，想在靖北王出征前图谋不轨，借机打乱南征的步伐，这些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果不其然，外面很快响起闵言熙的声音，“都退到里屋去，不要出来！”
　　素素刚要推裕亲王妃进里屋去，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几个黑色身影从房顶掉了下来，弄得屋子里慢慢一团灰尘烟雾。“别动！”刺客见难以逃脱，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横在素素脖子上，另一人抓住衣着华贵的裕亲王妃，两人一起被架出门口。外面的情境也不容乐观，闵言熙带着侍卫与刺客们激战，兵器相碰是火花四溅，让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上。闵言熙在百忙之中回头，看到素素人被劫持，微微皱眉，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前院赶来增援的侍卫越来越多，刺客们那边眼见情势危急，其中一个领头的点了点头，一起边杀边往后退避。素素和裕亲王妃成了人肉盾牌，闵言熙不敢靠得太近，两方对峙，渐渐逼近到一座假山前面，再往后是院子的死角，已经无路可退。领头的刺客见机不妙，高声喊道：“失手了，撤！”一面拎着素素做盾牌，一脚踏上假山上的凸石头，准备纵身飞上侧面房顶逃脱困境！“嗖”的一声尖锐响声，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似的，电光火石之间，一支利箭从宁灏的手里飞出，正正叮在刺客的心口，顿时和素素一起跌落在地上。旁边的刺客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也在同样的手法下毙命，利箭划过裕亲王妃的脸颊时，吓得她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素素！”闵言熙冲上前去捞人，怀晟抢上前解救裕亲王妃，刺客们顿时化作鸟兽散，王府侍卫赶紧翻墙追了出去。素素皱眉坐在地上不能动弹，裕亲王妃则从惊魂中哭出声来，宁灏、丫头们簇拥上来，众人纷纷上前搀扶。“王爷--”素素蹙眉摇头，“妾身站不起来，腿好疼。”
　　闵言熙没有说话，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屋内，翠翘已经伶俐的去传了大夫，不到片刻人就已经赶来。裕亲王妃也在旁边椅子上恢复，宁灏在旁边哄劝着，过了好一会儿，场面才算安静下来。
　　大夫搭着隔纱诊了一会儿，不敢在素素腿上多做停留，站起身来，后退一步道：“启禀王爷，尤姑娘的腿骨骨折了。”
　　“骨折？”闵言熙声音低沉，又问：“还有别的什么伤势没有？”“没有了。”
　　大夫退后道旁边桌子边，开了药方，交待了翠翘等人几句，如何如何给素素的脚上夹板，又说了一些禁忌事项，恭谨告退出去。“既然尤姑娘腿上有受伤，那就不多打搅了。”
　　裕亲王象征性的客套了一句，起身拉起自己的王妃，“走吧，回府好好歇着。”
　　“嗯。”
　　闵言熙只是回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裕亲王妃泪眼朦胧、抽抽搭搭，跟着丈夫一起出了淇水院，临出院子时，还能看见宁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嘀咕了几句，夫妻俩十分恩爱的样子。“看什么呢？”闵言熙盯着素素问道。“没什么。”
　　素素摇了摇头，回道：“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裕亲王的箭术那么好，妾身还以为……”“你以为他只会附庸风雅、吃喝玩乐？”闵言熙扭头看向院子外面，轻哼道：“裕亲王的腿有点疾病，要不是因为这个，其他的皇子可还真比不上他，那些小瞧他的人可都错了

　　无奈离别

　　素素心中的确有震撼的，不光是发现了宁灏的另一面，而且他的眼神，总是让自己觉得有些微微不安。射箭那会儿笃定冷绝的眼神，临走前在自己腿上不经意的一扫，那个看来只懂风花雪月的裕亲王，陡然变得深刻起来。
　　原本好好的送别宴席，以刺客的突然到来而草草收场，外间的客人渐渐散了，靖北王府总算恢复往日宁静。王府说大也不大，素素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开，永嘉公主象征性的派人问了几句，卫氏和银杏则是亲自过来看望。
　　银杏看到素素受伤，眉眼间颇有些幸灾乐祸之色，而卫氏却是眸光微暗，闵言熙对素素的温柔刺痛了她的眼睛。两个人的表情素素看得清楚，只是假装不知，吩咐小鹊上茶款待，努力营造出一副相处亲近的气氛。这个时候，素素心里觉得有点难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想再同人分享闵言熙了--或许，是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吧。
　　入夜安睡的时候，素素安静温柔的躺在闵言熙的怀里，枕着他结实有力的臂膀，心里一片宁和安静。伸手划过那宽厚温暖的胸膛，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疤痕，下午的难过感觉越发强烈，甚至超过了腿上断骨的疼痛。素素自幼在媚春楼长大，懂得如何诱惑男人，如何挑逗男人，但对于男女之爱却不是太明白。只是感觉在指引着她的心，当闵言熙进入自己心里时，就开始希望他属于自己一个人，再也不要跟任何人分享。
　　“腿上疼吗？”
　　闵言熙侧身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还好。”
　　素素并不是太娇气的女子，将脸贴近过去，手臂紧紧环住身边冷峻而不乏柔情的男人，这种安心的感觉让自己无限贪恋。”刚才清点了一下，出了几个蠢奴才以外，只有一员副将受了伤，今夜之事对南征影响不大。“
　　闵言熙微微停顿，然后道：“明天巳时，本王就要南征队伍出发。”
　　“……”素素无声抬眸，心中闪过一丝惊慌，--先头乱哄哄的，自己倒是忘记了这件事，眼下腿上伤成这样，难道要被迫在靖北王府留下来？“素素--”闵言熙将她搂紧了一些，缓声道：“将你带走不方便，把你留下又让人不放心，柳贵妃虽然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王妃的脾气没个准，你呆在王府，多多少少会吃些苦头的，所以我想了想，你就暂时去西街一处别院住。”
　　闵言熙说的不错，自己的确不能留在靖北王府。永嘉公主虽然有柳贵妃管辖着，不至于对自己图谋害命，但是三天两头的找茬，借机打骂一顿是完全可能的。即便去了云幽山庄，按照永嘉公主那样的刁蛮脾气，闵言熙又不在身边，到时候谁能替自己说得上话？况且只要自己不死，柳贵妃肯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自己多受点罪，将来用女儿不懂事就推掉了。素素明白其中道理，不过却从不知道靖北王还有别院，诧异道：“别院？妾身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其实也算不上别院。”
　　闵言熙微弯嘴角，“以前别人送的宅子，一直没去住过，府里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给你住着倒正合适。我不在京中的时候，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抿嘴沉默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可以向裕亲王求救。”
　　“王爷……”素素不可置信的看向他，闵言熙的眼神是认真的，并不像是在试探自己，或是赌气什么，这反倒让自己更加不理解了。“不错，本王的确不希望你和他有瓜葛。”
　　闵言熙冷声一笑，微微眯起双眼，“但是说到保护你，眼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其一，他对你总归是有些情意的，不会坐视不理。其二，宁灏是个一心想成大事的人，只要本王一天不死，手中握着兵权，他有求于本王，就不敢不对你恭恭敬敬。”
　　说着冷笑，反问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跟本王走得近？”“王爷，其实……”素素说不出哪里不妥，可能是下意识要避开某种嫌疑。
　　“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听我把话说完。”
　　闵言熙握着她的削肩，认真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宁灏虽然跟柳贵妃走得很近，但是绝对不会和她一条心，他不会允许永嘉公主胡来的！”
　　闵言熙说的条条是理，也的确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素素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是心底终归不是很愿意。随着对宁灏逐步深入的了解，素素才发现这个人的深不可测，心里隐隐不安，只觉宁灏不是个好把握的人。“听话，好好养伤。”
　　闵言熙放柔了声音，“这次南征凶险非常，好几个小国在南边合力做乱，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紧了紧素素的手，郑重交待，“如果我不幸战死沙场，或是出事找不着人，你一旦听闻到什么风声，就赶紧离开京城……”“不！不会的！”素素着急道。“呵，你急什么？”闵言熙微微一笑，双手有力的握住她的双肩，“不过是那么一说，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所以你要养好伤，等我回来，再带着你一起去骑马。”
　　--
　　尽管有着万千不舍、不愿分离，人生总是难免分别。次日闵言熙领兵远下南征，素素住进西街别院，随着腿伤的一点点愈合，前方捷报也一次一次传回京城。举国上下都在欢呼庆祝之际，独剩下素素一个人在忧思牵挂，好在没有永嘉公主的为难，卫氏、银杏的算计，日子过得甚是安宁，每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静坐。闵言熙走后一日，素素就在院里老树的横枝上划上一道，一直划了二十多道，前方战事还是如火如荼、硝烟弥漫，此次南征果然不会轻而易举结束。白天的时光还好，弹弹琴、写写字，总能找到一点打发牵挂的琐事，每到天黑之际，素素心里就开始无休无止的思念折磨。然而今天却不大一样，用过晚饭就有些犯困头重，素素担心是天凉伤寒的前兆，于是早早上床捂好被子。没躺多久，很快就渐渐睡着，迷迷蒙蒙中听到一阵喧哗声，有人在门外大喊：“不好啦，着火啦！！快点来人……”难道是个迷梦？素素皱眉想要醒来，困意如同游蛇一般纠缠不休，怎么也睁不开眼皮，然而周围的温度却渐渐升高--小鹊去哪里了？素素发不出声音，仅有的一丝意识也在涣散，周身软绵无力，竟然在一片灼热中昏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声音，“大夫，素素姑娘身子有无大碍？”--那年轻的声音十分熟稔，温和又带着关心，素素猛地一惊，怎么好像是宁灏的声音？！头脑还是很沉重，不明白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姑娘的伤并不要紧，只是受了些高温热伤，万幸的事没有被火直接烧伤，安安静静养几天就行了。”
　　一个颇为苍老低沉的声音，应该是裕亲王府的大夫，“不过--”那大夫略微吞吞吐吐，“这位姑娘，似乎已经有了身孕……”“有了身孕？！”宁灏提高了声调，有些失态。“是。”
　　大夫语气颇为肯定，又道：“等姑娘醒来，问问月信日子就清楚了。”
　　宁灏淡声道：“好，你下去吧。”
　　屋子里一阵静默无声，过了片刻，宁灏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手指轻轻落在素素的发丝间，拨了拨，却没有做别的什么。素素感受陌生男子的气息，觉得不习惯，但是不想在这个时候醒来，实在是太过尴尬了些。宁灏不说话，素素也一直保持静默装睡，况且脑袋还是昏沉，意识总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这样安静的氛围，一直维持到裕亲王妃赶了过来。“王爷，王妃过来了。”
　　门外有小厮悄声道。宁灏站起身离开床边，似乎又坐到了旁边椅子上，裕亲王妃的脚步声跨进门来，语气有些不快，“王爷还在这儿呢？尤姑娘没事吧？”“嗯，没事。”
　　“王爷又不是大夫，坐在这里有什么用？”裕亲王妃有点酸溜溜的，“照顾人，多找几个丫头来就是了。”
　　接着几下细微的脚步声，像是走到了宁灏身边，“王爷，你说过只是接她来府里养伤，没有别的意思，王爷可别哄我……”“好了！”宁灏打断了她的话，仿佛不愿当着素素的面多说，起身碰得椅子微微作响，往前走了几步顿住，“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素素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思维，也开始支持不住，下一瞬又再次昏睡了过去。

　　且忧且喜

　　等到素素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是阳光大亮，像是将近正午的时候，肚子里也有了一点饥饿感。
　　一个丫头跑到床前，高兴道：“姑娘，你醒过来了。”
　　“嗯，你是谁？”素素一面问，一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细细回想昨夜之事，只依稀记得着了火，然后像是做了一场迷梦，人就已经来到裕亲王府。“奴婢珊瑚，是王爷拨过来服侍姑娘的。”
　　珊瑚快言快语，解释道：“姑娘住的地方昨夜着火了，刚巧我们王爷路过西街，找人救了火，又把姑娘也救了出来。现在官府的人已经赶过去，听说是一伙贼犯前去偷东西的，结果被人发现，就杀人灭口放了火，还好没有把姑娘烧着。”
　　“小鹊呢？”素素怕她不明白，又补了一句，“就是我身边的丫头，她人呢？”
　　珊瑚低下了头，小声道：“听说，都被除了姑娘都已经……”素素顿时眼前一黑，反手撑着床榻轻柔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慢慢缓过来，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他们都已经死了？！”想要下床，身子却是虚弱的很，加上脚上的伤也没痊愈，挣扎了两下，只能坐在床边微微喘气。珊瑚小心劝慰，“姑娘别难过，人死总归不能复生。”
　　“珊瑚，你先出去。”
　　裕亲王妃不知何时过来，进门道：“姑娘好些没有？我已经让人炖了上好的补品，等下喝了好长力气。”
　　“嗯，饿了。”
　　素素没有功夫跟她客套，也不想??嗦，等着丫头们上了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两碗，歇了片刻，抬头道：“王妃，妾身想”裕亲王妃厌恶皱眉，一脸恶心难受要吐的样子。
　　宁灏语音柔和，又道：“再说，素素你如今还有着身孕，千万别伤心动气，好好保养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身孕？”素素乍闻喜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静了静神，这么说昨天听到的话是真的了？不比上次卫氏陷害，这次是真真切切有了身孕！--原来，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生命。素素心中生出柔软，自己有了和闵言熙共同的孩子，彼此关系更紧密了一些，满满的幸福溢满心间。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在世上再也不是孤苦无依，不单有了疼爱自己的人，还有了跟自己血肉相连的亲人。
　　素素回想起闵言熙临走前夕，因为不舍离别，两个人缠绵了好几个夜晚，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播下的幸福，如此说来，上天终归还是厚待自己的。宁灏说服了素素，答应过几天带她去小鹊的坟头，因为裕亲王妃也在，简单说了几句便一起离开。素素一夜难眠，心里反反复复想着两件事，一是小鹊死了，二是自己有了身孕，再思念起浴血奋战中的闵言熙，心中更加混乱无绪。当初闵言熙走得时候，说是有事可以去找宁灏，谁曾料想，竟是以这种方式跟裕亲王扯上了瓜葛。可是眼下，素素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纵使自己不计生死，也不敢拿着腹中小生命开玩笑，永嘉公主和卫氏她们，岂能大度的让自己平安生产？靖北王府自然是不敢回，别院也是住不成了，云幽山庄同样的不妥当，最终还是只有留在裕亲王府。
　　三天后，素素去小鹊的坟头上了香。回想起当初对小鹊说的，跟了自己，是无法担保今后的富贵平安的，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闵言熙去南边已经一个多月，听说战果累累，素素在佛前虔诚的烧香叩拜，祈求保佑他能早日平安回来。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眼下举目无亲、迫不得已，又不想让腹中的孩子有事，只得在裕亲王府暂避一段时日。因为宁灏很少过来看望，裕亲王妃的脸色还算不错，至少面上说说笑笑的，好像素素真是自己的亲姐妹一样。素素寄人篱下也赔着小心，其实明白裕亲王妃为何来的如此勤谨，她在这里，宁灏自然是不方便时常过来。对于素素来说，这样也算是方便自己避嫌，虽然闵言熙提过可以向宁灏寻求帮助，但住在裕亲王府又是另外一回事，有裕亲王妃天天陪着，将来也会少传出些谣言。裕亲王府安排的很是周到，起居用度一应俱全。素素除了想起小鹊时的难过，已经对闵言熙的牵挂，倒也没有别的烦恼，加上腹中的孩子给了她不少力量，心里面也就不那么空虚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因为武隆帝的病愈发严重，宁灏夫妇时常都要进宫探望，这天二人刚走，永嘉公主带着人闯了进来。一行人来势汹汹，直奔素素暂时住的小院，珊瑚吓得不行，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姑娘，靖北王妃的样子好吓人！”“贱人！”永嘉公主脸色铁青，进门张口就是这么一句。素素知道，在这种时候跟她起争执是不明智的，因此无声沉默，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避免激烈的冲突。然而，永嘉公主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上前抓起人，“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似乎还不解气，又一把将素素推倒在地上。“姑娘，当心动了胎气。”
　　珊瑚赶忙过来扶人。一句话惹得永嘉公主更加恼怒，一鞭子甩了过去，珊瑚立即吃痛闪在了一旁，只是连声的求饶不已。永嘉公主眼里冒着火光，提起鞭子走到素素面前，恶狠狠的骂道：“你这样下贱的女人，也配怀上王爷的孩子！”素素顾不上细想她是怎么冲进来的，只知道现在身怀有孕，这顿鞭子打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反正也已经撕破脸皮了，把心一横，双手用力抓住鞭子尾巴，让永嘉公主动弹不得。
　　永嘉公主很是意外，大概没想到一向柔顺的素素会反抗，因为在力气上与素素不相上下，使劲扯了几回，也没有将鞭子抽脱出来。气得她连连跺脚，转身喝道：“你们这些蠢奴才，还不赶紧上来帮忙！”谁知道跟来的人却不敢上前，倒不是因为他们害怕素素，主要是柳贵妃都交代过不要惹事，靖北王那边更是得罪不起，小小奴才，可没胆量跟公主的嚣张跋扈相比。众人低头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不愿意向前挪动一步，更别说去抢素素手里的鞭子了。永嘉公主怒道：“你们都造反了？！”“王妃--”一名贴身侍女小心上前，劝道：“还是算了，消消气回去吧。不然回头让王爷知道，一定会……，再说贵妃娘娘也吩咐过，让奴婢们劝着公主一点。”
　　“滚开！”永嘉公主气得眼睛发红，哪里有耐心听人劝解？见拽不动，于是朝素素大声喝道：“贱人，你放不放手！”说着冷笑，“哼，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是从什么破地方出来的，能干净到哪儿去！眼下王爷又不在，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呢？！”--自己从前虽然不比皇室公主矜贵，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着爹爹妈妈的万般呵护，丫头仆人的伺候，何尝不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落到今天这种千人嫌、万人骂的境地，都是谁一手造成的？！素素从前听别人骂自己多了，也不想分辨，今日污水泼到了腹中孩子身上，不由气极微微发抖。不管怎样，那些骂自己的话都可以忍了，但是却不愿牵连自己的孩子，那幼小的生命是多么无辜。
　　永嘉公主根本没留到她的神情，眉头拧结骂道：“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像做给谁看啊？呸，你不过是个下作的娼妇！将来也只配生些下流种子！”“呵，王妃说的没错。”
　　素素的身量比她要高一些，缓缓起身走近，唇角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但眼神却是冷到极致，“只是妾身想不明白，像王妃这么高贵的娼妇，怎么却从来没被王爷嫖过？”她气极诘问：“王妃，你说对不对？”“你--”永嘉公主一半是气结，一半是被素素锋利的眼神所惊吓，手上抓着马鞭也忘了松开，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僵持着。素素想，自己一定是被气糊涂了。可是自己却并不后悔，在那一刻，如果不是想到肚子还有个小生命，几乎恨不得拔下簪子刺入对方胸膛！大不了就是一命偿一命，也算给自己一个痛快。“都住手！”宁灏在院子门外一声大喝，疾步冲了进来

　　明珠易碎

　　宁灏的到来，让两边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刚才的气氛太过紧张，不论是伤了哪一个，在场的人只怕都是难脱干系永嘉公主被高声一吓，也算是缓过神来，“裕亲王妃脸色苍白，结巴道：“八妹妹……，我、我自然是向着你了。”
　　“理她做什么？行了，你跟素素到后面歇着。”
　　宁灏表情冷淡，再次掰开永嘉公主的手，还是一如既往悠闲的样子，点头道：“走吧，我陪八妹妹进宫一趟。”
　　“哼！”永嘉公主一甩袖子，抢先夺门而出。素素镇定了下情绪，朝宁灏谢道：“今天多亏王爷出手帮忙，不然的话……”
　　“不值什么。”
　　宁灏眼里闪过一丝关切，稍过即逝，“我跟靖北王爷交情非浅，照顾你也是应该，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不必客气。”
　　回头看见裕亲王妃一看，“你好好照顾素素姑娘，我去忙了。”
　　“是。”
　　裕亲王妃虽然有些不愉快，但见丈夫走得干脆，脸上的神情也就缓和了不少，拉起素素道：“正好我闲着也没个人说话，如今可好了。”
　　如果说宁灏帮自己的忙，是因为对闵言熙有所求，那么裕亲王妃又是为了什么？她的心里，真对丈夫关心别的<女人不介意？--这当然不可能！素素心里失笑，但是一直以来都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素素姑娘……”裕亲王妃清了清嗓子，语声柔和，“你们王妃的脾气，想来姑娘也是知道的，别放在心上，只管在这儿多住几日。”
　　又补道：“有了今天的事，往后也不会轻易让人闯进来了。”
　　素素委实猜不透她的心思，含混应道：“是，多谢王妃关心。”
　　--难道说，闵言熙默认了会帮宁灏登上皇位？裕亲王妃为了皇后娘娘的位子，所以纡尊降贵讨好自己，甚至不惜留在身边当眼中刺？素素想了半日，实在是想不出能有别的什么理由，不然自己和裕亲王妃何来交情，哪里能受得起她如此关怀体贴？裕亲王妃本来心情就不佳，答应宁灏陪素素说话也是敷衍，客套了几句，便起身笑道：“妹妹累了，我也先回去歇着了。”
　　素素住的地方是裕亲王妃的侧院，往后有个水色连廊、奇山异石的花园，算不上宽阔良大，但胜在每一处都是十分的精致。送走了裕亲王妃后，素素漫无目的在花园中闲逛，看着地面秋风扫落叶，水中残荷未尽，因为闵言熙不在身边，连景色也开始变得萧瑟起来。如今没了小鹊更感孤单，素素也不想让珊瑚陪着，她虽伶俐，也不过是裕亲王妃留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反正宁灏也出去了，珊瑚也就不再热情的跟在后面。走得累了，于是在石凳上坐下歇息，轻轻抚了抚小腹，尽管现在还没有凸起来，但是心里面仍然觉得幸福温暖。“王爷出去了。”
　　隔着花园的长长围墙，对面有人在轻声低语，“都是靖北王妃闹腾的，一起进了皇宫，只怕没那么快回来，你晚间再来吧。”
　　那边的人似乎在犹豫，素素一时好奇，蹑手蹑脚走到错格花窗旁边，借着花枝掩映悄悄看了过去。一个清瘦精干的中年人低头沉思，半晌才道：“那好，晚饭后我再过来一趟。”
　　素素一时恍惚，觉得那人身量和声音都似曾相识，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想了半日却又想不起来，再抬头时，说话的两人都已经走了。自己接触的人非常有限，出了靖北王府的人，再有就是从前媚春楼的恩客，但却并不是在这两处见到过的。除此之外，还能是在那里见过呢？
　　素素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折身回去。依照素素的本意，是不愿意住在裕亲王府的，一则闵言熙那里不好交待，二则裕亲王妃也是怪怪的，但却无处可去，一切也只有等到闵言熙回来再说。素素回到房中，独自想着心事坐了片刻。因为刚才永嘉公主那么一闹，时间很快到了中午，下人端了各色饭菜上来，珊瑚过来服侍道：“姑娘，这是新炖的蜜枣麻根老鸡汤，有身子的人喝最好了。”
　　“好。”
　　素素朝她道了声谢，毕竟不是自己的丫头，低头勺了一勺，果然是浓香扑鼻、诱人食欲，喝了两口赞道：“浓淡刚好，有劳你们费心。”
　　珊瑚笑道：“姑娘客气，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姑娘，奴婢可不敢怠慢，姑娘还想吃什么只管说。”
　　“足够了。”
　　素素夹了两筷子小菜吃，想了想，似乎应该多补充一点营养，又捞了一大块烂烂的鸡肉，一顿饭吃下来，虽然有些撑了但也觉得满足。珊瑚等着她消了食，便到里面铺好了床，紫菀花的弹墨绫线锦被，早被沉水香片熏的香气宜人。素素去了头上的钗环，准备小憩一会儿，谁知道刚躺上去，就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开始是隐隐酸痛，到后面变得越发厉害难以忍受，实在有些压制不住，忍痛喊道：“珊瑚，你过来扶我一下。”
　　珊瑚见她脸色难看，慌张道：“姑娘，你怎么了？”刚伸手搭上素素，就猛地“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素素的裙子，“姑、姑娘，见红了……”素素早已痛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隐隐听到什么“见红了”，心中更是一凉，强力挣扎道：“快去……，快去把大夫找来……”--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素素在心中不停的喊，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难道腹中的孩子将要不保？伸手紧紧抓住柔软绫被，不住摇头，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原因，只想摆脱这无法接受的祸事。
　　大夫很快赶来，但对内眷不好直接亲近察看，于是叫来一个有年纪的嬷嬷，吩咐先进去看看情况。“了不得了！”嬷嬷掀开素素的裙子，看了两眼就大叫，“快点止血，姑娘怕是小产了！”
　　小产？！素素在晕眩中听清了这句话，一口气上不来，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仿佛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耳畔仿佛是闵言熙在说话，他朝着自己笑，“等到将来孩子长大了，就去给他外祖父上一炷香……”伸手过来拉人，“素素，你怎么不说话？”素素软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痛哭道：“王爷，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胡说！”闵言熙顿时不高兴了，皱起眉头，“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他指着素素的肚子，一边走过来抚摸，突然惊道：“啊！孩子呢？！”“没、没有了……”“没有了？”闵言熙怔怔坐在地上，不说话。下一刻，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眼前，闵言熙的心口在缓缓的住流血，越流越多，任凭素素怎么摁也止不住，整个人仿佛都要被掏空了。素素害怕极了，边哭边去用力摇晃他，“王爷、王爷……”

　　惊魂梦醒来

　　“素素，素素你醒一醒！”素素逐渐有了意识，但是耳畔的声音却不是闵言熙，朦胧睁开眼来，宁灏正满脸的担心的一时之间，倒是忘记了自己小产的事，还以为是突然晕过去，因此喃喃道：“王爷……，我、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醒过来就好了。”
　　宁灏背对着床边而坐，身后有阳光稀薄透过，勾勒出他温润如玉的轮廓，连笑容也是温和的，“我刚回来，听人说你晕了过去，还好没事，好好歇着吧。”
　　素素有那么一点恍恍惚惚，自己为什么晕了过去？刚才醒来的时候，仿佛梦到闵言熙了，梦见他胸口流血，--可怕的梦境再一次呈现在眼前。素素不觉颤抖了一下，等到思路渐渐清晰，再往前想，豁然想起自己是因为小产晕倒！“孩子？！”素素手足慌乱摸了摸，虽然肚子原本也不怎么凸起，但此时却觉得空荡荡的，还隐隐残留着余痛。带着一点点侥幸心理，看向宁灏，“妾身的孩子……，大夫是怎么说的？”
　　宁灏的眸色颇为复杂，既有担心、亦有阴郁，一瞬间便闪过数种情绪，静了静，淡声劝道：“素素，你还年轻……”--还年轻？意思是以后还可以再怀？！素素听明白了他的话，脑中又有点晕眩，缓了好一阵，轻轻吐道：“妾身累了，王爷请先回吧。”
　　“那好，你先好生歇着。”
　　宁灏不是不识趣的人，起身离去。素素觉得自己应该痛哭的，可是偏生又哭不出来，嗓子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又痛又难受，连声音都被生生阻断了。素素意外小产的原因，很快被查了出来。永嘉公主买通了裕亲王府的下人，在厨房里做的手脚，那碗喷香扑鼻的蜜枣麻根老鸡汤，便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裕亲王对此自责不已，当即将那人狠打了一顿，原是要处死的，最后还是将人带到素素面前，由她来决定如何处置，生杀予夺自己决不干涉。“去吧。”
　　素素失神的倚在床上，谁也不想见，任凭泪水一颗一颗滑落，--现在杀了那厨子又有什么用处？杀了他，能换回腹中孩子的性命吗？真正的凶手，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还不是活着，此时此刻，说不定正在高兴的庆祝着呢。
　　时间突然变得混乱无序，光阴晦暗。素素像是被神灵抽走了灵魂一样，每日饮食懒怠，只是呆坐，就这样一直从深秋坐到了初冬。前方战事已经打了两个月，听说闵言熙打得敌军一片混乱，捷报不断传回京城，人人似乎都是脸带喜庆之色。只有素素住的小院子，没有半点欢声笑语，下人们也是哭丧着脸，不敢多说一字招惹她再度流泪。养了一个多月，素素的身子倒是养足了，只是精神仍不大好，每日行动都得由珊瑚小心陪着。裕亲王妃见她这样，也就放了心，--如此憔悴模样没有男人会喜欢，因此过来看望的次数也就少了。
　　素素心中充满了怨恨，除了怨恨永嘉公主以外，更加怨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腹中的孩子。这样的怨恨透在她的脸上，下人便更加不敢接近，珊瑚因为受命不得已，每天也是强撑着小心照顾她。
　　这日用过午膳，珊瑚进来禀道：“姑娘，有位卫姑娘找你。”
　　“卫姑娘？”素素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靖北王府的卫氏。卫氏不像永嘉公主那样当面胡来，素素并不怕她，况且如今自己已经没有身孕，还有什么好顾及的？想必多半都是来看笑话的，招人进来问道：“卫姑娘，有什么要事吗？”“也没什么，想跟妹妹说几句家常话。”
　　卫氏微笑着，关了门，让自己的丫头守在门口，转身走近，“听说妹妹小产了，过来瞧瞧。”
　　素素冷笑，“瞧够了吗？”卫氏拣了旁边椅子坐下，含笑道：“妹妹别多心，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素素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反倒无畏无忌，--如果她们再招惹自己的话，大不了一起鱼死网破！“有样东西，想给妹妹看一看。”
　　卫氏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绸布，放在桌上悉数摊开，是一对平银手镯、一对珍珠耳环和一块翠色的如意佩。她看着素素惊讶的脸色，缓缓笑道：“这些东西，想必姑娘都是认得的吧。”
　　素素惊讶的不行，失声道：“小鹊的贴身物件，怎么会在你这里？”卫氏悠然一笑，“呵，当然是她交给我的。”
　　“她交给你？”素素想不明白，一个死人怎么把东西交给别人？小鹊死了已经好一段儿，自己还去她的坟头上过香……，心头突然一跳，难道说小鹊没有死？上前仔细辨认一番，的确是小鹊佩戴的物件，“小鹊她还活着？在哪里？”卫氏略带快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吐道：“就在--，裕亲王府的地窖里！”
　　“什么？不可能！”素素倒退一步，差点碰翻了桌子上的茶杯。“我院子里的奴才有个亲戚，就在裕亲王府当差，刚好这次分配到去看地窖，又偏巧关的就是小鹊。”
　　卫氏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小鹊那个傻丫头，把全身值钱的东西都摘了，让人给你报个信儿，所以--”底下的话不言而喻，接着又笑，“你若不信，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方素绢上印着几枚深红色的指印，其中一个螺旋纹的，中间被疤痕划断，--素素当然认得，小鹊从前在媚春楼受过指伤，在无名指上留下痕迹，形状一摸一样。可是宁灏却说，小鹊已经死了，尸身已经被烧焦，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仔细想想，那天失火本来就很不对劲，先是自己无缘无故犯困，十有**是被人下了蒙汗药。偏生那么的巧，宁灏就刚好路过西街救了人，别人都烧死了，只剩下昏睡中的自己。素素原先虽然略觉疑惑，但当时怀孕的消息更让自己震惊，再加上宁灏一直对自己有恩，竟然没有细想其中蹊跷！此时回想，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对劲。卫氏轻屑笑道：“你以为裕亲王真的有情有义？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素素脑中思绪飞转，此时抓住了事情的端倪，顺藤摸瓜反着推断回去，很快就领悟出了其中的关窍。是啊，裕亲王宁灏为什么如此热心？还不都是为了自身着想，为了讨好靖北王闵言熙！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住在西街，眼下都已经不重要，要紧的是他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安置在了裕亲王府！如此一来，可不就成了一枚活生生的棋子。这一切，会不会是卫氏在撒谎？素素再次确认了下，不管小鹊现在是死是活，东西和指印都是不会错的，至少宁灏先欺骗了自己。他不想让自己见到小鹊，大约就是怕得知当时的真相，至于为什么不杀掉灭口，应该是小鹊还有利用价值。卫氏慢悠悠将东西都包好，一起塞到素素手里，“你也不傻，不会想不明白的。”
　　她轻声叹气，“本来还好，只把你一个人留在裕亲王府，王爷未必会为了一个女人，受到太多牵制。可是后来，你有了王爷的孩子，王爷即便不在意你，难道也不顾及自己的骨血吗？”“骨血？”素素轻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然啦。”
　　卫氏看向素素的小腹，略带快意，“没想到，永嘉公主闹那么一出，让裕亲王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只怕他也是始料未及。不过裕亲王府戒备一向都不错，这样的事情也不容易，听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阴郁狞笑，“最近裕亲王和王妃吵了不少的嘴，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素素张大了嘴说不出话，顿时觉得犹如一盆冰水浇透周身，--永嘉公主怎么会那么顺利得手，除非有人从中帮忙，而这个人假如不是宁灏的话，那么就只有裕亲王妃最方便！是的，她一向都担心自己与宁灏有染！卫氏接着笑道：“你别不信，以为我是拿话来诳你。跟你说实话吧，当初听说你有身孕的那会儿，我也着急的不行，想着该怎么关照关照你，可惜裕亲王府这边一直没有机会。”
　　她倾斜了身子，细细声道：“你认为我会舍不得花银子？还是永嘉公主比我聪明几分呢？”素素不住的发抖，颤声道：“够了，不要再说了！”“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应该明白的。”
　　卫氏微笑着说话时，有着浸淫侯门多年的贵妇神采，“裕亲王府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我可以帮你离开

　　蛛丝马迹

　　素素不可置信的抬眸，”你帮我离开？！“”当然不是为了你！“卫氏冷笑，”你若是受到别人要挟，王爷又有什么好处？我虽然厌烦你，可我待王爷的心是真，为了他，刀山火海我也有胆量去！王爷平日待你那么好，你也别辜负了。
　　素素不回答她，只问：“小鹊真的在裕亲王府的地窖里？”“你还不信？”卫氏反问，又道：“你可别说，要亲眼见到人才肯信，裕亲王府是什么地方，我可没那个本事。”
　　素素飞快的研墨铺纸，在纸上写了一句“两只黄鹂鸣翠柳”，待到墨汁干后，小心折好交给卫氏，“如果小鹊真的还活着，让她把下半句补上，我只要见到了她该回答的话，就相信你。”
　　卫氏想了想，颔首道：“好，我会安排的。”
　　卫氏走了没多久，裕亲王妃过来了一趟，打量着素素的脸色，试探问道：“听说靖北王府来人了，没有为难你吧？”素素此刻恨不得将其撕碎，以解心头之很，却命令自己不动声色，极其自然的淡笑回应，“没有，不过是来聒噪了几句。”
　　裕亲王妃点点头，一脸深为同情理解的模样，叹道：“所以说，女人多了就是容易生事端，靖北王待你不错，别的人自然是不大高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素素如何不懂她的心思，自然是来炫耀夫妻恩爱的，--她还拿自己当傻子，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冷笑，却强忍着心头愤怒，接话道：“是啊，不是谁都像王妃这么有福气的。”
　　裕亲王妃更添几分欢喜，说话也亲切起来，“我们王爷虽然不拘小节，不过跟我的夫妻情分却是很深，娘家姐妹都说我嫁得好，个个都羡慕的很。”
　　说着叹气，“哎，就是在子嗣上头……”
　　看着裕亲王妃这副闲话家常的样子，到好似真的很亲近，或许正是这样，才让自己对她降低了防备心吧。素素不想她让看出任何破绽，含笑道“”王妃是有福气的人，将来一定儿女绕膝。“
　　--
　　难怪裕亲王妃肯让自己住进王府，未必不是宁灏亲口允诺过，自己只是要挟靖北王的一枚棋子，所以才故作大度。
　　看她对宁灏深信不疑的样子，多半不会错的，不然的话，一个女人怎么会半点醋意都没有。可是那天永嘉公主的话，却让她疑心，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他人之手为自己谋利。”王爷回来了。“
　　外面丫头禀道。裕亲王妃豁然站了起来，素素起身送她出去，走到台阶前的时候，裕亲王妃一时着急竟然踩空，差点摔着，好在旁边的丫头们扶的及时，到底也吓得一脸苍白。丫头慌张道：“王妃，没有闪着哪里吧？”“还好、还好。”
　　裕亲王妃惊魂未定，缓了缓，稍稍平静下来，回头对素素笑道：“我去看看王爷，你回吧。”
　　素素转身进了屋子，回想起裕亲王妃刚才的惊吓表情，觉得十分眼熟，相同的画面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珊瑚端了一盏热茶上来，放下道：“姑娘，新泡的枫露茶。”
　　素素伸手去接茶，突然一个画面跳入自己的脑海，手上一晃，竟然将茶杯“哐当”砸在地上，见珊瑚一脸茫然的样子，忙道：“不碍事，让人进来扫干净就是。”
　　“是。”
　　毕竟素素不是自家主子，珊瑚不好多问。素素的手却在发抖，自己刚才想起来，当初靖北王大婚之前曾被人掳走，那时藏在一艘画舫里，裕亲王妃也是吓得花容失色、面色惶惶的。但让自己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当时在画舫中的蒙面人中，其中的一个……，竟然跟自己在花园见到的人有七、八分相似，--难道说，当初的劫持之案也是宁灏做的？！如果不是自己被劫持，闵言熙未必会被胁迫答应婚事，宁灏做成这件事，柳贵妃还不对他另眼相看？偏生那天也是赶巧，裕亲王妃会心血来潮邀自己烧香，然后就那么顺利的被劫，这一切似乎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有些时候，没有证据也可以用常理推之。可是宁灏做的那么的巧，骗过了自己，骗过了靖北王，骗过了所有当局的人。即便是裕亲王妃也不例外，当时画舫被劫持，裕亲王妃的惊恐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样更加真实、没有破绽，难道不是吗？素素仔细回想，自己身边发生每一件大事，几乎都有裕亲王夫妇的影子，越想越是觉得万分心凉。比如先时永嘉公主的那句，“一会儿帮我出主意，一会儿又……”，裕亲王妃帮她出了什么主意？多半就是前段麝香一案！是了，自己一门心思认为是卫氏，却从来没有想到，其实也可能是别人。
　　麝香一案，柳贵妃做手脚或是教唆公主的可能性不大，她人不傻，就算真想害自己不孕，也断然不会让自己轻易发觉。而假如这个人是裕亲王妃，就有十足的理由，一石二鸟，即便不害得自己不孕，也可以让自己对永嘉公主痛恶，--这样一来，闵言熙再帮忙柳贵妃的可能性就没有了。
　　可惜她不知道，闵言熙已经不可能站在柳贵妃那边。但是，后来自己却发现了永嘉公主的小伎俩，还怀了孕，于是她又再次为自己谋划盘算。偏生那天那么巧，宁灏和裕亲王妃刚走，永嘉公主就来了，她是如何知道兄嫂二人出门之事的？结果宁灏又赶回来救场子，然后便有了鸡汤一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裕亲王妃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再往前推，为什么刚好闵言熙要走，那天宴席上就来了刺客，结果自己就被弄伤了脚，被迫留下不能同行，莫非也是宁灏做的手脚？素素的心“扑嗵”乱跳，就好像突然抽住了一根细丝，一点一点剥开真相，竟然是那样的惊心动魄！此时的自己，居然还住在裕亲王府里，这跟羊入虎口又什么分别，真是荒唐可笑。如果说这一切，还让素素不敢百分之百确定的话，那么当翠翘送来密信，让素素看清楚了小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所有的怀疑都落地坐实了。当初素素去西街时，闵言熙为了不让更多人知道消息，并没有安排翠翘跟着，也因此而侥幸逃过一劫。此时翠翘过来的理由很充分，小鹊不在了，素素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服侍，靖北王府派个把丫头来也是常理。本来素素住在裕亲王府就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没人敢说话罢了，所以翠翘的到来，并没有让人觉得太过意外。
　　素素是摒退了翠翘才拆的信，上面一句是自己写的“两只黄鹂鸣翠柳”，下面是小鹊笨拙的笔迹，对了“一群麻雀闹喳喳”。彼时在媚春楼闲着无事，便教小鹊识字，怎奈她不甚感兴趣，学了几句诗就随手丢开了。那天自己正在吟诗，吟到上句时，正好小鹊嫌外面的麻雀吵闹，就顺口胡诌了那么一句。在媚春楼的日子是压抑的，难得如此轻松，两个人还一起笑了好久，没想到今日居然派上用场。
　　素素将信纸在香炉烧了，沉默无声。小鹊没有死，宁灏一直都在欺骗自己，裕亲王府已经不能在呆下去，可是靖北王府还有永嘉公主等着，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卫氏有什么办法帮自己离开？宁灏既然拿自己当人质，肯定上心监视，又要如何引开他的注意力？翠翘在外面道：“姑娘，午饭送过来了。”
　　“好。”
　　素素推门出去，随意用了一些。回到房中，让翠翘替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翠翘虽然疑惑，也不好意思多问，素素对镜照了照，起身道：“你在屋里呆着，我去瞧瞧裕亲王爷。”
　　翠翘果然一脸僵色，想必裕亲王妃知道以后，脸色会更加难看吧。素素估摸着时间，宁灏应该也用完了饭，这个时候多半是在休息午睡，一路问人找到宁灏的住处。等了片刻，宁灏果然亲自迎了出来，“素素？怎么想着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吗？”
　　“嗯。”
　　素素点头，“王爷眼下可有空？妾身想进屋细说。”
　　“好。”
　　宁灏看了她一眼，闪身领路。“南边的仗已经打了一个多月，我们王爷……”此时秋意浓厚，素素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微垂螓首，一脸担心牵挂的模样，“王爷经常进宫面圣，不知道有什么准确消息没有？这仗还要打多久？我们王爷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个--，本王也说不准。”
　　宁灏为难微笑，想来他的母妃容色不错，清朗俊逸的五官配上一袭蟒袍，显得既飘逸又矜贵，“不过言熙兄历经战事多年，眼下又是捷报频传，素素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相信很快就回朝。”
　　“那就好。”
　　素素似乎安心了些，静了片刻，“眼下妾身住在王爷府上，多有麻烦之处，只是……”她低头细声，“我们王妃的脾气，王爷自然也是知道的，眼下除了王爷能够帮忙，实在是没有别人了。”
　　“不用客气。”
　　宁灏淡淡一笑，眸中光线微微闪烁，“其实，就算没有跟靖北王的交情，素素你有麻烦，本王也定然会出手相助的。”
　　素素抬眸，看不出他是真情还是假意，莫非一个人演戏太久，真假不分连自己也都相信了？空气了微微有些尴尬，于是回笑，“不错，王爷一向待素素情分极好，可惜素素人微言轻、亦无所长，只能心中有愧。”
　　宁灏淡笑，“何必说的如此言重？只管好好住着，需要什么说一声。”
　　“是，多谢王爷。”
　　素素站起身来，方才斜对面的窗户上有阴影一闪，不论是裕亲王妃，还是她的丫头，只要听到自己后面的话就足够了。宁灏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
　　素素移了两步裣衽，故意挡住了宁灏的视线，“还记得，从前王爷问过素素的话……”放低声音，语音略显自伤，“可惜素素出身微贱，今生今世与王爷亦没有缘分，虽然欠了王爷太多的情意，也只有来生再作报答。”
　　“呵……，来生？”宁灏笑了笑，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淡淡怅然。素素该说的都说尽了，再多说下去，难免会让宁灏事后疑心，告辞道：“妾身今日唐突，王爷只当没听到过好了

　　偷梁换柱

　　“啪！”的一声脆响，素素脸上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裕亲王妃眼光似要杀人，恶狠狠的盯着她，将回去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出离愤怒冷笑道：“没看出来，还学会主动勾引人了！”宁灏随后冲出们门来，怒斥道：“你这是做什么？！”素素捂脸背对着他，故意以慌张的目光看向裕亲王妃，活生生一副被人当场抓奸的表情，诺诺道：“王妃，你一定是误会了。妾身刚才……，刚才只是来问王爷，想知道我、我们王爷在南边……”
　　“你还敢狡辩？！”裕亲王妃平日的涵养全都不见，忿意难消喝道：“什么从前？什么今生今世？什么来生？！你……，你不要脸！”说着，语音里又有一丝自怨，“都怪我瞎了眼，才会让你住进裕亲王府！”素素上前拉住她的手，急急道：“王妃，不是你想的那样。”
　　--自己越解释，便只会越描越黑，而此时去拉扯裕亲王妃，更加会引起她的愤怒恼火。果不其然，裕亲王妃气得甩手狠狠一推，“放开，别脏了我的手！”素素一个踉跄没站稳，“刚好”跌在宁灏的怀里，挣扎了几下，方才窘迫万分的分开了，欠了欠身，“王爷，你快跟王妃解释一下。”
　　宁灏扶她站好，淡淡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二人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裕亲王妃气得满脸涨红，上前抓住素素，抬手又欲再打一巴掌，却被宁灏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王爷……”裕亲王妃接受不过来，连声音都气变了，“王爷你……，你还帮她？”宁灏抓着她的手不放，微微蹙眉，“不要胡闹。”
　　“我胡闹？！”裕亲王妃瞪大了眼睛，指着素素的鼻子，“当初我答应接她过来，都是因为王爷说过，对这个女人绝对没有情意，只是为了……”底下的话还没说完，脸上便挨了宁灏一个巴掌，一时间怔怔愣住，反倒安静下来。“王妃病了，先到里面去歇着！”宁灏眉宇间已经泛起青色，抓起自己的妻子，一把拎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响，重重关上了门方才又出来。“王爷……”素素一脸惊慌失措，“王妃她……，妾身……”
　　“没事。　“宁灏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微笑道：“她就是这个脾气，总爱耍点小性子什么的，也没有坏心眼，你别放在心上。”
　　说着让路，“走，本王送你回去。”
　　“不了。”
　　素素满脸愧疚拒绝，低头道：“都怪素素，原本住着就给王爷添乱，如今又惹出这样的麻烦，实在是过意不去。”
　　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盈了一点眼泪，“等下就回去收拾东西，跟王爷告辞。”
　　宁灏愣了一下，忙道：“别说傻话了，你还能去哪儿？”素素声音凄婉，细声道：“反正又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去哪儿都行。”
　　抬手抚了抚脸颊，淡淡苦笑，“今天的事怨不得王妃生气，都是素素说错了话，等素素走了，王妃的气自然也就消了。”
　　“不用管她。”
　　宁灏挥了挥手，“这是本王的王府，爱让谁住就让谁住，回头你也不用住在王妃的偏院，我让人在西北角腾间小院子出来。”
　　为了打消素素离去的念头，又道：“言熙兄不在京城，若是你从我这里离去出了什么事，将来他也会责怪我，所以素素你就别再多想了。”
　　果然，裕亲王是不会放自己走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素素只好应道：“王爷的这番恩情，素素实在是无以报答。”
　　见宁灏还要送自己，退后两步，“等西北角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素素自己搬过去就是，为免王妃再次生气，往后王爷也不必过来看望。”
　　她抬眸看了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王爷，不必送了。”
　　“好。”
　　宁灏点头，这一次没有再挪动脚步。西北角的小院子很快收拾出来，素素搬进去后一直呆呆的，晚饭也没怎么吃，到了夜间突然就头疼起来，熬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清晨也没什么好转。翠翘得了吩咐，出来道：“我们姑娘的旧疾犯了，得回去取点熏香过来。”
　　回来的时候，却是卫氏跟着一起过来的。珊瑚看着卫氏和翠翘进去，听得素素在里面冷声，“谁要你来看了？！翠翘，把她拿的熏香都扔出去，指不定是什么毒药呢！”卫氏忙道：“妹妹说笑，我怎么会带毒药过来。”
　　“你那样歹毒的心肠，你还整天不盼着我死？”素素连咳了两声，大喊道：“快点出去，我就是病死也不想见到你！”两人吵了有一小会儿，最后卫氏带着纱帽灰溜溜的出来，下台阶时，还赌气将一包熏香狠狠摔在地上。翠翘慌慌张张跑出来，朝珊瑚道：“你快进去守着姑娘，我出去送送……”一面说，一面露出为难的颜色。珊瑚当然明白下人的难处，只当她是两边都不敢得罪，赶忙答应了。推门进去，只见地上也是一片狼藉凌乱，素素面朝墙壁躺着，不时的捂着帕子咳嗽两声，肩上微微发抖，像是余怒仍然没有消去。珊瑚不敢去招惹她，小心翼翼将地上的残局收拾干净，然后带上门，悄悄退到门边等候传唤。
　　宁灏虽然答应不再过来，但是听说卫氏造访，担心又会闹腾出什么事情，忍不住又亲自来了一趟。珊瑚上前请安，小声道：“两个人吵了一架，那位卫姑娘刚被气走，尤姑娘正在里面歇着，仿佛是睡下了。”
　　宁灏只得止步，问道：“不是说病了吗？看大夫没有？”珊瑚回道：“原本是让翠翘回去拿成药的，这不--”指了指地上的残渣，“全都给扔在地上了，大夫也还没有请。”
　　宁灏侧首，“那就传大夫。”
　　想了想，又将小丫头叫住，“等会吧，先让尤姑娘睡一会儿，等会儿用过饭再说。”
　　不料等了半天，素素仍然不肯起来，翠翘送人也不知道送哪儿去了，珊瑚只好将饭菜放在屋子里，怯声道：“姑娘生气也要爱惜身子，多少起来用一点吧。”
　　素素仍然背对外面躺着，只不说话。珊瑚无法，只好悄悄退了出去。一直挨打天黑，素素也没有动个身，到了送晚饭的时候，宁灏再次过来，“尤姑娘还没有起来？是不是病得厉害？”“王爷心疼了？”裕亲王妃在门口冷笑，多半是闻讯赶了过来。“你别闹。”
　　宁灏眉色不快，推门进去看人，裕亲王妃自然不肯呆在外面，也气呼呼一起跟了进去。“尤姑娘？素素？”宁灏唤了几声，躺在床上的素素动也不动，开始还担心她是在赌气，后来不免以为是病重了，走近前去，“素素，你怎么了？”裕亲王妃见丈夫要上去拉人，妒火中烧，一把抢在宁灏的前面，奋力将素素扯得翻了个身，“装什么狐媚子挺尸！你……”猛地“啊”了一声，面前的人哪里是素素，分明是换了衣衫打扮的卫氏，这个意外让屋里的人都大吃一惊。宁灏的思绪飞速运转，喝问：“怎么是你？素素人呢？！”“尤姑娘啊。”
　　卫氏见被揭穿也不着急，缓缓坐起来，整理着被拉皱的衣衫，悠悠淡笑，“天都黑了，估计这个时候……”蹙眉想了想，“应该已经出了京畿地界了吧。”
　　裕亲王妃一头雾水，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都是你闹出来的好事！”宁灏目光冰冷扫了她一眼，上前抓起卫氏，“是你让素素离开的，对不对？！”卫氏笑道：“怎么能是我呢？素素她想念我们王爷了，就去南边瞧一瞧，她又不是裕亲王府的人，也没道理总留在这里啊。”
　　低头叹气，“可惜王爷总是舍不得素素，不想让她走，我也只好顺手帮一帮了。”
　　“哼！”宁灏将她扔在地上，冷笑道：“你那点小伎俩自己留着，骗别人去吧！”走近两步，从上往下俯视卫氏，“你会帮她？眼下南边兵荒马乱的，素素一个弱女子能走到哪里？你巴不得她在路上出事，一干二净，成全了自己又不落半点罪名！”“哦--”卫氏索性坐在地上，仰面问道：“那素素是靖北王府的人，王爷总留在自己府上又是什么用意？莫非，在等着我们王爷凯旋归来之际，承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助王爷顺利登上皇位？”
　　宁灏抿嘴沉默着，没有答话。“可惜啊，王妃的醋性大了点儿。”
　　卫氏瞧了瞧裕亲王妃，得意大笑，“这么一点点小委屈都受不了，还想着当皇后娘娘呢？”“……”裕亲王妃懊恼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说完了吗？”宁灏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淡淡的，“靖北王对你念旧情，我跟你可没有情分，你放走了素素，就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卫氏傲然挑眉，“只要我们王爷不受威胁，死又何妨？”“死？你以为一死就可以了？”宁灏忽然笑了，和平日里笑得一样温文尔雅，“你总归也是靖北王的侍妾，本王怎么好轻易处死。”
　　他探身贴近了些，俯在耳边轻声，“想要握住素素的人，可不只是本王一个，对付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就该让更厉害的那女人来。”
　　卫氏惊道：“什么意思？！”“来人！”宁灏站直了身体，脸上连一丝冷笑也无，“带上这个女人，送到宫中交给贵妃娘娘发落！”

　　巧遇贵人

　　素素乘着卫氏的软轿出了京城，按照预先说好的，将云幽山庄的“追月”马牵了出来，在路口换乘马儿一路向南而去。
　　她并不知道去遂州的近路，只能沿着官路，一路上问着人，一面马不停蹄往南边赶。为一路上了方便，自然是换了男子装束，此时倒要感谢闵言熙传授马术，不然一个孤身女子还真是难以走远。此去南边的路程颇为遥远，特别是对于像素素这样，从来都没单独出过远门的柔弱女子来说，一路上颇为辛苦艰难。此时已近腊月，策马狂奔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冷风贯入脖子时，素素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几下，再因为那个让人厌恶的眼神，素素一晚上都没大睡好，好不容易辗转到了天明，却是一宿无事，不由笑自己有些多心了。结账时，让小二给自己包了几个烧饼路上吃，又将皮囊灌好水，这才牵着“追月”出了客栈。
　　今日天气甚好，一派风和日丽的冬日晴空景象。要说“追月”的速度是很快的，毕竟是闵言熙特意挑回来的上好良马，只是素素的马术十分有限，不敢骑的太快。好在已经出了京城心情放松，一心只盼着早点见到闵言熙，心中这样想着，连呼啸而过的凉风也都不那么冷了。素素正在马上出神，忽然听见风声了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回头望去，远远的有几个黑点紧紧尾随，正在疑惑当中，两方的距离渐渐的拉近了，--素素大吃一惊，那几个人分明就是昨夜闹事的客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自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管他们是意图劫色还是劫财，都没有办法与之对抗，更可怕的是，万一他们是宁灏派出来的追兵呢？素素的心扑通乱跳，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逃离，手上扬起马鞭，狠狠的抽了几鞭子，“追月”受痛洒蹄狂奔，又将距离拉开了一些。
　　“妈的，别让那娘们儿跑了！”后面有人大喊，旁边马上的几人跟着高声应和，有人还吹起了口哨，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果然是来者不善，素素这才意识到自己南行的危险，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不停的抽打“追月”疾驰！心慌意乱跑了一段儿，忽然发觉身后的声音消失了，不可置信的往后看去，那几个大汉果然已经不见踪影--难道，已经把那些人甩掉了？素素正在惊魂不定，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戏谑笑声，回头时不由大惊失色，那群人不知何时窜到了大路前面，领头的人冷笑道：“还跑？！你跑的掉吗？”素素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反正自己是跑不掉的，不如静观其变，因此勒住缰绳小心问道：“你们--，是要银子？”“银子？”一名灰衣瘦子笑得直抖，走到素素面前，“当然是要人咯！”一把扯掉了素素发带，满头青丝顿时在东风中飘飞，那人咂了咂舌，笑意猥亵不堪，“这样才像个头牌姑娘嘛，啧啧……，真是不错。”
　　“行了！”领头人一声断喝，“你少乱动心思，回头主子知道饶不了你！”
　　“是是。”
　　那人面有不甘，却也只能唯唯诺诺退下去。主子？什么主子？素素从那人的话里分析，虽然不确定就是宁灏，但肯定不是一般抢劫财物的匪徒，心下更觉不妙，一时怔怔呆住没有动作。
　　“走吧。”
　　领头人用剑挑起素素的马绳，握在自己手里，“走吧，跟我们回去。”
　　说着朝素素冷笑，“你可别打着什么逃跑的主意，给我老实一点！”经过这么一折腾，素素又被带着沿原路返回客栈，小二迎客时一脸意外，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给开了几间上房，麻利的送好热水热茶悄悄出去。素素虽然很想知道对方的主子是谁，但也明白多问无益，从路上到客栈就一直沉默着，一声也没有吭。领头那人打量着她，大笑道：“不愧是靖北王身边的女人，有点胆识。”
　　素素心头一跳，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宁灏派来的人，那多半就是柳贵妃的人，自己不管落到谁的手里，下场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再看旁边那人猥琐的眼神，更是让人不住的倒胃口，心中做好打算，万一有所不测大不了自行了断。像是怕素素逃走似的，午饭的时候，留了两个人看住素素，另外单独给她放了几样小菜。那猥琐的灰衣瘦子总是不住斜眼，一边吃肉，一边跟同伴牢骚，“到底媚春楼的头牌姑娘，不用打扮，那风情也是能勾人心魂儿的，可惜……”“算啦。”
　　同伴劝道：“这不是你碰得起的女人，少动花花心思。”
　　“哎，不过说说……”灰衣瘦子有些不快，闷闷喝了两口烧酒，身子却有些摇摇晃晃起来，扶了扶额头道：“妈的，这酒怎么这么上头……”说着，“咕咚”一声栽倒在桌子上，旁边的同伴也摇晃不定，紧跟着倒了下去。素素正在惊慌之中，窗口突然跳进来一个人，正是宁灏身边的侍卫怀晟，过来解开素素身后的缰绳，问道：“尤姑娘，你没事吧？”“没、没事……”素素有点闹不清楚眼前状况，结结巴巴道--莫非那些大汉不是宁灏派来的人，不然怀晟这是做什么，何必多此一举，难不成还真的要救自己逃走？心里慌乱不已，一瞬间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出去再说。”
　　怀晟压低了声音，此时一身青色劲装紧衣，显得十分干净利落，抱着素素从后窗跳了下去，出了客栈，便看见“追月”和另外一匹马儿。怀晟扶着素素上了马，用力一踢马腹，自己也紧跟着追上去，头也不回的往前策马狂奔！“怀晟……”素素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用意，一直跑出了五、六里地，二人进了一条偏僻小路，才有空放缓速度，问道：“你、你怎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话，又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漏了馅儿，因此只是不住打量怀晟的脸色。怀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未脱尽稚气，因为一贯寡言少语，所以看起来还算沉稳老道，听见素素问话，迎风侧首道：“我前一段奉命去外省办点事，正准备回京城，本来早上进客栈看见尤姑娘你，还不大确定，谁知道后来你们又回来了。”
　　“是么？难怪好久都不见你。”
　　素素揣测着他的话，似乎去了很久，不大清楚京城里的状况，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从裕亲王府逃出来的。怀晟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因为抓自己回去，用不了这么大费周折，至少不会是刚才那些人的同伙，想到此处，心里面稍微安定了一些。
　　怀晟又问：“姑娘这是去哪里？”“去找王爷……”素素犹豫着编个理由，怀晟倒是替她解了围，一副了解的模样，点头道：“是王府里有人为难你吧。”
　　他笑了笑，“正好我提前了几天完事，不如送你过去。”
　　“……”素素抬眸看向他，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经过刚才的劫持一事，实在有些害怕，身边有个人陪伴也是好的，情不自禁的点头道：“好，难就多谢你了。”
　　想了想，又问：“刚才的那几个人呢？”怀晟笑笑，“都在睡觉。”
　　素素与怀晟的接触有限，通常都是宁灏邀请自己或是有事情，怀晟过来传话，唯一的私下接触，便是怀晟替自己垫付了一千两银子，后来自己又还给了他。记得怀晟曾说过，他有个姐姐也叫素素，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点名字的相似，今天才能侥幸被帮逃出虎口，至于护送自己去苍寿的恩情，眼下更是无以报答。素素喃喃，“还好你来的巧……”怀晟笑了笑，眼神带着一点点关切，却是一闪而过，然后道：“去苍寿的路我知道的，别走官道，我们沿着小路走，既近又快，只是眼下南边战火连天，得小心点。

　　寻君万里路

　　起初素素还有些怀疑，但跟着走了一路，才发觉是过于多心，怀晟的确是要将自己送到苍寿去。随着离苍寿的路越来越近，路上的状况也随之复杂，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让人看着忍不住泛起微微心酸。
　　好在与怀晟的相处是轻松的，----不像面对闵言熙那样紧张，也不像面对宁灏那样局促不安，怀晟不论说话还是举止，都是不卑不亢、让人觉得平和舒服。一路上的起居饮食，怀晟照顾的也很周到，每样事情都做的细致体贴，却又格外自然。
　　此时外面正下着绵绵小雨，刚好中午该吃饭，两个人就近停了下来，路边的小粥棚十分简陋，小二也没空招呼。怀晟让素素坐在角落等待，自己端了稀饭包子过来，“饿了吧，紧着吃饱了好赶路。”
　　空气里泛起雨后的青草泥土气息，微微浓烈，但又不是清新宜人，素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微笑道：“好，你快坐吧。”
　　怀晟笑了笑低头吃东西，没有说话。
　　少年人吃饭的速度都挺快的，怀晟也不例外，大约是在宁灏身边侍卫做久了，有种时刻保持警惕的小心，与他的年纪不大相衬，显得十分老成稳重。
　　素素心想，要是自己真有这么一个兄弟就好了。这样想着，又不自觉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想到了闵言熙，想到了那个没有留住的小小骨肉，心里开始拉锯般疼痛，没滋没味的喝完了粥。
　　----要是闵言熙知道这件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素素摇了摇头，看着前方的远山绿树、碧云蓝天，只盼早点赶到闵言熙身边，有他在，仿佛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自己也就安心了。
　　怀晟没有留意到这些，以为她是吃不惯路边粗糙的饮食，也没多劝，临走时又让伙计包了几个包子。眼下里苍寿还有好一段距离，万一天黑之前赶不到，好歹也可以用作充饥之用。等了片刻雨渐渐停住，付了银两起身道：“走吧，很快就会见到人了。”
　　苍寿附近已经很不太平，怀晟不便轻易说起靖北王三个字，素素知他所指，跟在身后出了粥棚翻身上马。展目回望之际，心中不禁生出诸多感慨，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已经愿意追随他而去了？摇了摇头，自己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雨天道路泥泞难行，马儿跑不快，速度也就跟着慢了下来，一下午的速度都是慢吞吞的。眼看将近天黑之际，怀晟不由皱眉道：“入城是来不及了，先在附近找户民房住一晚吧。”
　　“好。”素素头一次出远门没有经验，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说是找户人家，但附近民众逃的逃、跑的跑，还真难找到像样的住处，大都剩下一所破败的空房子而已。怀晟看着路边一所旧房子还不错，便招呼着素素，两个人下马牵好，沿着细窄田埂小心的走过去。怀晟上前扣了扣门，结果半天没人答应，看起来又是一所空房，回头道：“正好，连住宿的银子都省了。”
　　素素被他轻松的态度所感染，微微笑了笑。
　　怀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让素素坐下，自己去几间房子转悠了一圈，半晌回来，“想不到居然还有柴火，正好烧了点热水。”
　　“你怎么什么都会？”素素既是感激，又有一些过意不去。
　　“也没什么。”怀晟咧嘴笑了笑，“从前小的时候，我姐姐……”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之事停住，“我收拾一下东西，你先过去洗个脸。”
　　这件事素素早就知道，怀晟有个姐姐跟自己同名，被迫入了青楼，结果最后竟然被客人逼迫而死。毕竟是人家心头的伤，也不好多问，再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缘故，怀晟才会对自己热心帮助，多多少少，也算是沾了那位枉死少女的光了。
　　一路风尘仆仆，脸上、身上也的确有些脏了。素素找了一个破烂木盆，刷了刷，凑合着在柴房里随便洗洗，虽说条件差了些，不过此时天气寒冷，暖一暖，顿时就觉得舒服了许多。
　　素素认认真真洗了两把，泼了盆中的残水，重新兑好温度刚准备唤人，突然听得隔壁一阵嘈杂响声，像是“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响声，不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想要跑出去看，又不敢，正在犹豫的时候，听见怀晟大喊道：“凭你这点功夫，还想抢别人的银子？咱们两个一对一，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
　　这话明显是说给素素听的，一是说对方只有一个人，二是不让她出来。素素听得懂却很担心，响声逐渐转移到了门外，忍不住悄悄藏在窗口偷看，原来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看身上的装扮，很可能是从战场上逃脱的流兵。兴许是饿极了，又或者是见怀晟瘦弱起了歹心，两人实力不相上下，片刻之后都挂了不少彩。
　　不过这种状况没有维持太久，怀晟连日赶路，加上身材也不占据优势，渐渐的有些处于下风的苗头。素素急得不行，又没有办法帮忙，还记得上次闵言熙的呵斥自己，这种时候，自己上去出了添乱再没别的，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
　　“嗤”的一声闷响，大汉的腹部被砍中一剑，鲜血顿时冒了出来，染得前面衣襟一片血红刺目。谁知那大汉却咬牙强忍着，趁那怀晟拔剑之际，一到送入他的心口，两人都中了要害，各自猛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怀晟想要举剑，怎奈心口一直汩汩流血不止，力气跟不上，面色也渐渐苍白了。那大汉也好不了多少，腹部伤口已能见肠，像是在做垂死挣扎，用力捂着动了两下刀，准备将怀晟一刀砍死！
　　素素没有多想便冲了出去，奋力拉住大汉的手臂，虽然那人受伤不轻，但力气仍然不算小，几下拉扯，自己险些被刀刃伤到。怀晟虚弱的摇头，喘息道：“你快走，不要做傻事！”
　　“原来还有个相好！”大汉不住咒骂，反手一震，将素素推翻到旁边地上，颤巍巍举起刀来，“可惜了，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让开！”怀晟大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出剑，一震之下，剑也随之“哐当”落地！
　　大汉手上被拉出一条伤口，愤怒之下，将刀口对向怀晟，怒喊道：“去死！”
　　在这危机关头，素素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紧紧闭上眼睛，拣起剑就朝那大汉不断刺去，有温热的血飞溅，血腥味更是浓烈到呛人呼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历经这么多曲曲折折，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闵言熙！
　　“尤姑娘，他已经死了……”怀晟气虚力弱，声音实在高不起来，喊了几遍，也没有阻止得了素素的动作，直到她最后筋疲力尽，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见素素渐渐开始哽咽，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吃力劝道：“尤姑娘，先别哭了。”
　　“对、对不起……”素素抬起泪眼，这才发觉眼下还不是掉眼泪的时候，瞧见怀晟胸口染得血红，紧张道：“你的伤……怎么样？”
　　怀晟艰难笑道：“没事，扶我到后面房间歇一下。”
　　这个时候，自然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素素奋力将怀晟扶了进去，打来热水，替他清洗干净伤口，然后扯碎几缕外袍包扎起来。好在伤口不是很大，在门口随便找了点草叶嚼烂敷上，用布条裹好，便渐渐止住了吓人的流血。
　　到了次日，怀晟总算勉强恢复了些，“走吧，到了苍寿再说。”
　　所幸已经接近战场，反倒少了流民土匪之类，二人没有再遇到什么险况，终于在日暮时分赶到苍寿军营。把营士兵不让生人进去，喝道：“快走，快走！要不是看你是个弱女子，这家伙也受了伤，早就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了。”
　　“我们……”怀晟赶了大半天的路，兼之身上又受了伤，眼下差不多已经是力尽神危，说了半句便不住的喘气，后面的话一时跟不上来。
　　“这位军爷----”素素反应机敏，赶紧掏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镂雕玉佩，认真道：“这块玉佩是靖北王爷的东西，劳烦军爷通报一声，只要王爷看见玉佩，就一定会让我们进去的。”
　　军士掂了掂银子的份量，又拿起玉佩对着阳光瞧了瞧，与同伴嘀咕了几句，回头笑道：“那我进去替你们问问，不过……王爷这会儿正忙着前面大事，见不见的着可就难讲啦。”
　　怀晟低声道：“只怕他是进去随便晃悠一圈，不会办事的。”
　　“哪怎么办？”素素有些着急，唯一能算个见证的东西也被拿走，自己又怎么说的清楚，难道到了眼前还见不到人？更何况，眼下怀晟伤势不轻，如果不能及时救治，只怕性命堪忧。
　　正在此时，一个校尉服色的青年人走了过来，上前看了看，拍着素素的马儿道：“这不是‘追月’吗？怎么会在你这里？”上下打量着素素，“哦----，你是尤姑娘？”
　　素素诧异道：“你认得我？”
　　“我不认识你。”校尉摇头一笑，“不过，我认识这匹马儿。当初还是亲自为王爷挑的，一公一母，听说后来送给府里的尤姑娘，就是你吧。”
　　“是，就是妾身。”素素喜出望外，赶忙承认了身份。
　　“你怎么跑到苍寿来了？”校尉一脸疑惑，不过也没有多加追问，“走，我带你去见了王爷再说。”
　　素素连连点头，感激道：“好，多谢你了。”
　　怀晟的佩剑被暂时拿下，也跟着一起进去。那校尉在前面带路，七挽八拐，绕过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练兵区，停住脚步，指了指前面最大的帐篷，“王爷就在里面，等我过去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刚好闵言熙从帐篷里面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客人，其中有一个湖蓝色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因为远远的，也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见闵言熙脸上带着笑容，耐心聆听着，那女子笑嘻嘻说了几句，神态甚是娇俏，将一柄精致的小弯刀交给了他，然后才跟人离开。
　　素素茫然怔住了，似乎连手脚也没有地方可以放，----靖北王的身边，怎么可能缺少女人呢？自己算得上什么，不过是一介小小的侍妾，竟然幻想着能够得他羽翼，千里迢迢独自赶来。甚至没有想过，这很有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心在一点点下沉，但脚下却如同灌铅般挪不动步子。

　　爱时情怯

　　“什么人？”
　　这边的人还没有说话，就被闵言熙发现了，素素不自觉的背转过身子，有一种恨不得立即消失的念头。青年校尉对素素的举动不解，又不便去拉扯，“喂”了两声，赶紧跑到闵言熙跟前，“这位尤姑娘……说是来找王爷。”
　　“素素？”闵言熙将素素的身子掰正过来，看了看才确认，“真的是你？怎么大老远自己跑到苍寿来了。”一瞥眼，看见了旁边受伤的怀晟，奇怪问道：“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王爷，是这样的。”怀晟行了个礼，“在下路过凉州时，更巧碰见了有人准备劫持尤姑娘，想着来南边不大安全，就顺路把人送了过来。”
　　“哦。”闵言熙似乎明白点头，唤人道：“带他下去包扎一下伤口，好生休息。”
　　素素此时说不出的后悔，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怔的被闵言熙拖进了大帅营帐，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蓝衣姑娘。
　　闵言熙替她倒了一杯热水，问道：“眼下兵荒马乱的，怎么有胆子自己跑来，莫非在京城出什么事？”
　　素素原本有一腔委屈要说的，此刻反倒说不出来，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道：“妾身住的房子遭了火灾，没去处，所以就过来找王爷了。”
　　“火灾？”闵言熙重复了一句，微眯双眼，“王妃的胆子还真够大！”他认定了是永嘉公主下的手，完全没有往别处想，静了静，“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先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再细说。”
　　素素细声应道：“是，妾身告退。”
　　闵言熙多半以为她是累了，也没多问，很快叫了人进来，交待专门给素素拨了一间营帐居住，又让找几套干净的女装，底下的人赶紧答应下去。
　　素素沐浴完毕，刚刚换好一身干净衣裳，闵言熙就走了进来，临时抓来的丫头赶紧识趣的告退。“感觉好一些没有？”闵言熙拣了一块干净棉巾，替素素胡乱揉着满头湿漉漉的青丝，“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说话间，不自禁的将素素搂在了怀里，低头贴在脖颈间，轻轻的摩挲了几下。
　　原本是温柔如水的动作，素素却没有半分兴致，还反射性的闪避了一下，弄得闵言熙有点莫名其妙。
　　“累坏了？”闵言熙的口气明显不悦，“你大老远的跑来，又不说话，又这么躲躲闪闪的，到底是要做什么？！”
　　“……妾身不该来的。”素素沉默半晌，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要说的话。
　　“有什么话就直说！”闵言熙没有耐心猜来猜去，加上一腔温存之意被拒绝，脾气自然有些不大好，“难不成，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怄气的？！”
　　素素低头不敢去看他，小声道：“反正，王爷身边有人……”
　　闵言熙听得愣了一会儿，领悟过来不由气笑，“还当是什么事呢？你是看见刚才出去的那个女子，所以不高兴了？”他捧起素素的脸庞，命令道：“看着本王！你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莫非以为只要是个女人，都是给本王侍奉枕席的？”
　　“……”素素听他这么说，反倒怔住。
　　“怎么，吃醋了？”闵言熙有些促狭的坏笑，看着面前刚刚洗净的佳人，洁白如玉的面庞，红润饱满的唇瓣，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下去，“别胡思乱想了，不是……”语音渐渐变得含混起来，“你想的那样……”
　　素素的嘴猛地被封住，身子却被束缚的越来越紧，胸腔一阵窒闷，不自禁的微微张口，两人的唇舌便纠缠在了一起。大约是许久不曾释放欲望，闵言熙显得比从前更加渴望激情，熟练的分解开素素的绸衫，抱着她滚到了火盆边的大床上面。
　　一番抵死缠绵之后，闵言熙才腾出空隙出来说话，“想我没有？”嘴角微弯，脸上还带着房事后的潮红，“别乱吃醋，不然……”底下的话没有说完，俯身吻上了素素纤细的锁骨，一路往下探索，一直吻到素素轻轻“嘤咛”出声，方才抬起头来，“你要记住，你是本王唯一的女人。”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周遭十分宁静，火盆的炭花时不时的“噼啪”爆开，给静谧的营帐内添上暧昧气氛。借着暖洋洋的橘色光芒，素素静静的看着闵言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姑娘……是谁？”----原来一旦把心丢失了，所有的女人都会变得一样敏感多疑，从前的那些冷静镇定，在这一刻全都不起作用。
　　闵言熙含笑不答，将素素背转过去搂在怀里，宽厚的手掌贪恋着她每一寸肌肤，在背后轻声笑道：“可不可以不说？本王想多看看你吃醋的样子。”
　　素素被他揉搓得浑身发软，想要挪动，却发现两个人已经连在了一起，以闵言熙的力气如何能够逃脱，只能用身体呼应他的欲望，直到再次共同达到了飘渺云端……
　　“把晚饭摆上来！”
　　随着闵言熙一声令下，晚饭很快被呈了上来，之所以这么快，想来也是已经等了许久的缘故。因为刚才的激情缠绵，早就过了正常晚饭的时候，闵言熙倒不觉得什么，素素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好在闵言熙军务繁忙，刚用完饭就被人叫走，素素顿时轻松许多，悄悄溜出营帐到外面透透气。浓黑如墨的夜空中，有不少的晶莹的繁星在闪烁，不过地面的火把更是耀眼，将星子的光芒压下去不少。微风轻轻吹过脸庞，素素从身到心都舒畅起来，远远的眺望着闵言熙的营帐，心底有一种安定沉稳的感觉。
　　刚才吃饭的时候，闵言熙大致讲了下那位蓝衣姑娘，闺名叫做蓝翎，是当今乌兹国国王的女儿，眼下两国互相支援，所以两边人马来往十分密切。----素素当然不仅仅想知道这些，闵言熙看穿了她的心思，用一句话做了个了结，“你放心，本王对她没有别的意思。”
　　素素叹气，怎么又是一位公主？不过照闵言熙的说法，那位乌兹国公主未必没有别的意思，多多少少，对靖北王少不了几分爱慕之情。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女儿家害羞娇俏的模样，若不是在自己意中人面前，怎么会那样自然的表露出来。可是闵言熙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样呢？是人家喜欢他，又不是他有了什么想法，----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点耿耿于怀。
　　再就是那柄精致的小弯刀，素素刚一提起，闵言熙二话不说给了她，只道：“眼下我们跟乌兹国有来往，礼节还是要的，这柄刀要是让你看着不舒服，那就悄悄扔到河里去好了。”
　　素素看着手中的弯刀，上面的粒粒珠玉在灯光下格外耀眼，想必十分贵重，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定情信物？拿在手里十分的烫手，扔掉？----自己还没有那么幼稚，如果闵言熙真的不在意那位姑娘，有没有这柄刀都是一样；如果他心里或多或少有点影子，扔了也是没有用的。鱼
　　素素静了片刻，回到营帐找了偏僻的角落将刀放下。
　　----不管怎么说，事情并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那样，闵言熙对自己依旧很好，这样也就足够了。素素尽量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总觉得那位蓝翎不是那么简单。
　　素素原本是要等闵言熙回来再睡，不过连日奔波实在疲惫不堪，坐得累了，就找了个枕头想靠一靠，谁知道靠着靠着人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当中，素素感觉到有人轻轻吻了自己额头一下，刚要睁眼，就被宽厚的手掌覆住眼睛，“睡吧，我也累了。”
　　素素突然莫名的感动起来，听话的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抱住了闵言熙的身体，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贴了上去，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气息，恨不得永生永世就这样不再醒来。
　　闵言熙对她的这个举动十分欢喜，搂紧了怀中佳人，手脚老老实实的没有乱动，轻轻嗅了嗅芳香的发丝，轻声喃喃，“你来了，真好……”
　　过了几日，怀晟找到素素要告辞回京。宝
　　“你要走？”素素看向他的胸口，换了干净的衣裳，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血迹，但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你身上还有伤，不如多养几天……”
　　“不了。”怀晟断然道：“我出来太久，裕亲王爷那边不好交待。”
　　素素心虚的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样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倘若宁灏知道怀晟护送自己来寿阳，会怎样处置他呢？可若不是怀晟拼死相送，只怕自己早就断送在了来时路上，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回去犯险，“不如----，你留下来吧。”素素在一瞬间坚定了决心，劝说道：“我去跟王爷说一说，或许可以让你留在军营里面。”
　　怀晟淡笑，“不用了。”
　　“不！你不明白！”素素不由着急，“在你离开京城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实……当时我是从裕亲王府逃出来的。”抬眸认真道：“你们王爷把我作为人质，而你却将我送到了苍寿，你回去----，谁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留下。”怀晟听她说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王爷有恩于我，怀晟生死都是裕亲王府的人，不管王爷准备怎么处罚，怀晟都是绝无怨言。”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素素提高声音，“他……说不定……”想起宁灏的那些手段，既狠且准、干净利落，绝非他温文尔雅的外表那样，没准会就此葬送了怀晟的性命！想到此处，更是不能让怀晟回到京城。
　　“尤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怀晟神色很平静，淡定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什么，不过……京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素素不可置信，惊讶道：“你知道？！”

　　惊天巨变

　　“对，我知道。”怀晟见素素不相信，解释道：“具体的详情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们王爷的打算却是知道的，当初正是因为不想参合此事，才提前借口去了外省。”他微微沉默，最后道：“不管做什么事，都没必要把妇孺牵扯进来。”
　　素素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尤姑娘，不用再劝。”怀晟紧了紧包裹，反手背在了肩头，年轻的脸上露出别样的情绪，半晌才道：“或许下次见面，我们已经不能这样平静说话了。”
　　下一次，会是在回到京城以后吗？怀晟虽然没有说太多，但是他的语气，加上素素自己对宁灏的认知，能够领悟到其中的奥妙。那个看似风流不羁、玉树临风，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裕亲王，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他现在所拥有的。
　　闵言熙这边又是什么态度？支持宁灏登上皇位，还是别的？看宁灏意欲将自己作为人质的手段，未必对闵言熙真的放心，如果闵言熙既不支持裕亲王宁灏，亦不支持十二皇子，----那么，素素被突然跳出来的念头吓到。
　　怀晟是个干脆的人，抱拳道：“尤姑娘，就此告辞了。”
　　素素没有理由再阻拦怀晟，而且也明白不可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离去，心绪仍在波涛汹涌的翻滚。忽然想起，从前冯延鹤说过的话，靖北王素来就有反意，这一切会是真的吗？如此是的话，那么又将掀起怎样的惊天波澜。
　　“你从裕亲王府逃出来，是怎么回事？”闵言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冷冷问道。
　　看情形，只怕是从一开始闵言熙就在外面，素素和怀晟的对话，早已经被他从头到尾听尽了。昨天素素一直没有说明实情，起初是因为蓝翎一事，后来心下踏实了，又觉得京城里的事太过沉重，不想此刻给闵言熙添乱，犹豫再三没说出口。
　　眼下闵言熙开口问起，素素忆起一幕一幕的往事，心中酸涩难言，自己跟永嘉公主的争执，在裕亲王府听到那些惊人秘密，都算不上什么，可是那个孩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话！”闵言熙厉声道：“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的？！是王妃为难你？她找到了你住的地方？还有，你是怎么到了裕亲王府？为什么又要跑出来？”见素素抿嘴不言，动了火气，“你不说，本王这就派人回去彻查！”
　　素素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艰难道：“王爷……”
　　“你别哭，我不大声说你了。”闵言熙见她伤心的不能自拔，有些着急，上前扶住素素的肩膀，缓和声调，“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好吗？”
　　怎么能不哭？怎么能不哭？！
　　素素用理智和坚强筑起来的防线，一下全都崩溃了。
　　闵言熙温暖有力的怀抱，让素素更加柔弱，任凭泪水一点点打湿他胸前衣襟，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吐出真相，-----宁灏如何使人放火，如何欺骗自己，永嘉公主又是如何趁机下药，……直到说到孩子上头，哽噎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闵言熙的脸色变了又变，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过了许久，闵言熙才拍了拍素素的肩膀，“没事，都过去了。”唤来丫头，给素素打了一盆热水，自己拧了棉巾，替她擦开了脸上泪痕，“你累了，好好歇着，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就好，什么都不用管。”
　　素素是真的累了，在他的柔声哄劝下昏昏睡去。
　　闵言熙给她盖上被子出门，脸上的寒冰冷的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侍从们都不敢抬头看他，小心翼翼站好，生怕一不小心倒霉的就是自己。徐晏正在主帅帐篷里，见闵言熙铁青着一张脸进来，小声问道：“王爷，是出了什么事？”
　　闵言熙没有回答，只问：“跟乌兹国联合之事谈的如何？”
　　“嗯，没有问题。”
　　“那就好。”闵言熙的神色高深莫测，冷冷道：“赶紧谈妥具体事宜，要尽快结束南边的战事。”底下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却咽了下去。
　　徐晏点了点头，又问：“听说，素素姑娘昨夜赶来了。”
　　“哼！”闵言熙怒气横生，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头，震得茶碗“叮当”乱响，“原本还想着大家留几分脸面，既然都撕破了，今后就别怪本王斩尽杀绝！”
　　徐晏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没有主动多问。
　　两人正在沉默之际，突然听到外面侍卫禀告，说是乌兹国公主过来说话，徐晏趁机插了句嘴，“王爷，这个公主似乎……”
　　“你想说，她对本王有意思？”闵言熙冷冷一笑，摆手道：“她可不是京城里的那些女子，满脑子都是争风吃醋、儿女情长，想来你也知道，他们乌兹国是有公主继位的传统，这么急着向本王示好，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清楚吗？”
　　徐晏点头，“也对。”
　　闵言熙挥手让他出去，然后笑容可掬接见了蓝翎，“看来公主心情不错，这么早又有空过来了。”
　　蓝翎长了一对细长黑眉，挑眉笑道：“昨日人多嘴杂，不便说话，所以今日特意过来问问王爷，先时所说之事考虑的如何了。”
　　“只要不损害我朝利益，助你登上王位又有何不可？”闵言熙含笑反问，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公主殿下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蓝翎幽幽一笑，眸子里尽是流动的晶莹水光，“若靖北王爷能如我所愿，让蓝翎有命登上乌兹国王位，不论多大的代价，蓝翎都是舍得。”轻轻覆上闵言熙的手，“即便是蓝翎本人，王爷也可以随时拿去享用。”
　　“哈哈，那倒不必了。”闵言熙将她的手挪开，坐直身子，“虽然公主殿下大方不拘小节，可惜本王却无福消受。”
　　“呵……”蓝翎见闵言熙对自己不感兴趣，也就不再做出妩媚之姿，淡淡微笑的时候，反倒显得一脸正气凛然，“既然如此，那就说正事吧。”
　　闵言熙正色道：“公主殿下放心，只要贵国肯借用军队十万人，苍寿胜利之后，那件事必定鼎力襄助完成！”
　　蓝翎颔首道：“好，一言为定！”
　　徐晏在外面道：“王爷，京中急报！”
　　蓝翎立即起身告辞，徐晏进来递了一个加急红笺信封，闵言熙快速拆开，看到信上的内容不由脸色大变。徐晏还不知道内里情况，问道：“京城里出什么大事了？”
　　“你自己看。”闵言熙凝起眉头，将信封递了过去。
　　“皇上病危！！”徐晏低声惊呼，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此说来，朝中局势很快就要发生大动荡！”
　　“不错。”闵言熙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帐篷，直指京畿方向，用一种难以揣摩的语调说道：“有些人，想来已经坐不住了。”
　　----闵言熙嘴里的有些人，自然是指宁灏。
　　此时的宁灏，正在武隆帝的床榻前静静守候。这种时候，任何一位皇子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孝心，皇长子、二皇子、五皇子、宁灏，以及尚未成年的十二皇子，纷纷围拢在武隆帝的病榻前。后妃们也不甘示弱，皇后偏坐在床榻旁边沉默不语，其余几名妃子在旁边侯立，生怕错过了皇帝说的一个字。
　　“行了，行了。”武隆帝说话都有些吃力，不耐烦道：“你们这是在等朕死呢？这么多人，一点也不肯让朕安生，都先出去，让两位丞相进来说话。”
　　众人面上都有不甘，但是也不敢违抗圣意强行留下。
　　宁灏走出大殿，望着湛蓝无云的碧空呼了口气，此刻内殿里面，一定是在商议着立太子之事。老大和老五没什么支持的，跟自己一样基本没戏，二皇子是皇后嫡出，十二皇子是柳贵妃所生，这是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依照皇帝的意思，肯定是要立十二皇子为太子，但是他非长非嫡，又尚未成年，更说不上什么贤与不贤，只怕两位丞相少不了一番争执。
　　依照计划，赵丞相假装先赞成立十二皇子的，这样可以得到皇帝的信任，并且是一步非常完美的权宜之计。而张丞相一直更倾向于二皇子，这些年来，皇后那边没少给他好处，估计会以立嫡作为主要说辞。
　　哼！宁灏在心里冷笑，放眼整个朝堂上上下下，包括内宫，只怕没有一个人会把赌注压在自己身上，谁会在意一个没有母亲母族的弱势皇子？等到最后，自己一定要让那些人都笑不出来！
　　回到王府，宁灏得知怀晟刚刚赶了回来复命。
　　听完了怀晟的述说，宁灏静默了一刻，方才问道：“你是说，是你把素素护送到苍寿的？”
　　怀晟犹豫了一下，但却没有否认，“是。”
　　“你可真是能耐了。”宁灏的笑声冰凉无味，拿眼看着怀晟，“真不愧是跟了本王多年的人，这么了解本王，难怪你那会儿要去外省办事，就是不愿参合进来对吧？”语声转为严厉，“如此胆大妄为，以为本王真的不会处置你吗？！”
　　怀晟跪下道：“属下有错，但请王爷责罚。”
　　宁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拳紧紧握了起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旁边的人都以为他要打发雷霆，谁知道等了半天，他却下令道：“来人，拖下去廷杖二十！”
　　“谢王爷开恩。”怀晟认真的磕了一个头，从容起身。
　　宁灏缓缓踱步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飘飞不定的雪花，伸手接了一片，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所融化。冰凉的水刺激着掌上肌肤，宁灏却没有退缩，任凭水珠一滴一滴沿着指尖滑落，朝着南边轻声叹息，喃喃自语，“好，你没事就好……”

　　战火烈烈

　　让素素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到苍寿，与闵言熙相逢不过几天，就赶上了前线最大的一场战事。乌兹国此次支援了十万兵马，闵言熙自己带领十八万精兵，两路大军整装待发，共同对付楚良、嫣于、单宁等小国的合兵。
　　敌方部队超过了三十二万人，不过分别来自六个小国，军心不稳、局势颇乱，一个个都不愿意消耗自己的兵力，因此虽然人多，总得说来不过是一盘无根散沙。然而三十二万人的散沙亦不好对付，闵言熙与将领们在营帐中彻夜讨论，究竟该谁领多少人，分别突袭哪一个方向的敌人。
　　----成王败寇，只此一战！
　　素素不懂战事，白天不敢过去打扰，只在自己的营帐内休息，等到晚上闵言熙回来一起用饭。不过并非每天都能等到，大多数时候，闵言熙已经顾不上这边的素素，吃饭睡觉都没个准儿。
　　比如今天，皎月已经挂在夜空良久，连繁星都依次渐渐明亮起来，仍然没有看到闵言熙的影子。素素想，看来今天又要一人独吃独睡了。
　　“尤姑娘！”徐晏急匆匆的掀开布帘，招手道：“快，王爷叫你过去！”
　　素素一惊，想不出自己去前面能有什么用处，但见徐晏很急，没有多问就跟着他一起出去。进了主帅的帐篷，只有闵言熙和两名侍卫静候其中，闵言熙朝素素示意，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两军大战就在今夜，你留下来。”
　　素素被紧张的气氛所感染，低声问道：“夜袭？”
　　闵言熙颔首，转过话题道：“两边的人马差不多，我已经没有兵力留守后方，所以你必须跟在我的身边，才能保证安全。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让你出事，但我若有不测，你也只能跟着一起战死。”他看向素素的眼睛，“素素，你害怕吗？”
　　素素摇头，笃定道：“不怕，素素愿意生死追随王爷！”
　　“很好。”闵言熙的眸光显得无比高兴，亦有欣慰，传话让人端上酒肉来，什么也不再说，只是大块大块的吃着肉、大碗喝着酒，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宁静。
　　徐晏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淡淡道：“尤姑娘，多吃一些。”
　　素素微笑，“好。”
　　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闵言熙吃饱后起身，素素跟着他一起出去，迎面便是漫天飘飞的片片白雪。素素刚觉得有一点冷，就被闵言熙搂紧了自己的怀中，顿时一阵安心的温暖传来，于是抬起头对他一笑。
　　“今天晚上，我们必须赶到夜河村。”闵言熙的声音很飘忽，在“簌簌”的风声中忽隐忽现，飘荡在素素的头顶上，“以静制动，等待必经夜河村的敌军……”
　　素素没有出声，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只觉时间陡然凝固起来，这一刻化作了生命中的永恒，只盼此生此世，能够永久这样温馨甜蜜下去。
　　闵言熙已经换了一身赤色战袍，剑眉星目、轮廓刚毅，更显统领万军的威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逼人的霸气。陪着素素站了良久，轻轻吐道：“还有半个时辰，戌时二刻出发。”
　　“靖北王爷……”一个蓝色的女子身影走了过来，说话时，微微卷着舌头，透着别样的异域风味，“时辰快到了，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闵言熙表现的甚有礼貌，含笑道：“今夜大事，全都仗公主殿下的鼎力襄助，你我两军协力，必定一举消灭楚良的那些叛逆！”
　　“看来王爷信心十足。”蓝翎笑了，面对闵言熙和素素的亲昵，眼光一掠而过，悠悠笑道：“不然的话，王爷怎么还有雅兴怀抱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一丝怪异的光线闪过，让人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哈哈……不错。”闵言熙大笑，悄悄拍了拍有些不安的素素。
　　眼下大战在即，素素只得按捺下自己的不快之意，也没有时间深究，蓝翎到底是不是对闵言熙有意思。只盼闵言熙此次大战一举胜利，平定了苍寿之乱，从今往后都跟在他的身边，再也不要分离。
　　戌时二刻一到，二十八万大军齐齐集结在苍寿大营。
　　原本在夜色下闪烁的军营，因为无数火把的聚集，渐渐被火光照耀的有如白昼，整个军营都笼罩着一层奇异的亮红色。闵言熙此时正在战车上对士兵誓言，赤色战袍更衬他雄伟身姿，脚边袍角翩翩翻飞，身上迫人的光华足以摄动千军万马！素素在后面仰望着他，心里面从未有过如此安定宁静。
　　因为即将夜袭，并未进行大肆的喧哗呐喊来助威，随着闵言熙令旗挥动，几路大军分别沿着不同方向出发。战车并不方便夜晚行进，素素骑上了“追月”，旁边是负责照顾她的徐晏，二人紧紧跟在闵言熙的“逐日”后面。
　　夜河村就在苍寿前方十余里处，大军快速行进，没有多久就踏雪到达，很快训练有素的安静了下来。在寒风飞雪中静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有马蹄声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地面上也开始不住的微微震动。
　　素素的心跳得很快，甚至连呼吸也逐渐开始局促起来。虽然小时候生活在边境，但是毕竟是在后方固城里面，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面对战事，血管里的血液似乎也奔流的快了些，有种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想起闵言熙先前问自己的话，心中并没有赶到害怕，只有一阵甜蜜，能够和他一起同生共死，又有何惧？素素淡淡微笑，心情也就渐渐平定下来。
　　在更前方，有前锋部队埋伏在两边树林里，一动不动，就连一丁点儿声息也没有发出来。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随着敌军的部队渐近，气氛越发紧张，----又隔了一炷香的功夫，敌军终于踏进了等候已久的埋伏圈。
　　“弓弩手，射箭！”前锋将领大喊，率先一箭射中敌军的开路骑兵！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声如雷催，震得山林间不断发出回声，密如蝗雨一般的箭簇飞射出去，紧接着便是人马倒下的嘶喊声、杀戮声，每一声都是凄厉无比，让人听得不自禁的心惊肉跳！
　　闵言熙回首看了素素一眼，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毅然领兵冲了上去。身边的亲侍紧跟其后，部队的队型很快发生变化，彷佛一把利箭，直直射向前面敌军团队的心脏！
　　敌军收到箭雨后不断后退，正好有一块大面积的空地，早就分成几路的埋伏部队蜂拥而上，两方人马顿时厮杀了起来。此次乌兹国的军队主要负责断后，避免敌军往回路撤退，鼓声、杀声、哭声、风声，犹如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混合在一起，另沙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失聪。
　　素素已经处于一种茫然状态，眼睛不住的寻找闵言熙的影子，看着一颗又一颗的人头坠落，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倒下，刀光剑影中，不断有血光飞溅而出，耳边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风雪呼呼声当中，素素看见一个小兵卒拼命跑了过来，表情焦急的说着什么，徐晏一面听、一面皱眉不断点头。等到说完，素素凑过去大声问道：“徐大人，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四周杀声震天，徐晏也只得俯在她耳畔说话，“据后方来报，大皇子和二皇子带了八万军队过来，说是协助王爷作战，此时已经到了苍寿境内。”眉目间尽是焦急，“尤姑娘，这件事情我得去告诉王爷，你就在后面呆着，前面不要到前面危险的地方去！”
　　“好！”素素颔首，看着他骑马飞奔冲向前方的战团。----沙场上彷佛有一种奇异磁场，身在当中的人，不知不觉就被其感染吸引，引得胸中热血沸腾，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徐晏，此刻也变成了不畏生死的战士。
　　然而令素素不解的是，既然皇帝已经病危，大皇子和二皇子怎么肯离开京城，是被皇帝借机支开？还是赶来苍寿抢战功的？眼下京城还剩下五皇子、六皇子宁灏、十二皇子，宁灏素来风流不羁，又有腿疾，而五皇子据说也是不入皇帝法眼，那么未来储君人选，就落在柳贵妃诞育的十二皇子身上。
　　素素虽然痛恨柳贵妃，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本事，不但将皇帝迷得团团转，眼里看不到别的女人，而且看不到别的子女，十二皇子还是稚龄幼童，身后又无强势的家族作为支持，皇帝竟然因为私好欲将皇位大统传之！倘若真的是这么个小孩子做了皇帝，柳贵妃又没有权臣帮忙压阵，底下会有多少人不服气，其他成年的皇子岂会善罢甘休？真不知道，皇帝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难不成皇帝和柳贵妃都以为，将来闵言熙必定会支持十二皇子？
　　素素摇头，她不信闵言熙真的会那样做。即便不论闵言熙和父亲的交情，柳贵妃也不是什么好人，闵言熙跟她素无来往，更谈不上什么好感，不然对待永嘉公主也不会那么冷淡，----靖北王打拼了十来年的江山稳固，岂能交到一个以色侍君的女人手上？
　　“姑娘，后面好像来人了。”一名侍卫上前来，小声禀道：“听声音人数还不少，这里甚是危险、不宜久留，不如到先旁边小树林避一避。”
　　素素认得这几名侍卫，都是闵言熙身边的亲信，当下点头，骑着“追月”暂避旁边的小树林里。过了片刻，果然看见一行着本朝服色的大部队扬旗过来，闵言熙并没有太多的兵马留在后方，如此人数众多的兵马，想来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了。
　　两位皇子都是一脸着急，但明显彼此不合，此时到处都是杀声、哭喊声，大部队并没有留意到小树林。赶到快要接近前方战团时，两位皇子都停了下来，周围各留了万余人保护自己，身后的部队则领命上前支援。这也不奇怪，皇室子女谁愿意把命搭上，反正底下士兵的功劳，将来还不都是自己的。
　　一想到闵言熙带着士兵在前面厮杀，真刀真枪的上阵，而后面却来了两个准备抢功劳的人，素素的心里就非常不舒服。此刻跟两位皇子有好些距离，只能远远的看清两个大的护卫团，也不知道徐晏找到闵言熙没有，不过就算找到，眼下恐怕也顾不上，分些功劳就分些吧，只要闵言熙平安无事就好。
　　“啊！”突然一声惨叫，将素素的心思拉回到了现实，回头意外的看见一名侍卫倒在血泊之中，不由大惊失色。
　　原本素素处在后方，周围有数十名侍卫护着，前面有我方大部队盯着，只要前面的人没有死光，敌人就冲不过来，自然不会有任何事情。眼下却突发状况，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一群人，衣着倒是本朝服饰，但长相明显有些不同，正与身边的侍卫们展开殊死杀戮！

　　真情假意谁人知

　　难道是出了奸细？！素素第一个反应就着这个，不过当她被活捉带到目的地，看见面带微笑的蓝翎时，才发现自己错了。
　　----果然那天直觉是对的，这个女人有别的图谋。不管是对闵言熙本人有意思，还是看自己不顺眼，又或者是为了其他的阴谋之类，总归都是来者不善。素素本身不会半点功夫，虽然明白眼前情况危急，但也束手无策，闵言熙正在前面杀得火热，已经顾忌不到后方生乱，自己只能静静的坐以待毙。
　　“别怕，我不会杀你的。”蓝翎笑容甜美，朝着素素走了过来，“有个人，一定要我把你带到，没有办法，我只好配合一下他了。”
　　有个人？什么人？素素一时想不出来是谁，总不成又是宁灏或者柳贵妃，这样闵言熙岂不是很危险，于是愤怒道：“你们乌兹国背信弃义！明明跟我们王爷约好，怎么可以如此出尔反尔？！”
　　“呵呵，你别着急。”蓝翎不动声色，悠悠道：“今晚的战事是一定会打赢的，所以谈不上什么背信弃义！只不过----”语音稍顿，“有人对尤姑娘你很感兴趣，给的条件也很优厚，我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委屈一下姑娘你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素素顾不上是谁想要自己，但是蓝翎既然跟别人有合谋，那么闵言熙多半就会处在危险当中，不由急道：“王爷呢？你们……你们想要对他怎样？”
　　蓝翎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淡淡道：“靖北王身为贵国的镇国大将，原本就该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只要这次大战胜利，有没有他也都不再重要。”微弯嘴角一笑，“不过嘛，这就要看你们国中是怎么安排，到底靖北王还有没有用，该不该留，这些都不是我能管的，你问我也是没有用。”
　　素素心下大惊，颤声道：“难道、难道……”
　　难道大皇子和二皇子不仅要抢军功，还准备置闵言熙于死地？那么到底会是大皇子呢？还是二皇子？仰或是两位皇子都有此意？若是让靖北王战死沙场，这个理由的确很漂亮，不管哪位皇子都不用再担心，将来会有权倾朝野的人压制自己！
　　----正所谓，“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那些帝王的猜疑和权衡，竟然是如此的黑暗残酷！
　　“行啦！”蓝翎娇媚一笑，“走吧，等你见到那人就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素素被严密看管，坐上一辆密实的马车里赶路，旁边还有一个小丫头守着，完全没有机会逃跑。走了几天之后，素素猛地发觉周遭景致似曾相识，仔细一看，这不正是赶往京城的路吗？
　　----莫非，真的是裕亲王宁灏要抓自己？！
　　进城下了马车，素素被小丫头蒙上了眼睛，扶着上了软轿，七弯八拐终于来到了一个地方。等到揭开黑布后，素素眼睛适应了好一段时间，仔细分辨，像是一处空弃已久的老宅子。身边的人都不说话，素素也没有开口，反正不管是谁抓了自己，最后终究会知道的，不差这一时半刻。
　　一直挨到用过晚饭，门外终于响起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下人们都退了出去，素素静静等候，一痕江白色的暗纹蟒袍映入了眼帘，宁灏徐徐踱步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原来真的是宁灏，素素叹了口气，兜来转去，自己跑到苍寿又被抓了回来，心中除了苦笑，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够做什么。不过眼下见到了人，素素反而不那么惊慌了。
　　“还好吗？”过了良久，宁灏开口问道。
　　素素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那双晶莹闪烁的眼眸，----不明白为什么做了那么多的狠事的人，目光却能依旧保持清澈如水。回想起从前的种种，怒火渐渐在胸腔中升腾，猛地站起来，重声问道：“靖北王爷怎么样了？！”
　　宁灏的目光闪过一丝黯淡，苦笑道：“你就这么关心他？”手上紧了紧，并没有动气或者恼怒，唇角反倒浮起一痕淡淡笑意，缓缓吐道：“南边战役大胜，我朝与乌兹国大破敌军，楚良、嫣于纷纷投降，唯一不幸的是……”
　　素素听他拖长了声调，不由急红双眼，“你快说！王爷到底怎么样了？！”
　　宁灏抬眸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神色复杂，缓缓道：“靖北王深入敌阵，领兵杀敌数千人，最后在混乱的战局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素素气虚力浮，猛地跌坐在身后的黑漆木瓜凳上，身体摇摇晃晃，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再也无法思维言语。
　　宁灏慌张上去抱人，“素素，素素……”
　　素素本能的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失去了力气，身体也明显不听大脑使唤，不能自控的发起抖来。她缓缓仰面，晶莹的泪水划过白皙脸庞，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结成水滴，“不……王爷不会有事的……”
　　宁灏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将她抱起放到里屋床上，因为天气寒凉，又扯了一床厚厚的锦绣棉被盖上，“别担心----”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艰难吐道：“靖北王在沙场上身经百战，应该、应该没有事的。”
　　素素默默流泪，不出声。
　　“听话……”宁灏语音温柔，哄道：“别把自己身体弄坏了，好好躺着，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最后却是叹了一口气，随之静默。
　　素素哭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抓住宁灏的袖子，急急恳求道：“王爷，求求你……如果听到我们王爷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宁灏的眼里升起一丝隐隐愤怒，冷笑道：“哦，本王为什么要那么做？！”
　　素素诧异的怔住，平时一直觉得他为人温和、好说话，即便知道先前的那些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但他一向对自己有求必应，眼下被问得愣住，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满心的惶恐不安，根本控制不住，嗫嗫嚅嚅半天，小声道：“王爷要素素做什么，素素一定办到……”
　　“是么？”宁灏定睛看着她，唇角浮起一缕复杂的笑意，“只要告诉你靖北王的消息，你什么都愿意去做？”
　　“是。”素素毫不犹豫的点头，笃定无比。
　　“即便是死，也不后悔？”
　　“不后悔。”素素再次点头，却发现宁灏的手在悄悄蜷握，用力抓紧了袍角，愤怒与不甘布满了他的脸庞，原本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狰狞可怕，多了良久，才将身上的那层戾气一点点消散。
　　“哈哈……”宁灏迸出一阵苦涩的笑意，“靖北王真是好命，竟然有女人肯为他连性命也不计！”低声喃喃，“为什么……没有人如此待我。”
　　“王爷……”素素不确定他答应没有，小声询问。
　　“为了靖北王，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去做？”宁灏又问，待到素素点头以后，弯起嘴角轻声一笑，“那好，那你就脱光衣服服侍本王吧。”
　　“……”素素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直接的言语。
　　“怎么，不愿意了？”像是要故意激怒素素一般，宁灏轻屑笑道：“你本来就是青楼女子出身，服侍一个男人或者是个男人，又有什么分别？莫非你真的以为，此刻已经是靖北王的女人，他的心里只有你，所以你还要为他守身如玉？！”他大笑，“哈哈，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样侮辱人的话，素素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只要能够知道闵言熙的消息，只要宁灏不再从中对他使绊子，即便要交出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犹豫。----但唯独这件事不可以，即便自己不计名声、贞操，不计一切，闵言熙知道后又将情何以堪？他会一辈子都唾弃自己，还是永远怨恨自己？宁灏之所以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诚意吧。
　　于是素素笑了，回道：“王爷说的对，素素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原本就没有什么贞操名声，所以也谈不上守身如玉。”略作沉吟，“反正素素已经在王爷手里，也不可能跑的出去，等到靖北王爷回来以后，素素了解心愿，自当任凭王爷随意处置。”
　　----到那个时候，最糟糕不是还有一死吗？
　　宁灏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倒是有些高兴，伸手握住素素的手，认真问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我？不再回靖北王的身边去？”
　　素素轻轻淡笑，“只要王爷有那个本事留人，素素定然不会食言。”
　　“这个不用你来担心。”宁灏似乎胸有成竹，“本王既然敢留下你，将来就自然有办法不让靖北王要人，你只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照他的意思，是已经准备好争夺天子帝位？！不然的话，宁灏始终只是个闲散无用的王爷，闵言熙活着则是镇国王爷，两者根本无法相争。不过，照宁灏从前的所作所为来说，这也是必然的结局，只是亏他能够隐藏的那么深沉。
　　武隆帝属意的储君是十二皇子，宁灏想要登上帝位，唯一的途径就是谋反，这个话题实在不宜多说。素素虽然猜出了宁灏的想法，也没有多言，只是慢慢的抽出了手，曼声道：“素素的性命都在王爷手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本王不会放你走。”宁灏脸上的神色已经平静，继而一笑，“不过，你心甘情愿的留下来，和强迫你留下来，总归还是不同的。”
　　素素心中冷笑，淡声道：“那么，素素就等王爷马到功成！”
　　宁灏并不是急性子好色之人，刚才那么一说，也不过是为了激怒素素生气，此刻便站起身来，“呵，承你吉言。”转身拂袖走到门口，“来人，回府！”
　　等他走后，素素歇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
　　----此时此刻，靖北王闵言熙到底身在何方？以他的身手，一般人应该奈何不得，是不是已经发现朝廷的阴谋，所以才趁机躲了起来？若是十二皇子登基，皇帝自然是不愿意闵言熙死的，尽管他的权利大了些，但是并无反意，将来柳贵妃和十二皇子还要靠他撑腰，最多不过慢慢瓦解兵权罢了。
　　可是对于大皇子、二皇子来说，杀了闵言熙，不仅可以消除一个政治强敌，也同时可以清除柳贵妃的后盾，----在他们眼里，靖北王闵言熙可是永嘉驸马啊！那么，只要闵言熙能避开两位皇子的追杀，到了京城，皇帝那边必定会有人接应。
　　听说两位皇子已经返京，眼下正被守城兵士阻挡在城门外，皇帝有旨，令两位皇子在城外休停整顿。皇帝这么做，自然是不想让两位皇子进城，如此一来，争夺皇位也就成了空谈！而且皇帝病重，很有可能是柳贵妃假传圣旨！
　　素素不由叹气，两位皇子固然是进了不了城，可是八万兵士在外守着，闵言熙又该如何杀出血路回来？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佛前烧香祈福了。

　　庭院深深

　　大约是为了稳住素素的情绪，宁灏竟然破格将小鹊送了过来，但院子里另外派人严密把守，不准素素和小鹊踏出内院半步。小鹊见到素素的时候，不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姑娘，还以为今生今世都见不到你了。”
　　素素扶她起来，哄劝道：“别哭，这不是见着了吗？”仔仔细细打量着小鹊，除了比以前瘦一些，身上并没有伤痕之类，看到宁灏待她还算不错。
　　“裕亲王爷他、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小鹊一直被关在地牢里，还不知道事情原委，“我在来的路上，听到街边的人都在大声嚷嚷，说是咱们打胜了。”眼里浮起巨大的希望，“等王爷回来，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一想到生死未卜的闵言熙，素素就不由得心酸落泪，此时不愿再提起，放手松开小鹊道：“我累了，先扶我进去歇着。”
　　“是，我陪着姑娘。”小鹊重逢旧主，一步也不舍得再离开。
　　天气越来越冷，日子一天天的渐渐逼近年关。
　　素素依旧没有闵言熙的消息，而这一次，宁灏有了从前的教训，也不可能再让她有机会逃走。到了庭院，看着满天的银白飞雪、宛若柳絮，伸手去接了一瓣，很快被掌心的温度化成了水。如同此时素素的心情，潮湿且无力，只能每天到佛龛前面上香，祈求佛主保佑闵言熙一切平安。
　　或许是为了避免素素尴尬，或许事务繁忙，宁灏最近几天没有再过来看望，静谧的时光悠然而过。可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对素素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身体的体能终于达到极限，再也支撑不住，随之毫无征兆的发热病倒了。
　　素素头昏脑胀的昏睡着，彷佛忆起儿时岁月，每次生病的时候，都有父母双亲在身边细心照顾，再后来，宋家满门被冤屈抄斩，自己流落媚春楼苦苦度日，回忆不断的颠倒重放。----直到遇见了他，初时的不和、随后的关心、一天一天累积的感情，等到猛地惊醒之时，才发现已经离不开他。
　　“还没有退热吗？”低低声的男音传来，是裕亲王宁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又无声的坐在了床边。
　　“喝过药了。”小鹊已经知道了从前之事，冷淡应道。
　　“你出去吧。”宁灏本身性格使然，一向都很少发脾气，即使真的上火动怒，也不会轻易的喜怒于色。小鹊虽然对他不满讨厌，但此时此刻，却不敢违逆他，只得不情愿的挪步退出。
　　素素的烧热确实没退，不光头脑身子发热，就连眼睛都是滚烫滚烫的，几乎忍不住要留出眼泪来。很快，有冰凉的湿棉巾敷了上来，一阵凉意透开，整个人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素素不想睁开眼，不知道面对宁灏该说点什么，又能说点什么，如今的自己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棋子是没有权利抗议的，只能默默忍受。其实，私下里迫切盼望着宁灏告诉自己，闵言熙找到了，然后要拿自己去做人质交换东西。
　　----那么，就只有等。
　　“如果靖北王真的死了，你会怎样？”
　　素素豁然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宁灏温柔的摁了下去，忍不住大声道：“你到底想要怎样？难道，一定要致他于死地！”
　　“你急什么？”宁灏眼神微黯，仿佛受伤的人是他一样，“我只是说如果，现在还没有靖北王的消息呢。”说着，微微一笑，“我要不说起靖北王，想来你还要继续装睡下去，对吧？”
　　一想到闵言熙生死未卜，素素就不住揪心，蹙眉恶狠狠瞪着宁灏，重声道：“如果他死了，我就找你偿命！”
　　“呵……偿命？”宁灏弯起嘴角，似乎正在回味这两个字，“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去做。”自言自语，喃喃道：“真是叫人羡慕……”
　　素素恼恨于他，忍不住讥讽道：“王爷即将登上大宝，不是更加叫人羡慕？”
　　宁灏看着她的眼睛，眸子里仿佛有一泓深不见底的池水，内中波光微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若是将来真的登上大宝，你是否肯认认真真看我？我对你……你那么聪明剔透，一定不会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肯真的看一眼呢。”
　　素素不答，合上眼眸不再理他。
　　宁灏见她沉默，也并不为难她非要听个答案，只是静坐了片刻，空气了静得仿佛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过了片刻，想来多半也是觉得无趣，方才起身出门。
　　素素听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确定宁灏出了院子，这才睁开眼睛，挽起头发慢慢坐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轻轻呼了一口气，心情才渐渐平静。
　　小鹊推门进来，询问道：“姑娘，裕亲王没有为难你吧？”
　　素素摇了摇头，望向青光一线的无垠天空，更觉自身的渺小，亦感悲哀，----从来都只有闵言熙庇佑自己，当他出事时，自己却只能这样无助的等待。
　　接着等了好几天，仍然没有等到闵言熙的消息，不过京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武隆帝病重驾崩了！虽然素素处在小院里，不清楚眼下朝局的动荡，但空气中的气氛早已紧张起来，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瞒不住的，驻守在城外的两位皇子如何能安生，会不会趁机一起攻打进来，京畿内部的防御又是支持这谁？朝局风云变幻之中，一切可能都还只是一个未知数。
　　本来这种时候，宁灏一定是忙得抽不开身，但意外的是，这天晌午居然再次亲自过来了。见到素素，宁灏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很快就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成功自然不用说，如果失败就只有死。”他问，“素素，你能为我在佛前烧一炷香吗？”
　　素素明白他说的“大事”是什么，但是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请求自己烧一炷香，这样的想法是在太离谱了。难道，他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感情？过往的欺骗就算了，如今再次拿自己当人质，也为了要挟闵言熙，眼下来恳求自己不可笑吗？
　　“算了。”宁灏微笑，露出一丝掩不住的苦涩，“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而已。”他看着素素的眼睛，“其实，你的心里恨不得我早点死去，这样你就有机会离开，然后去找靖北王，对不对？”
　　素素挑眉冷笑，“王爷，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儿女情长了。”
　　“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宁灏话没说完，眉头就开始渐渐的皱了起来，突然一把抓住素素的手，表情痛苦，“啊，素素……”手上不住发抖，人也跟着弯了下去。
　　素素条件反射将他一甩，要说她的力气并不大，不知怎地，宁灏居然“咕咚”一下栽在了雪地上。地上积雪深厚，腾的一下溅一阵雪雾，将宁灏笼罩在其中，他人却似乎不能动弹了。
　　外面的人听到响声，慌张问道：“王爷，出什么事了？”
　　“不许进来！”宁灏坐在雪地上喘气，厉声喝道。
　　院墙外的脚步声渐渐退去，素素满心疑惑不解，宁灏在地上奋力挣扎着，像是腿上僵硬了一般，----猛地想起闵言熙从前说过，裕亲王有腿疾，自己还一直奇怪着，他平日行动根本看不出来。莫非，只有天气寒冷是才会发作？
　　宁灏苦苦挣扎，最终勉强站了半个身子起来，突然腿上一虚，竟然直直的向旁边跌了过去，“咚”的一声闷响，额头在花坛边沿磕出一层油皮。在那一刻，宁灏的眼里涌出了一丝伤心，抬头看向素素，颤声笑道：“看够了吗？是不是就算我即刻死了，你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素素看得出来，宁灏绝对不是在演戏给自己看，可是脚下却生了根，不愿意往前挪动半步，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变得如此狠心。想来想去，大概是潜意识认为闵言熙的失踪，跟宁灏也脱不了干系，不然那个蓝翎怎么会将自己交给他。
　　“哈哈……”宁灏站不起来，索性躺坐在雪地里大笑，笑得直喘气，声音里却是说不出的悲伤，“有什么用，终究不过是半个废人！”
　　素素心中一软，伸手道：“外面冷，进去再说。”
　　“……”宁灏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的旧事，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搭上了素素的手，吃力的撑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跟着进了里屋。
　　素素替他打来一盆子热水，放在桌子边上，见他不动，又拧了一块热巾过去。
　　宁灏沉默不语，展开热巾在手中慢慢散发热气，像是内心犹豫挣扎了很久，终于开口道：“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靖北王毕竟是浴血沙场多年的人，没那么容易出事，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素素不为所动，淡笑道：“看来只要一天不找到靖北王爷，我就还有一天的利用价值，只要你还没派人来杀我，也就不能证明靖北王爷真的出事。”她问：“是这样的，对吧？”
　　宁灏的眼眸犹如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内中波光微动，他将棉巾放回盆中，皱眉揉了揉右腿，淡淡说了一句，“素素，我不会杀你的。”
　　素素听得出他语气诚挚，并不像是在撒谎。
　　“在你的心里，大概是认定了自己是靖北王的女人，所以才会将他人拒之门外，甚至连一点好也不肯接受。”宁灏缓缓说着，并无怨愤之意，只有一层淡淡的自伤，“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喜欢你，至于你怎么想……那我管不着。”顿了顿，补道：“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做的比靖北王更好，只要素素你肯给我机会，只可惜……你总是逃避不愿意罢了。”
　　素素被他的话堵住，半晌才冷笑道：“所以王爷就那我做人质，并且找机会弄掉靖北王的孩子，呵呵……喜欢二字也真亏王爷说的出口！”
　　“我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要有别人的孩子？！”宁灏反问，并无一丝一毫愧疚，“这件事，换了别的男人也一样，再说……那件事情也不是我做的。不管你信与不信，虽然我有心不留那个孩子，但是不想让你伤心，并没有做什么手脚，只能怪……”
　　素素不想再听下去，打断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你是个明白人，不用我来多说。”宁灏起身，然后朝外喊道：“来人，备一顶软轿进来！”
　　“王爷----”进来的人是怀晟，看了看，大概对宁灏的伤病十分了解，没有多说便扶着人缓缓出去，----自始至终没有跟素素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仿佛从前救人的不是自己，甚至从来不曾认识一样。
　　素素苦笑，果然如同当初在苍寿说的那样，再见面，已经不能坦然相对了。
　　----宁灏此举能够成功吗？
　　----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成功呢，还是失败？
　　素素思量了一下，如果宁灏顺利登上帝位的话，根基不稳，还有用得着闵言熙的地方，肯定会优厚待之，至少不会威胁道闵言熙的性命。如果宁灏计划失败，肯定落不了抄家杀头的下场，自己这枚棋子也不知落入何人手中，生死都是个未知数。
　　----如此说来，竟然还是宁灏胜了的好？
　　不论怎样，朝局都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场动荡肯定免不了，自己就像一叶浮萍般渺小。素素望向南边的天空，心思犹如飞雪一般漫漫飘远，此时此刻，靖北王闵言熙会在做些什么？是否平安无事，是否在天空下的另一头牵挂自己……

　　萧墙之祸

　　宁灏多年来的风流生活，使他与官员交往颇为密切，而且赵丞相又是他的岳父，赵氏乃本朝望族，赵家为官数代，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因此虽然在军权上没有什么控制，但在内官中却有不少自己的人手。
　　宁灏有了赵氏这座靠山做支撑，做起事来当然是事半功倍，不然的话，以裕亲王妃那样平常的容貌、脾气，怎么可能换得裕亲王不纳侧室？所谓一心一意、伉俪情深，其中滋味只有本人才能真的体会。
　　武隆帝临终前的遗诏，此刻正拽在赵丞相的手里，而另外一位倒霉的张丞相，已经莫名其妙暴病而亡。羽林卫早已经接到紧急调令，将整座皇宫围得严严实实，后妃、大臣、宫人们一个也不许走动，违令者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本朝金砖宝瓦、雕龙盘云而成的金銮殿内，气氛一派肃穆，御前的两尊高大远古异兽铜炉燃着龙涎香，一圈圈的袅袅香烟缓慢的散发出来。那张武隆帝坐了几十的年鎏金龙椅上，此刻空荡荡的，正在等候着它的新主人，因而显得有些寂寥萧瑟。
　　因为张丞相已经亡故，赵丞相便成了文武百官之首，手持明黄锦绫的遗诏走到百官前面，转身面对，徐徐展开宣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弱冠登基以来，上承祖宗纲纪，下仰臣子辅佐，而经数十年……”诏书上虽然言辞十分谦逊，但一样列举了武隆帝所谓的功绩，文辞华丽、措字精确，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像武隆帝的口气。
　　眼下闵言熙下落不明，大皇子、二皇子虽然有一点兵马，但却不敢贸然进来，如果强行进来就要担负造反的罪名，在没有十足把握之际，两位皇子谁也不肯轻举妄动。因此除了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们，到场皇子只有三位，五皇子、六皇子宁灏，以及尚在稚龄的十二皇子。
　　赵丞相一面念读着诏书，一面看了宁灏一眼，“……先祖创下基业，事关民安，今朕已有五子，以皇六子之人品最为贤良，深肖朕躬，当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特命左丞相赵炎宗为新帝之辅臣，辅佐政务……”
　　“等等！”有位大臣突然跳了起来，从后面冲到了百官之首，仰面瞪着赵丞相，指手画脚大喊道：“哼，裕亲王爷非嫡非长，凭什么先帝会传位与他，还让你来当什么辅政大臣，这份诏书疑点甚多，恕不接诏！”
　　“大胆！”赵丞相立即沉下脸来，将念完的诏书交给身后的心腹太监，冷笑道：“先帝遗诏说得清清楚楚，册立六皇子乃是以贤，你不仅不知尊重，反而他啊他啊的尊卑不分！来人----”一招手，立即有羽林卫将那大臣拿下，“怀疑先帝遗诏者，乃是死罪，即便身为礼部尚书也不能免，押下去关起来！”
　　面对大殿外持枪站立的羽林卫们，大臣们都识相的闭上了嘴，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恐怕都难逃一死。方才被礼部尚书那么一闹，气氛有些尴尬，五皇子郑王恰到好处的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先帝遗诏既然已经言明，身为臣子自当尊奉……”说着，便朝宁灏跪了下去，“先帝猝然仙逝，还请皇上以保重龙体为紧要，早日安定民心，臣等愿意誓死辅佐皇上！”
　　郑王的话刚刚说完，立即有不少大臣跟着附和唱道：“吾皇万岁，臣等愿意誓死辅佐皇上！”按照传统惯例，身为新帝的宁灏自然要谦辞几句，谁知道他刚要开口，柳贵妃就一路大哭闯了进来。
　　“呸！你这个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柳贵妃得知了金銮殿的消息，连车辇都等不及用，直接一路狂跑而来，鬓角的发丝已经有些凌乱，“你有何德何能？！先帝会把皇位传给你！伪诏，一定是伪诏！！”大约是气急了，柳贵妃不光神色慌乱不堪，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一行骂、一行哭，令满殿的大臣们哭笑不得。
　　赵丞相立即出面，喝斥道：“后宫不得擅入议政大殿，快下去！”
　　“滚开！”柳贵妃上前拉起十二皇子，朝文武大臣们哭诉道：“先帝早就说过，将来会传位给十二皇子，试问天下谁人不知？裕亲王老六伪诏篡位，还请众位辨清是非，将此图谋不轨之人撵下台去……”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完，立即有几名老太监冲了上来，也不知哪里找来绢子，一把塞住了柳贵妃的嘴。
　　此时文武百官没有人敢出头，大殿内鸦雀无声，宁灏站在龙椅前面色不动，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贵太妃是得了失心疯，带下去看起来。”
　　太监们得了旨意，立即将柳贵妃架了下去，赵丞相又吩咐道：“另外将十二皇子单独隔离开，免得被贵太妃的举止惊吓。”
　　----不到片刻，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朝中的局势看起来是定下来了，实则不然，眼下大皇子和二皇子还在城门外，闵言熙也不知死活，宁灏虽然登基却只能固守在城内，文武百官分为两派，支持新帝的自然是兴高采烈，反对的暂时按捺沉默，蠢蠢欲动等待着有利时机，这样的局面，哪怕出现一点点小变化就会坍塌。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气氛里，宁灏也没闲着，根据部分官员递上来的弹劾折子，迅速的将柳贵妃治罪！一来可以报了当年的腿疾之仇，二来也是杀鸡给猴看。武隆帝的皇后和宁嫔，分别是二皇子和大皇子的生母，眼下都还在皇宫里面，两位皇子如果要进行攻城，就得将自己的母亲和母族抛开，随时准备承受丧母之痛。
　　柳贵妃很快就被秘密处死于宫中，十二皇子和永嘉公主也被软禁，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生怕惹到龙椅上那位看似温和可亲、待人宽柔的新帝，一不小心就丢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素素很快听到了宫中消息，一刹那的震惊之后，仍然不大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就那样死了？！不是被自己杀死的，也不是闵言熙帮忙处死的，而是死在诡异莫测的皇权争夺！那当年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柳贵妃，在失去先帝的庇佑后，也只是一介无助妇人，一杯毒酒、或者是一根白绫，就那样轻易要了她的性命！说起来，是不是应该感谢宁灏呢？
　　----素素转念想到的是，自己和闵言熙今后会是什么下场？
　　眼下闵言熙对宁灏还有一点作用，只要闵言熙能活着带兵回来，自然也就解了京城外面危机。可是等到闵言熙进城解了围，也就失去了用处，倘使闵言熙支持宁灏这位新帝还好说，如果不是----，宁灏会像先帝那样忍耐权臣过重吗？对于自己的这枚诱饵，最后又将如何处置？
　　倘使闵言熙回来，宁灏仍然不肯将自己交出，闵言熙岂能忍受这般折辱，到时候会不会又是一场血战？素素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忍不住期盼着，只要闵言熙活着就好，再也不要回到京城里来了。
　　然而还没等素素想清楚，宫中就派了几名太监过来，带来的消息出人意料，宁灏竟然下旨要将素素接进宫去！
　　素素在惊慌失措之余，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为首的老太监说话声音尖细难听，上下打量着着素素，一脸皱纹沟壑纵横，皮笑肉不笑道：“还用问吗？当然是姑娘在此不方便照顾，还是皇宫里更安全呐。”
　　----是了，皇宫里果然更加安全。
　　素素苦笑，若说自己在这个小院还有一线逃走的机会，那么只要进了皇宫，可就算是插翅也难飞了。闵言熙再能耐、权势再大，也不能冲到皇宫里面要人，若是那样岂不是成了造反？宁灏果然想得周密，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之处。
　　小鹊早吓得脸色苍白，结巴道：“姑、姑娘……”
　　素素此刻真想放小鹊走掉，可惜自己没那个权利，再说即便不带小鹊进宫，宁灏也未必肯放过她的，无奈之下，只好安抚她道：“没事，王爷会来找我们的。”
　　说起来，这并不是素素第一次进宫了。
　　假如能够时光倒转的话，素素宁愿当天自己跌断了腿，或是重病不起，从来就不会跟着母亲到过皇宫，那样就不会碰上永嘉公主、柳贵妃，也就不会惹出后面的祸事。此时此刻，再次看到那绵延无边的朱红色宫墙，琉砖璃瓦、飞檐卷翘，心绪忍不住像潮水一般涌动起来。
　　珊瑚和小鹊作为素素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受宁灏命负责监督，一个是为了让素素用的顺手习惯，另外还拨了几名小宫女帮忙打杂。
　　素素茫然的看着她们忙忙碌碌，自觉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至今仍然没有消息的闵言熙。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一般，素素坚信，闵言熙此刻正在某个地方活着，或许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或许还在召集旧部兵马，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会等到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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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 章金屋藏娇

　　此刻不论宫里宫外，都是一片紧张气氛，像是逼近爆炸点的火药房一般，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开来。素素居住在一处空闲已久的殿堂，因为无人已久，显得格外萧瑟，反倒安静无声得有些突兀。
　　冬日阳光清朗且清冷，明晃晃的，像是无数片薄如蝉翼的冰刀投进来，在宫殿内勾勒出稀薄浅淡的影子。殿内悬挂数帷玉色暗纹绢纱，纱慢重重叠叠，似堆云垒雾的仙宫一般，时不时地有沉香屑轻微作响，衬得周遭环境愈发宁静似水。
　　一串脚步声在这份静谧中突兀响起，素素知道是宁灏来了，倒不是因为对他特别了解，而是除了他之外，宫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眼下形势非常，宁灏的登基大典举办的很简单，此时他穿了一身明黄色五爪龙袍进来，用以昭示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不过面对素素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君臣规矩的架子，仍和从前一般平和亲近。
　　素素还不习惯称他为皇上，默默行了一个礼，也无话可说，稍稍退到旁边，顺手倒了一盏茶放着，等着他先开口。
　　好在宁灏对此也不介意，走到桌子边，和颜悦色地坐了下来，微笑道：“宫里还住的习惯吗？要是有什么不够用的，记得跟此处的总管太监说。”    “挺好的。”素素淡淡应了一句，心里明白，眼下这种时候宁灏有多忙碌，是不会有闲情雅致来聊天的，特意过来，多半就意味一定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宁灏静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南边有消息传回来，说是有人发现了靖北王的踪迹，只是还不能确定… … ”。
　　“真的？！”素素不等他说完，便急急问道，“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
　　宁灏看了她一眼，悠悠道：“这个可就不清楚了。”
　　素素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缓缓坐下，低声自语喃喃，“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 ”心里的期盼得到了证实，更觉安心，脸上也不自觉地泛起笑这还是从苍寿回来后第一次展颜，“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宁灏定睛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其实自己一直不明自，到底在迷恋她什么，容貌说不上是倾国倾城，自己也不是没见过美人，怎么就单单看上了她？还认定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呢？此刻却渐渐有些明自了，她的执著、坚强、温柔、坚贞，每一样都为男人所心动，每一样都是自己身边女人缺少的！
　　只可惜―这些东西她都给了别人！如果当初没有一次次的犹豫，如果… …  宁灏想起了令自己后悔的往事，不由微微蜷紧了手掌。
　　过了良久，宁灏苦笑问道：“知道了靖北王的消息，放心了吧？”像是微生感慨，他转眼看向窗外的冬日雪景．淡淡道，“本来不想告诉你靖北王的消息，可是你若不确定他还活着，就会整天提心吊胆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太难过而已。”
　　“多谢。”素素放低了声音，轻声道。
　　“呵呵… … ”宁灏轻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高兴素素感谢自己，还是在嘲笑自己关心太过，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不可捉摸。目光闪烁了一阵，淡笑道：“若是还想见到靖北王，就每天好好吃喝休息，不然弄得自己病倒了… … ”顿了顿，轻叹，“总之，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素素思量了半天，最后只道：“好。”
　　― 本来应该恨这个人的，可是他却没有脾气，且处处都是这么温柔客气，倒教自己一腔怒气无从发泄。
　　宁灏也抿嘴沉静下来，二人都是静默。
　　“皇上、皇上… … ”一串急促的声音，很快将这份宁静打破，殿外的宫人声音无比焦急，在门口悄声察道，“皇、皇后娘娘玉驾过来了！"
　　宁灏的登基大典都很潦草，眼下自然顾不上赵氏的册后大典．不过宫人们都很明白上位者的心思，统一地换了称呼。赵皇后身着一袭正红色馏金双层广续风袍，比之做裕亲王妃时，更添几分华贵，因而连眉宇间都多透出几分骄气。进门看见素素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秀肩微蹙，“这种地方，皇上怎么可以过来？！ "
　　素素进宫以后，宁灏今天还是第一次来探望，赵皇后得知消息，立刻就坐不住赶了过来。 她本来对素素进宫就有十分不满，但赵承相劝过女儿，说素素只是牵制闵言熙的一枚棋子，这才将怨气压了下来。没想到宁灏竟然一个人过来说话，孤男寡女的，任凭哪个女子都是难以放心，赵皇后自然也忍耐不住了。
　　宁灏撇头看向她，淡淡道：“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赵皇后一时哑口无言，气结片刻，“那皇上不在前面忙正事，来这里做什么？”她伸手指向素素，“这个女人― 不配跟皇上说话！"
　　“朕有事跟尤姑娘商议，你别添乱。”话虽然是这么说，宁灏还是站起身来，上前拉起了赵皇后的手，暗暗用了一下力气，“皇后，请留意你的举止仪表。”说着，朝殿外吩咐道，“起驾，回宫！"
　　大约是“皇后”二字起了作用，赵皇后气息稍平。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丈夫和尤氏也并没有实际纠葛，实在犯不着闹得鸡飞狗跳的。下一刻，赵皇后人已经被宁灏拉着走到大门口，回头瞪了素素一眼，一脸怨毒的表情愤愤乘辇离去！
　　素素啼笑铃非，自己又何尝想留在这皇宫里面？看赵氏那副表情．倒像是自己如何勾引了宁灏一般，她无心纠缠这些，长长叹了口气便放开了。
　　令素素激动不已的是，闵言熙果然还活着，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不管他此刻身在何处、做些什么，自己的心里都有了一个盼头。
　　“王爷，你一定要好好的。”素素虔诚地双手合十，面对着白雪纷飞的天空，心中想着那个牵挂不断的人，轻声对天祈祷。
　　宁灏表情莫测地问到寝宫，刚到内殿，就有一名宫人奉了一本折子上来，“吏部窦侍郎刚呈上来折子，说是有两名难得一见的舞姬… … ”一扭头，猛地看见随之进来的赵皇后，吓得不轻，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什么舞姬 ！ ”赵皇后显然已经听到了，脸色越发不好看。
　　“胡闹！”不料宁灏比她还要更加生气，顺手将折子摔在了地上，“传朕的旨意，立即撤了窦侍郎的官职，让他滚出去！”
　　赵皇后心意畅快了不少，害怕丈夫是当着自己的面装装样子，俯身拣起奏折，走到宁激身边问道：“皇上，真的不要那些美人儿了？”
　　宁灏转身，目光犀利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皇后，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不要整天只知道拈酸吃醋，也要懂得看清时局！城外还有八万兵士与朕对峙，你真有闲工夫的话，就好好替朕想一想，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些人处理掉！。
　　赵皇后有些汕汕，笑容僵硬道：“是，臣妾知道了。”
　　赵氏嫁给宁灏以后，就一直是一人伺候丈夫，从来没有别的女子来分享过，她并不傻，明自丈夫说的是实话。眼下江山还不稳固，赵家是支撑皇帝的中流砒柱，即便不是出于感情，丈夫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收纳美人。更何况，城外的局势还是那般紧张，想了想，自己也觉得有些吃醋太过。唯一还有一个人让自己不放心，赵皇后支支吾吾问道：“那尤姑娘呢？”
　　宁灏冷笑道：“你要是看她不顺眼，不如眼下就把她送出宫去，再去给朕找一个看得顺眼的人．看看靖北王会不会听你的！”
　　“臣妾… … ”赵皇后被丈夫的气势所迫，显得有点中气不足，“以后呢？皇上会把她送出宫吧？臣妾是说，等到京城的危机解了以后。”
　　宁灏断然道：“行了，不用你来担心。”
　　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然而赵皇后却是会错了其中的意思，以为丈夫是答应今后会将素素送走。其实她从没将素素放在眼里，以为宁灏不过是一时迷恋，那样的风尘女子岂能和自己相比，所以并不曾真的深人想过。于是，赵皇后决定再忍一忍，此时应该拿出皇后的气度来，含笑回道：“是，臣妾明白。”
　　“皇上，怀侍卫有要事察报。”
　　“你先回去罢。”宁灏厌倦地挥手，却让赵皇后以为是身体疲乏，还好心地唠叨了几句，一脸满足模样出了宫殿。宁灏用听不见的声音冷笑，尽量压住心中烦躁，朝下盼咐道：“宣，进来！”
　　“皇上― ”怀晟屏退了所有宫人，近身察道，“有人又在凤阳看见靖北王，这可是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人怎么样？精神可还好？”虽然他跟素素的出发点不同，但是靖北王身体的好坏，对国中的局势影响甚大，由不得他不关心。
　　怀晟回道：“具体的没人知道，但是没有靖北王伤重的消息，想来应该无事，不然也不能三天跑了近千百里路。”
　　宁灏微微皱眉，思量道：“怎么就他自己一个人？兵士呢？”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怀晨摇厂摇头，“不过―依照靖北王数十年带兵的经历来说，其实也不用先集结兵马，那些事总归有他的下属去调配。”然后压低声音，“皇上可别忘了，早在发现靖北王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他的残部赶往京城，想来只要等他人到就可以举事。”
　　“不错。”宁灏也深以为然，转了转手上的渤海绿玉石扳指，沉吟了片刻，“让人紧密留意京敬附近动静，只怕― ”他轻轻勾勒起一个笑容，“用不了几天，靖北王就要杀回京城了。”
　　怀晟点头，又问：“那我们该做点什么准备？”
　　“加强京城和皇宫的防御便是，其余的先不用管。”宁灏往椅背上靠了靠，稍微放松了一下，“成王和端王还在京城外面，当初靖北王失踪，跟他们俩脱不了干系，至少是其中一个下的手，等到仇人相见，少不了会有一场厮杀争斗！”
　　宁灏口中的“成王”和“端王”，就是被阻城门外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眼下天气寒冷无比，城外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
　　“皇上是想以静制动，等待他们消耗兵力？”
　　“不错。”宁灏微微眯起双眼，转而正色，“靖北王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不仅能够在乱军中活下来，还能杀回京城，等了许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51 章秉烛夜谈

　　这个时候，闵言熙已经骑马离开了凤阳。
　　一轮皎月宛若明镜一般悬挂在夜空中，周围繁星闪烁，没有乌云，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个大好晴天。月光清晰地照着道路两旁树林，闵言熙与徐晏等人飞速策马，沿着小路往京城方向前进，静谧夜色中只闻“得得”的马蹄声。
　　素素被扣留在皇宫内的消息，闵言熙已经得知，想到此处，手上不由紧了紧磨得光滑的缓绳。居然妄想用女人来胁迫自己，实在是卑鄙无耻！不过，既然此刻素素在皇宫里面，那么也就是暂时没有危险．随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徐晏与闵言熙并肩前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一直到了歇脚处，方才让侍卫们守在门外，自己人内单独察道：“端王说了，只等王爷一到京城就可以举事，一旦歼灭了成王等人．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知道了。”闵言熙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淡淡应道。
　　徐晏大概看出了他有心事，犹豫了一会儿，“其实，王爷不必太批自尤姑娘，眼下京城的危险还没解除，老六又需要王爷的支持，应该不会对尤姑娘怎样的。”
　　“他敢？！ ”闵言熙勃然大怒，额头上隐隐有青筋跳动，声音像是从万年冰窖里发出来一样，令人不寒而栗，“哼，他敢碰素素一根手指头试试！”其实，自己也知道宁灏不会对素素怎样，只是想到二人在一起，心里十分不舒服罢了。
　　徐晏为人聪明，岂会不知道主子的心思？不过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毕竟素素对他来说只是主子的女人，更让他关心的是闵言熙自身的安危，踌躇道：“老六之所以把尤姑娘扣下来，无非是想要挟王爷，等到王爷解除京城危机，只怕― ”他摇头叹气，“工爷手中的兵权，不论何时都是让人顾忌的啊。”
　　闵言熙明白他说得不假，冷声道：“他想的倒挺美，本王绝对不会让他如愿！”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万分担心素素，可惜眼下没有办法，只得忍耐下去。
　　徐晏又道：“虽说二皇子当初帮了王爷，可是他也不是没有私心，主要还是想让王爷助他成事，就算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等到将来自己登上了皇位，也一样不放心王爷的。”微微摇头，叹道，“王爷可要想好，将来总归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闵言熙兀自嘲笑。自己浴血沙场数十年，太明白君王与臣子之间的玄妙，倘若交出兵权便会生死难保，可若是不然，又不得不忍受皇帝无休止的猜疑。人一旦到了某个高度的位置．就会进退两难、骑虎难下，自己就是如此状况，平心而论也实在有些累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那日在苍寿与楚良、嫣于等国激战，正杀红了眼，便见徐晏跑过来，说是两位皇子过来支援。当时自己还以为是来争夺战果的，没想到——大皇子成王居然对自己存了歹意，数万兵士并非来支援．而是要将自己射死在当场，当时情况危急、腹背受敌，不得不趁乱逃出战圈以求躲避。
　　成王那个蠢材，大概是以为只要统帅战死沙场，底下的兵士就会尽归所有，他的生母宁殡并不得宠，母亲的家族势力亦不雄厚，此举也算得上是殊死一搏。所幸的是，当时楚良、嫣于军队已经大败而逃，否则整个战局一乱，就是把成王千刀万剐也于事无补！
　　当日自己被逼退到了峡爷，身边只有几十名亲信，二皇子端王一向善于帝王御臣之术，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施恩的机会。武隆帝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段氏，家族中一向都是文官居多，要举事自然需要武将的支持，所以端王才会有此举动，不惜与兄长翻脸来救自己。
　　——救命之恩？！闵言熙摇了摇头，端王的那点小聪明瞒不过自己，他为的是帝王之位，那份恩情是需要回报的！不过尽管知道端王的心思，但他救自己是事实，再不痛快的恩情也是恩情，只好等着端王今后提条件了。
　　部下们经历了这场变故，多多少少对朝廷有些怨恨，甚至有激进的大将劝说不如干脆反了，王爷做不安稳，还不如做皇帝来的放心妥当。可惜闵家世代忠烈，焉能在自己的手里断送？！闵言熙无奈摇头，这“忠烈”二字便是一把枷锁，锁得臣子们拼死效命，最后自己还要被人算计。
　　比如宋家，当时何尝不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却灭门于一个女人之手，这等天大的冤屈又有何处可诉？想到宋家便不由想起素素，这次意外是自己疏忽了，没想到蓝翎居然跟裕亲王勾结，一面跟自己合作，一面抢走了自己的女人，简直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闵言熙忍不住冷笑，蓝翎大概以为她和宁灏互相勾结，都登上宝座，今后两国自然有相帮相助的交情，多半是看不起自己这个靖北王，哼… … 女人的见识就是短浅，她以为宁灏能有多大能耐，能够坐得稳皇位不成？！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天刚蒙蒙亮，闵言熙便翻身收拾再度上马，连日的奔袭，只因胸中的一腔热血而沸腾，稍作休息，便又再次精神抖擞起来。一路马不停蹄地飞奔，终于在日暮时分赶到京徽郊县，属下部队已经抵达六万余，除了在苍寿战死负伤的那部分，还有七八万人在赴京的路上。没想到，边疆刚打完又轮到国内了。
　　“素素，等着我。”闵言熙在心里默念，天空中五彩斑斓的彩霞甚是迷人，掩盖了即将拉开帷幕的血腥气氛，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
　　“王爷，端王爷过来商议事情。”
　　二皇子端王乃是武隆帝的皇后诞育，先天比别人多一份骄傲，气度颇为矜贵，他不疾不徐走了过来，微笑道：“走，到里面再说。”
　　而此时，宁灏并不清楚当日之事，亦不知道闵言熙出逃受了端王的帮助，还在一心等着闵言熙解除京城危机，除掉端王和成王，因此端王此次过来乃是秘密行动，言语举止都十分谨慎，略打过招呼，便跟着闵言熙进到了帐篷里面。
　　所谓商议事情，也就是商议如何除掉成王部众，以闵言熙的六万余精兵，再加上端王手上的四万人，人数已经是成王的两倍多，更何况成王带兵如何比得闵言熙，此一战实在没有太大悬念。因此商议的要点不在此处，而是在于如何让宁灏相信，端王和成王都已经被除掉，这样闵言熙才能进人京城。
　　夜幕渐渐降临人间，繁星点点闪耀，端王在营帐中留了许久，与闵言熙商议着明天的大事。将近子夜时分，端王才一脸放心地出了营帐，闵言熙端相送了几步，端王便带着自己的人策马离去。
　　——此时此刻，皇宫里的宁灏自然也是睡不着。
　　宁灏展目西北宫角，那里住着靖北王闵言熙的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却也让自己牵挂惦记，起身召来贴身宫人，悄无声息地缓缓跨出了大殿。
　　“皇、皇上… … ”服侍素素的宫人有些受到惊吓，显然没想到这么晚宁灏还会过来，不过宫中的人都懂得规矩，赶紧招手让同伴行礼跪安。
　　宁灏很自然地走进了寝阁，大大方方坐下，“睡不着，说说话吧。”
　　因为殿内一分暖和，素素并没有穿正式的外袍，一身翡翠绿的织金暗纹锦袍，下着撒花石榴裙，起身道：“不知皇卜过来― ”她说“皇上”二字仍是不自然，微微尴尬，“容妾身去换一身衣裳… … ”
　　“坐吧。”宁灏淡淡一笑，“还能吃了你不成？”见素素犹豫，追加了一句，“靖北王此刻已经到了京城外，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真的？！ ”素素闻言显得甚是激动，果然坐了下来。
　　“朕一直在想，你在靖北王．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宁灏说这话的时候，微含笑意打量着素素，“不过，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素素吃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宁灏悠悠道．“究竞是一个你对靖北王重要一些，还是他手中的兵权更加重要，是时候该让他做个选择了。”
　　宁灏想用白己威胁闵言熙交出兵权？！素素吃惊之余，反倒渐渐镇定下来，难怪宁灏一直对自己不舍放手，原来自己还有这个用处。当初以为自己只是一枚诱饵，看来还是低估了宁灏。可是闵言熙若是没了兵权，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自己还会有什么生路？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走到这一步。
　　念至此，素素冷笑道：“皇上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响，妾身祝皇上心想事成。”
　　“在想什么？”宁灏问，见素素神色平静不为所动，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他不由有些恼怒地看向她，“你该不会是想要自尽吧？”伸手抓起素素的手，重声道，“不管靖北王做什么选择，朕都不会让你去死！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 … ”素素从没见他如此表情狰狞，不由睁大眼睛想抽手。
　　宁灏自觉有些失态，手上的劲道渐渐小了一些，明明痛的应该是素素，反倒是他慢慢露出痛苦表情，“你居然想一死了之？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奋成全靖北王？”声。里有一丝怨愤之意，“那朕呢？对你到底有哪点比不上靖北王？是不是不管我待你如何好，你都不会有一丝动心？"
　　“好？”素素忍不住冷笑，“当初靖北王爷迎娶王妃，妾身和皇后一起被人劫持，究竞是怎么回事，皇上心里不会没数吧？靖北王爷南征临走那次，那些莫名其妙的刺客，皇上可别说自己不知道！还有妾身住的小院为何失火——”
　　原来，你都猜到了。”宁颧松开了毛眉宇间有一丝颓丧无力，别开目光，像是心中有愧不敢再看，“也是，你本来就该猜到的。"
　　“还有，妾身的孩子……纵使不是皇上为之，难道就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提到那段心痛难忍的遭遇，素素不由提高了声调，“皇上的好，请恕妾身承受不起！”
　　宁濒终于渐渐低下头去，摇头道：“你虽然猜到一些，可是却不明白……也不明白联为何对你……”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沉默许久，才自语喃喃道，“ 其实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不知道……”

　　第52章 风云对峙

　　闵言熙既然能平安返回京城，井且纠集旧邵，再加上有二皇子端王暗里协助，打败大皇子成王自然不是难事。眼下天寒地冻，守在城外的士兵们又冷又饿，粮草饮食、起宿安歇都很不便．早已经无心恋战。当闵言熙的大旗在骑兵中高高扑来时，人心早已涣散，二皇子的部众很快“落荒而逃”，更添颓势，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大皇子的兵马就纷纷弃械投降。
　　这是一场在意料之中的战事，士兵们纷纷归降，两位皇子的唯一区别是，大皇子身中流箭死于乱军中，而二皇子则被部属掩护仓皇逃走，下落不明。京城中的百姓不知内情，闻信都是欢欣鼓舞― 原来靖北王闵言熙还没有死，宛若战神一般，又回来平定了国内的动荡，想来很快就是国泰民安的好日子了。
　　阂言熙手下的后续部队陆续抵京，加上归降的皇子部下，将近二十万大军压在京城外面― 这种境况对于任何一个皇帝而言，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对于宁灏来说，能否让闵言熙臣服并没有十足把握。不过眼下大皇子已经身亡，二皇子下落不明，五皇子已经归顺，十二皇子是个无足轻重的幼童，自己总归是抢占了先机，已经称帝位登大宝。闵言熙除非想要自己造反登基，否则的话，最后还是得对着一位皇嗣称臣，自己应该算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唯一让宁濒心中不安的是，如今二皇子的下落仍旧是个谜，毕竟他跟其他皇子不一样，嫡子身份贵重，皇后母族在朝中亦有一定势力，只要他还活着，对自己终究是个很大的潜在隐患。
　　不过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眼下闵言熙为京畿解了围，虽然两位皇子并没有攻打京城，但此时人一死一失，要安个什么样的罪名都容易，谋逆造反的罪名一旦成立，二人也就失去厂争夺皇位的机会。当然，要想让这个罪名落到实处，还得有实力的人站出来给皇帝撑腰——这个人非闵言熙莫属。
　　按礼应该给闵言熙论功封赏，因此赵丞相等人赶紧商议，拟了一个赏赐圣旨，火速派了宫人出城传旨下去。不料闵言熙却道只是顺手之劳，不敢受封，言称多日伤战疲惫不堪，需要先行问府休养，最后特别提了一句，希望能跟家眷团聚一堂。
　　如今素素、卫氏、永嘉公主都在宫中，说起来都是靖北王的家眷，不论宁灏出于何种理由，也没有将臣子家眷扣留皇宫的道理。然赵丞相老奸巨猾，早就猜到闵言熙会有如此要求，因此笑眯眯道：“皇上已经在宫中备下宴席，只等王爷凯旋归来，正好与王妃等人相聚庆功宴，而后再一同回府也不迟。”
　　不论金銮殿上的皇帝是谁，闵言熙都只是臣子，入宫断然没有带兵的道理，但倘若孤身一人进官，无疑是狼入虎口，只怕多半是有进无出。
　　徐晏也不是吃素的一开始就没让闵言熙出来，而是自己周旋应付，同样面含笑容回道：“丞相一番好意，我们王爷先心领了。不过王爷身上伤处颇多，方才与城外逆军交战，又受创不少，眼下已经伤得起不了床，得赶紧延请名医调治才行。”
　　“哦。”赵垂相淡淡笑道，“容老夫进去看看王爷的伤势，也好回去给皇上禀报。”
　　徐晏根本不接“皇上”这两个字，言语之间，也不提宁灏已经继位之事，打着太极道：“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等王爷伤势好转，就会去丞相府拜见大人。”    两个人你推过来，我推回去，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赵垂相不免有些恼    两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赵丞相不免有些脑色，但他也明自发作不得，最后只好讪讪道：“请转告靖北工爷，现在暂时城外扎营安歇，待老夫回宫察报皇上．再做安排。”
　　——这便是拒绝让闵言熙人城了。
　　徐晏冷笑一声，也不多言，“那好，有劳承相辛苦。”
　　不管怎么说，闵言熙并没有强行攻城的打算，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一打局面就会变得无法控制，到时候反与不反，只怕都由不得他自己说了算了。况且二皇子端王还在自己这边，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堂堂正正进去，办起事来也要方便得多。
　　宁灏听了赵垂相的回察后，脸色阴郁，“照这么说，靖北王不打算承认联
　　了？! ”
　　“是。”赵垂相细细思量，突然挑眉，“真不明白，靖北王既然没有造反之意，为何不肯俯首称臣，还能等谁呢？总不成是要支持郑王和十二皇子吧？”
　　“不会。”宁颧摆了摆手，否定了他的这个想法，“郑王就不用说了，靖北王从来就跟他无甚来往。至于十二皇子，靖北王若是真的看好那个毛孩子，当初又何必那样冷淡对待王妃？”突然一惊，“莫非如今老二端王还活着，甚至还在京城！"
　　“皇上的意思是，端王跟靖北王有勾结？”赵丞相替他说出了后面的话，捋着胡须不住沉吟，“说来也是奇怪，京城外面能有多大的地儿。端王也不是带兵良将，竟然能从靖北王眼皮底下逃走！这其中……还真的有些玄机呐。”
　　宁灏打断道：“先不说这个，眼下该如何安置靖北王？”
　　赵丞相为难道：“总留在城外不是个事，百姓们难免会有非议，再说靖北王不仅南征胜利，又解了京畿危机，眼下的声望正是如日中天。说到底，靖北王在京外安扎也不是难事，他过惯这种生活，只是拖下去对皇上名声不好，让人以为有什么嫌隙。”
　　“那就得尽早让他人城？”宁灏皱眉沉思，“不过靖北王不让大军散去，他是绝对不能入城的，京营里才几万人，能守得住几天就不错了。”顿了顿，扭头往重重深官看了 一眼，“家眷呢？有什么理由再留在皇宫？"
　　“这样可好？”赵丞相飞快地想了想，近身在皇帝耳边嘀咕了儿句。
　　当天夜里，闵言熙就接到皇宫来人宣读的旨意，说是眼下年节将至，未免扰民、惊民，着令靖北王带领部队驻扎城外，待大节一过，再重重搞劳众位将士，结果到第二天清晨，皇官里又送出来一个意外的消息——皇后染恙，王妃命妇须人宫侍奉汤药，有了这个理山，素素等人就被冠冕堂皇地留了下来。
　　宫内消息传得很快，加上宁灏也没打算瞒着素素，靖北王闵言熙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素素的耳朵里。小鹊顿时欢天喜地的，结果还没高兴完，皇后就无缘无故地突然“染恙”了，还下旨让素素过去服侍。
　　小鹊气得连连跺脚，“早不病、晚不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
　　“别乱说话。”素素朝她摆手，起身略微收拾了一下，招手让小鹊跟出去，对
　　皇后宫中的宫人颔首，“走吧，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宁灏之所以这么做，明显是要找个借口看紧自己，对闵言熙多多少少是个钳制。不过，眼下赵皇后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她不是永嘉公主那样的人，不会在这种关头不识时务、吃醋撒泼，至多过去看一张冷脸罢了。
　　不出所料，果然赵皇后的脸色像打了霜似的，冷冰冰地躺在床上，见素素进来也不正眼瞧人，冷漠吩咐道：“带尤姑娘到后殿去，好好煎药。”
　　宁灏并无侧妃、侍妾，前段下面官员准备进献美人，被他怒斥退掉，偌大的后宫不过是赵皇后一人而已。除了在前面忙碌商议正事宿帝寝宫，回到后宫，便只有中宫可以选择，这也是赵皇后最得意之处。
　　不过今天晚上，赵皇后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宁灏刚一踏进中宫内殿，赵皇后就紧张道：“皇上不是很忙吗？何苦来来回回地两头跑，还不如宿在前面方便。”
　　素素如今就在中宫后殿，赵皇后如此说，自然是不想让丈夫和别的女人相处，因此不惜将丈夫拒之门外。宁濒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但眼下没功夫哄人，直接道：“皇后病着早点歇息，朕要跟尤姑娘商议一点事情。”
　　“这么晚了……”
　　“皇后！”宁灏不耐烦地打断，“莫非皇后以为，这种时候联还有心情风花雪月？二十万大军压在城外，一巨破城，宫中之人性命难保，皇后你也不会例外！”
　　他这么一说，殿内的宫人们都吓得脸色苍白，赵皇后亦是惊惶，下榻道：“臣妾也是睡不着，不如……”
　　“睡不着就躺着！”宁灏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赵皇后不是不委屈，可惜眼下真不是吃醋的时候，比起心里的不舒服．当然还是身家性命要紧。再说皇帝在中宫里面，也不可能真的跟别的女人怎么样，忍了忍，只好默默退回了榻上。
　　——虽说宁灏需要仰仗赵家，但是赵家毕竟只是臣子，不是皇族，除非谋逆自家坐了江山，不然终归君臣有别，受一点点小委屈总是难免的。
　　“哎……” 赵皇后叹了一口气，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穿过珠帘，渐行渐远，最终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第53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写信？”素素看着宁灏的眼睛，揣测他的用意。
　　“对，由你给靖北王写一封家书。”宁灏一挥手，撵退了殿内所有的宫人，见小鹊还站立不动，淡声道，“你也出去。”等人走尽，方才继续说道，“告诉他，只要能够提上二皇子的人头。朕一定重重赏他，总之会给他一个妥善的安置。”
　　“可是——”素素听出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为难道，“妾身听说端王下落不明，一时半刻，怎么能够一定找得到呢？”
　　“找不到？那就散开二十万兵士举国寻找！”宁灏神色冰冷，原本迷人的双眼此刻正泛着寒光，“如果靖北王知道二皇子的下落，总该做个决断！如果真的不知道，也该将大军分散去找人，而不是囤在京城门外，难道是打算要挟联吗？! ”
　　素素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按照正常规矩，闵言熙即便是南征大胜，也不可以将所有将士带回京城，一般都是在外省进行搞劳。不过此次情况不同，闵言熙是带兵来解决京畿危机的，于是就造成了二十万大军滞留，但这毕竟不是臣子之道。京畿戍卫不过五六万人，加上郊县和附近州府，短时间内也难凑出二十万，更何况这些人怎么能和南征大军相比？
　　闵言熙的大军一天不退出京畿，宁灏就一天睡不安生。
　　对于宁灏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闵言熙杀了二皇子，然后命令大军散去，自己带着二皇子的人头来请赏，并且俯首称臣，到时候自然是君臣皆大欢喜。可是眼下闵言熙坚持要先带走素素——所谓众多家眷，卫氏和银杏或许还有一点旧情，永嘉公主不过是陪衬，只怕送给靖北王也不想要了。
　　可是一旦交出素素，闵言熙还能听自己的吗？还有二皇子端王这个心病，若是能够先见到端王的人头，知道闵言熙跟他没有勾结，再设法处置掉十二皇子，五皇子又在自己的掌控中，那么皇位的归属也就悬念不大了。
　　宁濒沉吟了许久，最后道：“二皇子端王的人头和你，让靖北王选一个。”    素素再无丝毫困意，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皎月直到三更，终于提笔沾墨，将斟酌再三的话写在了信纸上。这封信宁灏肯定是要过目的，素素不敢写的太直白，反反复复推敲之后，觉得阂言熙应该能够领会信的意思。
　　——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追随你，哪怕是死，今生今世也不后悔。
　　天刚蒙蒙亮，就有官人过来催问信笺一事。
　　“劳烦公公。”素素将信递了过去．那宫人小心翼翼地接好，正待转身，便看见怒气冲天的宁灏走了过来。
　　素素心里一惊，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宫人也看出皇帝脸色不好，结结巴巴道：“皇、皇上，信……”
　　“用不着！”宁顺一把夺过信封，狠狠用力撕得粉碎，分明是一脸怒极想要杀人的表情，嘴里却笑道，“好，很好！"
　　“皇上… … ”素素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的模样，不白觉后退了两步。”
　　“看来——你在靖北王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宁灏上前抓起素素的手，拖到自己面前，“朕本来还奇怪，他为什么总是坚持不肯退兵，原来……”说着大笑，“哈哈，原来是跟端王早有合谋！难怪，难怪啊！”
　　闵言熙和端王早有合谋？！端王还没有死？素素眼下也没空思量宁灏是如何得知此事，但如果是真的话，闵言熙和宁灏大概就只能活一个了。
　　“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下得了狠心！”宁灏提高声调，将素素拖上了九龙鎏金御辇，宫人们都不敢出声，急匆匆地往前赶路。
　　小鹊在后面慌道：“姑娘，姑娘……”
　　素素心思飞转，琢磨着宁灏带目已去哪里，又要做什么。——照宁灏的说法，闵言熙是打算拥立二皇子登基了。那么对于这位自立的皇帝宁灏，他们又将作何处置？杀了？废为庶人？依照宁颧的性格，只怕不会屈从第二种结局。
　　想到最后，素素才想到了自己。心里闪过一丝黯然，难道说闵言熙已经放弃了自己，不再管自己的死活？虽然早已做好为他而死的准备，可是这种被放弃的死法，终究还是让人灰心。
　　素素扭头，悄悄看了宁灏一眼。
　　——或许，自己就要跟这个人葬身在一起了。
　　御辇在皇城正门停下，一队整肃的羽林卫赶来护驾，很快就出了宫，一直往京城东门赶去。素素吃惊不小，宁灏总不会是要好心放自己出城吧？很快到了东门，素素被宁濒拖上城楼，抬眼一看，眼前景象更让自己惊讶得合不拢嘴——卫氏和银杏，竟然被人押着早早等候好了。
　　银杏早失去了昔日的娇媚伶俐，形容憔悴不堪，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开来，茫然地看向宁灏，哆哆嗦嗦道：“皇上……皇上要做什么？”几乎吓得快要流泪，“妾身只是一个弱女子，别……别杀我……”
　　宁灏根本不理她，侧首问：“人来了吗？"
　　怀晟回道：“快了。”
　　素素不知道他们是在等谁，一眼瞥见卫氏，脸上、手上都有伤痕，像是之前受过柳贵妃不少折磨，但她比银杏镇定的多，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隐隐笑意。——那神情，好像是要随时准备含笑赴死。
　　素素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笔直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疾驰奔来。后面是黑压压的一众大军，远远看去，像是蜿蜒看不到头的一条黑色巨龙，士兵们行动起来严谨有素。为首者一身赤色大将战袍，手提长枪，气势逼人冲在最前，就是靖北王闵言熙！
　　素素惊喜得张开了嘴，却在宁灏的寒气下没有出声。
　　闵言熙勒马在城门前停下时，宁灏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将素素拎在身前，朝下笑道：“呵，王爷来得很及时啊。”
　　“放了她们。”闵言熙充沛的声音传了上来，并无一字废话。
　　“用端王的人头来换！”宁濒冷冷道。
　　闵言熙勃然大怒，“大丈夫成事与否，何及妇人，! !”
　　“看来，王爷是打定主意追随端王了。”宁灏哈哈大笑，“既然王爷要做大事，又何必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顿了顿，缓口气道，“王爷若是肯提端王的人头来，并且退散大军，王爷的愿望自会实现，否则……”
　　“否则又会怎样？! ”闵言熙何曾受过他人威胁，将长枪一跺，“若是她们伤到一丝一毫，本王就即刻攻破京城！”
　　“好好，有气概！”宁灏朗声笑了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朕倒要看看，王爷是不是真的英雄！来人，把靖北王的家眷带上来。”
　　银杏率先被押到了城墙前面，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宁灏上前提起她，悠悠笑道：“听说你服侍靖北王有些日子，想不想知道你们王爷对你有几分情意？"
　　“皇、皇上……”银杏只有哭的份儿，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宁灏倾身向前，问道：“退不退兵？不然，朕立即就把她送还给王爷！”说着，手上用力将银杏往前压，银杏一半个身子露出城墙，底下的人都不由一声惊呼。
　　闵言熙脸色铁青，手上长枪微微颤动，可惜城墙足有七八个人高，就算奋力将枪扔上去，也不会伤到宁灏分毫。更何况．城墙上头还有一排排弓箭乒准备着，底下的人只要稍有异动，只怕立时就要变成一只只刺猜。
　　宁灏等了一会儿，见闵言熙没有说话，于是朝银杏笑道：“可惜了。看来靖北王，也不怎么怜香惜玉啊。”却不等银杏说话，便对着城墙凹口用力一推，“去吧，下辈子找个好一点的男人。”银杏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人就飞了起来，锦裙在冬日寒风中不断飞旋，转瞬香消玉琐血溅城门之下!
　　素素万万没有料到，宁灏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脑子震惊得快要停止思考，不由怔怔呆住。自己不是不厌烦银杏，也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让她也尝尝那些苦头，免得再像当初那样整天想着害人。即便当初被关在柴房，恨极了，恨不得银杏也多受点罪，但眼前她这种惨烈的死法却是从未想过。转头看向宁灏，在他的眼里装着满满的绝望，不甘以及疯魔前的狰狞，似乎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闵言熙等人大概也没想到，宁灏会真的下手，一行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琢磨怎么应对这儿近癫狂的皇帝。在这静得不像话的时刻，突然传来卫氏一声大喊：“王爷，不要受人要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趁着众人失神之际．她挣脱了宫人的束缚，用尽全力一头撞在了城墙的厚砖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临死前，额头上的鲜血泪泪往下流着，她却露出了微笑，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王爷，永远不要忘了卫嫃！永远……”
　　宁灏见身边突然发生状况，怒极大喝，“蠢材，连个人都看不住！”
　　“皇上、皇上息怒！”宫人们醒过神来，吓得战战兢兢、浑身哆嗦，为免再出现卫氏的状况，赶紧卜前将素素死死扣住。
　　“看来，王爷真是有福气。”宁灏又笑起来，将素素拖到城墙的凹口处，手上微微用力，压低了她的身子，“尤姑娘曾经说过，她可以为下爷你去死……”    闵言熙原本还在震惊之中，见他欲对素素下毒手，顿时急红了双眼，大声吼道：“你别乱来！听见没有？! ”
　　宁灏看着前方，面朝楼下笑道：“朕只是想看看，尤姑娘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自顾自笑了一阵，“同时朕也想知道，王爷是不是真的不心疼，可以看着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死去，也都丝毫不动容！哈哈……”
　　“住手！”闵言熙上前一步，气急得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无法动弹的素素，声音终于缓了下来，“你别冲动，有事可以慢慢商量。”他无奈地向后挥手，让数万大军缓缓沿原路返回。
　　宁灏终于达到了目的，高声笑道：“哈哈，王爷果然是有情有义啊。”
　　“王爷——”素素突然开口，眸中盈起一痕晶莹透明的泪水，“妾身乃微贱之人，得王爷眷恋照顾，今生已经心满意足，岂能让王爷为妾身舍弃国事大业？王爷的恩情，妾身只有来生再报… … ”
　　不想让闵言熙有事，也不想让他用数万将士的性命来换，不管他拥立哪位皇子，自己都不愿意让他为难。趁宁灏走神之际，素素奋力向前挣脱他的束缚，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将身子往外探出——此一生，就这么了结了吧。

　　第54 章忆往昔

　　“你疯了吗？！ ”宁灏既惊几怒，用力倾身将素素扑倒在地上：
　　素素被他压在身下，因为刚才的重重一摔，整个身子都疼得像要散架一样，死死咬着牙不能出声。― 刚才若不是宁灏反应快，自己此刻应该已经血溅城楼，闵言熙也就不再会受威胁，没想到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倒自己，素素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你、你真的要为他去死？！”宁灏的声音颤抖，似乎透出一丝隐隐的悲伤，“朕不过是吓唬靖北王，你居然当真为了他… … ”他有些说不下去，怔了怔，突然转为厉声厉色，“没有肤的命令，你就不许死！"
　　“素素、素素… … ”闵言熙看不到城楼上的状况，在下面焦急地大喊，徐晏等人亦是着急，不停地在旁边跟着呼喊。
　　“抬她下去。”宁灏冷冷下令，像是故意不想让闵言熙知道似的，根本不让素素再在城楼上露面，转身朝下道，“不想让她死的话，即刻将大军退散回外省各处，只能留一万人做你的护卫，然后再把端王的人头提来！”说毕，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素素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整个人有些恍惚失神，回到宫中以后，任凭小鹊怎么问话，也没有开口。
　　宁灏随之走了进来，立即有人进来将小鹊带了下去，静谧的大殿内，只剩下他和素素两人单独相对。上午的那些变故，令时间仿佛悠然过了一生似的，静默良久，宁灏才开口道：“对不起……朕是绝对不会推你下去的，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 … ”素素抿着嘴，并不打算回答。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只要自己不死，闵言熙就不得不受制于人，有自己这个累赘拖累着，说不定两个人都没有好结果。眼下闵言熙虽然暂时退去，但是端王岂能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王位，谁知道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素素越想越觉得难过，硬咽道：“皇上，你就成全了素素吧。”
　　“成全？”宁灏闻言悲怆一笑，缓缓道，“朕说过，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素素仍是无声，他也不计较，过了许久，轻声问：“还记得，你九岁那年的冬天吗？"
　　“九岁...... 怎么了？”素素恍惚之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九岁那年自己刚好被卖到媚春楼，可是这和宁灏有什么关系？
　　“那年冬天很冷，早早的就下了大雪。”宁灏眸间泛起一丝回忆之色，表情也随之变得温和，徐徐道，“那天，我刚从皇宫里请安出来，因为受了一点委屈，所以心里很不高兴，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就随便在街上闲逛… … ”
　　那一年，宁灏十五岁。
　　宁灏的生母早就亡故，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在宫中立足十分艰难，加上柳贵妃正值当宠之际，武隆帝的眼里早看不到这个儿子，因此连宫人都不免轻慢于他。宁灏跟宫人发生争执，受了委屈却无处倾诉，当时年纪还不足成年封王，也没有自己的府邸，所以即便出了宫门，也只能漫无目的地胡乱走走。
　　天降大雪，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的。因为天冷生意不好，两边街道的店铺也是半遮半掩，显得冷冷清清的，仿佛一切都要被大雪淹埋过去。
　　宁灏一边踢着雪花撒气，一边闲逛，弯腰揉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奋力朝着前面空地处砸去。“砰”的一声闷响，雪球顿时如沙般散开，在那迷迷蒙蒙的雪雾下，似乎有什么活物在动。
　　宁灏一时好奇，忍不住踢手镊脚走了上去。原来是个冻得发僵的小丫头，身上衣物虽然有些脏，但料子却是不错，大概是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
　　“喂… … ”宁灏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对方动了动，但是却没有说话，难道是已经被冻死了？蹲下身去，伸手掸去她脸上的雪花，“喂，说话啊。”
　　半晌之后，小丫头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却似无力，只能半睁着看了两眼，嘴唇张了张，声音微弱道：”冷，我饿… … 饿… … ”
　　若在平日里，宁教肯定是没有兴趣管这些的，不过眼下，心情不好，正好算是找到一件事做。 于是到旁边小客栈里叫来两个伙计，给了一点碎银，让人抬着她进了店，给她端来一碗热粥和几碟饭菜。 掌柜的虽然嫌弃那脏兮兮的小丫头，但是没必要跟银子过不去，况且眼下天寒生意不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
　　那小丫头被灌了一碗热粥，很快活络过来，像是许多天都没有吃东西，大口大口地将桌上饭菜一扫而光。宁灏被她的吃相吓了一跳，不过看着她那乌黑的眼珠，又觉得十分可爱，整个人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宁灏觉得有趣，又为自己做了一件善事而感到高兴，心情也好了许多，于是又掏了一锭银子，让伙计去买一套衣服，带着小丫头下去洗澡换个干净。
　　“公子你瞧―— ”小伙计也是闲的无事，得了银子，跑腿跑的十分利索，很快将小丫头带了上来，“没想到洗干净后一看，模样长得还蛮清秀的，公子要是喜欢，带回去做个丫头正好。”
　　“不了。”宁灏摇了摇头，皇宫的宫女可轮不到自己来挑，若是日冒失失带个人回去，肯定又会被别有用心的人乱嚼舌头。
　　“你叫什么名字？”伙计问，等了半天不见回答不耐烦道，“喂，说话啊。”
　　小女孩似乎受到过什么惊吓，只是左右看人，后来受到宁灏温和的目光的鼓励，方才怯怯答道：“我..... 我叫素素。”
　　“素素？”宁灏念了一遍，笑道，“挺不错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是时候该回宫去了，于是取了一个小金锞子，递给她道：“拿着吧，别再把自己饿死了。"
　　素素感激不尽，磕头道：“谢、谢谢… … ”
　　“不用了。”宁灏高高兴兴地回到宫中，宫人们见他心情转好，自然放松许多，也没有人深究他今天出宫做了什么。皇子们的生活很有规律，即便是不受宠的皇子，每天也要去课学、请安，宁灏一忙碌起来，很快就把素素丢在了脑后，本来对于他来说，也不值得为一个路边小丫 头费心。
　　隔了一段时日 ．宁灏闲极无聊才又想起那个叫素素的丫头，左右也是无事，便偷偷溜出宫去。于是来到那天的小客栈，找来伙计问道：“那天救回来的小丫头呢？"
　　“这、这个… … ”小伙计有些结结巴巴，甚是为难。
　　宁灏看惯了宫人们的人情世故，以为他是想要银子，于是皱眉，掏出几块碎银洒在桌子上，“够了没有？说吧。”
　　“小的不是为银子… … ”小伙计话虽这么说，手还是很快地将银子收好，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东面方向，“那小丫头被秦媚儿带走了，现在应该在媚春楼。”
　　“媚春楼？! "
　　宁灏听小伙计说了半天．才明白大致是怎么回事，明白了媚春楼是什么地方，不由茫然地怔怔愣住。― 原本还以为做了一件好事，不曾想，自己后来的不管不顾，竟然让那小丫头流落青楼。是啊，她才八九岁的年纪，无人收留能去哪里，又懂得什么是人心险恶？
　　宁濒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客栈。他是皇子，当时还没有封王赐予府邸，不能随便出宫，更不便到青楼里去。而素素已经卖身媚春楼，每天倒是有了饭吃，也不再挨冷受冻，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四五年… …
　　素素张大了嘴巴，震惊道：”是你！原来是你… … ”
　　儿时的记忆，犹如波涛一般反复涌了出来。
　　宁灏说得一字不差，在他给了金子以后，自己还在小客栈住了几日，等到金子用光以后，掌柜的也不是专做善事的，她便被掌柜的扫地出门了。出了客栈，只好再次流落街头，连做小伙计的资格都没有，每天便在街上乞讨。后来，穿红着绿的秦媚儿看中了自己，买来一份点心，笑吟吟道：“跟妈妈走，不然你这小命儿就保不住啦。”
　　秦媚儿将自己带回媚春楼，端来饭菜让她吃饱，然后再收拾打扮干净，让自己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妈妈，素素愿意给妈妈做牛做马。”
　　秦媚儿娇声媚笑，“傻丫头，妈妈怎么舍得亏待你？"
　　― 从那以后，自己就被打上了卑贱者的印记。
　　按理说，自己应该对宁灏有印象才对。可惜的是，媚春楼人来人往，虽然有不少面目可憎的恩客，不过也从来不缺清俊风流的公子。当时见了宁灏，竟然丝毫没有跟儿时记忆朕系起来，如今想起，只能苦笑一声罢了。
　　“我没有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害了你。”宁灏低声，声音里说不出的难过，“如果当时没有我，你也许早就饿死、冻死在了街头，也就不会… … ”沉静了一会儿，“可是我不能带你回宫，也没有地方安置你，只能时不时地去一趟媚春楼，再给秦媚儿一些银两，让你不至于太过受苦。”
　　“不，你别再说了。”不知为何，素素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莫名恐慌，怕他说出更多的往事，那些恩情自己该如何偿还？
　　“今日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机会了。”宁灏悠悠一笑，像是悟到了自己末来的命运一般，眸中水光沉静，缓缓道，“因为心里有愧，所以我从来没有单独找过你，等到你能在花厅献艺时，便在楼上阁楼观看。 ”说着，抬头直视着素素， “一直到，你的折花会那天… … ”
　　素素无比诧异，“那天你也在？! "
　　“对，我也在：”宁灏眼中闪过一丝隐隐忧伤，“但可惜的是，刚巧靖北王… … ”他没有说完，但素素已经明自他的意思，“若非如此，你早就应该在裕亲王府了。”
　　难怪―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总是护着自己！
　　素素心中叹息，原来如此。
　　“是啊，我不敢去跟靖北工相争。”宁灏轻笑，像是在深深地自嘲，“我看着他买下了你，以为你已经是他的女人，事已至此，只能希望他待你好一些。谁知道他后来却不得不娶永嘉公主，我跟柳贵妃商议好，劫持你迫使靖北王答应婚事，可是… … ”
　　“… … ”素素听他亲口说出来，不由怔住。
　　宁灏一脸痛心之色，手掌蜷缩了一下，“另一个我却在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再也不要让她回去，找个地方将她偷偷藏起来… … ”他深深地低下头，懊恼道，“最后我却没有那么做，我是个懦夫。其实，我也明自自己藏不住你，若是让靖北王误会你我有瓜葛，只怕… … ”
　　此时此刻，再说这些过往还有什么意思？素素苦笑，想起了兵临城天下的闵言熙，自己已经将心交付于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素素― ”宁灏微微倾身，认真问道，“你恨我吗？"
　　素素的脸上平静如水，摇头道：“不，妾身没有恨过。”
　　― 没有爱过，何以有恨过？
　　宁灏领悟到了其中意思，眼神渐渐暗淡下去，像是已经疲惫得再无力气支撑，静坐片刻，起身道：“没有恨过… … 没有，什么都没有… … ”他身形踉跄出了大殿，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灰心。

　　第55 章暗度陈仓

　　“皇上… … ”宁灏前脚刚走，赵皇后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大概是各走一门，两个人居然没有碰上，惹得赵皇后的火气更大，见宁灏不在，对素素也完全不用客气，上前冷笑道，“你们王妃说的没错，娼妇永远都是娼妇！"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拈酸吃醋，素素不知该生气，还是好笑，眼下心情乱糟糟的一片，也懒得费口舌去争执，只淡淡道：”娘娘今天没有去城楼，还不知道吧。”她看着赵皇后微笑，“妾身在想，皇后可不见得永远都是皇后。”
　　“你说什么？! ”赵皇后虽然醋劲儿大，但还不至于像永嘉公主那样暴躁，况且宁灏早有吩咐，不至于当面再赏素素一个耳光。听了素素的话，反倒是目光闪烁了很久，“你是不是… … 见到靖北王了？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皇后可以自己去问我们王爷。”素素起身，如今可算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实在没有心情跟这种女人嚼舌，转身进了内殿。
　　“放肆！你......”赵皇后气得不行，大约还骂了几句什么，不过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人被宫女劝了出去。
　　― 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素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问题，回头看看，身后紧紧跟随着几名宫人，想要自杀估计没戏。逃跑？那更是不可能。可如果自己在宁灏手中一天，闵言熙就得受制，他虽然没有造反的念头，端王可没有那个耐心等待。
　　如果端王按捺不住，会不会背着闵言熙带兵攻城？宁灏会不会痛下杀手，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去死？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
　　素素想了很久，似乎只有自己活着离开皇宫才行。可惜皇宫不是裕亲王府，而且眼下形势又比当初危急，宁灏也不会再放一个卫夫人进来，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晌午时分，宫人们端上定例的热汤热饭。
　　素素没有什么胃口，不过自己也明白，眼下不是哭哭啼啼悲风伤月的时候，须得养足精神应付状况，因此强令自己认真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热热的汤。准知道吃了饭没多久，素素便觉得肚子十分不舒服，连跟着用饭的小鹊也一样，两个人很快上吐下泻起来。
　　素素苦笑，眼下这种危机的时候，怎么还有人玩这等小孩子的把戏，让人吐几回有什么用？难道是赵皇后为了捉弄自己？想想又觉得不像，若是永嘉公主还有可能，赵皇后虽然性子好妒，但还不至于如此莽撞胡来。
　　宁灏很快带着御医过来，听说是普通的腹泻，并没有危及生命之虞，脸上神情方才稍稍缓和。不过面对宫人时，依旧是一脸阴郁， “即刻去查，从御膳房到经手膳食的每一个人，不论是什么人，查出来一律打死！”他此时没有时间到处乱逛，看了看素素的脸色，严厉教训了宫人，又急匆匆地拂袖离去。
　　太医上来嘱咐道：“姑娘不用担心，用完汤药歇一歇就好了。”
　　“多谢… … ”素素的“谢”字还没有说完，手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太医背对着宫人们挡住视线，面色不动缓缓退了下去。
　　凭着手感，素素猜出应该是一枚蜡丸。不过眼下宫中动荡不安，宁灏生怕自己出了什么事，宫人们看得十分紧，因此只好假装腹泻后不舒服．带着小鹊回内殿，合衣背对着人缓缓躺下。
　　好在天气寒冷，素素盖在厚厚的锦绣棉被里面，即便有点小动作，外面的人也不能够发现。在被子里悄悄捏开蜡丸，碎蜡散了一手，一个小小的纸卷跌了出来，对着光线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 “丑时二刻，来接。”前面半句谁都能理解，问题是“来接”是指什么？有人来接自己？去哪里？是闵言熙派进宫中的人？一连串疑问在素素脑海里浮动，但很快便否定了是闵言熙，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安排人入宫营救，今天就不会带兵到城楼下要人了。
　　莫非是赵皇后不想看到自己，又不敢杀人，所以想偷偷地把自己送走？素素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赵皇后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自己是宁灏手中的棋子，她即便不想见到自己，等到宁灏皇位坐稳，随便找个借口便可以处置自己。
　　― 可是除了闵言熙和赵皇后，还能有谁呢？在皇宫中还有一点势力的，素素想到了永嘉公主，可是永嘉公主早恨不得自己死，即便她想放人，此刻也没那个本事，自身的安危都还是个问题呢。
　　素素反反复复思量之际，忽然想到了今日的一处疑点。按说闵言熙如果和端王私下有谋的话，情况应当非常机密，一旦泄露便会导致宁灏今日的疯狂，那么宁灏是怎么得知消息的呢？
　　眼下闵言熙夹在端王和宁灏中间，势必要做出一个选择，然而最着急的人不是闵言熙，而是那位图谋皇位的二皇子。宁灏用自己当人质做棋子要挟，端王自然想要破坏掉这个要挟，但是他没有办法杀了自己，那么故意透露消息呢？如此一来，宁灏该多么愤怒，多么痛恨闵言熙，二人断无再合作的可能！
　　素素冷笑，再想到方才自己无缘无故腹泻，太医便悄悄送来蜡丸，那个背后之人渐渐清晰起来。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泄露”消息的人多半就是端王，太医背后的人则是太后，眼下除了太后，宫人恐怕再无人有能力做这种事。
　　很明显，端王想让闵言熙和宁灏撕破脸，故意透露消息出去，宁灏果然再也无法控制自身的焦虑，带着卫氏、银杏和自己上了城楼！但端王没有想到，闵言熙居然会为了自己退兵，对于他来说．自然很担心闵言熙会做出别的选择。不过他的母亲是太后，纵使此刻在宁灏的监视之下，多年淫浸宫中，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秘密的势力。
　　素素轻叹，闵言熙和宁灏还能对峙多久？自己当真有那么重要？即便如此，也难保旁人不会再使什么手段，这种僵局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太后只要将自己送出城外，闵言熙便不再受到控制，加上宁灏早已撕破脸，到时候里外应合，端王便能以嫡皇子的身份登上大宝！假使自己出了什么差错，端王和太后只消将责任推给宁灏，闵言熙不明真相，一怒之下必然也会杀了宁灏报仇！
　　“真是一条天衣无缝的好计谋！”素素在心里苦笑，更为苦涩的是，自己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与其在宁灏手中生死未卜、提心吊胆，还不如跟太后合作赌一把，因为即便自己不愿意，太后等人也不会安安分分的。
　　夜渐深，露渐浓。
　　天黑如墨，星子闪烁，月光宛如流水一般细细洒了下来，落在树梢枯枝上头，染出一层淡薄的银色霜华。素素看着清冷美丽的幽静月色，心绪却是安静不下来，很快就要到时辰了 ，却不知什么人会来接自己。
　　“姑娘… … ”一个细细的声音传进来，轻若蚊虫。
　　素素还没听清脚步声，就见一个青衫官女缓缓走近，奇怪的是其他的人仿佛都睡死了一般，安静得不像话。素素没有太过吃惊，猜测应该就是此人，于是翻身下了床榻，反倒是小鹊吓得不行，低呼道：“你是…… ”
　　青衫宫女冲她们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素素一直在想，太后即便能做点手脚，但到底要如何去做，才能将两个大活人送到皇宫外面？然而素素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青衫官女根本就没打算带人走出大殿，反而来到旁边的一处书房，也不知在暗处摸了什么机关，一阵轻微的“刺啦”声后，俯身扣起一块巨大的青金石镜砖。
　　“……”素素望着一眼看不到底的黑洞，张大了嘴。
　　青衫宫女见她犹豫不决，轻笑道：“姑娘，咱们可没有时间耽搁了。要么快点到下面去，要么姑娘大喊一声，让人把奴婢抓走。”
　　小鹊很是害怕，颤声道：“姑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嗯，别怕。”素素在一瞬间坚定了决心，自己没有退路，如果不按照太后的意思做的话一一她既然有本事对饭菜做手脚，又能派人过来，那么送自己出去固然难，杀死自己却是很容易。
　　素素拉着颤抖的小鹊下了梯子，静默等候。
　　青衫宫女也跟着下来，合上了上面的镜砖，摸出火折子点亮，迈步走在前面，“跟我来，这里是藏不住人的。”轻轻一笑，“等到天明．被人发现你们两个在殿内失踪，就算挖地三尺，也会把你们找出来的。”
　　走了一段，几人来到一间小小的密室，早有人在此等候，拿出两套宫女服色，让素素和小鹊赶紧换上，而后又走了一段暗道，总算到了终点。跟着青衫宫女出了暗道另一端的口子，素素留心看了看，应该还是在皇宫里面，只是此处的院子很是偏僻，像是一座被废弃许久的冷宫。
　　“来了？”里面有女声轻轻地问。
　　青衫宫女带着素素进去，上前低声说了两句，随后带着人退了出去，自己则在门外面看风把守。殿内光线十分晦暗，只在墙角处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光影摇摇晃晃，映得座中的华衫贵妇模样模糊，素素福了福，“见过太后娘娘。”
　　“呵呵，真是聪明伶俐的丫头。”太后悠悠笑了，又道，“你放心，哀家一定会护得你的安全。不过眼下时局非常，这座冷宫也是藏不住人的，等下要委屈姑娘，还得去一个稳妥点的地方。”
　　“多谢太后娘娘，妾身无妨。”素素并不计较这些，只问，“太后娘娘特意救了妾身出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太后摇头道：“不知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素素分析了下形势，太后和端王需要闵言熙的帮助，那么自己活着，总归会对他们更有好处，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会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再说，此时此刻自己也没有选择，还真得走一步看一步，于是道：“那好，多谢太后娘娘费心。”
　　太后微微一笑，曼声道：“好说。”说着唤人，又是方才那名青衫宫女走了进来，太后与她交代了几句，她便过来领着素素走出了殿门。

　　第56 章南柯一梦

　　“景阳官着火了！! ”闵言熙震惊得忘了骂人，征了怔，一把抓住来人，摇得来人差点散了骨架，“素素呢？她人有没有事？"
　　“听说尤姑娘… … 说是已经被、被… … ”那人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烧得面目全非… … 看不清了。”
　　“什么？不… … 不会的。”闵言熙腿上一软，往后坐在凳子上，心里好像猛地被人挖去一块，空落落的，半晌都没有再出声。
　　徐晏忙问：“到底是怎么失火的？"
　　打探消息的人早已一头汗，颤抖道：“听说… … 纵火的人已经在宫中被抓住，据说是… … 是赵皇后身边的人。”
　　“赵皇后？”徐晏沉吟，似乎在思考着其中的可能性，挥了挥手，将营帐内的人都撵了出去。待闵言熙静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赵氏的性子一向十分善妒，尤姑娘在官中更是扎她的眼，也不是没有可能… … ”
　　“不会的！素素不会死的！”闵言熙一阵急火攻心，气得大吼。
　　她不可以死去，绝对不可以！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终于才明白她对自己的重要性，只要能让她活着，宁愿付出任何沉重的代价！
　　“会不会，是老六故意假传消息？”徐晏自言自语，思量了一阵，似乎又觉得不大可能，末了摇头，“不会，他这么做完全没有半点好处，哎… … 尤姑娘… ”' " 轻声叹气，声音甚是沉重。
　　没错，素素是宁灏手中最有利的棋子。
　　其实当日闵言熙就明白，宁灏是不会将素素推下城楼的，自己只担心万一，所以才会让大部队退后。眼下宁灏更没有必要制造假消息，素素一死，自己更无丝毫可能支持他，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那么，最后的决战就终将到了。
　　从接到景阳宫失火消息的那一刻，宁灏就彻底地被打败了。― 江山与美人，到最后自己一样也不能拥有，登基大宝、称帝御极，终究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迷梦。
　　赵皇后跪在地上痛哭，形容绝望，“皇上…… 真的不是臣妾，不是… … ”她自己也想不明自，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因为知道宁灏带着素素去了城楼，二人回来后还单独相处过，心里不放心，于是悄悄派人过去打探。人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赵皇后正要发脾气，很快便看见景阳宫方向冒起青烟，得到的消息居然是失火了！
　　现场找到数具尸首，其中一具在床上的已经看不清面目，只剩下残留的衣料，是素素头天晚上穿的，旁边一具尸首要小些，估摸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小鹊。宁灏意外的没有发脾气，冷冰冰的，吩咐人将两具尸首好好收敛，然后便沉默到了现在。
　　“皇上… … ”赵皇后犹自哭诉，泪水冲花了她精美的妆容，一道一道的，说不出的憔悴可怜，只可惜，自己丈夫的眼里已经看不到这些。
　　“行了，别哭了。”宁灏淡声，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不管是不是你，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他轻笑，终于拿眼正视自己的妻子、皇后，“你以为，靖北王如今还有什么顾忌吗？一且皇城被外面的大军攻破，你也难逃一死。”
　　“死… … ”赵皇后瞪大了眼睛喃喃，又摇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恐慌地扑向宁灏，痛哭道，“皇上、皇上我们逃吧！”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赶忙改口，“要不我们打开城门，投… … 降… … ”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两个字，打量着丈夫的神色，眼里却是满满的恳求，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
　　“好。”宁灏居然没有生气，反倒微笑，“好… … 这样也好。”轻轻拍了拍赵皇后的肩膀，神色一如从前一般温柔无二，只是目光复杂，闪烁着让人猜不透的光芒。
　　“皇上 … ”赵皇后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眸中透出欢喜光芒，然而下一瞬又晦暗下去，迟疑道，“可是尤姑娘已经… … 靖北王他怎么肯放过我们？他会、不会… … ”
　　“好了，别想那么多。”宁灏淡淡微笑着，语气格外的柔和体贴，让赵皇后松弛不少，乖乖地闭上了嘴。宫人打了清水上来，宁灏便让赵皇后洗净了脸，起身笑道：“看你哭的，联给你画画眉吧。 "
　　赵皇后有些意外，但想着此刻慌乱也是无用，倒不如做点事，也好打发惊恐不安的时光，于是点了点头。
　　尽管宁灏很是洁身自好、甚少风月，但对于闺阁之事，却是得心应手——当初为了获得赵家的支持，与王妃很是恩爱，少不了对镜画眉、吟诗作对，如今做起来自然是娴熟无比。一笔一笔画下去，仿佛在纸上从容作画一般，片刻过后，果然为赵皇后画了一个合宜的妆容。
　　在这种时候，丈夫依旧还是如此温存体贴，即便尤氏被烧死，一也没有如何重言责怪自己，赵皇后心里很是满意，因此露出甜甜一笑。
　　“看你，刚才哭得嗓子都哑了。”宁灏端起一杯绿莹莹的清茶，递到皇后手里，“你爹爹是朝廷要臣，不论准登基都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靖北王不是不讲理的人，没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他放柔了声音，“喝点茶，润一润嗓子休．怠会儿。”
　　“嗯… … ”赵皇后心里说不出的温暖，虽然以后做不了皇后，但是有这样的如意郎君相伴，上天的恩遇也不算太薄了。
　　宁灏看着她喝下了茶，轻笑了一声，眸中透出一缕狠辣决绝的光线，冷冷道：“我的女人，绝不能投降落在别人手里！"
　　“皇上——”赵皇后在镜子中看清了丈夫的表情后，惊慌地转回头来，“皇上，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突然“啊”的一声，腹痛如绞跌倒在地上，脸色渐渐转为苍白，连新画上去的胭脂都遮掩不住，嘴唇也渐渐地转为青紫！
　　“到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投降他人活命？想着让自己的丈夫受辱？! ”宁灏俯身低头看着她，在那眼眸中最后一丝光线消散前，恶狠狠道，“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配得上朕的真情？既然你做不到一起死，那就先成全了你！"
　　“……”赵皇后的喉咙“嗬嗬’，有声，面有不甘、惊讶、绝望、愤恨，在地上挣扎了半晌，最后也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灏缓缓转过头，淡声道：“来人，把皇后的尸首抬下去。”
　　连赵皇后都被皇帝赐死了，宫中很快开始混乱起来．宫人们想要逃窜．又被羽林卫抓回来，处决了几个以后，才勉强保持住最后的一丝宁静。隐隐的，似乎已经能听到城外的攻打声，透过青灰色的天空传入宫内，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怀晟急匆匆冲进来，走到宁灏身边，低声道：“那些人心浮动的官员以及赵丞相都已经处决了。”说完又问，“太后呢？要不要… … ”
　　“留着！”宁灏发出一声冷笑，”联倒要看看，端王到底能不能成大事！
　　“是。”怀晟应下，扬声唤人吩咐了几句。
　　城外的大军虽然人数不少，但是皇城何其坚固，厮杀声一直到天黑，仍然没有一个结果。到了此刻，宁灏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从容不迫地用了晚膳，起身到了内间寝阁，对怀晟道：“想来用不了多久，靖北王和端王就要进来了，朕须得养好精神，你在床边守着。”
　　“是。”怀晟并不多话，一脸誓死以身护主的表情。
　　宁灏真的觉得累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到最后仍然是一盘惨败的棋，皇帝的梦做到了尽头，大概也就只剩也今夜了。—— 可是自己并不后悔，柳贵妃死了，大皇子、十二皇子也死了，太后也不会死在自己后面，有这么多人陪葬，再加上曾经真实地在金銮殿上称过帝，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唯一的遗憾，是她。
　　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害死了她！宁灏说不出的痛心和后悔，当初救她一命，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不料最后还是把她葬送了。
　　“素素？! ”宁颧眼前一花，一片柳暗花明、山石亭榭之后，出现了一名藏着的年轻的素色纱衫女子，上前将人扳正，惊喜道，“素素，原来你在这里！" 素素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原来你还没有死！太好了。”宁濒有些恍恍惚惚的，不过心中仍是欣喜无限。忽然嗅到一股淡淡清香，十分宜人，于是舍不得松开手，微笑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 ”话未说完，一枚金簪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鲜血犹如温水一般，带着体温缓缓流了出来。
　　“哼！”素素厉声冷笑，“杀了你，就没有人能威胁靖北王了。”
　　“素素，你… … ”宁灏觉得心痛得厉害，自己却僵硬得不能动弹，    “素素，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心中百感交集，喃喃道，“其实，朕也后悔了… … 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真的。”
　　“你后悔也没有用！"
　　“素素……”宁灏仍然不肯放手，祈求道，“素素，你听我说…… ”
　　“放手！”闵言熙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把拉过素素，“别跟这种人站在一起，我们走！无耻小人，你再纠缠素素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素素！”宁灏还不死心，上前追了一步。
　　素素却顿住脚步，对着闵言熙娇媚一笑，“王爷，等他死了再走。”那神情，虽然是笑履如花，但却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让人浑身发冷。
　　闵言熙点了点头，狠狠道：“也对，早点死早点干净！”似乎没有什么耐心，上前一把拎起宁灏，双手猛地用力，掐得宁灏再也不能呼吸，“去死吧！”
　　“… … 啊！”宁灏不住地挣扎，可是呼吸越来越艰难，就在快要背过气时，突然从梦中惊魂醒来，已是一身冷汗，就连双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第57章   以命换命

　　宫墙倾，江山破。
　　宁灏刚刚建立起来的新皇朝，转眼间便化为乌有。
　　闵言熙原是本朝镇国大将，既无意篡夺王位，也不会大肆屠杀无辜百姓，当他的铁骑踏入皇宫大门时，宫人们都谦卑地匍匐在了地上。靖北王的亲兵很快将京城、皇宫内外戒严，原本的羽林卫被押送出城．混乱很快平定下来。端王跟闵言熙年纪差不多，多了一份王室子女的贵胄气度，却少了靖北王身上的那种霸气，此时微微皱眉，“如今太后还在老六的手里，等下得小心行事。”
　　“知道了。”闵言熙冷冷道。
　　他一心伤心素素的离去，也没多想，但后来经过徐晏一提醒，不由得对端王有所怀疑。当初两人密谋之际，宁灏身在内宫是怎么知道消息的？而前时景阳宫失火，无一处不显得蹊跷奇怪。一而再、再而三，不过是逼迫自己出兵攻城，这样一来端王的皇位便唾手可得了，由不得闵言熙不生疑惑。
　　端王听出了他语气冷淡，但是没有想太多，还以为是因为素素死去的缘故。当时太后行事机密，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官，因此他还不知情，于是劝慰道：“终归人死不能复生，言熙兄多多节哀。”
　　对于他来说，像素素这样的女子不过是一介侍妾，更何况是烟花女子，以为靖北王不过是舍不得美人罢了。等到自己登基以后，天下美人尽归自己有．送给闵言熙十个八个又有何妨？眼下皇位还没坐稳，才不得不时时处处照顾闵言熙的情绪，然而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个柔弱无助的烟花女子——素素，对于靖北王有多重要，与她有多少真挚的感情。
　　“王爷，等下怎么处置裕亲工？”徐晏问，他们并不承认宁灏登基称帝。    闵言熙一字一句道：“杀了他，为素素报仇！”
　　“言熙兄……”端王想要劝阻，毕竟太后还在宁灏的手里，母子血肉亲情，端王还想着跟宁灏讨价还价，换出太后一条命来。 眼下见闵言熙反对虽然不快，但并不愿意跟他当面起争执，准备等下见面再做商议，于是皱眉，“走吧，进去再说。”
　　尽管端王一早有准备，但是当他看到皇帝寝宫的景象时，却由不得勃然大怒——宁灏居然将太后绑了起来，让人摁住跪在地卜。端工顿时气血上涌，大喝道：“老六，你就是这么对待嫡毋的？! "
　　“呵呵… … ”宁灏倒显得平静许多，眼中有参透死亡的奇异安宁，" 到这种时候，你都带人来取朕的人头了，难道还要虚情假意一番？”他侧身，看向受尽羞辱的太后，心中不由畅意大生，朗声笑道，”不是每一个做皇帝的人，都有这机会，让嫡母跪在自己的面前，真不错！"
　　“你这个疯子！! ”端王要冲上去，却被怀晟架在太后身上的寒剑震住，他不能拿自己母亲的性命来开玩笑，只得忍气顿住脚步。
　　宁灏俯身，踢了踢太后身前的裙摆，“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羞辱朕的母妃的吗？你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跪在那个贱人的儿子面前？一定没有想过吧，现在的感受如何？哈哈… … ”
　　太后并不理会他的羞辱，抬起头道：“靖北王，你的尤姑娘还没死。”
　　“素素还活着？! ”闵言熙又惊又喜，这句话，无疑是这些天来最好听的，急问，“她人呢？快点让本王去见她！"
　　宁灏也是诧异无比，眼中神色风云变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温和之色，低声喃喃：“原来… … 她真的没死，那就好，那就好… … ”
　　太后转眸看了宁灏一眼，然后淡淡道：“杀了他，助端王登上帝位．哀家自然会将尤姑娘完璧归赵！”她笑，“这件事，对王爷来说不难办吧。”
　　宁灏闻言大笑，“哈，原来你都把退路想好了 。”他蹲身下去，看着太后的眼睛，“你凭什么说素素没死？不过是想骗得靖北王信任，借刀杀人罢了。”
　　“哀家自然有证明的办法。’，太后脖子不敢乱动，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伸出手递给闵言熙，“尤姑娘亲笔写的，里面的字迹和内容，王爷见了便会明白。”
　　闵言熙缓缓展开信纸，上面的确是素素的笔迹，纵使笔迹能够作假，信上内容也不可能作假，那都是只有他跟素素才知道的事，得知素素真的安然无恙，心中犹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闵言熙刚要开口 ，怀晟突然道：“都不许动！谁要是敢伤害皇上一根毫发，我就立即杀了太后！”他将太后拎了起来，长剑架在脖子上，稍稍一拉，立即有一条细细的血流浸了出来，甚是触目吓人。
　　端王大声喊道：“不要乱来！"
　　怀晟丝毫不为所动，只对太后道：“带大家去见尤姑娘，我有话要说。”    然后用力将太后抓紧，冷声交代，“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出去，但杀了你却是易如反掌，你若是想耍花样，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
　　“好。”太后面色苍白，握紧的拳头也有些微微发抖。
　　众人跟着她，一路来到西边最偏远的一处宫殿，里面枯枝败叶、杂草丛生，一直绕到后院才停下。宁灏亦同时跟了过来，见状路眉道：“这里能住人吗？! 太后娘娘，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太后忍痛仰着下巴，尽量避开怀晟手中锋利的剑刃，抬起手，指了指一口枯井，“尤姑娘就在下面，不信可以让人过去看。”
　　“素素！”闵言熙抢先冲到井边，对着下面大喊。
　　没有听到素素的声音，倒是小鹊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王爷… … 姑娘在、在下面… … ”像是受惊吓太大，且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哭声都是抖抖索索的，“王爷快点救人，……”
　　难道素素已经昏迷过去，抑或是病重？闵言熙的脸色很难看，立即唤人找来绳子和箩筐，不顾众人劝阻，自己沿着井壁一点点探了下去。点亮火折子，果然看．见素素和小鹊蜷缩在下面，素素脸色泛出微微潮红，闭着眼睛，像是生病昏迷的模样。
　　闵言熙伸手一摸，果然额头上滚烫滚烫的，“小鹊，你先等等。”说着，在狭窄的井壁里艰难转身，将素素抱进了箩筐，“我先把你们姑娘带上去。”
　　“奴婢、奴奴婢没事的。”小鹊连忙硬咽道，“姑娘病了，快点上去看大夫吧。”闵言熙先行爬出井口，箩筐跟着被拉了上来，他将素素一把抱起，身边的人则跳下井去救小鹊。宁灏眸色阴郁地看着二人，怀晟则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太后，端王皱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徐晏也是沉默不语，一行人表情各异、变幻莫测，各有各的心事。
　　素素在井下虽然裹着棉被，但仍不免着了凉，兼之担惊受怕，所以有些烧热，迷迷糊糊觉得闵言熙在唤自己，又被人抱出了黑暗，心中恍恍惚惚的，只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迷梦。直到喝了一碗热热的姜汤，才渐渐缓过来，睁眼时看到闵言熙的面庞，不由惊喜交加，“王、王爷… … 妾身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闵言熙轻声安慰，“没事了，别怕。”
　　素素环顾了屋里一圈，才发现气氛怪异无比，正要询问，怀晟抢先开口道：“尤姑娘，现在可以说话吗？”待素素点头，赶忙道，”当初姑娘去苍寿时，怀晟算不算救过姑娘一命？"
　　素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仍点头，“当然算，素素的命自然是你救的。”
　　怀晟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道：”既然姑娘还没有忘记，那么怀晟想求姑娘一件事。”他一脚将太后踢倒，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姑娘欠怀晟的那条性命，怀晟愿意转给自己的主子，求姑娘……”他亦知宁灏大势已，不便再称皇帝，“无论如何，劝靖北王放过我们主子，荣华富贵不敢再想，只求存活一命”
　　“……”素素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要求，不知该如何回答，再说，自己有什么权利和把握去劝说闵言熙，更何况端王会答应吗？——自己虽然没有见过端王，但看旁边的青年一身王爷服饰，眼中一腔怒火盯着宁灏，又不时地看着太后，便知是端王无疑。
　　怀晟面露无奈，继续道：“怀晟自知没有本事将人带走．活着也是无用，但愿尤姑娘——”又看向靖北王闵言熙，“和靖北工爷，都是恩怨分明、知道回报的人．怀晟所依仗的，不过是姑娘和王爷的良心。”
　　宁灏喝断道：“怀晟，不用求他们！"
　　怀晟摇了摇头，然后对端王道：“放过我的主子，否则我就杀了太后，王爷答不答应？”他手上用力，冷笑道，“莫非，干爷不管自己亲娘的死活了？! ”
　　“你住手！”端王犹像再三，咬牙道，“好，本王答应你。”
　　“王爷你呢？”怀晟又转头看向闵言熙，“尤姑娘安然无事，我家主子与王爷也无深仇大恨，看在尤姑娘的份上，可否保我家主子一条性命？"
　　闵言熙关心的是素素，淡声道：“既然端王不再追究，本王也没有意见。”
　　怀晟却道：“不是这个！谁知道端王什么时候反悔了！”他认真道，“希望王爷能给在下一个承诺，日后端王登基，王爷可以护得我家主子安全。”
　　闵言熙沉默良久，反正素素已经没事，自己跟宁灏并没有什么私仇，当初想杀他不过是为了素素，于是颔首道：“好，本王答应你。”
　　“主子，但愿他们还有良心。”怀晟最后看了宁灏一眼，眼中竟然带着微笑，然后转头，朝素素道，“尤姑娘，请你千万莫要忘记，你欠怀晟一条性命，今后就是欠我家主子的了！"
　　素素见他神色不对，急道：“怀晟，你要做什么？! "
　　“尤姑娘，怀晟希望你不要食言！”怀晟抽剑反手一抹，顿时血溅当场，众人都有些震惊，不料突然变成这种状况。
　　“怀晟… … ”宁灏高声，喊完这一句再也无法言语．缓缓低下身去，整个人却在不住地颤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静静沉默。

　　第58 章  盘根错节

　　“放过他？! ”端王冷冷反问，静了片刻，尽量保持平静看向闽言熙，“你也知道老六是什么样的人，一旦放了他，今后必定会掀起别的波澜。”
　　闵言熙懒得听他啰嗦这些，只道：“做大事的人，岂能出尔反尔？当时怀晟问话的时候，王爷怎么不反对？既然答应了，就该言出必践！"
　　“当时是迫不得已… … ”端王说了半句，却见太后在旁边悄悄使眼色，想了想，末了缓和口气，“好吧，本王会仔细想一想的。”两个人的谈话不欢而散，闵言熙抬脚就转身出去了。
　　太后等人走远了，让心腹守在门口，抚了抚脖子上的纱布，缓缓道：“你这个傻孩子，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争吵，你能不能坐稳皇帝的位子，还得仰仗靖北王支持呢。”
　　“可是― ”端工一脸不甘心，愤愤道，“别的事情，儿子都可以忍受，但老六是什么样的人，靖北王又不是不知道！当时情况危急，迫不得已才答应了，如果真的将老六放走，今后皇位也坐的不安稳。母后，你也清楚赵承相有多少门生，就算他已下台，也不可能把半数文臣斩尽杀绝，今后… … ”
　　“行了。”太后反倒冷静的多，缓缓道，“眼下你是最有力的帝位继承人，只要闽言熙没有造反的心思，就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你何必得罪他？如果真的惹恼了他，你以为就没可能皇朝改姓吗？至于老六，要处置他也不用放到明面上来。”
　　端王迟疑道：“母后是说… … ”
　　闵言熙一脸阴郁回到房间，素素见他脸色不好．便将小鹊撵了出去．端了一盏热茶放在桌上，“怎么了，有什么烦心的事？和端王吵架了？"
　　“哼！”闵言熙冷笑，“出尔反尔，何以有德为帝？! ' "
　　这话要是让外人知道，免不了一场风波，素素没有接话茬，只是问道：“是不是端王又反悔了，不想放过裕亲王？”见闽言熙点了点头，于是道，“也难怪，这种时候难免要多留一个心眼。”
　　“他的心眼还少吗？! ”闵言熙声音甚是恼火，见素素担心，才放缓声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然后叹气，“可如今，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素素也是无奈，——如今只剩下二皇子端工、五皇子郑王、六皇子宁灏，端王不仅年长又是嫡出，朝中自有不少支持者，郑王背后无势，宁灏也不可能再次登基，剩下的就只有端王了。
　　冬日飞雪，一日比一日下的更大了。
　　天牢里是冷冰冰的坚硬泛潮石壁，以及永远昏暗的光线，极静、极冷，仿佛连时间都随之凝固起来。宁灏坐在干枯的稻草堆上，面上表情淡静，也没有因为囹圄之灾而显得落魄，微笑看着来人，“呵，你来了。 "
　　素素提着饭菜篮子，脚步无声下了台阶，将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好，还有一壶新温好的暖酒，良久才开口，“新帝正在举行登基大殿，不放心你，所以暂时让你在这里待几天，等到外面大事完毕，王爷一定会保你出去。”
　　“出去？”宁灏自嘲，笑着反问，“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里呢？"
　　素素淡声道：“天下之大，总归会有适合你的去处。”微有叹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怀晟的一点遗愿，希望大家都不要辜负了。”
　　宁灏轻笑自语．“是啊，不要辜负了。”
　　“喝点酒，吃点菜。”素素小心地布置好，见宁灏不动，于是问道，' ‘你该不会以为里面放了毒药吧？"
　　宁灏摇了摇头，笑道：“有毒药就好了。”
　　素素不答他，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仰脖饮尽，其实心里不是很好受，一想起怀晟的死，就犹如鱼刺硬在咽喉。端王，… 不，应该已经是皇上了，他最后会放过宁灏吗？怀晟会不会白死？
　　“怎么愁眉苦脸的？”宁灏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今后的去向，生死安危，“眼下你又回到了靖北王身边，有他护着你，就是皇帝也要给你三分颜面，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是我… … ”素素说了半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那是——”宁灏沉吟了片刻，突然笑了，" ‘是不是有人不肯放过我？”见素素没有反对，眸中闪过一道欣慰的光芒，“原来― 你还会有一点点担心我”像是生怕素素开口反驳，又道，“别说话… … 就这样。”
　　素素本来也没有多余的话，于是抿嘴沉默。
　　宁灏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落寞道：“其实，你心里是厌恶我的吧？”他不无伤感地看着索素，声音低缓，“你心里，是不是恨不得我死？"
　　素素只道：“我答应过怀晟，会放你走的。”
　　宁灏又问：“要是没有怀晟呢？"
　　素素没有接他的这个话题，正欲说话，却听外面小鹊道：“姑娘．时间到了。”素素只得站起身来，因为端王那边说不准，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怀晟的愿望，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探望宁灏，结果才发现彼此早已心知肚明．不说也罢。
　　闵言熙从登堪大典上回来，脸色淡然，问起素家，才知道她去看望宁摄．也没多说．只道：“没事的，皇上那边我会尽力争取：”稍稍迟疑了一下．‘以后送饭．让别的人去就好。”
　　“好：”素素替他取下繁复的外袍．换了一身家常衣服，“累了吗？晌午想要吃点什么，妾身吩咐厨房去做”
　　“你—— ”闵言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是因为欠了怀晟的人命，还是… …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过素素已经明白过来。
　　素素微笑，轻轻环住了他宽厚的身躯，‘王爷想哪里去了？裕亲王从前的那些设计阴谋不说，单说妾身小产那次——他也脱不了干系，妾身心里怎么会没有恨？只不过他现在落魄如此、生死未卜，好歹是怀晟托付的人．只怕皇上到时候有个什么反复，所以送了些好酒好菜过去。”
　　说到素素的小产，闵言熙心里也是万分难受．搂紧了她，低声道：”别伤心了，你还年轻着呢。”想了想又道，“你好好养足身子，回头生个十个八个的”
　　“什么十个八个？”素素为了哄他高兴，勉强笑嗔，”那不成了母猪？
　　素素虽然是青楼出身的女子，但当初秦媚儿把她努力塑成清高一型．少有娇媚婉转的言笑．偶尔一次，让闵言熙看得不胜心动。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身体渐渐发热起来，忍不住搂紧了，喃喃道：“不如… … 现在就去生一个。”
　　“大白天的！”素素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环顾了一下周围看有没有人。
　　“一定要是晚上不成？谁规定的？”闵言熙心情转好，轻而易举将素素打横抱了起来，正要往里面走，外面却来人请示回禀消息。素素趁机跳下了地，一笑走远，找人吩咐中午的饭菜，闵言熙无奈，皱眉问道：“什么事？"
　　“太后娘娘传来懿旨。”
　　闵言熙象征性地行了礼，展开懿旨一看，倒是微微吃惊，原来是太后同意将宁灏发配徐州，连日子都定好了。看来太后还是比皇帝沉稳些，反正现在江山已经坐稳，干脆大大方方做个人情，还能落得一个宽待罪臣的美名。
　　吃午饭的时候，素素得知此事也是惊讶，不过总算是放下心来，自己也就不再亏欠怀晟什么了。下午闵言熙有事出去，现在新朝刚刚建立，一大堆的繁杂事情，光是朝臣的封赏惩罚就不少，晚饭都没回来吃，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王爷― ”素素坐在炭火盆边暖手，见闵言熙回来，起身上前服侍，“这几天总是这么忙，早点歇着，别把身体搞坏了。”
　　“好。”闵言熙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心事，但是却不愿意在素素面前多说，于是笑道，“朝堂的事白天忙碌就行，晚上回来也该歇一歇。”说着熟练地抽掉了素素的腰封，“中午让你跑掉了，没做完的事还得继续。”
　　“… … ”小鹊正好端了茶水上来，闻言抿嘴一笑，悄悄带着人退了出去。
　　素素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王爷说话，也不看有没有人。”
　　“现在可不是没有人了。”闵言熙暂时抛开那些烦心事，将素素抱进了被窝，里面早被熏得温暖舒适，更有一缕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拈了一缕青丝在手，任凭发丝一点点自指间滑过，玩转了半天，眸中却还有一丝漂浮之色．
　　素素知道他心里烦躁，有意逗他转移心思，“王爷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阂言熙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只做不懂，淡淡道，“本王什么时候吃过醋，净胡说。”低头见素素在吃吃地笑，微微发窘，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俯身在她肩头咬了一日，“本王从不吃醋，只吃人！"
　　两个人在被窝里翻滚了一阵子，温度越发升高，倒是暂时忘了其他烦恼，闵言熙的呼吸渐重，低声道：“当时还以为你真的… … 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一边说，人也没有闲着，猛地觉得欲望升腾，便干净利落地除去最后一层障碍，“素素… … 明年咱们就生个孩子。”
　　“王爷！”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一个太监隔在门外道，“听说王妃疯了，来请王爷示下。”
　　“王妃？”
　　不光闵言熙愣了一下，素素也是片刻过后才明自过来。原来是说永嘉公主。当初宁灏杀了柳贵妃、十二皇子，因为永嘉公主对他皇位没有威胁，反倒是被他遗忘了。素素心里不由苦笑了下，不管自己忘没忘记，永嘉公主现在总归还是靖北王妃，因此身上也很快冷了下来。
　　“疯了就捆起来！”闵言熙被人打断好事，自然没有好气，顺手抓起一个软枕扔了出去，“去找徐晏做处置，别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来聒噪！”
　　“是，是是。”小太监吓得不轻，很快就“咚咚咚”跑远了。

　　第59 章  今生缘已尽

　　第二大，闵言熙一大早就出去了。
　　因为闵言熙整天在皇宫忙，大事还没定下来，素素也暂时没有搬出去，想起昨夜的事情，于是找来宫人问明永嘉公主的所在，领着小鹊悄悄溜了过去。
　　七绕八绕，穿过了好几条细长的宫道，才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那门口的官人虽然不认得素素，但听她报了姓氏，脸色立刻就恭谨起来，“人就在里面… … ”估摸是为了讨好素素，连”‘王妃”二字都不提，“夫人要进去看的话，奴才找几个人陪着。”
　　素素诧异道：“疯得这么厉害？"
　　“嘿嘿… … ”那宫人脸上陪着笑，将素素往里面迎，“奴才也说不好，等下夫人看了就知道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 ”
　　素素刚踏进内殿大门，就被里面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进去一看，永嘉公主正披散着头发趴在地上，说不出的狼狈可怜，浑身卜下还在瑟瑟发抖。看到素素进来，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继而又是大吵大闹，直到被宫人一声断喝才静下来。
　　素素没有想到，永嘉公主也会有这么悲惨的一天，以此种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吓得永嘉公主连连后退，还顺手扯了一幅纱慢挡在前方。永嘉公主像是要哭，又有些不敢哭，“你， … 你别过来。”
　　“… … ”素素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是永嘉公主还像从前那般跋扈嚣张，自己也好借机出口恶气，可如今，又如何对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发作？然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永嘉公主的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鄙夷和不甘。
　　一个奇怪的念头跳进素素的脑海，莫非她是在装疯？
　　素素试探性地摸了一下 ，刚一碰上永嘉公主，就被她反手甩开，于是冷笑道：“装疯卖傻不适合你，连这点忍耐都没有。”想到当初自己小产，以及宋家被牵连获罪，心中越发寒冷，“说起来，你欠下的人命还真不少，要死也值得了。”
　　“不！”永嘉公主这才着急，上前抱住素素的腿，“我以前错了，错了。”她大概是想说点好听的话，可是又不会，翻来覆去就是自己有错，苦苦哀求道，“靖北王妃我也不做了，你喜欢，以后就你来做，千万别杀我… … ”
　　素素淡声道，“迟了。”
　　永嘉公主见哀求无用，于是恼恨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勾引王爷，才会让王爷冷落于我，如今还不落井下石？！我死了，你也不能活着… … ”她发了狂似的，冲上来要去扑素素，刚碰到一片衣角，立即被旁边的宫人用力架开了了。
　　素素只觉无限厌恶，轻声道：“王妃连装疯都装不像，怎么能怪别人。”
　　“你这个贱人！你… … ”永嘉公主不住挣扎，嘴里乱骂，但很快就被宫人塞住了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声音来。
　　“走吧，我们回去。”素素叫上小鹊转身，再也不想多看永嘉公主一眼。
　　——自己当然痛恨永嘉公主，也不止一次想过让她为宋家偿命，但是羞辱人的事，自己却是没什么兴趣。于是转身出门，直到走出大殿才觉得舒坦一些，心中百味陈杂，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叹了口气。
　　隔了几天，宫中的大事基本定了下来。
　　闵言熙带着素素回到靖北王府，宁灏也在这一天被送出了皇宫，准备遣送到外省，这样的结局出乎很多人意料。然而更在人意料之外的是，临行的下午，宁灏居然坚持要来靖北王府一趟，本来没人理会他，不过念在放他是看在靖北王的面子，猜不透虚实，宫人们只好勉强答应了。
　　此时闵言熙并不在王府里，素素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决定见卜一面，反正以后彼此再无任何瓜葛。宁灏一身玉白色团龙蟒袍，头束抢珠金冠，尽管眼下落魄潦倒，身上仍有掩不住的皇族贵胄之气。他闲闲迈步进来，仿佛与从前来靖北王府做客无二，直到看见素素，才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难得，你还肯见我一面。”
　　素素对他总归有诸多芥蒂，只是碍于怀晟之死，才勉强出来，另外也不想让闵言熙多生误会，因此只道：“王爷亲自登门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就要走了。”宁灏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露出奇异的悲哀神色，一闪而过，继而平和笑道，“临走之前，想听素素姑娘再弹奏一曲。”
　　这个要求貌似平常实则荒诞．素素不愿答应。
　　宁灏尽量掩饰失望的神色，退而求其次道：“这样吧，很快我就要走了，希望姑娘能为我送行几杯，也算是相识一场的缘分。”
　　反正宁灏一走，估计今生今世也不用再见面了，素素只想早早将人打发送走，于是点头，“好，王爷请。”她转身，既没有话说也不想多看一眼．
　　二人在后面院子坐下，小鹊盼咐厨房呈了热酒小菜上来，宁灏亲自执壶倒洒，并不劝素素，自顾自饮了一杯又一杯，颇有些借酒浇愁的味道。隔了半晌．自语道：“还记得你当初登台献艺，一曲惊动四座。”嘴角微微弯起，“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听你弹曲子，我去了很多次，可是你一次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小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素素看见，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插嘴多说．小鹊无奈只好忍住．悄悄站在廊上候立。
　　“听说，媚春楼的姑娘都是很可怜的，经常被嬷嬷们打骂，人前风光不过一时，况且，准又会在那种地方有真心？”宁灏像是陷人了回忆，徐徐继续道，“我告诉妈妈，只当是我把你包下来，多少银两，以后到裕亲王府来领就是… … ”
　　素素暗自吃惊，被宁颧这么一说，自己倒是想起点什么来― 难怪秦媚儿待自己一向不错，不像别的姑娘，每天训斥打骂早就是家常便饭，原来如此。
　　“第一次在画舫遇见你的时候，你完全不认识我，真是可惜。”宁灏怅然一笑，继而轻轻摇头，“不过也不怪你，除了幼时在雪地里见过一次，后来一直没有见面，你自然不认得我。”接着又道，“那时我特意请了你来，只是想看看，靖北王对你到底有几分用心，当时他只是淡淡的，我还暗自高兴，以为他过一段儿就会把你忘记。”
　　素素心想，那时候闵言熙的确对自己淡淡的，倘使不是知道自己是宋溢的女儿，恐怕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可是后来的种种经历、纠葛，早已经将两人无形地连在了一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闵言熙和自己都不知道。
　　宁灏缓缓放下酒杯．又道：“我见靖北王对你若即若离、并不上心，便带着你出去参加宴席，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在外面你才更放松一些。因为赵家，我不可能把你接进王府，只想着等靖北王完全丢开了，再把你赎出来，买所于净的小房子给你安身。”说着，自嘲笑道，“谁知道事与愿违，后来的一切都不由我掌控。”
　　后来自己跟了靖北王闵言熙，再后来，自己进了靖北王府做侍妾，闵言熙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彼此关系逐渐开始变化。素素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仿佛就像做了一场黄粱梦似的，不过并不想插嘴，只是静静听着宁颧说话。
　　“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劫持你时就把你留下，会是怎么样呢？”宁灏的目光中有一丝后悔，怅然道，“如果那样，后来你也就不用忍受王府姬妾排挤，永嘉公主无休止的羞辱，也就不会怀上靖北王的孩子… … ”
　　“别再说了！”素素皱眉打断，听前面唠叨也就罢了，但那个孩子，自己实在是不愿意再提起，忍了忍，“王爷多喝几杯酒，等下还要走远路呢。”
　　“对不起… … ”宁灏喃喃，脸上露出痛苦难忍的神色，“我不该提起。”见素素已经颇为不耐烦，只得无奈叹气，“罢了，此时再说什么也是无益。”
　　“妾身敬王爷一杯，祝王爷一路顺风！”素素缓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宁灏也将杯中酒水饮尽，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绸卷，推到素素面前，“这个—— 你回头转交给靖北王，会有用处的… … ”
　　素素想起那次小产，心情就无法平静，原本已经起身，正在犹豫要不要就此走开，谁知道过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倒是小鹊“啊”了一声，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素素赶忙回头，发现宁灏趴在石桌子上，嘴角已溢出一点鲜艳的血迹，不由惊道：“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
　　小鹊赶忙跑过来，结巴道：“厨房的酒菜是我亲自端的，怎么会 … ”
　　“不关你们的事… … ”宁灏气若游丝，抬头看着素素努力微笑，“那份卷宗，你一定要亲手交给靖北王，他用得着，对他今后会有好处。”猛地呛咳了两声，“只要靖北王平安无事，你也就… … ”像是猛地气结，一时瞪大眼睛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张着嘴，一开一合，仿若一条搁浅在沙滩上濒死的鱼。
　　“快去叫大夫！”素素急急吩咐，不解道，“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
　　“… … 端工不会放过我的，不会… … ”宁灏艰难喘气，“不是在去外省的上，就是在到了以后… … 我… … 不要那样的死法… … ”’将手伸进怀里，努力了半天，却也没有掏出东西来，临死前微微一笑，“素素你相信吗？我对你，是有过真心的… … ”
　　“王爷，王爷！' ”素素看着面前大片的鲜红血迹，周身无法动弹。
　　“姑娘… … 大夫很快就来。”小鹊慌慌张张跑回来，猛地看见宁颧已经死去，不由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不用了。”素素艰难启口，缓缓走到宁灏的面前，俯身拣起一个云青色的攒珠穗子，落在手里竟然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沉甸甸的。
　　——想不到，他居然还把这穗子留在身边。
　　素素心中百味陈杂，拈起穗子仔细看了看，又将它塞回了宁灏的胸口，自己留着也是无益，还是让他带着一起入上吧。
　　闵言熙回来时，先是听得宁灏来访的消息，自然不大痛快，但下一句却听到宁灏意外身亡，不由很是震惊。到了内院，素素将一叠绸卷递上来，“裕亲王留下来的．说是王爷将来一定用得着。”
　　闵言熙展开一看．原来是一份详细的朝中官员人脉图，内中记载不少秘事，的确是千金难得的东西。于是叫了徐晏进来，交给他仔细保存，然后朝素素问道：“听说裕亲王是自己服毒死的，有没有吓着你？"
　　“没有。”素素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声音疲乏不堪，“王爷，等到朝中的事情都安定下来，我们就一起去北面戍边，好吗？" ——在京城这权与欲的中心，有着太多太多的黑暗，也给自己带来太多不愉快的回忆，寂静深夜总是难以人眠：
　　闵言熙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轻轻拍道：“好，我会做安排的。"

　　第60 章昭雪于天

　　国中大事已定，一切都渐渐到了正轨上。不论是之前的南征平定，还是后来解除京城危机，以及拥立二皇子端王登上帝位，闵言熙都是居功至伟：皇帝少不了要嘉奖一番，只是这种时候，金银珠宝、绩罗绸缎显得平常，而闵言熙早已封王，官职上也没有可以再封之处，因此皇帝与众臣商议之下，决定给靖北工一个恩典，由他自己提出要求，然后再以圣旨颁发下去。
　　闵言熙也毫不客气，当即要求废除原靖北王妃― 永嘉公主，这条实在好办，皇帝对这个妹妹并无感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是闵言熙却还没完，很快上了折子，要求册封侍妾尤氏为妃，这下皇帝不免有些为难，大臣们更是坚决反对，最后两边闹得很有些不愉快。
　　皇帝为了缓和气氛，道：“闵卿，你也是为官多年的人了，不会不知道规矩，如何今日这般固执起来？虽说大丈夫行事不必拘泥小节，但纲常伦理还是要的，尤姑娘虽然是个坚贞隐忍的女子，但终归是一介烟花女子，实在不宜册为王妃。”
　　闵言熙知道皇帝和大臣不会答应，他的本意也不在此，反正已经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只与素素一人相伴。在遭到众人反对以后，立即递上准备好的折子，“皇上，臣对此事自然另有话说。”
　　皇帝微微诧异，领首道：“哦，呈上来。”
　　折子里说明了素素的出身来历，以及当初宋家冤案的来龙去脉，再加上自己多年来收集的证据，请求皇帝为宋家平反昭雪。皇帝越看眉头越紧，闵言熙见他合上折子，方才插话道：“宋滋当时跟随臣戍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清廉可嘉，绝对不会里通外国做奸细，此乃当初柳贵妃刻意诬陷，臣绝非空口乱说，此事还望皇上圣裁。”
　　要说素素的父亲宋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此之前未必有多少官员知道，但此时靖北王提出要求，又有理又据，不得不当做一件正经大事来办。皇帝沉吟良久，下旨道：“既然此事关乎着臣子的名声和家人，那就让大理寺派专人审理此案。”
　　朝臣们不料还有这么一出戏，皆是议论纷纷。其实，这在大家看来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不管当初宋家是否冤枉，以闵言熙今日的兵权势力，皇帝不得不忌惮几分，就算颠倒黑自、混淆是非也一样，最后肯定会把宋家定为忠臣。果不其然，宋家的案子不到十天就有了结果。
　　皇帝不仅为宋家平了反，还给宋溢追封了官职，素素也得以恢复本名― 宋幼素，众人见之都称其为宋夫人。可惜素素流落青楼毕竟是事实，皇帝避而不提册妃之事，闵言熙也没有再提要求，不过私下不免稍有愧疚。
　　素素看出他的心事，淡笑道：”王爷何必纠缠一个虚名，妾身早说过了，只要能跟王爷一生一世相守，其余的都已不重要。”
　　“嗯，你放心。”闵言熙将她楼紧了，冬日晴光薄薄地洒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对相依相偎的轮廓，十分恩爱和睦。良久，闵言熙放手松开了素素，“我让人在后院里收拾了一下，为你父毋重设了灵位，走吧，我陪你过去祭奠一下。”
　　此刻的心情，素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激动、释然、欣慰抑或是别的，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闵言熙宽厚温暖的手掌，给了自己安心和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失声痛哭，或是泪水涟涟，反倒是有一种拨开鸟云见晴空的感觉，素素面含微笑给父母上完了香，跪在蒲团上面，祈祷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
　　午饭时分，闵言熙和素素在房间里用饭。菜式是素素早上吩咐好的，都是一些简单精致的小菜，因为近日经历事情太多，两个人都不是很有胃口。王府管家从外面跑了进来，进门道：“宫里来人，请王爷和夫人人宫说话。”
　　经过之前的相处，素素甚是讨厌当今皇帝和太后，但君臣有别，很多时候不光自己做不得主，连靖北王也不得不屈就。不过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有什么好说的。”
　　闵言熙挥手让人退下，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们一起去去就回。”
　　“妾身知道，不过是白念叨一句罢了。”素素无奈地笑了笑，进去换了一身入宫穿的正式衣衫，稍稍梳妆，便跟着闵言熙一起走出了工府。
　　进到内宫，闵言熙领旨去了前面听皇帝旨意，素素则被人请到了太后宫殿，说是太后有件喜事要告之。当初太后将素素藏在冷宫井中，避开了宁灏和赵皇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救过素素一命，但太后给人的感觉总是阴森森的，素素从心底里本能地厌恶她。
　　刚刚踏人太后寝宫的内门，领路的宫人便止步，恭谨道：“奴才不便入内，请夫人自行进去。”周围的宫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极了木头雕的人偶，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仿佛前面是一个无形的深渊一般。
　　素素虽然觉得不自在，但也明白，眼下二十万大军还在京城外面，太后和皇帝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至少表面上他们是要做些人情的，因此也就大大方方欠身进去。
　　“来了？坐吧。”太后正对着大门，周围香炉熏着气味幽幽的香片，一缕缕的轻烟笼罩在她周围，使得面目不是很清楚。看素素脚步缓慢，悠然笑道：“看来哀家这里不怎么受人欢迎．宋夫人你说是不是？”
　　“见过太后娘娘。”素素避而不答．依照规矩行了礼。
　　“宋夫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太后漫不经心地拨着茶水，又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小口，方才徐徐道，“八公主昨天夜里得了绞肠痞，已经去了。”太后口中的八公主便是永嘉公主，因为被去了王妃名分和尊字，如今只以序齿来称呼。素素抬眸看向太后，那笑容里分明有着看戏的表情，便知永嘉公主死的蹊跷，于是淡淡道：“是吗？多谢太后告之。”
　　“难道这不正是夫人所希望的？”太后笑着反问，又道，“夫人如今占尽了靖北王的一颗心，难免要做些贤德模样，总归不好亲手处置旧日情敌，更何况八公主还是宋家的仇人，哀家乐得做个人情，如此夫人也就省事多了。”
　　素素猜测着她的话，不像是无缘无故说出来的，底下必定还有文章，自己可不会相信太后是真为他人着想，与人为善，因此只是微微一笑。不出所料，太后接着又道：“哀家也不指望夫人怎么答谢，反正也用不上”而后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只希望夫人回去后，记得在靖北王耳边吹儿句枕边风，皇上仰仗靖北王平定内乱不假，不过他也别忘了做臣子的规矩。”
　　“太后娘娘的话，妾身不明白。”素素没有直接答复她，只道，”莫非，我们王爷有什么失礼之处，如果真有其事，皇上与王爷君臣坦诚待之便可，何须让妾身一介妇人传话。”
　　“算了，哀家也獭得跟你绕圈子。”太后冷冷一笑．开门见山道．“靖北王部下的那些兵士们，在这次肃清反贼上有大功，他们都辛苦了。”语音稍顿，“皇上已经准备下片意．让靖北王各部分散外省驻守，哀家这里特意提点你一句，也是希望你们好生珍重的意思。”
　　原来绕了半天，还是担心闵言熙手中的兵权，只怕这往外省一分散，同时也少不了会有别的旨意，多半是什么不愿让靖北王辛苦，派几员大将下来分担吧。
　　素素心中想得明白，面上却是淡淡的，“是，多谢太后指点。”
　　用过晚膳出了宫门，果然见到闵言熙眉宇间隐有不快，但是当着众人不便多问，只默默地跟随离开。回到靖北王府，闵言熙进屋将腰间玉带解开，重重一甩，“皇上早替咱们把后路想好了，二十万人，分往五个大省驻扎，说什么各地如今尚不安定！哼，皇位还没坐热呢，就这么急着要打发本王了。”
　　素素心中难免担忧，小声问道：“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同意就是释了兵权，不同意就是造反！”闵言熙脸色阴郁，手上 拽紧了些，“难不成，世上只有这两条路了？他们想的倒是美，只可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过头对素素微笑，“别但心，自然会有办法的。”
　　“今天进宫去，太后说的话也是同样的意思。”素素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愿再多说让他烦心，因而转了话题，低声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听说八公主得绞肠痞亡故了。”
　　“去了就去了，又提她做什么？”闵言熙对永嘉公主毫无好感，先时卫氏和银杏亡故还能给以安葬，如今永嘉公主身亡，只怕连一捧黄土也不愿意给她。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闵言熙又道：“不提她了，后面的事宗室里会去料理。”
　　“嗯。”素素又何尝想去提起，从前受到的那些羞辱倒也可以忘记，但是那次小产的事情，即便死去的赵氏脱不了干系，但总归还是永嘉公主动的手，没有她自己也就不会… … 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起来不过是无限怅然罢了。
　　“别去想了。”闵言熙明白她的心事，放柔了声音，“你看如今．我们不是好好的在一起吗？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们都过去吧。”他将素素楼在怀里，低声道，“素素，我们要想一想以后的日子。”
　　素素勉力微笑，“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闵言熙含笑看着她的眼睛，温和道：“我已经想过了，将来你多生儿个孩子，挑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让他跟你姓，也算是给你们宋家留下一线血脉。’
　　“王爷― ”素素心头哽咽，不由紧紧抱住了他，“王爷待素素的大恩大德，素素今生来世都是无法报答。”― 今生能得如此难得有情郎，夫复何求？不管前路如何艰难险阻，只要你我相依相伴，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一切都可以义无反顾。
　　“嘘― ”闵言熙做了一个噪声的手势，低声笑道，“夫人，该歇息了。”    “是，夫君。”素素被他偶尔露出的调皮感染，抿嘴一笑，嘟起润泽红唇。“扑”的一声吹灭了桌台上的烛火。
　　窗外夜色清幽，月华清冷如水泼洒在人间，一帘粉色纱馒缓缓放下，将美丽的夜色隔在外头。帐中人轻言低笑，冬日严严仍然掩不住一室皆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将那轻微的吟哦声掩盖下去… …

　　第61 章   君臣离心

　　令皇帝没有想到的是，闵言熙居然上折同意前时圣意，愿意将手下人马分成五个部分，分别去往东西南北几个方向。自己在年后将带领五万兵马离开京城，不辞千里去往东南面的苍寿，说是愿意常年戍边，以保江山社稷永世太平无虞。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君臣双方更加和睦亲近。或许是琢磨着，这其中没准是素素出了莫大的力，太后还特意赏踢了不少金银珠宝，指名了赐予靖北王府的宋夫人。毕竟女子总是贪图富贵安宁，私下吹吹枕边风，或者在夫君面前哭哭啼啼几回，也就让靖北王改了心思，如此大的功劳，当然得赏赐点东西表示表示。
　　其实不单皇帝和太后意外，当然他们更多的是欢喜、满意，私下里，素素心里也是迷惑不解，趁着无人悄声问道：“王爷真的打算在苍寿守一辈子？妾身倒是无所谓，只是王爷一生戎马、荣耀无数，会不会觉得太委屈了。”
　　闵言熙避而不答，只道：“有你就足够了。”
　　素素只好抱以一笑。倒是府中的下人们知道了，不免议论纷纷，有说王爷识大体看得清形势的，也有说王爷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特别是府中的丫环们，更是一个个羡慕眼红的不行，试问哪家女儿不愿意得这样的夫君？
　　小鹊喜滋滋道：“姑娘，王爷待你可真是没话说。”
　　“你少多嘴。”素素虽然感到甜蜜，但还记得嘱咐小鹊不要招摇。
　　素素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闵言熙最近似乎有什么心事，想来事关机密，并没有打算跟自己摊开来说。有次晚上都睡下了，徐晏赶来求见，闵言熙十分温柔体贴，让自己继续睡着，结果出去了一两个时辰才回来，眼角眉梢浮着一丝凝重之色。
　　或许是因为被贬苍寿，闵言熙心中郁郁不得志，或许是戎马半生，却换来如此君臣离心的结局．自有外人难以懂得的苦闷。素素叹了日气．可惜自己帮不上忙，也只有每天都多点笑容相对，免得更添他心烦罢了。
　　此次再去苍寿，不必像上次逃命一样着急仓皇，闵言熙安排了一辆舒适的马车，让小鹊陪着素素，自己仍然在前头骑马，一路上队伍都很恭谨整肃这也难怪，跟随靖北王去苍寿的五万人马，乃是挑了又挑，差不多每一个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
　　早春的风仍然清冷，靖北王的赤色镶边大旗在风中烈烈而舞，似诸多将士的鲜血在流动，旗下士兵步伐整齐、行动有素，比起京中那些怕死的羽林卫更显精神。
　　闵言熙骑在高大的“逐日”上面，表情甚是悠闲，嘴角甚至挂了缕浅淡的微笑，让人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心思。徐晏骑着一匹棕色高头大马，跟随在旁边，仰起下巴眺望，侧首微笑道：“王爷，马上就要到苍寿了。”
　　苍寿以及附近几州，刚刚经历了南征的战事，城里城外都有些荒废，当地官员得知靖北王到来的消息，早早立在城门日恭候。看见闵言熙的身影渐渐近了，上前赔笑，“见过靖北王爷，城中已经预备好接风宴席。”
　　闵言熙大笑道：“好，等下痛痛快快喝一回。”
　　苍寿的窦知府原本一脸战战兢兢，不料靖北王如此豪爽随和、平易近人，顿时喜笑颜开放松下来，“是是，王爷今晚不醉不休。”一面又吩咐人去接素素的马车，“夫人一路劳顿辛苦，拙荆在府中备了内眷小宴，上不得什么台面，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素素不便出来见生人，在内道：“大人客气，等下再与尊夫人道谢。”主客双方彬彬有礼寒暄完毕，便一起进了苍寿城。
　　与素素想象中的不同，苍寿虽然刚刚经历战事，但窦知府家中仍然是一片富贵繁华景象，暗暗猜度院子的规模大小，竟然与靖北王府差不了多少，果真是山高皇帝远，看来窦知府这土皇帝过的不错，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竟然能在这种时候把府中打扮得花凶锦簇、歌舞升平，让人恍惚回到年下的京。
　　所谓内眷女客只有素素一人，不过窦知府的姬妾人数众多，由窦夫人带出来，最后居然满满坐了一大桌子。这架势，都快赶得上一个小型的后官了。素素暗自苦笑，转脸去看那窦夫人时，却觉得她面色十分平静，想来是早已经习惯了，心中虽有叹惜，却也不便当众流露出来。
　　各色菜肴很快呈了上来，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窦夫人含笑客套了儿句，请素素先动了筷子。旁边一名红衣美姬诘诘笑道：“苍寿是个小地方，夫人在京城中什么样的奇珍没有见过，今夜好歹将就些，也就是给我们夫人脸面了。”
　　素素怕窦夫人尴尬，忙笑，“已经很好了，难得准备的如此精致。”    另一名黄衣美姬闻言侧脸，对着那红衣美姬轻笑，“都说姐姐是白担心，靖北王爷的夫人虽然不稀罕这些，但人家是有脸面的人，就算有不周到的地方，又岂会跟咱们夫人计较？”说着，冲窦夫人娇媚地笑了笑，“夫人呐，你就别担心了。”
　　素素听了两句，大概明自过来。看来这窦夫人在府中地位不高，这两名美姬多半深得知府宠爱，所以当着客人的面，也敢话里带刺挑剔夫人的不是。窦夫人神色依然淡淡的，缓声道：“你们都安静一些，尊卑有别。”
　　“哟！这话是怎么说！”那红衣美姬气焰更叫嚣一些，当即按捺不住，“什么尊？什么卑？夫人说的话，可真叫人听不懂。”
　　黄衣美姬轻笑道：“莫非夫人是觉得我们这些妾室，不配人前说话？" 红衣美姬很快领悟过来，赶紧道：“夫人，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夫人说我们姐妹几个没关系，可是王爷夫人今夜也在，当着矮人不说短话，这不是存心让王爷夫人不痛快吗？”
　　窦夫人不料她俩如此胡搅蛮缠，又怕素素生气，赶忙赔笑道：“让夫人见笑了，都是妾身没有管教好她们，若有失言的地方，还请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没事。”素素淡笑，自己可没心情奉陪这些莺莺燕燕，跟她们纠缠在醋海里面，面色平静道，“赶了一天的路，有些饿，这些菜式看起来都很可口，等下一定要多吃几样。”
　　“夫人请用。”窦夫人脸色稍缓，赶忙热情地介绍桌上的菜肴，刀上两名美姬见素素不愿意淌浑水，也插不上话，只好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
　　素素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只想早早离席。
　　“宋夫人，不好了！' ”一名丫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嗓音甚大，打破了略显沉闷的宴席气氛，急促道，“宋夫人… … 靖北王爷他… … ”
　　素素吓了一跳，起身道：“王爷他怎么了？”
　　“王爷他……他……”那丫头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像是十分害怕。
　　素素心下着急，也不好意思抓着丫头多做逼问，略欠了欠身，当即带着小鹊离开了宴席，急急忙忙朝前面赶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前面已经完全乱了，到处都是慌张小跑的小厮，还险些将素素撞倒。
　　小鹊急道：“这种时候，怎么一个人都叫不着？！ "
　　“夫人― ”远远的，只见徐晏脚步匆匆赶了过来，“前面太乱，夫人不要再往前面去了。”说着，招了招手，“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素素总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跟着避开人到了无人处，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王爷呢？”
　　徐晏沉声道：“有人在酒里下了毒，王爷和诸多宾客都已人事不省，我已经让人照看着王爷，未免夫人慌乱中出了岔子，特意过来找寻。”
　　“中毒？！”素素瞪大了眼睛，急道，“大夫呢？快请大夫啊！”
　　“已经请了大夫― ”徐晏脸色凝重，并没有说出闵言熙现在的死活，只是领着素素穿过弄堂，一路来到一处偏院，指了指，“等下大夫出来，就知道了”
　　素素心急如焚，时间陡然慢得不像话，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顾不上许多跑上去，朝那老大夫问道：“大夫，王爷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没有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素素心中一凉，整个人仿佛跌到了冰窖里，脚下虚浮站不稳，勉强让小鹊扶着，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难道说，王爷他… … ”
　　“唉… … ”老大夫终于开了口，却不是什么好话，”王爷喝酒最多，所以中毒也是最大，老夫来时已经是毒发五脏六腑，实在无能为力……”
　　“王爷！”徐晏一声悲呼，抢先一头奔进了房间。
　　“不、不可能… … ”素素连连后退，又不住地摇头― 这太突然、太离奇，一生在战场上生死百炼的靖北王，居然会死于几杯小小的毒酒？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
　　他答应带自己去漠北，答应陪自己一生一世，怎么可以失言，怎么可以先自己而去？！素素本来想要冲进去，但周遭景物在不停地旋转，自己仿佛踩在了棉花堆上面，眼前一黑，顿时人事不知晕了过去。

　　第62章群雄四起

　　等到素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素素被小鹊扶起来坐着，脑子还处于混沌迟钝的状态，怔了一下，猛地想起闵言熙中毒的事情，慌忙挣扎跳下床，“王爷呢？让我去看王爷… … ”心智渐渐清醒，声音也变得硬咽起来，却不能接受闵言熙身亡一事，不顾一切往门外奔去。
　　小鹊慌忙追了上去，“姑娘，姑娘等等……”
　　素素刚到内院门口 ，就撞见了一身白色素服的徐晏，心里不由更凉了几分，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夫人节哀。”徐晏上前欠了欠身，语气沉痛道：“王爷的灵堂已经布置好，暂时放在西面的偏堂。”说着万还举袖抹了抹泪，“夫人，跟我来。”
　　素素有些麻木，只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徐晏往前走：到了西面偏堂，放眼尽是一片雪白编素景象，正堂中间停放着一口乌黑的油漆长棺，面前放置几个蒲团，门口周围守候着数名素服侍卫，场面不胜凄凉。
　　“不… … 不会的… … ”素素不住摇头，实在是无法接受闵言熙死去的事实，明明刚分开一会儿，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定不是真的，可是这个噩梦为什么还不醒？缓缓踏人灵堂，双手颤抖着，手刚一碰到墨漆棺材，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夫人… … ”徐晏似有不忍，劝道，“别太难过了，还望夫人保重自己的身子，不然若是让王爷知道，也会怪我没有照顾好夫人。”
　　素素正在悲痛欲绝当中，并没有听出他话外的意思，恍恍惚惚的，心口却是一阵一阵的剧烈疼痛．泪水不住地流，喉头却是难以发出半丝声音。想起跟闵言熙的昔日过往，他的霸道、他的关心、他的疼爱，侮想起一件往事，心就要更疼几分，更有说不尽的后悔― 如果不是自己要求远离京城，眼下这会儿，闵言熙是不是还在京城，做着逍遥自在的靖北王？这一切，或许都是自己的错。
　　良久，素素终于开口道：“徐大人，我想再看一看王爷。”
　　昨夜事发突然，自己又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心里空落落的很。如今再见他一面，也好为将来留个念想。另外心底还有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只盼一下子梦就醒了。
　　谁知道等了半响，徐晏却没有上前开棺的打算，素素以为他没听见，又道：“徐大人，我想再见王爷最后一面。”
　　“夫人… … ”徐晏似乎很是为难，“王爷的棺材已经封好，不便再开，况且也不该再让王爷受到打扰，还请夫人节哀。”
　　素素怔了怔，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嗯，知道了。”
　　本来闵言熙来到苍寿，当地已经预备了一套规模不小的住所，结果出了意外，眼下只得暂且安置在窦知府家中。素素换了缟服在灵堂守灵，一步也不肯离开，只有小鹊来请用饭时，方才离开偏堂片刻。只是眼下的她，如何还有胃口吃饭，夜里也是辗转难以入眠，不到几日便消瘦下来。
　　眼看第二天就是闵言熙下葬的日子，素素却支撑不住病倒了。
　　刚巧京城里派了人过来，还带了两名御医，那人进来给素素诊了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开好药方，嘱咐了儿句告退出去。小鹊见素素整日憔悴，急急煎了药，端着药碗进来道：“姑娘，好歹养点精神才是啊："
　　“还要精神做什么？”素素悲枪一笑，“王爷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回王爷… … ”
　　“姑娘！”小鹊急忙打断，“别乱说。”将药碗放在旁边，劝道，“明天就是王爷下葬的日子，姑娘这样可不行，等下把药喝了，晚上再好好睡上一宿，不然明天一准起不了。”
　　素素听了这话，倒是打起几分精神来，勉强撑起身来，点头道：“你说的是， 快把药端来给我喝了。”
　　“姑娘慢些―— ”小鹊怕她喝太猛烫着嘴，不停地吹着气儿。
　　外面突然有些嘈杂，素素担心又出了什么事，一面擦着嘴边药汁，一面道：
　　“小鹊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完这话，自己早已失去了力气，只得俯在软枕上不住喘气，心里的疼痛又渐渐翻了起来。
　　小鹊去了小半天才回来，皱眉道：“是出了点事，不过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素素诧异道：“什么事？"
　　“也不能说没关系。”小鹊叹气，“听说王爷的死讯传开，各地官员都很是不安，议论皇上忘恩负义、剿杀功臣，仿佛有好几处都开始动乱了。”
　　“什么？! ”素素惊得愣住―— 是啊，自己光顾着悲痛伤心，却没去想，到底是谁对闵言熙下的毒手。猛地想起宁灏当日之死，说皇帝不会放过他，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到了以后，所以，如今便轮到了靖北王！
　　——仔细想想，地方官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何况死了靖北王，于他们又能落着什么好处？没错，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
　　素素又急又痛，猛地又想起京城里派了人过来，还有什么御医，没准就是来探查闵言熙死讯的―— 正所谓鸟尽弓藏，这便是所有权臣注定的宿命。
　　素素恨极了、痛极了，恨皇帝和太后绝情绝义，恨自己不能报仇，于是只能知道真相痛心，痛到眼前忽明忽暗、天旋地转，痛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姑娘，姑娘… … ”小鹊着了慌，赶忙卜前将她扶住。
　　第二日，靖北王阂言熙下葬苍寿东郊。
　　素素勉强支撑着前去，谁知道却不见了徐晏，这种时候，本应该由他主持大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挨到结束也没有见到人。而其他诸省的消息也陆续传来，靖北王闵言熙一死，各地动荡，已经有好几处的大将开始反乱。
　　令素素感到欣慰的是，正好是当初闵言熙被分散的部队，如今成了反乱的主力，一时间全国一片混乱，各地战火烈烈，想来京城里的皇帝也是睡不安稳。素素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当初皇帝把阂言熙的部队分散，恐怕也没有想过，会造成今天各地动乱的结局！
　　虽说闵言熙已经不在，但是朝廷给的东西却不会少，素素搬离了窦知府家，来到原本赐给靖北王做王府的住所。徐晏变得更加忙碌，平时根本看不到人，靖北王整个“七七”期间，都没见他露过几面。小鹊开始还唠叨几句，后来不由抱怨，“徐大人是怎么回事，人走茶凉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素素也觉得纳闷，因为徐晏跟闵言熙的关系极好，并非普通的主仆关系，应该不是那种寡情薄义之人。然而最近的反常举动，又让人费解，她开始一心悲痛没想太多，等到后来渐渐冷静下来，方才觉得奇怪，总是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夫人，不、不好啦。”一名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结巴道，“外面来了好多持枪的侍卫，说是保护夫人安全，已经把整座宅子围、围了起来… … ”
　　素素急忙走出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一名年轻将领走了进来，对着素素行了个礼，“夫人不用惊慌，徐大人吩咐了，让属下等人誓死保护夫人安全，现在外面已经戒严，夫人只用待在屋内就好。”
　　这名将领素素以前见过，似乎还颇得闵言熙的重用，如今来保护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素素仔细分析了下，闵言熙都不在了，自己实在没有了什么利用价值，因此排除了是囚禁自己的可能，看起来应该是真的保护．但这又是为了预防什么危险？
　　素素想不明白，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人并不愿意多答，只道：“夫人放心，外面一切都好。”
　　素素见他不肯说，也不勉强，等到人走了以后，才让人出去打听消息一得到的消息却是出人意料，眼下苍寿已经大乱，窦知府被关押，徐晏控制了整个苍寿局面，并且与另外四处乱军遥遥呼应。另外还听说，五路乱军均已上折于朝廷，要求分封藩王．否则大有一起威逼京城之意。
　　面对这突然到来的乱世，国中人心惶惶，素素居住之地的下人们亦是担」心，每天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日素素正在安抚小鹊，正好徐姜赶了进来，“夫人，赶紧带点行装，我们这就准备走。”
　　“走？! ”素素不无讶异，问道，“去哪里？" ―— 对于自己来说，没有靖北王还能去哪里呢？纵使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过还是孤身一人罢了。
　　徐晏表情甚急，只道：“夫人先不用问那么多，回头再细说清楚。”
　　一路出了苍寿城，大约有一万余人护着素素等人，却是径直向北．但又并不是返京的路线，似乎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最后竟然越走越北了。
　　素素忍了许多天，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徐大人，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乱走，叫我如何安心？"
　　徐晏沉默许久，沉声道：“到了漠北，等等就有确切消息。”
　　“等？”素素更加迷惑了― 等谁？有什么人值得等？！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蹦了出来，让她的心剧跳不已，难道说是要等… … 豁然倾身急间：“徐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第63 章乱世平安

　　最开始，皇帝得到靖北王中毒亡故的消息时，还曾十分怀疑和迷惑，因此特意派了太哄等人过去探查虚实。根据太医回报，靖北王的夫人伤心欲绝、憔悴不堪，并且眼见封棺下葬，故而也渐渐信了。私下里与太后说到此事，还曾想着是不是下面官员做的手脚，以求到时候谋得一官半职，或是贪图荣华富贵之类，总之对于皇帝来说，靖北王的死无疑是个大好消息。
　　不过，皇帝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靖北王亡故的消息很快传开，当初被分散各省的靖北王旧部都甚愤怒，外省诸位大将一也备感寒心，一时间各种说法都有：皇帝也自知事情太过突然，正准备安抚臣子们一番，结果很快就接到各地动乱的消息，又有靖北王旧部参与，全国上下到处都是战火升腾，朝廷根本腾不出人手去镇压。
　　皇帝忧心了好些天，终于渐渐觉出不大对味儿的地方来。特别是徐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苍寿，很难让人相信，这其中没有什么预先计划好的部署。而更让皇帝后悔的是，靖北王的旧部分散诸省，此时动乱竟然彼此遥相呼应，放眼朝廷对其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终于有一天，太后说出了皇帝不愿面对的答案，“此时此刻，靖北王应该正在暗地里偷着乐吧？呵… … 办成这样瞒天过海的反乱举动，居然做的如此完美，他没有理山不高兴。”
　　皇帝冷笑，表情格外狰狞，“那个贱女人也跟着演戏！"
　　太后却道：“只怕未必，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靖北王瞒住自己的夫人，外人岂不是更加容易相信？哀家就说嘛，靖北王哪有那么容易死掉！"
　　“哼！”皇帝现在没有心思纠结这些，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抿嘴良久，方
　　问，“那如今——朝廷该如何应对？要镇压住外省各地的动乱，没有二只十万人不行！"
　　“二三十万人？! ”太后摇头，叹道，“即便皇上手中有这么些人，又如何是靖北王部属的对手？皇上可别忘了，靖北王带兵征战已经十余年，那些兵士一个个都是历经战火、九死一生，对付京营里的那些饭桶，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皇帝皱眉深思良久，最后无奈道，“既然没有办法对付他们，那就只有答应那些——”一想到那些分封藩王的要求，就是一团怒火，“只怕靖北王在离京之前，都早已经想好这些了！"
　　太后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皇帝不无痛心惋惜，阴冷道：“想不到，最后竟然只得平壁江山！"
　　“呵，半壁江山。”太后也是一笑，只是笑容里没有平分暖意，“眼下皇上也只能坐这半壁江山，不然一旦乱军打到京城，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卧榻分给他人睡，而是你我母子的性命都堪忧了。”
　　皇帝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都是靖北王… … ”
　　太后在深宫做贵妇做得久了，很少有过激表情．淡淡道：“皇上还是应该感谢靖北王的，若他真的有反意，让这江山改姓也不是难事，谁知道他却没有，如今只是让皇卜自顾不暇，管不了他罢了。”
　　“也罢，只有立稳脚跟以图将来。”皇帝怒气稍稍平息了些，又道，“真是奇怪，靖北王平时颇为孤傲，并不喜欢与权贵大臣们结交，这次却对外省官员熟悉的很，像是已经相交多年似的。”说着叹气，“莫非，全天下的人都看走眼了？可是看靖北王平时的样子，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太后不去回答皇帝的疑惑，问道：“你猜，靖北王此刻在哪里呢？"
　　靖北王闵言熙现在到底在哪里，太后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就连他的夫人素素亦不知道，徐晏沉吟良久才道：“王爷去了乌兹国，要办成一件很要紧的大事。”
　　“王爷，他没有… … ”素素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不出话来。
　　“嗯。”徐晏点了点头，“当日工爷在宴席上假装中毒，本来我还想着，到时候该怎么跟夫人讲清楚，谁知道夫人居然晕了过去．反倒假戏真做，什么也不用解释了。后来一直忙着苍寿的事情，实在顾不上夫人，加上三言两语也不能说清楚，更怕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所以一直瞒着夫人。”
　　素素听后平静了下来，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开，辱角绽出一丝浅淡的微笑，轻叹道：“原来如此… … ”
　　难怪闵言熙当初会轻易答应皇帝，将部队分为几路，而后又意外的饮酒中毒，最后竟然离奇死去，而后徐晏不让自己开棺看人，近来又总是不见人影，再者各地造反的时间这么巧，还要求分封什么藩王，一切的一切，倒像是预先商量好了似的。
　　徐晏又道：“事出紧急，还请夫人见谅．。”
　　“不怪你，只要王爷没事就好。”一想到闵言熙还活着，素素的心就高兴得快要蹦出来，再也忍不住惊喜，急急问道，“你刚才说王爷去了乌兹国，危险不危险？"
　　徐晏叹道：“这件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素素想兴许关系着诸多要密，也不好多问，担忧道：“照你所说．王爷不过带了共万余人马过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愿事情顺顺利利的吧。”'
　　“是，夫人好生安歇。”徐晏说完了事情的起始原委，告退出去。
　　夕阳渐渐下沉，橘黄色的余晖宛若金粉一般洒下，落在早春的嫩叶上，勾勒出一圈薄薄的橘色光晕，美得让人流连不已。素素伸手抚摸着嫩叶，举目四望，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时一定就在夕阳下的某一处。只是不知道，此刻的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有着无限牵挂思念？
　　“王爷― ”素素心中百转千回，仿佛海浪一般起起伏伏，始终无法平静，低声喃喃，“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
　　谁知道在北面小镇等了七八天，还是没有闵言熙的消息，不单素素慌张，连徐晏也有些沉不住气r 。
　　这日清晨，素素悄悄地牵了“逐月”出来，身上已经换了紧致装束，因为连小鹊都一并瞒着，所以动作十分小心，生怕惊动了马厩外面的人。好不容易出了后门，刚刚翻身上马，“逐月”却嘶鸣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不能前行。
　　“夫人！”徐晏从后面走出来，一手抓住了马鞍，“你这是要去哪里？" 素素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也不急于解释，只是淡淡道：“徐大人，我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微弯嘴角，露出一丝凄凉之意，“虽然不知道王爷去乌兹国做什么，但想必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既然是大事，自然就有成败危险，等了这么久都没消息，叫我如何能够安心，所以我想回苍寿去。”
　　“不行。”徐晏却是摇头，“我答应过王爷，一定要护得夫人的安全。眼下国中四处动乱不已，若是贸然返回，只怕路上危险重重，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北面，应该相信王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吉人天相？”素素无法凭这句话让自己安心，只道，' ‘若是工爷受伤，如何能千里迢迢来到北面，或许工爷正在找我们… … ”万分不忍，艰难道，“若是王爷有个什么… … 一我是不愿意独活下去的。”
　　“万一真的有事，徐某受王爷大恩许久，原本性命也是王爷救的，也愿意追随王爷而去。”徐晏叹了口气，劝道，“不过，再等等吧，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了。”
　　“等不了了。”素素心中着急，索性一鞭子抽在了徐晏手上，他吃痛，自然本能地松开了手，“逐月”也被抽了一鞭，立即洒蹄奔了出去。
　　“夫人！夫人… … ”徐晏大急，赶忙找了匹马儿紧紧追上，奈何晚行一步，马儿的脚力也不如“逐月”，只能眼睁睁看着素素跑远了。
　　素素跑出一段距离，发觉已经甩掉了徐晏，乱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不是自己莽撞任性不懂事，实在是经历了生离死别，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等待的折磨，实在太难过了。再者返回苍寿是自己的私心，要劝说徐晏带着万余人跟随自己而去，着实没有道理，自己可没有权利决定那一万士兵的生死，如果路上真有什么不测，也只能怪自己命薄了。
　　“嘘― ”一记清澈响亮的哨音忽然响起。
　　素素吃惊回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什么人，但是“逐月”却像中了魔似的，竟然缓缓停了下来。一个年轻人骑马从侧面树林跑了出来，素素认得他，当初去苍寿找闵言熙的时候，遇到过这名年轻的校尉，“追日”和“逐月”都是他选的，所以“逐月”听到哨音停下也不稀奇。
　　既然这名校尉在这里，那么阂言熙… … 素素激动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竭力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刚要开口，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跑了出来。
　　闵言熙着一身青石色的大将长袍，想来是经历了不少战火，脸上还带着痕迹，催马来到素素面前，笑道：“你一个人，这是准备去哪里？难道等不及本王回来，打算跟人私奔了。”
　　“王爷… … ”素素听他如此玩笑，仍是忍不住簌簌落泪，像是生怕他会一瞬间溜走似的，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王爷没事… … 真好… … ”说了半天，还是语无伦次说不出完整的话，“真好，真好… … ”

　　第64 章尾声

　　原来那日宴席“中毒”事件后，闵言熙便带着三万余兵马悄悄离开了苍寿，因为徐晏控制了苍寿局面，因此并没有人敢于阻挠。一路往南赶到了乌兹国，事先早已经和鸟兹国一位工子商议妥当，只要助他登上王位，今后便可在南边牵制住中原皇帝。乌兹国本身并不算大，但是易守难攻，阂言熙帮助那位王子成事后，同时办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处决乌兹公主―—蓝翎。
　　因为蓝翎手卜握有兵马，即便乌兹国不大，要灭掉这些人抓住她也不容易，乌兹国新国王也不愿意她活着，协助闵言熙一起寻找，通过铺天盖地的地毯式搜索，终于将蓝翎抓住处决，结果便耽误了不少日子。
　　在暂时安营的帐蓬中，素素听完事情来龙去脉，不由埋怨道：“王爷要乌兹国牵制中原也就罢了，又何苦跟一个女子过不去？王爷身在他国那么危险，早就应该及时撤身才是”
　　“哼！谁让她当初抓你做人质，差点害了你！”闵言熙冷笑了一声，翻身时带动温暖被窝起风，使得素素缩了缩，不由好笑道，“现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我们今后就在漠北悠闲生活，好好的生儿育女… … ”
　　素素听他开头说的一本正经，心中感念他记得承诺，正要说几句，结果听到后面顿时红了脸，楼紧了被子笑道：“你现在已经不是王爷了，回头我就跟人私奔去。”
　　“那可不行！”闵言熙将身体压了上去，低头吻了吻，直吻得素素面红耳赤，方才抬起头道，“先让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儿女，到时候一帮拖油瓶跟着，你想私奔，也不会有人要你了。”说着，认真点了点头，“所以，今晚一定要努力才行。”
　　“嗐… … ”素素刚想张口，嘴就被火热的唇封住了，闵言熙不断探索进来，
　　令她感到浑身发软、无力多说，旁边的火炉热炭暖烘烘亮着红光，衬得帐子里一室皆春。
　　没过几天，朝廷的旨意就颁布了下来。
　　皇帝同意分封各位藩王，允许藩王三年进京一次，可以驻兵，且藩毛所在之地不用向朝廷纳贡―—不论多傻的人，都听得出这次是皇帝做了妥协，不过皇帝也并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几路外省大军进京，只怕连皇位都未必做得稳了。
　　要说起来，这次分封藩王之事多得益于宁灏，不然闵言熙也不能掌握那么多外省的消息，知道哪些官员可用可不用。他原不是小鸡肚肠之人，再说宁灏都已经死了，也没有必要再计较从前．最后还带着素素去给宁灏上了一次香。
　　素素也曾经问过闵言熙，为什么不干脆集结各路人马逼近京城，到那个时候，恐怕皇帝连半壁江山都不会有。阂言熙却道：" ‘何必去做那乱臣贼子？这些年也苦够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多养几个孩子，还是陪着你逍遥快活更好一些："
　　眼下有五位藩王牵制着朝廷，皇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去管靖北王闵言熙，这也正是闵言熙的如意算盘之一。更何况，每个藩地都有自己的旧部，别的不说，至少对自己的安全更有保障，否则的话，如何能够真的到漠北去逍遥？素素确定了他的心意，也就不再多问，说句实话，自己的确不想再卷人朝廷争斗当中了。
　　在北面小镇调整了一个月，闵言熙等人还要继续往北面行进，先时只是暂时休息，距离真正的目的地还有数百里即离。素素裹了温暖的大擎出来，面前一片早春新绿的喜人景色，让人看得心生欢喜，突然一阵凉风贯进领口，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闵言熙闻声回头，将素素抱起跟自己同骑一马，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皱眉道，“好像是有点发热，难道是最近晚上… … ”
　　“没有的事！”素素赶忙打断，当着众人窘得抬不起头来。
　　徐晏上前道：“眼下没有军医，不如先让我给夫人把把脉。”靖北王原先的人马留在了北面关卡，随行的只是少数亲随，仓促之间，还真的难以立时找到什么大夫。
　　闵言熙见徐晏整眉沉思，紧张道：“难道真的生病了不成？要不… … 在小镇上再多住几天，等素素养好了再走也不迟。”
　　徐晏却道：“夫人的病一时半会．儿可是养不好的。”
　　连素素也不由被唬住了，问道：“是什么病？"
　　“恭喜主子、恭喜夫人！”徐晏突然笑着行礼，让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含笑忍了半晌，才悠悠说出了答案，“主子，夫人已经有喜了。”
　　“ 真的？! ”阂言熙怔了一下，继而喜不自禁道，“这、这可太好了！”翻跳下了马，将素素抱在怀里转了两圈，大笑了一阵，低头轻声，“看来 … 最近晚上的努力没白费啊！"
　　“呸！”素素娇笑轻嗔，“当着人，也什么话都敢说。”
　　闵言熙的眼中流淌着一涨暖光，令人沉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原本就该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不过… … ”笑容从他的唇角溢出，“最高兴的人，当然是我。”
　　素素抬杠道：“难道我不是？”
　　“是是。”阂言熙将她放了下来，往肚子上摸了摸，仿佛里面的小小胎儿真能听到似的，一本正经道，“小子，以后长大了要听你娘亲的话："
　　“没错，就不听你的。”素素抿嘴一笑，心里是说不出的幸福满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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