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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传说》作者：风拥竹

正文



     我知道那道宫墙后面埋了皇室的忌讳，那里面住着一个应该被世人遗忘的人。碎玉，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这个人，身上流着和当今皇上一脉的血。

     我每次经过那道宫墙，看那上面班驳的血褐色的墙面，墙脚湿湿的青苔，有残旧的木头气味从那头飘出来。我就不由抬头，似乎可以看到那边的情形。然而，只能看见一点天。

     京城的天，总是压抑的，阴沉的。有阳光时盛气凌人，没有又阴森逼人。我，就常常一个人在宫里怀念家乡的天。太阳灿烂地明亮了草绿的平野，远处有起伏的山岚。平淡的雄壮的都在那坦荡的阳光下各自美丽着，没有人去打扰。

     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无才无貌，哪里缺了打扫的人手，就被太监总管分派到哪里去。我去的，都是正受宠的娘娘的宫殿。被冷落的娘娘们不需要宫女把宫廷打扫得太干净，因为没有人去。太监总管也没有兴趣去安排那些失宠的怨妇的日子。不饿死就罢了，其余的看各自的缘分吧。

     我只好好地干活，掸去那些饰物上的浮尘。闲言闲语却如灰尘般落下来。我知道，当今皇上是个无情的人，宠爱一个娘娘从没有出了一个月的。也没有哪个娘娘被允许怀上龙种。

     这在我第一天去明檀宫时，我就听一个胖胖的宫女说了。后来我知道她叫林画，很淡雅的名字，和她的人一点不相干。她是随明檀宫的主子萧妃一块进宫的，从小就是萧妃的婢女，感情很好，所以才敢跟我一个新人乱嚼舌根，替她主子叫屈。

      我就问：为什么？

      我那个时候真是太傻了，哪里知道皇室的东西不是随便可以打听的。

      林画的脸色就变了。后来她就不再与我说话。

      后来，没几天，皇上就不再来明檀宫，萧妃失宠了。我，就随着皇上的新喜好被派到承华宫，再后来，流芳宫，再后来，昭平宫，再后来，我就记不清楚了。

      但是，那个林画没有告诉我的秘密，终究是叫我知道了。我，虽然只想平淡地在宫里度生，将来老了被遣出去，也许会找个庵堂，不是出家，只是继续做打扫的仆役工作而已。死了就葬在庵堂边的山上，那些尼姑，也许会为我念段经文。这样就很好了，有几个人，有福气能受佛经的超度。只是，人总有好奇心的，我那时侯十八岁，做错了，还是可以原谅自己的，不是么？

      总之，知道了关于那道宫墙的故事。

      那个人，就是碎玉。先皇的三皇子，当今圣上的同母亲弟。

      他是个克父克母的不详人。先皇在为怀胎的皇后祈福时莫名其妙地死了。皇后很忧伤，据说他们是真正相爱的，生下碎玉不久，就追随先皇去了。

      听说，起初，皇上对这个幼弟是很疼惜的。毕竟是他世上唯一的骨肉血亲了，就算国师说三皇子大凶之命，皇上还是坚持把他留在身边，千般宠万般疼地把他养大。可惜，三皇子最终克死了郢筇公主。郢筇公主是镇西大将军郢海天的女儿，郢家历代尽忠皇室，到了郢筇这一代，就只出了这么一个女儿，算是绝了香火。先皇大约是想补偿郢家，认了郢筇做义女，封了公主。

      我听到这里，就知道那个郢筇公主一定就是皇上真正喜欢的人了。

      果然不错。皇上很爱郢筇，年长些的宫女说起那个薄命公主，有时也会流泪。听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正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个暴风雨过后的清晨，皇上从金鲤湖里抱起了郢筇的尸体，三皇子就在湖的那一边。后来，隆重地下葬，没有葬在皇陵，也没有运回郢家族坟，却被葬在皇上寝宫后面的花园里。三皇子那时侯六岁，穿了一身的雪白，站在坟前，一直在流泪。郢筇待他据说也是极好的。皇上就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个踹脚把三皇子踢在地上。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了一声。

      叫许珍的宫女看了我一眼，又垂了眼继续说。

      三皇子那时就呕出一口血来，脸色青得象坟头上的草，却再没有流泪了，只睁着眼睛看着皇上。皇上脸色也青得象草，不看他，只看郢筇的坟。后来皇上就要侍卫们把他带下去。

      后来呢？

      许珍没有说话。盯着手里的绢子看了许久：后来就有了那道墙，三皇子就在那边。

      哦。然后我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许珍问我。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心里有点酸酸的，难受。

      你为谁难受？她绞着绢子，盯住我的眼睛。

      我说，我也不知道。

      许珍原本紧紧的面皮就松了。

      我就料到她是有私心的。她知道下葬的情形，当初也该是个受重的宫女，却不知如今怎么就沦落到现今打杂的地步了。我就问：那你原来是干吗的？

      她没有说话。

      我看她几眼：我叹气是为了三皇子。

      她的眼睛一时亮了，声音颤颤的：真的？

      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点头，只看着她。

      我原来是服侍三皇子的。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慢慢地下来。她拿绢子去拭。

      我还是没说话。其实，我原本叹气不是为了三皇子，但现在，是了。

      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许珍红着眼。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对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也是一团和气。那时侯，他才六岁，就被踹了一脚，孩子心口嫩，哪里禁得住，皇上力气又大，当场就见了红，也不知落下什么病根没有。何况去了那边，也没人侍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活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落下泪来。

      皇上没派人过去？

      没有。奶妈子什么都被留在这边，皇上让人传话给我们的，说怕是被三皇子克死。她抬起眼来：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死不死的。

      那吃饭呢？生病呢？

      她把脸埋进绢子里，呜咽着再不说话了。

      我就不再问。太监过来叫许珍许珍去干活了，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说：我替她去吧，她身体不好。

      那天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许珍已经睡下了。我看她窝在被子里拱起一团，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是个可怜人，有伤心事，有伤心事的人在宫里活得很累。我没有，我只是想家。

      第二天，我睡得正香，觉得有人拉我。睁眼一看，是许珍。

      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出些不寻常，没说什么，穿了衣裳跟她出去。

      清晨，宫里人走动的还不多。负责守卫的看我们一身宫女打扮，也不来管我们。

      她拉着我拐来拐去，从那以后，我去那个地方都喜欢这么拐来拐去。最后站在那道宫墙前。我第一次发现那道墙的美丽。班驳的血褐，湿湿的青苔，一路绵延出去，在清晨的风里干净地散发老旧木头的味道。

      她和我躲在一棵树后头。那树并不茂盛，我觉得遮不住我们两个。看许珍的样子，也不在乎。她在宫里有年头了，她不在乎，我也就不必在乎。

      一个太监手上拎了食盒过来。在墙前蹲下身来，很娴熟地搬开底下的几块砖头，把食盒递了过去，然后一个食盒从那边递出来，再把砖安了回去，然后直身走了。

      许珍拉我出来，也在那里蹲下，把砖头挪开，趴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朝那小小的洞口呼唤了一声：三皇子——

      我整个人惊秫起来。她不要命啦！三皇子，宫里是不许说的！她看我心肠不坏说了我听，还要来这里找死！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也没有挣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然后低头去看洞口。

      我也低头。

      看到一只手。雪白的，纤细的手指。

      从班驳的红，湿润的绿的宫墙下伸出来。

      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叫起来。

      不是那手多么可怕，相反的，那手漂亮极了。就象田野上摇曳的白色野花一般纤弱动人。

      我会想惊叫，是因为那手看上去鬼气森森，不象是活人的。

      许珍却一把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紧紧地呵护着那只雪白的手，眼泪在脸上流淌如河。

      她脸上有种悲壮的凄凉，看得我也觉得辛酸。

      她突然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我的手握上了那只苍白的手。

      两只手都是一颤。

      那时侯开始，我就知道，每个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有自己的温度。许珍有许珍的温度，我有我的，他有他的。

      那只手，是我这辈子握过最冰冷的手，就是后来碰到死人的手，也没有那样冰冷。握在手里，是干净的感觉，还有痛入骨髓的哀伤。那个清晨握住的那只手，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天更亮了。许珍松了手，把砖搬回去。我们回了住的打杂屋。

      秋木，你要记住了，一个月只有望月这一日可以去看他。许珍很严肃地看着我，很严肃地说。

      我不应声。

      秋木，我把他托给你了。

      为什么呢？许珍。

      我年纪大了，升不上女官，只能被遣出去。我下月就出去了，下个望月的前一天。所以，我再不能看他了。下个月，你去吧。

      我低头，不说话。

      你放心，我在砖头上做了记号的。大概那个地方，然后你仔细看，有几块砖有三角的划痕，是白色的，那些就是可以搬开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

      你害怕？许珍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我抿嘴。

      许珍皱眉。后来我体会出来，当时，她心里有多么后悔，多么恨我，多么痛苦。当时，我不知道，我只看出来，她不高兴了。

      你不要害怕。许珍的声音平淡下来：望月日送饭的劳公公，一直很……可怜三皇子，他是默许我去看他的。我也和他说过了，以后你去，他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哀求的意思，但我还是没有说话。

      二十九天过去了，许珍要出去了。这些天，她没有再和我说三皇子的事，我们见了面也都是淡淡的。幸好近来皇上宠爱上一个叫临月的女子，我天天去那边打扫，免得大家不自在。临月住在我刚进宫时，萧妃住的明檀宫。我没有问萧妃去了哪里。宫里都是这样的，起起落落，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却看到了林画，她瘦了很多，沉默地在擦拭桌子。

      她看到我，笑了笑，给人的感觉却是很凄惨的。

      看她笑得悲惨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许珍。

      那天晚上回去，许珍已经不在了。问同房的人，说许珍已经被送出去了。

      我叫起来：不是明天么！

      我少有的怒气吓到了那些宫女。其中一个瑟瑟地说：许珍她们走的是南华门，才出去半个来时辰，你跑去还来得及啊。

      我听了这话就死命望南华门跑。

      我跑到那里，门正缓缓合上。我冲过去，喊了一声：许珍！声音就象被门挤压成缝，凄厉得可怕。

      许珍回头。

      在高挑的宫灯下，摇摇的光下，她回头，从一道门缝中看到，是异常的庄重。

      她朝我微笑，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哐荡一下彻底合上了。

      在以后，我再没见过许珍。

      她来不及告诉我，却逼得我去做她希望做的事情。因为，我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怕她要告诉我什么致命的可怕的事情。

      虽然她笑得很舒缓。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在睡梦中成了那一只惨白的手，于是我惊醒，冷汗涔涔。

      这个月的望月日，我又去了那道城墙。

      劳公公送完了饭，把砖头搬回去。眼睛望我这边瞧了瞧。

      我知道我身前这棵树遮不住我，我没有动。

      劳公公拎着食盒走远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到了那几块有白色划痕的砖。轻轻移开。那边的光线就透了过来。我俯下身子，闻到了木头发霉，青苔湿润的气味。

      我想学着许珍的样子叫三皇子，嗓子却发哑，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听到墙那边传来咚咚两响。

      是有人在那边敲了墙。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许——珍——

      我听到一个枯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话。

      我依旧不知如何回答。我几乎不想理会他，我想让他以为没有人在外面，让他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看他。那么，我就不需要来看他。我，心底是害怕的。

      皇室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想平和地过日子，我不要做出格的事。

      你——是——谁——

      我还是没有回答。我已经搬起砖头，打算堵上洞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雪白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微微发颤地伸出来。象雪白的花在风里摇。

      我放下墙砖。盯着那只手看。

      清晨是太安静了。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只手孤独地颤抖着，而我不是许珍。

      我听到叹息。却不象人的叹息，似乎是风的叹息，旋转着散在风中。然后，那只手微微蜷起，收了回去。

      我却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那样做的。如果早一瞬或者晚一瞬我都不会那样做，偏偏是在那一瞬。

      有种温暖，让人流连不舍，握在手里，不愿松去。其实也有种冰冷，令人握在手里不愿松去，想一直温暖他，而他却一直这么冰冷。

       握住了，就再也不能回头。当时这份决心，是因为我心里有着侥幸，以为自己也可以和许珍一般安安稳稳地来看他，在每个望月日。我竟没有料到我没有她的福分。

       我听他说：我记得你，记得你的手。

       他的声音慢慢好听起来。他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我说哦。

       他很久再没有说话。

       我说我要走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说：是许珍让你来的吧。

       是。我搬了砖放了一块上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小了些。我说：她被遣出宫了。

       她已经二十八了。

       是。我只答了一个字。许珍的年纪，我并不晓得，看上去，大概是这个岁数吧。

       我要把最后一块砖放上去时，听到他说：你以后不要来了。

       我没问为什么，什么也没说，把砖堵上了。已经没有洞了，我靠在墙上，依稀还可以听见一声叹息。似乎是风的叹息，转眼在风里散了。


                                         碎         玉  

        我后来还是每个望月日都去那面宫墙下，等劳公公走了，我还是会搬开那几块砖。

        但是，我什么也不说。

        他也不再伸手出来。

        时辰到了，我就把砖放回去，离开那里。

        每个望月日，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却不是为了搬开砖，见他，而是去那里的曲折的路。

        其实，我后来发现，去那里不需要这么曲折地走，有好些路都比那个近捷。但我每次都还是沿着许珍第一次带我走的路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也不曾想过。总之望月那一天，我很早起来，就沿着那条路走。有细碎的雨花石铺就的小径，有杨柳，有几株白色的茶花。

       那个时候，我就想，当皇帝有什么好，这样的风景在家乡寻常地很，白色的茶花虽然没有，但火红的却很多，开起来，一树千重花，很美。

       那一天，我还是往常的样子，在路上慢慢走。却叫我遇上了我不该遇上的人。

       他一身的金碧辉煌，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漾起金黄的颜色，那几株白色的茶花也成了金色。

       我退在一边，跪了下去，却没有说话。

       他后来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喊万岁。我说：我以为我不说话，你就会忽略我。

       但是，我错了。

       他确实无知无觉地走过我身边，我自以为无事了，正要站起来，他却转过身来。

       我不得不再次跪下去，不得不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笑了一下。我垂着头，只听见他的笑声。

       你是哪个宫的？

       我还是垂着头：奴婢是打杂坊的。

       我听到衣服欷欷嗦嗦的声音，然后看到身前金色的衣袍，眩目得我几乎睁不了眼。

       起来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乖乖地站起来，温顺地用眼角瞄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很英俊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直且黑，眼睛很亮，嘴唇厚度很合适。

       他静静地看我。我就低头任他看。

       他后来问我，你那时为什么没有脸红。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从小到大，我就很少脸红。

       当时的一切都很奇怪，他最后笑着说：很好！然后，转身背手走了，连我名字也没有问。

       我也很高兴，微笑起来，自以为没有事了。也就转身慢慢走向那道宫墙。

       到了那里，却发现几个侍卫正在那里，敲敲打打的。

       我就不再走过去。遇到皇上耽误了我的时间，劳公公应该已经送过饭了。

       那个望月日我没有看他。

       下个望月日，我仍是没有见到他。

       那个望月日，我去了宫墙。这次没有遇到皇上，到那里，时辰还早。但是，左等右等，劳公公也没有来。我想，该不是劳公公今天生病了，不能来啊。

       我等了一阵子，还是没人。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踌躇着该不该过去看看情况，这时有人在我后面说：秋木姑娘不必去了，那里的砖已经被封死了。

       我回头，看到劳公公。

       我不知说什么好。

       劳公公的神色很慈祥，年纪虽大，却依稀见得眉目间的清秀。

       怎么会呢？我终于说了一句话出来。

       上个望月日皇上来了，就让人把墙封了。劳公公微叹气。

       那送饭呢？怎么办？

       劳公公没有说话，去看那墙。许久才说：你知道这墙有多长么？

       我说不知道。

       其实里面是个湖。这墙就是依着那湖建的。

       应该是溺死郢筇公主的那个湖。我心里想。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面，还有另一面，边上挨着荷花湖的。皇上让人在那边开了洞。

       哦。我应了一声。

       秋木姑娘以后不必来了。那边送饭有另外的人。你的情意三皇子心领了。劳公公眼睛有点红了。

       我心头很不安。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接下这桩事的。只是，想到许珍的微笑有些不安罢了。

       三皇子很感谢你。

       我疑惑，但又不好意思问。

       好在劳公公自己说了出来。上个望月日，我送饭去，不知怎么，三皇子对我说：劳公公，这只怕是我最后一次吃你送的饭了。

       我不由奇道：三皇子是神人么？竟能未卜先知？

       劳公公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也不相信。我说：三皇子怎么这么说？我老劳要送一辈子饭呢！

       我心里觉得好笑。劳公公其实也是不会说话的人，这么说，岂不是说三皇子一辈子只能被禁在那宫墙后面。

       劳公公自顾自说下去：三皇子停了一会说，见着这几次来看我的那个姑娘，代我说声谢谢吧。她很好。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那个早晨在小径上皇上对我说：很好！还真是兄弟啊，说的话竟是一样的。

       劳公公笑了一下：我就告诉三皇子，你叫秋木。三皇子听了似乎很高兴，似乎笑了一笑。说到这里，劳公公对我说：你知道么，我送了这么多年饭，只听他笑过三两次。一次是我告诉他皇上立后，一次是皇上拜了名士沈梧染做太傅。还有一次就是你了。

       我心里觉得有些酸楚。那个被禁闭在宫墙后面的少年，似乎很忧伤。

       我点了点头：劳公公，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劳公公微笑，就好象那一晚的许珍：秋木姑娘，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几日，就要被调出去守皇陵了。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我说有空再说吧，我真得走了。然后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地方。

       回到住的地方，那天告诉我许珍去向的宫女，她叫九翠，她说：秋木，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我说：是么？然后端了盆子出去。

       洗脸的时候，我用力地一遍一遍擦。最后把水泼出去时，盆子滑了手，铛一声摔在地上，嗡嗡地响。我拽着巾子，木愣愣地站着，突然想哭。

       九翠走出来，把盆子捡起来，敲了敲，又是一阵嗡嗡的响。

       我突然想到那道宫墙后面咚咚两声。劈手把盆子夺了过来，低头走进屋子。

       九翠在我身后喊：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不理睬她，径自进去了。把盆子放好，然后对着那合用的铜镜理头发。

       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听脚步声知道不是宫女。

       其实也无所谓。在宫里，除了皇上，不是女人就是太监。太监也不算男人，我们这些下等宫女住的屋子，谁进来都不在乎，反正谁也占不了谁便宜。听说也有些不干净的太监半夜摸进宫女屋子里干些不干净的事，那些宫女多半也是不会声张出去的。

       先皇在的时候，有个宫女因此有了身子，不知怎么被闹腾出来，宫里的太监全被拉去认，那宫女却一个也不说，太监中也没有承认的。后来，所有太监又被清了一次，那个宫女就再没了声息，多半是被处了死。

        当时我听了这个事，是教管我们的老宫女说的。她明显是恐吓的意思，怕我们干出不干不净的事体来，白白丢了性命。我却很敬那个女子，心里恨死那些告密的人。那些人，自己没有相好的，却害人家好事，真真不积阴德的。

        我自己知道自己做不出这等事来，心里却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干净的。

        进来的是个太监，他说话了，我转头去看，才知道他的级别是很高的了，是个大太监，衣着比寻常太监鲜艳得多，人也有样子。太监的嗓子都是一般的，但他说起话来气势得多，他说：秋木，跟咱家到勤政殿去。

        我进宫快要一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太监自称咱家的，才相信那些说书的说的不错。

        我说：是，公公。

        他站在那里，显然要亲自带我去的样子。我只好随便拢了发，簪了宫里分派给的一枝银钗，上头有鹅黄色的绒花。我抬头：好了。

        他笑了一下，点头：走吧。

        我随他一路走，一路上有太监宫女对他哈腰，说：明总管，这么早。

        原来是那个明总管，跟在皇上身边的明总管。我明白了，心里头坠坠地沉。

        其实自上个望月日遇到皇上，我就开始害怕了。我怕皇上知道许珍让我去看三皇子的事。如果皇上真的很恨三皇子，知道我偷偷去看他，他会不会杀了我？但是，他当时也没有问我名字，我还可以放点心。

        今早劳公公说封墙的事，我心里愈发不安了。我觉得皇上大概什么都晓得了。现在看来，是半点怀疑也没有了，皇上让明公公来，必定是要带我去受审了。

        我突然很后悔，后悔没有把事情告诉九翠。我这么一走，也许再也不回去了，就象那个宫女一样被弄死了，却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死的。

        我跟在明公公后头，看他脸色神色，都是一样的平静甚至清和，看不出要杀人的意思。我暗想，莫非皇上打算自己把我弄死，谁也不告诉？

        然后进了勤政殿。满墙的书，满案的奏折，很大很肃穆的地方。我心里安定了些，觉得皇上不会在这么庄重的地方弄死我。我进过很多妃子娘娘的宫殿，却是第一次进真正皇上待的地方，觉得这勤政殿非常好，比那些明檀宫流芳宫什么的素雅得多，明亮得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这个地方，我终于体悟到那是一种千秋才华俯仰古今的内敛。

        那个万民之上的人坐在案桌的后面，离我很远，还有几级台阶，看上去高不可仰。我的心定了，我认定他不会杀我。他高高在上，与我无干，他为什么要杀我呢？

        明公公走到台阶下，说：皇上，秋木姑娘来了。

        他抬起头来，我赶紧垂首跪了下去：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是一阵沉默。偌大一个勤政殿，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一阵的沉默大概是我一生最永恒的沉默，我无思无想，就垂头跪着，脑子里是真实的空白。

        他最后终于说话了：你识字么？

        我低头：只认识几个字。

        他说：你过来，把认识的字写给朕看。

        我站起来，走到台阶下，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带着一种新鲜的微笑看着我，眼睛很亮，我心里一时有些乱。

        我一阶一阶地走到他面前，感觉那发钗头上绒花的颤抖，感觉到发髻的松动，我忘了去担心别的一切。我只害怕发钗突然落下来，害怕头发散开。

        我终于走到他面前。他已经铺开了一张很大的纸，雪白的晃眼。他把一支笔递给我，我接过来。

        他微微侧开。

        我只好握着笔写了几个字，那天我只记得我写了三个字，却忘了写了哪三个字。后来我问他，他说：你真的忘了？我说：我真的忘了。他看了看我，笑：你写了一、二、三这三个字。

        我听他那样说，心里却有些不信，总觉得自己那天写的不是那三个字，但究竟写了什么字，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写完三个字，我就退开了，低了头，不再说话。

        他拿起纸来看，然后放下，对我说：你就留在勤政殿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有说话。

        他唤了声：明宣——

        明公公应了个在。


        他说：你带秋木下去，安排一下，让她就住在侧殿。

        这个时候我脑子清楚了一点，我觑眼想去看那张雪白的纸上的字。如果那时侯让我看见了，我后来一定不会问那个问题。可惜，他明黄的袖子宽大地掩在上面。

        我听到明公公说：秋木姑娘，随我来。

        我就又下了台阶，跟在他后面出了勤政殿。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发钗落了，头发散开来。我去拾银钗，却发现钗子已经断了。

        明公公看我披着头发站着，笑了笑：这发钗断得迟了。

        我心里却在想：原来宫里的东西也不见得都好，这银钗还不及家里的木钗好使。

        后来，我回去收拾了衣物，就在勤政殿边的侧殿住下了。九翠她们看明公公一直在旁边等着我，眼里满是敬畏。我走的时候，问九翠讨了她那支有鹅黄绒花的发钗，她忙不迭地给了我。

        我用她的发钗簪了发，就辞了出来。我说：我去勤政殿那边当差了，大概要些时日才能回来了。

        她们点头，静静地没有说话。我就走了。

        这一次，却是明公公走在我后面。

        后来，九翠告诉我，那时明公公对她们说：秋木姑娘再不会回这里了。

        我说：哦。

        九翠又说：小甜她们当时把她们的鹅黄绒花的发钗也给了明公公，说给你用。说到这里，她问：他后来给你没有？

        我笑了一下：给了。

        其实，他没有给我。毕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明宣大约随手就扔了。

        那一日，一个人住在侧殿里，从窗棂里看到了月亮。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以前在家乡，总喜欢编着席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头顶的月亮。进宫以后，不知为什么，就再没想到要去看月亮。

       那天晚上，突然就看到了月亮。也是一般的圆一般的雪亮。我心里平静很多，觉得一直这样就很好。但是，等我上床睡觉时，那雪白的月光突然叫我想起了那只手，从班驳的红墙，湿润的青苔下伸出的雪白的手。

       我就睡不着了。我突然想去看看他，听他说话。勤政殿离那荷花池不远。

       但我终究没有去。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把自己收拾好了，就到正殿去打扫。我从偏门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右面墙壁的书架前。

       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他穿了一身雪白，衣袖袍角都锈了银线，正对着我，却没有看见我。他在垂首看书。他的装扮，很让我为难，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我握着扫帚迟疑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背着他扫地。

       我指望他能听见动静，叫我一声，我就好回应了。哪里知道他竟全然沉醉在书里，根本听不见我这边的声音。我把整个正殿打扫完了，扫到他脚下，他终于知道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我能谅解他，是因为他发现我时，吓得把书掉在了地上。

       我把书捡起来，递给他，但没有说话。

       他接了书，说了个谢。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又被我惊了一惊，脸也红了。

       他的声音和那道宫墙后面的声音太象了。但也只是象，我听得出来，但还是禁不住抬头看他。他长得很清秀，大约二十五六，看上去就象家乡的教书先生，年轻的夫子。

       我的感觉半对半错，他确实是个夫子，不过是皇上的老师，也就是太傅。他不是二十五六，已经三十了，只比皇上小一岁，他就是沈梧染。

       我问他是谁？怎么会在勤政殿？

       他说：我是沈梧染，皇上让我在这等他。

       我点头，心里在想：原来他就是让那个宫墙后的人微笑过的沈梧染。

       我行了礼，然后说：沈太傅，奴婢还有事情要做。太傅如果怕吵，可以到那边等。皇上来了，奴婢会过来告诉您。

      他笑着摇头：不要紧，我就在这边看书。你忙你的。

      我相信他确实是不会怕吵的，就很放心地去擦案桌，掸灰尘去了。

      待我把一切弄得差不多了，皇上就来了。我就退回偏殿去，在那里碰到明公公。他站在门口，见到我，很客气：秋木姑娘，早。

      我笑着说：明总管，早。

      他问我见到沈先生没有。

      我说见到了，他很早就在那里等皇上了，一直在看书。

      明公公微笑：沈先生学问顶天，皇上很敬重他呢。

      我点头：沈先生果然是一代名士。其实，在昨天劳公公说起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沈梧染这么个人。然后，我问：明总管，我要到哪里吃饭？

       明总管那时的表情非常惊错。他说：我安排人送过来。

       我说：不要那么麻烦，我还是过去和九翠她们一起吃吧。

       明总管说：秋木姑娘，你必须留在勤政殿，皇上随时有事要你做。饭菜咱家让人送来。

       我只好答应了。但我心里有些难受，就再没有说话。

       明公公似乎也心情不佳，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就走了。

       我看他背影远去，觉得自己落入身不由己的境地了。从我知道那道宫墙的秘密开始，我对皇宫就有了一种讳莫如深的恐惧和厌恶。班驳潮湿的红墙，雪白的手，墙壁后咚咚两声，象风一般的叹息，许珍一回首的微笑，纠缠在一起，总叫我有呕吐的感觉。

        但我却什么也不能说。

        现在连吃饭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送饭——一个食盒从挪开的砖洞里递进去，一个空的食盒递出来，我走进屋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突然无比怀念九翠她们了，怀念在一起吃饭的热闹，相互的筷子碰触到，劈啪地响。

        在勤政殿的第一天，我吃了进宫以来最好的饭菜，却食不下咽。


                                 缁   华   远

        
       那天下朝后，皇上又回了勤政殿，批阅满桌的奏折。

       他没有叫我做什么事。但我不能太随便，那些嫔妃都喜欢呼来喝去，何况皇上。虽然先前我在那些娘娘见过他，他似乎没有那些娘娘们那么过分，但是，我总觉得，他是那些娘娘的老师，是他把那些女子的好性情变成坏脾气。

       我就站得远远的，在书架的阴影下，垂眼。偶尔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没想到，这一站就是一天。我出去吃了两次饭。他似乎只用了一次饭菜，也许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也吃了。我觉得他只用了一次，我不相信有人吃饭比我还快。

       天色暗淡了，我上去点了灯。

       他抬起头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午膳用过了，晚膳还没有。

       他就喊明宣。

       明公公进来了。

       他就说：秋木的晚膳怎么还没好？

       明公公说：刚送到了。

       他就对我说：你下去吃饭，不要在这里守着了。

       我说好。就下了台阶，明公公陪我出来。

       他说：秋木姑娘，对不起，晚膳还没好，御膳房那边弄错了。


       我说：不要紧的。心里却惊了，没想到自己吃的竟然是御膳房的东西。我说：我不要紧，好歹吃过午膳的，不饿。我问他：皇上吃过饭没？

       明公公说：还没有。

       我说：皇上的饭菜弄好了没？

       明公公说：皇上不说，是不得准备的。

       我奇怪了：皇上没说，厨房为什么就不准备？

       明公公笑了：因为怕下毒。皇上吃什么都是自己决定，这样可以安全一点。

       我说：哦。然后再没有说话。待了些时间，我看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有了，就说：我还是回正殿去。问明总管可不可以弄点糕点过来。

       明公公知道我的意思，说好。

       我进正殿前，含了含嘴唇，让它微微带了湿润。我走进去，没有说话，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皇上却立时察觉到了。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我说：奴婢吃饭向来是快的。

       皇上微笑了一下，在明亮的烛火下很眩目：那你吃了什么？

       我说：奴婢只知道粳米饭，别的菜色都不认得。

       他笑得更欢畅，招手要我上去。我走上去。

       他看着我，神色很温和：秋木，朕告诉你吃了什么。你午膳吃的是栗子酥肉，芙蓉汤，百合炖鸡；晚膳吃的是杨梅包丝，素篾虾，蜜饯花椰，饭都是粳米饭，这个你说对了。

       我说：哦。心里惊讶，原来不仅他的饭菜是他亲自吩咐做的，连我的也是。幸好自己不认得那些菜色，不然这欺君大罪已经犯下了。

       他又说：秋木，朕有几个字要教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从桌案那边抽了张纸，提笔在一片雪白上写了三个字，是血红色的。


       我突然想起，他用的是批折子的朱笔。又想到昨天，他叫我写字，把笔塞在我手里，那应该也是朱笔了。当时太慌乱，竟没有想到。

       那三个字，我其实认得两个：华、远。再前面一个字却认不得。

       但我知道前一个字必定是缁。当今皇上的名讳正是缁华远。他要我认得他的名字。

       他问我：什么字？

       我看他满脸微笑的期待，低了头：缁华远。我当时很自然地说了，只是不忍心辜负那样的微笑。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莽撞，不仅仅因为那是皇帝的名字，还有别的原因。

       他很高兴，还有点喜出望外的惊异：你都认识？

       我摇头：奴婢只认得后两个字，那个缁字是猜的。

       他的喜悦微微黯淡了，但总的来说，心情还是愉快的，他把那张纸交在我手里：你拿去好好看，好好学着写。

       我说：好。

       他又说：不要给别人拿了去，如果丢了告诉朕一声。

       我说：好。

       他又笑了：你下去吧，不要再守着这里了。朕过两天要考你。

       我说：好。走出去的时候，明公公进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幽幽地金光。

       我突然想，劳公公手上那个食盒是什么样子的？里面的饭菜是什么样子的？

       明公公走过身边时轻声说：饭菜在屋里。

       我点头。回到屋里，打开盖子，果然是三个菜，一碗饭，我俯下身，闻了闻，确实有杨梅，蜜饯和虾的味道。

       我笑了一下，把粳米饭吃完了，菜却一口也没有动。

       那以后日子很平静。我早上起来打扫正殿时，常常可以见到那位名士沈梧染，他就象第一次那样，雪白绣银边的衣袍，总是在看书。不过，我扫到他脚下时，他再没有把书掉在地上，他只微微一笑，让到一边。

       皇上先在勤政殿和沈梧染谈论，再一起上朝，下朝了再回来，批奏折。

       我抬头看勤政殿三个字，知道是他的亲笔。一个人的笔迹是很好认的，在我是如此，我只要见过那个人写的几个字，以后他写的字便都能认出来。他写了缁华远三个字给我，他的笔迹我就记得了。就好象，那道宫墙后的人能认出我的手，我的温度一样。

       我觉得这三个字放在这里，放在他身上都是合适的。他确实是个勤政的君主。每次看到他批阅的身影，想到初进宫时林画对我的抱怨，我突然觉得，萧妃要怪的不仅有郢筇公主，只怕还有这没完没了的政务。

       他考了我那三个字，很满意。我的笔迹很象他，因为我完全是照着他的写的。他那么高兴，未尝没有这个意思，觉得我的字和他一样。其实，如果是别人仿他的字仿得如我一般相象，我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来的。            

       他断断续续又教了些字，我自己的名字，还有天、地、君、后等。就在这些字中，我体会出他的意思了。

       他竟然喜欢我，甚至有了立我为后的意思。

       如果是往常，我不至于这么迟钝。但这件事，实在离奇，我不敢想象。何况，我并不期望这样的隆宠。

       从我知道那道宫墙后的秘密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做许珍，平静地过这十数年，老了被遣出去，按我原来的心愿，找个庵堂打杂了了余生。

       他却喜欢我，要立我为后。这实在太奇怪。

       我曾经想，难道我长得象郢筇公主？我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并不是觉得自己哪里不好，而是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好到居然可以让一国之君要立我为后。

       我找了个机会问明公公：明公公，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皇上一天到晚都忙着批折子。

       明公公说：是啊，近来边境不太平静。

       其实我早知道是边境的事，毕竟我整日在勤政殿，偶尔听皇上自言自语，还有沈梧染每天来得更早了。他们去上朝，我就把沈梧染看过的书拿出来，翻看翻看。虽然不能大懂，却也知道问题所在。我说：不是有郢大将军么？

       郢家历代名将，历代镇守边关，我这么说再自然不过。

       明公公叹了口气：郢大将军年纪毕竟大了。

       我接着问：那郢大将军的儿子呢？郢家可是世代名将呀。

       朝廷的事，民间百姓都是不清楚的，我进宫前就从不知道郢家到郢天海这代竟绝了香火，至于郢筇公主的事，虽说册封公主诏告天下，但明白其中内由的不多。

       明公公果然叹气：可惜郢大将军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先皇封的郢筇公主，年纪轻轻地居然不幸去了。

       我轻轻啊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明公公看我惊讶的样子，就说：秋木姑娘竟然不知道？哎——也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大概没什么人记得了。

       我心里想：那些娘娘可忘不了郢筇公主，而许珍也忘不了三皇子，各人都有各人惦记的缘由。

       明公公继续说：郢筇公主虽说只是册封的公主，先皇待她实在比待亲公主还好。她也确实一个可人儿，长得玲珑剔透不说，性子温静，才学也高，当年爱慕她的王孙公子不知多少，连当今皇上也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没了音，看着我，再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皇上喜欢我，他自然是知道的，现在却把当年郢筇公主的旧事说给我听，有些怕惹我不开心。我笑了笑：那样的公主，谁能不喜欢？我看他脸色定了，就说：我也听宫里的老妈妈提起过这个公主，也是欢喜得不得了，可惜没了。

       他说：是啊，可惜没了。真是造孽。

       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三皇子。

       他再没有说下去。我也再没有问。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和那位郢筇公主必没有半分相象，不然，明公公早漏出话来。再者，郢筇公主的玲珑剔透，我想我是万万沾不上边的。

       我的猜测破灭了，我更不明白皇上看上我哪一点。

       我叹气，决定不再多想。反正皇上如果决意如此，我能如何。我心里还有侥幸，总觉得他是个明君，自然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不是皇后合适的人选。皇后该怎样？我不知道。前任皇后去年得病死了，她是丞相的外孙女，系出名门，有背景，有才识，她那样是不是可以当皇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不是合适的人选。

       我都明白，皇上怎会不明白？

       后来，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那样就那样的，不是常理可以推断的。我一辈子，都错在侥幸两字上。

       我当时还没有太担心。因为，我的心神有一大半在那个人身上了。明公公说造孽的时候，更叫我想起了他。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命，他的叹息，还有那个食盒，那里面的饭菜。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去看看他。

       我选在皇上上朝的时候去了。皇上还是和沈梧染一起去的听政殿。他们前脚走，我却没有后脚跟。我依旧可有可无地理了书，拭了灰尘，过了大半个时辰了，才出了勤政殿。

       明公公是陪在皇上身边的，除开他，这勤政殿的人大都认识我，却没有熟悉到会上来搭讪的地步。我就施施然望荷花池那边走去。

       荷花池与那道宫墙挨着，却从边上有一道石径从宫墙下面过。我没有去看周围有人与否，就走上那条石径。手擦着宫墙，穿过了荷花池。

       我一边走，擦着墙的手一边在墙面上捶打。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但是，我想到那一次墙后面的咚咚两声，我就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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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我走完小径，仍没得到半点回应。虽然我本来没有指望，到头来，却不免有些失望。

       我就想折过去，看看九翠她们。反正离皇上下朝还早，我这么想，就望西边去了。

       有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偶然的。在我以后的人生中，我发现一个曾经偶然的人偶然的可能来得有多大，但当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穿过荷花池，绕过一片花圃的时候，抬眼看到了劳公公。

       他手上捧了个锦盒，正望我这边走过来。他自然也看到了我。

       他喊了声：秋木姑娘！

        他一边喊一边紧步走了过来。我就停下来。

        他说：秋木姑娘，我一直找你呢。

        听他这句话，就知道他在宫里是没有地位的。皇宫这个地方，消息走得最快，皇上去了哪个妃子那里，几时走的，新进宫的贵人有几个在朝里做官的叔父兄弟，只要有人有权，什么消息探不出来。我进勤政殿有些日子了，劳公公还不知道我的去向，显然在宫里是势单力孤一个人。我虽然一直有心避他，听他这一句，也觉得有些酸楚，有些惭愧。

        我笑着说：公公。

        他大概看我笑了，也笑起来。他笑得比我真，我看得出来。他说：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知道他要说的必定是三皇子的事。人有时候是很莫名其妙的。我会出来是为了三皇子，但现在劳公公真要和我说他的事，我却不太想听。

        他根本没有看出我的沉默。他说：许珍没有把三皇子的名字告诉你吧。

        我想了一下，说：没有。

        他似乎更加愉快了，他说：三皇子叫碎玉。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说：年年岁岁的岁？

        劳公公脸色沉了：不是，是摔碎的碎。

        我说：哦。然后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我心里想了一下：缁华碎玉，用缁华远的笔迹把这四个字空想了一遍。

        劳公公说：我明天就要到皇陵那边去了，大概再不能见了。

        我说：哦。

        劳公公说：秋木姑娘，三皇子很谢谢你。

        我说：哦。

        劳公公说：秋木姑娘，我留了几件衣裳下来。你帮我……

        他说到这里，再没说下去，只把一双眼睛投在我脸上。

        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说：我尽力。

        他的眼睛又红了，说：太谢谢了，秋木姑娘。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涌起不舒服。劳公公很有些年纪了，他红着眼说太谢谢了，秋木姑娘，那感觉很奇怪。何况我只是说尽力，也没有说好。他的谢就象许珍的回首微笑，看着挺好，到头来，却是逼人的。

        我想走了。我说：劳公公，我还有事，我要走了。

        我这么说，就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赶了几步上来，说：我把衣裳放在打杂坊了，九翠姑娘收着。

        我说：好。步子紧起来，终于脱开身。

        我又望西边走了一段，没有去看九翠她们，从另一边回了勤政殿。

        我先进了自己住的偏殿，然后再从偏殿进了正殿。刚进门口，就听到沈梧染说：秋木姑娘。

        我行了礼，说：太傅。

        我原本没有料到早朝结束得这样早，我手上拿的还是鸡毛掸子。我又说：太傅要喝茶么？奴婢这就去准备。

        他笑了，边笑边说：不用不用。怎敢劳动拿着鸡毛掸子的秋木姑娘替在下泡茶。

        我也觉得好笑。只是我守着宫女的本分，没有真正笑出来，但心情却欢快多了，把劳公公留给我的阴翳消散不少。

       他含笑看着我，似乎想听我说话的样子。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屈了屈膝，走到书架前掸灰尘。

        他这次本离书架很远，他却走过来，走到我旁边来。

        我只得停下掸子，说：太傅想看书么？那奴婢到别处去了。

        他摇头，一只手放在书架上，雪白银边的袖子宽宽地半落下来，露出手腕。我不经意看了，心里跳了跳。

        他说：皇上夸你字写得好，可以写给我看看么？

        我说：奴婢不过是照着皇上的字写的，是皇上字好，不是奴婢的。

        他又笑了。他脸上一直有淡淡的笑意，看在眼里很叫人舒服，却似乎不是他真正的笑容，他真正笑起来时，就象他衣袖的银边一般，亮得晃眼。他说：原来皇上是想夸自己的字。

        我垂眼，没有说话。沈太傅胆子委实大，居然可以这样打趣皇上，我这么想，却又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合适。那时侯，我隐约觉察出能臣和宠妃的不同。能臣是君王的左膀右臂，真正可以交心的，可以朋友相称的；而宠妃只能在君主之下，由得君主翻覆。

        这个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沈梧染自然也听到了，他把手放了下来，两袖长长垂垂，我侧眼瞄了一下，很沉静的味道。

       进来的是皇上。他的眼睛在我和沈梧染之间打了几个转回，终于没有说什么，就走到案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折子，说：沈爱卿，胗不记得有要你下朝后到勤政殿来。

       我行了礼后已经退到一边去。听到皇上这话，拿眼去觑沈梧染，却不料他也瞟我一眼。眼光相触，我垂眼，他微笑。他说：回皇上，臣过来是想认个妹子。

        我又抬眼看他，然后去看皇上。

        皇上也去看沈梧染，然后把眼光放在我身上。

        我看到那个万人之上的君主一下张大了嘴，眼睛发亮得可怕。他说：卿的意思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又回眼去看沈梧染，他正朝我挑了一下眉，动作之间说不出的意兴飞扬。他说：臣想认秋木姑娘作义妹。

        我脑子哄一下闷了。

        我的耳朵却还在。我听到皇上说：很好！很好！他的声音彻底失了音调，竟至于有些哑了。

        沈梧染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稳，他说：谢皇上恩准。

        然后，我觉得有人拉我袖子，是沈梧染。他笑眯眯地，说：叩谢皇恩啊。

        我看了他一眼，再看案桌之后那个万民之上的人一眼。我的心一时凉了，我突然感觉到权势的可怕，让人身不由己的可怕。我明白了，发生这一切，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抗拒的可能。我看着那个一身金黄威赫的人，他在远远的高高的案桌后面对我微笑，就象家乡寺庙里供的菩萨在高处看众生微笑。

       我跪了下去，说：秋木谢主隆恩。

       那个阳光淡淡的早晨，我成了一代名士沈梧染的义妹，却没有随沈梧染回太傅府，依旧留在勤政殿。

       一切似乎还是从前模样，但，我心里知道，一切都回不到从前。我就和那个宫女一样，被诡谲的宫廷吞噬了余生。

       我知道皇上的心思了，也知道了沈梧染的用意。在高处的人，给在低处的人，无论是惩罚还是恩眷，低处的人都只有垂眉顺眼受了的份，而心里是喜是恨是忧是怨则可以千姿百态，给自己品尝了去。

       劳公公果然被遣去了皇陵，再见他是六年以后的事了。

       他的衣物，我一直没有去取。后来，九翠来了我身边，也没有提起那几件衣服。流光一荡，就把当时的一切荡得褪了色，不复从前。

       我是春天搬进勤政殿的，到了秋天，我被封了皇后，搬进了馨德宫。

       九翠被派到馨德宫来，做我曾经做的事，拿着鸡毛掸子掸去浮尘。我看到她，把她留了下来。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半天不能说话。

      我说：你不知道么？

      九翠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原来您是沈太傅的妹妹。

      我说：不是亲妹，是认的。

      她点头。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有千百的疑问，于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说：你愿意留在馨德宫么？

      她忙不迭地点头，就好象那一日她把钗子交在我手上一般。

      她就留了下来，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姓胡的女官，我看她举止很有风度，该是经过世面的人物。我把她也留了下来。

       后来我知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个女官叫灵儿，世代书香门第，是被举荐进宫的秀女，皇上见她有才，原被派去掌管御书房的。我与皇上说了一声，他就让明宣把她调了来。

       皇上说：秋木也要做才女？

       我说：才女要看天分，我想我是没有的。我只是想让她教我识些字。

       立后前，本有教习女官教了我一套宫中礼仪，那时，我才知道，这后宫之主要守的礼法竟比我当初一个小小宫女要多得多。从前，我自称是奴婢，现今，应当是臣妾。却不知为什么，皇上只让我在人前称臣妾，单独相处时，他叫我秋木，我也不必说臣妾。

       皇上笑起来：你要她教你认字可以，但是，写字却得照朕的字写，不许学她们那样的。

       我说：好。

       皇上说：秋木，你究竟多大岁数？

       我说：十六。

       皇上摇头：朕去查过了，你十五入的宫，今年原该十六。只是，朕不信。朕觉得你该再大些，不至那么小。

      我没说话。他说的不错。我入宫其实已经十八了，算到今天也该十九了。

      他说：秋木，朕不是要怪你。朕反倒希望你年纪大一些，这样，朕也就不觉得自己老你太多。

      我看着他，说：我今年二十。


      他就笑，似乎得逞的样子，没有半点案桌后面云端菩萨的样子。他把我抱起来，打了个转，我的簪子，钗子全散了，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头发很长，也落了地。

       我听到他心底的笑声。我却在想：九翠为什么把我的发髻挽得那么松呢？

       我从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立我为后。

       从来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每个清晨，我起来，整理好一切，然后唤他醒，给他穿衣裳，梳发。然后，陪他一块去勤政殿，沈梧染多半也等在那里。他们谈论他们的，我依旧拿着芦苇扫帚扫地，拿鸡毛掸子掸去灰尘。他们去听政殿的时候，我就回馨德宫，用过早膳后，灵儿教我识字，九翠她们打扫馨德宫。晚上的时候，我就在正厅喝一盏茶，等他回来。

       他不是次次都回得来。有时候，是折子太多，需要他彻夜批阅，有时候，他去了别的宫。

      我只等一盏茶的时间，他不回来，我就顾自睡去了。九翠说：娘娘怎么不多等等，皇上许是就回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头上，皇上不回来，九翠还出去打听，和我说皇上是为了什么不回来，是批折子还是去了哪里。我听着却从来不说什么，九翠也就慢慢懒了心。

      他不回来的早晨，我其实可以轻松很多。到勤政殿也早些，就可以和沈梧染单独见一见。比起别的臣子，他待我的礼数称不上周全。他经常埋首读书，我扫帚扫到他脚下，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秋木。

     我说：太傅。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似乎一切只是梦，只有我拿着扫帚扫地才是真实的。但是，皇上进来了，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他也从来不和我解释他去了哪里，他进来，就对我笑一笑，然后和沈梧染谈国事。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我却不能忘记那道宫墙后面的人。

      我现在是皇后了，再没有人会说他的故事给我听，再没有人会一早拉了我起来，曲曲折折到那宫墙下去握一只冰冷的手，再没有人会对我说：三皇子很谢谢你。

      我几乎登上最高处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什么也不能做了。

      许珍走后，我去过三五次，后来再没去过。成了沈梧染义妹的那天，我走过荷花池边的小径，一路拍着那道宫墙，没有任何回应。劳公公要我交给他的衣物，我大概永远不能给他了。

      算起来，从许珍带我去的那一天开始，有两百多天，没有人再握过他的手。那如白色野花一般的手，冰冷的手。

      我这么想着，又想到许珍在宫灯下的微笑，劳公公红着眼说：太谢谢你了，秋木姑娘。想到这些，我觉得一阵恶心，呕吐的感觉泛上来，止也止不住。

      灵儿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然后说：娘娘身子不适么？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我觉得心里空乏乏的，一直想呕又似乎呕不出什么。我点了头。

      太医来得很快。帽子下的发全白了，但看面上的年纪却不见得很老。他必恭必敬地症了我的脉，然后必恭必敬地说：恭喜娘娘，娘娘是有喜了。

      我说：哦。

      灵儿听得清楚，她脸上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直愣愣地盯着我瞧。她的那个表情，我忘不了。我这一生，也只见过那一次。在我看来，她是知道这个消息后，最高兴的人。

      她很快压抑了那种激动，对我说：这是大事，娘娘，为了慎重，再请几个太医过来吧。

      我笑了笑，说：不必了。我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有了。

      太医说该开几个安胎方子。

       我说：不必急，过几日再说吧。太医就退了下去。


       灵儿说：娘娘要不要回床上歇着？

       我这时候恶心的感觉已经平了下去，舒服了些，看她有些慎重得紧张的样子，觉得有趣，说：不用了，你还是先把这些字教我认认。

      灵儿只好说：好。她说话的口气轻巧了许多，怕惊动我的样子。我看她那么吃力辛苦，有些不忍心，终于采纳她的意见，在塌上休息，不再为难她。

       那天，皇上回来时，我把这个事告诉了他。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一下子笑起来，然后轻轻抱住我，轻轻吻了我一下，贴在我耳边说：秋木，给朕生个皇子。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是真实的喜悦和期待。我说：好。

       他笑得更加畅快，然后说：朕明天去祖庙为你祈福。

       我心里蓦然一寒，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一只惨白的手，从班驳红墙，湿润的青苔下伸出来，在风里如野花一般轻轻摇。但我终究只说了：好。


                                     破  碎  的  玉


      我知道那个消息已经迟了，赶到祖庙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昏睡过去。

      我听到有人对我说：皇后娘娘，皇上一直在等您，皇上说要告诉娘娘一件事。

      我回头去看，看到了一个侍卫衣着的人。他跪在地上，嘴巴开合着。我听到了他的话，但似乎又没有听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虽然是温热的，却让我感到透心的冰凉。我又想起那只宫墙下面伸出来的手，惨白的，颤抖着。然后，我站起来，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太医：皇上怎样？

      他们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昨天给我症脉的那位，抬了头：皇上的头部被刺客重击，陷入昏迷。据下官等看来，脑中大概有了淤血，如果不及时化散……

      他再没说下去，我点头，心中已是了然。

      沈梧染走过来，我看了他一眼，说：先送皇上回宫，沈太傅随来。

      我坐在车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心里上上下下，空空落落。我知道，就象佛祖历劫一般，我的劫难来了。

      我走进勤政殿，沈梧染已经在等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说：皇后。

      这是第一次在没有别人的地方，他叫我皇后。他原本一直叫我：秋木。

      我说：太傅。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了一阵。

      我先开口：刺客抓到了么？

      他摇头：死了，毒药藏在牙齿里。

      我说：有几个刺客？

      他说：死的有十七个。

      我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真正的刺客绝对不止这个数目，他们还藏在后面，没有真正现身出来。我说：保护皇上的是？

      他说：夏统领只带了数十名侍卫。祖庙历来是皇家重地，原本也有数百人守卫。说到这里，他看着我说：夏统领叫夏广深，就是娘娘早上在皇上身边看到的那个人。

      我点头：太傅认为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沈梧染怔了怔，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很快镇定下来，说：不知道。但是，微臣怀疑是凭陵国的人。

      我皱眉。

       沈梧染解释：凭陵国在我朝西面，一直对我朝蠢蠢欲动，郢氏一族世代镇守西疆也正是为此。月前，凭陵国主病逝，凭陵太子即位。凭陵太子坦达呼业一直就是野心勃勃的人，年富力强，多年来一直策动侵袭我朝。

      我点头。这个猜测确实极有可能。毕竟缁华明立朝后，历代君主都勤躬国政，百官贤达，万民敬戴，兼之风调雨顺，按说不会有人不满朝政意图谋反。

      我说：如今皇上神智不醒，朝中无人能够主事，太傅以为如何？

       沈梧染看了我一眼，眼神奇异。他说：皇上今早已经昭告百官，皇后娘娘已经身怀龙种，依微臣之见，娘娘不妨代为议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他的眼睛骤然闪亮。

       我又说：还要请太傅多多指点。

       他跪了下去，行了大礼，抬头看我只说了四字：竭尽所能。

       用过午膳，几位王爷还有重要的大臣都请求召见。我和沈梧染商量后，决定让他们在勤政殿等候。

       九翠帮我盛装，我对她说：发挽紧些。

       她这次果然把我的发挽得极紧，根根生疼。

       我进勤政殿的时候，藏在曳地长袖下的手握得死紧，而且发颤。

       他们全跪下来，三呼千岁。

       我说：平身。

       这是我第二次受朝臣觐见，第一次，缁华远陪在我身边。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说，然后问众卿家有何良策。

       就有朝臣说皇上洪福齐天吉人天相，很快就会康健云云。我听着，敷衍地应着。

       然后沈梧染就把先前商量定的主意说了出来。

       我还来不及表示意见，就听端王爷呵斥一声：万万不可！他容颜端肃，对沈梧染说：本朝历代不许后妃干政，祖皇帝就有遗训传下来，难道沈太傅想违背祖皇帝的遗训？

       这个反对早在沈梧染意料，他认为我怀了龙种，代子议政未尝不可。

       端王爷却不听他解释，认定孩子不落地，不知男女，皇后无权干政。

       沈梧染通常微笑的脸冷冷的，说：那端王爷要如何？难不成端王爷认为自己比皇后娘娘更有资格，打算自己代为议政不成？

       他这一句话出来，整个勤政殿都静了一静。

       我在这时将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看了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私心，各自有关联的人物视线不由交错。我看得出来，这些人，没有一个希望我代议政的。

       端王爷被沈梧染一句话堵了嘴，滞了滞，说：本王认为有人比皇后娘娘更有资格代皇上议政。

       沈梧染挑眉。

       端王爷说：先皇二子遥王爷。

       我去看沈梧染，发现他的脸色一瞬灰败下去，心里不由一沉。

       却见端王爷这句话说出来，众人纷纷点头。我心底突地升起怪异的感觉。我不能再相信沈梧染了。我问丞相，他的外孙女原是皇上的皇后。我问他：李丞相以为如何？

       李冉年岁很大，大概六十上了。他颤巍巍地说：臣以为遥王爷是可以担此重任的。

       我听他这样说。然后去看众人脸色，似乎大体都是一般意思。我想起皇上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个遥王爷，比皇上小三岁，是静妃的儿子。静妃与先皇的容皇后是表姐妹，容皇后生前死后，她对缁华远都有如亲生儿子一般。先皇去后，她就静心修佛，不管宫中事体，前年染了风寒也不肯延医就这么没了。遥王爷的封地在南方，那时正赶上南方发了瘟疫，他竟没能赶回来送灵。为了此事，皇上一直觉得对他不住。

        为了百姓疾苦错过母亲最后光阴的王爷——我心底总消不去怪异的感觉，就好象那一瞬沈梧染蓦然惨白的脸。我心里拒绝这个遥王爷，但是，我似乎又不能拒绝——

       我突然想呕吐。我害喜的症状一直是重的，但从知道皇上遇到意外以来，我一直强自压抑，现在，却似乎压不住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我说：端王爷，本宫认为还有一人比遥王爷更适合担此重任。

       这次，轮到端王爷挑眉。我从那时侯开始，痛恨喜欢挑眉的人。

       我说：就是先皇三子，先皇后嫡次子。我特意加重了嫡这个字。在缁华皇朝，嫡子的身份永远比别的尊贵。

       那些朝臣再没有人说话。

       就算碎玉是个不祥之人，就算他被皇上圈禁，但，谁也不能抹杀他血统的尊贵。何况，皇上虽然圈禁了他，却自始自终没有颁下昭令，对他施以任何处罚。那道宫墙背后的人，有着苍白的手的人，他也是这天下除了皇上之外，最尊贵的人啊——

       我忘不了碎玉是必然，那时会想到碎玉却是偶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去看那个填掉的湖，说不上有多少寂寞，但是，终究要叹息。

       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清晨，我知道了自己的幸运。

       于是，那道宫墙被推倒，我看到了碎玉。

       看到他的时候，我想起了劳公公的衣裳。

       他站在那里，宫墙倒下的灰尘飞腾起来。

        他看着我，握住我的手，说：我记得你的手，你是秋木。

        我突然觉得脸上火热。

        旁边的侍卫已经说：皇后娘娘……

        碎玉的手就这么僵硬掉，然后放开。他退了一步。

        我看清楚了他，想起了平野上的花，轻轻地随风飘摇，花瓣一片片落，在风里飘。

        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看他。

        他也看着我，突然微笑了一下：皇后。

        我一直没有流的泪流了下来。

        他的微笑象白色野花的颤秫，他的发长长地垂落，几乎及地，一丝一丝，干净地枯燥着。

        我看着他，流着泪，然后说：送三皇子去风华宫。

        我转身，闻到木头腐烂的气味。我弯腰，手压在肚腹之间，呕吐起来。

        皇后娘娘——我朦胧地听到很多人在喊。我感觉到一只手在我背上温柔地轻轻地拍。我知道那是碎玉的手，冰冷的，却又是温柔的。我又想起家乡的平野，平野上的白色野花，花瓣在风里飘。

        我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灵儿担忧的脸，然后是九翠。

        我说：我没事。

        灵儿笑着点头，对太医说：娘娘醒了。

        她让开，那个白头发的太医过来，跪在我床前，症了脉，微笑着说：娘娘放心，胎儿很好。

        我点头，让九翠扶我起来。我说：三皇子呢？

        灵儿说：方才沈太傅派了人来了，说三皇子已经在风华宫安顿好了。请您放心。

        我点头，问：我睡了多久？

        近两个时辰。

        我想了想，从床上下来，说：九翠，把我的晚膳送到风华宫去。

        九翠说：好。

        我把衣服披上，又说：三皇子的晚膳备下了么？

        九翠愣了一下。

        我忙说：你让御膳房和我的一快备下，都送到风华宫来。

        九翠说：好。又问：娘娘，三皇子的菜色要和您的一样么？

        我想了想，说：三皇子的菜，清淡些，都拣素菜，不许见油花。

        九翠就到外面吩咐去了。

        我对灵儿说：陪我一起去风华宫。

        我进风华宫的时候，问门口的侍卫：三皇子这里有什么人来过？

        那个侍卫不看我，却看着灵儿，说：回娘娘，先前李丞相、礼部辛尚书、吏部闻人侍郎来过了，沈太傅一直都在。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那些王爷居然没有一个来的，这可有些奇怪了。想了一回，什么也想不清楚，就带了灵儿走了进去。

        进到正厅，就看见碎玉和沈梧染两个人。

        碎玉已经换过了衣裳，身上正穿着我事先让人备下的一套衣裳，那是缁华远的旧衣裳，是件便服，没有九五至尊的印记，淡淡的雨过青天色。穿在碎玉身上，大了些，看着却很合适。他的发也梳了起来，用一枝青玉簪别住。

        我走过去，他们看到我，沈梧染躬身，说了声：皇后。碎玉却依旧站着，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说：我让御膳房备了饭菜，太傅可要留下来一起用？

        沈梧染看着我，然后笑了一笑：谢皇后。臣还是先回去了。

        我说：太傅慢走。明早勤政殿。

        沈梧染点了点头，走出去的时候回顾了碎玉一眼。

        我待他走到外面了，就问：太傅与你说了什么？

        碎玉说：他把皇上遇刺的事说了。

        我一时无言。我发现他说的是皇上，而不是皇兄。我想起来，他对我也是说皇后，而非皇嫂。我看着他。他是十六的年纪，梳洗后，拢了发，看上去异常苍白的少年。我垂眼去看他的手。

        他似乎注意到了，把手藏进了袖子里去。

        我说：碎玉。

       他的眼睛很黑，也许是脸色过于苍白的缘故，看上去幽深而干净。他听我说碎玉的时候，脸上显出激动来。

      我决定以秋木的身份和他谈。我相信，他对秋木，对许珍，对劳公公的感情，比对皇上，对皇后要来得深。

      我说：劳公公前些日子去皇陵了，他走前告诉了你的名字。

     他点头。

     我说：碎玉，劳公公几岁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问题。他看着我，毫不掩饰他的吃惊。眉心微微皱着，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我，然后说：五十七。

     我说：他看上去似乎年轻些，我原本以为他刚五十呢。

     他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亮地，说：是么？我没有见过他。他待我很好。

     我笑了笑。碎玉真的还是很单纯的孩子。这个时候，九翠进了来，问我是不是就用晚膳。

     我说：拿进来吧。

     九翠带了几个宫女，把饭菜端上来。然后退了下去。

     我说：碎玉，一起吃饭。

     他站着，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着我，说：我不吃。

     我说：碎玉，怎么了？

     我那个时候，心思是邪恶的。我不断地重复碎玉两个字，仿佛在对他下咒一般。我要他帮助我，我不要荣华富贵，但我要在这一场宫廷诡变中活下来。我要活下来，所以，我要利用这个单纯得甚至无知的少年。

     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的眼睛，总是可以轻松地看进人心深处。他，已经超脱了单纯，他的寂寞，让他的智慧有如天人。

     他说：我不饿。

     我想起了劳公公手上的食盒。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幽深的眼，干净然而枯燥的发，我突然又很想哭，我说：碎玉，吃一点，好不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在我以为绝望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坐了下来，说：好。

     我心里涌起很惊的喜悦。我小心翼翼地陪他吃饭。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很专注。我看他，他却根本没有看过我，他只看着菜，看着饭。到饭浅下薄薄一分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吃好了。

    我也放下筷子。

    他的脸上浮出尴尬的颜色来，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碗。眼睛登时张大。

    我笑了，说：我吃饭向来是很快的。

    他听我这样说，也笑了。

    我看他微笑的样子，想起劳公公曾说他只笑了三两回，我便觉得劳公公说了谎。他笑起来这样自然，怎么可能笑得那么少。

     我说：碎玉，你有什么想问我。

     他微微垂了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说：我，可以去看看皇上么？

     我点头，却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下了朝，我带你去看他。你先好好休息，好么？


     他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觉得现在带他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正想说出来，他却已经站起来，说：好。

     我也只好站起来，把灵儿唤了进来，对他说：碎玉，我让灵儿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看了看灵儿，然后对我说：好。

     我说：那我就回去了，明天我陪你去勤政殿。

     他说：好。

     我就出了风华宫，他陪我出来。我走出很远的时候，回头看，已经曲折地不能见了。我突然想到许珍，如果她在，就好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因为有了身孕，九翠现在总是跟着我。我原本自己梳洗的，她也替我做了。

     她帮我梳发的时候，灵儿派了人来，说：三皇子已经去勤政殿了，她跟着去了。

     我听了心里一团烦乱。我昨晚明明说过陪他去的，他却独自去了。我问那个宫女：灵才人还说了什么？

    那个宫女瑟瑟地，说：灵才人还说，昨晚娘娘走后，三皇子把吃下去的饭菜全呕了出来。

    我心一紧，说：要紧么？

    宫女垂头：奴婢不知。灵才人只说了这些。

    我让她退下去。看着黄铜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皱了眉。

    我还是去了勤政殿，还是从偏殿进去，手上拿了鸡毛掸子。我想掸掸书架上的灰尘，那样也许可以安心一些。我的日子，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后来莫名其妙成了现在这样。

    我进去的时候，沈梧染回过身来对我微笑：秋木。

     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我进来时没有注意，现在却突然发现，碎玉是坐在案桌之后的。他还是那身雨过天青。他听到沈梧染叫我，抬起头来看我。

    我走近几步，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他的微笑不如缁华远来得明亮眩目，他在高远的案桌后面，我就看不到。不象缁华远，在正殿门口就可以看到他的笑容。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掸灰尘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即没有答应沈梧染，这时候若与碎玉说话，沈梧染心里怕是不高兴。我这时候，不知该去信谁，或者，信谁多一些。

    碎玉也没有叫我。他看了我一会，然后就低头去看奏折。

     我心里很有些奇怪，我原本以为他不识字的。

     他偶尔和沈梧染交谈几句，就好象缁华远一样。他们说的，我不能很明白。我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碎玉的声音平静的，虽然有点虚弱却很好听。他说话字很少，停顿的时间很长，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寂寞，但他说话了，却叫人觉得更加寂寞。而且是一种要发霉了的寂寞。我无端地又想起木头腐烂的气味。

     更叫我奇怪的是沈梧染的态度。从我知道他，就没见过他对人有这般尊敬的态度，他对皇上，也是可以打趣玩笑的。每次看到他雪白银边的衣袍，我就会想到明公公说的学问顶天。他的衣着，是特殊的，是天子的眷宠。但他对碎玉，似乎很敬重，说话是一板一眼。

     我听他们说话，掸着浮尘，心里一会平静一会慌乱，等着早朝的钟声。

     那一日的早朝，我后来才知道，是怎样的场面，碎玉是怎样用他平静虚弱，一段一段寂寞的声音应对了朝臣。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不能表示什么了。

     多年以后，在那个人已经不在的时候，我问沈梧染：那天开始，你就知道碎玉一定可以的，是么？

     沈梧染抬头看天，我知道他在追忆那个象白色野花一样的孩子。他说：他不象皇上，他学的太少。

     他停了很久，看天上浮云慢慢消散，轻轻地说：但他，做得很好。

    我那时侯还不知道，等到我知道碎玉怎样用尽他的智慧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下了朝，我带碎玉去看缁华远。屏风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人，然后跪了下去，遥遥地跪下去，行了最重的九叩首礼。

     明公公一直守在皇上身边。他自然听说了碎玉议政的事，看到我，自然知道这个人就是碎玉。他却只对我躬身，说：娘娘。

    他这样做是犯上不尊的大罪，但是，谁也没有指出来。

     碎玉行完礼，站起来，转过身问我：我可以过去么？

     我看了明公公一眼，陪在他身边，说：一起过去吧。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明公公突然拦在床前，跪在地上，对我说：皇后娘娘。他只唤了这一声，再没有说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明宣，你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娘娘，您真的什么都知道么？

    我点头：我知道的。明宣，你让开。

    他不能违抗我。他让到一边，我看出他眼底的排斥和警戒。我不看他，我转头去看碎玉。

    他离床，离这个世上他唯一的骨肉血亲，其实还很远。他没有再走近。从那道宫墙开始，他的一生，在他活着的时候，从床头到他站着的地方，这个距离，是他离缁华远最近的距离。我后来重复走着这一段距离，要十三步。

    他也没有流泪。他的脸色原本是苍白，现在则是苍青。我想起许珍说的，坟头上的草。我突然想，那个郢筇公主才下葬，坟头怎么就有了草呢？

     他站在那里，时间久了，我看出他似乎有些痴了。我走过去，说：碎玉，走吧。

     他慢慢地转了下眼珠，点了点头。

     走出去的时候，他对我说：皇上会好的。

     我说：我相信他会好的。

     他就看着我。我觉得脸上似乎有些热，不知是身子虚还是别的缘故。我说：碎玉，一起吃饭。

      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碎玉走出了那道宫墙，走进了缁华的传奇。

      我依旧每天去勤政殿，我没有刻意地早，而他，从来没有比我迟。我从灵儿那里知道，他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开始十来天，他吃什么都要呕出来八九分，后来，渐渐好了些，但终究比不得常人。我后来问了太医，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发雪白的太医，缁华远病得久了，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文传生，很适合大夫的名字。他看着我，沉默着，然后说：三皇子的病要慢慢调养。

       我说：你有办法让他舒服些么？

       他摇头。

       我挥手让他下去。

       他临退下时，对我说：娘娘，您可以去看看三皇子以前的饮食。

       我抬起头来，他眼角闪过异色，却已经垂头退了下去。

       我让九翠把明宣叫来。

       明宣进来，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细细看了他一回。他一身遮掩不去也没意思去遮掩的疲倦。我把原本想说想问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只说：明公公辛苦了。

       他感激地笑了，说：为皇上、娘娘分忧，本是奴才分内之事。

       我心情不好，素来也不喜欢听这样无聊的话，敷衍应了，又打发他回皇上身边去。我独自想了一回，带了九翠，望荷花池那边去了。

       那墙倒了后，从我曾经走过的小径就可以走到原本被墙圈起来的地方。我把九翠留在池边，自己走到那条小径上。

       那日匆忙地来，昏沉地去，竟没有留心那道墙之后的世界究竟是怎个模样。我站在已经倒下的宫墙前，脚下是碎乱的石块瓦砾。我眼前又看到尘土飞腾的后面那个如野花飘摇的少年。我慢慢走了进去，跨过纷纷扰扰。

       在以后的岁月中，在白色野花真正开遍这片土地，而那白色野花一样的人已经不在的时候，我独自来到这个地方。那时侯，我才明白，无论那道宫墙在与不在，墙的这边与那边，永远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尘世最繁华，人间最尊贵；另一个，是被圈禁起来给了苍天的献祭。

       我终于踏在这献祭的泥土上，我想起了许珍，劳公公，溺死的郢筇公主，还有那个死得无人知晓的小宫女。我一步一步地走，比封后那天走得更加庄重。我金色的辉煌的衣袖在风里飘。

       我看到一堆腐朽的木梁，杂乱地倒在地上。我走近，看了很久，才醒悟到，这原本是一间木头屋子。我回忆起那天墙倒下时的一声轰然大响。我蹲下去，鼻端都是木头发霉的味道。我把一块木头翻转过来，一片发霉的湿黑上长了细细小小的野菇，白白黄黄地蔓延着。我手一紧，指甲扣进木头三分，然后松手，站起来，任木片落下去，撞在其他木板上，闷闷地一声。

       我半回身，看到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我走过去，绕了一圈，果然在西面，发现了一条长形的石块，掩在杂草之间，看不分明。我蹲下身去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查嬷嬷之墓。

       许珍说：奶妈子什么都被留在这边。许珍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活呢？许珍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死不死的。

       我的脑子突然清晰起来。我握上冰冷的墓碑。我几乎可以看见当年的情形，这个查嬷嬷是冒了怎样的风险进了这里，陪着那个一夕之间被人作践的孩子，对他说：嬷嬷还在这里啊，陪着你啊——

       我出来的时候，九翠问我：娘娘，您和三皇子的晚膳要什么菜色？

       我看到她手上提着的宫灯，在晚风里明明灭灭，才知道竟然已经天黑。我说：不用御膳房了。我停了一会，说：我自己做。

        那一晚，我陪碎玉吃饭。我没有告诉他那是我做的饭菜，我只做了一个菜，野菇。御膳房的御手王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我说：买。

       碎玉看到野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依旧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饭。我放下筷子的时候，他又吃了三口饭。

       我看他垂着眼，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感到很完满的幸福。

       他放下筷子，对我笑了笑。

       我心一跳，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当时想说：就这样为你做一辈子饭。

       我没有说出来，他也就永远不知道我曾经想为他做一辈子的饭。说与不说，对我也许没有太大的分别，然而，知道与不知道，对他，却不一样。

       几年后，他死的时候，我没有流泪。我对瑾儿说：你要记住，想对一个人好，就立刻对他好，你想说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要立刻对他说。

       瑾儿睁着纯净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瑾儿爱母后。

      
                                     毒    酒

      日子就好象从前，居然平静地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我已经习惯了案桌后面碎玉的微笑，我每天去看皇上，看他安静地躺着，心就和他一般平静。

      春天将尽的时候，遥王爷回京了，回京拜祭静妃。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肚子突然猛生生地疼。我知道我一直担心的事也许会成真。我去了风华宫。

      碎玉刚刚睡下。我知道，已经很晚了。然而，缁华遥的车队明天一早就要进城门了。他显然隐瞒了自己的行迹，不带半点风吹草动地就来到京城脚下。

      沈梧染也赶来了，他从太傅府来，比我晚了一步。但我们听到一样的话：三皇子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请明早再议。

      我看了看沈梧染，他开了口：灵才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三皇子商量。事关缁华皇朝的根本。

      我也看着灵儿。

      她竟毫无惊色，看了看沈梧染，又看了我一眼，屈了屈膝：奴婢斗胆，娘娘、太傅如果是为遥王爷的事来的，那么此事三皇子已经知道了。三皇子临睡前说：请娘娘、太傅放心，他已经有了对策。

      我与沈梧染对视一望。

      灵儿沉默了一会，对我跪了下去，抬起头来，目中已是盈然：三皇子劳心太过，好不容易歇下，请娘娘体谅。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登时凉了。我一把拉住她：他怎么了？

      灵儿惨然一笑：前头吃饭的时候，三皇子突然昏了过去，半个多时辰才缓过来。

      我一时无言。

      沈梧染插进话来：太医瞧过了没有？

      灵儿说：瞧过了，也看不出什么来。依奴婢看，委实是劳心伤神太剧。

      我这时平了心，木然点头，说：我先回去了。灵儿，你小心仔细地顾着，有什么不好，马上派人到馨德宫来。我这就把文太医调到这边来。

       沈梧染看着我：文太医不是一直守在皇上那边？

      我转过身，说：皇上已经稳定下来，文太医守不守都是一样。现在什么时候，这边比较急。文传生医术算得拔尖，有他在，你我都可以放心些。

      我一边说一边扶了九翠的手出去了。沈梧染似乎又与灵儿说了几句，然后追了出来。

      我回头看他，说：什么事？

      沈梧染看了我一阵，说：秋木，你当真信他明天有办法？

      我瞧着他，嘴角带出冷笑来：难不成，你也要把他作践死？

      他滞了滞，才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的学识跟不上他的智慧。他，学得太少。

       我这才认真看他，他雪白银边的衣服在深夜的月色下泛起诡异的幽蓝色，他清秀的脸被夜色模糊了去，看不分明。但是，明亮的眼睛里有切切的担忧，在一点一点地闪光。

       我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子了。他的微笑，他挑眉的模样，他说要认我为义妹时飞扬的神采去了哪里？这一场劫难，也把他磨得憔悴了，磨得不再那么自信了。明宣说：学问顶天。

      我说：他的身体也许还跟不上他的学识。

      沈梧染的眼睛幽幽黯淡了。

      我的心软了下来。我说：他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不要太逼他。我沉静片刻，抬头看天。月亮很好，和家乡一般的圆一般的雪亮。而我在皇宫，再不能回到从前，回不到不是皇后的秋木，回不到不是宫女的秋木，更何况是在家乡编芦苇席子的秋木。我把心中一口郁滞之气慢慢吐尽，然后遽然低头，盯住沈梧染的眼睛：明天的一切，是你我的责任。

      第二天，我起得异常早，我先去了风华宫，宫女告诉我碎玉已经去了勤政殿。

      我到勤政殿的时候，沈梧染还没有来。一盏灯在高远的案桌上燃烧，天色初初见了一点亮光。碎玉就在这明黄的火焰下，象往常一般批着折子。

      灵儿在偏角的地方静静地站着。

      这个情景，让我熟悉到眩晕。就好象，曾经的缁华远和我。然而，我知道不是。我不知道灵儿是否如我，但我清楚，碎玉不是缁华远。

       他这一生，不算长，他这一生，都是惨淡如凋零尽的野花。但是，他苍白的脸，苍白的手，就如飘摇的花瓣，在平野的风里飞，给人温柔的心疼。

       缁华远如阳光，永远明亮夺目。他睡着，也是无穷无尽的光华。

      缁华碎玉就在缁华远的阳光下，苍白得成了透明。花瓣飘着飘着就消散在风里，叫人再不能寻见。

      我那时侯预感到了结局，却没有想到结束这个传说的手却不是缁华远的手。

     他这次没有听到我的声音。灵儿也没有叫我。

     我轻轻走到台阶下，仰首看他。他干燥的发，苍白的脸，垂下的眼帘下淡淡的乌色，他执笔的苍白的手，美丽的手。

      我看得几乎入了迷。然后听到沈梧染的声音：三皇子。

      他抬起头来，就好象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一般，一眼望定了我，没有特别的意蕴，只是深深望了我一眼。我脸上又微微有些热了。

      他别开眼，对沈梧染笑了笑：沈太傅。

      沈梧染说：三皇子都已经知道了？

     他点了一下头。

      沈梧染说：那三皇子有何良策？

      他沉吟了一会，说：沈太傅，你觉得遥王爷意图不轨的可能有多少？

      这一问却问得我心一沉。

      沈梧染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抬头去看案桌后面苍白的少年，那一瞬，他的脸上掠过惨痛的颜色，但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我只感觉到一丝刻骨裂心的伤痛。他已经笑着说：不错，防患未萌。

      防患未萌，就这么简单四个字，他淡淡地说出来，我却在很多年后才体会到他的哀伤。他在人世，被认定了不祥，他的苦难，细究起来，也就是防患未萌而已。

      他翻开手头的折子，说：遥王爷闹不起来。我已经传了郢大将军回京。

      沈梧染急说：这如何可以？郢大将军一走，西疆何人可守？

      碎玉这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梧染：我派了夏广深去，皇宫统领夏广深。

      我想起皇上遇袭那天，在皇庙跪在皇上身边，对我说皇上一直在等我的那个中年男子。不错，沈梧染曾经与我提起，那个人，就是夏广深。

      碎玉继续慢慢地说：夏广深曾随郢老将军镇守西疆，他与郢氏一族关系素来很好，派他去，尽可以放心。他停了停，没有说话。

      他说话一向如此，断续的，低弱的，寂寞的。但我这次没有专心听他说话，没有被他说话之间的寂寞抓进去，我看他的脸，看出了不同以往。他不是习惯的停顿，他是艰难于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一种青色，让我又想起郢筇公主坟头的草，查嬷嬷坟头的草。我想打断他，叫他不要说下去。这一天，本该是我和沈梧染的责任，不该牵扯这个白色野花一般干净柔弱的孩子进来。

      我这一生，平静的，从心里说，也是自私的。那个早晨，明黄火焰下他泛青的容颜，却叫我起了唯一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放弃一切，还他平静的心情。

      但是，他已经说了下去：与遥王爷交好的皇族权臣，都没有兵权，纵使他有心谋反，也无可奈何。他进京，在我看来，是抱观望的态度来的。我现在担心的，却是郢大将军。

      他的声音淡得要用心去听：真正要造反的，怕是他。

      那时侯，我可有可无地听到了这句话。我心里却并不相信。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觉得遥王爷来者不善。而对郢大将军，我从来不曾有半分怀疑。

      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相信。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有半分相信，也许不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也许瑾儿还可以对那个苍白的人说：三皇叔，陪瑾儿玩。

       早朝的钟声响了，他们一起去听政殿。

       下朝后，沈梧染对我说：遥王爷闹不起来。

       我说：哦。

       他又说：看来三皇子早就布了这步棋，请了郢大将军来镇遥王爷。西疆离京城，没有十天半月不能到，郢大将军只怕早就来了京城，只是无人知晓。

       我笑了一下，想起劳公公对我说碎玉那天早晨对他说的最后一次。那时，我说：三皇子是神人么？竟能未卜先知？

       沈梧染继续说：郢大将军还带了凭陵国的人来，说他们的新国主有意与我朝和好，遣了使者来。

      我说：那刺客是怎么回事？

      沈梧染摇头。

      我就不再问他这个。我说：三皇子早朝时脸色如何？

      沈梧染静默了一会，说：他的身体委实难以支撑。皇上如果再不醒，遥王爷纵使不造反，监国王爷的位置却是跑不了的。

      我也就不再说话。

       日子似乎又平静下来。遥王爷进宫给我请了安，也拜祭过他的母亲，然后平平静静地在他京城的别宫住了下来。我渐渐觉得碎玉说的不错，他尚未到谋反的地步，也就是观望的意思。

       近来，朝廷里却是为了凭陵国要与我朝修好的事争论不休。碎玉的意思，是同意的。两国一百多年，战事不止，对谁都是负担，如果可以从此太平，自然是好的。沈梧染却觉得凭陵国另有所图。

       我听他们争论。说话上，自然是沈梧染占了上风。碎玉是完全无力与他争辩的。

       矛盾点就在于，碎玉怀疑郢大将军，而沈梧染坚信郢大将军。

       有很多事情，发生就发生了，怎么来得及去后悔？

       碎玉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做任何让步，他竟独自与凭陵国的使者去谈，一条一条，总共一百十八条，他一个人谈了下来，谈了九天。

       他那时用了多大的毅力，我是永不能知了。

      他当时谈妥的条文，后来，被完全地推翻。这中间的缘故，我没有去问缁华远，也没有去问沈梧染。我自己去了御宗堂，把当初碎玉订立的条文一一看过，又将后来的卷宗翻出来，一一对照。那时侯，我已为后近十年，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东西。碎玉当初所谈，一百十八条，有三十七条有瑕疵，有四条于我朝极为不利，到了缁华远手上，这四条被废，瑕疵之处也被一一弥补。而另外七十七条则几乎完全一样。

      我看着案卷，一个字一个字，浮出那张苍白的脸。在他死后的第四年，缁华皇朝鼎盛之时，凭陵国遣使示好，废旧立新。碎玉议政的痕迹也就随着脆弱得破裂的纸片隐灭入了缁华的历史。

     而若非这灰色的痕迹，也许就没有缁华后来的鼎盛。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在辉煌的大殿上，身边坐着缁华远，他在高远的台阶上微笑，下面匍匐着各方使节。那时侯，我更深地体会到强弱的无奈。在明亮的殿堂里，我会想起那个人，苍白的脸，苍白的手，在风雨飘摇中，给缁华皇朝一个耻辱，一个鼎盛的希望。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我安排灵儿在风华宫，本是为了控制碎玉。但日子久了，情况已经出了我的意料。灵儿，爱上了碎玉。

     从那个晚上，灵儿阻拦我和沈梧染开始，我就隐约明了。后来的情形愈发清晰起来。我就渐渐减少了去风华宫的次数，找他也大多只是陪他吃饭而已。我不再与他谈及国事，也算给他片刻清净。

     他每次看到我却都很高兴。和我吃饭也尽力而为，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勉强自己。我走之后，他必定呕得厉害。我看不过去，也不忍心说出来，渐渐地，吃饭也很少陪他了。

      到了暮春的时候，太医告诉我：皇上情况有些好转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碎玉。他惨白的脸上微微泛出嫣红来，眼睛明亮，看在我眼里，有些妖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舒了口气，气尽了，脸色又变成惨白，象枯骨的颜色。

     我心里起了不祥。他似乎只是为了等待缁华远的苏醒而努力地活着，缁华远醒来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天。我说：碎玉，你喜欢孩子么？

     他看我，然后又看我高高隆起的肚腹，笑了一下：喜欢。

     我双手抚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掌下新鲜跳跃的生命，我说：碎玉，帮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他一时惊愣了。空白着表情站了好一阵，然后说：皇子公主的名字都该又皇上来起。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有遗忘的忧伤，他眼神很清，似乎透得过我的手，看到一个新生命。我醒悟到，自己说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碎玉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看上去是那般贴切。碎了的玉，碎玉。然而，先皇嫡子，怎么可能会起如此不祥如此凄楚的名字？缁华远、缁华遥，都有登高望远，高不可攀的意思。碎玉，又是什么意思？

     劳公公说：三皇子叫碎玉。劳公公说：是摔碎的碎。

     碎玉，竟不是他原来的名字。

     他原来的名字，又是什么？必定也有高远的意味吧？还有谁记得？或者连他自己也遗忘了？

    我说：太医说，再有五六天就生了。你是他的三皇叔，总不能让他生下来没有名字吧。

    他低了头，身体微微发颤。最后抬头，看定了我。我立时感到滔天的悲哀朝我涌来。

    我以为他下定了决心，我以为他有了主意。

    他却只对我说：孩子落地前，皇上会醒来的。他说话的样子，很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眼睛尽头都是悲伤的时候，他对我微笑。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不会为我的孩子起名。

    灵儿后来告诉我，碎玉不肯起名，除了皇家体统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他不想让缁华远失去为自己孩子起名的喜悦和对孩子的美好祝愿，他怕自己一生的凄凉会坏了孩子的命盘。

    我不知道这三个原因究竟哪个最彻底地断了他的念头。无论哪个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后来明白，无论碎玉起的名字有多好，缁华远都是不会答应的。

     孩子落地时，缁华远没有醒来。名字是我起的：缁华瑾。

     四月初十，我生下瑾儿的前一天。

     碎玉在海宴台为凭陵使节饯行，百官皆到席。

     我自然也到场，独自与几位王妃命妇开了一席。

     碎玉身体已经很虚弱，灵儿看不过，扶了他去暖春阁歇息。

      我想起前头看到的苍白颜色，心里空落落地不安定。让九翠过去看看。

      九翠回来说：三皇子染了风寒，这两天有些咳。

      我看了她几眼，看出她言语间的隐瞒。我说：这里有些闷，九翠，你陪我出去走走。

      九翠就跟了我出来。

      到没人处，我说：三皇子究竟怎样？

      九翠低头：三皇子说没什么大碍，让娘娘放心。

      我说：你不必替他瞒我，你现在不说，我也可以自己去看他。是好是坏，我瞧得出来。

      九翠一时没了声音。

      我叹口气。在宫里，说实话，真的很难。无论是为了什么，皇宫都有太多要隐瞒。

      九翠到底说了：三皇子没让太医看。灵才人说，昨晚呕了血。

      我骤然惊绝。一股冰寒把我拉下深渊。过了许久我才能说话，开口的时候嗓子眼紧得发涩：你进去时，他醒着么？

      九翠说：醒着。三皇子只说染了风寒，灵才人告诉奴婢呕血的事，三皇子不让奴婢告诉娘娘。

      我木然点头。然后说：回去吧。

      我回去的时候，看着暖春阁的灯火。离得这样近，几步路就可以看到他。我想进去，却又不敢。他的脸色，能够惨白到怎样的地步？我不想看到太多悲惨的东西，它们会让我对皇宫绝望。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东西，有心事的人，在皇宫，太辛苦。

     我没有进去。

     然后我想起上一个暮春，我走过荷花池，一路轻轻拍打着那道宫墙。那时侯，他和我，都比现在要好。

     我坐下没多久，郢大将军过来了。

     他，来敬酒。

     我接过来，然后听到碎玉微弱而寂寞的声音：皇后，且慢。

     我转过头看他。他慢慢走过来，在一盏一盏灯下，容颜一时明一时暗，明亮的时候分外雪白，昏暗的时候分外灰败。

     他走过来，对郢大将军说：皇后娘娘有孕在身，请大将军体谅。

     我放下酒杯。

     郢海天说：老臣糊涂。他脸上显出憨厚真挚的懊恼和尴尬来，没有名将的凌厉气势，却有些象一个快活的老人。虽然，他不算老，还不到五十。


    我听到碎玉的笑声，不由去看他。碎玉微笑，是无声的微笑，就好象花开没有声音，花落也没有声音。如今，他却笑出了声，很轻很轻的笑声，悦耳的清澈的，象家乡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淌出来，微微有些喘息，也是很好听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容就有了光彩，尤其是眼睛，更是漂亮，看上去丝毫不象呕血的人，而是一个文静的少年。

     他说：郢将军，这杯酒，我来代皇后娘娘喝，如何？

     郢海天很爽朗地笑了：好！三皇子，老臣先干为敬。他说完，一仰头，再倒杯，一滴酒也没有了。

    碎玉把我放在桌上的那杯酒拿起来。我看着他。他的手一向苍白，扣在杯上显得愈发冰冷。我想起他曾呕血，我说：你——

    他却已经喝了。酒气微微，他的脸色有点红。他说：这杯酒是谢将军的，郢家世代名将良臣，这一次若不是大将军及时赶回，只怕京城又是风雨。

    我知道他是说遥王爷的事。

    郢海天躬身为礼：为皇上分忧，本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碎玉笑笑，没有说话。

    郢海天向我行了礼，就往别处去了。

    我说：碎玉，你不该代我喝酒。你身子不好，酒最伤身。

    碎玉微笑，却是无声。

    我说：九翠已经听灵儿说了。说到这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停了停，我说：你要爱惜自己点，现在朝里也稳了，皇上一直在好转，你不要太操心了。

     他默默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娘娘放心，等皇上醒了，我就不用操心了，我没事的。

     我点头，说：回去好好歇着吧。

     他又微微一笑，说：好。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象一个乖巧的孩子。也许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他的才智是另外的东西。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文弱乖巧宁静的孩子，白色野花一般，轻微的香味，在风里颤秫，最后花瓣落了，在风里旋转着飘。

     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决定让我的孩子叫：缁华瑾。灵儿曾经说过：瑾，是美玉的意思。

     第二天，我醒来，觉得肚子有些隐痛。自我怀孕以来，一群太医经常唠唠叨叨对我说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我心里清楚，怕是要生了。

     我让九翠去风华宫把文传生叫来。

     他不久就来了。我看着他，觉得他比当初憔悴了许多。我说：三皇子虽然没说，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病得很重。

     他点头，说：三皇子不让，微臣也不敢擅自症脉。但依气色看来，委实不轻。

     我说：你看得出来么，究竟是什么病？

    他摇头，说：微臣从前也症过，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三皇子素来血气虚弱，加之近来操劳过度，酿出病恙实是必然之势。

     我叹了口气。说：你好生看待着，该补什么就补什么。

    他应了个：是。

    我让他回去，想了想，要传沈梧染来。这时候，肚子却阵痛得厉害，实在熬不住，叫九翠进来。

    九翠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扶我上床。说：娘娘，你忍着点，我这就去叫产娘。


    我已经痛得快要晕厥过去，一把抓住九翠的手：你留下，让别人去。

    她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我腹部一阵死力的抽痛，我去抓她的手，似乎只抓到一片空荡。

    我似乎听到九翠的声音，凄厉的就好象那一晚我喊的许珍。我突然想，许珍过得好不好？

    许珍许珍，如果没有许珍，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各  自  炎  凉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碎玉。他在床边，脸色很苍白，似乎比昨天我在宴席上看到的消瘦了很多。他穿了浅蓝色的衣裳，头发有些凌乱。

    我看了他一眼，才想起自己经历了什么。感觉到肚腹的空荡，我心一沉。以前在家乡，就听人说，生产的时候昏厥过去，是很危险的。我还来不及感到痛苦的时候，就听到碎玉说：是个皇子，孩子很好。

    我微微笑了。我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喜悦，虽然失去这个孩子，我会痛苦。

    他俯下身来，看着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微笑，苍白虚弱却满足，我一瞬间感到了快乐。入宫近两年，我第一次重新感到了快乐。

    他说：我让九翠把孩子抱来。

    我点头。

    九翠把孩子抱过来，裹在明黄的锦缎里，很小，睡得很香甜。我想伸手去碰一下粉嫩的脸颊，却用不上丝毫的力气。

    我很想很想抱一下，可是为什么不能动，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九翠把孩子抱起来，似乎要离开。

     我听到碎玉的声音：九翠，把孩子给我。他站起来，从九翠手上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很温柔，我看着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温纯的柔软。他抱着小小的人，把他的脸颊贴近了我的。我感觉到了，我的孩子，他的柔软他的温度。他的小小的脸蛋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冰冷，因为他是那样舒服的温暖。

      然后，慢慢移开。碎玉把他交给九翠。他回过身来，说：皇子长得很好。

      我笑着点头，感到眼泪从眼里出来，落进发里。

     碎玉微笑着看着我。他没有为我拭去眼泪。他说：不要哭，一切都好了。太医说，皇上也快要醒了。

     我继续流泪。碎玉说：秋木。

     我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叫我秋木。在经历了所有的梦境之后，我等的就是这一声秋木。我在皇宫里沉浮，许珍把我的一切弄乱了，把我自己也失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在这个尘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而我嫁给了缁华远，嫁给了一个皇朝。我一直害怕，一直担忧，我等的一直就是这一声秋木。

     我透过眼泪去看他。模糊的苍白与清瘦，温柔的少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看不清楚，却都知道彼此的依靠。然后，我平静下来，不再流泪。在眼睛清晰起来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昏厥过去。滑落，惨白的脸，惨白的手，枯燥的发。

     我听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就好象那一片腐烂的木头落在一片发霉的木头上的声音，沉闷的，失去生命的。

     我张大了嘴，凄厉的声音从心底叫出来：碎玉——

     我后来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虚弱无力？我生瑾儿的时候是怎样的凶险？我昏迷了十五天，醒来的时候，碎玉对我微笑。而朝局已经经历了一场巨变。

     郢海天被削了兵权，放归祖籍养老。郢氏一族从此从缁华显贵世家中退了出来。郢海天的下场，已是恩典。他意图谋反，本是灭门之罪，碎玉仅以年事已高的缘由革了他的职，留他回故里卯木颐养天年了。

    我说：是郢海天派的刺客？

    沈梧染说：是。

    我想起宴会上那憨厚尴尬的笑脸，心里有些发寒发苦。他还不老，他还不到五十。他已经是位极人臣，他却还是不能知足。我想起郢筇公主，如果她没有死，她的父亲也许就不会这样做。我说：三皇子这样处理很好。郢氏毕竟历代忠臣，几代战死沙场，郢海天的晚景不要太凄凉。

    沈梧染静默了一会，说：娘娘还记得郢海天那杯酒么？

    我立时明白了，我怎么会忘记，那杯酒，那杯原本是我喝的酒。碎玉代我喝了，那杯酒！我就象掉进了冰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好象从雪地里出来，冰冷地颤抖着：那杯酒——

    我看着他。看到沈梧染清秀的脸上浮起死寂的颜色。我闭上眼，听到他死寂的声音：那杯酒，有毒。

    我知道那杯酒有毒的时候，已经有十天没有见到碎玉了。我马上去了风华宫。

    灵儿看到我，跪下来，没有说一句话。这样的寂静，比撕心裂肺的呼喊更可怕，更让人绝望。

    我走到床前，看到了他。他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就好象瑾儿包在明黄色的锦缎里，只是，瑾儿的脸是桃花一般的美丽颜色，有着柔软的温暖，而他，是泛青的惨白，冰冷得好象已经死去。

    我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我知道他喜欢被人这样握着温暖着。许珍就是要我这样吧，而我，辜负了她。许珍离开差不多一年了，我没有握过他的手。唯一的一次，是他握住了我，说：你是秋木，我记得你的手。

    我的好记性，笔迹过眼不忘的记性，怎么会记不住他手上的冰冷呢？我记得的，只是，我自私，从来没有想到要去温暖他。一年了，这一年，他的手一直这么孤单地冰冷着，没有人去温暖他。

     我贴在他耳边，说：碎玉，我是秋木，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气息很浅，而且冰冷。我把脸贴了上去，感觉到入骨入髓的冰冷。他才十六岁，就已经这样冰冷。

     握着他的手，我问文传生：是什么毒，查得出来么？

     文传生摇头。每一次，只要是关于碎玉的，他都只能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这样的苍白冰冷，我能说什么。我知道，他要死了。而他要死了，我能说什么？我当时并没有去想他是代我死的，我很久都没有那个念头。直到后来瑾儿对我说了那句话，我才痛苦地意识到：他是代我死的。

     我说：你们都出去，我要守着他。

     我想陪他，希望他到死，还能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让他不那么冰冷。我想起那道宫墙，班驳的红，青苔的绿，他惨白的手从下面伸出来。那个时候，我没有珍惜，我到此刻明白了他的悲苦。他说：以后不要来了。其实，他是希望我去看他的，只是，他知道我的自私，所以他宁愿放弃温暖的机会。他连郢海天都看透，他怎会看不透我？他知道我是这样惧怯的人，所以他说：以后不要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能够温暖他，反而把自己也冻得冰冷了。我不是许珍，我没有她那样炽热的温暖，因为我的血有些凉。

     我没有陪他太久，因为缁华远醒了。

     他一醒，就象阳光，把阴翳都照得透明了。沈梧染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向他交代。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缁华远刚刚醒来，声音是虚弱干涩的，但是，我知道，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的微笑又会在高远的案桌后面令人眩目。我又听到沈梧染飞扬的音调，他的自信似乎重新回来了。后来，我明白了他和缁华远的感情，是如鱼得水，惺惺相惜。

     我坐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是平静的。缁华远的苏醒，意味着我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悠闲的宁静的，不必去担心天下担心自己的安危。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真正的从前。

     我记挂着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少年。他一个人，在风华宫，灯烛昏暗。我转过头，看到了文传生。他也在这里，在不需要他的帝王面前。而那个冰冷苍白的人，有谁陪在他身边。然而，我能责怪他么？所有的太医都在这里，沈梧染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我听到缁华远的声音，他说：秋木，我想看看孩子。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热切的期望。我站起来，说：好，我把他抱过来。

     他微笑起来，虽然有些苍白，却明亮而辉煌。

     我要出去的时候，转身对他说：我已经给他起了名字，叫瑾儿，美玉的瑾。我说完，走了出去。

     我回来的时候，沈梧染已经离开了。我把瑾儿交在他手上。他抱着他，逗他，逗他开心地笑，他说：瑾儿，你母后对你真好呀，给你起了这么好的名字，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的母后哦。

    他真的很开心。他从来不让任何一个妃子生下他的孩子，其实，他是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他笑眯眯地对瑾儿说着他还不能理解的话。我说：瑾儿这个名字，你也喜欢么？

     他笑着说：当然喜欢。

     他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愉快，让我也想跟着一起笑了。

     我坐下来，坐在他床边，陪着他，陪着瑾儿。他看着我，轻轻吻了我，就好象他出事前的晚上，很温柔，很温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朝去了。我发了一阵呆，然后把自己整理好，走了出去。

     看到了九翠，还有灵儿。

     我说：灵儿，你怎么在这里？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很怕，很怕碎玉已经寂寞寒冷地死去。如果他那时侯死了，我要怎么办？

     灵儿没有说话。

    我心里冰冷。

    九翠说：娘娘，皇上已经把三皇子逐出风华宫了。

    我说：皇上把他送到哪里了？

    灵儿这时抬起头来，悲惨地看着我，嘴角居然有点微笑，她说：原来的地方。

    我一时无言。我去过那里，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一堆发霉腐烂的木头，一垛坟头，缁华远要把碎玉扔在哪里，扔在木头上，还是扔在坟头？

    我没有说话，径自去了荷花池。九翠追了来，灵儿没有。

    我走得那样快，走到那里的时候，一堆人聚集在那里。看到我，跪了下来。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瞥了一眼一旁的石块瓦砾，我知道他们要把那道宫墙再铸起来。我踏过石块，走了进去。

     还是当初的样子。只是，木头腐烂的气味更重。他们居然不把房子盖起来就铸墙，他们打算就这样把墙铸起来。我心里漫腾起一片荒凉。我走过去，看到了碎玉。他穿着缁华远的那件雨过天青的旧衣裳，伏在木头与坟头中间。他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却不再是我当初看见的干净，而是湿的，粘着泥土。

     我走过去，把他扶转过来。他居然醒着，看到我，对我微笑了一下。

     我说：碎玉。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说：你昨天来看过我，灵儿跟我说了。皇上醒了，是不是？他好了，可以上朝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续的，寂寞的，现在还带上了死寂。

     我只能说：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碎玉还是微笑，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多少痛苦，甚至是平静的。他说：你不要怪皇上啊，他怕我会害了你，还有瑾儿。他停了一下，眼珠子泛起美丽的光彩，说：瑾儿，这个名字很好，真好。

     我紧紧抱住他。他全身都是如此冰冷，他的脸色比坟头的草还青。他的头发，是冷汗浸湿的。我抱住他的头，冷汗浸进我的衣袖里。

     他没有再看我，他看天，他说：我死了，皇上不会让我留在宫里。无论葬在哪里，你帮我和查嬷嬷葬在一起。碎玉，是嬷嬷给我起的名字。我要陪她的。

     我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掉的。

     碎玉笑了一下，血从唇角流下来，黑褐色的血滑过他惨白的脸。他说：秋木，我不痛苦，你不要难过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狠狠地痉挛了一阵，我死死抱住他，怕他抽死过去。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低头去看他。他闭着眼睛，脸色雪白下有些青紫，唇角一道乌紫的血痕一直绵延到消瘦得有些尖刻的下巴下去。

       我半跪着，抱着他，没有抬头，说：九翠，把太医院的太医全叫来。

      九翠说：娘娘，这……皇上那边……

      我抬袖拭去他嘴角血迹，说：皇上那边我一力承担。马上去，就说我要死了。


      我听到九翠离开的声音。我把他整个揽进自己怀里。我并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不敢去试他的鼻息，不敢去听他的心跳。他的冰冷刺进我的骨头里。

      我转过头，看到了坟头的青草。我说：查嬷嬷，你要保佑他，一定要保佑他。

      当时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来，却在我心头烙下印子。我想说：否则，我拆了你的坟。那句话，也许不是我一辈子想到过最歹毒的话，却是我最有可能去做的。

      太医们来得很快。我不知道九翠究竟如何说的，但是，我为这个一辈子感激她。

      我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抱着他。我说：救不活他，你们就给他陪葬。

     我在家乡的时候，有四海云游的道琴艺人，到村里来，唱道琴。其中有一曲唱的就是《天子戏妃》，那个妃子装病装死引皇帝去看她，戏文里的皇帝说的就是这么一句。我一直记得那个风尘满面的艺者抱着道琴，唱到这一句，那凌厉的气势，仿佛他就是那个为心爱的妃子忧心的皇帝，九五至尊。

       缁华远出事的时候，我没有说。

       现在，我说了。说完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个道琴人。那个人唱得很好，可是他唱错了。他不该那么凌厉的，那么杀气腾腾的。因为，当皇帝说出这么一句的时候，心里只是害怕。

       我说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我几乎听不清楚自己在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

      文传生过来，托着碎玉的手，仔细搭脉。然后他说：娘娘，三皇子的毒已经攻入心脉了。

      我看着他，说：他还活着？

     文传生点头：活着。

      我全身立时垮了下来。抱着他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我说：带他回风华宫，你们一起去，一个也不许少！

       回到风华宫,一番忙乱,又是喂药催毒,又是金针施救.我在一旁看着,看碎玉一口一口地呕血,真怕他就这样死去.一个人能有多少血,何况他原本就是那样苍白的一个人.

        然而他究竟没有死去.等情况缓和下来以后,灵儿给碎玉换掉身上的衣裳.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碎玉的身体.

      很多年以后,当瑾儿长大,初解情事的时候,他说他要迎娶沈梧染的女儿沈篱落为太子妃.我问他为什么.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沈梧染和第一郡主慕梓净的缘故.

       他却只说:腰如纨素,盈盈一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碎玉.他很瘦,腰也很细,也可算是盈盈一握的.只是,篱落是个绝色的少女,跳起舞来一个转身腰肢柔软如流水,是百转千回也折不断的.而碎玉,则象雪中竹,纤细而脆弱,稍稍用力一折即断.

       我要坐下来的时候,宫女进来说:皇上下朝过来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我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担忧.我有瑾儿,皇上还爱我,一时不会对我怎样.而碎玉,究竟是拖不久的.

      说起来,我那时侯的忤逆,也不过因为觉得碎玉活不了多久罢了.

      我出去的时候,缁华远在喝茶.看到我,他笑笑,放下茶盏,站起来,说:秋木,朕想和你还有瑾儿一起用膳.

     他没有提到碎玉半个字,我也就不说.我说:好.

      我落在他身后半步,临到宫门的时候,我对跟来的灵儿说:有什么事来找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缁华远停下步子,回过身,看着我.

      我继续说:他醒了派人告诉我一声.

      待灵儿一一应了,行过礼,我才望缁华远身边走过去,慢慢的.

      他没有说什么,执了我的手,上了御轿.

       碎玉一直没有醒来.虽然活着,却是完全没有了知觉.太医们整日整夜地守着他,怕他突然就过去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就算积毒爆发,呕血呕了一脸盆,他也不会睁开眼睛.我看他安安静静地消瘦下去,觉得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死了也好.至少,他在风华宫,至少这里有灯火,有遮风避雨的屋顶.他醒来,也许缁华远会把他重新扔回那里,在霉木头和孤坟边悲惨地死去.

      缁华远也没有再把他逐出风华宫.三五日中,我总有一日会去看看碎玉,他下了朝就来风华宫接我.只是,他从来不进到真正的寝殿,也从来不问我碎玉的情况.他不问,我也就不说.

       那一日,我去勤政殿去得早了,只有沈梧染一个人.我拿了芦苇扫帚扫地,扫过的地方却总有淡漠的灰迹.我直起腰来,看着那灰迹.

       这个时候听到沈梧染的声音,他问我:三皇子还好么?

      我看了看他,说:还活着.

      他嘴唇动了动,究竟没有说出来.静默一阵,低下头去看书.我看到他雪白银边的衣袍,映得地上丝丝纹纹的灰迹分外触目.我走过去,说:太傅,让一让,这里还得扫一扫.

      碎玉的身体一日日破败下去,拖了月余光景的时候.那天,我从勤政殿回来,文传生对我说: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没有说话.

      文传生战战兢兢地说:娘娘,能用的法子,能用的药,微臣等--------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说:还有多少时间?

      文传生兴许是吃惊于我的平静,抬头望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恰好望进他的眼睛里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有点轻微的悲哀.那双眼,也许是我后来回忆起碎玉时最好的注脚.碎玉,一个白色野花般的孩子,可以让人在平静安全的时候,给予一点轻微的悲哀.

       他说:至多三两日.

       我说:你们尽力吧.停了停,我又说:别让他去得太痛苦,就这样睡去了就好.

       他垂了头:是.

        我走进去.灵儿在床边静静地守着.我说:灵儿,你有什么打算?

       她好一阵没有回话,最后终于开了口:娘娘若真要成全奴婢,就把奴婢放出去.奴婢找个庵堂,青灯古佛也就了次残生了.

      我说:好.

      我走近,看到床上安静睡着的碎玉.一张脸几乎缩了大半,瘦得不成人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睫很长,覆下来在青白的脸上清晰得很好看.他闭着眼睛,是弯成半弦月的样子,很柔和.我想,他真是个美丽的孩子.

      我离开的时候,说:以后如果记得,也代我上柱香.

      这次是我自己回去,回去的时候,看到缁华远身边那个绝色的女子.那个女子,是我平生见过唯一在缁华远身边不被夺去光芒的人.她一身湖水绿的舒衣广袖,站在那里,衣袖飘扬起来,背后的锦绣宫殿全成了死物,没有半点令人喜爱的地方.

       她头发绾得很随意,青丝飘飘,错乱得象画里的神仙.

       她看到我,对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

       我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径自走到缁华远身边.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绿衣女子,再看看我,说:秋木,她是慕梓净.

        我了然.原来这就是盛名天下的第一郡主慕梓净.

        我微笑:梓净.

        绝色女子笑得很俏皮,我觉得,她一点也不适合这个名字.

        晚上,缁华远把慕梓净的事说给我听.在外面,只知道她名声大,却不知细里,待缁华远件件说来,便觉得外面的名声还不够大,远不及她本身的惊世骇俗.

       缁华远说:舅舅这次让她来,原是为了朕遇刺的事.她一路游山玩水到了这里,事情都已经了结了.舅舅让人送了信,说要朕给她找个夫君嫁了,她也二十四了,一直嫁不出去.

       缁华远说的舅舅是容皇后的幼弟容亦安,被封了清乐侯去了江南.慕梓净的母亲慕风殊是江南世家的女儿,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议定了将来得有一个孩子过继给江南世家.只是,天不从人愿,慕风殊也只这一个女儿,好在容亦安看得透,仍是把这唯一爱女给了慕家.慕梓净虽是慕家的人,却也是皇家的亲戚,她随其父入京时,先皇见她容颜才智皆是绝佳,给了她一个第一郡主的美名,虽是虚名却令她名动天下,那年,她十一岁.  

       缁华远说：已经二十四了，还能嫁谁呢？

       我想，慕梓净若是不计较嫁过去是续弦，这也不是难解决的。毕竟想攀皇家亲戚的人多得是。只是，以她的心性，计较的未必是续弦，却是对方的人才。那么绝等的女子，容貌绝，才学绝，家世也是天下第一家，谁配得起？

      我说：郡主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吧，她若不甘心，不如不嫁。

      缁华远看我一眼，眼神很有些奇怪，然后他笑了：秋木，如果我不是皇帝，你是不是不会嫁我，或者说，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我说：也许。

       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嫁人，我只想一个人好好过了，不求福寿也别遭厄运，平静就好。却因了一些可笑而无奈的事来了皇宫，认识了许珍，把我原本准备过的日子弄得面目全非。而且，永远无法回头。

      缁华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恼的无奈。后来，瑾儿长大了，惹是生非的时候，我想我的脸上大概就是那个表情。他说：秋木，居然让朕遇到你。

      我也想，居然让我遇到了你。但我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他伸手拔了我挽发的最后一枚簪，我的头发落下来，遮住我的眼。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轻柔地吻住我的额头。

       我张着眼，只看到自己的发，透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去勤政殿的时候，除了缁华远和沈梧染，还有慕梓净。

       她拿着我一直用的芦苇扫帚，在扫地。我到门口，就看到了。我什么也没说，站在门外遥遥望着。她委实是个美丽的人，扫地也是一般的好看。她换了衣裳，袖角坠着流苏，微微一动，就飘起来，好象流水。虽然那样美丽，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在跳舞，她是实实在在地在扫地。

       多年后，我看到她的女儿，沈篱落，也是与她母亲一般绝色的女子。她的优雅仿佛来自天赐，她的任何动作都是如诗如舞的。但是，我对瑾儿说：篱落是人世的，你留得住。她的地扫得比她母亲干净。

       她慢慢扫，然后直腰，回身，看到了门口的我。

       她说：皇后娘娘。

       我走进去，对她笑了笑。却看着缁华远，说：碎玉就要死了。

       我看到缁华远脸上泛起的奇异的颜色，他完全是一种疑惑的表情。这时候，沈梧染在边上说：皇上，碎玉就是……三皇子……

       那一瞬，我突然很想笑。原来，他连碎玉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起来了，他醒来的那一晚，沈梧染将事情告诉他时，确实不曾提过碎玉二字，他说的是三皇子。

       他从来没有说碎玉如何如何，他说的只是三皇子如何如何。

      瑾，是美玉的意思。

      他说：瑾儿，你母后对你真好呀，给你起了这么好的名字，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的母后哦。

      他笑着说：当然喜欢。

      原来，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一直不知道碎玉的名字。

      我抬着头，看着案桌后的他。这一次，他不再微笑如菩萨。他微微皱着眉，没有说话。

      我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我听到慕梓净说：是望儿么？

      望，我停住脚步。原来，他的名字是缁华望。原来，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听到扫帚飞出去然后落地的声音，我听到奔上台阶的声音，最后听到慕梓净的声音：缁华远，你做了什么？

     缁华远，你做了什么？这句话，很久以前我就想说；很久以后，我仍想说，但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

      我转过身，望着台阶之上的绿衣女子。她却盯着黄袍男子。

     缁华远终于开口：秋木，你想去看他就去，朕不会责怪你。他停顿了一会，偏头看着慕梓净：如果你也要去，朕也决不拦你。

      他说完，就紧紧闭上嘴，低下头看折子。大殿变得异常安静。

      我慢慢垂下了衣袖，看着一袖金黄落进云英地面。我听到慕梓净冷冷的笑，她从台阶上慢悠悠地下来。走到落地扫帚前，盯着那扫帚看了一阵，淡淡湖水色的流苏微微地飘。当流苏静下来的时候，她突然一个抬脚，把扫帚狠狠地踢飞了出去，引得流苏又起了激荡。就在荡起绿色涟漪的时候，她一个拂袖，出了大殿。

       啪一声，扫帚撞上书架，帚柄回旋的时候，扫落了几本书。厚重地落下地来。

      我去看缁华远，他依旧埋首看折子，不曾抬眼。沈梧染遮了眼，探手去捻灯芯。

      我走过去，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然后拾起扫帚，慢慢地扫地。

      缁华远和沈梧染终于上朝去了。我把扫帚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金色的袖子里去。我闻到缁华皇族的尊贵的薰香的气味，尊贵得太寒冷的味道。

      我听到脚步声从门外慢慢近了，我没有抬头。我知道来的是谁。

      慕梓净说：秋木，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说：我不知道。

      我听到慕梓净的叹息。她说：你害怕，是不是？

      我终于抬头，我说：我不知道。

      慕梓净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他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

      我想起那一天，我抱着碎玉，似乎也曾说过这句话。我那时是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掉的，而她是说：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站起来。

       她转过身，慢慢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一下，说：秋木，你为什么没有流一滴泪？

      她说完就走了，从背影看，是决然的。阳光从天空上下来，洒在她身上。我站在空荡的殿堂里，看到她一身的明亮。

       碎玉果然没有死。慕梓净给他服了一种药，可以再拖一些时日。她说，她要找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救得了碎玉。她要找的人叫：吕天之。

       灵儿说：慕郡主说吕天之的医术天下第一，他一定救得了三皇子。

       我沉默了很久。其实我什么都不曾想。最后，我让九翠把梳妆台的暗格里的玉盒拿来。九翠很快取了来。

      我摩挲过温润的盒面，指下的玉有着细腻的纹理，舒适的温度。我打开盒子，说：把这个印玺交给慕梓净，她知道该如何做。

      我把皇后印玺交给了慕梓净。这个印玺，是册后的时候，缁华远微笑着交在我手上的。交给我的时候，他说：秋木，朕把缁华女子最尊贵的印记交给你了。

      现在，我要用这个缁华女子最尊贵的印记，去找一个人，去救一个人。

      我独自坐在馨德宫的窗边，望出去是层峦的宫殿，树木花草暗淡地繁盛着。我想，如今的宫外又是怎样的世界？那一张张印着皇后玉玺的榜文在山水的哪些角落幽幽地闪光？

      缁华远出事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凄凉；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这样荒凉？

      那一天，我一个人坐着，看阳光淡去，看月亮升起来。缁华远一直没有回来。我静静地吹熄了灯盏，看那一缕青烟融化在夜里，一个人安静地睡去。

      从那天开始，我就常常一个人在窗边坐一天，然后一个人睡去。我还是依旧每个清早去勤政殿，再没有看到慕梓净。缁华远依旧在，沈梧染也在。但是，缁华远不再微笑，沈梧染也只沉默地看书。

       我每天都在看月亮，从圆月看到了弯月，再从弯月看到圆月，那个时候，灵儿告诉我，吕天之进宫了。

     我仍然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说话是太吃力的事，而且我觉得似乎已经是无话可说了。我本来寡言，如今，心里感觉着荒凉的时候，更是无话。

      灵儿说：娘娘要去风华宫看看么？

      我看着巍峨的殿堂，摇头。

      灵儿就回去了。九翠问我：娘娘，为什么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什么也没有说。

      无话可说的境地，就是荒凉。那一年的盛夏，我在繁华中只感觉到荒凉。


相   望   相   忘  

       夏天要尽的时候，慕梓净来了馨德宫，说：望儿已经好转了，你不去看看他？

       我微笑着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而且也不想开口，我觉得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瑾儿有一帮子人顾着，这些人都是缁华远亲自挑选出来的，个个身家清白性情温和。将瑾儿交给她们，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慕梓净说：吕天之想见你。

       我皱眉。我并不认识吕天之，他为何要见我？如果是要打赏，我相信慕梓净应付得来。

       慕梓净看着我，说：吕天之说，他是为你而来的。

       我心骤然一紧。为我而来？那是多少年前，曾经有一个少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背后是山峦，他站在绿色的平野上，平野上开满白色野花。他说：秋木，我是为你而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起来，绿色的平野起了温柔的波浪，白色的花瓣徐徐地飘。我闻到远处山峦上树木的味道。

        我开口：好。

        我知道吕天之不是那个少年。但是，我想见一见他，因为他说了与那个人一般的话。

        吕天之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的年纪绝对不轻了，但看着却也不叫人觉得太老，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他一身苎麻衣裳，洗得泛了白，但还是很整洁。他的头发是全然雪白的，没有束起，只用灰色的带子挽了挽。他全身上下，无处不修剪地异常干净整洁，干净得透出神仙的味道。他走过来，要对我行礼，我阻止了他，说：先生免礼。

        他也没有坚持，只微微躬身。

        我说：三皇子的病多亏先生了。

        吕天之看着我，眼神很清厉，他说：草民只是尽医者本分而已。

        我微微一笑：这些日子，先生辛苦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娘娘可想知道三皇子中的是什么毒？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落花。

         落花，我袖子下的手微微一紧。我望着吕天之的眼睛，他的眼里有神秘的光。他朝我微笑。

         我说：九翠，你出去，我要与吕先生密谈。

         九翠退了出去。偌大的内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说：娘娘还记得。

         我说：他让你来的？

         吕天之微笑：他是我唯一的弟子。他要我来。

         我说：他果真炼出了落花。

         吕天之说：是。他在这方面的天分实在无人可比。

         我说：为什么？

        吕天之说：没有为什么。他只是说一定要炼出落花。有很多事，虽然我是他师父，我也不能问。皇后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不愿意说的没有人能逼他说。

        我说：他究竟想拿谁试药？他想我死，是不是？

        吕天之终于敛去了笑容。他说：不是的。他从来不想伤害你。中了落花的人就是他想要杀的人。

         我说：为什么？他怎么可能认识碎玉？他为什么想杀碎玉？

        吕天之说：他认识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他要三皇子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曾说过，三皇子是最适合落花的人，他本身，就象绿色平野上白色的野花。他说，他死的时候，一定可以让你回忆起风中飘旋的白色花瓣。

        我的手捏得死紧，感觉到指甲刺进手心的疼痛。我说：他疯了。

        吕天之再次微笑，笑容里有慈悲的怜悯：他确实疯了。

        我说：既然他炼出落花，又如何能解？

        吕天之说：解药也是他炼的，叫牵落花。

        我站起来，说：牵落花，能牵多久？

        吕天之说：牵落花有十颗，只要服八粒，就可以牵住一世的毒。

       我说：你就是用牵落花救了三皇子？

       吕天之微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檀木小瓶，说：没有。我只缓了毒。牵落花十颗，全在这个小瓶里。

       他走进几步，显然是要将瓶子给我。我却不伸手去接。我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不直接让三皇子服下？

       他说：这是他托付我这个师父的最后一件事，我不能辜负他。

       我跌坐回去，全身似乎都被冰冻了，这一次的寒冷，更甚于那次对碎玉。我说：他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把瓶子放在我手边，退回原处：他死了，从山崖上跳下去的。我救不了他。

        我一把抓起那个小瓶。

        吕天之说：既然他是我的弟子，有句话，我要告诉皇后，因为我不希望他死了还造孽。他临死前曾说：秋木，我要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不安。

        我说：你知道他要造什么孽的，对不对？

        吕天之说：是。

        我说：你不能阻止他？

       吕天之说：不能也不愿。他看着我，笑容里有诡异的味道，他说：除了三皇子，还有一个人中了落花。皇后，你会救哪个？

       我心一寒，答案呼之欲出，我觉得呼吸被遏止住。

       吕天之微笑：就是皇子瑾，皇后，你救哪个？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掩在金黄的袖子下。乌檀药瓶已经滚落在地。指甲已经全部变成紫色。我想把手蜷起来，让手心温暖一下指尖，却是不能够。我只好用左手把右手压下来，指尖碰到了手心，没有觉得温暖也没有觉得寒冷，是同一个温度。右手已经蜷缩起来，左手仍是僵硬地伸展着。我没有别的手去弯起左手了。

     十粒牵落花，八粒牵一世，碎玉、瑾儿，我该给谁？

     难道就象这手，为了右手就必须放弃左手么？到最后，是不是发现，其实右手也是冰冷的，得不到半点温暖？

      他一定以为我会给瑾儿吧，所以他以为我会因此对碎玉愧疚一辈子，不安一辈子。

      我站起来，迎上吕天之的微笑。我痛恨他的微笑。他不是神仙，因为他帮助的是一个恶魔。他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呢？他也一定以为我会舍弃碎玉去救瑾儿，他，一定是这样认为的吧。

     我那时侯那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想法，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只想到他们以为我会选择瑾儿，却完全没有去想我自己想救谁。我根本没有考虑过，我要救谁，我考虑的只是他们以为我会救谁。

     我说：把这药给三皇子服下。

     吕天之看着我，说：娘娘当真考虑清楚了？

     我用脚尖把瓶子踢到他脚下。乌檀瓶轻轻地滚过去。我听到药丸滚动的声音。我转过身去。

     吕天之似乎把瓶子捡了起来。然后他说：娘娘，还有一句话必须告诉您。您一辈子只能有皇子瑾一个孩子了。

    我浑身打了个颤。

     他说：草民告退。

     我转身，只看到他泛白的苎麻衣角在屏风后闪过。我低下头，乌檀药瓶仍在锦绣的云织地面上。幽幽的光，诱惑人去做无关对错的事。

     九翠进来，把瓶子拾起来，说：娘娘，这是……

     我没有接那个瓶子。人，只能有一次冲动去无私去牺牲，我已经冲动了一次，我，还有勇气再冲动一次么？

    我看着九翠手里的瓶子，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绿色平野上说我是为你而来的少年，想起班驳红墙下碎玉雪白的手，想起包在明黄缎子里瑾儿桃花一般的脸，到最后，都只化作漫天飘零的白色花瓣。我慢慢伸出手去，要拿过那个瓶子。

    慕梓净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说：吕天之说了什么？她走过来，明亮的青绿晃花了我的眼。我突然一惊，似乎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微微地低了头。

     她已经走到我身前，很自然地从九翠手上把瓶子拿了过去，摇了摇，然后说：这是药？给望儿的药？

     我盯着她玉白手指上乌色的药瓶，终究没有说话。

     慕梓净说：我先回风华宫了，你也来看看他吧。她的声音低下去，但还是很清晰：望儿虽然没说什么，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见你。

     我默默站了很久，在以为自己又要回到窗边的时候，我走出了馨德宫。九翠问我：娘娘要去哪里？

    我说：我去看看瑾儿。

     那天以后，我就一直陪在瑾儿身边。我不要别人碰他，我自己抱他，哄他睡觉，喂他吃奶，看着他桃花一般颜色的小脸蛋，我笑着流泪。

      缁华远来的时候，宫女把我的反常告诉了他。他过来陪着我，走的时候说：秋木，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朕都不会怪你。

     我没有理会他。有时候，我会想，瑾儿死了，我会如何？我是不是能够回到从前的生活？

     那瓶药，不是我给了碎玉，是慕梓净拿到了，给了碎玉。这一切，是慕梓净代天做出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谁生谁死，都与我无关，我不要背负不是自己的罪孽。

     我不知道落花究竟是怎样的毒，不知道瑾儿什么时候会毒发。他给了碎玉十五天，他给了瑾儿多少天？

      我一辈子只能有瑾儿这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死去。

     我本来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这个时候，碎玉来了晴和宫。

      从慕梓净来的第二天开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了，我甚至都要忘记了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也许我真是个薄情的人，我对没有生命的死物的记忆要比人来得长久。我只记得，班驳的红墙，潮湿的青苔，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我记得那只手，因为，它在我心里是没有生命的，它太冰冷太惨白，似乎已经死去很多年。

      他走到我面前，说：皇后。

      我抱着瑾儿，看着他，安静了很久，才说：碎玉。

      他微微地笑，无声如花之开谢。

      我看着他的微笑，想了很多事。我说：碎玉，我有事要托付你。

      他眼睛很明亮。他的眼睛是最象缁华远的地方。他说：好。

      我想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说：碎玉，你去学医，好不好？

      他看着我，淡淡微笑着：好。

      那时侯我并不知道他已经猜知了一切，我并不笨，只是他太聪明了。很多年以后，我对九翠说：人不要太聪明，聪明过了命也不长。

     九翠微笑，她陪着我，一路风雨走来，也已经久历了沧桑。她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谁，但是她在那个人去了之后就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其实还有半句话，我没有说出来。聪明而多情的人，命会更短。

     瑾儿长大了，渐渐看出他的聪明来。缁华远总是很高兴，总是称赞他，而我，却总是纵容他的无情。他是缁华远和我的孩子，天性就有些凉薄。我喜欢他这样，因为这样他可以活得自私一点，也快活一点。

     后面我们又说了什么，我竟然已经记不得了。我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奇奇怪怪，忘却的却很少。我想，也许是我不愿意去记起吧，因为记得了就会悲哀。

      我那时侯不曾体会到碎玉的悲哀，后来就把这悲哀忘却了。

     碎玉离开晴和宫的时候，九翠说：娘娘，灵才人方才来问，可以把她分派给三皇子么？

     我说：她不是一直在他身边？

     九翠说：三皇子要搬出风华宫了，三皇子没和您提起？

     我去逗弄瑾儿粉嫩的脸，他咯咯笑给我听。我的心里奇异地升起对碎玉的憎恨。我说：是么？

     大概九翠看出了我的无心，也就不再说什么。从那以后，她就不再主动说起碎玉的事，就好象从前她不再说缁华远晚上的留宿一样，这一次，她习惯得比上一次快了很多。

     我最后还是把灵儿给了碎玉，因为灵儿世代书香，可以教碎玉不少东西。我也关照了太医院，每天都要抽调太医去那个荒凉的禁地传授医术。我还去了御书房甚至书库，跟着那些头发花白走路蹒跚的太监，一本本地去翻书，只要带了个医字的统统搬到碎玉那里去。

     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发疯了。

     那个晚上，缁华远说：秋木，你在怨恨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男人了，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很多日子的男人。我抬手，细细抚摩过他的眉他的鼻梁他的唇。瑾儿长大了，是不是也这样好看？我说：瑾儿为什么不快些长大呢？

    他看着我，我听到他心底的叹息，他说：秋木，你眼里只有瑾儿么？

    他这一句话就象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浇醒了我这许久以来的迷离。我说：他是你的孩子啊。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抱住他，轻轻地吻了他。

    在同床不同身两个月圆之后，我主动结束了这种状态。我不知道是因为瑾儿还是因为发现自己也许还是有一点爱他。

     第二天，我离开了晴和宫，搬回馨德宫，瑾儿陪着我。

     秋天叶子枯黄凋落的时候，慕梓净告诉我，她要嫁给沈梧染了。

     我说：你是真的喜欢他么？

     慕梓净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吃完，然后取了手巾擦拭干净，才抬了头，说：我爱他。

    我点头。我想慕梓净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在二十四的时候，爱上一个人，说得这样坚定。我想我爱过谁呢？我想了想，没能想起谁来。

     我说：跟皇上说过了么？

     慕梓净说：我要嫁的又不是他，与他说甚？

     我笑起来。在宫里久了，也渐渐沾染上宫里的习性，似乎什么事都要请缁华远决断了去。其实，缁华远不过是个普通人，真正关系到他的事能有多少呢？

    慕梓净说：本来连你也不告诉的，只是想向你借个人，所以知会你一声。

    我说：你要借谁？

    慕梓净微笑：御手王。

    御手王是宫里厨艺最好的一位。我搬进勤政殿不久就听明公公提起过他。他一般只为缁华远一人掌勺，当然，有皇亲贵戚进京，不必缁华远吩咐下去，宫里也是安排他主勺。明公公曾与我提起过他，惋惜我不曾早个一年进宫，那时侯御手王的厨艺比现在还要绝上几分。这次慕梓净进宫以来，吃的都是他的手艺，怕是吃上了瘾，要借到喜宴上用用。

    我说：我会告诉九翠，你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让他去沈梧染府上便是。

    慕梓净说：多谢。然后拈了一颗葡萄，又慢慢吃起来。看着倒是悠然自乐得很。

    我再没有说话。慕梓净提起御手王，让我想到那个晚上，他对我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

    慕梓净走了以后，我带了九翠去了御膳房。

    一干太监宫女师父迎了出来，我把御手王独自留在外面说话。

    他年纪倒轻，大概三十多的样子，长得白净而文秀，看上去不象拿菜刀的却象个握笔的书生。

    我说：厨房有野菇么？

    他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

    我说：买。

    那天，我没有亲自动手，御手王做了野菇，九翠拎了食盒，跟我去了禁地。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也不曾过问这边的事，太医们只听了我的令来教碎玉，从来不曾与我提起这里的情况。现在我过来，觉得情形比我以为的好了太多。重新修了一间木屋，昏黄的烛火从窗口透出来，看上去比巍峨宫殿的廊阁上悬着的风灯温暖很多。

     我走过去，门虚掩。我推了进去。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碎玉。这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事，他苍白如野花，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他在，我第一眼就只能看到他。

     他在看书，听到我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我脸上有极度的惊讶，然后微笑着站起来：皇后。

      我走过去，九翠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就退了出去。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个木屋实在小得可怜，居然只有这么一间，边上拉了一帘子布，隔开了睡觉的地方。蓝底白花的布，我进宫时穿的也是这样的布做的衣服。

      我原本想找把椅子，却发现整个屋子只有一把椅子。

      碎玉说：皇后请坐。他避开一些，指着他原本坐着的地方。

      我说：不用了，灵儿呢？我不是派了灵儿在这边教他，她怎会不在这里。

      碎玉温柔地微笑：灵姑娘白天才过来，晚上就回御书房去。

      我说：哦。我已经明白了，依着缁华远对碎玉的态度，没有我的插手，他是绝对不会答应让人来服侍碎玉的。原来，这些日子，每一个夜晚，碎玉是一个人过的。

      我这么说完，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着我，眼神很干净，也很平静，似乎可以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一辈子。我把食盒打开，把菜拿出来，说：你晚饭还没有吃过吧？

      他听我这么说，垂眼去看桌上的菜，过了很久才说：有劳皇后挂念。

      我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悲哀，但是他抬起头来却对我微笑得很美丽。

      我无话可说了。我说：我回去了，你慢慢吃。说完，我就出了屋子，匆匆地走，九翠忙提灯追上来。

       走到荷花池边，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门已经关上，晕黄的光在雪白的窗纸上跳跃，我看到碎玉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有些鬼的味道。

      我心里真的有些害怕。碎玉，和我想的有些不同了，他温柔的忧伤里带上了凄厉，很淡很淡，碎玉的凄厉，都是温柔如花的。然而我能够感觉出来。我怕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如果他知道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想下去。

      小雪那天，慕梓净嫁给了沈梧染，缁华远赐婚，太傅府大宴宾客，满朝文武都去庆贺。缁华远和我也去了太傅府。

      我只露了一次脸，就去找慕梓净。

      她盖着大红喜帕，一身火红，衣角帕边都绣了金，一派雍容华贵。我嫁给缁华远的时候，却是一身金黄，绣了血色红边。现在想来，哪里及得这样的喜庆。何况，没有盖红帕子。

      我说：你当真爱他么？

      慕梓净的声音在喜帕下微笑：娘娘不是已经问过了？

      我说：我想再问一次罢了。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说：娘娘看出什么了？

      我说：我没有看出什么。只是碎玉托了人请我代他向你道喜。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但是，喜帕边缘的流苏却微微颤了颤。这个女子，似乎很喜欢流苏，许多衣物上都坠了流苏。

      我说：你不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慕梓净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他说什么？

      我说：无花方有柳，花开一日，柳荫一世。

      她喃喃念了几遍，说：皇后以为望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原本以为郡主能够明白的，如今……

      慕梓净也笑了： 望儿是个太聪明的孩子，他说的话，我总是十句听不懂一句的。但是，我说什么话，却只要半句，望儿便能猜到我的意思。皇后，你觉得呢？

      我心里微微一动，盯紧了那方刺目的大红喜帕。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拿话试探她，她也要试探我？还是，她已经明白了？

      不可能的，否则依她的个性决不止于如此。

      我说：他的聪明，就是沈先生也常常赞叹的。

       说完这些，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彼此谁也看不清楚谁，却都在心里计较猜疑着对方。我说：时辰不早了，我再不走，怕沈先生要怪罪了。

        她点头，然后说：秋木，你待他好一点罢。

       我已经到了房门口，只当没有听见，走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缁华远握了我的手，说：怎么这么冷，可有不舒服么？

       我原本想说没事，但是，想起慕梓净最后一句话来，便点了头，慢慢说：皇上，今晚去凤泽妃那里吧。

       他看看我，轻轻点了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很温暖，温暖到人心深处去。我想，他也是个凉薄无情的人，为何有这样的温暖？

      御辇在馨德宫停了，他扶我下来，送我到床上躺好，又再三嘱咐了九翠一干人，才离了去。我躺了一阵，让九翠去叫太医来。

      九翠说：皇上方才已经传了令了，太医一会就到。

      我听了，心里觉得有些安稳又有些慌乱。我到今天，才觉得缁华远也许真是爱我的。他对我插手碎玉的事不闻不问，我也没有真正觉得他爱我，但是，他叫了太医来，却让我有了这种感觉。然而，他此时如此，我也并不觉得开心。我有别的事。

       太医果然很快就来了，还是文传生。

       他替我号了脉，说些血气沉郁之类的话，也就不是什么重病，只须放宽心即可。我微笑着让他坐近一些，问他：三皇子近来身体可好？

       文传生说：去了毒，恢复尚可。只是常年积弱之疾非慢慢调养不能痊愈。

       我笑了笑。

      文传生大概以为我还想听，又说：三皇子很是用功，兼着才智天纵，医术上的成就将来不可限量。

       我心里却已不耐，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我要听的只有一句：去了毒，恢复尚可。

      没有人知道，连太医也瞧不出来，其实，碎玉的毒没有解。我偷偷换掉了碎玉的药。他只来得及服了一颗，其余九颗，全在我这里。一颗解药就有如此功效，我相信八颗齐用，应该能够解去落花之毒。只是，我，还不能拿瑾儿的命去冒险。

       我要碎玉学医，因为我知道他很聪明。也许，他也可以解开落花的毒，那样，我也就不必愧疚于他。如果不能，那我也不敢给瑾儿乱用。待他毒发，再服不迟。

       我以为我遮掩得很好，没有人会怀疑。只是，那晚碎玉的凄厉还有今天慕梓净说的：秋木，待他好一点罢让我一度怀疑他们已经清楚了一切。

       文传生一句去了毒，叫我放了心。他们纵使怀疑，也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吧。

       做了错事的人总是特别心虚，对任何变化都异常敏感；然而，他们又特别容易满足于一些微小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其实别人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一天到晚去怀疑，而真正被人发现时却又以为别人不可能知道。

      我事后想起来，自己那时就是这样。我说服了自己，相信碎玉没有发现。

      而发现，其实未必需要证据。有时候，一种感觉就可以确定你究竟做了还是没有做。

      我想，碎玉的聪明，导致了他更早的死亡。在他的墓前，我懂得了他最苦涩的情殇。

      我的日子，一日日如阳光般在愈发寒冷的风里褪去颜色。我看着周围的人忙碌着，觉得淡漠的寂寥。嫔妃中有偶尔来问候的，她们看我，个个眉间有倦怠的忧愁，而我自己对镜，只能看到淡漠。

       缁华远问我：秋木，你为什么不喜欢笑呢？

       我摇头。我已经不再是在平野上看花微笑的少女了。缁华远，如果遇到的是那时侯的我，也许就不会爱上我，那个凄厉的少年，遇到现在的我，也不会爱上我。可惜，他们遇到的我，竟是他们会去爱的我。然而，我却不想被人爱。

       我安静地陪缁华远去上朝，安静地照料瑾儿吃饭，安静地应付后宫的哀怨，安静地远远去看禁地小屋的橘色烛光。

        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慕梓净进宫看我。虽然已经嫁人，打扮却还是当初的模样，翡翠绿的锦衣，碎碎地飘着流苏，走过来，两旁是清开的白雪，映得分外轻俏。

       我让九翠伺候了茶水，然后让她褪下去。

       她浅浅一品，说：好茶。

       我说：这是内务府那边送过来的，说是皇上爱喝。

       她微笑：皇上很挑剔啊。

       我默然。缁华远确实是个很挑剔的人，也许是因为天下在他一人之手，他要什么，都要最好的。对物如此，对人何尝不是。

       慕梓净把茶盏放在一边，看着我：望儿那话，皇后可还记得？

       我说：郡主后来可明白了？

      慕梓净眼角眉梢带出厉色来：我是真正爱他，嫁了他就不容许有人伤害他。

      我说：你放心，我什么也不明白，就是明白了，也不会说。

      慕梓净微笑。

      我抬眸去看她的眼，彼此都是了然。这个女子！这个女子！我心里冷笑，她果然是明白的，她隐忍不发，只是为了要我去承碎玉一个人情。

       她一身锦贵衣袍，在缁华远面前踢飞扫帚，借了我的皇后印玺找到吕天之，我原本以为她对碎玉有些真心，到头来，她还是为了所爱的人用碎玉飘摇不定的命逼我欠下一个人情。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流泪。

      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孩子，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爱他。每个人，都要拿他来牺牲。

      慕梓净说：郢海天死了。

      我说：是么？

      慕梓净看我，眼神很奇异：皇后以为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许是年纪大了。

      慕梓净摇头：他是被人杀死的，一共十三刀。

      我心头一跳。

      慕梓净继续说：十三刀，两个字：秋木。

      我在袖下的手握紧，说：是么？

      慕梓净再没有说什么，端了茶盏，悠然品茶。

      我也伸手去取了茶盏，品了一口缁华远爱喝的茶，第一次发现这茶在甘甜微涩之外竟有很淡的血腥气。我说：郡主若喜欢这茶，我回头让那边送些到府上。

     慕梓净笑得很明亮，这个女子微笑起来与缁华远异常相似，有菩萨的意味而且更加婉转慈悲。她轻轻摇头：这茶我消受不起。她顿了顿，说：娘娘可知这茶的名字么？

     我曾听内务府的人提起过，说：清水篾？

     慕梓净食指一弹右手里的茶盏，上好的景阳青瓷盏就轻微呻吟一声，凄楚如人之将死。她凝视着手中茶盏，眉目冷煞：这茶，原叫血最清。

     血最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又饮了一口，细细的血腥气在我舌尖与咽喉之间弥漫。

     慕梓净离去前回眸一顾，说：娘娘可曾听过查玉缘这个名字？

     我没有起身相送，看着清澈的茶水想起了禁地里那一垛坟，查嬷嬷，查玉缘，血最清，这之间有什么纠葛？背后有什么秘密？我一口饮尽血最清，决定还是先去想想郢海天的事。我心中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下的手，然而——

     已死之人，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杀人么？

     原来坟墓里躺的尸体不是那个人。

     如果噩梦纠缠着你，不肯离开你，那么，想从噩梦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把与噩梦有关的物与人通通除掉。

     我已经逃避过一次，这一次，我选择毁灭。

  双  木  为  林

     缁华远走进馨德宫的时候，神色还是如常的辉煌。我端了盛了清水篾的茶盏与他，他笑着接过去，幽幽地品。

      我在他神情最陶醉的那一瞬，说道：郢将军的事——

      缁华远润过清茶之后的唇有花瓣的颜色，只在微抿处有一线浅淡的苍白，就好象美丽的花开到最后有些力尽一般。他的眼神明亮亮地，看着我：你即知道了——朝上的风议多对你不利。

     我点头，道：这次郢将军的事，朝里没有乱吧。

      缁华远听我这么说，显出迷惑的赞叹来：你哪里学得这般……后面的，他低低喃喃，隐去不闻。

      我笑了笑，慢慢替他满上茶。

      缁华远却不再去饮，只看定我，不说话。

      缁华远的眼睛很漂亮，他凝神看人的样子更漂亮，难得的是还让人舒服。他不说话看着你，就仿佛辉煌的光照过来，你便是有愧也有被救赎了去的感觉。你愿意说实话，只因为你相信他会宽恕你救你。

      碎玉则不同。他的眼睛虽然与缁华远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看人的神色却没有缁华远佛光流舞的意味。碎玉看你的时候，心是宁静的，思虑是停滞的，唯一还有生命的就是白色野花飘零进风里的感觉。你会忧伤，你会难过，你会有想流泪的悲伤。而你一旦欺骗他，就会有心痛至死的憾恨。

     欺骗缁华远，是亵渎了无情的神。

     欺骗碎玉，是遗弃了多情的鬼。

     如果神鬼同寿，我不知道是亵渎多一些还是遗弃多一些。

     缁华远说：秋木，我知道你知道那个人。他说得很无情：朕希望你能杀了他。

     我说：好。

     这一次，我喜欢上了缁华远的无情。

     也就在那一刻,我有了种感觉.缁华远他是真正一眼看穿我的人.无论那个人还是碎玉,他们爱我,都是爱他们爱的那个我,只有缁华远,爱的是完整的我.

      他爱得肯定不是最深,但只有他的爱是真正给了秋木这个人的.

      碎玉,爱我如神;缁华远,爱我如人.

     而那个人,爱我如鬼.

     那个人,就是我的孪生亲弟——秋林.双木为林的秋林.

     姊弟相恋自然大逆天伦,然而,我逃避只不过因为我不爱他.如果我爱他,我知道,我是会与他在一起的.浸猪笼,祭祠堂,如果我真爱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我从来就明白,自己是个可以为爱疯狂的人.

     只是在碎玉安静地死去的时候,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能遇上叫我疯狂的人了.

     那个时候,我居然有点羡慕秋林.毕竟他疯狂过,并且疯狂到死.而我,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我的血流着和他一般的狂烈求死的渴望,却注定只能抑郁.

     很多事情,要到很多年以后才能明白.爱,要到死的时候才能懂得.

     那时侯的我,只想除去噩梦.我再次去见了碎玉.

     距离我上一次去见他,已经过去近二旬了.

     我选了黄昏的时候去.我不想见到灵儿或者其他人,我也不想见到真正夜晚的碎玉,鬼气太重.黄昏的时候,一切正好.我让九翠端了绣墩过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看书.我后来才想起,从碎玉搬回这里,除了他临终的一回,每次见他,他都是在看书.

     而他每次见我,总是微笑.

     我进去唤了声:碎玉啊——

    他笑着站起来,说:皇后.

      我看了看四周,还是第一次来的模样,蓝底白花的布帘,还是一样的干净.也还是只有一把凳子.九翠进来把绣墩放下,又静静退了下去.

      我坐下,将饭菜拿出来,布好碗筷,说:一起吃吧.

     碎玉却微微摇头,说: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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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望向碎玉.他的脸色很苍白,很瘦,比当初中毒昏迷濒死丰腴不了多少,下巴尖刻得骨头几乎要刺了出来.一双眸子,说不上明亮,只是黑白分明得很清澈,却深深地陷了下去.眉骨微微耸了出来.

      我心头起了一阵恶寒.垂了眼不敢再看,却又瞥见他的唇.缁华远的唇有花瓣的颜色，只在微抿处有一线浅淡的苍白，就好象美丽的花开到最后有些力尽一般.碎玉的唇是干枯的白花颜色,只在抿处有一痕紫迹,象花瓣里开出的血迹被风干了一般.

      我终于不再去看碎玉一身惨淡颜色,说:那便算了,我也不饿.

      我听见碎玉很轻很轻地吁了一口气.也有很惨淡的意味.

      我们默默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只微垂了眼,看着那两碟小菜.待我瞧不清楚的时候,听碎玉站起来,说:天黑了,我来点灯.

       他说着走到布帘后面去.我不由回头去望他.
    
       他走出来,朦胧地映出他执灯台的身影.他的发束了起来,显得颈子细长.我突然意识到他衣着的单薄.

       他把烛台放在桌上,拿出引火石,打了几次,都没能燃起来.我在一旁看着,看得明白清楚.他力道不够,手又有些抖,总是失了准头.

      我说:我来吧.

      他把引火石交在我手上.指尖触到我的掌心.我用力一擦,火花一溅,引着了灯芯,屋子里亮堂起来.亮得让我骤然看见他鬓角间的白发.些微地夹杂在枯燥的黑发里,银白得晃眼.

      我原本想说的话,竟说不出口.

      他挑了挑灯花.他的手竟还是那样漂亮,现在还有点幽异,末端有磷火一般的青光.他说:娘娘,是要碎玉做什么？
    
      我惊异于他的敏锐，却又在心底有些喜悦于这样的敏锐，不然我也当真不知如何开口，而碎玉那么聪明，我是一直那么需要他的帮助。

    有些事情，本来过去了就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可特别叫人难受的，可惜世事偏不如此，在你已经不能补偿的时候，你才醒悟了那么一点。

     那是很多年以后了，碎玉坟上的草枯荣了好几回，墓碑已经染上青苔的时候，我才发现，碎玉在世的时候，我每次见他大都是为他的帮忙而去的。真心去见他的日子竟然那么少。

     而碎玉每次放下手里的书卷，对我微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这是永不能知了的。

     那时的我，为什么没有体会到呢？既然那时已经错过，何必让我日后想起呢？

     我说：郢海天死了。

     碎玉眉睫一颤，仿佛被惊到一般。他惊诧的样子真象个不能受伤的孩子。

     我说：死得还很蹊跷，是被乱刀砍死的。

     碎玉还是沉默着。微微垂着眼睫，好象心神已经不在此处。

     我只得继续说：真论起来，也不算乱刀。十三刀成了两个字：秋木。说完这些，我就闭了嘴。我的话，就算到此为止了，多的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我说到十三刀的时候，碎玉抬眼来看我，而我一直在看他。他望过来的时候，我脸上似乎又烧了起来。缁华远从来没有看我与碎玉相处过，不然他会知道，我不是不会脸红的。

    他看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看出我眉不够秀气，眼睛不够明亮，唇不够柔软的时候，他开口道：那个人，皇后认识罢。

    他和缁华远总在我想不到的时候，说一样的话。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神色很平静，说的话也与郢海天的事无关：杀人留字有很多情况，并不一定都是泄恨或者报仇，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转移官府的注意。在这种情况下，留的人名身份愈尊贵对杀人者愈是有利。官府大多不敢随意传唤那些达官贵人，而心里却偏偏已有些认定与那些人有关联，最常见的结果就是不敢深查，草草结案，敷衍了事。另一方面，那些有身份的人也不愿意官司缠身，或者对官府施威逼出冤案，或者打发些银两与那些苦主。人既已死了，亲友大多不愿得罪贵人，得了银子也就便宜了事了。

     我安静地听他说，心里已经明白。他说的已经不是郢海天一个事了。灵儿教我识字，而碎玉，教我断事。后来，我才明白，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为身后事做下了准备。他一生孤苦，最后几年牵绊于我，担心到死。待我成了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乃至太后的时候，他却看不到了。每及清明，心香一瓣，他的魂又哪里能够知道。

    他说话若断若续，断续间满是寂寞。他说：郢将军一事却不是我说的这种，他的死与皇后一定有关。

    我看了看他。他灰白嘴唇上的紫迹很刺眼。他的唇是真的开裂出血了。我想找水，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我只带了饭菜，没有带水来。我没有想到他这里居然没有水。而无论馨德宫、勤政殿还是别处，只要缁华远可能会去的地方，都备着清水篾。

     碎玉看我的眉眼从来很温柔，如此，他黑白分明过甚的眸子也就不那么骇人。他说：既然杀人，就不在乎多上几刀。郢将军身上留的字是秋木而不是沈秋木啊。那个人，是皇后的旧识罢。

     册封为缁华皇后的是沈梧染的义妹沈秋木，而不是宫女秋木。

     我终于开口。一开口嘴唇上有撕裂的疼痛：是我弟弟——秋林。我尝到腥咸的味道，我的唇也干裂了。

     碎玉居然没有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他只盯着我的唇。那时侯，我以为他会吻我。

     他却取了筷子给我，说：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我接过筷子，没有动。他已经慢慢吃了。他吃得真是太慢，一小口一小口地仔细地嚼，眉微微蹙着，好象吃饭是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牙齿全掉光的老阿婆吃饭也没有他这么严肃正经。

     他吃了两口的时候，我开始动筷子。等我放下碗筷的时候，他第四口饭正要咽下去。他看我吃完也不再吃了。我看着他稍稍有了些光泽的脸颊和嘴唇，后悔自己吃得太快。

    他看看我，似乎很开心满意的样子，却对我说：皇后明天再来吧，我今晚有些累了。

    我心里有些忐忑。我来的时候，是笃定碎玉愿意帮忙的。我没有怀疑过，现在却有些怀疑碎玉是否愿意帮忙了。他的聪明，我是早知道的；他对我的心，我却在很久以后才知道。我说：那我明天来。你好好休息。

    九翠进来收拾桌子。回去的时候，我把绣墩留了下来。

    走出一段，我回头看，油灯已经熄了。木屋沉进黑暗，什么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觉得有黑色的鬼魂在那雪白的窗纸上跳舞。一边跳舞一边流泪。

    碎玉死得平静而突然。我向文传生问起碎玉的起居饮食的时候，才知道，碎玉自从中毒之后，就吃得极少，再也没有用过晚膳。

    那一日的晚饭，是他最后六年里唯一一次晚饭。他吃了四口，对我说：皇后明天再来吧，今晚我有些累了。

    那四口饭不知道到底叫他受了怎样的苦。而他只是舍不得我嘴唇干裂而已。

    如果那个时候，时间多一点，发生的事情少一点，也许我来得及在碎玉死前对他好一点，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一点，但是，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也许，不可能有了。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帮缁华远更衣的时候，九翠进来说：“皇上、娘娘，明公公死了。”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猛然回头去看缁华远，却又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掉转头来。

     只是一瞬，却偏叫我看见了缁华远眼底的自得与傲然。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骄傲起来很耀眼，在以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看惯了他的光华。他在大殿上矜贵地微笑，嘴角有残酷的蔑视。他把一生的光芒照过来，我也不会感到刺眼，不会感到心痛。只除了这一个清晨的这一瞬。

      爱上一个人，是不是只要一瞬，我这一生已不能知道。

      我却知道，只为这一瞬，我永远爱不上缁华远。

      我悲伤时他可以照旧快乐，而他痛苦时我也能够依然平静，他与我，终究是两个人。

       我掉转头，看着九翠仓皇的脸，没有说话。

       缁华远的声音听起来就如他的目光一般，有自得的意味：太医去看过了么？查出死因没有？

       九翠说：才传了太医院的人来，现在还没看出什么。

       缁华远说：先下去吧，有什么进展禀了皇后知道就行了，不要来烦朕。

       我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见他如今看我的眼光。我们想的自然是一样的，爱我不是最深的缁华远，我一生都不曾爱上的缁华远，我们两个，总有很接近的直觉，很接近的想法。愈到后来，愈是如此。嫔妃嫉妒我们之间的默契，甚至瑾儿长大后也要赞叹这等的了然。

       知晓对方的心意如了解自己心意一般自然，一切的肮脏都彼此明白，所以，谁也不能唾弃对方的肮脏。因为都是一样的。

        既不能唾弃，也不会崇拜。

        明公公身子一向算得康健，怎会无故暴毙？我知道是谁，甚至还可以感觉到他妖邪如鬼魅的微笑在明宣的房间里飘荡，一直飘荡到我的耳边来。缁华远也知道，所以他把一切交给了我，正如他先前说的，要我杀了他。

        然而，我又该去哪里找到他，杀死他？

        他就好像是已经死了，已经成了鬼，所以在皇宫里不被察觉飘飘荡荡，拿一双冷白的眼来看我，把我身边的人慢慢地杀光。他已经绝望了，我看到明宣的死状时，我知道他已经绝望了。他已经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会爱上他了，所以，他疯狂地要用他所创造的恐惧来填满我的心，好叫我的心不能装爱。

       然后和他一样疯狂恐惧地死去，下地狱。

       我们，甚至缁华远甚至瑾儿，都是该下地狱的。那有什么可怕呢？都是有罪的鬼，或下油锅或被剜心或被拔舌，都只不过是赎活时的罪罢了。能逃么？又何必逃？早早炸得焦了，剜得无觉了，拔得麻木了，再去饮那孟婆汤，再去跳那往生井，再去人世做回孽吧。

       我想活，却也不怕死。

       这样过一辈子，很好。

人    皮   鬼   笑

         碎玉说：皇后明天再来吧，今晚我有些累了。

         我在他说这话的第十天才再次去了他的木屋。明宣死得凄惨，凄惨得激起了我的胆色，曾经有一瞬，我甚至有舍了一切拖他下地狱的念头。但终是不能，却不是害怕，而是看着身边来往逢迎的冷漠，觉得何必早早除了这鬼、这魔，留他在人间晃荡，溅点血色，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身边人个个战战兢兢，宫里也有了形形色色的传言。这种流言已经久不进我的耳，这次却不同，我竟详详细细一则不漏地听来。

         九翠跟在我身边最近也最久，她自然也看出苗头来。她大约是怕下一个莫名横死的是她自己，但凡哪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仔细地说予我听。

         我半听不听。她们愈慌，我杀人的心愈缓。这几日竟也不曾做什么噩梦，日日好眠心平气定。而传言一日比一日可怕悚人。

         第十日，九翠又探听了消息来：娘娘，有侍卫说巡夜时见到飘飘荡荡的白影，纤纤瘦瘦的，象是个女鬼！

         我慢慢喝茶，缁华远最爱的清水篾，真干净的名字。

         往常九翠看我这模样，早噤了声闭了嘴，只如今大约觉得关乎自个生死，继续道：老太监也有瞧到的，还说那女鬼象一个人，象死了十年的郢筇公主。

          郢筇公主！我摇头，不是她。明宣对郢筇那般敬重，想来生前必不曾薄待她，她就是有恨要雪有仇要报，也不该来找明宣。宫里实在有些乱了，不说这有的没的，只把郢筇公主也扯进流言一节，已是犯了缁华远的大忌。当初我还是宫女时，郢筇的事就是忌讳，就不太有人敢提；如今，居然张扬到连九翠都知道了的地步。

        九翠眉目间见得明白。我晓得宫里怎么个传法了。郢筇原与缁华远青梅竹马，若非她夭折，哪里轮得到小小的秋木来做皇后。太监宫女侍卫只道皇上对我的宠幸激怒了郢筇的鬼魂，所以从坟里出来杀人。

        我冷笑。杀人，若真是郢筇，若真恨我，怎不来杀我，反去杀她亲生父亲，反去杀一个待她甚好的老太监？

         自己看人浅薄时，便是他人高明处。后来碎玉说这句话时，我不由回忆起这一日。

         果真如此呵，自己看人浅薄时，便是他人高明处。我哪里明白这纠葛的是非，这两代的恩怨。

         九翠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宫里传，当年死的不是郢筇公主。

         我惊讶欲绝，勉强镇定地说：这也是可以胡说的？难不成皇上寝殿后的坟是个空坟？你这样胡言乱语，仔细送了命。

         我一说话就懊悔自己不该开口。就算我撑着平静，声音已经带出微微的颤抖来。九翠也机灵，如何听不出来。

         九翠慌忙跪下恭敬地说：奴婢胆子再大，也不敢说皇上半句不是。只是如今人人自惶，说风就是雨的，奴婢也是担心娘娘，所以听了这消息不敢瞒着。若是惹了娘娘生气，那奴婢万死也偿不起。

        她言语间还有些楚楚韵致，我看着听着就算知道她的本心，也淡了怒：起来罢，我也没说要罚你。只是这些浑话，再不得提起。

        九翠不再提起，我却不能不知。我遣人去太傅府把慕梓净请来。

        这次见慕梓净，她已俨然是人妻模样，当初眉目间的娇俏张扬淡了许多，真正象个嫁了人的女子了。

        我看她行动间已有了几分温婉贤淑，想起当初明宣对我说：沈先生学问顶天。学问顶天，我心底在笑。我总以为沈梧染再聪明，却远不及碎玉，当初缁华远不省人事那段时日，虽说沈梧染从旁协助，却也看得出来，真正苦撑大局的是碎玉。到今日，看慕梓净这等模样，却居然有些信服了沈梧染。我不清楚沈梧染的本事，却觉得慕梓净是极有本事的。能让这非同寻常的第一郡主看上、爱上而且为他甘心改变的男子，自然不会简单。

        很多年以后，瑾儿问我关于立相的意见，我比较着那些人选，终于恍然为何柔弱如花之凋零的碎玉能够给我一衣担天下的感觉，只因他是真正决断真正动念无悔百死千回执著如一的人，他决断得已经悲壮了。

        沈梧染没有碎玉这一种决绝的勇气。不能责怪沈梧染顾忌的太多，只能叹要碎玉记挂的太少。

        我招待慕梓净的依旧是清水篾。她安静地品茶，并不开口说话。

        我猜到她会这样。如今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在太傅府，怎会听不到风声，却不曾进宫探过半点虚实。她，是早打定主意要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到底了。

         只是不从她这里探听，我又能去哪里探听。她总归还有把柄在我手上，纵使不告诉我希望知道的，却也不必担心她会说出去。

         我干脆直接说明：郢筇公主究竟死了没有？

         慕梓净看看我，似乎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满我问得这样直接：梓净那时在江南，如何清楚？

         我笑：郡主自然是知道内情的，否则不会拿在宫外里作借口。宫里宫外，只要存了心，有人线，什么消息得不到。

         慕梓净也笑：皇后这么说未免太过武断。

         我点头：那本宫还有个更武断的话，郡主听听看如何。我也不理会她答应与否，接下去说：当今皇上怕不是缁华皇族血脉吧。

          我终于惊了这个不凡的女子，就是我自己把话说出来的一瞬，何尝不是把自己淘空了一般的感觉，雷闷闷地打在心头，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说的，而话已经出口。

         她也错愕。只一瞬，然后笑道：皇后不怕被杀头？

         我终于有了心情去喝茶，然后我说：郡主这假亲戚都不怕，本宫怕甚。今日我请慕梓净过来本是事先有备，慕梓净非常女子，要压住她，先要乱她心，再挫其势，然后步步为营求所想望的。

         慕梓净眯眼看我，我任她瞧。没有人在别人灼灼注目下仍然能够安然若素，我也不能，我回盯着她看我的眼。两个人都各自警惕着去看对方的眼，看出什么来？

         慕梓净先开口：皇后真好心智！可惜却只说对一半。这个女子，凉凉地说话的时候，由于绝等的美丽，灿烂的颜色，特别给人不能容忍的恨意。就好像缁华远在庙堂最高处的微笑一样。

        她笑笑：我与皇上是真亲戚，皇上却不是缁华皇族真血脉。

        她瞥我一眼：宫里的秘密，知道得多了是死；知道得少了也是死。秋木，你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只不过你我在这事上是一般的厉害关系。我若不告诉你，你也会去查。缁华远是聪明人，若让他察觉出什么来，死的却不只你一个。为这事，当年已经清了一批人。那时，缁华远的根基还没有今日这般扎实，放到今时今日，流的血只怕更多。

       我脑子里满是那句宫里的秘密，知道得多了是死；知道得少了也是死。看金銮殿辉煌雄壮，看江山锦绣如画，骨子里都是肮脏怯懦的东西。

       慕梓净继续说：姑姑虽然母仪天下，却不是个贞节知耻的女子。这也不能全责怪姑姑，深宫的寂寞，本不是寻常女子能忍的。她说到这里居然望我笑了笑：秋木，你倒是个该当皇后的人。姑姑那样自负才情，风流婉转的女子是不该嫁进深宫的。那时侯，郢家世代忠烈，郢海天又是先皇的肱肱之臣，自然常在宫闱间走动。皇后也曾见过郢海天，他出身戎马，谈吐慷慨，比先皇更有令女子倾倒的男儿意气。那时姑姑正当芳华，郢海天对姑姑也颇仰慕，一来二去地就背着先皇做起苟且事来，甚至珠胎暗结。不过，其实就是姑姑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缁华皇朝历来最重血统，新生皇子公主都要滴血以证。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来瑾儿必然也滴血验亲了，我却根本不知道。

      慕梓净看着我，笑：你在想瑾皇子么？缁华远不曾把这祖宗规矩告诉你正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先皇素来以为姑姑是贤淑明慧的世家闺秀，自然不会防她，把这事早早告诉了姑姑。孩子没有落地，姑姑如何清楚这孩子究竟是哪家的。说来也巧，那时有个宫人叫查玉缘的，也怀了先皇的种，说起来，姑姑会守不住寂寞与这宫女也大有关系。

     这查玉缘是不是就是那个查嬷嬷呢？

     查玉缘比姑姑早个把时辰生了个皇子，这里面自然也是蹊跷的。大约姑姑早买通了宫女太医，总得把两人生产的时辰弄得不差多少。滴血之事是三天后在神庙行的，姑姑的孩子是真命天子，那查玉缘却被拘了起来，只因她生的是野种。这其中的玄机，自然不难明白。姑姑把孩子换过了。

     我点头：先皇后过了这难，后来又想了法子把孩子换回来吧？

     慕梓净笑：野种是不被容许的，自然被弄出宫外杀掉。姑姑也真有本事，把那些侍卫也买通，死的是查玉缘的儿子，却不是姑姑的。反正孩子都很小，长得又快，谁看得出来被立为太子的孩子不是当初滴血相容的那个孩子。

     我问：那郢海天不知道吧，若不然，也不会来反缁华皇朝。毕竟，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儿子。

     慕梓净笑笑：经了那一次，姑姑大概是怕了，再没有与郢海天来往。郢海天并不知道皇上是他的骨肉。不过，缁华远却是知道的。望儿小时候，他常陪望儿玩耍，有一次两人都割伤了手，他发现自己的血与望儿的不能相容。虽说这种情况例外的也有，但他大概还是不能安心，着了心腹的人去查，查到最后线索就断在查玉缘那里。他召我父亲进宫，逼问出了真相，也就是那时侯开始，他对望儿分外敌视了。毕竟，望儿才是缁华皇族血脉，皇后嫡出。他本来最喜欢茔筇公主，如此已不能够。后来，父亲回江南不久，就听闻郢筇公主溺水而亡，望儿受牵连被禁闭。父亲知道这事有蹊跷，但也不能做什么。论亲疏，他与望儿都是姑姑的孩子，父亲也只能可惜望儿，什么都不能做。直到我此番进京，父亲才把这些事告诉我。父亲说：知道以后要比真正不知道还要象不知道。

      慕梓净笑得很讽刺：因为父亲认为：真正不知道的反而死得最快最糊涂。

      知道以后要比真正不知道还要象不知道。

      真正不知道的反而死得最快最糊涂。

      我想起宫墙后面苍白的少年。无花方有柳，花开一日，柳荫一世。这话自然有他的意思在，但如果不是慕梓净表现得太过紧张，我也未必会下那样的工夫去思量。直到郢海天被杀，我才恍然这话的意思。花代华，郢氏祖居在卯木，卯木倒过来正是柳字。我说：你大喜那日，原本是打算除掉缁华远的吧？

      慕梓净居然看着我笑：我本来打算毒死他。

      我说：他饮食最谨慎，你不可能得手的。

     慕梓净笑得更漂亮：我当然不会在宴席上下毒，我本来打算把毒下在你身上。这世上奇奇怪怪的毒有很多，有一种叫醉生梦死的毒，真正可以叫人醉生梦死。

     我看着她的笑容毛骨悚然，在恐惧之余竟有想除掉这个女子的念头，却在察觉自己心意的瞬间更惊惶。皇宫当真是个罪恶的染缸，我想起许珍一回首的微笑，想起劳公公红了的眼，竟是羡慕他们了。为什么他们可以安稳地活着，不需要做罪恶的事有可怕的念头，而我却不能够。我本来求的也不多，为什么一步步走来，竟到了不杀人就无法生存的地步。

      慕梓净看着我：皇后，是不是想杀我？但是，你不该杀我啊，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都是一样的了。我既然放弃谋害缁华远，你就不该有杀我的念头。何况，秋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呢？我希望你知道，我也是早有准备的，你若要杀我，我也就不得不杀你，你想，我们两个，谁的胜算大一些？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做傻事。

      我说：我知道你还有一个秘密。

      慕梓净点头微笑：我也知道皇后还有一个秘密。

      我们心照不宣，然后我问：那郢筇公主究竟死了没？

      慕梓净说：这个，除了皇上，世上恐怕只有望儿最清楚了。

      所以，我在十日之后，去见了碎玉。任何一次去见碎玉，比我参加任何一次庆典要费心，虽然我当时并没有这样觉得。但在后来，陪缁华远接受凭陵国使者觐见时，缁华远在走上朝堂时低声说：秋木，你的头饰太素了。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只有在去见碎玉的时候才会斟酌再三，从发式到鞋面颜色，都要仔细想过，见面的时间也是特定的，黄昏。

       碎玉还是放下书，对我微笑：皇后。

       我说：晚饭用过了？

       碎玉笑笑：恩，和灵姑娘一起用的。

       灵儿？我心下一动：碎玉，灵儿好不好？

      碎玉看了看我：她很好，但是——他说到但是的时候，停顿了很久。碎玉说话因为底气不足，一向断续，只是今日这断续不是为了缓气，而是真正出了神。

     缁华远出神时总是望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山、水、云、天映在他眸子里，流转起来很漂亮，碎玉则不是。他出神时垂着眼，眼睛里的神色全都不能见。映在他眼里的是什么？桌子上的纹理，腐烂木头上的草菇，还是泥土下的白骨？碎玉出神的时候，看上去就好像已经死去很久。

      他停了很久，却只抬头望我一笑，没有说话。

      幸好他没有说。我后来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那时侯，他已经不再望我微笑。如果他那时侯真的说出来，一切是不是就有不同？就好像当初，我没有去好奇那道宫墙后的秘密，一切是不是就有不同？我不会认识许珍，我不会知道碎玉，我不会嫁给缁华远，我不会成为沈秋木……我只会在洗衣坊里安静地洗衣，在月圆的时候想起家乡，在老的时候扫去庵堂的落叶，在死的时候听到木鱼晨钟，墓碑上依然是秋木。

     可惜他没有说。这个孩子太痴太痴，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带进坟墓。当我想向他微笑的时候，他的坟头草已经青青地有一指高。我微笑，他的白骨是不是还能看到？

     他说：明公公的事，我已经知道。

     我说：还是秋林。明宣舌头上刻了秋木两字。

     他说：宗人府可有什么线索？

     我摇头：没有。那一天宫里所有人的行踪都查过了，有嫌疑的也不是他。

     碎玉看我一眼：他可以易容。

     我说：我知道，但是那些人确实不是。

     碎玉说：要在舌头上刻字，他的刀功必然很好。御膳房那边可有嫌疑的人？

     我说：没有，那一天，御膳房的人都在。

     碎玉追问：上一次，郢海天被杀时，御膳房的人也都在么？

     我说：都在。然后我问：碎玉，你为什么怀疑御膳房？

     他说：太医和我说起明公公的死状。被人在舌头上刻字生生而死脸容还很平静祥和，一定是被下了极厉害的昏药。明公公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如果明公公是后来被灌药的，纵使无法呼救，也该有挣扎的痕迹，脸容也不会那般平静。所以，我想这昏药大约是下在饭菜中。

     我说：那也可以是趁膳房不注意下的。

     碎玉微笑：也许。

     我说：那还是不知道他究竟躲在哪里。

    碎玉说：从皇后入宫那天开始，把宫里的记事全部比照过，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我说：那有八百多日了。

    碎玉说：碎玉愿意代劳。

    他的脸瘦削苍白，但眼睛很明亮，看着我就好像把灵魂也给了我一样。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压抑的期待，而我的心却跳得很快，脸上又开始发热。

    我想说那样太辛苦了，我想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想说……我不能再害你……

    碎玉，你的命如我故土的花，绿苍苍的平野上雪白的花，不起风不知它的死亡。你的风，会在什么时候起？会在什么时候带你去天上飘？

    碎玉啊——

    我看着你的发，你的脸，你的眼，你的唇，然后垂下眼看着你的手，我说：那麻烦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看那花开满地，看那花漫天飘，在要落泪的时候，说：那麻烦了。然后想起你的发，你的脸，你的眼，你的唇，还有你的微笑。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碎玉，你为什么微笑？

    碎玉，你为什么微笑？看透了世情，看透了我的邪恶，看透一生荒唐苍凉的你，为什么还要微笑？

    你苦难悲哀后的微笑，不曾救赎这宫墙之内罪恶的人，却把自己带离了人世。沉沦的终究沉沦，飞升的终究飞升。

    我又说：碎玉，郢筇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碎玉的眼里有惊异。

    我说：皇上昨晚说起的，说我的发与郢筇的一般。

    碎玉笑起来：郢筇公主的发很美。

    我说：她真死了么？

    碎玉的笑一下子飘散了。这一生，我只见过碎玉一个人的笑在失去时给人飘散的感觉。如花瓣的颜色在雨里褪，如云在风里散，如莲花灯的光在流水里沉灭。只是一瞬的渺，却是一辈子的哀。

    不笑的碎玉也是温柔的，也是叹息的：她死了，溺水死的。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她，是真的不在了。

    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

    那个有一头美丽的长发的郢筇公主是真的死了。

    我说：她怎么会跌下湖去呢？

    碎玉说：那一晚，我伤寒起热，她独自来看我。月色太坏了。

    月色太坏了，我心里却有可怕的念头。也许不是月色太坏了，而是人心太坏了，然而，我能说什么，她已经死了，就算她没有死，我也不能说什么。

     我只说：你那时才六岁，你都记得。

     碎玉说：我很久都没别的事情要记，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死去数年后，我带瑾儿去给他扫墓。瑾儿指着墓碑上的名字问我：母后，他是谁？

     我说：是你师父啊，瑾儿忘了么？

     瑾儿想了想，说：好像有一点。师父好看吗？有父皇好看吗？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淡淡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却还是有青苔覆在湿润的碑角下。真安静啊，青草安静地绿着，那个人安静地躺在这青草泥土下。我说：他没有你父皇好看。看到他，你会——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怕自己要哭。

     瑾儿柔软的手牵住我的衣袖，调皮地笑着：会害怕，呵呵，母后，是不是？他长得不好看，看到会害怕，是不是，母后？

     我看着他，心底荒凉。瑾儿，你忘了啊，你已经忘了——你记的只是你父皇在高高殿宇上如神如佛的辉煌微笑，你记得的是你父皇把你抱在怀里打着转大笑，你记得的是你父皇送你天下最珍贵的玉珏，系在腰带上。你不记得那个对你最好最温柔的师父了，不记得他教你背的诗，不记得他用草杆给你编的虫子，不记得他帮你写了你父皇罚你写的一百次《露知记》，你不记得了。你把天下最好的人给忘了——

    我再没有说话，安静地上了香，安静地祭了酒，然后带着瑾儿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去为他扫墓。墓碑上的字是不是已经模糊了，青苔有没有布满墓碑，青草长得有多高了——我不知道。也许，我也该如瑾儿一般把他忘了。

    终究不能够。

    那一日，在他坟前，我想说的是：看到他，你会心痛。

    我没有说出来，这痛也就不为人知地埋在我心底了。

    瑾儿，他死时，你也是六岁。他记得，你却忘记——

    我很久都没别的事情要记，所以记得很清楚。


    我回到馨德宫，召来记事太监，让他明日把这两年来宫中记事搬到碎玉那里去。

    那太监说：娘娘，全都要搬过去么？

    我说：全搬过去。

    
     三天后，灵儿来了馨德宫，对我说：三皇子让奴婢过来告诉娘娘，他说，杀人的是御膳房的王一勺。

     御手王？我想起那个文秀的男子，执笔一般的手，怎么会——

     灵儿继续说：三皇子说，娘娘让侍卫把他押去宗人府，一切就清楚了。但是，三皇子请娘娘在那之前，先问太医拿些药，把他毒哑了，免得他说不该说的话。

    灵儿说这些话时，冷飕飕的。我想着这些话是碎玉要她说的，也觉得冷飕飕的。

    我说：我和你一起过去，我想亲自问问他。

    灵儿拒绝得很快很决绝：娘娘恕罪，来时，三皇子已经说了，他今天不想见娘娘。只请娘娘照他说的行事。

     我滞了滞。我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自然可以坚持。但是，我竟不能够。从知道真相开始，不，其实更早，我心里就把碎玉看得比缁华远尊贵。在碎玉面前，我从来都是那个怯懦地不敢握住他手的秋木，卑鄙地利用他的才智的秋木，恶毒地拿他的命换瑾儿的命的秋木。

    我没有去看他。

    我传了文传生来，问他拿了可以毒哑人的药，交给侍卫长，让他们毒哑王一勺后把他送交宗人府。

    我没有去御膳房，没有去见御手王。我害怕，如果碎玉错了，我等于害了一个人；我更怕的是，碎玉对了，我不能面对秋林。秋林，在绿色的平野上说：秋木，我是为你而来。

    我一直一直很想对他说：你是为我而来，我却不是为你而在。

    我和秋林流着一样的血，我知道，冥冥中，我也是为一个人而来的。只是相遇太难，我也不需要。

    编着芦苇席子，抬头望望月亮，在平野上看花瓣满天飞，这样过一辈子，就好。

    洗着衣服，在大杂坊里吃大杂饭，在大杂铺上裹着薄薄的被子睡觉，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披着锦绣的霞帔，伺候天下权位最重的男人，看嫔妃争宠的闹剧，这样过一辈子，也罢。

    冥冥之中，我为一个人而来，如果一生都不能遇上，我只求活着。

    
    第二日，我没有去见碎玉。

    宗人府派人过来说，王一勺已经畏罪自裁了。

    他居然带了刀在身上，没有被查出来。他死前在自己身上刻了十九个秋木，然后一刀扎在心口上立时死去。

    那人告诉我：王一勺脸上居然还有笑。

    我说：你们把他烧了，骨灰送到馨德宫来。

    那人脸上有掩不住的吃惊。他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一边把人毒哑了送交宗人府，一边要烧了他留下他的骨灰。他当然不知道，死去的人，是我唯一的弟弟。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碎玉。而碎玉死得比我早。我知道，这个秘密，是真正永远都是秘密了。

    我派人搜查了王一勺的住处，却在床底找到了真正的王一勺。他的面皮已经被人剥去，却被糊了个与原先一样的假脸皮，人已经被弄得半死不活了，手脚都坏了，也已经不能说话。

    我问他：你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么？

    他摇头。

    我说：每一次他出去，就是你顶替他躺在床上装病？

    他慌忙点头。

    我叹了叹，对文传生：你看他手脚还能好么？嗓子还能治么？

    文传生检视一番：下手太狠，不能够了。

    我看着那个害怕痛苦可怜的人，我说：你还有亲人么？

    他点点头。

    我说：那本宫派人送你回家，给你家人一笔银两，让他们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眼里流露出更仓皇的颜色，乌拉乌拉地叫起来。我听到那凄厉的声音，猛地醒过来，我说：你放心！本宫不送你回家！你不用回家！

     怎么能让他回家呢？他是个废人，就算父母兄弟在，也未必愿意照料这么个手足俱残口不能言的人，我让他回家，不过是送他进坟墓罢了。银子自然也落入他亲友囊中。

     宫里自然也不能收留这样的废人。

     我竟不知如何才好。

     新来的顶替明宣的顾公公道：娘娘，这人交给奴婢吧，奴婢知道该如何行事。

     我预料到悲哀的结局，但是却只能说：好。

     王一勺被抬走时，我瞧见他眼里的凄惨的绝望。他在求我，求我给他生路，就算是这样悲惨地活着，他也宁愿活着不愿死。

     我知道他的下场。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秋林活着，你还能活；秋林死了，你却要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莫名地明白了秋林那十九刀的涵义。他生来与我纠缠，他本来是想杀二十一个人，在每个人身上刻下秋木。如果他与我能活到二十二，那么再死一个人；二十三，再杀一个……

     可惜，他来不及杀更多的人，刻更多的字了。他只好在自己身上刻下十九个秋木，然后死去。秋林，你当真到死还疯狂。

     我出神的时候，侍卫长说：娘娘，在王一勺住处还搜出一张面皮来。

     他摊开手指，薄薄的面皮有透明的颜色，连着眉毛、鼻梁与嘴唇。在五指间张开，如一个人的脸仰在掌心。

     我看到了，那是吕天之的脸。


                                             玉    碎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去看碎玉。

     日子慢慢过去，瑾儿慢慢长大，不再眷恋我的怀抱，喜欢到处乱跑。

     他五岁的一天，在我陪缁华远用膳的时候，跑进来，抱住我，说：母后，瑾儿今天看到一个很怪的人。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缁华远却笑了：瑾儿看到什么怪人了，来，说给父皇听听。

     我放开瑾儿，他跑到缁华远的怀里去。缁华远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夹了他最喜欢的玉茹笋喂他。

     瑾儿吃完，然后说：就是有个小木屋的地方。原来那里住了个人，呵呵，那个人笑起来好漂亮哦。

    我听得心一沉，忙去看缁华远的脸色。缁华远看着我，眸色深幽，然后对怀里的小人儿微笑：那个人和我的瑾儿说什么了？

    瑾儿自然看不出这风云之变来，还在笑：他问瑾儿叫什么名字，问瑾儿几岁了，瑾儿说瑾儿五岁了，瑾儿会写自己的名字哦。

    缁华远亲了亲他粉嫩的脸颊：瑾儿好厉害，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瑾儿无知无觉，笑眯眯地要吃玉茹笋，说：他也夸瑾儿字写得好看，瑾儿就跟他说瑾儿的字是母后教的哦。

    缁华远替他夹了玉茹笋，说：是吗？那他怎么说？

    我不待瑾儿回答什么，走过去，把瑾儿抱过来：要吃什么，母后夹给你。你父皇才下朝，很辛苦，不要赖在你父皇身上。

    瑾儿笑嘻嘻地说：母后，瑾儿还要笋。

    我就一直给他夹笋，瑾儿就一直顾着吃，再没有说别的话。吃完饭，我把他哄睡了，交给九翠去看顾。

    缁华远走过来，揽住我的肩：秋木，你怕瑾儿提起他，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缁华远说：朕才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叫胡灵的宫女是你派在他身边的吧，她居然跑到天药阁盗药。

    我本来想说灵儿不算宫女是才人，但是听到后半句，我浑身立时冷了。我回身望着缁华远。他的眼睛那么美丽，颜色那么辉煌。我说：她不是去盗药的，是我让她去拿的。

    缁华远微笑：是么？秋木，你让她去拿什么药？

    我说：珊目蓝蕨子。

    缁华远看我的眼神奇异地亮，简直是潋滟，然后在我额头轻轻一吻：秋木，朕娶了你，真是幸运！可惜——缁华远在我耳边温柔地说：你想替她脱罪，朕却已经赐了她死，君无戏言啊——

    他说话时暖暖地拂起我的发，我心里却是冰凉冰凉，我说：什么时候？

    缁华远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今天，秋木，也许，你还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我不能推开他跑出去，他却居然放开我，说：你想去看她就去吧，朕不拦你。

    朕决不阻拦——这句话，还久以前他曾经说过。那一次，碎玉要死了，我去勤政殿，慕梓净也在。他也说：秋木，你要去，朕决不阻拦。那一次，慕梓净去了，而我没去。

    这一次，我要不要去，该不该去，能不能去？

    缁华远站在一旁，巨大的烛枝在燃烧，宫殿里一派明亮。我想起那个小小的木屋，想起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孩子，这些年，还有谁在陪着他？灵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若需要珊目蓝蕨子，我自然会想办法弄到。你为什么要去偷呢？珊目蓝蕨子是缁华之宝，怎么能去偷呢？你若死了，这个世上，还有谁能陪他？他已经孤寂荒凉——

     我往前踏了一步。缁华远说：她来找过你，三天前。秋木，你忘了？

     三天前三天前——我怎么会忘记呢？那时侯，瑾儿烧热，九翠进来对我说灵儿有事想见我，我那时怎么说的，我那时怎么说的？我为什么想不起了——

     缁华远说：你想不起了么？你对九翠说：让她等等。可惜，那天瑾儿的烧一直没有退，她在馨德宫外等到第二天，你一直没有见她。瑾儿烧退了，你却倒了，秋木，你真的忘了？

     我记得的记得的，我垂下袖子，垂下眼。一袖的金黄璀璨落进地面，锦绣辉煌的织丝地毯晃花我的眼。我只是不愿记起，不愿记起，可是缁华远，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你爱我，却要我痛苦，你是真的爱我么？

     碎玉垂死之时说：秋木，不要难过啊——

     你却故意叫我痛苦，你这是爱我么？

     缁华远走过来，把我紧紧抱住：秋木啊，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

     我被他抱着，动也不动。在不远的地方，灵儿就要死去或许已经死去，那个凄凉的孩子再也没有真正爱他的人陪在他身边。我在这里，四面辉煌，却如入囚笼，不能出去。

     我身子一轻，缁华远把我打横抱起，打了个旋。我的发散了，钗子步摇落了一地，在织丝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沉入地狱。我感觉到长长的发在飘的风情，听到碎玉的声音：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

      我在昏眩中呻吟，仿佛自己成了那郢筇公主，溺死在水里，乌发如花开。

      我没有去见灵儿最后一面，她是黎明时饮鸩而亡的。

      我看着她紫黑的脸，问与她在一起的宫女：灵才人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那宫人怯怯地说：她说她死了，娘娘一定会来的。让奴婢托个话给娘娘，求娘娘去见见三皇子。

      我说：她还说了什么？

     宫人道：她说那次三皇子不见娘娘，不是三皇子不愿，是他那时一直在咳血，怕惊了娘娘，也怕娘娘难过。灵才人说：三皇子一直很惦记娘娘。

     我长长吐了口气：还有么？

     那宫人摇摇头：没有了。

     我沉默很久，才说：灵才人今年几岁了？

     宫人道：过了这月，就是实二十八。

     二十八，许珍当年被放出去的年纪。许珍尚且有这个福气出去，灵儿这个聪慧颖秀的女子却没有。当初，当初若没有把她派到碎玉身边，她也就不会死。

     我对跟来的管事太监道：她也是世族闺秀，封了才人就葬在皇陵。礼仪一应都要好的，不要简慢了。

     管事太监应了个是。

     我站起来要走，那宫人却道：娘娘，灵才人死前还说了个话，只是不算遗言。

     我转过身，看见她眉目间犹豫怯懦的神色，让管事的先退下，才说：她说了什么？你不要怕，现在没人，你但说无妨。

     宫人迟疑片刻，终于道：她说：皇上杀她是因为三皇子，她说她白担了个名。

     我心里苍凉得很，胡乱点了头，说：灵才人待你素来不错吧，以后，你到馨德宫来与本宫做个伴吧。

     她大概没有想到这样的好运，三叩九拜地谢了恩。

     我匆匆望外走。走出很远，才能去想自己究竟该去哪里。

     我去了禁地。清晨还有点微微的雾，木屋在雾里有些缥缈。我深深吸了口气，在眼下一抹，却没有泪。

     我推开门的时候，听到咳嗽声。

     我以为他在床上，他却在桌前，手里还是一本书。

     晨光很淡，屋子里有些暗。他的脸却很清晰，苍白得每一丝褶皱我都能看见。他站起来，微笑：皇后——

     我看他苍白的脸上苍白的微笑，心痛泛滥，一股气梗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就站着，微笑，相望无言。然后，微微蹙眉，咳嗽，苍白修长的手拢成拳，轻轻抵在唇上。荏弱而漂亮。

     我走过去，扶他坐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微微弯腰，脊背很单薄。我轻轻地拍，好像在抚摸花瓣一样。我在他身后，他的发松松地用发带挽着，枯燥斑白。我想抱住他哭，想用灼热的眼泪温暖他的手，我却只淡淡地说：碎玉，长高了啊。

     他终于不再咳嗽。直起腰，回头仰望我：好久不见了。

     我茫然地问：多久了呢？碎玉数得清楚么？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脸更瘦了，几乎要缩得不比瑾儿的脸大了。应该不漂亮了，但是我看着还是好看的。他的唇很白很干，他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牙齿，很整齐很匀致的牙齿，他的唇几乎要比他的牙还白了。

     他说：一千三百一十四天。

     我被他的话惊了一惊，我不曾想到他居然当真数着日子。我只知道大概三年多没有见他了，他却知道有一千三百一十四天没有见到我了。

     我说：灵儿也二十八了，昨晚上被放出宫去了。

     他点点头：她是世族闺秀，出去会好的。

     我说：她托我来和你说一声，怕你不见了她要担心。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担心了。

     我再没有话说。

     他说：我昨天见到瑾皇子了，长得真好，他还写了他的名字，我拿来给你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去。那蓝底白花的帘子已经有些旧了，蓝色褪了好些，看上去很惨淡。屋子里有书卷的味道，我环顾左右，却没有看到多少书。

      他很快就折回桌前，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瑾儿的字是我教的，我一眼就看到他那扭来扭去，大大咧咧的字。

     碎玉的声音清浅的，却很愉快。他指着瑾儿的字，说：你看，这字虽然还不够端正，这笔锋却已经有了。这一横墨迹浓重，这折折得很流畅，还有……

     我听着他高高兴兴地把瑾儿的字每一笔都称赞过，心却完全不在上面。那张纸，重叠写了很多的字，都是很淡很淡的墨迹，淡得即使重重叠叠写了很多次，仍然很清晰。瑾儿的字墨迹最浓，浓得仿佛这还是一张完全雪白的纸。那些字都很小很小，小得好像细细的灰尘落在纸上，瑾儿的好大好大，铺占了几乎整整一张纸。纸张的边角，有一点褐色的血迹，看得出来，干枯已经很久了。

      我说：碎玉，你愿意教瑾儿写字么？

      他终于抬起头来，然后说：愿意。

      我说：那从今天开始，我就让瑾儿过来。

      我不等他说什么就走出屋子，他追出来：皇后，那要让人再拿一把椅子来。

      我没有回答，走得更远了。

      缁华远不能阻拦我。瑾儿终究称了碎玉一声师父。这也是缁华远能够忍受的最大限度了。

      我派人送了宣纸、笔墨还有椅子过去，我派人把旧了的蓝底白花布帘换掉，挂了新的初雪修竹的帘子，我派人换掉了昏黄的油灯，换上能插三枝蜡烛的灯盏，我派人将木屋修茸一新，漏水的地方全都补上，我派人换掉单薄不能御寒的絮被换了轻软却温暖锦被。

      我把珊目蓝蕨子给了碎玉，盯着他吃了下去。

      也许，这一切是我给他的补偿，也许不是。但这不重要，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想让他在灵儿不在的时候不那么寂寞。

       我问瑾儿：你不是说师父笑起来很漂亮么？为什么又说他是怪人呢？

       瑾儿说：因为我一说我是瑾儿，他就哭了。

       碎玉在我面前不曾流泪，他总是微笑，微笑，微笑。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曾流泪。

      我说：瑾儿，你师父吃了很多苦，你要好好听他话，不要惹他生气难过，不要再让他哭了。答应母后，好不好？

      瑾儿歪歪脑袋：师父对瑾儿很好，瑾儿当然不会让师父难过。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草编的蚱蜢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母后，这个是师父编给瑾儿的，好不好看？师父还会编兔子哦，师父说，只要瑾儿把《诗三百》背会了，就编兔子给瑾儿。

      我看着那草杆蚱蜢在眼前晃，好像看见当年的查嬷嬷编了草杆蚱蜢逗突然失去一切，被囚禁在宫墙后的孩子玩，逗那个孩子笑。

      我说：这蚱蜢好漂亮啊。

      瑾儿很喜欢碎玉，实在是没有人比碎玉待他更好更温柔的了。他常常在我和缁华远面前说师父这样师父那样。每到那时，我就见缁华远眸子深处的残酷。

      我对瑾儿说：以后不要老在你父皇面前提师父了，好不好？

      瑾儿问我：为什么啊？师父对瑾儿好好哦，师父笑起来好漂亮，父皇不喜欢师父吗？

      我说：你师父不肯给你父皇编草蚱蜢，所以，你父皇就讨厌你师父。
  
      瑾儿笑起来：那瑾儿把师父送瑾儿的蚱蜢送给父皇，父皇就不会讨厌师父了啊。

      我说：你父皇不要瑾儿的蚱蜢，你父皇只要你师父编给他的蚱蜢。将来瑾儿长大了，父皇就不讨厌师父了。瑾儿要乖，长大以前，不要在你父皇面前说师父。

      瑾儿笑笑地：瑾儿乖的，瑾儿不说了，瑾儿长大了再说。

      长大了再说——瑾儿啊，你却到底把他忘了。


      秋天叶子落了，冬天下雪了，春天桃花开了。

      桃花要谢的时候，瑾儿从碎玉那里回来，对我说：母后，师父说他想和你说说话。

      我说：是不是瑾儿不听话，惹师父生气了？

      瑾儿嘟着嘴：才没有。师父今天还夸瑾儿诗背得快哩。

      我心头惶惶。碎玉从来没有主动邀我相见，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第二日，趁着缁华远上朝的空，我带着瑾儿去了禁地。到得门口的时候，我对瑾儿说：瑾儿，你先在附近自个玩会，母后和你师父说些话。

      瑾儿笑着说：好啊！瑾儿去摘草杆，让师父帮瑾儿编兔子。

      我摸摸他头发细软的脑袋，说：乖乖的，不要跑远了。

      我看他蹦蹦跳跳地去了，知道这禁地四周都有人守着，不会出事。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新色的布帘是拉开的，碎玉在床上，靠着床头坐着。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偏首朝我微微笑。

      这屋子造得简单，两个窗口是对开的，西边一个，东边一个。碎玉的床在东窗下。这时候还早，天光从窗口进来，白而淡。我没有瞧见碎玉的笑，他的人，他的脸，他的笑都化在这白白淡淡的晨光里。

       但他一侧头，我就知道他看到了我，我就知道他笑了。不用看到，就能感觉到。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沿，说：碎玉。

       他的手放在锦绣的被面上，异常的白，看着异常的冷，好像在这被面上结了霜。我想起当初红墙青苔间的手，说：碎玉的手也大了。

       他看着我，就看着就微笑，很久没有说话。

       我心里很平静。我看着他苍白美丽的手，回忆一步步往前退。我想起灵儿紫黑的脸，王一勺的绝望的眼神，明宣舌头上刻着的字，慕梓净火红的嫁衣，郢海天的酒，缁华远的拥抱，沈梧染的白衣，劳公公红了的眼，九翠的鹅黄绒花的簪子，许珍被门缝隔断的笑，林画胖胖的面颊……秋林执起我手……绿色平野白色野花……圆满的月亮……桂花糕芝麻饼……娘亲纳的鞋爹爹的脚指缝里有蚂蟥……

       我伸手握住了碎玉的手：本来不是这样的啊。

       碎玉的手真冷啊，看着那么大好像与缁华远一般，握在手里怎么又那么小了呢？小小地很容易就被包起来。

       他说：皇后信命么？

      我抬头，眼睛就落入他的眼睛里去。黑白分明的灼亮的。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有一种迷离的神色，却似乎很好看。我说：不知道啊，碎玉信命么？

      碎玉的微笑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信。

      他微笑起来，眼睛里的那个秋木就更加好看，好看得似乎眼里所有的光彩都要给了她。眼睛里有波光荡漾，那个秋木就在荡漾的波光里发亮。

      我说：碎玉，你看我都是这么好看的么？

      他说：一直都好看。

      我笑了笑。

      他说：我写了点东西，放在桌上，皇后去看看吧。

      我说：好。我还没有起身，他先把手从我手里抽走。掌心陡然少了冰冷，我站起来，空空一握。

      桌上果然有本东西，很旧的纸作了面，边角已然起毛。我翻开来，写的是：求子方：白薇丸主令妇人有子方： 白薇、细辛、防风、人参、秦椒、白敛(一云白芷) 、桂心、牛膝、秦艽、芜荑、沙参、芍药、五味子、白殭蠶、牡丹 (各一两) 、乾潻、柏子人、乾薑、卷柏、附子 (各二十铢) 、紫石英、桃人(各一两半) 、钟乳、乾地黃、白石英 (各二两) 、鼠妇 (半两) 、水蛭、蟲(各十五枚) 、吴茱萸 (十八铢) 、麻布叩复头 (一尺烧)右三十二味末之蜜和丸，酒服如梧子大十五丸，日再，稍加至三十丸当有所云，小觉有异即停服。

      这是——

      我继续往下翻：少小风：大黃汤治少小风，积聚腹痛夭矫方： 大黃﹑人参﹑细辛﹑乾薑﹑当归、 甘皮 (各三铢)  右六味〔口父〕咀，以水一升， 煮取四合， 服如許， 日三。
        
      碎玉的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只有瑾儿一个孩子，会孤独的啊。我这些年习了歧黄之术，总想着这事。这个方子，皇后也许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后面还有些很想告诉皇后却一直没能说的事。沈太傅是治国之才，难得慕郡主也是读书阅人皆多的女子，皇后若能与她多些来往，增识广见，也可分担缁华国事之忧。那一百十八条，只为保一时安泰，将来若可以，就废了吧。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说：好。

      碎玉说：瑾儿没有中毒，牵落花却是毒药。

     我一页一页地翻，眼睛里却什么都瞧不见，与心一般空茫茫的。

      碎玉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叹息，如当年宫墙后风的叹息，飘转着就要散去。他说：秋木啊——

     我闭了闭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他叹息一般的声音在说：秋木啊——

     秋木啊——

     秋木啊——

     秋木啊——

     我走到他床前。他靠着床头坐着。手放在锦绣的被面上，看上去那么苍白那么冷。他的头微微垂着，斑白的头发落下来。我跪在地上。他的眼帘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疏了，覆下伶伶的影。他的眼睛里再映不进秋木了。最美最美的秋木再也没有了。他的唇白而冷，有灰败的乌紫色。他再不会微笑，再不会叹息着说秋木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棂上照过来。

      他的发没有一点光芒。

      他的手染不上辉煌耀眼的颜色。

      他微微垂着头，坐在那里，在阳光里，白而淡。

      瑾儿愉快地笑着跑进来，把一大把的草杆撒在他锦绣被面上苍白的手上：师父，瑾儿摘了好多好多草杆哦，师父要编兔子给瑾儿哦。

      青绿青绿的草杆带着清晨的露，落在他的手上，成了唯一的一点光。

      我一把抱住瑾儿：瑾儿，好孩子，再没有人给瑾儿编兔子了。

      瑾儿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不满和疑惑：师父答应瑾儿的，瑾儿要兔子要兔子。

      我说：没有兔子了。

      瑾儿瞪着我，突然挣开我，扑到他的床上去：师父，瑾儿要兔子！

      我一瞬间要发狂。

      他原本安静地坐着，被瑾儿一撞，身子就歪向床的内侧去。而这床及其狭小，他一侧倒，就撞向屋子的墙。

      我耳朵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闷闷的咚一声。我眼睛里没有别的景象，只有他挨着墙壁一寸寸滑下。

     我一扭头，一扬手，一掌就要打下。

      瑾儿却献宝似地向我高高举起手里的草编兔子。

     青嫩嫩的草杆，毛茸茸的草丝，长长的耳朵微微地颤。

     我一下子天旋地转失了力气，仆倒在床沿。

     满目都是暗。


  传     说

      碎玉死了，我问缁华远：葬哪里？

      缁华远说：秋木，你想把他葬在哪里？

      我说：他命盘太坏，还是不要葬在皇陵了。

      缁华远说：好。

      我把碎玉葬在了皇城郊外的不恶山。我听九翠说曾经有神仙在那山上喝过水歇过脚，所以有神仙的气留在那里，没有恶灵邪鬼敢到那里作怪。

      我说：那就不恶山吧。

      碎玉的后事很简单，也没有经初丧、哭丧、做七、送葬就下葬了。

      他是柔日死，刚日葬。下葬那天，有我，九翠，慕梓净，还有我拨过来的劳公公。

      我们看着八仙把灵柩放下去，我们每个人撒了把土。八仙摆了个衣饭碗在棺柩上。问我：夫人，要摆长明灯或者铜镜么？

      我说：不用了。他是上天的人，不用做鬼的那一套。

      八仙从下面跳出来，说：那就可以了，埋上就可以了。

      他们一楸土一楸土地覆上棺盖，慢慢就成了个土丘。

      八仙中一个人又问我：夫人，这碑现在就立么？

      我说：这有讲究么？

      那人道：也没有特别的讲究，只是说日落的时候，鬼气重，那时立碑容易给亡灵正名。

     我望一眼头上太阳，离日落还早。我说：现在就立吧，他是不会做鬼的。

     碑也算是青石好碑，碑上铭文却简单，就碎玉两个字。

     九翠说：这碑是皇城的铭刻好手刻的。

     我说：刻得不错，这字却不好看。

     八仙里有人说：夫人，这您可别不满意。这刻字和写字大不相同，字写的好看的多，刻得好看的却少。这郑师傅的手艺算是一绝了，这两个字，我看至少也得三两银子吧。

     九翠说：四两。

     那人嘟囔着贵了贵了，挥着楸头把土堆压严实了。

     我说：辛苦了，几两银子？

     问我长明灯的说：即是要上天的好人，那就算九两吧，便宜您一两。

     我说：还是十两吧，就不留你们用斋饭了。

     那些人得了银子就走了。

     慕梓净才开口：他是缁华望，不是碎玉。

     我说：他比较喜欢碎玉这个名字。

     慕梓净不再说什么。

     我看劳公公在坟上种草，说：劳公公，这草不用种，隔年也会有的。

     劳公公依旧自顾自种着：娘娘，这是平怨草，三皇子只怕去得有怨，上不了天。有这草就能上天。

     我居然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劳公公，以后你就住在山脚吧，想到时上来培培土，种种草。

     劳公公直起身来，看我的眼睛又微微红了：谢娘娘。

     我说：将来把查嬷嬷的坟也迁来这里吧。碎玉一定喜欢有个伴。

     劳公公说：娘娘是说玉缘么？娘娘有办法？

     我说：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等我有办法的时候，岁月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碎玉死后二十三年，缁华远走了。

      他走得很平静，无病无痛，我一梦醒来，他已经离开了。二十三，正好是碎玉活在这世上的年头。

      缁华远葬在皇陵。瑾儿登基为帝，封给他父皇的谥号很长：

      圣德明安景睿康平文武懿庄皇帝。

      却还是那个郑师傅的手艺，这十四个字花了国库十四万黄金。因为要一字万金才衬得起万金之躯。九翠说：太后安心，这十四万黄金还是要流回国库的。郑师傅哪里敢要这钱，只是走个场罢了。

      下葬那天人山人海，天气却很恶劣，暴雨狂风。人人都说是缁华痛失明主，苍天也垂哀呢。

      我想起碎玉下葬那天，风和日丽，莺飞柳长。

      隔不久，我就把查嬷嬷的白骨重新收敛了，迁葬在碎玉坟边，那时侯，碎玉坟边已另有一垛坟头了，是劳公公的。

      再往后一点，我把灵儿的棺柩也从皇陵迁出，葬在碎玉一起。她泉下有知，也算没有白担一个名了。

      缁华远死后第二年，我回了一次故乡。轻装便服地去，只带了九翠一人，还有秋林的骨灰。十隔二十七年多，他也总算落叶归根。

      人家已经变迁，大多都不认得了。那绿色平野还在，白色野花还是开满一川。我站在那里，看故土的阳光，看故土的山峦，只觉一生荒唐如梦。

      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把白色野花，连根拔起带走。花若有灵，不知是否会怨恨我害它悲凉。

      在禁地种下的时候，已经很有些枯萎。我本来以为不能活了，却不料第二年就开了一大片白茫茫。

      年复一年，白色野花开满了这曾经围墙高耸的地方。木屋早已不在了，我每次站在这里，却还能想见那苍白的手，微笑的少年，还能听见他叹息一般地说：秋木啊——

      瑾儿忘记了他的师父，他常常问我：母后，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么？您为什么喜欢那里？那白色的花叫什么名字啊？

      我只笑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忘记了也好，对他而言不过惨淡的回忆。只是对我，却是不能忘的——

       爱，要到死才明白。

       我遇上了叫我疯狂的人，却到他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遇上了。

       我为他而来，他为我而在。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

       我看那花满地开，我看那花漫天飘——

       瑾儿昨晚的话浮上来：

       母后，孩儿终于知道那花叫什么了——

       母后，原来那花叫碎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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