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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公主的悲惨生活
作者：赖刁刁
序
    “祥云绵绵，瑞气滔滔”，本是吉祥福瑞的祥云结，在无良赖看来，却是一眼瞥见那“祥瑞”二字（虽然词典里的解释是“迷信的人对于好事情或者好兆头”，但现在更经常引申于贬义，指一个人倒霉到无与伦比的地步）。不怀好意地掩嘴邪笑三声，这位可怜的公主，就此诞生。
    人常说，“福兮，祸之所倚。”无论是李祥云，还是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每每遇到倒霉事件，总是怨天尤人，却不曾意识到，霉运的侧边，是一角五彩祥云。
    像她李祥云，生下来就是富贵的公主，却偏生是个“祥瑞”命的，走到哪儿“霉”到哪里；好端端地一唐美人，到了宋朝那身价就“蹭蹭蹭”地往下掉不知道，降了道几个档儿。从此，公主千金成“肥婆”，忍受着理念完全不同的保守生活，还要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好容易看上个男人，却是个说话刻薄的家伙——更可恶的是，竟然还是一个想要当道士的家伙！这这这这，这日子可得怎么过啊？！
    当然，有祥云结在手，自然是吉祥美满、福运昌隆。
    相比起其他各色形状优雅的中国结，祥云结显得平实而朴素。可这，或许就是生活中“福气”的样貌吧。曾经浮华的公主，最终也只能朴质地生活，遇上一个算不上雄才伟略、正直到刻薄的平凡男人，过着有些斤斤计较、为饭而忙的甜蜜日子。
    ——结论，某赖果然是没有富贵命的家伙。
                  楔子
    “狠心的父皇！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我送去尼姑庵当尼姑？！”
    捏紧了拳头，李祥云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着步子。平日里经常浮现笑容的嘴角，此时却无奈地耷拉下去。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她将头转向坐在桌边嗑瓜子的侍女丫头，企图找一个同盟军。
    “江儿，你说，父王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呃……这个嘛……”江儿转了转眼珠子，塞了一颗瓜子进嘴里，丝毫没有身为公主侍女应有的自觉。事实上，在这个向来爱憎分明、爱哭爱笑的祥云公主面前，大大咧咧地说真话倒更对她的胃口。于是，江儿也就不多加掩饰，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皇上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啊，谁让你这次‘霉’到差点连放祖宗牌位的庙堂都烧了？”
    “喂，这怎么能够怪我？！”李祥云冲江儿瞪眼，一脸无辜，“偶尔失火也算在我头上？这都是偶然呀！”
    “是哦，‘偶然’啊……”江儿把这个尾音拉得长长，笑道，“上个月你‘偶尔’去御花园赏花，也‘偶然’遇上了狂风大作，将整个园子的花花草草卷得七零八落；上上个月你‘偶尔’去三王爷家做客，小王爷便‘偶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到现在腿上还绑着木夹子；再上上上个月，你又‘偶尔’……”
    “够了够了！”李祥云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话，坐定在桌旁，为自己添上一杯茶。撇了撇嘴角，低了脑袋，“我知道我的确是‘霉’嘛，走到哪儿霉到哪儿。如果我不是父王的孩子，不是大唐祥云公主，早给当做扫把星咔嚓喽……”
    “公主，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啊！”听到李祥云哀怨的口气，江儿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忍不住捶了桌子，不怎么真心地建议道，“祥云公主，我看你改名叫‘祥瑞公主’，就算是名副其实了！”
    “你还知道我是公主啊？！”李祥云哀怨地瞥了她一眼。
    “哈哈，别一脸怨妇样啦！”江儿替祥云满上一杯茶，端出一小碟绿豆糕来，算是赔罪，笑着道，“我这么没大没小，也是你给纵容出来的啊！还是你要我像其他主子的丫头那样，天天冲你弯腰蹶屁股？”
    “那我躲都躲不及了，才不要你跟在我身边。”光想那样的场景，就让她满身不自在了。李祥云皱了皱眉头，自己塞了一块绿豆糕，又递了一块给江儿。嚼了半晌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你觉不觉得我们跑题了？”
    “这不是一贯的传统吗？”江儿一边吃着绿豆糕一边不假思索地答道。
    “呃……”李祥云愣了一愣，刚想就此传统发表一番感慨，却见一只手伸向盘子里最后一块绿豆糕，连忙一巴掌拍过去，“喂，太过分啦！给我留一块！”
    速战速决地将绿豆糕解决干净，李祥云拍了拍满是渣子的手，又开始哀叹起来：“可是，就算我天生倒霉，父王也不能狠心到把我送到庵里当尼姑啊。还有母后也是，竟然都没有阻止，真是没有一点亲情嘛！”
    “我倒觉得皇上很仁至义尽了，”江儿丝毫不给祥云面子，“要知道，古代汉朝时，有公主出生之时天际闪现灾星，汉皇帝就把自己尚在襁褓内的婴儿杀死了哪！像你这样出生时扫把星满天飞、从小到大倒霉事情不断的公主，如果换在那个时候，早就没命了！而且，这次如果不是你去参拜的时候差点连累祖宗牌位都给烧光光，我想皇上也不会狠心到要将你送走的。”“呜呜呜……”李祥云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虚无的泪水，假哭道，“就算是事实，你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会伤害我可怜而弱小的自尊心的！你这没同情心的家伙！父皇想让我走，母后也这样，连你也……”
    “错！”江儿急忙打断她的话，“我可没这么说！我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你留在这里，不去当什么尼姑的！”
    “江儿……”李祥云顿时满眼闪烁出耀眼的星光，眼看着就要扑上去来个亲切而热烈的拥抱，“就知道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你对我最好了！”
    “我只是不希望我失业而已。公主不在了，我伺候谁去？！别家的主子才不会要我这个跟了‘祥云’公主十八年的可怜丫头呢。”
    “……”
    沉默，再沉默。
    灿烂的星光顷刻化为虚无。李祥云撇了撇嘴角，鼻头有点红，黑亮的眼眸泛上水汽，直直地锁定对方，那表情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这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是江儿最受不了的。无奈地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她叹了一口气，低了头从脖子上摘下一条蓝绸带编织的结来，递给李祥云，“哪，公主，既然圣旨已经下了，你再抱怨也没用了。这个是小时候我娘给我从庙里求来的，叫‘祥云结’，据说能招来祥云福气。你收好它，说不定能冲冲你的霉气，免得你把人家藏经楼也给烧咯！”
    自动对后半句话做消音处理，李祥云接过祥云结，一边仔细打量一边惊喜道：“祥云结？跟我的名字一样耶！谢啦！不过，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给我？！”
    “你少得寸进尺了！若不是看在从今以后咱们就没机会再见的分上，我才舍不得给你！”江儿别过脸去，用大大的袖摆抹了抹眼。
    将她的动作收进眼底，李祥云轻轻地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将结绳系在了右手腕上，她握了拳头，将祥云结攥紧在手里，“谢啦！”
    桌面上，摇曳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之上。抬起眼，李祥云静静地一一扫过窗上纱帘、案头狼毫笔、柜上粉红的宽袖长裙、淡红色的波斯地毯，还有那个背对自己的熟悉身影……
    至少，要跟母后说一声，让她安排江儿在宫里做个闲差什么的，这样她才能放心去当尼姑嘛！
    如此思忖着，李祥云一拍手，打定了这主意，走出殿外。
    深蓝的天幕，月朗星稀。清凉的夜风吹过，拂动李祥云的鬓角，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夜晚的皇宫，却总是灯火通明的。可是从今以后，伴于古佛青灯，怕是再也见不到如此的繁华了吧。不过，或许这样也好，只要能不再给人添麻烦就好。
    也许，她是在投胎时，将一生的运气都用完了吧。所以，她既不像大皇兄一般文韬武略，也不像二皇姐一样精于音律、擅舞如飞天之势，只是走到哪儿“霉”到哪儿。她的身边，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生祸事：就像这次参拜祖宗却引得一向守备万无一失的庙堂走水，在大臣们的力奏下，父皇会忍无可忍地将她送去修行，这也是活该。事实上，父皇母后包庇了她十八年的小祸，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李祥云口头的抱怨归抱怨，却并不认为父皇母后的决定不公平。她会努力在尼姑庵里好好诵佛念经，慢慢将霉气给去掉，再多做一些善事，想办法积累运气。到那个时候，希望父皇和母后能让她回来。
    啊？！这么说起来，那能不能和母后打个商量，容许她带发修行？！
    正当李祥云如此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不留神，脚底一滑，“噌——”的一声扑倒在地上。
    “疼疼疼……”伸出右手，抚着刚才磕在石阶上的脑门。就在李祥云龇牙咧嘴之时，却觉得眼前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在晃动。抬眼望去，只见右手腕上的祥云结，正亮得刺眼。
    咦咦咦咦？！她是摔到了脑袋，才眼冒金星的么？！
    就在李祥云如此揣测之际，金色的光芒越发明亮，最终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第1章
    熙熙攘攘的人声让李祥云皱紧了眉头，偏偏就是眼帘子沉得紧，怎么睁也睁不开。似乎是很多人在来来往往，渐渐有人向她慢慢踱步而来。随即，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姑娘，你没事吧？”
    呃，应该没什么事吧。只是额头疼得紧，估计是给撞了个包了——睁不开眼，李祥云迷迷糊糊地想。
    “姑娘？”
    沉厚的声音刚开始还能保持着镇静而平和的询问。可没问两句，那声音就显得不耐烦起来：
    “喂，要死别在这里死，会坏了我们这儿的名声！”
    喂喂，胡说什么，咒谁呢？！她才没有死，不过眼皮子太耷拉而已。究竟是哪个家伙，怎么说话这么没口德？！李祥云不悦地想。
    就在她努力张嘴、想要开口反驳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人抓起她的胳膊，用力往外拖。一边拖还一边咬牙抱怨：“怎么死沉沉的？！拖都拖不动，这肥婆！”
    “……”
    瞬间的沉默，是风暴在酝酿的前兆。就算是御花园内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庙堂走水火苗焰舌的景象，它们给李祥云带来的冲击力，都没有这一句“肥婆”来得大！
    想她虽然没有二皇姐那样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三皇姐那样丰腴的身形，但是有母后那样的美人胚子打基础，她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想她李祥云，虽不是闭月羞花，但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个人……这个人竟然敢说她是“肥婆”？！火从心头起，恶由胆边生。向来好脾气的李祥云，此时的脑海中，深深印刻着三个大字，并且以不同的字体和字号循环出现：“好欠扁好欠扁好欠扁好欠扁……”
    “噌”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的情况，先是对上一双黑眸。想也不想地，李祥云张口就道：“喂，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睁眼，对方惊诧地愣了一愣。然而下一刻，他干脆一甩手，任由先前被他当做尸身拖着的李祥云，硬生生地摔在地上。漠然地望着她，他随即冷冷道：“没死更好，免得我还要拖你去义庄。”
    义庄？！他真当她是死的、要他收尸么？！李祥云心头火起，一边摸着被摔疼的后脑勺一边以怨怒的眼神打量着对方。颀长而瘦削的身形，披着一身素净的白袍，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修长的手。剑眉星目，面色微白，双眉紧蹙，发高束，以及那紧抿却偏紫的唇，让他看上去仿佛是一抹羁傲而孤寂的游魂。
    这家伙，怎么看上去跟个道士似的？而且，瘦得跟枝竹竿似的？好像没吃饱过饭的模样……咦咦咦咦？！等等！道士？！道观？！难道说，这就是她将要修行的地方？天啊，好狠心的父皇，趁着她摔昏了，竟然直接把她扛到这里来了，连个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想到这里，李祥云不禁抬眼再打量四周。只见香烟袅袅，颇多参拜的人来来往往。不过让她奇怪的是：无论男女老幼，上香者多是显得身材单薄，看上去个个营养不良。
    天，这是哪里的穷乡僻壤？！怎么看上去好像人人都吃不饱饭似的？！想大唐长安城中，处处歌舞升平，一派繁荣景象，怎么还会有如此穷困潦倒的地方？！难道是父皇特地将她送到了偏远山区？！
    李祥云顿时垮下脸来。一想到自己在这里不知道要修行多久，她就没了干劲，不禁就这样愣愣地望着前方。
    “喂，要发呆去别处，好狗不拦路！”
    又是那个听上去颇为沉厚、但是语气相当不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道观的大门旁边，李祥云连忙挪了挪步子，闪进殿内墙角。继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她撇了撇嘴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怎地这般不留半点口德？！”
    “口德？”他低声重复，语气却甚是不屑，“实话实说便是不留口德了么？想听好话就别到这个道观里来！”
    “你那个不是实话实说，是贬低与夸大！”李祥云瞪大了眼，指责道。
    “夸大？！哼，”他冷笑，斜眼瞥她，“我有说错一个字么？你不是肥婆是什么？还有，看你那打扮，一身轻纱似的衣裳，我没陈述另一个事实算是给你留足了面子！姑娘，你倒是自重些，先把你那敞开的领口遮一遮。即使你以你的职业为傲，也不用这么招摇过市有碍风化吧！”
    “你……你你你……”李祥云涨红了脸，指向他的手指因为气愤而颤抖。
    先是说她肥胖，更可恶的是，他那口气、说辞、还有不屑的眼神，分明是在暗示她从事不良职业嘛！这种侮辱，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
    纵使李祥云平日在宫里算是平易近人、从不摆公主架子，但是在这种时候，她还是忍无可忍地端出了皇凤之容姿，拂袖怒斥：“大胆！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本宫是谁？”
    “‘本宫’？！”他嗤笑，挑了挑剑眉，继而厉声道，“在你们烟花地的恩客们面前玩玩这招也就算了，竟然玩到道观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快滚！你信不信我将你打出门去？！”
    “你……你这……咳！咳咳！”李祥云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连咳了数声，好容易顺过气来，这才回神喝道，“你这牛鼻子道士，该当死罪！堂堂大唐祥云公主，岂容你这般侮辱？！”
    “大唐公主？！哈……哈哈！”他夸张地仰天大笑，似是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你若是大唐公主，我便是李隆基！”
    “李隆基？他是谁？”暂且按下怒气，李祥云疑惑道。
    “哈，你若是要学唱戏，好歹将历史弄弄清楚吧！连唐玄宗你都不知道，还有脸装什么唐朝公主？！”他挑眉，耻笑她。
    “混账！注意你的舌头！什么‘装’？！”李祥云怒瞪，“再者，从当今上元二年向前追溯，大唐开国五十七年来，皇室中从来没有什么玄宗名‘隆基’者！”
    见她一脸严肃，怒容无半分做作之色，他先是为这气势所惊，愣了一愣。半晌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转了身不再搭理她，随即冷哼一声：“原来是个疯婆子。”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我是……是……”她伸手拉住他的道袍，拦在他的前面，气得浑身发抖。
    “说你是疯婆子，怎么了？”他斜眼，挥了袖子甩开她的手，“放开！我没空跟你发什么三百多年前大唐公主的疯癫，若不是诚心上香，你就快快滚吧！”
    “什……什么？”这次轮到李祥云愣住，僵硬了身形。紧抓他道袍的手缓缓滑下，右腕上的祥云结，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摇晃，“你……你说，三……三百年前？！”
    伴随着面前男子仿佛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直到这个时候，李祥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切怪异的景象，以及不合理的事件，让她在几天之后，终于慢慢接受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事实：她到了未来——三百三十年后的宋朝。
    李祥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下山的。她只记得自己反反复复地问那个说话刻薄的家伙，问他今年究竟是哪一年。在得到了两遍“宋真宗景德三年”的答案之后，那个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依然喋喋不休的她推出了道观门外，然后紧闭上大门。
    坐在山路旁的一块大石上，她怔怔地望着天边的云朵。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橙红的落日，将余晖柔和地洒在山林之间，也洒得石阶一片嫣红。山下的镇上，炊烟袅娜，在清风之中缓缓升上天际，被映上了柔柔的粉。
    斜阳之下，本该是归家的温暖时刻，然而在李祥云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寂寥。
    眨眼之间，三百三十年的岁月一晃而过，这样离奇的事情，让她如何相信？！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若以“身处于未来的宋朝”这个标准来看待身边的一切，就可以清楚地解释为什么观中道众竟然不知道她的存在，为什么来往香客衣着怪异，为什么他们大都身材清瘦……
    仰望天际，唇边不自觉地逸出一声叹息：原本还想，只要修行个一段时间，父皇和母后终究会挂念骨肉之情，将她迎回宫中。可这下子，一切皆成为泡影——这里不是歌舞升平的繁华大唐，没有父皇、母后、还有江儿，而她，在这里，便也不是那个祥云公主了……
    然而，李祥云如上哀怨的叹息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小看惯了各种倒霉事的她，也算是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天生乐观的她，不久就自我振作起了精神。
    “嘿！”握紧双拳，手肘向下做出一个给自己加油的动作，挺直了脊梁骨，她望着西天的粉色云朵，大声道，“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反正就算在唐朝，修行也是得自个儿努力的，就是仗着皇家的身份，日子好过点呗！就干脆把这次看作是最严厉的修行吧！管他什么宋朝不宋朝的，既然有办法来，就一定有办法回去！”
    伸出双手，分别捏住自己的两边脸颊，她将嘴角拉成上扬的弧度，“李祥云，你可是大唐公主耶！争点气！如果唉声叹气有用的话，你就在这里长吁短叹好了！反正我是要先解决当务之急，找个地方过夜再说！”
    如此对自己说教的她，先抹了一把脸，随即用双掌拍了拍脸颊。然后，抬起高傲的头颅，向山下石阶迈去——
    “哎哟……咝……”
    昂首不看路的后果，就是“滴溜溜”地滚了好几圈。灰头土脸地一边用手摸着屁股一边龇牙咧嘴地疼得“咝咝”直抽冷气。这时，李祥云才深刻地了解到，做人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过了好半晌才直起身来，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当然，这次可没忘记低头看路。
    当她满面尘土地走进山下小镇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山了。只留下最后的淡淡余晖，让没有灯的街道上，勉强能看清轮廓。
    漫步于青石的街道之上——这自然并非李祥云所愿，这个时候的她才没有那么好的心情悠然散步，可在山路石阶上磕到的右小腿，正以阵阵酸痛调节她走路的频率——李祥云四处张望，看看有什么茶楼酒肆可供休憩。
    好容易看见一家客栈，招牌上明晃晃的“悦来”二字，正是历经朝代兴衰交替、却千年不倒的妖怪级全球连锁店。李祥云刚想进门，却被一旁的小二拦下，“喂，姑娘，你这……”
    面对小二欲言又止的神色，李祥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裙摆和绣鞋上沾满了污泥，这让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掸了掸裙角，又拍了拍鞋面，随即，她对小二微微点头，可刚要迈入店中，却又被小二的胳膊挡住了去路。
    “姑娘，你……”
    “我怎么了？”李祥云奇道，“你先前拦我，确实是我衣衫沾尘，不合礼数，算我的错。可是，我既然已经整理干净，你又有何理由再拦我入店？”
    “嗨，谁管你衣裳沾不沾尘啊？！”小二干脆将话挑明了，“只要你兜里有银子，就算你刚从泥坑里跳出来都无所谓。问题在于，看你这满头泥巴的风尘样，又没背个包袱什么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没银子付账的！”
    紧抿了双唇，李祥云偏过头去，却也懒得和这小二逞口舌之快。自古以来，“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不变的真理。身无分文是不假，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转了转眼珠子，从头上拆下一支碧玉的簪子来，递了过去，“光凭这个，就够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的了。你可信？”
    不等小二将信将疑地接过簪子，先前一直在旁边看状况的掌柜急忙忙地走了出来，冲李祥云堆着笑点了头。就在她颌首回礼，正打算进店休息之时，却听见那掌柜将小二拉在一旁低声嘱咐：“快，拿着簪子去衙门口问问。看她衣着轻浮、质地却昂贵得紧，八成是哪个官老爷的小妾携款私逃，你赶快去报告，我来拖住她。”
    “爷，你是不是想多啦？”小二偷瞄她一眼，语气甚是不相信，“哪有官老爷眼光这么差，会要这胖乎乎的小妾？！”
    “……”
    一回生，二回熟。已经为“肥婆”之类的称呼爆发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李祥云虽然恼火，却也懒得和这些家伙动怒。二话不说，伸手一把从小二掌中夺回翠簪，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客栈。
    天色渐黑，四处一片静谧。耷拉了脑袋，李祥云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来。
    在这个时代，她所习惯的衣着打扮，被称为“轻薄”的存在；在这个时代，丰腴而富态的美，被称为“肥胖”而被众人贬低。按理说，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了三百三十余年，怎么观念和审美却是越来越落后了呢？
    看来，想要在这里过活，首先就是得将这一身打扮换下，免得被人侮辱当做是从事不良职业的风尘女子。如此打定主意，李祥云步在街道之上，四下寻找着卖衣服的店铺。
    夜渐深，路上行人甚少。远远地听见两声犬吠，划破暗夜的宁静，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味道。云朵缓缓移动，渐渐遮住了月亮。
    李祥云本就穿得不多，此时越发觉得双臂生寒。伸出两手搓了搓臂膀，她顺着青石铺就的小巷子，刚转过弯儿，突然觉得迎面扑来一阵阴冷的气息——
    错愕之间，只见远处有一道黑影急速扑来，快得好像风一般，眼看着就扑到了自己的面前。她下意识地闭了眼，并且伸出右手隔挡。随即，只觉得眼皮子一亮，耳边隐约似有种怪怪的痛呼声，却又听不太真切。
    好半晌，待到异声渐止、万籁俱寂，李祥云这才缓缓睁眼，而那黑影却是已经不知所踪。
    好诡异的状况，该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了吧？！
    正当她如此疑惑之际，只听青石巷子的那一头，渐渐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却见一道颀长身影，看上去颇有种眼熟的味道。
    遮蔽明月的乌云，此时随风而动，识趣地飘向一边。月华映照之下，一头青丝映上银霜，竟像是落了白雪一般。风猎猎，衣袂飘飘，本就瘦削的身形，隐于宽大的道士白袍中，更显得修长——这不正是先前道观里的那个没口德的臭牛鼻子道士？！
    “怎么是你？”那道士显然没有料到她的存在，愣了片刻，随即挑了眉道。
    听听！就是这个语调，让人听了甚是不舒坦。这个臭道士，说话怎么这么招人反感？！李祥云撇了撇嘴，斜眼看他，回敬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深夜在街上闲晃，非奸即盗。”他瞥她一眼，冷冷道。
    “喂，你怎么说话的？这么刻薄！”她忍不住皱了眉头，“再说了，如果按照你的理论，晚上出来晃的都是坏人，那你不也是？！”
    “我有要事在身，跟你这般不正经之人不同。”他睨她，神情分明是不齿。正当李祥云怒火再燃、想要跟他理论一番之时，却听他转了话题，沉声问道，“你可见到先前有个黑影闪过？”
    “有你这么问话的么？”这牛鼻子道士，请教别人语气还这么嚣张，她偏就是不回答。李祥云故意刁难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这次轮到他没了言语。见她是一副不合作的态度，他敛了眉头，低垂了眼眸。
    见他这副模样，已占了上风的李祥云，口气便也缓了下来，“喂，别一脸要死要活的样子装深沉啦！你说的那黑影，我刚才看见了。”
    要死要活？！装深沉？！她的说辞让他眉头更加蹙紧，不过此时却并非斗口角的时候，他只有选择忽略这句话，转而问重点：“你可见那黑影逃往了哪个方向？”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刚才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向我迎面扑来，我下意识地就闭了眼，后来就看不见那玩意了。”
    “什么？！‘它’扑向你了？！”一向看上去波澜不惊甚是欠扁的道士，此刻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二话不说，手掌一翻，“啪”的一声，将一张黄纸重重地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防不甚防的李祥云，被他这个动作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一屁股栽到地上。好容易站稳当了脚步，两眼之间隔着符纸的阴影，她怒瞪他。
    “臭道士，你搞什么鬼？！”一边说着，她一边去扯额前的黄纸。可是，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却是怎么也撕不下来，倒是连累着额头的皮肤被扯痛，疼得她直抽冷气：“咝……你，你赶快把这个该死的东西弄下来！”
    “不行！”他沉声道，高挑的眉和严肃的面孔，分明显示着“没商量”三个大字，“你已被晦物侵袭，那东西是个厉害的角色，不出片刻，定是要发狂的。若现在不制住你，将会更难以收拾。”
    “啊？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东西，的确是不……不干净的？”听了他的话，李祥云仿佛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怒火彻底平息下来，颤巍巍地问道。
    “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单手执另一符咒，眼光不离李祥云，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那个……道、道长，”她惨声道，“拜托您一定要收服那玩意儿。”
    “这是当然。”他目光不移，神情甚是严肃。
    二人就这般对峙而战，谁都没有移动半分。李祥云生怕那鬼魅之物会突然让自己丧失了神志，为求自保，只有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面前这个道士的身上。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是半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直到远远地，传来更夫打了三更的声音。
    “那个……”
    夜露秋凉，夜风吹过额上冷汗，让她打了一个哆嗦。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开了口：“这位道长，你确定你的判断没有错？按照你的说法，不久就应该有所变化，可是我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我一点怪异的感觉都没有啊？”
    “确实奇怪。”他微微偏过头去，思索道，“按道理说，早该有所变化了才对……”
    “可事实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啊！你算得到底准不准啊？！什么妖魔鬼怪？！臭道士，你该不会是特地消遣我？！”在凉风中站了两个时辰，又累又饿又冷，怪不得李祥云止不住怒气。
    他斜眼瞥她，“若不是你这个衰样的给那妖物给缠上，打乱我的计划，我早该追到它了。”
    “是你自己技艺不精，怎么还将过错推在别人身上？！”李祥云怒道，“是啊，我是天生‘衰样’又怎么了？衰样惹着你了么？！我也……我也不想这么倒霉的啊……”
    越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低。他说她“衰样”，却是半点也没有错的。若不是自己天生带衰，怎么会遇到这些倒霉事？！突然掉到三百多年后的朝代已经很惊人了，这下可好，在这里还没到一天，竟然还撞上了妖怪鬼魅！
    低垂了眼眸，她无力反驳，只有静静地注视着脚下的青石地面。月光在地上洒上了一片银白，凉风吹过她领口裸露的皮肤，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将她的动作收入眼中，那道士抿紧了双唇，伸手将她额头前的符咒撕下。随即，脱了道袍一把扔在她的头上，在她错愕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道：“你活该。穿得如此轻薄，不成体统，冻死也是你自找的。”
    “喂，”捧着他甩过来的长衫，李祥云哭笑不得，“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刚想感激你一下，又被你这刻薄话气了个半死，感动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你到底是要帮人，还是要气人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听不听得进去，是你的事情。”他沉着脸道，递来一张平安符，“这么久都没有不良反应，想必那妖物并没有上你的身。符咒我已给你撕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哈，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的话引来她的苦笑，苦涩的弧度在唇边扩大，李祥云低眉轻道，“要是知道该做些什么，那倒好了。”
    将她苦涩的笑容收进眼底，他打量她一番，得出结论：“你无处可去？”
    不等她回答，倒是腹中一出“空城计”抢先应了声。想她从小到大，从不曾知道何为“饥肠辘辘”的感觉，李祥云顿时涨红了脸。抬眼望了望面前的人，紧抿的双唇似乎没有取笑的意味在其中，她刚暗自思忖，定是月色不明看不真切，不至于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丢脸的样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那沉厚却冷淡的声音却又让她恨不得钻进地洞里。
    “看你胖乎乎的，少吃一两顿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礼仪”两个字怎么书写么？怎么能在女子面前，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来？！李祥云刚要发作，却听他又道：“观里还有些饭菜，愿不愿来，随你。”
    “那就，多谢了！”呃，看来这个道士，除了嘴巴坏了一些，人却也并非表面上那般无情嘛。
    见她应允，道士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上道观的方向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李祥云，突然开口道：“喂，道长，敢问大名？”
    “杨瑞，”沉厚却冷淡的声音，一如月下银霜洒青苔，有种不近人情的味道，“还有，不要叫我‘道长’，我还不是。”
    耶？不是道士么？李祥云觉得奇怪，这家伙明明就一身捉妖道士的打扮，怎地又不是道士了？！不过，如果道长们都是这等冷冰冰的个性，说话又这么没口德，能修仙得道才有鬼！
    面对对方冷淡的回答，感觉好像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李祥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虽然觉得有些无趣，但考虑到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自我介绍道：“哪，杨道……杨大哥，我叫李祥云。”
    他转过身来，瞥她一眼，“谁准你喊那么亲近了？而且我又没问你的名字，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无言以对。唯一的感想是：这个人，说话怎么这般招人厌？！李祥云敛了眉头，冲身前那抹颀长却瘦削的背影撇了撇嘴。
                  第2章
    杨瑞开始觉得，自己的一念之仁，招来了一个麻烦。
    当初，看在那李祥云无处可去的落魄样子，便自作主张，让她在道观里吃了一顿饭，并且留宿一夜。没想到，这个麻烦精竟是从此踢不走了。
    “杨道……”李祥云刚要开口，见杨瑞眼神有异，立马改了称呼，“杨兄……”
    又是一记死光，她摸了摸鼻子，想了半晌想不出怎么称呼，只有抬手道：“杨瑞，请你容许我在这里修行，行不行？”
    二人回到山上道观之时，已是接近黎明时分。去厨房里捞了几个馒头，杨瑞一边喝着稀粥一边就着咸菜吃馒头。就在李祥云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包的时候，她突然扬起脸，冲他如此说道。她的这番说辞，理所当然地引来他的反对。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他斜眼睨她，“别说我并非观中道士，无权管事，就算我有这个权责，也绝对不可能让你在此修行。道观清净地，怎容风月女子？”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风月女子了？！”也懒得声明自己是大唐公主了，反正他也不会相信，说不定反而说她是被邪物上了头、得了失心疯。李祥云摇了摇头，无奈地想。
    “良家女子，不会做如此轻浮之打扮，更不会像你一般观念大胆。你还是别想什么糊涂心思了，吃完饭就速速离开吧。”杨瑞敛起了眉头，不容分说地冷冷拒绝道。
    这该死的宋朝，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如此保守的观念，哪里像是经过了三百多年之后的？！望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李祥云几近无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进行着“三秒钟消气法”。
    “我不气我不气我不气……不与他计较，我不气……”背过身去，单手抚胸，喃喃自语，自我暗示用以消气。这个杨贼道，说话忒地伤人，若事事都和他计较，非得给气吐血了不可！
    虽然和杨瑞相交不过一日，但对于其牛鼻子的个性倒是看了个明明白白。虽然这家伙不是道士，不过满口清规戒律，看来八成就是在道观里长大的。这种死脑筋的家伙，李祥云才不至于傻到跟他死磕。她缓缓扬了唇角：哼，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搞定了老观主，还怕搞不定你这小小寄宿的？！
    她那浅浅却又邪邪的微笑，看得杨瑞心下一寒，暗生提防。可就在他将李祥云留在饭堂里继续啃馒头、自己回房换件衣服的片刻内，没想到她竟是趁着这短短的工夫，先是去庭院的井边掬水洗净了面容上的尘土，又将他的道袍好好地穿戴在身上，为打好第一印象做准备。随即，她一路摸进了做早课的院内，冲老观主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
    要知道，或许别的都一窍不通，唯有这礼仪一类，却是宫里最讲究的，对于这个，李祥云早已是驾轻就熟，以得体的举止和温和的外貌，赢得了老观主的首肯。当杨瑞觉察之时，已经“无力回天”。
    李祥云不仅和老观主套了近乎，还趁机打听了消息。原来那个杨瑞，是被老观主捡来的孤儿，自小在道观内长大，因此行为举止整个就跟个清修道士似的。不过老观主一心想让杨瑞自己选择生活，因此还未给他行入道之礼。
    这么算起来，杨瑞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寄宿的，就是时间比她长点呗，襥个什么劲儿？这么一想，又有老观主撑腰，在杨瑞板着一张脸进入大堂的时候，李祥云也便不待见了。
    “瑞儿，你来得正好，你带祥云熟悉一下观里的环境，”老观主笑容和蔼可亲，“虽说道观不方便女眷修行，不过，既然祥云自异地漂泊而来，无依无靠，焉有不助之理？祥云，你就安心在观里住下，若有心修身养性，每日早课你尽管来听听就是。”“多谢吴老前辈。”眯了双眼，笑靥如花。这老爷子真好相处。想她皇爷爷，儿孙满堂，宫里皇子公主十几二十个，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再加上她又是一个“祥瑞”命的，所以祖孙之间，从没有像这般亲近过。
    李祥云由衷的笑容落在杨瑞眼中，却如同妖媚一般。
    “师父，瑞儿认为此事不妥。”敛了眉，他拱手沉声反对道，“此女一身俗世烟尘，不适合清修之道。”
    “你不让我试试，怎知我不能清修呢？”她立即开口反驳。
    她最反感的就是他这一点，一口咬定她乃烟花女。她的确是开放了一点没错，也许服装打扮确实前卫了一些，不过这也是时代所造成的啊。再说了，谁知道这宋朝竟是如此落后嘛，她都没有嫌他们思想保守封建，他倒嫌起前朝的她过于“前卫”了——啧啧，果然，历史在倒退啊。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深刻地感受到身在大唐的优越感。
    “再说了，就算是烟尘女子，又有谁规定她们不能潜心向善，一心修行了呢？未来的杨道长啊，我知你为人耿直，看不惯世之不良。只是，你不觉得你太过于‘崇高’了一些？！”
    不能怪她要反唇相讥，实在是这个宋朝牛鼻瘦竹竿，说话就是这么不招人待见！先前因为初来此世，脑子还没转过来，又要担心生存问题，所以不与他起正面冲突。可现在好了，既然老观主应允，吃饭住宿不成问题，终于找好了落脚的地方，所以，李祥云也就做好了与杨瑞舌战几回合的准备。
    “肥婆，有时间活动舌头，还不去帮忙扫尘？！看你肉乎乎，手指也半点没磨过，定是个不会做事的。既然是你自己选择修行，那就拿出一点行动来，别以为可以吃闲饭。”
    这一句让李祥云顿时就没了言语。本还有辩论的气势，打算凭她十八载于宫内饱读诗书的本领，掉几个书包让这杨贼道刮目相看，好让她知道她可是满腹经纶。可他这一句可让他彻底泄了气，无从辩起，耷拉了脑袋，伸手看看自己修整得漂漂亮亮的指甲：这活儿，要从何干起啊？
    “还不快跟我来？打算偷懒么？”就在她哀叹的当口，杨瑞已走到了庭院门口，回过头唤她，神情甚是不耐烦。
    “哦。”她连忙跟上，可走了两步，惊觉不对，“喂，等等，老观主明明说了，要修行的话，我只要上早课，参悟事理就可以有所收获了，没说要我扫尘啊！”
    他斜眼瞥她，“原来你所谓修行的决心，也就只有享福这点而已。你不干拉倒，就天天吃吃睡睡，等着长膘吧！反正你也够胖的了，也不在乎多加几斤肉就是，还能多卖个好价钱。”
    “喂喂，你当我是猪吗？！还论斤卖咧！”
    “哦，很有自知之明嘛，”他轻轻牵动了嘴角，勾勒出嘲笑的弧度，“别的不说，至少这脑子，比猪还灵光一些。”
    “杨、瑞……”李祥云不禁恨恨地咬了牙。有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想到她竟然是“唐女落宋当猪比”，她要不好好争这一口气，真是丢了全大唐女子的颜面！
    “干就干！谁怕谁！”一手接过他递来的大扫帚，她斜眼挑衅，“倒是你，小心别被我比下去了。如果我先修行成功，到时候我先入了道，你还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寄宿的，那时你可就丢脸丢大了，未来的杨道长！”
    他淡淡瞅她，“别的不敢说，至少跟猪比，我还是绝对有把握的。”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因这家伙的舌头气坏了身子，那才叫绝对的不值得！李祥云狠狠地瞪他一眼，随即拖动了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了修行的第一课：扫落叶是也。
    然而，李祥云显然低估了体力活的威力。一向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何曾受过这般罪，刚扫了半个院子，就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平日在宫中，虽然因为其体质问题，免不了受什么风言风语，不遭人待见，因此才有了她相对平易的性子。但是，至少身份在此，没人敢对公主有半分不敬，更遑论干粗活了。这扫地的活，打从出娘胎，李祥云就从不曾接触过。
    左一扫帚，右一扫帚，两只手灌入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扫把从这一边移至了另一边。可刚刚收拾完毕，院中那棵老樟树，却又不识趣地落下几片半红半绿的叶片来，让李祥云看了直叹气。等到好容易将园子清扫一遍，竟已是到了正午。
    外面套着杨瑞的大道袍，捂得一身是汗，她却又不敢脱下，免得露了领口又要被他说作“不正经”。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日头有些辣。她坐在樟树下面，打算喘口气。六十多年树龄的老樟树，树冠如盖，叶片荫荫，遮来一片阴凉。风轻拂，吹得李祥云有些迷迷糊糊了。
    她这一穿越，只知这里是宋朝，还不知来的是什么地方，处的是什么季节。说热嘛，清风如此惬意；说凉快嘛，日头却又挺烈。说起来，她似乎该旁敲侧击地向那杨贼道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偏方良法可以回去，毕竟做道士的，这旁门左道的怪异事物，应该是有所涉及吧……
    好像，快要睡着了……这里会不会就是她的梦境，睡醒之后，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个明日就要修行的大唐公主呢……好诡异的梦啊，她该把它记下来……
    朦胧之中，脑海中闪过如上念头。再然后，一日一夜没阖眼的李祥云，终于禁不住睡神的召唤，沉沉地陷入梦乡。
    “喂，让你干点事就偷懒！还睡？！太阳都落山了！”
    让她再睡一会啦。江儿，好奇怪呀，你的声音怎么变得跟梦里那个姓杨的臭贼道一样了……不满地紧了紧眉头，李祥云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还睡？！果然是猪精转世！哼！”
    连冷哼的声音都很像……那个没口德的杨贼道，敢骂她是猪，她一定要把这笔账讨回来！对了，他不是瘦得跟条竹竿似的么，她就要派御厨做最好吃最好吃的菜，然后死命塞给他吃！让他吃得比她还胖，他就没有资格说她是猪了。嘿嘿，真是好计！哈哈，哈哈哈！
    “……竟然还边笑边流口水？！这女人，当真上辈子是猪来着？！”看那笑吟吟地上扬着的嘴角，旁边渗出涎液来，杨瑞的眉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最终，他忍无可忍地抓起桌上的抹布，“啪”地甩在她的脸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呜，好冰！”全身上下打了一个寒战，李祥云终于睁开了眼，却见一片黑暗。
    懒洋洋地伸手揭去遮住眼的抹布，放眼瞧去，既无轻纱幔帐，亦无金缕红凤的屋顶。只有雪白而干净的墙壁、朴素的床帷，无一不在提醒她，究竟哪里才是现实，哪里才是梦境。
    “唉……”几近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溢出唇瓣。然而，未等她来得及伤感，那冰冷而不近人情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愁思，“肥婆，终于睡够了？”
    不屑的语调、挖苦的意味，就如同他的主人一样，不招人待见。李祥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坐在桌边的男人，“杨瑞杨兄，你就不怕将来入拔舌地狱？”
    他轻啜一口茶，斜眼瞥她，“实话实说，自是无所畏惧。”
    “说实话也是要看尺度的啊。”她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微微冲他摇了摇头道，“挖苦过了火，是会招人厌的。不过，”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望着桌上的菜粥和馒头，又浅浅地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送我回房，还有送饭。”
    “顺手而已，就当是喂……”
    “停！”她“啪”地一拍掌，及时打断他的话，“别说了，刚刚想道个谢说几句好话，不要又招我怒气。”
    “反应倒快。”轻轻扬了唇角，杨瑞轻道。
    “是啊，因为有‘高人’指导，不快些喊停，八成又要被气得胸闷气短了。”拿起筷子，李祥云一边道一边夹了点咸菜，喝着菜粥，咂了咂嘴，又问，“这个菜好好吃，很开胃啊。叫什么？”
    “‘雪里红’你都不知？”杨瑞诧异道，“若不是你没那气质，我真要以为你是大户人家落跑的小姐了。”
    “哦？”她挑眉，“那你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该是怎样的气质？”
    他敛了敛眉，道出几个形容词，然而表情却是明显的不屑，“骄傲自大，自以为是，不近人情，浮华……”
    “耶，除了最后一个你还好，其他根本就是在说你自己嘛！”李祥云发出“啧啧”的声音，真心做出如此评价。然而人太老实，是不受人待见的。这句话理所当然地引来他的瞪眼。
    “吃个饭也要磨蹭一个两年半？！还不赶快收拾了碗筷去做事？”
    “是是，监工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刻薄的杨贼道，分明是看不惯她轻松嘛。不过，看在他还晓得送她回房、给她端饭的分上，就不计较那么多了。毕竟，他大可以不管她的死活，让她一觉在外睡到冷、错过吃饭的时间，只能找些残羹冷炙果腹充饥。
    这么想来，此人虽毒舌，可心肠倒也不坏。
    如此思忖的李祥云，将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完了，这才站起，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道：“不知杨兄又有何指示？”其实她是很想说，又有何“折腾”，但是考虑到这番话定是会招来他关于修行的教训，只好吞进了肚里。
    “还用说？”他瞥她，“洗碗。”
    “哦，还好还好……”她还以为是多离谱的事情，只不过洗下自己的两个碗，虽然是初次尝试，但还不至于太辛苦，应该还有机会让她回来睡个回笼觉，一睡到天亮。
    然而，随着杨瑞走到饭堂的李祥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望着一水盆里，浮着大大小小十几只碗，明显是整个道观其他七个正牌道士的集体杰作，她就只有叹气的份了。
    “杨兄，我是看开了，当做修行的话，这些我也只有认了。可是，”她话锋一转，“你真的决定这些全由我来洗？不后悔？”“让你在这白吃白喝，难道这点小事你还推三阻四？还是，你根本就想在这里当个吃白饭的？”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她无奈地笑笑，“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事实证明，杨瑞的这个决定实在是极度的失败。谁能指望一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家伙，头一次洗碗可以妥妥当当？！
    “咔嚓——”
    当李祥云打碎了第九个碗的时候，他终于不能罢手不理。直冲到盆边，将剩下的几个青瓷碗抢救到了一边。
    “是你自己说不后悔的。”她摊了摊手，一副“不能完全怪我”的模样，抢了话头，将丑话说在前面，免得这家伙又要？？嗦嗦不讲好话。
    “……”剑眉抽搐了一下，再一下，偏偏又被她堵了话头，发作不得。杨瑞只有瞪着那一地残破的碎片，正暗道此女当真蠢钝如猪，却无意间瞥见李祥云的一片指甲，被瓷片划得裂开，直嵌肉里。再抬头看她神色，只要手指一沾水，她的嘴角就禁不住微微颤抖。
    “留那么长的指甲干活，你这不是自找的么？”他冷冷道，却拉了她的袖子，迅速将她的手拉离水面。
    “是，杨兄，我知错了还不行么？”无奈地应声道。想他定是又要趁机说上几句让人郁闷的话了，李祥云甚至凝神运气，做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之神功的准备。
    可没想到，他却是抿紧了嘴角，直起身去厨房摸索了一把剪刀，递给她，“先把指甲修理了，否则越裂越深。届时真变了猪蹄，怪不得别人。”
    “啊？！”额上滑下一滴冷汗，接过了剪刀的李祥云，左看右看，却愣是无从下手。从小到大，这剪指甲的活儿，都是江儿帮着她做的，她自个儿是一次也没试过。
    算了，一回生二回熟，既然到了这个时代，谁也指望不得，一切就得靠自己了。不就是一指甲么，她还当真能把手指头给剪掉？！如此思忖的李祥云，将右手套入了剪刀把子之中，颤巍巍地伸向左手。先是目标最大的大拇指，可就算有这心，也还是被她剪得像刀斩的似的，棱角分明，尖锐处可见——哪里像是指甲，根本就是像凶器一般。
    “你……真是没得救了。”杨瑞摇了头，结案陈词状地做出如上感慨，这倒引来李祥云的好胜心，非要做成功不可，绝不能让他小看！
    也许，换左手会顺一些。如此思忖的她，慢慢地将剪刀把子移向左手，可在此过程中，却不慎用刚刚制造出的“指甲凶器”，划伤了自己的右手。看着雪白的皮肤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杨瑞无奈摇了摇头，一把夺过剪刀，手掌向上，伸在她面前。
    “真是蠢得没药救了！手拿来！”
    “啊？！”李祥云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他。
    “听不懂人话么？！”他挑眉，“叫你手拿来！”
    “哦，哦……”依言将手递给他，被他一把抓住。左手定住她的手掌，右手持剪刀，三下两下就将她那只被剪到畸形的大拇指给校正了过来。
    刚开始，或许心中有气，下手又快又狠。可是当剪到那一只裂开的指甲，杨瑞的动作明显放慢、也放轻柔了很多。
    将目光从手指上移到他的面容之上，李祥云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聚精会神为自己修建指甲的样子。瘦削的脸庞，修长的眼，锐气的剑眉……这个瘦竹竿、一副牛鼻子道士脾气的家伙，怎么比初见之时，顺眼了那么多呢？
    “那只猪蹄拿来！”修剪完一只手，他不耐烦地唤道。
    “哦……”在他命令式的语气之下，下意识地应了声。可将手递给他之时，才惊觉不对，“喂，什么‘猪蹄’？！太缺德了啊你！”
    “不是猪蹄，换‘肥爪’行了吧。”他看也不看她，一边继续剪着指甲，一边丝毫不给她面子地回敬道。
    好一个杨瑞，真是没口德！在心中做出如此评价的李祥云，却并无半分愠怒之气。望向自己被修得平平整整的指甲，尤其是裂开的那只，还被小心地缠上了绷带。她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好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
    窗外虫鸣声声，忽短忽长。月悄移，洒下一地银霜；风轻起，拂动鬓边发丝轻扬，也轻拂过唇角那一抹浅浅的笑意。
    日月如梭。不经意间，李祥云已在“浮云观”内，住了月余。从一开始事事皆是一窍不通，到如今已成习惯，这段时日当中，某个嘴上刻薄的严厉监工，功不可没。
    “喂，杨瑞，”做完早课下来，眼见他向大门外走去，便知他今日必有活动。她立刻喊住他，“有活儿要做吗？”
    “嗯，去帮人看风水。”他淡淡答道，一手抓了风水占盘，一手捻了拂尘。
    这一身打扮，让她喷笑出来。
    “哈，你这打扮，好像道士啊！对了，你又不是正牌道士，也会看风水？”
    “什么话？！”他敛起眉来，黑色的瞳孔望向她，“耳濡目染，十几年下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观里人手不够，只有我冒充正牌去山下了。”
    “哦，也对。”她偏了头，皱眉暗道：什么人手不够，这明明是吴老爷子的说辞。其实八成是想放这姓杨的下山转悠转悠，让他体验一下生活。这么看来，老爷子对杨瑞还真是够不错的，养他十几二十年，却不想让这家伙当真在道观里过一辈子。不过，杨瑞好像并不领情，偏生想做个正牌道士的样子。也不知道当道士哪点好了，这杨瑞怎就偏偏想不开呢……耶？！她管这些问题做什么啊。摇了摇头将恼人的问题抛出脑外，她笑道：“难得有活儿，带我去看看成么？”
    “想逃避打扫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他淡道。
    “喂喂，在你心中，我就如此不堪吗？”她不满地撇了撇嘴，“也不想想，这一个月来，庭院都是我在扫，谁在偷懒不言而喻啊。再说了，一直如此遵纪守法的我，难得想出去见见世面，也被人诬陷为偷懒，真是没天理啊。”
    也是。自从她山上修行，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山下晃悠过。杨瑞轻牵了嘴角，唇边浮出浅淡的一抹笑，“就是狗崽，也得常放出去溜溜。也罢，是该让你放放风了。”
    “喂喂，留点口德好不好？”李祥云头疼地抚了抚眉角。这家伙，有必要处处不说好话吗？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过看在一会还要跟他混的分上，她自然是不会将后一句话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见她无所争辩，催她换了衣服挽了个道姑头，二人便一路闲晃悠着下了山。
    此时才值日头悬于东山顶，千里繁云，清淡的白。碧蓝的天幕，映上苍翠青山，是说不尽的赏心悦目。回头再望道观，隐于山顶浮云当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宫殿，飘飘然不似在人间。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咱们观叫‘浮云观’了。当真是浮云过千里，悠然隐仙山。难怪这里香火如此旺盛，的确是看上去很有灵气呢。”她一边笑道，一边不时回首相望。
    “看路，摔断了脖子，正好做这山上幽魂，那就更添‘灵’气了。”他也不回头，淡淡道，“要你真摔下来，我就得一起倒霉。被你那死沉的身子给压一下，不死也摔剩半条命了。”
    “那你还走我前面？”李祥云弯了眼眸，笑道。
    “……”这一次，一向说话毫不客气的杨瑞，却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狠狠地瞥了她一眼。
    然而那眼神在她看来，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就是了。浅笑着抬了头，眺望山间冉冉云雾，她不禁赞叹：“这么漂亮的景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原来，山上是这么美的。”
    “你没上过山？”他挑眉，疑惑问。
    “是啊，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真正的高山。虽然难得有机会去附近的山脉郊游踏青，但是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都不会带我去的。万一闹出个山火什么的，就不好收拾了。”
    “宫里？！”难道她还在做那个公主梦么？杨瑞暗暗好笑。可是看她神色，丝毫没有编造的味道，偏又不像是骗人。
    不觉有异，李祥云因美景而心旷神怡。不经意间，想到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她望向他，问道：“对了，我一直都忘了问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季节？看这天气，温和得紧，究竟是春暮还是秋初？”
    “……”剑眉蹙起，杨瑞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失心疯了，还是不小心摔坏脑子了？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家伙又不说好话了。她摊了摊手，无奈道：“我确实是不知道啊。谁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一下子就把我移到这里来了……”
    “移？”他打断她的话，“你当你说的是遁地之法么？”
    “遁地术，不至于连时间也能穿吧，而且一穿就是三百三十年……”
    最后一句近似于呓语，然而他却是听见了。挑眉疑惑望她，似是在等一个答案。李祥云无奈地笑笑，唇边勾勒出苦涩的弧度，“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就当我失心疯，做了一个白日梦好了。”
    “你……你当真是来自三百年前的唐朝？是大唐公主？”他眉间成川。
    她淡淡地笑开，只是笑容中掺杂了无奈的味道，“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静默了片刻，杨瑞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的人。微微无奈的笑容，并非是故意为之。眼神未曾闪烁，这份坦然，也不像是说谎时会有的。
    回忆起初见她时，她的衣着打扮，确实是与唐朝之服饰相似。并且，无论从衣料的质地，还是发上珠花装饰，也的确好似名贵之物。那日，她无端地出现，晕在偏殿之角落，先前竟是无一人察觉打扮如此显眼的家伙。这月余来，从她行为举止来看，果然是个礼仪尚佳、可是半点事不会做的大小姐风格，并且观念是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开放……这一切，如今回想，若用“大唐公主”来加以解释，似乎便能说得通了。
    见他不回答，她低垂了眼眸，扬起的唇角，勾勒出自嘲的味道。就在她想转移话题之时，忽听见那个沉厚的声音，淡定地吐了两个字来：“我信。”
    “真的？！”抬了眼，她惊讶地望着他，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你不觉得我是疯癫了？！你真的相信我所说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更何况我们在道观里，本就接触形形色色精灵怪异之事件。你所说虽离奇，却不像是假。我信。”说出这句话的他，在她的眼眸中看见了光芒，那是被认同、被相信的神采。杨瑞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个判断是做对了，方才释然，可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要如何回去？”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冲淡了刚才的喜悦。李祥云再度耷拉了脑袋，闷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突然就掉到这里来的，更是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许，是我天生祥瑞命的问题吧……”
    “祥瑞命？这又从何说起？”
    “就是倒霉倒到喝水都塞牙的分上，”她苦下一张脸来，哀声道，“事实上，因为我实在是霉气十足，差点连累到烧了庙堂，父皇这才决定将我送去修行。不过，就在临行前的晚上，莫名其妙地就到了这里来了。”
    “哦？我怎么没看出你有多牵连着倒霉？这月余来，除了多摔了几只碗之外，观里也没什么更惨的事情了。”他摇头，淡淡笑道。
    “我也觉得很奇怪啊，一开始还在担心，会不会害你们藏经楼被烧了呢……”挠了挠后脑勺，李祥云思索了片刻。
    “或许，”她摇了摇右手，将腕上的祥云结呈给他看，喜笑颜开地说，“是江儿送的这个祥云结，真的有效吧。据说可以中和我身上的晦气呢。”
    杨瑞轻瞥了一眼。蓝色细绳所编织的祥云结，并不显眼。因此，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安慰道：“你放心，观里藏书众多，载有课类奇异之事。或许会有什么相关记载，能想办法将你送回去。”
    清晨的风徐徐吹过，她唇边漾开一朵灿烂的笑花。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灿若星河的黑眸子里，“那就谢啦！”
    一路闲侃，这一段不短的山路，也显得没有那么漫长了。当李祥云和杨瑞不知不觉走进小镇之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路边卖早点的贩子们，已经忙碌着将摊子收起。无意中瞥见一位卖烧饼的婆婆，炉子上尚有四只热饼，李祥云奔了过去，掏出八个铜钱，将烧饼尽数买下。老人家收了铜板，冲她和蔼地笑了笑，随即张罗起收摊来。
    李祥云弯了眼眸，用一个笑容作为回礼。然后，她抱着烧饼走回杨瑞的身边。用油纸包了两个，递给他，“喏！热乎乎呢！”“先前在观里，不是吃过早饭了？”他敛了眉，没想到她有如此的“肚量”，“还吃？再吃你就要成肉球儿了。”
    毫不顾忌女性自尊的话，明显刺激了她。撇了撇嘴，她不满地回敬道：“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个个都以竹竿为美么？看你这副样子，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这就算是好看了？”
    “那肥头大耳就是你们所谓的美感？”他反唇相讥。
    “喂，不要乱用词好不好？”她瞪他，“那不叫‘肥’，在我们那里，适时的丰腴才是美丽的标准耶！哪里像你们现在，偏要生得跟个豆芽菜儿似的，活像吃不饱饭一样。”
    “什么豆芽菜？那是叫‘清瘦优雅’。”他斜眼瞥她，“如你这般，走路一步震地颤，小跑肥肉跟着抖，肉乎乎的膀子、圆团团的脸，哪里还有半分优雅的气质？”
    “好了好了，我不优雅行了吧？”眼见他不领她的情，李祥云悻悻地将烧饼收了回来，嘀咕道，“真不晓得你们宋朝人是怎么想的，特别是女人，个个细麻竿儿，没胸没屁股的，怎么生养……”
    “咳……咳！”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个没留神，杨瑞给狠狠地呛到了。连咳了数声这才缓过劲儿来，“你……你……你好歹也算是金枝玉叶，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没拦？！”
    “这有什么？”她望他，眼神分明写着“大惊小怪”四个字，“这又不是什么禁忌或下流的话题，正常得很，要什么遮拦？！四皇兄选妃那会儿，母后就是看四皇嫂的身段，满意得紧。在我们那里，姑娘家生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个多子多福的，才是抢手货呢。”
    “哈哈，那照你的说法，你这副样子，在你们那里，倒是炙手可热了？”他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听出他语气中嘲讽的味道，李祥云无奈地撇了撇嘴，干脆不言语了。想她好端端的大唐公主，本身便是皇帝女不愁嫁。再加上相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也差不到哪里去。若不是这祥瑞命，八成早就被订了亲了。可到了这宋朝，身价便“噌噌噌”地往下掉，降了不知道多少个档儿，当真是天差地别了。
    不理会那根毒舌头，李祥云抓起一块热烧饼，愤愤地咬了好几口。可毕竟先前已经吃过了早饭，一个烧饼还没啃完，她就觉得腹中满满，塞不下了。若在以前，大不了丢了便是，可是这一个多月，一穷二白的日子过下来，好容易在观里领了点现钱，却是一点也舍不得浪费的。她只有苦了一张脸，努力地将啃了一半的烧饼拆解入腹：我吞，我吞，我努力吞！
    见她那副狼狈样子，杨瑞不禁敛眉道：“早就叫你别买那么多了，你偏就是嘴大喉咙小，好像吃不够似的，看你如何收拾。”
    好容易将口中的饼咀嚼完，她抬眼望他，“我知道吃不完啊，所以才让你合作嘛。”
    “那你还买那么多？脑袋瓜子打了结儿了？”他挑眉。
    “我想一起买了，好让老婆婆收摊嘛。”她撇了撇嘴，望着手中半残的烧饼，为难地道。
    “……”杨瑞一时哑言，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注视着面前这个脸蛋圆乎乎的家伙，看她皱了眉头，为了不浪费，小口小口地努力将烧饼往嘴里送。不知怎地，心口闪过微微莫名的感受，来不及捕捉，只是觉得，有点酸。
    “吃不下了，别再吃了。”
    出言制止了她，他一把从她怀中夺过剩下的三块烧饼。用油纸包将两块包了起来，放入怀中，剩下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这次，算是你欠我的。”
    “喂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吃我烧饼，怎么说也算是我请客吧，倒如何变成我欠你的了？”
    她出言要讨公道，却没想到他轻描淡写地抛了一句：“那你来吃完。”
    “是我欠你的，拜托你就把它们全部代劳了吧。”语气顿时变软，这引得杨瑞不自觉地扬了唇角，勾勒出淡淡的弧度。
    一边如此交换着没有营养的对话，二人一边向目的地敖员外的家走去。可没料到刚转过街巷的拐角，就听到“汪汪”的犬吠由远及近，一条暗黄毛色的大土狗直冲而来，吓得李祥云直往杨瑞背后躲，就差没跳到他背上去。
    “你怕狗？”他明知故问。
    她撇了撇嘴，看着狗向后蹿得远了，这才从他背后走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嘛。”
    “我还以为你们很处得来呢……”他不怀好意地扬了嘴角，可话还没说，就被她大声喝止——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肯定不是好话！拜托你留点口德，好不？”深知他那根舌头，她无奈地道。
    就在李祥云于这场舌战中，不战而先降的时候，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犬吠，似是惨呼。二人回首望去，只见一群家丁打扮的家伙，正用网罩了先前那条大黄狗，并用棍子猛敲它的四肢。
    “看打断了狗腿，它还能往哪里逃！”那名拿着棍子的家丁，恶狠狠地道。
    “小心，别伤了皮子，流了血便没用了。”另一名家丁提醒道。
    “放心，我留神着呢。只打关节，伤不了！”
    棍子被高高地举到了半空中，随即又重重地落下。伴随着一声哀惨的号叫，那黄狗眼看着腿脚抽搐，再也站不起来了。“天！好残忍……”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目睹这一幕，李祥云惊得呆了。想也不想地，直冲上前去，“住手！”
    “哪里来的臭道姑，管我们的闲事？！”那名拿棍子的家丁，恶狠狠地瞪向她。
    “就算它是畜生，也不能这般对待啊！好歹都是命一条，如此折磨，你就不觉得残忍么？！”
    她的质问换来对方的冷笑，“哈！残忍？！你管得着么？你就没吃过狗肉了？”
    “我……”这句话，让她有些无言反驳。虽说这一个月来，在山上的道观里，吃的都是素斋素饭，但是想到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山珍海味吃了不知多少，此时想来，不禁汗颜。可李祥云还是努力道：“可是，你也不该如此折磨它啊！活生生被敲断腿骨，这……这也……”一时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词来形容，李祥云急得冒汗，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杨瑞，“你帮我说说，你很会说的，你帮我劝他们放了它！”
    “……”眉前成川，杨瑞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半晌没有言语。
    “杨瑞，你的舌头不是很毒的么？怎么这个时候就哑巴了！”李祥云气得大声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扬手制止。
    看也不看她，杨瑞径直走向那群家丁，“你们是敖员外家的下人？”
    “你是谁？”那家丁上下打量着他。
    “在下浮云观杨瑞，是你们老爷请来看风水的。”
    “哦，是浮云观的道长！”为首的家丁一使眼色，立刻有一名深色衣服的下人跑回了大宅。
    不一会儿，就有一名灰衫子的老者匆匆迎了出来，对杨瑞作了一揖。
    “杨道长，老仆乃敖家的管家，风水一事还请有劳道长。请随我来。”
    “嗯。”杨瑞淡淡应声，转了身竟看也不看身后的李祥云，和那受伤的黄狗，径直向员外府邸走去。
    “杨瑞，你……”李祥云急得跳脚，偏偏又奈何不得，只把牙咬得痒痒的。
    似乎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责难，杨瑞一边跟随着管家慢走，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起：“观风水是大事，贵府可有准备好？”
    “敖老爷已斋戒沐浴，等候道长大驾。”
    “我记得斋戒里，似乎没有狗肉这一项。”
    “那是自然。”管家笑道，“道长多心了，那狗儿并非是宰来吃的。只是主人最心爱的金宝儿近日没了活力，才只好取那土狗子的血，喂金宝儿做药用的。”
    “啊……为救人做药啊……”李祥云喃喃道，陷入矛盾之中。
    杨瑞回头望她一眼，没多言语，只让她快点跟上，她只得无奈照做。
    进入宅中，敖员外也是笑脸相迎。杨瑞和他客套了两句，便取出风水盘，在大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状似认真地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儿。
    “贵府背依山，面朝水，确是地杰气灵之地，隐隐有龙腾虎跃之气。敖老爷，您当初选宅，定于此地，可谓是眼光独到。”
    “哪里哪里。”敖员外摸着胡子直笑，眼睛都眯得不见缝儿了。
    一番奉承之后，杨瑞缓缓地皱了眉头，慢悠悠地道：“贵府的确乃风水宝地，能佑敖家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只可惜……”说到这里，他故意摇了摇头，断了话茬。
    这番停顿引得敖员外伸长了脖子，“只可惜什么？杨道长，你尽可直说。”
    “恕我直言，贵府有一物，偏是克了您家的灵气，致使空有这么好的风水，却一直未能官场得意，谋得个一官半职。”
    “啊！这可怎好？！”敖员外用手巾直擦汗，“还请杨道长明示，除去那晦物。”
    “倒也不算是晦物，只是不适合罢了，就看敖员外您舍得不舍得了。”杨瑞慢条斯理道，踱步缓然，似是一派高深样，“敖老爷，您可知敖姓，乃是海龙王一脉之姓氏。本就是人中龙凤，再加上此宅如此好的风水，更是如虎添翼。只可惜，有一物，硬生生将苍龙拉成了獒狗……可惜了。”杨瑞作势摇了摇头，似是惋惜。
    “请道长明示！”
    “敖，加‘人’成‘傲’，倨傲高贵，乃吉兆。可我听闻府上是养狗儿的，这便是‘敖’加‘犬’，则成了‘獒’字，乃犬类，硬是克了龙虎之气。”
    “依道长所见，便是不该养狗了？”敖员外急问。
    “这……要看老爷您自己选择了。在下只是给小小建议，具体如何为好，还请老爷自己斟酌。”杨瑞淡淡笑道。
    “我明白了。怎能为区区一只狗，坏了好运道？”敖员外作揖大谢，“烦劳杨道长了，多谢多谢！”
    “应该的，”杨瑞点头回应，“请。”
    先前的管家将杨瑞和李祥云送出府外。再看墙边，那黄狗已经不见踪影，李祥云不禁暗自叹气。
    “放心，在此稍等片刻，没多久就能放出来了。”他淡淡安慰道。
    “啊？！”她抬了眼，惊诧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不是要用狗血做药吗？怎会轻易放它出来？”
    “你可知，那管家口中的金宝儿，是什么？”
    “不是敖老头心爱的幼子么？”她瞪大了眼。
    “哈，幼子？！”他大笑出声，“你的耳朵是去打苍蝇了，还是这点分析能力都没有？！那金宝儿，分明是敖家豢养的一只金毛猎犬。”
    “什么？！”她大惊，“他们竟然为了一只狗，去杀另一条狗？！这也……也……太……太过分了！”
    “没什么好讶异的。这样的事端，世间多了去了。”他淡道。
    “哦，我明白了！”李祥云抚掌恍然道，“你诓那敖老头，说什么獒犬，其实是想让他不养狗。这样，自然也就不需要为了它，去杀另一只狗了。”
    “终于反应过来了么？好迟钝的脑速度。”他斜眼瞥她。
    她撇了撇嘴角，“我只是没想到，一向毒舌骂人不用腹稿的你，竟然没有直接开口骂出声，反而采取了不常见的迂回战术嘛。”
    “我自然也是想开口直骂的。但这样无济于事，就算能救得了它一只，那姓敖的老头，也必定会派人抓别的野狗杀了取血。”
    话音未落，只听后门“吱呀”一声响，两只狗被丢了出来：一只通体金毛的，晃悠了两圈，便朝外奔了出去。这想必便是那金宝儿，只是看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半点不像是有病的。另一只，则是先前那只被打断了腿的土狗，被扔在地上，只是后腿微微抽搐，却是爬也爬不起来的了。
    想也没想，李祥云急急地冲上前去。可刚跑到黄犬前面，却又硬生生停了脚步，缓缓回了头，冲杨瑞苦笑。
    “看那样子，只有出气没进气了，你还怕它咬你不成？！胆子怎这般小？”读出了她的想法，他快步走向前，轻轻抱起那只狗，疾步向镇上的兽医家走去。
    “它会不会有事？”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李祥云敛眉看向他怀中的土狗。见它眼皮已耷，微微颤动，不免担忧地问道。“尽人事，看天命吧。”他淡淡答道，可步子却是越迈越快了。
    快步踏在青石地的巷里，二人的脚步声回荡于窄小巷道中。
                  第3章
    一晃又是近两个月过去了。清晨的风柔柔地吹过山顶，带来阵阵微凉。此时已是快到中秋时候，再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早上已经颇有了寒意。院角的枫树，被染上了橙红，只那老樟树，四季如一的华盖茵茵。
    左手抓着一根金灿灿的油条，右手端着一个油晃晃的馒头，李祥云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冲着院门就吆喝：“呆子，出来！”
    一只黄毛的土狗颠溜颠溜地就冲进院子里来，晃着尾巴走到李祥云的身前，乖乖坐下。然后，便只是摇着尾巴，用那双褐色的大眼望着她。
    蹲了下去，将白馒头塞进它嘴里。可黄狗似乎并不领情的样子，舔了一口就不吃了。李祥云见状，忍不住叉了腰瞪它，“呆子，不许挑三拣四的，给我吃完！”
    “呜……”黄狗可怜兮兮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似乎是在小声抗议一般。
    “你不满也没用，我也知道你想吃肉啊，可是谁让你是被道观收养的，要怪就怪你遇人不淑好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咬了一口金灿灿的油条。
    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呆子”低下头去，啃了一口白馒头，可好像还是难以下咽似的，吃得极慢。李祥云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该知足啦，我有偷偷抹了猪油上去呢，”咂吧咂吧了嘴，她放低了声音，“其实，我也想吃肉啊。自从来到这里，真是快‘三月不知肉味’了。你还能没事跑去外面找点外食啃啃，我连这种机会都没有……”
    “是吗？”一个沉厚的声音打断她的话，随后，修长的身影迈入院门，“上次是谁借卖平安符的机会，去镇子里偷偷买了肉包子的？”
    “那又不是买给我自己吃的，”站直了身子，望向那熟悉的面孔，她撇了撇嘴，“那时候呆子的腿伤还没好，我不是买给它吃的么？若没有肉包吃，呆子伤得那么重，怎么会好得这么快？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人和狗能一样么？！狗的恢复能力本来就强，一个多月复原，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再说了，”杨瑞斜眼瞥她，“包子馅的确是给呆子吃了，可那包子皮呢？”
    “……”这一句顿时让李祥云没了言语，只是摸了摸脑袋，冲他“嘿嘿”傻笑。半晌后，才不好意思地支吾道：“有点馋了，所以就……但是，我有忍着不吃肉啊，只不过是沾了肉汤味道的包子皮，你就不要太计较啦！”
    “嘴馋。难怪这么长时间下来，半点肉没减。”他冷眼望她道，“口口声声说要修行，却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控制不了，敢情这近三个月，你是白忙活了？”
    无所争辩，李祥云只有打着哈哈笑笑，将剩下的油条全部塞进嘴里。“呆子”抬头望了望两人，趁着这空当儿，干脆摇摇尾巴开溜先，在地上留下尚未啃完的猪油馒头。这正好给了她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
    “好个呆子，开溜的时候倒不呆了！真浪费！”望着地上的馒头，李祥云皱起眉来。这种状况，也不能洗了吃了，可丢在这里，好生可惜啊。
    看出了她的犹豫，杨瑞弯腰捡了馒头，径直走到山门，一扬手将之扔进了山林中，“放心，自会有虫蚁吃了它，也算不上是全然浪费了。”
    “对哦。”这么想，果然就释然很多。李祥云弯了眼眸，冲他笑道，“好个自我安慰的说法。这倒是个好方法，这么一想，就不会太自责了。”
    “自责？”他敛眉，疑惑道，“你自责什么？”
    “当然是以前啊，”她想也不想地脱口道，“以前我可是每天要吃七顿的人，除了一日三餐，另外糕点不断，夏天要喝冰镇银耳酸梅汤，冬天要喝热乎乎的西湖牛肉羹，各种小食更是随叫随到的。更要命的是，经常都是吃不完，要剩下的。”
    “奢靡。”他露骨地表达出厌恶之情，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这是养猪么？”
    “是啊，”没想到她竟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自责啊。”
    “……”杨瑞没了言语，只是眉前成川：这个家伙，自来到道观里的这段时间来，从不曾抱怨过饭菜的问题。让他几乎都忘记了，她原本是锦衣玉食，过着奢靡至极的帝女生活。自小习惯了山珍海味的她，如今却是乐呵呵地啃着油条，却不曾抱怨过什么。偶尔会嘴馋一下，想来也是难免。
    “你想吃肉？”他突然开口问道。
    “嗯！”毫不遮掩地点头，李祥云笑道，“杨瑞，你该不会是良心发作，请我去吃顿荤的吧？”
    “想都别想。”
    一句话断送她的憧憬。不过好在她了解这家伙的臭牛鼻子脾气，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所以李祥云也只是撇撇嘴，无奈地摊了摊手。
    “邻镇有个尼姑庵，”没想到他又淡淡开口道，“素斋菜不错。要去么？”
    “咦咦咦咦咦咦咦？！”
    她没有听错吧？！这句话，难道是他鼓励她去打牙祭？！李祥云顿时两眼迸射出灿烂的星光，直点头，“要去要去！”
    “看你那样儿，猴儿急猴儿急的，整个一饿死鬼投胎。”他淡淡地扬了唇角。
    美食当前，李祥云自动对这番挖苦做了消音处理，只是在眼中闪着期待的星光，问道：“有多好吃？”
    这让他怎么形容？！他淡笑着回答：“总之很不错就是了。”
    “那还等什么？跟老观主交代一声，就赶快出发吧！”一边说着她一边往外面冲。不留神右小腿一阵抽经似的疼，让她脚步一个不稳，“吧嗒”一声撞到了院墙上。
    “哈，活该！平日里干活怎么不见你那么精神？！一说到吃，跑得比兔子还快。”见她动作神速，杨瑞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说是邻镇，可路程却是全然不近的。算起来，要整整走上一天才能到达。单以吃斋菜为目的，走上这么远的路，这样的事情，就连杨瑞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不过看在李祥云那副期待的样子，想想毕竟是难得一次，便也罢了。只是带上了些观里的平安符，顺路拿去卖。
    走了快一天了，眼望着日头偏低，杨瑞催促道：“快点走，动作再快一些，还能在日落前赶进镇子。”
    “快到了？”
    揉了揉从早上便开始莫名发疼的右小腿，她期待道，随即一百零一遍地问出让他头疼的问题：“那个，会有多好吃呢？”
    “都说了不会形容了，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那，”她转了转眼珠子，换了个问法，“她们那里，最有名的菜是什么？”
    杨瑞敛眉想了片刻，“素鸡吧，还有素鹅。”
    “耶？庵里的尼姑不是出家人么？怎么能吃鸡鹅？”她瞪大了眼疑惑问，“那‘素’字，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人家是你，会为了口腹之欲破戒？”他斜眼瞥她，一副叹她完全没常识的样子，“当然不是真的鸡鹅，而是用豆腐做的，冠以此名而已。”
    “那，味道会像吗？”光是想就觉得垂涎欲滴了。若在以前，对于李祥云来说，鸡鹅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菜肴，但是如今，就是这普通肉类，却让她食指大动。
    他瞥她，淡淡答道：“我怎知道像不像，我又没有吃过鸡肉。”
    这个答案是李祥云未曾料到的。愣了一愣，仔细一想后，她这才明白过来。
    也对……杨瑞从小就给道观收养。虽然不是正牌道士，但一直受道观里的清规所约束，自然是没有吃过鸡肉的。太惨了吧，难怪他长得这般瘦。先前还以为他那竹竿身板是为了他所谓的美形刻意控制出来的，没想到根本就是饿的嘛。
    偏过头去，她看向他侧脸。日暮余晖静静地洒在他的眉上，于发间映起淡淡的光晕。暮光柔和地打在他的身上，在雪白素净的道袍上，洒下了淡淡的橙黄。李祥云静静地望着那淡然的面孔，希望能解读出什么，却是无所得。
    “别磨磨蹭蹭的了。”见她步子迟疑，他扭头催促道。
    她“哦”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加快了脚程，二人勉强在落日前赶进了镇子。待到拜访“宝华庵”，已是日沉西山，天色渐暗了。
    烛光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二人的影子。赶了一天的路、已是力竭的李祥云，抱着双手半趴在桌上，虽是心系传说中的素鸡面，但仍受不住瞌睡的召唤，眼皮不由自主地向下耷拉，渐渐打起盹儿来。而杨瑞，则挺直了脊背，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两位，久候了。”当和蔼可亲的老尼姑将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李祥云已经睡得半梦了，直咂吧嘴。
    “多谢，麻烦师太了。”睁开眼，杨瑞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待到对方离开，他拿起了筷子，直往李祥云的膀子上轻刷了一下，“还睡？！非吃即睡，当真是猪精转世么？”
    “嗯？”
    依旧半模糊状态的人，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视野暂且不甚清明，却是先闻到了阵阵香气，她吸了吸鼻子，一边口中喃喃“好香”，一边顿时来了精神。
    望向碗中，只见好大一块传说中的“素鸡”躺在细致的面条之上。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芒。二话不说，先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嘴里，陶醉似的慢慢咀嚼，而后心满意足地长叹出一口气来。
    “果真好吃！不过，这个味道说不上来，却不像是鸡肉呢，而是另一番风味。真不相信是豆腐做的！”
    “吃就吃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一边吃着面条，他一边抽出空来数落她，“‘食不言，寝不语’，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成么？”她立刻讨饶，乖乖闭了嘴，免得听他教训加毒舌。
    这一来，再没了言语，昏黄的烛光，柔柔地映在二人的身上。李祥云埋头苦吃，速速捞了好几根面条，又小心翼翼地将素鸡夹下一小段来，搭着白面送入嘴中。
    杨瑞微微抬了眼，见她那副精打细算省着吃的模样，怔了一会，渐渐停了筷子。低垂了眼眸，望着碗里泛起油腻的光芒，静默了片刻，将自己碗里的素鸡夹了一半，放进了她的碗里。
    “咦？！”她从碗中抬起眼来，惊讶地望着他，口里含混不清，“你不吃？！”
    别开了脸去，他淡淡道：“我可不像你饿死鬼投胎。看你这吃法，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已久。”
    她将嘴里的面吞下肚去，撇了撇嘴，无奈道：“你就别再讽刺我了，我知道我这吃相是难看了些。看在我快三个月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分上，你就嘴下留情，饶了我吧。”
    “你倒是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你那吃相让人发指，”他没正眼看她，“看你这举止，哪里有半分礼仪可言？你们大唐的风范，就是这样的么？！”
    喝了一口面汤，李祥云擦了擦嘴，朝他苦笑道：“丰衣足食，方才有时间穷讲究什么礼仪风范。可来了这里这么久，能吃饱、喝足，有地方睡，便是全部了。哪儿来的时间，又向什么人去显摆那些风范？！”
    边说着，她的唇边扬起微微苦涩的弧度，眼睑微垂，刚想伤感一番，大为感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可眼光扫过油灿灿的碗中面汤，顿时感怀抛到了九霄云外。提了筷子，美食当前，不吃个干净怎么对得起赶了这么远的路。
    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光，望着碗底剩下的半块素鸡，李祥云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坚定了下信念，又夹了起来，将之向杨瑞的碗中送去。
    “喏，多谢你的好意啦，不过，还是还你。”
    他用筷子挡了一下，推阻回去，“你当我跟你一样馋嘴吗？”
    “杨瑞，你知不知道你少说两句话，人缘会好很多耶！”她将力气全部用在右手的筷子上，一边和他进行着“角斗”，一边抱怨道，“明明你是好心让我吃，可这一句话说下来，让别人想感动都感动不起来了。”
    “少在那里自说自话，又有谁要你感动了？！”他再度别过了脸去，冷淡道。可是就是在转面的刹那，手上力气失了半分，便被她趁空将素鸡丢入了碗中。
    见胜负已分，李祥云弯了眼眸，笑道：“好，是我说错话，没人感动行了吧？！喂，你好歹是个大男人耶，吃得怎么也不能比我少啊，这样我会很没面子的。”
    “是你饭量非人，而不是别人食少。那该是你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限制别人的饭量吧。”虽然嘴里还是忍不住要拆她的台，可是见她态度坚决，杨瑞怔了一怔后，还是缓缓夹起了碗里的素鸡，送入嘴中。
    她也不与他计较口舌之争，只是安静地看他将面条吃完，不自觉间，微笑浮上唇边。
    走出堂外，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点闪耀繁星。夜晚清凉的风拂过面庞，李祥云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拍了拍肚皮，心满意足地感叹出一句：“好饱好饱，素鸡面果然名不虚传。”
    “就只有对吃那么上心。”杨瑞瞥了她一眼，随口道。抬眼看看天色，想要当晚赶回浮云观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找家客栈投宿一夜，明日一边回程，一边将剩下的平安符卖了吧。”
    “好。”她应道，可刚迈开脚步，却突然觉得右小腿一阵酸疼，不由地伸手去摸。可这一碰，便更觉得好像有无数小针在刺一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
    见她神色不对，他敛眉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从今天早上就开始怪不对劲的，现在更是觉着疼得紧。”一边回答，她一边龇了牙，疼得“咝咝”直抽冷气。
    “让我看看，”他伸手扶她到路边石阶上坐下，轻轻掀起她的道袍，隔着裤腿轻缓地按了按，“这儿疼？”
    “轻……轻点！”她忙不迭地道，眉眼鼻子皱成一团，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儿。
    “……”见她这般疼劲儿，杨瑞不禁暗暗奇怪。照理说，又没有在哪里磕着碰着，怎么会突然疼痛难忍呢？若是先前腿脚就有问题，也不至于挨了一天到现在突然发了病，这又不是什么急性的突发症状。
    “你忍一下，让我看看。”他轻轻慢慢地小心将她的裤脚掀上去，就着庵门灯笼的光，查看伤口。
    这一看，便让杨瑞大惊失色。
    李祥云的右小腿外侧，黑紫了一大片。中间最黑的部分为中心，向外一直扩散到腿肚的地方，看上去颇为狰狞。
    “怎么会这样？！”她惊叫，“早上还明明没有这样的！”
    “……”杨瑞敛眉不答，只是轻触中间黑部的地方，除了如预期一般听到李祥云的痛哼以外，又立即扩散开一大片，黑紫的颜色，仔细闻，还飘散出一种细微却难闻的味道，好若腐败一般令人作呕。
    “是毒疮。”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也无暇辩解，他蹲在她的面前，“快上来。”
    先前还并未到难忍的地步，可就在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疼痛感却奇异地扩散开来。不过，更糟糕的并不在于那尖刺般的疼，而是渐渐起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痒。李祥云忍不住想去挠，可手刚接触到疮口的刹那，就觉得好像是摸到烂烂的软泥一般。这种诡异的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上来！”他回头吼她，蹲在她下方的一个台阶上。
    望向那纤瘦的脊背，犹豫了片刻，李祥云俯身趴了上去。杨瑞一使力，可脚步却是未稳当，差点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栽倒下去。
    “那个，我很重是吧？”见此情景，她不由有些歉疚，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当然重！早就说你肥婆了，还不知减减。若是就此摔下，定是因你重量拖累的。”他没回头，只是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杨瑞本该扶住李祥云小腿方才好背正位置的手，却因顾及到她疮口的伤势，而用一种近似于滑稽的姿势背着她。加上李祥云本就重量不轻，因此几度有滑下的倾向，都被他咬牙使劲撑住。
    静谧的街道，两边的民居里，透露出昏黄的烛光，本该是人们休憩将睡的时候，青色的石板路上，却回荡着声声脚步。那是狂奔的声响，击打着石板的节奏，在宁静的夜晚尤为突出。
    腿上的疼痛渐渐有些麻木了，李祥云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腿上的感受，转而微微偏了脸，望向杨瑞熟悉的侧脸。
    瘦削而棱角分明的线条，此时剑眉上却滑下了汗水。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得出他额头一层薄汗，泛起一片晶莹。
    “抱歉……”感受到他的背部汗湿了一片，李祥云在他耳边小声道。见他这般汗流浃背的样子，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瘦一些，再瘦一些。
    在以丰腴为美的唐朝，她一向是以几位皇姐的珠圆玉润为终极奋斗目标的。可是现在，伏身在这个瘦削的宋朝男人背上，她开始痛恨自己的体重，让他如此受累。想到这里，又一声道歉的话，不自觉地从唇中逸出。可没想到，这却招来他的怒斥——
    “闭嘴！”杨瑞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该死，这大夫家怎么忒地远？！背着那比自己还重的女人，背都要这么被压驼下去了。两只支撑着的手也酸得几乎抬不动。咬牙死撑着的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口气。
    有求于人，李祥云这时候才不会不识时务地跟他硬磕，只好乖乖收了声。于是，一片沉默中，又只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暗夜中回荡。
    就这般一路无语，好容易赶到了目的地，大夫的话证实了杨瑞先前的推测：那乌黑软质的疮口，果然是块毒疮。
    “毒疮？那是什么？有多毒？怎么治？”就在杨瑞眉头深锁，大夫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来的时候，李祥云别过头去，不看那惨不忍睹的右小腿，转而望向他，珠连炮似的问道。
    杨瑞想也不想地瞪她一眼，扬手似乎是要拍上她的脑袋，可当眼光瞥见那溃烂的伤口，终究是没有将这巴掌扇下去。他敛眉望她，斥道：“这么长时间，你在道观里都是白待的么？难道都没有一点修行？！你究竟有没有看过经楼的书啊？！”
    “当……当然……没有。”李祥云心虚地低下脑袋。
    近三个月来，她过的是早上起床、一边瞌睡着一边上完早课、吃早点、打扫打扫庭院晃到午饭、睡个午觉然后再混点事情做做、等吃过晚饭洗洗碗睡觉这样的日子。别说是这生活“充实”到让她没工夫去经楼，就是有空去了，最多就是一觉呼噜到暮鼓十分，这样还可以多节省点粮食。
    这样的混法，杨瑞又怎会不明白？！伸手抚了抚太阳穴，他克制住自己拂袖而去的冲动，终究还是暂且压下了怒气，向那倒霉的当事人解释：“毒疮，是由妖毒引起的疮口，并不是普通的病症，自然也就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及药草治愈。”
    “你的意思是，”李祥云打了一个寒战，“我……我中邪了？！”
    “没错。撞邪了你是！好歹也算是半个修行人，却被晦物沾上，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在道家修行的自觉啊？！”杨瑞敛眉，对她露出一贯的斜眼不屑之表情。
    此时在李祥云看来却有着平日无法比拟的恐怖气息。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你刚才说，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和药草治疗，那不就是说，我没得救了？！”
    “很遗憾地告诉你，”杨瑞沉下脸来，这番沉痛的表情让李祥云心口一寒，“很遗憾，还是有救的。不过如果治疗得迟些，也是可以在三天之内溃烂到全身，又疼又痒得让你生不如死，最后去老君那儿喝茶的。”
    “……”向来好脾气的李祥云，这时候也不禁学他斜着眼，“喂，难得听你讲个笑话，原来却是成心咒我死呢！是不是非要我去侍奉老君，你才觉得不遗憾？！”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杨瑞望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道。
    “喂，姓杨的，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虽然你不是正牌道士，但也该知道‘以慈悲为怀’吧？！”她气愤地反驳道，可话音未落，疮口就又开始作祟起来，好像无数小针扎进肉里，疼得她顿时额头落下豆大的汗珠来。
    见她神色不对，杨瑞立刻冲了过来。眉头成川，却没对她言语，只是转而望向大夫，“大夫，可有止疼和麻痹之药？”
    大夫忙不迭地将药材送了上来。杨瑞二话未说，将药放入口嚼碎，再小心敷在疮口之上。随即撂下了银两，道了谢，然后背起李祥云就往外走。
    敷上药的疮口，渐渐觉得麻痹了。整条腿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什么也感受不到。这反倒让李祥云有了喘息和询问的时间，于是便开始在杨瑞耳边喋喋不休，直让他黑下一张脸来，恨不得将她摔下去。
    “你再？嗦，我就将你摔下去！”
    “哦，”她虽是应了一声，却答得很没有诚意，因为她压根没有住口，“那个，毒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怎么会好端端的就中了邪？”
    “我怎么知道？！”他没回头，可口气不善，没好气地冲她吼，“你自己作的孽，倒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难得见他这么大火气。这次，李祥云当真选择了闭嘴，只是任由他背她走在道路之上。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暗夜之中，一声又一声地回响。风吹过，拨开乌云，趁着点点星光，她偏过头去，瞥见杨瑞瘦削的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想也没想地，她伸出手去，用宽大的袖子为他拭去汗水。
    显然，这个动作让一直评价她“没心没肺”的杨瑞，散去了些许的怒气。顿了一顿，他向她解释道：“毒疮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撞邪所致。自受到妖气沾染之时，经过九九八十一天而发作，然后药石无医……”
    “别说得那么惊悚啦，你不是说有得治么？幸好你在道观混了那么多年，就算不是正牌，也算是半个专业对口，总该有办法解决的吧？”她小声地询问，当得到他的颔首作为答案后，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幸好幸好，这次没有倒霉到把自己都给坑进去！”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耶？你刚才说那毒疮，是九九八十一天发作？”
    杨瑞“嗯”地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快三个月……那不正是我掉进这里的时候？”她惊奇道，“难道我就是因为撞邪，所以才从唐朝掉到这里来的？！”
    刹那间，杨瑞怔了一怔。她虽然曾经向他说明过自己那离奇的经历，但这两个多月来的相处之中，他几乎都忘却了她的来历。除了身材丰腴了些，思想开放了些，李祥云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他已经习惯将她当做同时代的人来对待，若不是她此时脱口而出的话语，他几乎淡忘了她来自三百三十年前这个事实……
    见杨瑞没做声，李祥云也丝毫不介意，只是微微偏了头，敛起了眉，仔细回忆当初的情形——
    那日，与往昔皇城中的生活没有丝毫不同。除了因为出家的事情让她极度伤神之外，该吃该睡的，都一如往日。若说是中邪，似乎并没有类似的状况啊，她就是在殿外走着走着，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个跟头摔到了宋朝……
    “啊！我想起来了！”李祥云下意识地捶了下右手，可她忘记了自己此时正趴在杨瑞的背上，这一拳头下去，正捶在他的肩头，疼得杨瑞的眼角迅速抽动了一下。
    没有注意到他因那一拳头而造成的气愤眼神，李祥云自顾自地说下去：“若说起有点晦气的事情，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
    杨瑞挑了挑眉毛，回想道：“就是你孤魂野鬼似的在外头晃悠的那次？”
    “什么‘孤魂野鬼’，说得那么难听。”小声抱怨之后，李祥云向他解释当日的情况，“那天晚上，我又无处可去，只有在街上游荡。当时深更半夜的，月亮也是忽隐忽现。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急速扑来，我吓了一跳，闭了眼用手挡，只觉得眼前似乎亮了一下。再睁眼之时，便看不见那黑东西了。再然后，你就急匆匆地冲过来了，还怀疑我给鬼上了身……”“这么说来，就应该没错了。你就是那个时候撞了邪，才得了这样的毒疮，”说到这里，杨瑞蹙紧了眉头，想了想，又疑惑道，“按理说，那种程度的家伙，算是相当厉害了。本应不只是毒疮那么简单，当日一撞就该附身成功了才对。定是你佩戴了什么有灵力的器物，为你挡去了些灾。”
    “有灵力的器物？”李祥云愣了一愣，好半晌之后，突然恍然道，“我明白了！”
    伸出右手，她将大大的道袍袖子挽起，把右腕上那个不起眼的蓝色祥云结现给他看，“你说的是不是这个？说起来，我来到这里，也是在江儿送我这个祥云结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想，不论是我当初一个跟头摔下去的时候，还是后来那个晦气东西撞上我的时候，我都觉得右手上有种亮光。以前没注意到这些，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和这个祥云结有关的吧？”
    杨瑞凝神细观：若看外表，这似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祥云结，在集市上随手都能买到十几二十个的。腾出一只手来，将大掌附上绳扣，似乎若隐若现中，的确有种淡淡的气流。
    就在杨瑞收敛心神，想更进一步探探此祥云结是否真有如此大之灵力的时候，可毕竟一只手将李祥云背在身上，单手支撑住她的重量实在太过于勉强。不留神左手一闪，顿时失去平衡。只听一声钝响，二人一同跌在地上。
    “起、来！”杨瑞咬牙道。此时的他面朝下趴在地上，而害他摔倒的罪魁祸首正以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脊背之上。
    “啊，抱歉抱歉！”李祥云见状急忙想起身。就杨瑞那瘦瘦削削单单薄薄的骨头架子，被她这一压，那还得了？！思忖着，她忙不迭地想起身。
    然而，她忘记了一件事——虽然腿上的毒疮因为药物的控制暂时止了痛，但是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刚想站起身的她，又在下一刻因为麻痹的右小腿的麻痹，整个人一歪，再次砸在了来不及起身的杨瑞身上。
    “咝——”这一砸，让杨瑞龇牙咧嘴，疼得直抽冷气。
    李祥云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下他的背。
    先前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已经让杨瑞精疲力竭。而这一跌，这一砸，更让他顿时失去了战斗力。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好容易顺过气来，他第一句话就是瞪她一眼，道：“你该减肥了。”
    “哦……”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说到这个体重问题，李祥云就委屈：她这根本也算不上算肥胖嘛，这叫丰腴！丰腴才是健康的美，才是好生养的标志嘛。这该死的宋朝，真可算是扭曲的审美观啊。
    就在李祥云为审美的差异苦恼不已的时候，休息结束的杨瑞用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随即再度蹲了下去，“上来！”
    “啊？”她傻了眼，惊异地望着那纤瘦的后背。
    “‘啊’什么？！再不赶路回浮云观，难不成等你的腿烂掉么？”他没好气地瞪她。
    “哦，哦……”
    俯身趴上那不算宽阔的背，李祥云明显感受到他在起身时的吃力。心里有点酸，有点暖。
    渐渐地，她将脑袋搭在那骨感十足的肩胛上，耳际可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星光下，他顺着鬓角滑落的汗珠，被镀上了银白的颜色，比当初在宫中所见最名贵的珍珠宝石，更显动人。
    完蛋了，李祥云心道。此时，一个模糊的认知，渐渐爬上她的脑海中，慢慢萦绕着，越来越清明起来——
    她喜欢上杨瑞了——那个坏嘴又牛脾气的家伙。
                  第4章
    一手捏着鼻子，李祥云一边苦坐，一边抬眼望着草棚顶，渐渐倒也不觉得异味难以忍受了。
    不错，此时的她，正经历着人生中必不可少、最频繁、最重大的事情之一——
    出恭。
    此时此刻，怕是与“风雅”二字毫无半点关系。然而她却无端地想到了一个很重大的问题：什么样的汉子，才是值得女人青睐的好男人？
    就算不能像父皇那样贵为天子、掌握天下黎民生计，就算不能像皇长兄一样文韬武略、掌握文武半边天，也该有个一技傍身：或者像朝中将领一般驰骋沙场、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或者像庙堂文官一样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要么善文，要么擅武。总该有那么一点过人之处，才算是男子汉嘛。可是，那个家伙，说起文来，读得最多的全是经书道学；说起武来，只有贴贴符咒、洒洒狗血的捉鬼功夫。这么一算计下来，怎么看都是没半点好处。
    但那家伙，怎么让她偏偏就移不开眼了？！
    “喂！你倒是掉进坑里了么？！”
    正当李祥云捏着鼻子、一边进行着民生大计、一边努力冥思苦想的时候，就听一墙之隔的门外，熟悉的声音气急败坏般地响了起来。
    唉，如果说嘴坏也算是长处的话，这个姓杨的家伙，倒是能排上一个名次了。李祥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提着裤子，大声地应道：“马上就好，你再等等。”
    此时，抱着双手站在茅房外的杨瑞，正屏息以待。也不能怪他一肚子不耐烦，要知道，在茅房外等人出恭的时候，要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光说那“香飘万里”就是对于人之耐力的一种巨大考验。
    当夜，杨瑞背着李祥云连夜赶回浮云观，山路不平，再加上负重赶了这么远的路，差点没让他把腿给跑断咯，几次在台阶上跌跌爬爬，幸好没有摔将下去。而那李祥云倒好，因为药物的作用，腿部麻痹，疼是感觉不到了，于是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趴在他肩上睡着了，气得他几次怒道“看我不把你摔下去！”之类的话来，可终究是没有动手。
    杨瑞就是这种人，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干”之类的狠话，可是到最后还是会不情不愿地去做的那种家伙。就比如在老观主为李祥云用药和符咒治疗毒疮的这段时间，行动不便的她半句话还没说，就招来他狠狠的一句：“我管你活人给尿憋死！”
    就在她对这句话半晌摸不着头脑、直发愣的时候，就见那人背对着她蹲下。错愕地望着那熟悉熟悉的瘦削肩膀，就在她还未想得明白的时候，就见那家伙转了头，用那双凌厉的眼斜她，“还愣着干吗？！还不上来？”
    当那瘦削而熟悉的肩部线条于自己面前，李祥云却在刹那间傻了眼，“啊？！”
    这样迟钝的反应让杨瑞产生了严重的挫败感：这女人，难道硬逼着他将话挑明了么？将头别向一边，他别开了眼去不看她，“难道你就没有‘三急’么？”
    “急什么？有什么要紧事情么？”绝对不是李祥云装傻，而实在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去思考。就算以前还是吃香喝辣的公主的那会儿，也不会有人主动问她要不要解决民生大计这样的问题，更何况还是一个男人，而且是这个平日看上去颇不待见任人的家伙。
    “……”显然，杨瑞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此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女人，他原本还担心，她如今腿脚不方便，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求，所以只有憋着忍着。可当下这么一看，她根本是完全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啊——倒显得是他积极了。
    这一想，杨瑞顿时恼羞成怒，立刻直起身来，“如厕，出恭，上茅房，你懂不懂？！”
    “哦，懂了。”李祥云怔怔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去？”他黑着一张脸问她。
    引得她连连点头，并且探出手去拉住他的道袍，冲着他咧开了嘴角，不好意思地笑道：“要去，当然要去！”正这么说着，她突然垮下一张脸来，“你早先不说我还没感觉。可你这么一提，我就觉得……急，果然是很急啊……”
    “……”杨瑞当下没了言语。这家伙，真不知说她是直肠子的好，还是直说脑袋缺一窍的好。怎地说风就是雨了？虽然心里有着诸如此类的抱怨，虽然他依旧黑着一张脸阴沉得吓人，但他还是转了身子蹲了下去，没好气地道：“还不上来？”
    “好啊。”她笑眯眯地答道，想也不想地趴上那脊背。
    那晚，当他背着她汗流浃背地赶路爬山，感激之余，她还有着微微的羞赧。然而这一次，当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她想也不想地就趴了上去。或许这就是心情的转变了吧。因为，她已决定，抓紧不放！
    杨瑞背后自然是没长眼睛的，所以他也就看不见身后人那贼兮兮的笑容，摆明了一脸“赖定了”的表情。
    如此这般，杨瑞不得不站在茅房外面，捏着鼻子以远远眺望藏经楼的檐角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看那天色蔚蓝，看那阳光和煦，看那老樟树的叶片显得分外青翠。如此景致是多么如诗如画，还伴随着清风阵阵拂过鬓角，同时也带来“暗香”浮动，无孔不入——而首当其冲的那个孔，就是杨瑞鼻下两点。
    所以，虽然面前的景致是如此风雅，虽然周围环境是如此平静安宁，但是那个在茅房外候了大半晌的人，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再次大吼出声：“你是掉进去了么？！还不出来？！”
    “哎呀，快了，马上就好。”隔着一扇茅草门，门内的声音却显得不怎么有诚意的样子，“别急啦，真把我咒得掉进去，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把我从里面打捞出来啊。”
    “我管你那么多？！”他毫不给面子地立刻否定，“你淹死在里面也不关我事！”
    李祥云也不生气，望着面前的茅草门，只是发笑。想想就知道，门外的他一定是黑着一张脸，好似别人欠了他债似的。
    其实嘛，杨瑞那个家伙，除了长得太瘦整个一竹竿外，其他五官什么的，也算是人模人样。可偏偏是个牛脾气，三句话说不来就开始摆脸，一张嘴更是不留口德。若以前在皇宫里，就算她是个有“祥瑞命”的主儿，也好歹有个名正言顺货真价实的公主身份，哪儿容得下别人损她？！可来到了这儿，还没睁眼就给这姓杨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平日里更是损得厉害，但她，竟然是不生气的。
    因为，她知道，门外那个嘴巴缺德的家伙，却是个属鸭子的个性。就算煮得熟了，嘴也还是硬的。但是，他心窝子里面，柔软得紧呢。
    正当李祥云在茅厕里对某人的性格问题做出评断的同时，作为被品评对象的杨瑞，等得急了，甩了袖子就要奔走。可刚走了几步，脚步却又停了下来。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无意识地拨动脚下的泥土。可最终，还是恨恨地一跺脚，快步走到樟树下，站定。
    虽然那女人拖拉又麻烦，可毕竟毒疮的事情也与他有关。若不是当日他捉鬼之时，让那妖孽脱逃，又怎么会撞到路过的她身上？！而她这近三个多月一直住在道观中，他却未看出什么端倪，要怪只怪他学艺不精。
    这么一想，虽仍有不耐烦，但杨瑞终究还是站定在樟树之下等着。
    而当李祥云单脚跳出茅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他面无表情、死瞪着樟树的样子。
    “杨兄，请问您这是……”她明知故问，故作无辜。
    “看、风、景。”他并没有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咬牙道。
    “果然是好风景，有色有‘香’。”李祥云抚掌笑道。
    他转过身来，瞪她，“拉倒的‘香味’！你是久坐茅坑不嫌臭了，没把我在这儿熏死！”
    “哎呀呀，”她故作大惊失色状，“杨兄，身为一心向道、以成为道士为目标的兴修人，你说话怎可如此粗俗？难道那些个道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笑盈盈的她，杨瑞沉着脸，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开了口：“想来文的，无妨。劣者这里所见风景，自是不能和道友你所见相提并论。想必在那小小门内，必是别有洞天，色香味俱全吧？”
    一番话下来，顿时让李祥云白了一张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他道：“杨瑞，你说得好恶心。”
    “彼此彼此，也不想想是你恶心我在前，”他作势拱了拱手后，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斗口，“你倒是走不走？”
    “哦。”一边应声，一边单脚跳过来，直向他那趴得越来越顺手的肩膀，起跳——
    “喂，肥婆，你该减重了！你是打算压死我么？！”一边使劲站起，他一边偏了头去，斥道。
    “喂，竹竿，你该增重了！难道你想被我压死么？”她立即不客气地回敬。
    也许，这家伙不擅文，不会武；也许，这家伙注定了成不了王侯，当不了将相；也许，这家伙不曾壮硕魁梧男子气概十足，不曾温文儒雅翩翩佳公子般风雅；也许，这家伙缺点一大堆，特别是那张嘴全无口德惹人生厌……
    但是——
    世上又有几个男人，会在她生病之时，主动背她来上茅房呢？
    李祥云偷笑：她，捡到了宝。
    不知该不该庆幸是专业对口的好处，这毒疮虽是要人命的玩意儿，但因为杨瑞的及时施药，再加上回到浮云观还有老观主坐镇，这毒疮总算是压制住了。洗去了晦气物，那块烂乎乎的疮口不再扩大，也不像之前那样针扎得疼了。剩下的，就是纯粹医术上的问题了，用药物辅助那块伤口慢慢恢复，肌肉生长愈合。
    “会不会留下疤啊？这么黑乎乎的一大块……”在上药的时候，望着右小腿上那一块惨不忍睹的地方，李祥云敛起了眉头，不无担心地道。
    坐在一边观察她复原状况的杨瑞，一边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一边斜了眼瞥她，“要疤还是要命，你选。”
    “这么说，这疤真的去不掉了？”她顿时傻了眼，伸手去戳，可还没碰到伤口，就被他一巴掌猛拍下去。
    “你要想它一直这样，那就尽管戳好了。”
    自知理亏，李祥云只有捧着被拍红的爪子，一边吹着气一边哀怨地道：“这么大的疤，会嫁不出去啦！”
    杨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沉下脸来，“说什么鬼话？！你是修行人，应以入道为目标，理当潜心修行，想什么糊涂心思呢？”“就算当了道姑也可以还俗的啊，而且我又没说一定要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听见他不屑的语气，她立刻反驳道。事实上，她不仅打算自己不入道，还有计划要让这个家伙放弃入道呢！
    不过嘛，这个家伙是个相当死脑筋的家伙，可能不那么容易处理啊。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直接敲昏了拖下山去，这样还比较省心省力。
    这番考量与心声，杨瑞当然是听不见的。只是那一句关于“道姑还俗”的说法，让他冷笑一声，“既然心不诚，何来修道？！道观可不是你们藏污纳垢的地方！”
    见他脸色阴沉，好似动怒的样子，李祥云愣了一愣，怔怔地问道：“什么‘藏污纳垢’？什么‘你们’？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道不是么？”他冷冷地瞥她一眼，“你们唐朝皇室，竟把道观当做风月之地。当年，唐太宗的才人武氏，在太宗死后被赐修行于道观，可之后却与太宗之子唐高宗私通。而后，还有唐玄宗垂涎儿媳美色，赐其入道观修行，以暗度陈仓之计，将之纳入宫中。你们当道观是什么？为你们大开方便之门么？”
    “那个……高宗？！你说的可是父皇？！可是，为什么你说的，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李祥云呆呆地问了句，随即明白过来，“啪”地一拍手，“我明白了。这是我离开之后的事情。在我那时候，什么玄宗都还没出生呢！你快给我说说，后来的大唐有着怎样的故事？”
    眼见她一脸期待，又拗不过她那纠缠功夫，杨瑞只得充当起了说书人，从高宗之后的故事，一直说到了哀帝，到五代前期，也粗粗地提到了宋朝的建立，几乎说了整本的《唐史》。
    然而，这位说书人显然不讨听众的欢心。这一番唇舌耗费下来，非但没得到一口茶打赏，反而是某人拍了桌子。
    “杨瑞，你很过分啊！为什么一说到你们宋朝，你的口气就歌功颂德似的。而说我们大唐，你就诸多批判，百事看不顺眼？”
    “那是自然，大宋居民安居乐业，生活井井有条。而看你们唐朝，开放无度，有碍风化。”
    杨瑞的这番评论，显然刺激到了某位前大唐公主。
    “胡说！什么叫‘开放无度’？那明明就是天下大同。什么‘有碍风化’？那是你们太死脑筋，太保守教条！说到安居乐业，大唐难道就不是了吗？处处歌舞升平，一派富饶繁盛景象。”
    杨瑞冷笑道：“歌舞升平？那是粉饰太平吧。大唐沉迷酒色，日渐委靡，就是这种恶习，才导致了一个杨玉环认贼作子。这般纵情声色，不守规矩，难怪给蛮子一搅和，就走了下坡路。”
    “喂，你说的那什么‘安史之乱’，又不是杨玉环一个人造成的！为什么你们倒把责任都推在一个弱女子的身上？！她也不过是追求一份真感情而已，何罪之有？”李祥云大声申辩。
    “无罪？有违伦常那是无罪？！祸国殃民那是无罪？！如此不守规矩之女子，难怪会不得善终……”
    “啪——”杨瑞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祥云猛拍桌子的声音打断。
    “何谓‘规矩’？就像我最初来到这里，所见的，都是女子个个低头垂首，跟随于男子身后行走，这就叫做‘规矩’？！是，如果按你这么说，大唐是没有什么所谓‘规矩’的。因为在我们那里，巾帼不让须眉，男子女子，同样可抛头露面！而这里，你口中所谓安居乐业的宋朝，都是让女子臣服于男子，这就是规矩了？！”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不等杨瑞开口接话，她接着说道，“只是身穿我们那里的衣裳，就被你认做是风尘女子。就因为我身形丰腴，就被你说成是肥婆。这些都不要紧，我了解，站在你的角度，你并没有说错。但同时，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也没错！我不会去迎合你们的眼光而减重，也不会垂首遵照所谓的规矩。因为我是大唐女子，更是大唐公主，我有我的自尊，我爱我们那儿的生活，不会因落入任何地方而改变！”
    面对义正严辞仿若许下誓言一般的李祥云，杨瑞不禁有些发愣。
    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激动的模样。她总是笑眯眯的，笑盈盈地望着他，几乎让他忘却了，她并非这个时代的人，她在这里，也会有着各样的不适应。只不过，她从不曾说出口罢了……
    “我……”一番宣言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李祥云颓然地坐下，慢慢垂了脑袋。眼望着面前杯中那浮动的碧绿叶片，茶中冉冉上升的热气，熏得她迷了眼，“我……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大唐，我想回家……”
    来到这里四个月了，李祥云却是第一次将这句话说出口。
    缓缓地抬了眼，在一片扭曲的水光中，她看见那个瘦削身影慢慢走出了门外，反手关上了门。“吱呀”的一声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努力牵动了嘴角，勾勒出一抹难看的无奈的笑。
    原以为，自己捡到了宝。可她忘记了，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上天虽用异能将他们兜在了一起，但却又用“时代背景”和“思想观念”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见更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样的他，与她观念差异巨大的他，会是她一辈子的良人么？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一心想要修行成为道士，本就清心寡欲从不想红尘之事。而且又生在宋朝，观念保守。
    而她，才不想什么修道，想的不是成仙，而是找到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良人。观念开放，看不惯这里的约束。
    这样的她，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想回到大唐，会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完全断绝自己回家的念头么？
    慢慢抬起手来，轻轻抚过右手腕上的祥云结。面对丝丝纠缠的蓝色丝线，李祥云浅浅地苦笑。
    “既然你能将我送来，就请带我回去吧！江儿说你能带来幸福和美满，可是我的美满，并不在这里啊……”
    然而，李祥云的郁闷和哀怨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晚饭后，杨瑞依旧是照例来看她上药，察看疮口愈合的情况。二人一直没言语，至到擦药完毕，他突然开口：“准备一下，我们出门。”
    “啊？”她自然是没想到的，傻傻地应了一声，抬眼不解地望他。
    他别开了脸，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有奇异的花纹一样。他淡淡地道：“去看花灯。”
    “哈？！”不能怪李祥云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答案。实在是那个平日里对什么娱乐活动一向嗤之以鼻、一副“潜心修道早日成为正牌道士乃至将来修行成仙”的样子的杨瑞，与建议她看花灯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没办法联系到一起。正在她还处于发怔状态的时候，就见他转过身来，咬着牙，瞪她。
    “到底去不去？你倒是吱一声啊！”
    阴沉的脸，这番表情是某人恼羞成怒的前兆。别说是看花灯，就算让她去看狮子，也只得应了。于是，李祥云很识时务、很理智地发出了短暂的声响：“吱——”
    “……”这个回答显然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你做什么？装耗子么？”
    “明明是你叫我吱一声的啊……”
    无辜的回答，让杨瑞陷入了片刻的呆滞。随即，他不满地撇了撇嘴角，可还是相当自觉地在她面前，蹲下。
    她趴上他的肩膀，轻轻唤他：“杨瑞。”
    “嗯？”他淡淡地应声。
    “那个，”她停顿了一下，狡猾的笑容浮上唇角，“麻烦你，带我去趟茅房先。”
    “……”再度无言的他，虽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臭脸，可脚步却并未停下。
    天色微暗，一路任由他背着下山，到山下镇子还有远远的一段距离。夜晚的风清清凉凉，微微有些寒意。下意识地趴得紧些，却又不断对自己说，不可多贪。这一路，倒成了李祥云心内矛盾挣扎、斗争不休的过程。待到回过神来，便已看见点点昏黄灯火，点缀在镇中。
    “花灯呢？”她刚想这么问出口，就见镇东角那儿，亮起了点点星火。李祥云不禁心下微喜：以往虽然不是没见过花灯，但宫中不似民间，玩耍游戏也要保持风范，不可过度喧哗，因此自然难以玩得尽兴。传说中，民间那种熙熙攘攘的花灯会，今日终于可以亲见，倒要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幅热闹的光景！
    “毕竟是小镇，能热闹到哪里去？别抱太大希望。”
    杨瑞顿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可这非但没有让她失了兴趣，反而让她震惊不已：他怎知她是怎么想的？！
    她微微偏了头去，看他的侧脸。抿着唇，面无表情的他，步子却迈得更快了些，直向镇东那儿奔去。
    小道两边的铺子，拉起了绳挂起了灯。原本稀稀拉拉的灯火，逐渐连成了一片。少有李祥云往常惯见的宫灯，都是些造型各异的荷花、兔子、金鱼儿。原本不大的巷子，给那一盏盏摇曳的光照得亮堂。
    孩子们拎了一盏兔子或小狗，吵吵嚷嚷地跑闹开去。年轻的女子们往往拎了蝴蝶或荷花，迈着小碎步，灯火随着婀娜的身姿轻轻摆动。平日里一到入夜就显得寂寥的街巷，如今却满是笑语欢声，小贩子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李祥云忍不住开口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张尴尬面容，“初七。”杨瑞微微别开脸去，满脸的不自在。见她面色仍有疑惑，只好开口解释道，“初七，是女子们乞巧的日子，也常挂上花灯，供她们游玩嬉闹。”
    “哦，原来如此。”恍然地点了点头，她一边东张西望。果然街上女子孩童居多，少有男子。只有几个镇里当差的衙役，踱步而过，巡视四周。看到他们则瞥来奇异和打量的目光。
    李祥云这才想到，杨瑞本就是个又高又瘦的显眼竹竿，又穿着一身道袍走在女子之中，更显得扎眼了。更离谱的是，他背上还有一个她，无怪乎过往路人都以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了。
    这么一想，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引得他没好气地回头怒瞪，“你又疯笑什么？还怕不够惹眼是不？！”
    “哈，我只是在想，”李祥云故用无辜的眼神望他，可话语却是十足的无良，“如果我此时大呼‘非礼’、‘救命’，会不会有人以为你是拐骗良家妇女？”
    “……”片刻的无言，杨瑞的身形顿时僵硬。好半晌，他才冷冷地“哼”出一声来，头也不回地冷笑道：“你见过有这么好心的贼人么？再说了，拐卖你？！就你这模样身板，能值几个钱？！”
    “喂喂，”她不满道，“好歹我也喊你一声‘杨兄’，你不至于说话这么损，这么不给面子吧？”
    “哼，你第一天认识我么？再说了，你又何时给过我面子了？”他微偏了头，斜眼瞥她。
    刚想反驳两句、继续斗口，可当她无意中瞥见他的侧脸，汗珠随着鬓角滑下，便不由地停了口。下意识地，她想抬起手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渍，可刚挪动了半分，却又僵硬在那里。
    面前这个微汗的家伙，背着她走下长长的山路，穿梭在川流的人群间，哪怕周围人投来各种猜疑的目光。若在两天之前，她定会无所顾忌地为他拭汗。可在如今，她却只能告诫自己，即使如今同途，或许将来也终是殊归。不同朝代的人，不同的观念，怎么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是她痴傻，偏偏喜欢上了，才意识到，二人并非生于相同的环境，终是差别……
    “你们长安，可有这样的花灯会？”
    正当李祥云处于神游之际，杨瑞突然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嗯，有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声道。
    “怎可能？”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大为震惊，“我明明查了典籍资料，你们那时候，夜晚都有宵禁，不可走出坊间，怎么会有花灯会？”
    “是有宵禁没错，”她向他解释道，“一旦过了时辰，每个里坊都要封上门，只准坊内通行生活，不能上大道夜游的。所以，整城的花灯会自然是没有的，但是小区域的花灯会可以在坊间进行啊。说到这个，你怎么会突然对花灯感兴趣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面有得色地道：“在这里，是没有宵禁的。就算到了夜晚，也可以在大道上溜达，茶楼酒肆也会开放。还有整城的花灯会，只要你想看，每到初七都能看见。”
    “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等奇奇怪怪丝毫没联系的话来，李祥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以眼神向他索要一个解释。
    “我是说，咳，”轻轻咳嗽了一下，“也许你们大唐很好，可是你看，这里没有宵禁，到了晚上你也可以出来溜达，可以看花灯。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吧。”
    “……”李祥云没有说话，只是傻傻地望着他——这个男人，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不想家，为了让她接受这里，才背着她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大老远地背她来看花灯么？
    见她表情呆滞，一直不吭声，杨瑞急急道：“我不是想让你承认大宋比大唐好，我知道你生在那里，自然是习惯那里的生活。只是，现在的情况，你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既然这样，与其满是抱怨，不如发觉这里的好，住得就会习惯些了。”
    其实并不需要他这番解释，她怎会不明白他是什么心思？因为，昨日的她说过，她讨厌这里，她想回家，想回大唐，所以，他才带她来看花灯，告诉她，这里也有好处……
    忽然之间，李祥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什么时代啦，什么背景啦，什么观念啦，一下子都远远地飞了开去，只有眼前这个背着自己穿梭在人群中的男人，是靠得如此近。
    “喂，”微微勾勒了唇角，她浅浅地笑了开来，“什么叫‘承认大宋比大唐好’？这个说法，你很占便宜啊。”
    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以“事实如此”这样的说辞加以反驳。然而这一次，他却难得地选择了岔开话题：“可要去看灯猜灯谜？”
    “不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用袖口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一边笑着道，“我们去塘边的亭子那儿，歇会儿吧。”
    “半步路都没走，你还觉得累？当真是猪精转世。”他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道。
    她又没说是自己累。这句话李祥云并没有说出口，她也不反驳，只是由他背着走向塘边，浅浅地笑。反正这家伙的嘴巴欠刷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也就习惯了。
    夜晚的风轻轻吹过，带动他的鬓角飞扬，挠在了她的脸上。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抓住那一缕黑发，在手中把玩。这个动作理所当然地引来他的斥责：“放手！你做什么？又不是三岁的孩童，手里不抓点东西就不自在么？”
    “喂，我是在帮你啊，”她干脆睁眼说瞎话，免得招骂，“我是看见有白头发，所以帮你拔一拔。”
    这个回答引来他的斜眼，“不许拔！没听说过‘拔一根长七根’么？”
    “我知道啊，当然有听说过。”她笑眯眯地道，拿发丝挠他的脸，“所以我才要多拔几根。到时候一头白发飘飘，鹤发童颜，多像仙人啊！到时候你还得感谢我呢，提早帮你在表相上达到得道成仙的效果。”
    回头瞪了她一眼，杨瑞径直走进亭中，蹲下让她坐在石凳上，随后直起了身，舒展了下关节，方才坐定。他的动作引来她的轻笑。
    “杨兄，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感谢你尽给我添乱么？”他瞥她一眼，冷冷回应。
    “此话差矣，”她笑眯眯地开始胡扯，“想当初，我初见杨兄之时，杨兄还是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文士。可这段时间下来，你看，负重走了这么远的山路都不见喘的。作为训练道具的我，绝对功不可没啊。”
    “哼，这么说，我倒是还要谢谢你了？”他冷笑道。
    “没错没错，”她大力地点了点头，继而向他伸出手来，笑道，“看在这些一个月来，我这么配合你锻炼的分上，要盏花灯应该不为过吧？”
    “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板起面孔，训斥道，“身为修道之人，理当潜心修行，无欲无求。你贪这贪那，如何修心养性？”
    “别再念啦！”她立刻伸出双手抱头，哀怨地望他，“杨兄，我知道你从小生在道观，一心想要成为道士，很有职业精神，但能不能拜托你不要每天都这么念叨一遍。再说了，你也知道，我的个性，明明就不是修行的人嘛。”
    “不修行你来道观干吗？骗吃骗喝么？”他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让她无言以对，只有“呵呵”傻笑打算蒙混过关，打着哈哈混过去。
    见她那丝毫没有悔改意思的傻笑面孔，杨瑞摇头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踱步出了亭子。李祥云倒也不担心他就这么丢下她跑路，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笑。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便见他提了一盏荷花灯走了回来。花灯的灿烂夺目，正映着他那张阴沉的臭脸，引得她浅浅地勾勒了唇角。
    这家伙，就是那种不情不愿板着一张脸，然后叫嚣着“我管你？！”，可是最终，却还是会去做的男人。
    顶着一张仿佛别人欠了他几百两的表情，她也不在乎，只是单脚跳过，从他手中接过那盏荷花灯。灯烛被风吹得有些摇曳，她连忙用手护住，随即坐上了亭子的木栏杆，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伸手想将它放入水中。
    “你做什么？！”他一把将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你又在疯癫个什么劲儿？！”
    “放灯啊，这你都没听过？”她以一副“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的眼神望他。
    “你倒是大方，你可知修道人应该衣食节俭？哪有你这么挥霍无度的？！”
    他冷着一张脸，又开始教训起人来，引得她不禁好笑，“我知道你心疼嘛，才买的灯就被我放掉。可是你说，如果放灯能实现我的愿望，那岂不是很值？”
    “修道也能实现人的愿望，怎不见你好好修行过？”他一边冷眼看她，一边伸手接过那盏花灯。一手搭在亭中红柱上，他向塘面探出手去，可嘴中还不忘念叨着，“放灯？！我看你能把你人整个都放到水里去。到时候就让你的腿泡到烂臭，一辈子都好不了。那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番言语，李祥云也不介意，只是浅笑着看他替她放灯的动作。晚风拂动他的鬓角，一缕青丝映衬上白色的道袍，手中荷花灯淡淡的光，为他清秀的面容上投下阴影。
    从她得知他是专程带她来看花灯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了，面前这个背着自己走了漫长山路的男人，她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没错，他是古板，他是嘴坏。他与她并不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他们的观念差异，在某些地方可以说是南辕北辙。而且，他是修道人，一心想有朝一日成为道士，在他的心里只有修行，没有她。这些，都是她明白的。
    虽然理智告诉她，她与他有诸多不合适。可偏偏，她就是中了他的蛊，移也移不开眼。为了他一些小小关怀的动作，心里就会暖暖烘烘的。
    她虽然不喜欢这里，她虽然想大唐，想回家，可是，她更不想没有面前的这个牛鼻子贼道……
    “喂。”她轻轻唤他。
    他未曾回头，只是应了一声。为了让荷花灯可以安稳地漂浮在水上，他尽量将身体压低，向塘面探去。
    “你可知，我许下的，是什么愿望？”
    “爱说不说，”他敛起眉，淡淡应道，“想说你自然会说，不想说你就住口。偏偏爱故弄玄虚，卖什么关子？！”
    “我想说，”她呼了一口气，浅浅地笑开来，“杨瑞，你不要修道好不好？我不想你成为道士……”
    “……”
    他呆了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继续道：“杨瑞，不要成为道士。因为我想嫁你，你娶我好不好？”
    片刻的沉寂之后，只听“哗啦”一声响——那是某人僵硬了身形，惊吓得跌进了水塘里的声音。
    
                  第5章
    话本和戏剧故事里，男女主人公两情相悦的情景，李祥云虽然憧憬，可理智相当严肃地告诉她：杨瑞是绝对不可能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倾吐爱慕之语的。她明白，她的告白非但得不到一句好听话作为回报，反而会招来他的训斥，这也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被她吓得一头栽进水里去。
    若在平时，她一定会抓住这等好机会，大肆嘲笑一番，以报他平日总是毒舌相对之仇。但是，当杨瑞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爬出来——一张脸黑得吓人，冷冷地望着她的时候，李祥云很明智地选择了绷起面孔，不让唇角勾勒出上扬的弧度，只是以眼神无畏地回瞪：哼，你会瞪眼，我就不会么？谁怕谁啊？！
    一时间，四目相接，电光火花闪成一片。
    别人告白，那是花前月下温柔缠绵，眼神如蜜甜得死人。可到了他们两个，眼神倒像是仇家一般，斗狠逞凶誓要一较高下。
    不过，终究还是李祥云先移开了眼。不是因为她定力不够，而是面前那个头发上挂着一根水草，湿答答地还向下滴水的样子，实在与那凌厉的眼神全然不相配。当她脑海中无意识地闪过“痛打落水狗”这几个字的时候，李祥云忍不住别开脸去，“扑哧”一声笑起来。
    “笑？！你还有脸疯笑？！”果然，他开始趁胜追击，“你到底有没有半点身为修道人的自觉？！就算是玩笑，也不该拿这等事情打趣！看你平日懒散放荡惯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口没遮拦！好歹你也学了四个多月的道经，怎地没半分长进？！”她也不反驳，只是抱着手任由他斥责。这家伙，等到他说到嘴干、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自然就会停口了。打定了这主意，李祥云干脆使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来，就当他是在叽里咕噜地念咒，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果不其然，当见她一脸不在乎、根本没有半点知错悔改的神色后，杨瑞选择了停止浪费口水，但那张脸却显得更加阴沉了。抿紧了唇，额前成川，他转了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亭外。可走出了三四丈远后，他忽然停住了步子，定了好半晌，才掉头回来，背她回浮云观。
    一路无语。杨瑞始终阴沉着一张脸，那模样叫“苦大仇深”，活像她陷害了他全家似的。李祥云敢打赌，如果不是因为她腿脚不方便，他定不会回头，而是将她撂在镇子，全然不管她回不回得去。
    在某人仿若数九寒冬的冷漠对待中，李祥云自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在这当口往刀尖子上撞，于是也就乖乖闭嘴，不再刺激那个移动冰块。而杨瑞在送她上山回到道观之后，则再也不搭理她，看到也当没看到，仿佛当她不存在似的。
    她虽然心下有些黯然，但也并不着急。这段日子就让她安心将腿伤养好，等到痊愈了，再鼓足了干劲，以最佳作战状态开始她的追求计划。
    好在这一个月下来，腿伤也养好了七八成，不至于离了他就没办法混。李祥云找了截木头棍子，配合着单脚跳，上茅房、吃饭什么的，倒也不成问题。
    倒是那杨瑞，瞥见一根拐杖就可以解决那许多麻烦事的时候，先是震惊，随即整张脸都青了，明显一副悔断了肠子的表情，满脸分明是“怎么早没想到”的后悔神色。
    实话说起来，她倒是早就想到了这点子，可她偏就是不说，偏爱要他背来背去。像是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似的，杨瑞那张臭脸，也就板得越来越难看了。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李祥云的腿伤也好了九成，可以不用木棍走路了。眼见时机成熟，她当下决定，作战行动开始——
    第一作战计划是，偶遇巧合，千里姻缘一线牵。
    戏文里是经常写着一些“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之类的戏码，男女主人公四目相接顿时天雷地火，方明白此生唯她不娶唯他不嫁，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之相会”。是凡有此等会面之人，无一不成就一段绝世良缘——至少戏文中是这么写的。
    李祥云歪了头托了下巴，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想当初，她和杨瑞的碰面，非但没有任何“姻缘”的味道，反而是充满了“冤孽”的火药味儿。首先光那一句“肥婆”就把她炸飞到九天之外几乎寻不到回人间的路，再来一句“风尘女子”充分让她领略到什么叫做“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任由怒火燃尽九重天，立马开战！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若早能预料到今儿个自己会喜欢上那个臭嘴的牛脾气家伙，当初说什么也就任由那把言语之刀在心上砍砍砍——忍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只是受点小气呢？为了那个郎，忍了！
    再说了，那时候她是不知道他的牛性子：说话不经大脑，正直到刻薄，但虽然嘴上不待见人，可手里的事情却半点没少干……
    想到这里，李祥云不禁微微觉得好笑：他这个家伙啊，就是那种光嘴上狠狠的纸老虎。
    可刚扬了唇角，却又僵硬在那里，继而耷拉成苦涩的下弦：不过，这纸老虎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死脑筋不说，认准了的事情，就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更何况他认定了自己的目标是清心寡欲、潜心修行，成为一名道士，便更不可能关注这等儿女私情，反而要斥责她心态极有问题。
    总而言之，想打动他那软心肠不难，可要将他那种对任何人都有的好心，转移到私情的认知上，难度可大了去了。
    唉——想到这里，李祥云不禁长吁短叹一下，可恨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买的，要么当初第一次见面之时，怎么也得好好表现一下，赚点印象分。可是现在，是弥补不来的了，只能制造多个“巧合”和“偶遇”，让他感叹，他与她的相遇，这是上苍的安排，是避也避不开的缘分啊。
    这一想，李祥云当下行动起来：打扮一番自然是不用说的了，可麻烦的是，既不能穿来时的唐风衣裙，也不能穿现下习惯的道姑袍子，前者她是认为漂亮优雅外加高贵没错啦，可是杨瑞那个保守又老古板的家伙，不把她念到耳朵长老茧才有鬼；至于后者就更不能穿了，这不是明摆着提醒他要修行成为道士的目标么？！再说了，他虽然不是正牌，可平时却总是一身白色道袍。在外人看来，这一道士一道姑在花前月下大谈感情问题，不被人大骂“贼道淫姑”才有鬼——当然，她是不在意的，只是他又要满口“道门清誉”之类地念叨了。
    想来想去，她决定投其所好，穿上宋朝女子平日的衣衫，至少比较符合他的审美倾向。
    可当李祥云走了许久的山路来到镇中的衣铺子，却又再度犯了难：这宋朝女装啊，做得娇小玲珑，让她穿得痛苦无比，几乎塞不下去。最后，她只有狠狠地咬了牙，跺了脚，掏出这四个月道观生活的所有积蓄，“啪”地拍在掌柜桌上：订、做。
    当一切工作准备就绪之后，李祥云趁着天麻麻亮，溜出了道观外，然后又跟着众多进香的客人涌入道观。表面上一副完全不认得的样子，可私下里早已经瞅准了杨瑞的身影，快步越过他，一边非常“不小心”地丢下一块丝巾。
    没错了，这就是戏文故事里最经常出现的极品经典桥段：失物招领觅佳人。君不见多少文人书生，因拾到丝巾、发簪等事物，本着拾金不昧的良好品质一路追上，一不小心就跟失主勾搭上了，而那丝巾或者发簪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二人的定情信物。此后，若是悲剧，便注定是鸳鸯各自飞，空留信物，睹物思人愁更愁；若是喜剧，则二人成家生子多年后，见物而笑，回忆当年之年少轻狂青涩时光……
    正当李祥云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并在幻想着和顺美满的夫妻生活而大流哈喇子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裙角。低头一看，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先前的口水尽数吸了回去——
    那个叼着丝巾，一边兴奋地摇着尾巴一边用满是期待的褐色眼珠子望着她，并且一副讨好表情的家伙，不正是当日他与她从镇子里捡回来、然后一直养在道观里的黄狗“呆子”么？！
    “……”李祥云顿时无语问苍天，良久才长叹一声出来：“唉——呆子，我知道你是好心没错啦。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坏了我的大计啊……”
    “呆子”歪了脑袋，只用那双褐色大眼疑惑地望着她，显然是没能明白。李祥云也知道多说无益，拍了拍“呆子”的脑袋，伸手将它口中的丝巾扯出。
    瞥了一眼杨瑞所行进的路线，她随即做出判断，再度将丝巾丢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与他擦肩而过。
    一步，两步，三步……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
    那家伙怎么还不追上来？！
    觉得等待过程过于漫长的李祥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去——只见那杨瑞早已走过丝巾掉落之处，显然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人遗失了东西。
    倒是“呆子”，看主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地上那块丝巾，以为要它去捡。于是它撒了四只脚丫子，一路乐颠颠地奔过去，将丝巾咬起，而后摇着尾巴再一路小跑回来，直直地在女主人面前坐下，一副讨赏的神气。
    “……”李祥云哭笑不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半晌，她才弯腰抽出丝巾，安抚地摸了摸“呆子”的后背，随即望着那背影，口中喃喃自语：“这是不是说明，狗比男人有用呢……”
    所谓“事不过三”，有前面两次惨痛的失败经历作为垫底，李祥云坚信，这一次定能马到功成。将“呆子”连哄带骗地领去后院的柴房，以防止它再次出来搅局之后，她这次非常熟练地快步走过，越过杨瑞，然后在此时貌似不经意地丢下了那块丝巾。这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看上去甚是自然。
    “姑娘，请留步。”
    果然，那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祥云暗自窃喜：这次终于成功了。不过表面上，她还是不动声色，当做没听见一般，继续向前走。
    “前面那位姑娘，请留步。”
    直到他唤了第二遍，她才依言停下，却没有回头。她可等着在他问出“敢问这位可是姑娘您的丝巾”一句时，再缓缓地回过头去，冲他嫣然一笑。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到时候定能让他觉之惊艳，随即惊叹：“原来，是你……”
    当李祥云在心中编排着爱情类话本的戏码之时，杨瑞缓缓地开了口：“姑娘，擦过鼻涕的手巾不要到处乱丢，带回去洗洗干净还能用。”
    “……”
    静。
    静默。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远处哀怨的“汪呜”声——那是“呆子”在扒柴房的门。
    残酷的现实，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剑，硬生生地割裂了李祥云美好的憧憬。机械地转过身去，她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遍。”
    见到是她，杨瑞略显吃惊，但仅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他瞥了眼看她，冷冷道：“我当是谁这么没公德。原来是你，那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伸了手将丝巾递给她，“哪，回去洗洗干净。”
    “那不是鼻涕！”她大声申辩道，一把抢过丝巾，果然湿答答的。她这才想到，定是先前“呆子”叼着的时候把口水弄上去了，惹出这等祸端。她赶紧澄清，“这不是我的鼻涕，这是口水！”
    他皱起眉，厌恶地撇了撇嘴，“有什么区别么？口水就比鼻涕干净了多少么？！都是秽物，难不成还有个恶心程度的等级排名？！还是你的口水比你的鼻涕高明了许多？”
    “不是，这个不是我的口水，是‘呆子’的！”她冤啊，她真比那戴帽子的兔子还要冤。
    她的解释，引来他淡淡的一瞥，“哦？你倒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了嘛。枉你也算生得一副聪明面孔，却是个笨肚肠的。但，人若呆些不要紧，勤能补拙，愚也无妨。就怕这疯癫，才是无药可医。”
    这番话，顿时让李祥云为之气结，只是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被她盯得不自在，杨瑞伸手将她拨开到一边，甩袖走过。只留下她瞪着手里捏着的湿答答的丝巾，缓缓而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来。
    偶遇之失物招领觅佳人大法，宣告败阵。
    戏文和话本之中，仅次于“失物招领觅佳人大法”之后的偶遇定姻缘，当数“英雄救美大法”了。这可是在无论哪个时代都屡试不爽的缘分定律。
    佳人落难，无论这劫难是大是小——大到遇到山莽土匪将有贞洁乃至性命之虞，小到被偷儿摸了钱袋或者仅仅是淋个雨，总都有公子英雄出来打抱不平。然后，女方娇美柔弱，男方英武神勇，二人一见对眼，借着报恩就报到洞房花烛夜去了。总之，这也是促进姻缘的好方法，而且成功率极高，可达九成。所以，李祥云决定用这种虽嫌老套但又着实有效的方法，来完成杨瑞的思想改造工作。
    可是，当她在制定此项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案时，再一次遇到了让她头疼不已的麻烦事儿——
    她要怎么个落难法儿啊？！
    戏文里那是方便。强盗宵小一抓一大把，随时随地敬业地担任着反派虾兵、并客串沙包供男主角拳脚相加大显神威之用——他们倒不像是恶贼，改行做媒婆比较实在。可现实生活里，这么优秀的“美人”可不好找。这浮云观坐落于山顶风景明秀之地，也有五六十载的历史了，可从来只见香客络绎不绝，偏生就是没见到过半个打家劫舍的。这等治安，好得让李祥云有流泪的冲动——显然，“强盗落难法”，是缺少先天条件而搁浅了。
    除却强盗和偷儿所带来的危险，利用马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常有马车急速飞驰，险些撞到柔弱女子。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伟岸身影如风掠过，救起受惊佳人这样的故事。可是——李祥云站在道观门口，哀怨地向山下层层石阶望去——别说是马车了，若有人可以将马牵上来，她就把那马给生吃咯！显然，“千钧一发、马车落难法”，不适合实际地理环境，同样搁浅。
    那“淋雨落难法”如何？李祥云抬头仰望天际——好一派风和日丽，明媚阳光。
    那“野兽落难法”如何？只是藏匿于山林之间的猛兽哪儿是那么好找的？再说了，万一真引来头老虎灰熊什么的，它们没法用银子收买听话，杨瑞打不过受伤了怎么办？！难不成让她给“呆子”挂张狼皮，客串一下凶猛野兽？！可那家伙，见到她和杨瑞就摇了尾巴讨好地凑到裤管边儿舔去了，更别提“凶猛”二字了……
    想想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李祥云苦恼地敛起了眉头。凡准备“作案”的，先要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严峻现实，“人和”是不指望了，若杨瑞那家伙能“和”，她就不用闹出这许多麻烦来了；“天时”更是缥缈，指望现在下雨恐怕和下刀子同样困难；至于这地利嘛……
    想来想去，她决定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毕竟，山上别的没有，多的就是山路崎岖不平，外加悬崖峭壁。就不信她要险些从山路上滚下去，那狠心的家伙还能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这么一盘算，李祥云当下打定主意，开始布置起“作战”的各项准备来。
    于是，当杨瑞走出山门，准备下山办事的时候，正看见李祥云在山路小道上疾走，似乎是有急事要下山的样子。
    “小……”见她那“噌噌噌”地快步下石阶，杨瑞下意识地张口想喊住她。像她那般走法，就不怕一步走滑摔断了脖子？！然而，张了张口，他终究还是没有喊出声，只是抿紧了唇，无言地将眼别向一边，并缓步走下山，像是看不见那背影一般。
    沉着脸，他刚走出几步，余光就瞥见前方那个人，脚步一个不稳，似乎是磕着了石头，然后整个人就有向前倾倒的趋势。
    想也没想地，杨瑞三步并作两步，大步向前，探出手去，一把拉住了她。但是，由于他的冲力太大，山阶上又有藓类湿滑，倒成了他快要栽倒下去了。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路边树枝借力，才没有当真跌下，但背还是重重地在树干上撞了一下。
    “杨瑞，你没事吧？”虽然是先前有所设计，但未料到这一系列动作甚是危险，看得她心惊胆战。煞白了脸，她急急地扶住了他，一手抚着他的背，一手扶他坐下。
    他没应声，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好，没什么大碍。歇了片刻，回过气来，他冲她沉下脸，张口就是不待见人的话：“你没长脑子的么？这种山路还跑那么快，急着赶去投胎啊？！还有……你右腿没事吧？”
    面对他的恶言恶语，李祥云不怒反笑。而听到他关心她的右腿，她浅浅地勾起唇角，将笑意写进了黑亮的眼眸之中。
    这副表情，看得杨瑞不禁心里有些发毛，“你又疯笑什么？！又想到什么糊涂心思了？！”
    “我是笑，”她笑着缓声道，眸子紧望着他的，“笑你虽然开口不留情面，可终究还是没有放着我不管呢。”
    这番话，顿时让杨瑞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瞪了她一眼，冷笑道：“哼，你少自作多情。换了是谁，我都会去拉那一手的。只有你这种家伙，才会将理所当然的事情会错意。有空在这里胡乱思春，你不如去经楼多读两本道经，好清洗清洗你的脑子，洗干净那些龌龊东西！”
    笑容僵硬在唇边，眼里的笑意也在听见此番话后，渐渐黯淡下去。她低垂了眼眸，勾勒出一抹苦涩来，“这些，我都知道啊……”
    “……”这下，倒轮到杨瑞愕然。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自然知道，你对我全无他意。你潜心修行，一心想要成道，所做之事，其实换作任何人，都会同样对待，”唇边似有似无的苦涩，她抬起了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可是，就是你这份心软和温柔，明知道不单单对我，我却还是喜欢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杨瑞别开了脸，眼望远处松林，避开了她的目光，“你这叫自讨苦吃。没什么别的好说。”
    “喂，你没胆子听么？我偏要说，”她挪动了下身形，将脸探在他的面前，黑亮的眸子毫无畏惧地望着他，“我明知道你定是不会接受这份情意，可是我们大唐女子，向来敢爱敢恨，自己的幸福自己去追。所以，即使得不到你的回应，我还是会去追求，甚至处心积虑地去设计，也要让你喜欢上我……”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先前还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可听到最后一句，杨瑞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啊……呃……”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深情告白竟然会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李祥云顿时瞠目结舌。支吾了半晌，眼见对方凌厉的眼神，知道蒙混是混不过去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啦，是啦！这都是我设计好的，这才方便你在危难时刻英雄救美嘛。这样才能让你明白，其实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这可是戏文和话本故事中最经……”
    说着说着，李祥云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分明看见对方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来越青，阴沉得可怕。而那双狭长的眼眸此时也半眯起来，这是危险的前兆。所以她只有怔怔地闭上嘴巴，低头认罪状，等待杨瑞的怒气爆发。
    “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自作多情、痴心妄想能到这个程度，”冰冷的声音，听不出愤怒的声音，而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反而让李祥云觉得分外恐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你那些鬼伎俩，还是对付别人用吧！既然你无心修道，不如趁早下山，用你那所谓的‘追求’去钓个男人，好过你现在无时无刻不在发花痴。请了，好走，不送。你李祥云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就算你当真从山阶上摔下去，我也断然不会再愚蠢到去拉你一把！”
    “你……你当真这么想？”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千斤巨锤，敲碎她所有的幻想和憧憬。紧咬了下唇，她震惊地望着他。他本无情，她是知道的。可她并不知道他竟然能绝情到这个地步，丝毫不给她哪怕零星的希望。
    “当真。”杨瑞想也不想地，缓慢而沉重地吐出这两个字。
    “……”下唇被咬得发白，她企图在他的黑眸中找出哪怕一丝的温暖和柔软，可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低垂了眼，她望着脚下的叶片，淡淡道，“就算看见我跌落山阶，摔下山崖，你也当真不管？”
    “不管，”他冷笑道，带着讽刺的意味，“我凭什么要管你死活？”
    “就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真能见死不救？！那你还做什么修行人？！”她猛地抬眼望他，满是怨气。
    “呵，有何不可？”他冷笑着反问，轻描淡写，“佛家人才讲究普渡众生，道家讲究的是顺其自然。你若当真有心寻死，那算自杀，我断不会插手。至于你摔不摔得死，那全凭天意，与人无尤。”
    “哈，顺其自然？！好个‘顺其自然’！”李祥云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弯了腰，“为何你见死不救都能算作是顺其自然，我听任心声喜欢上你就是十恶不赦自取其辱？！为什么你就不能顺其自然任我追求，然后将事态发展交于天意？你凭什么决断无情一口否决，半点希望都不留给我？！是不是真要我走了，你才会满意？！”
    “你……”暂且不论那毫无逻辑与道理可言的说辞，单就她那疯笑的样子，便让他心中猛地一惊。似乎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来不及抓住。只能任由心口缺失一块，似乎少了点什么，填也填不回来。
    别过脸去，不再看她那凄狂的笑脸，杨瑞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一声叹息轻轻然逸出唇外，“你这又是何苦……”
    “杨瑞。”身后传来她的呼喊。狂笑之后，变成了无感情的冰冷。她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波澜不惊。
    见他微微迟疑停顿了片刻，继而向前走去，李祥云的眼眸越见黯淡。终于，在他的身影渐渐被树木遮挡、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她用尽全身力气，冲那背影呼喊：“杨瑞，你不要后悔——”
    “杨瑞，你不要后悔。”
    半个月后，望着落叶遍地的庭院，杨瑞无端地想到那时李祥云的话。
    风轻轻吹拂树叶，老樟树一如既往地青翠，也一如既往地掉着红褐色的落叶。“呆子”蹲在树下，哀怨得“呜呜”直叫。庭院中的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却唯独不见那挥舞着扫把、以奇怪而拙劣的姿势清扫之人。
    安抚地拍了拍“呆子”的脑袋，望着飘零残叶，他突然很想问，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后悔”。
    距离李祥云突然离开道观，仿佛消失一般再也见不到人，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那日，他与她争吵之后，等到他办完了事回到山上之时，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她所穿的道袍，下了水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晒衣竿上晒着；房间里扫得清清洁洁，什么东西都没有缺少，床铺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件某日她所穿着的宋朝女装。可是柜子里，却再不见她所带来的唐朝衣裙和其他饰物。
    她将当日带来的物什悉数带走，却未带走人和这里的东西。望着空荡荡的厢房，杨瑞忽然开始恍惚，不知她究竟是否来过。或者说，那个自称从唐朝穿越而来的公主，是否真的存在。
    老观主说，那日，她去向他问安，并沏上了一杯茶。不同以往的顽皮，而是恭恭敬敬地递于他喝。然后，她告诉他，她得回去了，谢谢他这四个月来的收留。
    老观主还说，聚散随天，有缘自会再相逢。所以，寻也无用。该来的总是会来，该走的总是要走。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鬼才会去寻她！走了倒好，走了干净，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还碍眼！”杨瑞紧握了拳头。
    于是，院中老樟树的落叶，得由他独自清扫；晚饭后的碗碟，得由他独自清洗；给“呆子”的馒头，也得由他独自来喂。
    于是，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笨手笨脚地摔了碗；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睡过了头而赶不上早课，还要他气急败坏地去将人拖起来；也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在看经书的时候睡着，要他连吼带骂地将人嚷清醒……
    世界清净了。
    山上几乎是没有夏天的。暖洋洋的春日结束，枫叶就红了一片，四季常青的老樟树，红褐色的落叶掉得格外勤快，铺了满地都是。杨瑞拿出了大扫帚，“呆子”滴溜溜地跟着他在庭院里乱蹿，时不时地抬起头，用那双褐色的大眼望着他，那表情，看上去甚是茫然和疑惑。
    杨瑞当做看不出它在疑惑什么，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远远地扔了出去。“呆子”立刻一溜烟地蹿了出去。而他，却在它跑出院外之后，重重地关上了院门。
    世界更清净了。
    四面白墙，小小庭院，所围住的，是年岁过百的老樟树，是正在树下清扫枯枝落叶的他。
    ——非“困”即“囚”，两个字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抬了眼，似乎有人一边以奇怪的姿势挥舞着扫把，一边打趣地笑。
    杨瑞干脆扔了扫把，坐在树下。初秋的风清清凉凉，拂在他的面上，舒心而惬意，似是万物空灵，什么都不用想。于是，他也就小憩片刻，任由山间清风拂起他的鬓角。
    ——拔一根白七根，三千发丝如雪，鹤发童颜，多像仙人啊！到时候你还得感谢我呢，提早帮你在表相上达到得道成仙的效果。
    闭上眼，似乎有人一边玩着他的鬓角一边调侃道。
    樟树叶片随风“沙沙”作响，摇下一叶，缓缓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好若飘摇的绿舟。
    ——我许下一个愿。你可想知道是什么吗？
    浮光灯火，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人放下一盏绚烂的灯。耀眼的荷花，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你不要修道好不好？我不想你成为道士……
    ——杨瑞，我想嫁你，你娶我好不好？
    那个人，脸上扬着浅浅的笑，黑亮的眸子紧紧锁定他的，无所惧色。
    风轻轻地将发丝拂向他的面庞，微微作痒。睁开眼，一派碧空映翠叶。如此安宁的景致，心却不太平。
    他可以将她的道姑袍和裙装统统锁进柜中，他可以将她与他捡来的“呆子”支开，可他却不能拔了这棵老樟树，不能剪了自个儿的鬓角，不能抓住风让它停歇。
    无奈地牵动了唇角，勾勒出一抹苦笑。杨瑞伸手捡起一片红褐色的樟叶，拿在手中把玩。他从来不曾放任自己如此清闲，闲得似乎会觉得，无所事事，不知该去做点什么了。
    这种空荡荡的感受，是否就是她口中的“后悔”？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浅薄了些。心绪并无太大波动，更没有像她那样或狂笑或落泪或呼喊的激动。
    他只是在几乎要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忘却之时，偶尔又会不经意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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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拟图一忘终无谓，欲醉还醒，昔颜愈清粹。”
    无端地想起一曲《蝶恋花》，杨瑞暗自冷笑：他与词中所言，是大不相同的。词中所言之思慕为爱欲，而他，只不过是习惯罢了。
    习惯了那不合时宜的念头，习惯了那傻气的举动，就连那原先百看碍眼的脸蛋身板，也看着看着就顺溜了。
    忽然间，身边就少了个大活人儿，他会去回想，并非他有意，实乃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正当杨瑞对自己的思绪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时，院门外响起哀怨凄凉的“汪呜”声，那是“呆子”拾了树枝跑回来了。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拾起扫帚，打开院门。一边清扫着落叶，一边任由“呆子”在他脚边蹿来蹿去。
    日子又回到了四个月前的平静，只不过多了一条狗而已。
    ——杨瑞，你不要后悔。
    风沙沙，卷动落叶，望不到尽头的山阶，消失在树林中。有人的声音，随着风声，传了很远。
    好吧，还多了一段回忆。仅此而已。
    
                  第6章
    杨瑞的清闲日子，并没有能持续太久。因为没过几天，就有邻镇镇民，不辞辛劳地上山来，请浮云观派人为他们捉鬼。而根据对方的描述，那只妖物，很有可能正是四个月前，杨瑞本打算去收服、却不慎跟丢的那只。
    毕竟是自己先前没料理干净，才容那妖孽在邻镇里再度为祸。想也没想地，杨瑞将“捉鬼”一事满口答应下来，收拾了相关法器用具之后，立刻向邻镇赶去。
    去邻镇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走上将近一天的路程。一个人马不停蹄地赶路，望着单调的黄土路，思绪总要不受控制地飞开去的。于是，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断。没来由地，杨瑞想起了曾经和那个人一边斗口一边赶路，为的是去邻镇的宝华庵一尝那里出名的素面。那个毫无常识的人，在听见“素鸡”、“素鹅”的时候，竟然以为那是荤腥之物而食指大动。果然，她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个适合清苦修行之人。回去也好，回去继续当她那吃香喝辣的公主，何苦留在这里，留在一个不适应的时代吃苦呢？
    第38节：“祥瑞”公主的悲惨生活(38)
    只是，那个人一直很好奇道士是做什么的。他虽然不是正牌道士，可也从小耳濡目染，道士能做的活儿他都能做。所以，他这个尚未转正的道士，带她那个冒牌尼姑，看过风水，卖过道家护身符，却从没机会带她见识一下捉鬼收妖。她一直当道士是那种摇摇铃铛、洒洒狗血的江湖术士，招摇撞骗并无实学。这次，本可以让她一改旧观的，反正，就算他执意不带她参与如此危险的行动，她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跟上来的——如果她还在的话。
    如果啊……
    风轻轻地，将一声未能逸出唇外的叹息静静带走。无表情的冷俊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就在杨瑞任由思绪如脱缰野马奔走四方之时，脚下也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企图偷懒。不知不觉间，已走了大半日，加上他本就脚程快，又没人拖后腿，不多时，邻镇已近在眼前。
    只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杨瑞片刻没有耽搁，就赶去了委托人的家中报到。
    原来，在镇子的西郊，一片竹林之中，有不少乡亲都看见了鬼影幢幢。特别一到夜半风起之时，竹林沙沙作响，鬼怪就会“呜呜”低泣，听得人心惊胆战。
    让杨瑞奇怪的是，尽管乡亲们所描述的鬼怪出没方式，与他当日曾在镇中王家所趋散、后又不小心跟丢的鬼怪有相似之处，可是，当日那妖物秉性恶劣，积怨已深，夜夜在王家作祟，屡现怪事，惹得那王家全家上下惶恐不安。而这次，那妖物虽是现了身，却并没有四处作祟，已算是收敛很多。这般转变，不知因何而起。
    心有疑虑的他，决定先四下收集情报，再制定具体对付它的办法。而这资料收集工作，正是道士们收妖所进行的第一步重要过程。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捉妖何衙门的捉贼，同样程序复杂，过程艰辛。
    在镇西转悠了一圈，镇民们绘声绘色，将妖魔的形象渲染得一个比一个恐怖。什么“三头六臂”、“血盆大口”、“独眼独脚”、“赤发青面”一类的形容都给冠上了。这些，杨瑞都是听过了就算，不会当真往心里去的：因为这鬼怪之事，人们往往夸大其词。一人多添一点，传到最后，就算一个仅仅因为对人世留有羁绊而不愿离去的小游魂，也会被人们传说得好像是吃人不吐骨头、抽筋扒骨的鬼？。
    剔除那些过分夸张的形容，杨瑞整理了剩下的有用信息，确定以下两点：一是，这妖物一直没有踏出过那片竹林；二是，它只是每夜叹息，不会做出其他可怖之事。由此判断，它很有可能由于某种缘由而被束缚了，并且再无伤人之意。如果贸然摆坛硬拼，反而将其斗急。不如只身前往，解它心结送它去往归去之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在竹林周围设置了法界，这样一来，就算动起了手，也不至于波及到其他地方。
    如此准备妥当，一切只等入夜。杨瑞在面铺里吃了碗阳春面，填饱了肚皮，又稍微小憩片刻。待到夕阳西沉，凄红的晚霞染了半片天之时，他才缓步走进了竹林之中。
    橙红的光倾上细长的竹叶，在地面上映出狭长的影。眼前所见的景致，仿佛全数被笼上了红色且透明的纱，本该青翠的竹林，此时晕上了暖暖的色泽。望着面前柔美景致，杨瑞深吸一口气，随即盘腿而坐，闭了眼，调气吐息以备战。
    风轻曳，竹影婆娑，在地面上投出一面斑驳的水墨画。不知过了多久，风里渐渐带上了侵肤的寒意，风声伴随着竹叶摇动之声，就在这时，杨瑞骤然睁开了眼，起身，手中攥紧了道符，环视四周。
    星空之下，虽是星辰明亮，可在林中被层层叠叠的树叶一挡，星光便也黯淡了许多。在林中视物看不真切，杨瑞却凭着对寒意的感知，向林中深处走去。拨开挡住视线的竹枝，朦胧星光之中，果然见到了那缥缈的白色背影。
    “唉——”那白影垂首低叹一声，叹息随风飘散在林中，竹叶声像响应似的，沙沙作响，纷纷附和。
    “你有何怨气，非要作祟于此？”杨瑞的手按紧符咒，冷冷地冲那白色背影道。
    “仇倒没有，只是有些怨气散不掉而已。”那白影淡淡地道，一边慢慢转过身来——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眉角，只是唇边没了那浅浅的弧度，眼中没了那淡淡的笑意。身穿一声惨白的唐式裙衫的她，不是李祥云还能是谁？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杨瑞瞪大了眼，冲上前一步。不知是怎样的感受，只是心中猛然一惊，再也料想不到，竟能再看见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可在瞬间，他又硬生生地止了脚步，将面容撇向一边，冷冷道，“难道你离开的这半个月，就是躲在这里装神弄鬼？！”
    “什么‘装神弄鬼’，”她瞥他一眼，随即旋了个身，轻轻一跳就浮上了半空中，“看清楚了，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亏你还是个修行人、想要成为道士的，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还真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未能将她的挖苦听进耳中，杨瑞只是瞪眼盯着她。那缥缈浮空的身形，那惨白的面容……他早该看出，她不是活着的……
    骤然间，胸口像是被猛击了一拳，深深地一沉之后，胸臆之中又变得空荡荡的了。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那惨淡的容颜，只是望着地上唯有的自己的影子。眼眶有点热，紧握着符咒的手，也渐渐放开。好半晌，他才哑声道：“你……是怎么……死的？”
    “摔死的。走太快，不小心在山阶上一磕，就‘啪嗒’一下，摔下去咯。”她轻描淡写地道。
    “什么？！”这个答案让他猛地抬眼瞪她，“早就跟你说过，那种山路还跑那么快，这不是存心找死么？！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急着赶去投胎啊！现在可好，给我说中了吧！”
    一边训斥着，他扬起右手就想拽她的衣领，好好将她那豆腐花儿似的脑袋给摇晃清醒。伸了手，可终究，抓了个空。
    望着空空的右手，杨瑞呆了一呆。满腔的怒气，却是骂不下去了。
    人，都已经不在了啊……
    望着发愣的杨瑞，李祥云反问：“你那么生气做什么？你不是说过，就算我跌落山崖，你也不会管。你不是说，我摔不摔得死，全凭天意，与你无关么？”
    “……”她的问句让他失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都是他当日对她所念，没想到，居然成真。胸口闷沉沉，他垂首低声道：“是，我说过的。”
    “那你生哪门子的气？我现在翘辫子了，不是正如你所愿？！”她冷冰冰地道，语气中却带有暗暗的怒气。
    “不是的！”他抬了眼，对上那双熟悉却无感情的黑眸，他大声辩驳，“不是的！我怎么可能希望你死？！那日之言，只是想让你断了杂念，并不是当真要咒你死啊！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那日我定不会放你走！你怎可以……怎可以……就这样……”
    说到最后，那个总是嘴巴不饶人的家伙，却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将脸孔别去了一边，望着随风轻摇的竹叶，再没了言语。
    “杨瑞，你后悔了？”抿紧了唇，贝齿咬上已无血色的下唇，她凝视着他，期盼着可以从他嘴中得到那个答案。
    他无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不敢去望她，每每见到那惨白的容颜，那虚无的身影，他就觉得胸中抽痛。她怎么就这样离开了？仅仅是十来天的工夫，当日她弯了眼眸的笑，今日却是再无法从那眸中找到神采……
    她在他的面前，咫尺间，生死已隔万里山。
    狠狠地咬了牙，捏紧了拳头，总是成川的眉头，此时像是深深刻进了肌理。他那样痛苦的神色，在她看来，是在意的证明。静默了片刻，李祥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再度缓声问道：“在你……在你心里，是否可有我一席之地？”
    拳头越发收紧，杨瑞死死地将牙关咬紧。一时间，只听风拂竹林，轻轻作响。良久，久到李祥云叹息一声，放弃了索要答案的时候，那个总是死鸭子嘴硬的男人，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有。虽然无关乎爱意，却是在四个月的相处之间，有了情意。我不能骗你说那是你希望的爱情，可它确实存在，亦亲亦友。”
    慢慢地，她浅浅地勾勒了唇角，在唇上扬起淡淡的弧度，“够了，这就足够了。我早就知道，一切只是我单方面的迷恋，你的心里是没有我的。可现在，虽然不是爱情，仅仅是这种亲情或友情，只要知道你心中有我一席之地，并非当真不关心我的死活，那就够了。”
    “你这又是何苦来哉？杨瑞我，不值得你那般痴迷。”他伸手抹了把脸，哑声道。
    “我也不知道啊，”她笑道，继而话锋一转，“对了，刚才我是骗你的。我不是摔死的。”
    “啊？！”他瞪了眼，怔怔地望她。
    “我是老死的，寿终正寝哦。所以，你也就不用太自责了。”看见他那瞠目结舌的呆样子，她笑弯了眼眸。
    “这、这怎么可能？！”他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很简单啊，因为我回到唐朝了嘛，”她冲他做出“你很笨”的表情来，“下山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讨生活。大约过了十多年，机缘巧合下，祥云结又将我带回唐朝了。于是，我就在那里过完了一辈子。”
    “那你……”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吼出声，“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一直在人间游荡了三百多年？！”
    “对啊，”她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就这么东逛逛，西逛逛，只要小心不被哪些多管闲事的臭茅山道士们捉住，三百多年一晃就过来了。”
    “你为何这般？你为什么不去投胎？”他惊道。三百多年的漫长时光，她就如同独自夜夜长叹么？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啊。反正我知道，你生活在这个时代，只要我慢慢等，就一定能见得到你。”她将眉眼笑成弯月。望着她眸里那熟悉的盈盈笑意，杨瑞却觉得胸口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等了他三百多年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在他的耳中，这一句却有如千斤，沉甸甸地直压在他的心上。
    他负她良多。她的热情，他无法回应。明明看出了她眼眸里的爱意，听过她倾吐出心底的思慕之语，可他却总是斥责她，讽刺她，对她冷言冷语，甚至怒气责骂，丝毫不在意她心中的感受。他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她不在意他的恶言恶语，被他伤了一次又一次后，还能打起精神，笑颜以对。
    想到这里，心头泛上酸楚。这是他第一次试着去体会她的感受。想到她在面对他的恶言之后，明明黯然失落，却又自我安慰鼓起干劲，勾勒笑痕；想到她被他狠狠拒绝之后，独自下山，在这个她所不习惯的时代孤孑漂泊；想到她在身逝之后，于漫长的时光中，茕茕孑立，望松风竹音，暗自惆怅，无奈而又盼望地等待了三百多个寒暑——哪怕她明知，即使等来了他，见到了他，他却是那个无心于她、冷漠以对的杨瑞……
    心上似乎骤然缺失了什么，酸楚溢满整个胸臆。眼有点热，他抬眼望她，只见那个虚无而苍白的幻魂，望着他盈盈地笑，一如既往，像是在浮云观上的每一日，又像是那个花灯璀璨之夜，她望着他笑盈盈，唇角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直把笑意写进眼底……
    别过身去，杨瑞长叹一声，双手抹了把脸，方才回身面对她。眉前成川，却有着隐忍的线条，“杨瑞何德何能，蒙你错爱至此？”
    她将他神色之变化看于眼中，微微一笑，随即沉吟片刻，想了一想方才回答：“喜欢你嘴硬心软啊。你说话虽不待见人，却是心底极柔软的，是个好人。最初见你，只觉得你说话不留口德，惹人生厌。可相处下来，却发现你对他人关怀备至，善良而温柔。就是这样的你，我越看越喜欢。便是如此简单，喜欢上你这死鸭子嘴硬的家伙。”
    她的剖白让他沉默良久。一时间，只听得夜风拂过竹林，叶片轻轻摇曳而发出的碰撞之声。微微的星光打在他的面容之上，映出他低垂的眼。不知过了多久，杨瑞方抬了眼，直面那惨白飘忽的身形——
    “我应你当日之愿，我不修行，不去做道士。我应你当日之愿，娶你为我杨瑞一生的结发之妻。纵不能长相厮守，只要你在这时代一刻，必定相伴相随。如你归去，杨瑞孤身以守。待到你我百年，黄泉路上，痴心与你双手挽。”
    一番承诺，一番誓言，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时之沙仿佛在此刻停留，刹那凝成隽永。
    李祥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看他高扬的眉角，看他紧抿的唇，看他眼眸中的坚决与执着。呆了半晌，她张了张嘴，又无从说起。又等了好一阵，才颤声问他：“你可当真？”
    “当真。”
    字字珠玑，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望着她，眼神不曾转移半分。
    先是惊，再是奇，然后是呆，再然后，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勾勒出夸张的弧度。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在李祥云脸上一一经过，最终化成精细的笑容，毫无遮拦，毫无掩饰的真心开怀，“当真当真当真？！杨瑞，我死也想不到，竟然能从你口中盼来这句话！”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双靥火辣辣地烫。
    面对他刻意的别扭表现，她只是笑，笑容盈盈，轻启了唇，缓缓又轻柔地道：“我总算如了愿。杨瑞，就算你骗我也好，谢谢你。”
    “我并非骗你！”他大声向她解释。可一抬眼，却见她周身亮起柔柔的白色光点。苍白的身影，此时更显得虚无，渐渐有些模糊了。
    他心下大急，伸手就去捉她的手，却是大力地划过虚空，带动了气流，更吹散了那浮动游光。
    她的幻魂，渐渐显得扭曲了。身下白裙缓缓飘散，终成了夜空中的荧荧光点。他急急地想去拢起它们，却怎么也扑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模糊的笑容，渐成了飘散的浮光掠影。
    风轻轻，风凉凉，婆娑轻曳的竹林间，点点荧火缓缓升上天空，像是流落人间的星辰，欲重回天际。那微弱又显得清冷的光，渐与深蓝的天幕融成一体，渐渐地，再也望不见了……
    望穿了眼，仰僵了脖子，颈部的酸痛，杨瑞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点柔光也随风逝去，他才收回了视线，低垂了头，却见脚下被星光映出微弱而浅薄的影。
    风拂过竹林，扬起他的鬓角。星光怜见，镀上一层银白。失神恍惚之间，以为错看了鬓白如雪。
    刹那间，泪流满面。
    天蒙蒙亮，从林中走出的杨瑞，很快被一群胆大的镇民包围住了，一口一个“道长长道长短”的，询问他是否将那夜夜低呜的鬼怪给降服了。杨瑞愣愣的没吱声，过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我不是道士”。这可把镇民们吓得够呛，差点以为妖魔将这位年轻道长的魂儿给收了去了，连忙准备了鸡血准备给杨瑞淋一淋。幸好在那盆鸡血泼下来之前，杨瑞先恢复了神志，才没给闹得个狗血喷头。
    对于镇民们最关心的收妖问题，杨瑞并没有像他们期望中的那样，将降妖捉鬼的过程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说一遍书，而只是低垂了眼眸，淡淡地说了句：“散了。”
    镇民们一听那作祟的妖怪被道长三下两下就给打得魂飞魄散，无不拍手称快，直赞“道长你好俊的功夫”、“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是道长你的对手”之类的好话。可奇怪的是，这道长竟然像是不喜欢听好话似的，又回了一句“我不是道士”就再也不言语了。越夸他，他的头就埋得越低，活像肩上压了座山似的。
    村民只得改口叫“杨兄弟”。可嘴上这么说了，心里难免犯嘀咕。来的时候还好好一道长，怎么现在就满口说自己不是道士了呢？！镇民们无不觉得稀奇，这明明收的是妖鬼恶灵，怎么倒是一副将收妖道士的魂儿也给收了去的模样？很快就有好事者琢磨出了答案，一副说书人的派头，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地道：“都是那精怪太过于厉害。杨兄弟跟它苦苦缠斗了九九八十一回合，才终于将它打得趴下了。可就在杨兄弟要将那妖精收进收妖葫芦的时候，那妖精竟然使出了最后的所有力气，临死也要抓个垫背的，将杨兄弟的三魂七魄给扒去了一半！所以，虽然最终妖怪被炼妖葫芦化成了一摊脓水、魂飞魄散了，但杨兄弟也损失了一魂四魄，元气大伤，所以从竹林里出来之后，就神志不清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众镇民听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感叹那妖怪忒地狠毒，也为可怜的杨兄弟掬上一把同情泪。于是，镇民们差点就做了一个“舍己为人”的牌匾给杨瑞。不过想想那玩意儿也不好随身带着啊，便改成了锦旗一面。可没想到，那杨瑞竟是个不识抬举的，一听说要感谢他降妖成功，立马沉下一张脸来，甩了袖子走进了竹林里。
    镇民们也不生气，只是纷纷惋惜，好好的一年轻人，就给妖魔鬼怪坑得从此得了失心疯。有个小孩子淘气，跟着杨瑞偷偷走到竹林边上，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法宝葫芦。可怎么瞅，也没瞅见那收妖葫芦搁在哪儿，结果失望而回。等到回家提到这档子事情，刚抱怨找不着葫芦，就被当娘的扒了裤子，狠狠地架在板凳上抽屁股蛋子，“看你还敢去竹林！想给妖精吃掉啊你！”
    于是，就真的没人再敢去竹林，虽然那夜哭的妖怪已经被杨瑞降了去。
    青翠的竹林中，只留下被镇民们骚扰得心烦意乱的杨瑞，呆呆地坐在尘土地上，一路怔怔地望着东边的天幕泛了白，再升了日头，再缓缓升到中天，再一路西奔而去。等到西天的云彩都被染了红晕，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终于将杨瑞从云里雾里的发怔中拉回了现实。
    低了头，惨然一笑。心里再沉，再酸，肚子还是照样会饿，还是照样要吃饭。再然后，照样要吃喝拉撒。离了谁，他还是照样要活，日子还是得照样地过。这世上，少了谁，不是照样日头出了又落？！
    突然，杨瑞开始大笑，笑得热了眼眶。直到笑得倦了，他站起了身，拍拍屁股后面的尘土，走出了竹林外。
    他很饿。他想吃面，吃宝华庵的素鸡面。
    连吃了两碗素面，却将两人份的素鸡留了下来，用油纸包好，攥在手里。抬头望见一弯上弦，从路边人家窗棂透出的灯火之中，大步走向西郊。
    依然是竹音阵阵，随风呜咽。杨瑞径直走向竹林深处，席地而坐。打开油纸包，任香油的味道弥散在泥土气息当中。那个不爱笑的男人，淡淡扬起唇角，冲着空荡荡的竹影，轻轻缓声道：“喂，给你带了素鸡。先忍一忍肚里的馋虫，等我回观里禀明了师父，禀明了不打算修道、不再当道士，到那时候，便给你带些鱼肉来。”
    竹叶舞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笑。
    “明儿个，”望着地上的素鸡，杨瑞淡淡地笑，唇边渐渐的弧度，柔柔暖暖，“明儿个我就回观里，然后便去寻你。你说过，你下山之后，还在这时代待了十余载。你一个娇生惯养又大大咧咧的傻大姐，定是跑不远的，对不对？”
    一阵风吹得大了些，竹枝东倒西歪，拉杂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抗议一般。
    舒缓了眉，笑容的痕迹又深了一些。望着轻曳的竹，他反驳似的道：“难道不是吗？你那种性子，在我们这儿甚是显眼。我只需要随便打听打听，哪个姑娘竟然是不缠脚的，就凭你那一双大脚，再加上圆乎乎的身板，也定能一下子就把你提溜出来。”
    风不语，竹无声，只有秋虫长长短短地鸣。
    笑痕渐渐凝固，化成了淡淡的苦涩。低垂了眼眸，他轻轻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应了你，便会去寻你，伴你。你若泉下有知，便告诉我，究竟往何处去寻？”
    依旧是寂静一片，了无声息。杨瑞抬眼望四周，竹影静静，因月光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画作。云轻移，一地银霜，照上了那纸包，也照上了那两块油亮亮的素鸡。
    他敛起了眉，苦苦地笑，“休再埋怨了。短短十余载，你又何必因为怨我而浪费时间？大不了每到初一十五，我多带两碗素面给你。”
    风扬了片刻，竹影刚微微移了方向，又不动了。
    “好吧，三碗，不能再多了！”他板起一张脸来，眉间成川，“就算你食量惊人，也要不了那么多，白白浪费，便宜了那些蛇虫鼠蚁。”
    一阵风拂过竹林，竹叶儿舞得欢欣。杨瑞刚扬了唇角想叹一句“馋鬼”，就听得伴随着风声，远远地有人声传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还当你真被收了呢！”
    被风送来的声音，传入杨瑞的耳中，让他骤然愣住了身形。下一刻，他起身环顾四周，确定了风向后，立刻拨开了竹枝，向人声所在寻去。
    透过竹叶的缝隙，弦月的银光之下，那人穿着粉红与浅紫搭配的衣裙，没有领口的设计，露出一片肌肤，在月光下格外晶莹。那熟悉的容颜，熟悉的身形，却身着花花彩彩的衣裙，并非那般苍白与飘忽！
    杨瑞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站在那儿看着那里的一切——
    “来了来了，你倒是叫魂啊？！”从竹枝的影间，飘出一个白惨惨的人来，正是昨夜魂飞魄散的李祥云！
    “叫的就是你这个孤魂野鬼！”身穿彩衣唐裙的李祥云瞪了对方一眼，一脸埋怨神气，“说好了，午夜间，你却让我等到三更，你有没有时间观念的啊！害得我以为他真的把你收了去呢，吓得我半死！”
    “你没听过‘三更半夜’的说法吗？这都不知道，你还真是没常识，”女鬼版李祥云学她的样子眯起了眼，“再说了，你担心什么？你不是早对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不会对付我的么？”
    “是啊，那当然！因为你现在是我嘛！我赌他一定舍不得！”李祥云颇一副自豪的神气。可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什么，冲女鬼道，“喂，事情都办完了，你还打扮成这样做什么？小心我到衙门那儿去告你冒充。”
    “切，谁稀罕。”女鬼版的李祥云一旋身，便从惨白的女鬼变成了一个儒生打扮的俊秀男儿，正是当日杨瑞在王家宅邸趋散的那个厉鬼，“好啊！你倒是会过河拆桥！孔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么刁，本公子不乐意将昨日之事告诉你，你自个儿边上待着去吧！”
    “喂，”李祥云斜眼瞥他，“你这酸溜溜的秀才，有话快说休卖关子。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你竟是玩不腻的么？！这般别扭小肚鸡肠，难怪那个人被你吓得躲着连胎也不敢投了。”
    鬼公子咬了下唇，“你倒是会戳人痛脚。小心我上你的身，缠死你！”
    李祥云“嘻嘻”一笑，抬起右手，扬了扬手腕上的祥云结，“不怕！有它哪！你要是能上身早就上了，当日你不就试了一次？不过只长了个疮而已嘛。”
    “要不是那个家伙，那毒疮照样能要了你的命！”鬼公子狠狠道。
    李祥云半点不害怕，反而浅浅地笑起来，“说到这个，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有你那毒疮，我怎会发现杨瑞是个那么温柔的人，又怎么会开始喜欢上他？所以咯，你还是媒人呢。这可奇了，‘鬼为媒’倒是头一次听说。”
    “少发花痴了，”鬼公子打断她，“早知道你这女人这么麻烦，我才不要撞到你。你给我安静闭嘴，到底要不要听昨儿个的事情？”
    “要。”她这倒乖了，点点头就当真安安静静的。鬼公子斜她一眼，开始将昨夜与杨瑞的对话一一说给她听。
    “啊啊啊！他当真那么说？！”李祥云捧着脸惊叫起来，“我就知道，‘生死离别人鬼情未了’大法一定有效！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这绝对是他死穴啊！”
    鬼公子撇了撇嘴，不怎么真心地感叹道：“被你看上真是他倒了八辈子大霉。好好一个潜心修行的道士候选，硬生生给你扯进红尘万丈深渊。”
    李祥云“嘿嘿”地笑，转而突然又沉下了脸，哀怨地望着他，“你赔我。”
    “赔？赔什么？”鬼公子愣道。
    “告白啊！誓约啊！承诺啊！”她每说一句就多一分哀怨，“我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一句好听话，我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告白啊，竟然给你先听了去，我怒啊，我真怒啊！”
    鬼公子耸耸肩，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当初是你威逼利诱，拜托我帮忙演了一出人鬼情缘的戏码来，现在又怪我抢你的好事？！我真奇怪杨瑞怎么受得了你这种女人，还给你骗去了承诺，真是有够缺一窍的！”
    没想到这次，李祥云却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闷闷地耷拉下脑袋，“是，我骗他没错，可若我不在了，也定会那般做的。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就回到了唐朝，就像突然来到这里一样莫名其妙。不管我身在哪里，在宋或在唐，我都不想错过他……”
    鬼公子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你酸不酸啊你？！”
    她抬眼望他，“再酸我也要说！如果我当真回到唐朝，也定会死后等他百年，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直等一直等，就总能够见到他，就像你一直在等那个人一样。”
    这番话让鬼公子没了言语。静默片刻，他露骨地岔开话题：“这次是我演得好，一句台词都没背错，声情并茂，这才以假乱真！我的演技够水准吧！”
    “切，”她瞥他一眼，“还不是我台词写得好，处处算准对应之言，感人至深，这才让他如此动容。”
    “就你那肉麻兮兮的台词？”鬼公子嗤之以鼻，“好在我定力高，才没有被你那酸倒牙的剧本给看得吐了！”
    “是，是，都是你厉害行了吧？”李祥云给他一个白眼，“以后我每到初一十五，多给你烧点纸钱，免得你这小气鬼为祸人间。人家王家不过欠了你三两画钱，就给你纠缠了一家子上下差点没闹出人命来！你见不到那个人，怨气滔天，也不能这般乱发泄啊！”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鬼公子变了脸，眼珠子下开始流血，“好歹我也游荡了五十多年，不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头，我的颜面哪儿搁？！”
    “少来！”对他的恐怖面孔视而不见，她不屑道，“论起排行我是你祖宗！小小五代后梁进士，我可比你早生了两百四五十年呢！”
    这句话让鬼公子噎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悻悻地收起了廉价的血泪，再度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还不去找你那姓杨的臭小子？估计他昨儿个就连夜回去了，现在正在满世界找你呢！”
    李祥云顿时苦下一张脸来，“我也想去见他啊。可是，我还没有想好，要准备个什么样的偶遇方案……”
    鬼公子正准备挖苦她两句，就在这时候，只听一个沉沉的声音插话道：“不用想了，什么方案都不必了。”
    李祥云和鬼公子同时大惊，在看见杨瑞拨开竹枝，向他一人一鬼走来之时，立马瞠目结舌。
    “你……你听到多少？”她颤巍巍地问。
    “全部。”
    “哗啦”一声，那是希望破灭的声音。
    意识到事情败露，还给人赃俱获逮到一个现行的，鬼公子立刻施展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可不想？进这摊浑水里。再说了，那臭小子若认定他是骗他的帮凶，耍起狠来要收他那可怎么办？！别看他不是正牌道士，但是捉鬼功夫一点也不比正牌的差！于是，他想也不想地，脚一蹬就浮空往竹林子里钻。
    眼见共犯逃跑了，李祥云急得大喊：“喂，你个没义气的！”
    “谁跟你有哪门子义气啊？！”远远地，传来鬼公子不满的声音，再然后便只能听见风扬竹林的沙沙声了。
    静。
    一片沉静。
    一片死一般的沉静。
    一片死一般的让人想晕倒可偏又晕不掉的沉寂。
    李祥云畏畏缩缩地转过身来，正面对他，可偏又不敢抬眼，只是望着他的布鞋，等待着他的判决。
    可杨瑞偏偏就是不应声，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她耷拉的脑袋。
    一时间，可听见彼此的呼吸。
    心虚心虚心虚。这种感受侵蚀着李祥云每一根神经，而杨瑞的沉默则更让她坐立不安。不知等了多久，漫长到她觉得自己的愧疚心快要被心虚给侵蚀得所剩无几了，她终于“啪”的一声击了双掌，抬了眼瞪他。
    “喂，杨瑞，砍头不过头点地！究竟是死刑还是无期你总得说句话啊！给个痛快的！”
    “你作贼的倒有理起来了？”他挑眉，但语气中却无怒意，“好你个‘生离死别人鬼情未了’大法啊。”
    只一句话，立刻让她好容易鼓起来的气势一下子被戳泄了气。再也没脸要求尽早宣判，她认命地低下头，咬紧了下唇。怕什么，不就是被拒绝然后挨骂么？他都拒绝她好多次了，也不在乎再受一次刺激！大不了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
    可想象中的责骂与训斥，或者是嘲讽与冷言冷语，并没有如预期中那样将她骂得找不着北。杨瑞还是没有做声，却浅浅地扬了唇角，伸了手，大掌握住她的柔荑。
    她惊异地抬了眼，在他的眼眸中看不出恼，看不出怒，却只在那深黑的潭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幸福来得太快，快到她不敢相信。他明明已经识破了她的骗局，可他却没有唾弃她，而是牵了她的手？！这怎么可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良久，方才鼓起勇气，却仍有颤音：“我骗你的。”
    “我知道。”
    沉厚的声音响在耳边，仅三个字，却让她鼻头发了酸。她望向那熟悉的黑眸，没有反感，只有接受。
    风扬起他的鬓角，在月光下更显轻柔。眼前这一幕，美满得仿佛是幻梦一般，美满得让她觉得，这是月光蓄意营造的幻境。
    “你不怪我？”
    “怪。埋怨，气你这骗局害人不浅，”他淡淡地陈述，“只是，我宁可它是骗局。再一次失去，我承担不起。”
    那一幕，她全身惨白，缥缈浮空，眼神冰冷，似是在控诉他的无情。而他，在惊觉那样的她并非属于世间之时，骤然间心口缺失的滋味，他不想再尝，不敢再尝。
    那一幕，她盈盈浅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等了你三百多年”。而他，在听闻那一句似是理所当然的话语之时，刹那间心中涌起的酸楚，他不想再体味，不敢再体味。
    那一幕，她渐渐模糊了身形，最后一抹笑，也化为点点荧光，飘散于天幕之中，慢慢消失不见。而他，在伸手去拉——可什么也抓不到之时，那种深深的无奈，他不想再经历，不敢再经历。
    即使如今知晓，这一切全是她的编排，心里怨过，气过，可怎样的恼火，也抵不过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她站在自己的面前。
    暖的，热的，抓得住，摸得着。在握住她的手的那一瞬，他终于安了心。
    于是，抓紧，不放。
    感觉到他将手掌收紧，她终于确定他是当真接受了她，不再计较她的骗局。伸出左手，抚上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她终可以轻轻地勾勒唇角，映上一抹满足的笑。
    “那，你再给我说一次，不是对那鬼家伙说，而是对我说。”她得寸进尺地要求。
    他愣了一愣，随即别过了脸去，以不同于平日里的蚊子般的小声，缓道：“我娶你，可好？”
    风拂过，竹叶儿轻曳。月光洒上一地银白，也在他二人的发上，凭添了一层银霜——
    三千发丝如雪，执字之手，白首鸳盟。
    
                  第7章
    当杨瑞和李祥云携手回浮云观，向老观主坦白从宽，并说明他不打算当道士，想要下山的时候，没想到一贯支持杨瑞自己决定生活方向的老观主，反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起来了。内容大致如下——
    “当初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让你在道观待了二十多年，现在你却不当道士，你打算下山干些什么啊？！从小没吃过一块肉一条鱼，你连鸡肉和猪肉都分不清楚，能吃得惯么？！还有你个蠢小子连洞房花烛夜该干些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娶什么老婆？！”
    这一连串话听得杨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在听到“你小子少给我想什么糊涂心思！想下山，没门！”一句的时候，拉着李祥云落荒而逃，决定商量个对策出来。
    李祥云提议，反正不修道了，干脆就吃肉喝酒。这一来老观主看了肯定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就把杨瑞赶下山去，正中二人下怀。可杨瑞却是个死脑筋的，认为既然一日身在观里，就一日不可做出有辱道门之事。李大姑娘听了这话把眼儿一翻：怎地，你婚也求过了手也摸过了难道还想赖账不成？！杨瑞这一听顿时红了脸，再也没了言语。
    于是，一盘热腾腾的毛栗红烧鸡给端上了桌。二人故意在老爷子路过的时候将鸡爪子啃得“吧唧吧唧”的。老观主看了不怒反笑，一边乐儿一边拎了个大鸡腿嚼巴了，惊得杨瑞和李祥云目瞪口呆、嘴里的鸡爪子双双掉到地上。
    等到啃巴干净了，老观主这才望这手里的鸡大腿骨头故作惊讶：天啊，这可是活鸡啊！我还当是豆腐做的素鸡呢！罪过罪过。不过俗话说“不知者不罪”，这也是无奈，天意啊天意啊。
    一边说着，老爷子用道袍袖口抹了抹大油嘴，昂首阔步地颠儿了。只留下杨、李二人面面相觑：谁见过素鸡能做成这德行的？！老人家糊弄谁呢您！摆明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明白归明白，却也拿老爷子无可奈何。二人只得长叹一声，感怀“姜还是老的辣枣儿还是红的甜”哪。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吃，扳不倒老爷子，这不吃总该成了吧。李祥云怂恿杨瑞绝食抗议：要知道，老人家拉拔了他那么多年，待他视如己出，定是舍不得孩子受苦的。只要让老爷子觉得他们是当真铁了心要在一起，就一定会心软的。
    于是，两个人一整天都饿着肚子，哀怨地在老人家面前晃来晃去，“空城计”此起彼伏就没间断过。没想到老爷子不但没有按照她预期中那样“露出心疼与不忍的神色”，反而“呵呵”地笑了开来。
    “呵呵，僻谷好啊，僻谷可是修行的后期阶段。没想到你们还没成为道士，就可以进入后期修行了。只要你们僻谷成功，就离飞仙之日不远了啊。我的训导果然没有白教，你们终于决定潜心修道，开始迈向登仙之路了啊。”
    杨、李二人再度面面相觑，下一刻，统一步调地奔向厨房，抓了馒头开始填补起自己饱受摧残的胃来。
    两次惨痛的失败经历，让二人意识到，想让人精似的老爷子松口，那是比登天还难了。就在两个家伙长吁短叹、一筹莫展之际，鬼公子竟然上门讨债来了。
    “债？什么债？！”李祥云回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自己欠了对方什么东西。
    “纸钱，昨儿个十五，你们不是答应每逢初一十五给我送钱的么？”鬼公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算盘来，斜眼看了看二人，“啪嗒啪嗒”地拨弄起算盘珠子来，“你二人承诺的总共七千两，外加三千两的媒人红包，凑个整数一万两，零头利息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虽说是纸钱，但是这账还是要算个清楚。杨瑞挑起眉来，“她也就罢了，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鬼公子一瞪眼，“你想赖账不成？！你分明答应了初一十五送纸钱，外加三碗宝华庵的素面！”
    “素面”两个字让杨瑞立刻耳根子红成一片。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到这里杨瑞就来了火气，冷冷地瞥去一眼，“你的戏倒是演得很顺手啊。要不要我好心帮你一把，送你早日投胎去戏子世家，好让你深造深造？”
    一句话说得鬼公子直打了个寒战，连连飘到李祥云身边，这才放开胆子抱怨：“好啊，果然是‘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你们还没成事儿呢，就先赖起媒人红包来了！”
    “喂，”李祥云想也没想地顺手拍了鬼公子一下，理所当然地划空而过，“你不知道他是个脸皮薄的么，还说这种话让他尴尬做什么？你这吝啬钱迷，纸钱照烧给你就是，反正值不了多少银子。不过可不可以一次清算，不要分期付款？每月都要给你送钱，活像供奉祖宗似的，让人怪不自在的。你倒是算算一共多少，下次七月七一次性烧给你。”
    鬼公子没吱声，只是瞪大了眼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李祥云惊异地发现，自己刚才做势拍了他一下的动作，竟然将右腕的祥云结留在了鬼公子透明的身体里！
    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一幕：鬼公子的幻影越发浅薄，他惊恐地大喊出声：“喂，李祥云！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怎么竟会这般？！”
    “放心，这祥云结总不会带来坏事的，”李祥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穿越之路，不由分说。反正你也是鬼魂，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
    根本没有时间让鬼公子发表抗议，祥云结的金色光芒就笼罩了他原本就虚幻的身影，一时间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待到二人回过神来之时，已经见不到了鬼公子的影子，却只有一声惨呼还在耳边回荡，回荡——
    “记得还钱！”
    李祥云耸了耸肩，以惋惜的口吻冲那个已经不在这个时代的人道：“只听说过纸钱可以穿越阴阳，没听说过还可以穿越时空的。抱歉了，反正也到不了你的账户上，我们就不白白浪费了。”
    话刚说完，就被身边的杨瑞紧紧拉住了手。一手的汗。
    “怎了？”她奇怪地望他，“现在是初秋天气，你怎么这么热？”
    杨瑞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掌。过了好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才缓声道：“祥云结没了。”
    “是啊，不知道怎地，就便宜那家伙了，”李祥云皱了皱眉头，“那可是江儿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哪。”
    “那你，回不去了？”杨瑞的声音低低沉沉，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李祥云愣了一下，随即浅浅勾勒了唇角，弯了眼眸，笑意盈盈，“是啊，回不去了。”
    山上的清风阵阵，带来林中清新的味道。二人凝望，在彼此的眼眸中找到自己的身影。时之沙仿佛在此刻停留，然而尚未来得及凝成隽永，就听观里传来惊呼——
    “走水啦！走水啦！藏经楼走水啦！”
    “……”诗情画意尽数被打破，李祥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开一抹尴尬的笑，“那啥，差点忘了，我是个天生‘祥瑞’命的。现在祥云结没了，估计霉气又得回来了……”
    “果真是个扫把星，”他瞥她一眼，不留情面地做出如此评价，不过，他随即扬起淡淡的弧度，“但是越靠近台风中心的，却是越安全的。”
    不等她做出反驳，杨瑞转身救火去了，只留得她冲着他的背影不满地道：“喂，你把我比作台风啊？！太夸张了吧！”
    没几天，老观主找来杨瑞和李祥云，对着二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了起来：“爱徒啊，你赶快带祥云下山吧！你不知浮云观这几日来损失惨重，霉运连连，现在都没人敢来咱这里进香了！瑞儿你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为了全观人的安危，就劳你做出一点牺牲，速速将祥云带下山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苦了你，但你的牺牲却能造福全人类啊！”
    其实二人也都明白，老观主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要杨瑞当道士。否则，早八辈子就给了杨瑞正牌身份了。老爷子一直鼓励杨瑞再看看再想想，是否当真确定修道之路。因此，现在的结局可以说是老人家乐观其成的。只不过，山上的日子过得久了，难免有些无聊，于是故意反对，将二人留在山上打打趣也好。而现在，正巧得了个台阶，放二人下山。
    “师父，您放心，瑞儿定不辱使命，将这扫把星带下山去。”杨瑞正色道。
    这番话让李祥云哭笑不得，重重地给了他一肘子。杨瑞也不在乎，只是淡笑着向老观主辞行，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清风拂，吹动二人的鬓角飘扬，黑发在身后被风儿吹得纠结缱绻。
    叶轻摇。山阶上二人携手的背影，渐渐隐于林中，再也望不见了。
    从此，没当成道士的男人与当不成公主的女人，过上了柴米油盐的幸福生活。
    ―—完—
    后记穿越当穿唐盛世
    某日和友人聊起天来，说到如今盛行的穿越文，不仅有所感叹：这女孩子，要穿越还是穿去唐朝的好啊。
    唐朝可是大好的时代啊。并非没有战乱，并非没有弊端，只是，比起宋朝那种严重男尊女卑、女性的价值比不上一张椅子的朝代，唐朝的观念中女性的价值显然要高出很多。
    在中国古代千百年历史中，唐朝女子风头正劲：她们可以和男子一样读书，骑马，打马球，游玩，当真是自在得不得了。而作为特例的中国古代第一任女皇武则天时期——《镜花缘》中描绘的考才女的景象，绝对是历史上女性最荣耀的时期。
    所以，各位女孩子们，如果你们曾因考虑减轻当今地球的人口负担，而选择堕入历史的洪流中，来一个穿越时空的爱恋什么的，那么，唐朝——特别是武则天手下的大唐，无疑是女士们最佳的选择。笑。
    不过这次故事里的李祥云，却没那么自在了。原本好好生活在大唐盛世，作为思想开放的大唐女子，突然掉进了宋朝，可谓是天降横祸。更可怜的是，还看上一个观念保守外加无心情爱还一心想当道士的宋朝男人。于是，此文便成了这祥瑞公主的悲惨生活外加倒追历史全记录……
    先爱上的惨磕死，倒追的那一方总是要多费神的。更何况对上的还是杨瑞那种嘴坏、牛脾气、外加想当道士无心情爱的家伙，难度就更成几何倍数增加了。幸好有祥云结在手，外加又有花雨小言的美满做保证，对于结局就毫无悬念了，只是过程又是某赖一贯的拉杂一片……
    其实接到编辑大人的命题的时候，心下当时就压力大增。想到与那许多前辈好手一起写这个系列，唯一的想法就是在心中默念：加油加油，莫要垫底……
    废话不多说了。希望每位看文的亲亲都有祥云绵绵，瑞气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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