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半仙之旅》作者：抱南楼 

　　文案：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宋朝,变成八岁的小女孩,对历史一无所知又毫无特长的人该要如何生存?漫漫的成长之旅,希望我写得轻松大家看得愉快~~~^_^ 



正文 第一章 命运逆转

    林敏父母是公务员，家庭环境还算不错。她象大多数人一样按照父母的安排从小学读到大学，然后又在父母的安排下进了机关做了个小小的公务员，除了每天打扫下办公室卫生，就是发发文件等着下班，日子过得挺舒适的。

    容貌普通，身材普通，人生经历普通。偶尔在街上看着人海茫茫，林敏也会想想自己这二十八年好象从来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不过反正过得轻松，也就不会再想太多。这就是林敏这普通的个性中算是最特别的一点，懒得想事。所以，从外貌看上去，林敏的气质仍然象个刚进社会的大学生，也曾盘算过办个假学生证出去门旅游门票能打五折的事。

    明天又有相亲的饭局了，西街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甜点好吃，就在那敲那人一顿吧。

    转眼看见对街的面点铺，打算买点素菜包子明天当早饭。

    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

    建造房屋时施工中热热闹闹的声音。

    在晒太阳打毛衣的老婆婆。

    焦虑的司机拼命按喇叭。

    林敏愉悦的向家走去。如此平凡而熟悉的生活让她觉得满足而愉快。

    天空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两道青光从天际划过，忽然又出现在正上方，随之而来的是电闪雷鸣，有些注意到的路人诧异的抬头仰望。

    莫非是UFO？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怎的左边的基建楼凭空出现一个大洞。上层的钢筋失去了支撑往下掉。

    正下方一个小男孩惘然无知的站着。不远处的女人尖叫起来，可能是孩子的母亲。

    重物坠地扬起了一阵风沙。

    待所有人睁开眼睛，地上横七竖八插了十几根钢筋，一大滩血。那个小男孩在不远处号啕大哭，他母亲急忙冲了上去，仔细检查后发现孩子只是受到惊吓却毫发无伤，于是也放心的抱着孩子大哭起来。

    血泊不远处有一个小巧的女式坤包和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

    好冷啊。

    当林敏恢复意识以后第一个感觉是刺骨的寒冷。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破烂的大门，更为奇怪的是门外居然飘着如絮般大雪。

    林敏努力摇摇头试图更清醒一点。我刚才是去买包子，然后看见了……然后？？可是明明是秋天啊？咬咬舌头还有痛的感觉，不象做梦也不象已经死了……可是…………摸摸身上，没有伤？

    俯首下看的时候……

    “我的腿？？？怎么变短了？？我的胸呢？？怎么变平了？？？啊啊啊——不要啊！！！！！！”

    惨叫了一阵后，林敏才有心情打量周围。

    破旧的房梁，窗户是用纸糊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北风吹进来呼呼做响，前面有个供桌，台上的神像沾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前面摆了两个泛着黑垢的蒲团。然后是——一个中年男子躺在身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衣服。林敏试着推他，“喂，喂？”把手探向男子的颈动脉处，冰冷且毫无脉搏，已经死了很久了。更打击人的是她发现这个中年男子穿的好象是古代的衣服，头发也是留长后挽成的髻。

    林敏头嗡的一响就再度晕了过去。

    临晕之前，她残存的意识还在大喊，“我不要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啊，我历史课是60分还是抄的，我不会造玻璃不会酿酒炒茶，我读大学就为了混文凭，金融管理从来没实践过现在已经忘光啦！！！……”

    *******************

    妈妈。

    恩？我们家老姑娘又撒什么娇啊？

    妈妈，我刚才做了个又可怕又真实的梦哦。我本来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结果为了救个小朋友被好多钢筋插在身上，好痛的，流了好多血。结果不知道怎么的醒过来又在个象山神庙一样的地方，身边还有具男人的尸体。我还以为我被丢到古代去了。

    哎呀，真是的，谁叫你这么大了还喜欢看漫画，整天胡思乱想吧。

    我的小心肝现在还被吓得扑通扑通的跳呢，还好只是个梦而已。只要在妈妈身边我就觉得安心了。

    你呀，总是长不大。

    ……………………

    做梦？

    林敏心里一惊。

    伸出手去，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了过来，心安了。身上暖暖的，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做梦而已。我现在一定是睡在自己的床上，等到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妈妈就会来叫我。如果我撒娇赖床的话，妈妈可能会来掀被子。起来以后看到爸爸一般是在坐在摇椅上看报纸……

    全身软软的使不上劲。额头一阵冰凉让人觉得舒适。

    “出了一身汗，寒气应该发出来了。”

    “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什么人在细细的低语？

    “好了好了，她醒过来了。”

    “小妹，我们不是坏人，你放心。”

    眼前一张慈祥妇人的脸，一块布巾包住大半头发，满脸历经风霜之色。上着一件米色树叶纹络的窄袖短衣，浅绿的腰带束着一条翡翠绿的长裙。

    林敏呆了半晌，挣扎着起身下床。“小妹妹，你身子还没大好，你这是……”见她执意往外走去，也只好由她，赶紧拿了件自己的棉衣给她披上，只是这小姑娘身形矮小，有点拖地了。

    “外面化雪，冷着呢，小心点。”不理会身边妇人的絮叨，林敏径直走到大门，咬了咬牙，推开向外望去。

    大雪初化，空气清冷，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两边大都是木制的平房，门前时常挂着风干的辣椒或是不认识的药草。远处的田地里还有些白雪皑皑，竖着几个稻草垛子。

    深呼吸。林敏问道，“大婶，请问下现在是几几年？”

    “哦，如今是至道二年。”

    不熟啊。

    “那么皇帝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那妇人赶紧来掩林敏的嘴，“对万岁爷可不敢用这种语气说话，小孩子口花花的，要是官差听到了当真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仍然回答了林敏的问题，现在的皇帝是赵光义，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太宗，传说他在斧声烛影中登上兄长的宝座，这个林敏是知道的。

    终于，泪水压抑不住的流了出来，后来转成嚎啕大哭，“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妇人听了，也是心酸，对眼前这小女孩的怜爱又多了几分。

    前几天镇上来了一对父女，父亲听说是屡试不中的落第秀才，前来投亲不着盘缠又花光了，前天下了场大雪，那秀才可能脸皮薄也不向别人求助，居然带着女儿躲在山神庙里，结果被冻死了。那中年妇人的丈夫偶然路过，发现小的还有口气，带回家来延医吃药，幸好保住了小命。想她小小年纪失去至亲，孤苦无依，确是可怜。

正文 第二章 八岁的心

    姓名：林敏，现在据他们说是叫小青，切，我还白娘子呢。

    年龄：原来28，现在估计是八到九岁。

    性别：原来女，现在还是女。这样很好，免得心理有问题。正太和百合不是本书主题，虽然作者有同人女倾向。

    身高：原来165，现在可能是120，我哭~~~~~

    特长：原来没有现在也没发现。

    三围：我想死~~~~~~~~

    ************************

    林敏，不，现在还是顺应时世叫她小青吧，站在院子里发呆。经过一个月的细心调养，身体已渐渐恢复。冻伤的脚趾多亏陈叔家的祖传药膏也从紫黑色慢慢在恢复知觉。

    “唉，”小青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每天叹的气比过去十年还多。她好不容易接受自己从2006年突然回到了宋朝，就连身体也变成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是借尸还魂还是脑电波中了病毒，小青已经不想深虑了。

    抬手放在眼前看看，唯一的好处就是皮肤变嫩了，皮肤粉嫩粉嫩的，细腻白皙的肌肤几近半透明，可以看见淡淡的血管。现在的容貌从模糊的铜镜中看过，应该不比原先差，也算清秀可爱，典型的江南女孩子的长相。兴之所至，小青也转了几个圈，搔手弄姿摆了几个POSE。不小心被没穿习惯的长裙绊倒在地，“啪”的一声摔了个狗吭泥，所幸没人看见。连忙爬起身来，兴味索然的又叹了口气。

    “唉。”

    把小青救回来的人名叫陈继宗，平常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为生，娶个老婆周氏，乃是村中教书匠周先生的独生女儿，就是小青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妇人，小名宛儿，贤惠持家，生了两个儿子，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补贴家用，日子过得也甚相得。只是救了小青回来以后，请医吃药的闹了一个多月，又帮他父亲下葬，家中生计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小青刚想进屋，却听见两夫妻在低声计较。

    “宛娘，家中米剩不多了。如今是工闲的时候，要等到过年我才能有活干，这如何是好。”

    “我这边也是如此呢，世道不好，做出的荷包十件也难卖一件出去，阿大阿二今年得开始进学识些字了，虽然我爹爹不收学费，总还得置些新衣新鞋文房四宝免得他人看笑话。小青刚刚才好些，精贵的买不起，也需多喝些肉汤补补才好。”她一边缝补，一边对丈夫柔声说到，“不然我先跟爹爹借些，等过年了你能收到钱再还可好？”

    “不要，到时候人家说我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还要老丈人帮忙养着。”男人一脸不高兴。

    周氏微微一笑，停下手中的活给了男人脑门上一指头，“你啊你，大字不曾识得，我爹那秀才的酸气却是一模一样。”

    陈叔笑嘻嘻的听妻子数落，“却是因我的臭脾气你才喜欢的。”

    “美得你啊。”

    “不然我们先把不用的夏天衣服先拿去当些钱吧？”

    “那也不值几个钱，再想想……”

    一直无知无觉的吃吃睡睡，没觉察到给人家添了多大的麻烦。小青又叹了口气，不，这是最后一次叹气了。不能再给救命恩人添麻烦了。小青心里暗暗想着，“好歹也是一千年后大学高材毕业生，就算不能象项少龙一样建功立业，难道还会在古代饿死？”现在眼前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先恢复好，然后看看能找到什么赚钱的工作。

    等到行动自如的时候，小青开始每天晨跑，绕村子跑一圈以后再做些劈腿、下腰、俯卧撑什么的，起先村中的人还看着稀奇指点谈笑，过了一阵也就习以为常了。平常帮周氏做些家务事，再旁敲侧击的了解下宋朝生活习俗，学着说话。虽然有时没注意还是会漏点新奇词语来，众人也都当是秀才的小孩见识多些，不以为意。闲暇时一样跟村里的孩童嬉戏打闹，凭着二十八年的丰富人生阅历和学识，收服几个小鬼还不是象割颗菜样简单，俨然已是村上最大的孩子王。

    转眼已到年关，陈叔虽然四处张罗活计，但到手的工钱马上还了外债，并没有多钱。眼见家中吃饭已经不得不掺些红薯才能够五人吃饱，宛娘急在心头，又怕小青多想，只得将陪嫁的金镯拿去当了。小青看在眼里不说什么，暗暗在心中谋划。

    大年三十这一天，天色昏暗，到晌午下起小雪来。陈叔抗了一袋米，拎了个猪头和一壶菜油回来，宛娘丢下手中的针线，欣喜的迎了上去，一问才知道陈叔和老东家预支了工钱。

    “好歹也叫孩子们过个好年。”

    “那倒是。这一路风雪的，快进屋里烤火去去湿寒，我给你热壶茶来暖暖身子。”她欢欢喜喜的张罗去了。

    陈叔笑咪咪的坐在火炉边看着妻子忙碌着，转头看见小青坐在桌前帮着绣件穿珠子，招手叫她靠近。

    “小青真乖真聪明，知道帮婶子做活了呢。”

    小青给了一个标准的乖孩子式微笑，“陈婶绣的花好漂亮，我还学不会呢。”

    “乖啦，比我那两个只知道疯玩的儿子懂事多了，我希望将来能有一个象你这样聪慧的女儿，”他摸摸小青的头顶，“恩，身体可又好些了？”

    小青觉得头上有异，小手摸了摸，触手冰凉，拿下来一看，是一根做工精美的银簪。她惊讶的看着陈叔。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细小了些，才两分银打的，央熟人做的只花了本钱。过年啦这是新年礼物。”

    “我不能收。”小青睁大了眼睛，“大叔蒙您收留救治，又帮我爹下葬，我都不知要怎样才能报答……。”

    宛娘走过来瞧了瞧，笑道，“这点微薄的东西，送人都当笑话。小青你要是嫌它轻贱了，陈婶也不敢要你收了。”见小青迟疑着不动，又强拿着帮小青斜插在发上，端详一阵子，满意的说，“恩，女孩子嘛，总得有一、两件首饰装点着才好看。”

    “你先去帮我叫阿大阿二回来吧，大概又在村头和那些小鬼疯，下了些雪，你们都仔细路滑摔着了。”

    小青低着头走出房门，夫妻相视一笑。

    “却是个好孩子。”

    “恩，不知她是否还有别的亲人可以投靠，若是没有就收了她做女儿罢……”

    门外的雪花缓缓飘落，形成一片静谧的世界。小青将夫妻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双眼泛红，隐隐有了泪光。

    小青慢慢在田野间踱步。

    路边，远处的山野，小桥旁，星星点点的白色开始点缀大地，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细小的雪花轻轻打在伞上，沙沙做响。小青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清新的空气，手中握住那根小巧的银簪，心中觉得涌出无限勇气。

    “青姐姐~~~~来捉迷藏啊~~”

    “不要啦，人家想听完昨天那个萝卜藕和煮绿叶（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

    “诶？昨天青姐姐说了新故事吗？比孙猴子的还好听么？……”

    “来啦。”小青大声应道，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真心的笑容。

    灿烂无比。

正文 第三章 白云真讨厌

    官道上缓缓行来三辆马车，车身整洁精致，应该是富贵人家所有。窗口的帘布掀起了一角，车中人往外窥探。

    身边的女人循他目光看去，一个约么八岁大的小女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棉袄，手撑一把油布伞，立在雪地里指点着其他的孩子堆雪人。虽然是个乡下丫头打扮，难得举止从容，气质娴雅，容貌清秀，长大后必定是个美人。

    突然觉得手被身边的女人狠狠的掐了一下，还冷笑道，“怎么，一个乡下的黄毛丫头就把我们御史大人给看傻了。”

    这人是当朝御史，姓温名全字德明，十年苦读考了探花，被天子点了翰林。本来一个穷翰林都快混不过日子了，还好娶了个富商之女张氏，带过来一笔丰富的嫁妆，又是宰相的远亲，指点他上下打点，从此才逐步青云，因此总对老婆有三分畏惧。

    “你瞎说什么，我看这小丫头干干净净的，生了个好相貌，你不是总说该给绣云找个贴身丫环。”温御史有三子一女，绣云是他女儿。

    “是吗——？”张氏一脸鄙夷，“不是想养大了自己收在房里吧。”

    “啊呀，我怎么是那种人，”他压低了声音，“这女孩要不了几年就长成，长大了必定是中上之姿，说给别人作妾至少能拿个几百两的彩金呢，不然做绣云的陪嫁丫头，也省钱体面。”

    商人重利，张氏一听也来了兴趣，“是啊，这地方人穷物贱，买来一定要不了几个钱。”

    小青正和阿大他们玩得热闹，被温家的家丁叫了过去。

    车上的帘子微微掀起，小青看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露出半边身子，裹在一件软毛披风里，马上乖巧的上前福了一福，说道，“夫人好。”心里暗暗在嘀咕，哪家的暴发户，貌似插一头的筷子，没点品位，还没陈婶好看。

    那妇人笑着拉住小青的手，“听他们叫你小青是吧，今天几岁啦…………”

    *******************

    中午吃饭，照例是要放鞭炮庆新年。阿大阿二看见今天有猪头肉吃，母亲又做了新棉袄明天拜年可穿新衣，高兴得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小青静静的在一旁微笑。宛娘心细，觉得小青回来后有些不大对劲。

    “爹，娘，小弟，小青，吃菜。”

    “爹，娘，大哥，小青，吃菜。”

    “大叔大婶，阿大哥哥，小二哥哥吃菜。”

    “乖啦，乖啦，你们都乖，快吃吧。”

    拜过祖宗后，大家就开吃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惟独小青似有满腹心事，迟疑着零散的扒着碗中的饭粒。陈叔只当她想起家人心中伤痛，夹了一块肉放入她碗中，“怎么了小青，还不快吃，等下被阿大阿二两只馋猫吃光了可就没有了。”阿大忿忿不平，“我才不是馋猫呢，爹爹对小青偏心。”阿二笑嘻嘻的不做声，手中的筷子却是不停，想着多吃几口。

    小青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大叔大婶，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也舍不得你们，只是吃过这顿饭我就要走了。”

    大家的笑脸瞬间凝固了。

    小青深深呼吸，不敢望向众人，“我刚才在村口，遇见一位御史大人和他夫人路过此地，一说之下才知道，那位夫人是我娘的远房表姐，她说要带我回京城好好教养我。”

    屋内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还是宛娘出来打岔，说道，“好啊，这可是好事，对吧。”她用力推推丈夫。

    陈叔反应了过来，很勉强的答了一声，“是，是啊。”

    “这顿饭就当为小青送行了。你能回到亲人身边我们也放心了，以后路过此地一定要来看望我们啊。”

    ……………………

    ………………

    “你别怪你大叔那个样子，他是舍不得你，”宛娘一边帮小青收拾些衣物，一边说道，“我们早已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还想着等你长大了嫁给阿大或者阿二做媳妇是最好不过了。”她仔细把包裹绑在小青身上，“好了。我也知道你表姨定会给你买些新衣，不过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天又冷，还是多带些衣服我好放心。”

    小青一直低头应着。

    然后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宛娘手中。

    宛娘大吃一惊，“这，这怕有三十两银子，你从哪拿来的。”

    小青说道，“这是我表姨托我转交给大叔大婶的，只是报答不了两位的恩德，不过是略为补偿罢了。”

    “这，这怎么行，大婶怎么能收你的钱。见死不救那还叫人吗？”

    “大婶，你就收下吧。”

    推辞了一番后，宛娘还是将银子收下了，家里确实缺钱，想着御史大户人家一定是不在乎这点小钱的。

    送小青出门以后，宛娘转身回里屋。丈夫躺在床上生闷气。她走过去坐下，听见丈夫问，“她就这么走了？”

    “是啊，是人家的就是人家的，强留不来的。”她亲热的摸着丈夫的头，觉得他今天特别可爱，“你别伤心了，你要想着人家是有学识有身份的孩子，那边她才能过得更好。”

    “我哪有伤心。”

    小青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自己向后转身的念头，一步一步的走向村口，几辆马车停在那。温府家人掀了帘子让小青坐进去。

    “人到了，老爷。”

    “恩，那走吧。”

    马车行驶了没多久，刚上官道就听到一声怒喝，引得马儿一阵惊叫。听得马夫在和什么人争吵，听声音象是陈叔的。

    小青连忙翻身下车，跑过来一看，果然是陈叔和宛娘两人。看见她跑出来，陈叔欣喜的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为了点银子就把自己卖了呢！”

    “大叔……”

    “我都知道了，温夫人根本不是你什么表姨，他们花三十两买你回去做丫头，你签卖身契的保人是我们村上的地保，他都跟我说了。”

    宛娘双眼含泪，“乖孩子，只要大婶还有一口饭吃，就绝对养得活你，你何苦这么难为自己。”

    小青挣开身子，退后了几步，在雪地中跪下，端端正正向他们拜了三下，说道，“大叔，你们对我好我知道，我会永远记得。只不过我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她起身拉着两人的手盈盈笑道，“我会过得好好的，温家是大户人家待下人宽厚，你们就当我在邻村帮人家打长工太忙回不来罢了。等过几年我就有年假了还要回来看你们呢。”

    宛娘泣不成声，卷袖拭泪，“让人心疼的孩子，只怪我们没用。”

    “大婶快别这样说吧。”

    好不容易待两人平静下来，又重新告了别，小青才上马车。才行得几步，只看见陈叔追着马车大声喊到，“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捎个信回来，大叔砸锅卖铁也会去接你！”

    小青哭着使劲点头。

    模糊的视线中，熟悉的人影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似乎还在向这边拼命挥手，小青擦擦眼泪，喃喃的望天道，“白云真讨厌。”

正文 第四章 拜师

    温御史此番回乡探亲只向朝廷请了半个月的假，现在只剩下七天要赶回京城，一路上走走停停，这天到了一个叫南城的小城镇，见天色已晚，便决定在镇上驿站过夜。

    见朝中来人，驿站驿丞忙带着一堆子人恭恭敬敬将温御史夫妻迎了进去。进大门的时候，张氏瞥见小青小小的人儿跳上跳下的帮着收拾东西，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

    晚上温御史那边是杯酒交错，张氏这边也由县官夫人陪座开了一桌，热闹喧哗之声虽远可闻。小青年纪尚幼不能随身伺候，候在外间发呆。却见张氏的奶娘，人唤王奶奶的，拎了一个描金食盒出来递与她道，“你且把这盒送到外边马夫处，夫人赏下来吃的，叫他们不许喝酒，明日还要早起呢，”又另外拿出一个小篮来，笑道，“这里是给你吃的，送了去就不必过来了，早点回房休息吧。”小青笑逐言开，道：“多谢王奶奶，我可去了。”说完一蹦一跳的出门。王奶娘连忙叮嘱，“可别洒了。”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只得叹道，“这孩子，倒是没什么心机，不知道能保多久呢。”

    一路穿堂入室，经过后门的时候听得一阵喧哗，不由得停下来看看究竟。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乞丐颤微微的捧着个破了边的碗，想进来却被驿卒拦住了。

    “两位官爷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打发点啊。”

    “没有没有，走开走开！”卒子不耐烦的推开他。

    “那让我进去唱首莲花落，也许大人们见我可怜能有点冷饭吃吃。”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大人有心情听你叫花子唱歌？”

    “官爷，你看天寒地冻的，不然赏个落脚的地方吧，马棚就成。”

    “少罗嗦！再不走看我不打散你这老骨头，叫你连叫化都做不成！”

    小青见了颇为不忍。

    如果在以前，林敏在街上见了乞丐形状再凄惨也是毫不觉得可怜的，因为假的太多人都变麻木了，也不敢相信真的。回到宋朝以后，因为自己是被他人所救捡的一条命，推己及人，心里想法又变了一层。想在古代应该人心淳朴些吧，也没那么多厚颜无耻装乞丐骗人的，如果陈大叔象我原先那种想法我也没命了。

    下了决定后，小青走上前去，喝止两名驿卒道，“吵什么，夫人都听到了，叫我出来问问呢。”

    卒子都是乖觉不过的人，在温御史到的时候就将大小人等认了个遍，识得小青是跟在张氏身边的小丫头，连忙小心赔笑道，“姑娘，只是个叫化子乱叫乱嚷的，我们马上就打发他走。”

    小青说道，“我们夫人是个最慈悲的人，平日最爱施僧斋佛，怜幼敬老，最看不惯仗势凌人。”

    两人吓了一跳，“我们都听说了，温夫人平日慈悲为怀，善待百姓，大家都管她老人家叫活菩萨呢，我们这不就是担心这卑贱的人污了夫人及姑娘们的眼么……”

    “别废话了，快让他进来吧。”

    “是，是。”

    小青将那名老乞丐领进马棚边一间小柴房，又抱了很多干草进来，“老爷爷，你今晚在这睡吧，可惜还是很冷，不过如果我偷被子来的话容易被发现。”老头只是连连点头感谢，“这就很好了，小姑娘你心地真好，会有好报的。”

    安置好后，小青把自己的饭给他留下，有三个大白馒头和两碗菜，说道，“老爷爷你吃吧，多吃点东西就没那么冷。吃完了把碗放门外，我等下会来收拾，要是有人来你就躲在草堆里千万别出声，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转身走了。没看见背后的老乞丐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和………黑暗中闪出幽蓝的光的眼睛。

    晚上小青翻来覆去没睡着，白天晕马车闹的，时昏时醒的睡了一天，现在越躺越清醒。每是这时候就越容易想起过去的人和事。爸爸妈妈……朋友……平常讨厌的同事……街边放了好多萝卜丁和辣椒的臭豆腐……松软油腻的手抓饼……衣服该换季打折了……子安大人我永远是您的子猫……阿斯兰让我为你而死吧……卡卡西老师的真面目……………………

    迷迷糊糊的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立在床头。他的脸模糊着看不太清，心上觉得他是那个老乞丐，不过神采飞扬，飘逸如仙，感觉象平常做梦一样。

    “孩子，我是神仙，为了报答你的善心，我将实现你的愿望，说吧，说出你的愿望。”

    “我想回家。”林敏毫不犹豫的说。

    “呃~~~~~~”那位神仙为难的搔搔头，“很难诶，不如换一个吧，”他小心的劝诱，“你看，你是女孩子啊，难道不想拥有举世无双的容貌？又或者成为象武则天那样的女皇帝，让别人臣服在你脚下？或者成为最有智慧的人，进能成贤臣良士，退可醉心诗词，遨游书海……？”

    “不要，我就要回家。”林敏断然拒绝，“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回家和我爸爸妈妈过普通的生活。”

    “啧啧啧，你看你这女人，就没点进取心吗？”

    “就是没有，是你自己说要实现我的愿望的，还说你是神仙呢，没那能力就别说大话。”

    这神仙大感头疼，叹了一口气，“是我害你来这的，也可以理解你想回去的心理，我只想补偿你啊，可是要回去实在是…………”话音未落，林敏已经冲上来一阵拳打脚踢，“原来是你害的，呔，你这老匹夫！呸，错了，你这个臭老头，我哪里得罪你了要把我丢到这里来，害我失去自由做了丫鬟，害我失去了36C的身材……”老头连忙躲闪，忍不住还嘴道，“明明是32A的…………”“你还说！”

    原来老人是修真界九玄门中人，号天雷子，修真已有五千年，上次路过地球的时候看见一只九尾狐妖混迹人间，忍不住出手。但在打斗的时候，被九尾狐破了防护结界，双方相斗的灵力外泄，导致大楼钢筋断裂，林敏为救人而死。天雷子见出了人命，心中颇为歉疚，妖狐也借机逃了。

    林敏肉身已损，以天雷子的道行难以起死回生，细细推算之下，林敏诸多前世之中，大多善终到老而死，只有小青这一世是意外身亡，肉身适合让林敏复活。于是乘林敏元神刚出躯壳的那一瞬间，将其转移到宋朝。

    “既然你能自由在时空中转换，那就应该有办法将我送回去啊。”

    天雷子只得细细解释，“我虽然可以来往各个时空，可是你身子是没修炼过的肉体凡胎，没法带啊，若是能我还何必如此为难。”

    林敏死死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痛恨到愤怒，到错愕，再到失望、伤心，最后变成嚎啕大哭，“什么狗屁神仙啊，专门欺负凡人，枉别人求你们拜你们，把你们当成人生的希望，你只会害人！！！你明明比妖怪还邪恶啊你…………”

    天雷子一见她哭，慌了手脚，“别哭别哭，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啊……还有办法……还有办法让你回去的。”

    林敏止住哭声，问道，“什么办法。”

    天雷子沉吟许久，叹道，“罢了，罢了。”转向林敏正色道，“如今我只有收你为徒，传你修真之道，你修成大道后，自然能穿越时空回去了。”

    “我修成要多久啊？”

    “以你的资质，大概要三千年吧。”

    “那还穿越什么啊，离2006年都过了一千多年了。”

    “正是如此啊，这是最坏的情况，只要你修成元婴，就能保你长生不老，过一千多年你变成林敏的样子，只要等到事发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我们就可以当这事都没发生过。”

    “我，我要这样过一千年？太可怕了，好的情况呢？”林敏问道。

    “我会向修真界的人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能带你转换时空的法宝，如果能把法宝借过来你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好啊好啊，你快点去借。”

    天雷子点点头，表情变严肃起来，向林敏说道，“本来你非我辈中人，无心向道，实不该收你，不过事情因我而起，你因救人而亡，一切的后果只好我来承担。希望你入我门后，勤学苦练，守正辟邪，救助世人，将我门楣发扬光大。”

    林敏跪了下来，向天雷子三叩九拜，口称“师父。”

    虽然希望渺茫，好歹还有点，林敏心情大好，拜完之后笑嘻嘻的跟天雷子要礼物，被缠得没奈何，天雷子只得搜遍身上，有她能用的东西通通留给了林敏。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不用说了，只是应付式的给林敏玩的。给了一个寒铁戒，除了防身外，内有空间，七七八八的东西全放在里面。一个武器月华轮，却是天雷子从个妖人手上得来的，花大心血炼制了一番去掉它的魔性，形如月，华如水，通体晶莹美丽，正是适合女孩子的武器，只是交给林敏的时候再三叮嘱，以她的修为暂时难发挥月华轮的全部威力，千万不要强行发动，否则轻者走火入魔功力全失，重者吐血身亡。九玄门入门秘籍《九玄金丹筑基法》，在林敏的强烈要求下，为免解读错误，已经翻译成白话简体中文版，附带三维人体经脉穴位图。一颗清灵丹，服下可增加一百年功力。虽然天雷子做肉痛状，林敏却知道师父为了避免自己遇到危险已经下足本钱，心中欢喜，抱着天雷子撒娇道，“师父，你对我真好。”天雷子连躲不迭。

    林敏当下吃了清灵丹，只觉得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忙依照天雷子指示坐下运功。一夜无他。

    第二天早晨睁开双眼，昨夜一切恍然如梦。

    小青见同睡的人都没醒，悄悄起身，推门出去。只觉得好象得到新生一般，心中充满无限快乐和感激。身体仿佛同天地融为一体，树木，河流，鱼儿……一呼一吸间天地中无数小气流汇合成海，转为大气流，还给天地，循环往复，生死轮回。心念一动，月华轮闪现在手中，宛转如意，收放随心。试演了一番，乘着没人赶紧收起。

    偷偷跑去老乞丐昨晚休息的柴房，早已不见人影，墙上贴着张字条，体贴的用这个时代难见的简体中文书写道，“为师去也，好自为之。”一现即化。

正文 第五章 温府生活

    现在不做丫鬟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以，但以后去哪里呢，是找个深山老林修炼还是在江湖上闯荡？前者太寂寞无聊，后者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容易惹人怀疑，都不适合，想来想去，小青还是决定暂时留在温家做丫鬟，大不了以后过不下去了再走。

    汴梁，北宋京城，时称东京。自打进了巍峨高立的城门，小青就睁大了眼睛四处看没歇过气，街上繁华热闹是不用说了，行人穿戴也是与别个不同，大小商贩热情的招呼过往生意，南腔北调的声音此起彼伏，眼见是五湖四海的人都有了，小青一眼还瞥过两个金发碧眼外国人，大吃一惊，差点想冲上去sayhello。

    头上被轻轻的敲了一下，却是同车的王奶娘笑道，“就这么没见过世面？别象个乡下孩子样丢人，明儿有闲了再来逛，逛腻了的日子都有呢。”小青讪笑着，心里暗自得意，幸好今年打算到开封旅游的还没去，免了被导游宰，现在看的可是原版古代景色啊~~~~~~

    进了温府，大家忙着收拾乱了一阵，小青被温御史同张氏叫了去，好好叮嘱了几句，正式放在小姐绣云的房下。

    众人见独她年纪小小，也不好拿重活叫她做，只不过帮各房跑跑腿拿点东西。绣云从来没有年纪相近的同伴，见了小青倒很喜欢。小青又嘴乖口甜，没几天府上人大半都认熟了，就有些有心机的人也不大提防一小孩子。

    话说温家有三子一女，大少爷温如晨和小姐绣云是正室张氏所出，二少爷温如旭、三少爷温如海是二夫人李氏所出，三夫人楚氏本是府里丫鬟，被温全看上了以后怀了身孕，迫不得已才收了作妾，后来孩子却没了，是最不得宠的一个。

    如设想的那样，小青从此开始了在府内逍遥自在的生活。每天吃饱睡足到处闲逛，或是看看现场版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瞧瞧各房明里暗里的争斗，晚上待众人睡了起来练功。每月一次发工钱的时候，小青通常告个假随着出去买办的人上街逛，那一吊工钱通通花在吃上了。看那街上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黄澄澄刚出锅的糯米果子，飘香的桂花松子，热乎乎的糖炒板栗，吃得满嘴流油的水煎包子，熘鱼焙面、桶子鸡、五香风干兔肉、炒凉粉、锅贴、冰糖熟梨、江米切糕、杏仁茶…………原材料没经过污染，到底味道不同，见过没见过的，直吃得肚满肠肥才回去，又带了不少孝敬府里的姐姐大娘，大家都爱吃。只不过年纪大些大都自持身份，不愿上街抛头露面，又怕人说馋嘴，后来成了规矩，每月发月钱的时候，统统开单子把钱给小青，交她出去代买，卖零食的都和她成了熟人，俨然一位温府中专买吃食的小买办。

    小青得了清灵丹之力，素日也没烦心杂念，进步颇快，一个月后结出元丹，大功初成。这天无聊翻着《九玄金丹筑基法》翻到后面，原来后半部的空白地方显出字来，都是些运用的法术。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空白部分，作用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写这本书的人惟恐本门弟子得陇望蜀容易走火入魔，特意在书上下了禁制，只有功力到了何种地步适合什么法门才会显示出来。上面还叮嘱到，这些法术对于修真来说，不过是镜花水月，并无益处，叫后世弟子不要执着于小小神通。只不过这些话对无心修道的小青来说都是废话。小青本来练功练得枯燥无味，当下大喜过望。仔细翻翻，飞行术是要学的，小青对神话故事中飞来飞去的高人早就向往已久了，虽然早就发现利用月华轮也能飞，不过到底是借助外物，和本人飞的感觉怕是不同的。五行遁术，逃跑专用，肯定要学！天雷术，初级攻击法术，学！待翻到后面细看了看，小青忍不住得意的哈哈大笑，窗外飞鸟受惊离巢而去。昔年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一哭宿鸟栖鸦不忍再听都飞远躲避，想不到小青也有如此待遇。

    书上上写变形术三个大字，初级能变高变矮，变大变小，到后来变百兽山石花草，功成能变各人形貌甚至天地万物，这不就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嘛。这不是让小青高兴的主要原因，关键它解决了小青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洗澡难。宋朝不轻易洗澡，洗头更是一件大事，平常只往头上抹头油，象小青这种下人身份又难自主，让她苦恼已久。变小的话只要一脸盆的水就能洗得很舒服了，甚至还能在里面游泳~~~~~

正文 第六章 天旱(一)

    这年惊蛰之后，滴雨未下。初时都不以为意，等到连汴河都渐渐露底了，京都的人才惊慌起来。家家挖坑打井，大多混浊不可用，最多出水三天又干了。城外识天的老农都说，今年惊蛰没打雷，龙王爷还没睡醒，怕会是百年难遇的干旱要来了。

    持续到5月，仍然是艳阳高照，这一季的收成是全完了，听说连宫中日常用水都成了问题。温府中每天要人去很远的潜龙潭运水，府里各丫鬟都愁云惨淡，每人每天只有一小铜盆的水洗漱，都在抱怨，却被管家婆子们喝阻道，“知足吧，小姑奶奶们，城外干死了的人都有呢，再这样下去，往后连喝的水都保不住。”小青每夜将水放大，将自己变小，倒是够用了，只是也嫌麻烦，难保日子久了不被人发现。倒是没见过龙，如果真是它害的，将来打得过了一定将它抽筋扒鳞再卖给马戏团做巡回表演。小青如此下定决心。

    旱情终于惊动了当今皇帝——宋太宗赵光义，除令户部官员统计灾民，减免赋税，拨发赈灾粮款外，还命钦天监选好时日，带领文武百官前往潜龙潭祭天。潜龙潭水清寒冽，丰雨不溢旱季不枯，潭深不见底，百年来皆相传潭与海通，若诚心通牒祈祷，能直达龙王。为了显示诚心，皇帝不坐车马，不遮阳，一路步行前往潜龙潭，文武百官自然也只能跟着暴晒。温德明被晒得非洲人一样回来了，一进大门嚷着要冰镇酸梅汤吃，用冰水泡过的毛巾冷敷，又说全身酸痛，还只敢说皇帝好，“圣意恩宠百姓，以身代民，遇此圣明君主，百姓之福……”第二天起来，果然昨日晒伤了，脸上有些脱皮，全身酸痛，略一行动就龇牙咧嘴的，还是挣扎着上朝去了。小青碰巧看见了老爷那副古怪摸样，暗笑不止。

    没事不该嘲笑人的，过了几日报应就来了。

    温府决定由张氏出面，率同女眷们一起去潜龙潭，为旱灾受灾万民祈福。这么大动静一定会传到皇帝耳朵里，揣摩圣意也算厉害了。如今晒太阳的轮到小青了，昨晚翻了一晚上的入门秘籍也没找到防晒的法术，寒铁戒里也没有适合的法宝和丹药，小青现在是多么想念原先在现代的防晒霜啊。只得拼命往脸上涂脂粉，也算是物理防晒吧，白得象鬼一样，一出来把绣云给吓哭了，被迫垂头丧气的回去洗掉。

    官家的女眷出门不比寻常百姓，街上多的是人看热闹，为防女眷被占便宜，多用帷幕牵着。府中众婢女较少出门，今日一个个都打扮得齐整了，真是花团锦簇，婀娜多姿，听到街上人齐声赞叹，多半装不在意只看街上风景，心里却是得意。小姐绣云年纪虽幼，却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小青紧跟在绣云后面倒不显眼。只是无意中发现人群中有个年轻男子紧盯着张氏，此人身形壮硕，浓眉怒睛，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当是一个豪气如云的男子汉。小青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不看年轻貌美的侍女，却盯着徐娘半老的张氏，不由得又瞧他一眼，只觉得那男子似有满腹怨恨，眼中尽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小青也没多想，随大队继续前行。

    出了城门，人烟渐少，随处可见龟裂开如大嘴般的田地，和不放弃希望担水灌溉庄稼的村民。渐行渐远突觉一阵凉风袭来，带着丝荷叶的清香，原来已经到了潜龙潭，人又多了起来。拜龙王的，取水的好不热闹。小青仔细看看四周，青山环绕，绿树成荫，草木丰盛，潭边荷叶层层叠叠，光泽娇翠可爱，闭眼感觉一下，这里正是灵气聚集得比较多的地方，对修炼相当有帮助。只不过，小青睁开眼笑了一下，潭底果然有些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一丝妖气波动。当下不动声色，随众人拜祭完了回府。

    是夜，月朗星稀，正是月下漫步的好天气，打更的叫过了子时，忽见地上一抹轻烟般淡淡的影子转瞬即逝，抬首望天，明月当空什么都没有，嘀咕了一声，只当是自己渴睡眼花了。

    小青衣带飘飘，白纱遮面，宛如月宫仙子——小仙子……咳咳……，以曼妙的姿势飞向潜龙潭。此去凶险难测，不过一份力量同时也是一份义务，至少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妖怪，是否它阻挡了下雨。且不说受灾的灾民，听说附近已有两名孕妇被神棍指为旱魃害了性命，这样下去受苦的人越来越多，自己也未必能有现在舒适的日子过。反正五行遁已经练得滚瓜烂熟，只要有五行的东西在都能逃走，打不过还不能跑么~~~~~

    此时黑龙潭边已有一人先到，只见他细细的在潭边、草丛、树下搜寻着什么，突然潭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倒把他惊了一下，他诧异的盯着潭面。水声越来越大，终于溅起三丈高的水花，随着一声奇异的“咝咝”声，一个巨大蛇形的怪物冲出了水面。黑影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那怪物浑身发青，无须无鳞，也看不见眼睛鼻子，粗有三人合抱，长约九丈，盘在水面上，荷叶尽伏。摇摆了一阵，朝天的大概是它的头，突然现出一张血盆大口，对天上月亮吐气，然后吸气，如此反复。眼前怪异的情景让那人目瞪口呆，直觉就是想往后退，却不小心踩了根树枝，发出一声细微的“喀嚓”声。那怪甚灵，扭头过来以迅猛之势冲向他，无奈之下，黑影只得抽出宝剑抵挡。挡了两招，平日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被那怪反弹回来，怪身上连个印痕都没有，心中暗暗悔恨：“莫非我大仇未报就要死在这里？”

正文 第七章 天旱(二)

    正待闭目等死，头顶突然一声炸雷，仔细一看，明朗的月空中一个飘逸如仙的人影，白纱蒙面，娇声喝道，“妖怪！还想害人命么？”接着又是一个炸雷，电光火花急劈到怪身上，那怪虽然修炼过，身子刀枪不入，可是几千伏的雷电劈下来滋味可是好受的？那怪吃痛不过，刺溜一声迅速滑向潭底，瞬息无影。

    天上飘着故作仙人状的自然就是小青了，见妖怪躲进潭底，觉得那怪怕了她，心中顿时信心十足，接连数十道天雷术劈下来，潭水顿时各色雷光齐现，倒煞是好看，只是怪物躲在潭底没点反应。小青轻轻飘落到水面上，不带起一波涟漪，手搭凉棚，努力向碧幽幽的潭底张望，颇为奇怪道：“怎么会没有反应呢？水不是能导电么？”突然水声四起，一阵乱响，一股剧烈的爆裂引水流冲天而起，小青只当是怪物出来了，屏息严正以待。水流失去动力之后又在空中四下散开，象是下了一阵瓢泼大雨。随着水花落下的，还有被电炙得半生不熟的死鱼死虾~~~~~小青颇觉尴尬，全身湿透了，头顶上还落了只熟成通红的螃蟹，第一反应是查看四周是否有熟人看到自己出丑，一转身看到那名年轻男子正呆呆的看着，杀人灭口好象来不及了，只得讪讪的问道，“你……要不要吃鱼？…………”

    ………………

    看那人，却象是白天在街上看见的行为有些古怪的男子。一时两人无话可说。

    这时，潭边一株大树上突然闪出绿荧荧的两道小光球，似萤虫似星光，须臾飘到小青面前，嘤嘤有声，唤道，“神仙大人，神仙大人……”小青瞧着奇怪，仔细一看，包裹在光雾中的是两个容貌一样的小女孩，身长三寸，着粉红色的宫装，大概是妖或精灵之类。抬手让她们停在上面，越看越觉得可爱，问道，“你们是在叫我吗？”

    两个小妖同根同源，容貌相同，心灵相同，两人互看了一眼，齐声道，“就是您啊，神仙大人，您法力高强，请帮助我们吧。”

    “我叫左静。”

    “我叫右静。”

    “我们乃是懒龙大人座下侍女。”

    “懒龙大人居住在此间潭底。”

    “潭底下有个洞，穿过它就是巨大的河流。”

    “懒龙大人的府邸就在那里。”

    “懒龙大人掌管方圆百里的施云布雨。”

    “却是十分喜欢睡觉。”

    “非常喜欢。”

    “而且一睡觉就不起来。”

    “我们的任务就是唤醒大人，好让他及时下雨。”

    “可是今年春天，有个可怕的妖怪。”

    “又巨大又可怕，还想吃我们。”

    “它挡住了洞，我们没办法唤醒懒龙大人。”

    “我们一到水里，怪物就朝我们扑过来。”

    “好可怕啊。”

    “好可怕啊。”

    “懒龙大人一定会怪我们没叫醒他。”

    “一定会责怪我们。”

    “我们一直在等待象您这样法力高强。”

    “容貌美丽，气质高雅的大人来帮助我们。”

    “请帮我们赶走可恶的怪物。”

    “请帮我们。”

    两个小人儿眼泪汪汪，用无助企求的眼神望向小青，小青心花怒放，“哈哈哈，我没那么法力高强啦，不过也还算可以，容貌美丽、气质高雅……你们不要拍马屁啦……”

    “果然是人类都喜欢被拍马屁。”

    “看她样子好象听得很高兴嘛。”

    左静和右静偷偷的嘀咕。

    “你们在说什么？”小青问道。

    “没有啊。”

    “没有啊。”

    踌躇满志积蓄力量的小青，再度上阵丢雷。这次多了两只小妖在旁叫嚣助阵，只听见满场一阵乱响。

    “加油啊，美丽的神仙大人。”

    “好厉害啊，法力高强的神仙大人，我看那怪物就要受不住了。”

    “只差一点点了。”

    “再来记更猛烈的，那怪物一定会变成浮尸。”

    ………………

    ………………

    怪物潜在水底仍然没有现身，小青已经累得有些气喘了。心中一阵焦躁，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定了定神，心念一动，月华轮随心出现在右手，与天上明月之光互相呼应，宝光游走，寒气逼人，只听见小青轻斥一声，“去。”宝物随心，化寒光奔潭底而去。

    这次动静出现得快，听得一声水响，怪物狼狈的飞身出水，月华轮在后面紧追不舍，寒光过处，怪身上就多条血痕，不过流出来的血象是蓝色的。那怪无处可逃，只得往小青这边飞来，只听它口吐人言，大叫道：“上仙饶命。”

    小青纤手一挥，月华轮停在掌中，喝道：“你是什么妖怪，为什么躲在潭底，害我们这里几个月没有下雨，害得我没水洗澡……咳咳……”

    左静右静也齐声质问道，“为什么想吃掉象我们这般可爱美丽的小妖……”

    那怪蜷起身子，一副害怕的摸样，将自己的来历说了出来。

    那怪出自神农山顶峰，原是一条懵懂无知的蚯蚓，只是它所处之地，正好是一株吸取天地之精华而生的灵草——金棘子生长的地方。借灵草精气，这只蚯蚓渐渐有了灵性，只觉得这里很舒服，不舍得离开，一般的在地底松土施肥，将金棘子养得更好。山顶奇石险峻，人兽难至，加上时时有雾障，难被发现，一草一虫过了几百年舒适的岁月。只是今年正是金棘子五百年一次的花期，花香浓郁，一沾难散，终于引来一个妖道。蚯蚓不辩善恶，不识人心，见那人腾云驾雾，外表仙风道骨，只当是神仙，心下羡慕。虽然不太舍得，金棘子还是让那人摘了去，只是跳跳舞舞，希望能收他为徒。那人居然也明白了它的意思，微笑着答应了，也传了些调节呼吸、吸取日月精华的法子给它。蚯蚓大喜过望，得灵草熏染本就有了功底，略一修炼居然一个多月就有小成。正在高兴的时候，那人突然有一天趁其不防，对它下了禁制，这才明白那妖道一直想拿它和灵草一起练丹，幸亏那妖道托了大意，忘了蚯蚓最拿手的绝活，让它碰了地，一阵乱钻逃了出来。

    惊蛰那天逃到了潜龙潭，见四周灵气充足，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便住在潭底泥里，还惟恐那妖人追来，只有每晚出来吸些灵气，平日是绝不敢上来的。

    左静和右静颇为同情，“好可怜哦。”

    “做妖怪做到这么惨，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不知道那是懒龙大人的洞府入口也就算了。”

    “为什么我们下水，你看到我们就要扑过来啊？”

    蚯蚓委屈的说道，“我见两位姐姐能在天上飞，能在水底游，我……我想拜你们为师，谁知道你们一见我就尖叫着跑了。”

    小青拍拍它低垂的头，“乖啦，长得凶不是你的错。”却听见另一头传来它郁闷的声音，“多谢上仙垂怜，只是您能不能别拍我的尾巴安慰我。”

    “哈……哈……抱歉啦。”

    左静轻掩小嘴笑道，“既然神仙大人觉得他可怜，不如就如他所愿，收他为徒罢。”

    小青一惊，说道，“我？我怎么可以收徒？我刚入门也没多久。”

    右静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神仙大人你只要比它厉害那么一点点，也可以收他为徒啊。”一边说，一边还对蚯蚓使眼色。

    那怪一直以来心心念念只想着拜师修炼，哪还能不明白，只见它头如捣蒜，一声声唤道：“师父，师父，师父…………”

    小青略一迟疑，还是答应了。心想这怪若无人管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容易被其他妖怪带坏了，做出危害别人的事还不自知，不如先收了他，教他些在世上生存的道理，将来遇到师父天雷子再看怎么处理。当下受了妖怪九拜，做起人家师父来。

    这里事都了结了，左静和右静要马上唤醒懒龙，让他布雨缓解旱情。见她们俩浮到潭水上空，现出真身，原来是两片巨大的蚌壳。滴溜溜转一圈，两人化成一对大铜锣，在空中相互敲击起来。只是她们的敲击声小青和蚯蚓怪似乎都听不到，但周围的景物却随着敲击的频率开始震动。月明风清的天空不知哪里跑来的乌云，迅速遮蔽了大半个夜空，天边与地面的交界处隐隐响起阵阵雷鸣，只听一声穿越九霄的龙吟响起，一只苍龙从潭底跃起，颌下含珠，青鳞如玉，果然是神恩如海、神威如山，直冲天际而去。

    不多久，暴雨如倾。

    空气中传来草木润湿的味道。感觉不到大雨打在身上，他已经不知呆站了多久。神仙、妖怪、龙？种种只出现在传说中的东西让他又敬畏又震惊。看见那名外貌象小姑娘一样的仙子对那只巨大的怪物低低吩咐了几句，那怪马上消失无影了，另外两只寸长的小妖随龙升上了天空。

    只剩下她。

    见她转过身来，发现他仍然站在这，倒象是被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没走？”又柔声叮嘱，“你看见了的千万别说出去，没好处。”

    他默默点头。

    见他淋得湿透，心下过意不去，轻挽衣袖，到岸边选了一片最大的荷叶，递给了他。他傻傻的接过，发现身上穿的衣服干了，荷叶也变成了一把精巧的雨伞，伞布颜色仍是墨绿，似绢似绸。然后她飘然而去。

    他忽然惊醒了般，拼命向前追去，大喊道：“仙师，请稍等，仙师！仙师！”她似置若罔闻，还是慢慢的走着，却是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正文 第八章 母亲的心(一)

    露珠是绣云小姐房中管事的大丫鬟，今年十六岁，原是服侍大夫人张氏的。张氏见她温柔敦厚，进退得当，也不比那些个尖牙利爪伶俐的人，心疼宝贝女儿没个靠得住的人照顾，就把她拨了过来做了个头等。这天起得晚了些，瞧瞧屋里计时的铜漏，已是约么快到辰时的时候，忙叫丫头们服侍小姐起床，自己到院子里催水。一抬脚才发现，昨夜怕是下了好大场雨，两棵海棠树被打了好些叶子下来，“怪倒是天色这么暗呢，可终于下雨了。”又拿着扫帚扫院子，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打墙角边溜进来。不是小青那个鬼丫头是谁。

    露珠假装生气，板着脸斥道，“小青，你当我看不见么，一大早跑哪疯去了。”

    小青心叫不好，隐身术没练好就是不方便啊，只得乖乖的走了过来，“早上好啊，露珠姐姐。”头上脑门早挨了轻轻的一下，被露珠说道，“一点都不好，屋里少人了都不知道，要是多了个贼岂不是要死了。”

    小青笑嘻嘻的从身后伸出手来，拎着一袋桂花红豆凉糕，“每天早上都是稀饭馒头的吃腻了，我买些点心大家换换口味。”

    “早该知道，若是不见你，寻着吃食的香味就能找到你，只是你无亲无故的，每月也该留些钱傍身，别总惦记着吃。”又叮嘱道，“若被别房的人见到你偷溜出去，这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可有罪受了。”

    小青笑道，“是，我会小心的，露珠姐姐你晚上溜出去的时候也该小心哦。”

    露珠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大变，声音也有些颤抖，“你什么时候见我溜出去过？”

    小青知道失言，连忙装出一副小孩子天真摸样，“前几天晚上我看见姐姐出去了会，姐姐一定是肚子饿了去厨房偷吃的吧，下回带些给我。”

    露珠强笑道，“行，下回一定带好的给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快先进屋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离了你，吃饭也不安生的。”

    小青进了屋子，回头望望露珠，俏生生的面上好些不安，好象还在叹气。小青摇了摇头。

    吃了早饭以后，小青要陪着小姐上书房读书，然后吃午饭。午饭后小姐午睡，这两个时辰就是小青白天较为清闲的时候。昨夜下过雨，难得今天较为凉爽，大伙都睡了。小青偷偷来到池塘中心的小亭子里，这里四面环水，不管谁过来了都看得见。

    唤出昨天收了的蚯蚓精，此时缩成约六寸长的大小，向小青点头拜道，“拜见师父。”

    小青应道，“恩。”

    “以后不能总叫你蚯蚓精什么的啊，多难听，要给你取个名字。”

    “好啊，师父帮我取名字。”

    “你是我开山大弟子，一定要取个很威风的名字。恩~~~~~~~”小青拿出了取马甲的苦思劲，努力思考着。“昨天懒龙大人出水的时候看你那羡慕的样子，希望你将来也能成为又美丽又威严的龙，龙王，记得西游记里面有个龙王叫傲广的，你就叫傲广吧。”

    “是，从今天开始我就叫傲广。”

    “现在也该告诉你本师父的名字。这里人都叫我小青，不过我的真名叫林敏，你一定要记住不能告诉别人。”

    “是，师父真名叫林敏，不能告诉别人。”

    “乖啦。”

    当下缓缓将第一层心法说了，傲广认真练习起来，小青不过看了一会就烦了，嘱它回地下好好练习，没事不要跑出来吓人，然后又干她最喜欢的事——去小吃一条街闲逛去也……

    他一直在等。

    自从那夜见了奇异的景象后，每晚子时开始到天空放亮，他都到潜龙潭边等。任蚊虫叮咬，酷热难当，若是想睡了，用潭水洗把脸，嚼口苦涩的雀胆草。若是真如京城名医所说，母亲的病回天无术的话，那么神仙就是唯一的希望了，不、就算不是神仙，妖怪或是精灵都没关系，只要能救母亲一命，什么鬼怪他都愿意当神来拜。

    只是这夜他确实太累了。

    夜凉如水。最近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的，水分充沛，原本沉寂的虫鸣蛙响此起彼伏，同大地一起恢复了生机。水边萤火点点，与天上繁星和水面的倒影，形成似虚似幻的奇异感觉，叫人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被些什么声音吵醒了。潭面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笼在人影身上，虽然看不清容貌，看身形果然是那晚的几个人。

    小青舒适的坐在平静的水面上，倚着一张似水晶的茶几，头发散着，白色的单衣，左边身子斜披了一件金线钩边绣着白牡丹的紫色外衣，只听她说道，“早就叫你们别和我叫板，输了吧。”也不知道那两只小妖精谁是左静，谁是右静，其中一个嚷道，“我还就不信了，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们会输给你？”另外一个吃力的从水里搬出一座三尺高的珊瑚，狠狠的砸在小几上，说道，“有本事，你把这个也赢了去。”

    茶几上摆着张围棋盘，黑白棋子散乱的落在上面，看似围棋又不象围棋。却是小青这晚嫌得无聊，教了她们下五子棋，左静和右静大感兴趣，只是水平不高棋性臭，没学几盘就要跟小青比输赢，输了还不服气，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赌了。小青已经赢了身上所披华服一件、夜明珠两颗、千年人参一棵，赢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将棋盘一推，说道，“今晚不来了，我请你们吃夜宵吧。”

    左静右静互看了一眼，齐声道，“不行，吃也要吃，赌也要赌。”

    小青微微一笑，唤道：“傲广。”

    “弟子在。”傲广在潭水里显出它巨大的身形。

    “帮我到京城东大街夜市上去买三碗凉面回来，这是六文钱，”小青将六个铜钱抛向他，傲广张口接住了，“记得哦，不准偷、不准抢，要老老实实向人买，如果买不回来，我就开除你出师门。”

    “啊~~~~~~”傲广头缩了起来，象很为难的样子。

    “去吧。”

    看着傲广消失之后，小青磨刀霍霍的杀向两小妖，“那就来吧，别怪我欺负新人啊，看你们输死！”

    见她们言笑晏晏，似乎心情很好，他定定神，从草丛中冲了出去，跪在潭边。

    “仙师，请大发慈悲，救我娘一命。”

    小青眼只看着棋盘，却道，“又是你啊，你耐心却好，守了大半夜才出来。”

    左静和右静笑道，“才不止呢，怕有十多夜了。”

    心知高人一般性情古怪，他不敢抬头，说道，“小子名叫乔峥，家母沉疴多年，这次上京来原想找个高明的大夫，谁知道所有大夫都说我娘已经医石无效，仙师您是我娘最后的希望，求仙师慈悲。”

    见小青没回答，只顾着和左静右静开玩笑，乔峥也不敢再开口，只是跪着。

    看看仍然跪在潭边那名叫乔峥的年轻男子，小青暗暗叹了口气。随手将面纱带上，起身踏着水面走了过去，鞋底不沾点水渍。

    乔峥不敢仰视，连连磕头。听见仙人声音柔脆，语音却是冰冷，“且不说我能不能救得了你娘，就算救了，她也不如一死。”

正文 第九章 母亲的心(二)

    乔峥大惊问道，“仙师何出此言？”

    “你心怀死志，仇恨满胸，就算治好了你娘，你若死了她身后靠谁？就算你侥幸不死，从此亡命天涯，你娘跟着你风餐露宿，也不得安生。倒不如现在好好的去了罢，还有子送终。”

    “仙师果然能通晓世间百事。”

    “只不过是你心中仇恨太多，略有灵知的人都能感觉到。”

    “小子确实身负家门血海深仇，若不得报，枉为人子。”乔峥眼中隐然有泪，将事情逐一说来。

    “小子家父曾经在朝为官，曾与同乡某人一同进京赶考，同为当科状元、榜眼，结为莫逆。我父后调入户部为官，一日发现朝中有人借黄河赈灾之机贪污钱粮，数目庞大、牵涉人员众多，与某商议，议定同朝共八名官员一起上书朝廷，揭发此事，某临行前称病不朝。上书之后，皇帝本来勃然大怒，不几日突然驾崩，上书之事石沉大海，新帝登基后半年，当年上书七人之中，或被流放或赐罪而死，家父被人诬为谋逆被斩，我娘及家中女眷被卖为官婢，我在外跟随师傅学艺幸免一难。某独得高升。后来我偷偷潜回京城寻找我娘，得知那人将她买了回去，我还以为他念及旧情，接了我娘去照顾，谁知道！”他牙关紧咬，怒目似裂，“原来他早就贪图我娘的美色，将我娘……将我娘……强行侮辱，我娘又偷听到当年我父获罪，都是他先到对头那边密报，泄露了消息。我把我娘偷偷背了出来，逃到玉门关外我师父那，这些年来我娘再无欢颜，身体日渐虚弱，医石无效……”

    乔峥颤声道，“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那晚来潜龙潭也是在观察地形，若是那仇家再来拜祭，也好寻找机会下手。若是仙人厌恶杀戮不准我报仇，只要您肯救我娘性命，我乔峥发誓，只要我娘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不找他报仇，若是我娘长命百岁，这仇要我不报也罢！”

    小青不动声色，形容也是懒懒的，道“我从来不想以非人间力扰人间事，你报不报仇，不关我事。”

    从远处跑来一个小子，双手、头顶各有一碗凉面，一边跑一边嚷道，“师父~~~~师父~~~我买回来了，我买回来了。”原来是傲广化成人形完成任务回来了。变形术还不算成功，但见他全脸无毛，没有眉毛和头发，眼睛只有一线，嘴大如斗，鼻只一指宽，常人见了必定嚷是妖怪，倒亏了卖他凉面的人。

    左静和右静欢呼一声，每人抱着一碗去吃了。

    傲广兴高采烈的和小青比手划脚的形容他是怎么买到了，原来走了几家都买不到，老板不是吓晕就是逃了，后来好容易到了一家老板是位老爷爷，老眼昏花没看得真，才得买回。

    小青宠溺的摸了摸傲广的小光头，手感很好，“恩，表现不错，才练了半个月就能练成这样，师父很高兴。”从寒铁戒中摸出一根乌黑黝亮的铁棒，递给傲广，笑道，“这是奖品。”傲广欢欢喜喜拿着舞弄，剩下一碗凉面也叫他吃了，说是让他试试人间食物的味道，又叮嘱二静不要欺负他。

    心中有些黯然，想着小时候帮妈妈打酱油受到表扬，自己也是这般高兴的。转向乔峥说道，“走吧。”

    乔峥愣住，“恩？”

    “不去看看你娘，你怎么会死心，一定缠死人了。”

    “多谢仙师。”他大喜。

    因带来的银两差不多全付了请大夫的诊金，乔峥囊中羞涩，和母亲寄居在寺庙后的杂屋里，每日给庙里的和尚帮工过活。

    略看了看，小青从房内走出。乔峥赶紧上来问道，“仙师，我娘怎么样？”

    小青沉吟了下，问道，“你娘可是每夜不能成寐，容易惊醒，素日少言寡语，不思饮食？”

    “是啊是啊，前些年还没这么严重，近年来已经难得有一夜安眠，进了京以后更加严重，每日只能勉强喝一点肉汤，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其他大夫都说我娘郁结难解，伤了五脏，已是不治。”

    小青点点头，怪不得用心念观之，气息微弱但运走有序，古代中医对心理疾病方面缺少研究，所以大夫会得出无药可医的结果。摆到现代那就是个严重的抑郁症啊，神经衰弱再加上不吃东西身体当然受不住。在寒铁戒内找了半天，找到一瓶安神丹，本来是帮助根基不稳的人入定时免心魔入侵的，心想该有点用吧，递了过去，嘱道，“先给你娘吃这个，每三日一颗，看能保一夜安寝么，其他的以后再说。”

    过了几天，乔母果然睡得好些了，微微恢复了点精神，乔峥心中欢喜无限。这天打外面回来，听见屋内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见她说道，“……乔大哥说过段时间等您身体好了就要回去呢，我们真是舍不得……”乔母眼中突然有了精神，“是吗？我儿说要回去？”“可不是，看那说的话中好象那边有人等着呢？”

    “有人等着？”

    “是啊，想是已经有哪家的姑娘暗暗定下了吧。”

    乔母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若是真的就好了。”

    “哎呀，我们村姑娘也不错啊，就是乔大哥眼光太高了瞧不上。”

    “哪里哪里……。”

    一掀门帘进去，那年轻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脸笑道，“您儿子回来了，我就先走吧，还要回去做饭呢。”乔母笑道，“行，青娘麻烦你了，以后得空再来跟我说说话。”

    乔峥心中惊疑不定，待送出门来，见眼前这人背影缓缓缩小，恢复成八岁女童的摸样，才恍然大悟。

    小青仰首望天，象是在回忆某些事情，乔峥只见这小女孩的背影，单单瘦瘦的，惹人怜惜。她过了半晌才说道，“你现在可知你娘病因何在？”

    乔峥满嘴苦涩，默默点头。

    “天下为人父母的，只愿子女平平安安、生活幸福，报仇什么的都是小事，你娘随你进京之后，病情渐重，因她日夜提心吊胆担心你什么时候要出事，叫她怎么好得起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至此以后，小青时常化身村妇送些山中的鲜菇、野味，又有潭中产的鲜鱼、嫩藕拿来给乔母慢慢调养，努力回忆了原先网上看的笑话改编一下说了出来，逗乔母开心。乔母听儿子绝口不再提报仇之事，还说确实师父家一侄女和他大家彼此有意，听意思等身体好了就要回去成亲，每天气色渐好，饭也多吃些。乔峥这才放下心来。

正文 第十章 飞雪(一)

    宫中。清凉院。是今上夏天最喜欢流连消暑之地。

    从宫外颇费心思引入的山泉水在院中蜿蜒曲折，小径两旁种满了四季桂，时时开花，暗香浮动，幽甜可爱。赵匡义双眼微合，躺在亭间的龙榻上听着几名宫女鼓筝吹笛。半生戎马打天下，他已年近六旬，身材却保持得很好，每日起来练拳的习惯让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虽未睁眼，仍然可以感觉那些年轻美好的宫女寻找着机会偷偷看他。哼，谁不期望被他宠幸，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做凤凰。

    一个小黄门形色匆匆小步奔了过来，附耳在皇帝贴身太监富全悄悄说了几句，富全点头示意，轻轻一挥手，左右宫女太监全退下去了。赵匡义睁开睛似询问，富全轻声禀道，“官家，刘将军回来了，刚进朱雀门。可能回府邸梳洗后，午时就会来面圣了。”

    “带了多少人回来的？”

    “一百名亲兵。”

    “街上百姓有什么动静吗？”

    “因刘将军抗辽经年，治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多有欢呼迎接的。”

    “哼。”

    跟随皇帝多年，富全自然知道皇帝这声冷哼代表什么意思，不敢多言。皇帝沉默了半晌，道，“传丞相卢显来见我。”

    “是。”

    **************

    今天温府发月钱，若不是为了买零食，小青也不会顶着个大日头出来了。先到了平日常去的八宝斋，那老板见了小青眉开眼笑，“小青姑娘，领下月钱了，今儿刚到了新货色，可要试试？”小青环顾一周，道，“老板，今天店里人怎么这么少，莫非你生意不行了？”

    “呸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尽说瞎话，”老板嫌触了霉头，连忙啐道，“今天是刘大将军回京的日子，好多人看热闹去了。”

    “刘将军？”小青不置可否，眼里只盯着店铺摆放的瓶瓶罐罐，松子半斤应该足够了，玫瑰蜜饯、桃片要两包，核桃酥、红豆糍…………

    按着单子帮所有人买完东西，小青大包小包两手提满了纸袋，连嘴上都不顾形象的叼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往回走。见前面人群摩肩接踵，到底有些好奇。只听见不断有路人在说刘将军的事情。

    “……抗辽这么多年，辽人一听将军威名就吓得尿裤子，十万大军冲杀上来了，将军还在那里悠闲的读书，如同关云长再世，人称‘铁胆将军’”

    “朝中显贵他谁的面子也不给，一样同军中普通士兵，违了军法要脱裤子打屁股。”

    “对夫人痴情，夫人去世八年了，皇上见他一直没有续娶，赐了两个标致的美人给他，他都拒绝了。”

    “都说嫁女儿就要嫁给这种人呢……”

    小青一边走路一边细听着，突然和别人撞了一下，怀里的零钱掉了三文钱出来，本能的追上去拣。

    没注意已经冲到御道的中间，听见有人大叫，“小心！”“哎呀”之声，小青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听得一声马儿的嘶叫，小青面前突然出现一匹马，因为被主人勒得死死的骤停，反把马上的主人狠狠的摔下来了。

    那人正是刘将军带回的亲兵之一，名叫韩虎，今年24岁，16岁开始跟随将军作战，已经八年，尚未娶妻，今日本来威风凛凛的排在队伍前面，听着周围人称颂，望着路边有年轻姑娘们冲他微笑，正是飘飘欲仙的时候，结果小青忽然冲出来，害他在众人面前大丢面子，心中恼火得紧，爬起来对小青大吼道，“冲出来干什么，为了那一文钱，不想活啦？”

    “住口。”

    亲兵队整齐的从中间分开，闪出一位白马将军来。年约四十岁左右，白马白袍，着银色明光细网甲宛如天神，两鬓花白，满脸风霜之色，风采儒雅中又带威严，对韩虎喝道，“差点伤到人还在这呼呼喝喝的，你以前也是贫家子，当知小民为了赚取一文钱有多辛劳，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韩虎一脸惶恐，“将军，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那位大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下马走上前来，将那文钱拾起递与小青，问道，“可有伤着？吓着了吧，要不要送你去看大夫？”

    小青摇头，苦于口手皆不得空，用眼色示意他把铜钱放入自己怀中。那将军有些好笑，见她天真可爱，粉堆玉砌的，心上喜欢，倒不计较她不知礼节，依其放入。

    小青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人皆传诵的刘将军。

    刘骥字守文，功勋显著得封河东、河北节度使，拜威远大将军……战乱中三次救驾有功，深得皇上信任……

    那天回去之后，小青饭也不吃，也不玩笑，最爱喝的杏仁酪也没动过，只一个人坐在那里痴痴的发呆。府内众人还当她中了邪，退避三舍，遇之绕道而行~~~

    “好无聊哦~~~~~~小傲~~~~~~~~`”小青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颇不雅。傲广刚学了飞行术，在附近盘旋着飞来飞去。只是身子过长，还没学会在空中掌握平衡，时不时头在这棵树上挂了一下，又或在哪家墙壁上蹭了个小角。

    入夜后白天的高温缓缓散去，人们在打扇呓语中进入梦乡。

    用了个替身符做了假身放在床上，小青飞身出府，躺在不知谁家的琉璃瓦顶上，仰天长叹。又不想打坐练功，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夜市也没开门。附近也没什么奇人异士、妖怪神仙来交流下穿越经验和心得之类的……人生至此，乏味之极。

    居高看着脚下的京城，远近一片漆黑，因为宵禁少有行人，顶多过去一两个更夫，房里没有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网吧、电脑、卡拉OK、D版碟、漫画书、COSPLAY、油烟四起的夜宵摊…………

    正自嗟叹，眼角扫到一个黑影飞檐走壁往东而去。小青一骨碌爬起身来跳到傲广身上，连声唤道，“小傲~~~~小傲~~~~快追那家伙”。心里暗想这人是做什么的？是小偷还是采花大盗？要是坏人咱就替天行道了，用幻术给他整个午夜凶铃之贞子归来——会不会太狠了点？浑然不知道傲广那笨拙的飞行技术，已经悄无声息将身后多少个横扫过的屋顶化为齑粉。（无证驾驶是危险滴）

    刘骥常年随军驻扎在外，京城中本无寓所，皇帝在惠济街上特赐了一座小院以示恩宠，素日只有一老仆、一婢女守屋而已。得知将军要回来之后，一个月前就开始打扫整理，倒也舒适清洁。

    他着黑色紧身衣，俯在墙檐上向内看去。

    刘骥已卸下盔甲，换了一件素色长袍，似有所思，在书房内来来回回踱步。一名老仆叩门进来，说道，“老爷，今天有不少朝中大臣上门来访，您都未见，拜贴都在这了。”

    刘骥点点头，“知道了，放这吧。记得以后有人来访都说我旅途劳累，水土不服，一概回了吧。”

    仆人退下后，房内又只剩下刘骥一人。

    他正犹豫是否下去相见。突然觉得右边有种奇异的感觉。

    慢慢转头看去，一张笑嘻嘻的女人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寸的距离，心下大骇，听见那张脸用自己熟悉的语气和声音说道，“小乔啊，你偷偷在这里玩什么啊？”

    在乔峥面前，小青从未露过真面目，或白纱掩面，或变幻成各种年龄容貌的人。

    “仙师？~~~~啊——”一惊之下失去平衡，乔峥重重摔进院中。

正文 第十一章 飞雪(二)

    傲广已隐入土中。小青轻轻飘落到乔峥身边，低声问道，“怎么，这莫非是你的那个仇人？”

    乔峥苦笑。心中有些恼恨还不敢发作。

    刘骥闻声早已一跃出窗，朗声笑道，“何方朋友，既然来了不如共饮一杯？”

    乔峥跪倒在地，哽声道，“刘叔叔，是我，我是小峥。”

    “小峥？子美兄的儿子？”刘骥急忙一把扶起，“让我好生瞧瞧，恩，果然是你父当年模样。”转眼看见乔峥身边的小青，藕花短袖衫，系着淡紫色的长裙，乌黑长发只随便用白色缎带绑住，眉清目秀，隐隐有脱俗若仙的气质。因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师姐，”小青抢着说道，“我叫小青，我是小乔的师姐。”已认出是白天所遇白马将军，心中暗想，怎么会这么巧。

    刘骥挽手将乔峥延入书房，唤老仆送上茶水和点心，一边解释道，“这老柴跟了我多年了，一直忠心耿耿，不碍事的。”又微笑着仔细打量乔峥，道：“记得十年前我离京之时，你还是个黄毛小子，一心想学游侠仗剑江湖，如今已经这么大了。当年与你父亲交浅言深，满朝文武之中我最敬佩他的文采和气节，想不到那次长亭话别居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乔峥抱拳道，“刘叔叔高义，自幼家父常提及。听闻刘叔叔得知我父亲下狱之后，不顾军令，不眠不休七日快马赶到京城，金銮殿上为我父鸣冤，被皇上三斥三退。”

    “可惜始终救不了子美兄。”

    “素日里与家父交往的，朝中大有人在，应酬唱和，都似至交好友。到我父被冤下狱，无一人敢来探望，上门具遭白眼，只有您始终如一，诚然君子，是我乔家大恩人。”

    “别再说这种话了。看你也是习武之人，怎么比你父亲还罗嗦。对了，你娘怎么样，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

    时间在谈话中缓慢的流去，乔峥本来担心冷落了小青，偷眼看她，却见她笑意盈盈的，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

    ********************************************

    又是一个艳阳天。

    韩虎心情很好。因为他怀里揣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一百两，有一半是韩虎历年来的积蓄，有一半是将军昨日赏给他的老婆本。将军还说，这次回来会安排他调进禁军，叫他在此间买间房子，再娶个老婆，生儿育女。虽然有些不舍军中的兄弟和将军，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该成家立室好让乡下的娘放心。

    过了承德桥左转——第二个胡同——白墙黄瓦的房子。

    是这里了。

    比想象中的大啊。这次真是赚了。

    正待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位管家打扮的年约三十的男子，是那种毫无特色的相貌，见他笑道，“可是韩爷？您来了，正等着您呢，这儿不太难找吧？”

    韩虎笑呵呵的拱手道，“对不住，让您久候了。”

    随后韩虎被请了进去。院子不大，有三间房，干净整洁，也够住了。

    只是感觉这房子有哪里不太协调的地方？

    不过这个价钱，这个地段，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听得这位管家在前指引着，说道，“这边房间光线好，通风好，坐南朝北，住得清静……本来是家主修葺了想给，”他挤眉弄眼比出一个小手指，“给那位住的，谁知道被老家大房的知道了，上京城来大闹了一场，被夫人逮回去了。要不然会这么急着卖这种价钱？……可巧，家主也姓韩，和韩爷五百年前怕是一家……”

    韩虎越看越满意，随口应道，“是啊，可是有缘呢。”

    随即管家叫了两个人来做保人，韩虎在契约上签字画押，两边一人一份，付了银票，收了房契，这房子就算买下了。

    约好时间交房子，韩虎先行告辞。管家恭敬的送到门口。

    韩虎暗想道，“这管家还算和气，只是做管家的都要笑得如此用力么？笑得让人总觉得不自在……”

    *********************************************

    近日天热暑气重，张氏嘱咐了绣云每晚睡前要喝碗甘草绿豆汤，时常进了小青的肚子。这天送碗回厨房，路过花厅，见温氏夫妻没叫下人伺候，两人坐那说些什么，好奇之下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

    却听张氏说道，“听说那刘将军回京已有三天了，你怎么还不上门去拜访，蔡御史和牛大学士他们可都去了。”

    温全颇有些不屑，道，“你们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种事情也随便去跟风么？你当是你们女人买东西？”

    张氏问道，“怎么，莫非中间还有什么事故？”

    温全冷笑一声，不急不缓拿起烟架上的烟杆细细吸了一口，“就说你们头发长见识短，听我缓缓说与你听。”见四周无人，说道，“自古以来皇帝最忌讳的什么？功高振主啊，尤其是那种手握兵权，权倾一方的。”

    张氏道，“可是刘将军是两朝老臣，当今皇上最信任的人啊，还曾救驾有功。当年皇帝登基的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刘将军独得留用，还做了威远大将军。”

    “皇上年纪大了，猜忌心也重了。”温全道，“这次召刘骥进京，名义上是为了皇上的六十大寿，可是两年前立太子是比这更大的事吧，怎么没见召他回来。更何况，听得圣旨上还说为防辽军趁虚而入，着上将军阮大为暂领军中一切事务。又限了回京时间，叫刘骥只能轻骑快马，不能带多了士兵。你瞧瞧，可有好意思？”

    张氏听了道，“听你说来，果然有事，怪道是伴君如伴虎啊，还是老爷你看得真。”

    “所以说，没看清楚情况前，先躲远着点，免得殃及池鱼。”温全惬意的吞云吐雾了一番，“你老爷我为官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你明天上你表姨家一趟，拿点上好的燕窝什么的，去探探宰相大人的口风，说不定我们还能混水摸鱼。”

    “知道啦。”

    小青见远处有人过来，连忙抽身躲过。心中惊疑不定。

    匆匆找了个墙角，唤道，“小傲。”

    “我在。”傲广从人影中露出一头，应道。

    “从今天开始，你住到刘骥将军府地下去，就是上次和小乔一起去的那家，如果发生什么事，随时来通知我。”

    “是。”

正文 第十二章 飞雪(三)

    三天之后，刘骥果然以通番卖国的罪名下狱，交大理寺三司会审。

    一夜之间从将军变成囚犯，坊间流言纷纷。

    据说事情是从叫韩虎的亲兵开始的。有某御史得人密告，韩虎建宅违制，门有三开，前往查证，密告属实。将韩虎抓回审问，韩虎狡辩是其刚回京买的住宅，因己疏忽大意，又是粗鄙无学之人，因未发现门有违制。但出示购房契约却是一年前所购，受雇建房工匠所言，涂料、石板、木材购买往来单据都显示是主人姓韩，其所说的前任房主则查无此人，韩虎方哑口无言，收押在监。第二天上朝之后，御史参奏此事，刘将军自然为手下辩护，上意隐隐不悦，有暗指刘骥治下不严之意，下谕彻查。第三天，见皇帝无意袒护刘将军，百官多有奏折参刘骥素日违法行径的。有指刘骥驻扎在外多年，拥兵自重，企图谋逆的；有告刘骥阵前通敌，私放辽将耶律真的；有说刘骥私自开放边境交易，挪军饷贩运生财的……

    一连串事情发生的时间紧凑，一环套一环，应当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吧。只是为了我的事，带累了韩虎那小子。

    有很多种可能，但最有可能的那种刘骥不愿去想。

    刘骥端坐在囚室之内，细细推敲。

    虽说是阶下囚，但未经过堂定罪，还算留了点面子给他。囚室之内尚算整洁，一桌一椅一床，只是仍有挥不去的潮湿霉烂的气味。

    听得外面梆子声响，已经是三更时分了。

    牢房东面的墙壁突然诡异的象水波一样扭曲起来。

    刘骥被眼前的奇景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是在做梦吗？他揉揉眼睛。

    一只纤细的手从墙壁“长”了出来，然后是胳膊、脚、头，待这个人完全站到牢房中间，她左手一拉，又将一名男子从墙壁里拉了出来。一看却是小青和乔峥两人。只见小青“噗噗”有声，不断吐出嘴里的灰尘，还上下其手的掸灰，抱怨道，“呸，呸，什么垃圾墙壁啊，用穿墙术穿得一身的灰，盖房子的肯定吃了回扣啦。”

    乔峥也面容有异，想必初次穿墙的感觉并不好受。

    抬眼看见正在发呆的刘骥，小青满心欢喜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墙壁上拖，一边说道，“果然是这间房子，小傲没记错，刘将军我们这就救你出去啊~~~~~。”

    “等……等一下，先等一下。”饶是刘骥见多识广也觉得要多适应一下，“你们可否告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到底乔峥较为冷静稳重，答道，“这是仙师——我师姐小青学过奇门遁甲之术，听说刘将军被抓以后，我一直在附近徘徊，只是这里防卫森严没机会下手，幸好碰上了我师姐，她就带我进来了。”

    “原来如此，”刘骥也曾读过剑侠、仙人之类的传记，道：“想不到小青姑娘弱质纤纤，却是红线之流的人物。”

    小青说道，“这些出去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走吧。”

    “不行，如果我走了，就等于承认有罪。”

    “性命比这些更重要吧。”

    “不错，刘叔叔，难道你要象我父亲一样蒙冤而死？就算现在能还他清白，性命也枉送了啊。”乔峥也劝道。

    “不是这话，”刘骥摆手而止，“我在宋辽边境驻守多年，手握十万重兵，朝中常有人以为我一方称霸必定富甲天下，多有索取，我一概不理，嫉恨的大有人在，到如今才发作出来，倒算我幸运的了。我从未介意。只是我若一逃，军中必乱，若是辽军趁隙南下，攻城掠地，那都是我的罪过了。”

    “可是……”小青还想劝说。

    “不用再说了，我想借小青姑娘神通劳烦一件事。”

    “你说。”

    …………

    皇宫近在眼前。但见群殿叠嶂，青色琉璃瓦，白玉雕栏，朱漆大门，宫内灯火通明，金甲武士来往巡逻。

    乔峥担心的问道，“真的要进去吗？”

    小青转身一圈，眼前忽然失去她的踪迹，只听空气中传来她的声音道，“我又不是要进去刺杀皇帝，更何况以我的本事，谁能耐我何？”

    乔峥道：“大内高手如云，或可能有奇人异士，仙师千万小心。”

    “知道啦，只是你还站在这里做甚？小心被巡夜的人当贼抓了，快回去吧。”听得声音渐弱，已经去远了。

    “小傲，我们兵分两路找人，看见身穿黄袍的人就是皇帝，用传音密我。”

    小青飞檐走壁，在各宫殿中搜寻，寻常士兵宫人哪能发现得了，如入无人之地。只是实在房间太多，找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低头寻思了一下，登上了最高的太和宝殿屋顶，闭目用心念放大到整个皇宫感知，皇帝一般有很多侍卫保护，人多的地方应该可能性大些吧。

    “有了。”有三个人较多的地方。小青随意选了一个，疾飞而去。

    运气算好，小青扒开瓦片往下看的时候，果然看见了身着龙袍黔面有须的人，端坐龙椅，应该是皇帝赵匡义，旁边只侍立着一名太监，台下站着两人，一名绯色官服的大臣，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头戴金冠贵胄公子。

    听见皇帝问道，“卢显，事情办得怎样了？”

    那名大臣忙恭敬的回道：“一切顺利，如今朝廷内外多有相信刘骥企图谋反的。”

    “边关驻军那边呢？”

    “这……阮大为已经顺利接手，只是刘骥素常往来相熟的那几名老将不太服，递了折子上来为他喊冤，军心有些动摇……”

    “哼！”赵匡义一拍桌子，茶水四溅，“你给我快马回信告诉阮大为，他若不能压下那帮人鼓噪，也就别想做什么大将军了，想那个位置的人大有人在，叫他回来给我守城门去！”

    “是，是。”卢显惟有喏喏。

    压了压心头怒气，赵匡义道，“这件事情不能拖太久，一定要速速了断，迟则有变。”

    “父皇，”那名贵公子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刘将军随父皇征战多年，又有救驾功劳，不如饶他一命？”

    “哐啷”一声响，赵匡义怒极将桌上茶杯扔了过来，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饶他一命？如果你争气一点，我会要杀他？如果不是你生性懦弱只知道风花雪月，我担心我百年之后你无法驾驭他，不能为用，必受其害，他在军民心中地位远胜过你，又握兵权，朝中武将不是他知交就是他门下，他若现在反连我也未必有把握赢，乘现在我在世帮你除了他这祸根，你还说这种蠢话？要不是你大哥疯了二哥死了，我要立你这蠢物做太子？”

    太子赵恒惊得面色惨白，跪下谢罪。

    只见烛火一阵摇晃，房中突然出现一阵青烟，渐渐在其中显出一名青衣女童的身影，却是小青听了那些话按捺不住，指着赵匡义的鼻子臭骂道，“原来是你！是你这垃圾要害刘骥，亏他那么相信你。”

    旁边的太监富全连忙护在皇帝身前，一面大叫：“有刺客，快来人啊，救驾！”外面卫士听了，直往里面冲。小青双手一挥，整个房间就象被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哪里进得来，用力大的还被弹出去老远。

    “妖怪，她是妖怪，快去请国师来斗法！”有人在外面叫道。

    房间内卢显和赵恒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赵匡义心知不是眼前人对手，想拖延时间等到国师来援，强自镇定，问道：“是刘骥派你来杀我的？”

    “呸，”小青怒喝道，“你当他象你这种小人？你这个垃圾、蠢猪……”还在骂个不停，心中一动突然收到傲广求救的声音，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变故，不再浪费时间，说道：“我受刘骥所托，只来问你一句话！”

    赵匡义几时被人这么辱骂过，已经气得脸发青，奈何实力不是一个档次的，只得勉强应道：“什么话。”

    “只有四个字。”

    “信不信我？”

    信不信我——

    信不信我？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回到从前……

    兵败被围，在山上守了三天三夜，援军未至，为防落入敌手中受辱，本待自尽，那名十八岁的少年小将，挡住了他的剑道，“小人誓死力保将军突围，尚有一条生路，大人可愿信我？”后果突围而出，刘骥一马当先，锐不可挡，身中五箭，衣尽染血……

    驻守在外三年，朝中谣言四起，快马加鞭派人送信回来，上面也只有四个大字，“信不信我”。自己微微一笑，将别人参奏的文本统统封好，寄与他看……

    …………

    也曾有过君臣无所避忌，不顾体统，甩掉侍卫，一同纵马放歌的时候，何等快乐……

    只是，为了赵室江山的稳固，传承千秋万代，一切可能的危险都一定要铲除干净，不能留，不能留！

    小青见他神色决绝，知已无转机，叹息道：“我真蠢，问你这话还有什么意义，浪费时间！”转身一冲而起，向傲广的方向飞去。

    瞬息已到了皇宫东南方向，看见傲广已经显了原形，和一名紫衣道人斗在一起，靠着小青给的铁棒苦苦支撑，挡那道人的飞剑。

    小青右手一挥，月华轮随之出现，飞上前去，与道人飞剑绞了一下，那剑只是凡铁，马上裂出一个小口。道人心疼，连忙收回，问道，“你是何人？”

    傲广气喘吁吁缩成三寸长，盘在小青手上，嘤嘤叫道，“师父，这就是那个骗了我金棘子，还想拿我炼丹的臭道士！”

    “看小姑娘你也是出自玄门正宗，怎么会收个妖怪做徒弟？想必是受了他的迷惑。须知天下妖邪，人人得而诛之，姑娘误信他言，伤了我的飞剑，只怕要留下手中兵器，方得脱身了。”

    “原来看上了我的月华轮，”小青斜睨轻笑，“天底下厚脸皮的人多了，不过今晚遇到的极品怎么一个接一个。”突然翻脸作怒，月华轮一道寒光攻了过去“靠，我正好心里有火没处发呢，找死！”

    那紫衣道人名林祖德，自号三德道人。祖上原富庶，都喜好全真炼丹，常被些江湖骗子骗了银两，仍不悔改，于是家道中落。传到他这代，家中只剩几亩薄田和一家古玩店，他素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窝花眠柳，连古玩店也押给了别人。那日在清理些发放不出的店内杂货，被他无意中看到一个砚台，似非凡品，为了多卖几个钱，也亏他连扫帚倒了都不扶起的性子亲自找了块抹布来擦洗，用力之下，砚台底盘脱落，飘出几页破纸来。一经细看，不禁大喜，那几页纸上满写的是符禄咒语，只可惜年代久远，运功心法部分不全。从此，也能半云半雾的腾空而起，也会些穿墙缩地的小法术，不过没有功力支持，时灵时不灵，到处骗人混口饭吃而已。他有心投入修真门下正式拜师，别人又嫌他品行不良不肯收，只得另寻方法，想着寻些灵芝仙草之类的吃了，弥补不足。那日终于找到了金棘子，傲广还是个呆子，又知灵草边上必有灵兽，灵力同源同气，一起炼制丹药，药效更好。可惜被傲广逃了。服下金棘子后，果然体内时时有股灵力自动运转，施法如意。胆子也渐渐大起来，流转到了京师，赵匡义年纪渐大，希翼能长生不死，喜好寻仙问道，遇上林祖德正合心意，赐他紫衣，号国师，甚是礼遇，只是还没昏庸到让他干预朝政罢了。

    见小青月华轮飞了过来，知道厉害，不敢用飞剑来敌，俯身跳下，向南边奔去。小青紧追不舍。两边的侍卫哪敢动手，眼睁睁的看着两人飞上飞下，边上宫殿墙壁时有崩塌的渐去了。

    到了南边一座小院，与别处不同，里面黑灯瞎火的。那道人逃入院中，口中念念有词。

    小青随后追至，刚刚落下，只觉得脚触柔软异常，心中一惊，知道落了圈套。眼见地上突然冒出几只巨大的老藤，将小青手脚牢牢缠住。月华轮急飞来救，将藤蔓砍断，藤蔓唧唧叫痛，缩回地下。饶是如此，小青的身形仍是顿了一顿。林祖德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积聚全部功力，狠狠一掌打去，正中小青胸口。小青惨呼一声，随即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

    “可惜，可惜。”林祖德也没想到自己吃了灵草后应当有三百年的功力，全力一掌居然没把小青力毙当场，看来那小姑娘也应当有些道行。追上去又恐他们还有别的同党，只得罢了。

正文 第十三章 飞雪(四)

    乔峥正等得焦急。只见一道青光从宫中向这边飞来。歪歪斜斜，坠到了离乔峥不远的地方。

    乔峥忙奔往查看。

    见小青浑身是血，气息无力，白色面纱已被染得通红。傲广也好不了多少，筋疲力尽道，“我坚持不住了，元气耗尽，要回地下休眠，我师父就拜托你了。”说完钻入地下消失了。

    乔峥轻轻将小青扶起，靠在树旁，略动了动，听见小青低声道，“好痛。”

    乔峥问道，“仙师，你怎样了，可吃了药？”

    小青断断续续说道，“我都这么狼狈了，还听你叫我仙师，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咳……咳……，那臭道士怕是打断了我的肋骨，怎么这么痛，我以后跟他没完……已经吃了一颗千草集，可惜不止痛……啊呦……你怎么还没走，我灵气被他打散，现在没有自保能力，碰上官兵就完了……”又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乔峥细想了想，将小青抱住，轻轻一跃，平平稳稳将她安置在大树枝桠上，树叶密集，从下面看很难发现。果然有两队官兵前来搜寻，还好没被发现。

    约么过了大半个时辰，乔峥突然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四周静谧，连虫鸣都绝迹了。

    前方的树枝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个黑影，象是一只经年的老猿，眼放绿光，似乎不怀好意。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象这样的黑影。

    蛇形的，狐形的，狼形的，各种各样的，还有更多看不清形状的，似有似无的黑气在周围飞旋盘绕。

    乔峥本能的拔剑出鞘。

    “你的剑对那样的东西是没用的。”

    小青不知何时已幽幽醒转，双眸如点点寒星。

    “你醒了，可觉得好些？那些是什么东西？”

    “一些低级的妖魔鬼怪罢了。”

    “它们想干什么？”

    “象我这种未修成元婴阶段的修道之人，灵气蕴藏在血肉之中，它们想乘我虚弱的时候吃了我增加功力，”小青冷笑一声，月华轮应声祭出，一轮寒光在小青周围盘旋，那些黑影似有忌惮，纷纷退了几步，“可惜又都怕死，不敢做第一人罢了。”

    “小乔你快走吧，他们不是你能对付的，也和你没有关系。”

    淡淡的月光映照下，小青面容惨白如纸，额头微微有汗，轻咬嘴唇，显然是疼痛十分难忍。乔峥心头一热，将小青负在背上，全力施展轻功跃向前方。几个起落之间，已有些怪忍不住上前袭击，却被月华轮分尸两截，余下的怪不敢逼得太紧，又不舍得到口的美食，远远的跟在后头。

    “你干什么，快放下我！”

    “它们怕什么？有什么地方他们不敢去的吗？”

    “快放我下来！”

    “闭嘴！我在问你什么地方安全？”乔峥脚不停地，怒喝道，“你不知道说话会消耗体力吗？我怎么可能让你被它们吃掉？”

    …………

    “回答我。”乔峥声音转柔，说道，“我们该向哪跑，如果没有，那我就背着你这样跑到天亮，那些怪物白天总不敢出来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

    “……潜龙潭……那里是懒龙大人的地界，它们不敢在那乱来的……”

    有好几次，被那群妖怪差点堵上，乔峥险险避过，小青勉强发动月华轮护住后方，免被偷袭。

    两边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风声唰唰作响。

    宽阔厚实又温暖的背部，恍惚间好象回到三岁的时候被父亲背着去看烟火的感觉，烟火巨大的响声、寒冷的夜风，都被父亲山一样的身躯挡住了，只要勾住肩膀，就什么也不用怕……

    终于平安到了潜龙潭，群妖果然远远的不敢追过来。狂奔了近一个时辰，乔峥内力耗尽，和小青一起瘫倒在地，不住喘息。

    过了半晌，听见小青轻轻说道：“星空好漂亮。”？

    “活着真好……”？？

    高人说话果是神秘莫测……

    ***********************************************************

    方才在堂上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

    韩虎被打成一个血人，遍体鳞伤，手脚俱断，已是奄奄一息。可能是故意安排，上堂的时候正好将韩虎带下，让自己看到如此情景。

    “你们要的是我，何苦为难他人。”

    “刘将军果然看得透彻，既然如此，就不必我们多费唇舌了吧，又或是将军想试试刑部暗星组的十八般‘武器’？”堂上有人说道。

    “刘某纵横沙场多年，怕过什么？想必你们已经对韩虎用过了罢，可有些用处？我的手下尚且为了维护我受苦刑，难道我会惧之？”

    “……你！”

    另一人连忙笑道，“果然是知人识人，可惜将军不识时务。”

    “将军也应该知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算你不认罪，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当今圣上如光蒙尘，将军既然自诩为天下第一忠臣，应该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吧……何不做个痛快了断，成全了皇上，成全了将军敬忠，也成全了下官人等呢？”

    一纸飘落，白纸开首上书三个森然大字“谢罪表”。

    如不认罪，那就是指责皇上错了。

    会令百官寒心，百姓离德，大辽，契丹虎视眈眈，青城仍有乱党余孽，若有人乘隙作乱，国家岌岌可威……

    长叹一声，按上手印。

    这么多天，脑海中常如万马奔腾，过往之事历历在目，无瞬息停歇。到此时，突然静下来了。

    心如止水。

    刘骥以叛国罪定在三日后北华门外午时处斩。

    “如何？”乔峥急急的迎向小青问道。小青刚从天牢潜回来。

    小青默默摇头。

    “他还是不愿意走。”

    “如何是好，明日就要行刑了，难道刘叔叔真的愿意冤死？”乔峥焦急的问道，“仙师，难道不能再想想办法，或者你可以先把他打晕了再救他出来？”

    “我不是神仙，小乔。”

    “就算是神仙，也改变不了人的……心……，小乔，你明白吗，他的心已经死了，我救不了……”

    *************************************************************

    囚车在严密的保卫下，由禁卫军押送至北华门刑场。禁卫军是直接由皇帝统领的，惟恐其他有刘骥旧部的军中会有人暗中营救。

    一路上有些不明真相的人群对囚车扔鸡蛋、石头和其他垃圾，当日回京的时候，对尊贵无比的大将军满溢赞美之词，用鲜花和美酒来迎接的，或许是同一个人，想起来真有些讽刺。

    因为父亲的事情仍是逃犯之身的乔峥，站在刑场外一个远远的角落，周围没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他将头上斗笠压得低低的，不想让人看见他的容貌。

    左边站住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小姑娘，依旧是白纱蒙面，看眼神乔峥认出了是小青，低声唤道，“仙师，你来了。”

    “恩。来送他最后一程。”或是有伤在身的缘故，乔峥觉得她比素日更苍白憔悴，又平添了几分冷漠。

    “师父。”傲广从影子覆盖的地下探出头道。

    “怎么样了？”

    “懒龙大人说，允许你的请求。”

    “恩，辛苦了，先退下吧。”

    “怎么了？”乔峥问道。

    “为他送别的礼物，我特意向懒龙大人请求的。”

    太阳高高的升到正当空，时辰到了。鼓声响起，验明正身，犯人带上刑台。远远的看见刘骥的表情十分平静。

    这时，乔峥觉得鼻子上突然落了点凉凉的东西。一片、两片……

    很快，其他的人也觉察到了。人群中微微的不安起来。

    那是——白色的，晶莹美丽的，一片片的雪花。

    飞雪！

    六月飞雪。

    天空中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完全遮盖住了。方才还是酷暑炎热的夏天，突然仿佛到了寒冷的冬季。

    雪越来越大。

    什么声音开始鼓噪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雪啊！六月飞雪啊！奇冤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监斩官不安起来，大叫着要士兵让下面的群众安静，可连那些士兵也看呆了。

    刘骥原本平静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压抑不住的笑起来，哈哈大笑，差点喘不过气来，“哈哈哈哈，六月飞雪……哈哈哈……，天下人负我，可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天不负我！”

    “冤枉啊~~”不知道谁叫了出来。

    “冤枉啊~~~~~”有更多的声音响起。

    监斩官满头大汗，连忙叫道：“快将犯人斩了，快斩！”

    只见一滩血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别动。”小青站到乔峥身后，将脸埋在他背后。

    “仙师？”乔峥不敢乱动，背上肌肉有些发紧。只觉得背后暖暖的湿了一大片，却是小青哭了。

    “莫非你……”乔峥欲言又止。

    “我是喜欢他啊，我喜欢刘骥。”小青哽咽道。

    “这是我的初恋啊……不成么……”

    雪花无声的飘落。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快让这雪停止！”赵匡义气急败坏，指着林祖德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江湖骗子。”

    林祖德哪有那么大的法力和神龙较量，灰溜溜的趴在地上任皇帝辱骂。

    周围全是摔碎了的古董瓷器，被皇帝迁怒打得动弹不得的太监和侍卫。

    “不准下雪，不准下了，朕是天子，朕说了不准下！”

    “官家，官家……快来人，快来人，传御医，快传御医……”

    公元997年（至道三年），赵匡义去世，寿止59岁，庙号太宗，三子赵恒继位，即后来的宋真宗。

正文 第十四章 离别

    已经入秋了。刑场那天的奇异事件风波已渐平息，偶尔会在人们闲话夜谈的时候提及，仅作为谈资而已。在感叹人性健忘的同时，不禁有点质疑生命的贵贱到底如何衡量。

    乔峥在田野间匆匆前行，四周一片宁静，只是远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叫声。月亮在远山重影中时隐时现。

    这天早晨乔峥在汲水洗脸的时候，水中突然出现了小青的身影，差点没把手里的脸盆丢地上。小青的样子似乎很得意，声音从水波中断断续续传来，“闻君将远行，今夜子时在临渊亭恭候，为你送行。”

    开始起雾了。

    乔峥脚步有些迟疑，路看不太清楚。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名童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明瓦灯笼，金冠绛衣，项带莲花形璎珞，上有紫色宝珠，似富家子。深深施一礼道，“乔少，家师恐雾大失途，特命我来迎接。”

    乔峥试探问道，“傲广？”

    童子微笑点头，“我变得是不是比较象人了？师父也夸奖我有进步呢。”傲广在前引路，不过似乎不耐烦常人般徐徐前进，时常翻跟斗、倒立、跳远跳近。

    没走多远，便到了临渊亭。正坐亭间的那名女童，年虽幼小，却是眉目如画，清秀可人，脸上隐隐神光莹莹，叫人不敢轻视。乔峥上前施礼道，“仙师。”

    小青似乎今夜兴致极好，连忙挥手示意他坐下，“小乔，别这么讲礼啦，说起来你还救了我一命呢，那以后我要‘恩人’‘恩人’的这样叫你么？”

    “仙师，小子当不起。”

    “恩人，你很罗嗦啊。”

    两人相视一笑。

    亭间的石桌上摆的不过是四季水果和各地点心。壶里温着的是才上市的新茶，味轻浮有回甘，喝下去似乎全身都被茶香温润了。水果中有秋天绝对不会出现的石榴、香瓜、枇杷等物，带着沾了露水的枝叶，鲜脆可爱，乔峥见过的奇事多了，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品尝起来。

    “你打算去哪里呢？”

    “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我和我娘再也不是逃犯，也不用躲到关外。快到冬天了，这边越来越冷，我想江南水暖人和，又是我娘家乡，带我娘去那边慢慢调养身子。”

    “不过乔大娘身子弱，这么长的路怕不好走。你路费够吗？”

    “我一路走一路打短工赚钱，应该没问题的。”

    “恩，对了，”小青象突然记起什么事来，“今天叫你出来主要是想把送别礼物给你。”

    小青脸上满是献宝般期待的表情，“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既要适合你又不能太惊世骇俗。”

    “这一对夜明珠是我从左静和右静手里赢回来的，晚上拿出来就不用点灯了，节约些油钱，”乔峥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两颗圆润如月的珠子，散发着温柔的白色光芒，用这种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当油灯使吗……

    “这把剑正适合你用，好象是我师父修道以前防身用的，很锋利哦。就是主人遇到危险它会自动鸣叫，你别嫌它吵啊。”乔峥本是习武之人，忍不住抽出剑来，但见寒气逼人，剑光森森，试着在石桌的边角上微微划了一下，石块随手落下，如切划豆腐一样轻松。

    “还有，小乔，”小青的脸上忽然显出难得见到的严肃表情，“本来以你的资质，是可以修仙入道的，可惜你俗事太多，要奉养母亲，将来又要娶妻生子，不象我有师父给的灵丹帮我打下基础，勉强修行反而对你不利，所以，”小青递过去两页薄薄的纸张，“《九玄洗髓法》，这套内功心法原是为本门外门弟子强身用的，你慢慢练习，自然能体会它的好处，将来若能堪破世情，心境空明，以武入道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些太珍贵了，我不能收。”心知这几样东西任何一样到了世上都会让人抢破头，乔峥心实不安。

    小青笑道，“就当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啦。或者你是嫌这些不够贵重？告诉你再贵重的我就没有了，只能以身相许了……当然要再等个十年八年等我长大……”习惯了在现代拿男女之事来谈笑，这些话小青脱口而出。

    “喂，不会吧，你脸红了……”

    月渐西沉。

    “将来不知能否有幸还与仙师相见。”

    “若是有缘，自然能见，不过到时候你千万别装成不认识我啊……”

    “那是我担心的事啊！”

    不过两人再次相见，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正文 第十五章 朝露(一)

    温家上下最近喜气洋洋。

    许久没这样热闹过了。先帝驾崩之前换了吕端为相，温府最大的靠山前任丞相卢显回了岭南颐养天年。在太子赵恒准备登基之时，朝中有人图立太宗长子元佐为帝，幸吕相处置得当未得逞。此事牵连甚广，听说后宫深院也有势力牵扯在内。温全素日与那些人往来甚密，深恐染上嫌疑，半年称病不敢上朝，在家闭门谢客。

    这年春季省试之中，温家长子温如晨少年得志，赫然中了春元，人皆赞是状元之才，合家庆贺，胆气似乎也壮些了。恭贺和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几经选择之下，终于和兵部侍郎董家小姐定了亲，约好殿试完得了功名之后就成亲。大夫人张氏尤其春风得意，笑得合不拢嘴，在二夫人和三夫人面前更是耻高气昂。

    今天是女方家回礼的日子，府里满是吉祥热闹之声，只有一人在后园的大槐树下静思无语。

    槐树密集的树叶在柔风中沙沙作响，今年新出的绿叶宛如片片翡翠，青翠略带透明。虽然尚未开花，可是靠着它粗壮宽大的树干，就能想起那一串串娇弱小巧的花骨朵，沁着淡淡的温柔香甜的味道，就象情人的亲吻。

    一只瘦长的手悄悄伸了过来，搂住了她的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响起，“在想什么呢？”

    半强迫的将她的脸转过去，“又不高兴了？”

    “怎敢呢，”她低下头去，“今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又进了学，又订下了门好亲。”

    “呦，听着这话这么酸呢，”他故意皱起好看的眉头作着怪样，“快叫厨子切了鸡丁来做东安鸡罢，别浪费了这么一大缸好醋。”

    她忍不住作笑，轻轻弹了他眉头一指甲，“讨厌。”

    他双手环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脸颊，道：“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等我考取了功名，爹娘一定高兴，到时候就跟他们说娶你做小，哪还有不依的。”

    恍惚着还听他说道，“……我只疼你一个人……决不让正房欺负你…一定让你过好日子…”认命般垂下了眼帘，做小的能有好日子过吗，这些年难道还没看够，只是明知如此也舍不下他。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一个人，想到他心里就会隐隐做痛，又是欢喜又是悲哀……

    ******************************************************************************

    “露珠，你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妇人严厉的声音，露珠脸色惨白，连忙站起身子，施礼道，“王奶奶。”

    王奶娘打量着露珠，方才好象蹲在角落呕吐的样子，莫不是做下什么事来。一阵子没注意，这丫头又水灵了几分，也曾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心下又添了几分狐疑，问道，“你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露珠神色多了分慌张，“没什么，想是吃坏了东西。”

    方想细问，小青一溜烟的从眼前溜过，王奶娘喝道，“小青，匆匆忙忙的跑什么，进府里几年了还没学点规矩！”

    小青捂着肚子，左脚敲右脚，右脚敲左脚，“王奶奶，对不住，我急着上茅厕呢，定是早上吃的肉饼不干净。”王奶娘没好气的说道，“肉饼？又去外面买东西吃？都跟你说了外面卖的不干净，去吧去吧，这么大人了只知道吃，该！”

    转向露珠说道，“夫人看你老成可靠，才让你在小姐房里当家管事，也该好好管管小青，别跟着她一道乱吃东西，尤其别带坏了小姐。”

    露珠忙道不敢，恭送着王奶娘一干人走远了。

    刚松了一口气，小青突然跳了出来，笑道，“露珠姐姐，挨王奶奶训了么？”露珠吓了一跳。

    “都是你害的。”

    “我可是为了帮你。”

    听小青说的，象是知道了些什么，露珠欲问又止。

    却见小青在廊边石阶坐下，懒洋洋的靠着柱子，道，“真难办，做了什么事情终究有被发现的时候，危险啊。”

    “你……你在说什么……”

    小青忽地展颜一笑，说道，“就是上次我偷了小厨房的牛肉和青菜去和小姐煮火锅吃了的事情啊~~~好象被发现了，被厨房周大娘骂了一顿，要扣我半个月工钱呢。”

    “是吗？”露珠轻松了些，在小青身边坐下，“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各房里人眼尖着呢，只有落井下石，断没有雪中送碳的，若是缺钱就先到我那去支，以后可别再这么淘气让人家抓住把柄了。”

    “露珠姐姐你人真好，送你这个，”小青拿出一个护身符，折成了三角形，用红线细细的绑住，“我在金明寺求的，听说很灵哦，遇到危险的时候喊声‘救我’就能救你出险地。”

    “是不是真的这般灵验啊。”露珠不忍拂了她一片好心，微笑着听凭小青帮自己带上。

    …………

    “小青，小青，快起来。”有人在推。

    “讨厌，这么早谁捣乱啊，不管是谁，小傲吃了他罢~~~”天亮了才回来睡的，有些犯困的小青没什么好脾气。

    “小青，快起来了啦。”好不容易睁眼一看，同房的小丫头名叫小枝的正使劲推她，“你可醒了，快起来罢，今天夫人命我们要到敬慈庵避秽呢，好象早晨在我们院里发现一只死老鼠。”

    “啊？死只老鼠就要去？”

    “快穿衣服，外面车子都架好了等着呢，我先去伺候小姐洗脸了。”

    迷迷糊糊的小青也不记得自己怎样穿好衣服，怎样洗漱，怎样上了车。车上摇摇晃晃的快到一半的路程了，小青方突然惊醒，这次是独小姐房里的人去，露珠一向跟着小姐的，现在绣云身边却换了大夫人房中的一个叫瑞香的大丫头，“露珠姐姐呢？怎么没一起跟来。”瑞香冷笑道，“你们露珠姐姐太能干，府里有些事情，夫人暂借她去帮帮忙。”再问什么都不说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

    露珠被带到了议事厅，见堂上满是府内女眷，除了大夫人张氏、二夫人李氏以外，连素日里甚少出现的三夫人楚氏也坐在了一旁。心中惴惴不安，露珠上前行礼，强自笑道：“不知夫人找我来什么事。”

    张氏冷哼一声，向旁边示意，一名灰色长袍约么五十岁的男人上前来，拿住了露珠的右手腕，象是诊脉的样子，露珠本能的想挣扎，看着张氏的脸色又不敢动了。

    那人听完右手，又换了左手，方向张氏回报道，“夫人，确是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张氏道：“有劳。”唤了一个小丫头送了他出门。

    露珠脸色煞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做声不得。

    “你做得好事啊——”张氏拉长了语调说道，她不怒反笑让人觉得愈加可怕。

    露珠连连磕头，“夫人慈悲，是婢子一时糊涂做下丑事，望夫人饶恕。”

    “那男人是谁？”

    露珠垂头无语，只是摇头。

    问了七八遍仍是不说，张氏焦躁起来，却道：“平日里我只说你们这些丫头从小离了爹娘，被送到府里也是可怜，见你老实勤快又格外抬举些，现在倒给我长脸了哈，来人，把堕胎药拿来。”

    左右有人端上了一碗汤药。

    露珠恐惧的望着那碗药越逼越近。

    “不，不，不要。”两手偏被一边一个健壮妇人死死挟住，动弹不得。

    张氏慢慢端起一盏茶喝了，道：“先给我把她肚里的小杂种打发了，再拖出去打四十板子，叫牙婆来找个人家卖了她。”

    “夫人开恩，夫人开恩啊。”露珠哭着请求。

    青花瓷碗闪着冷冷的光芒，和四周人眼中的光一样，不动声色的，嘲笑着的，看笑话的……

    “夫人，是大少爷，是大少爷他……”露珠竭力避开嘴边的药碗。

    两边的人松了手，露珠软软的倒下，伏在地上不住的喘息，眼泪汩汩流出。

    张氏手里的茶杯掉了。

    一时室内寂静无声。

    李氏娇笑着打破了沉寂，向张氏说道：“可要恭喜大姐，您调教出来的人尖儿，不费一文的彩礼这么快让您就有孙子抱了，大少爷倒和老爷真是父子情深，连这种事情也是一样。”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张氏平生最恨者，就是当年温全——她一向老实胆小的丈夫，偷偷勾搭了她的贴身丫环楚云儿，到了有身孕的时候她方知道，那时公婆在世，为了温家那点骨血逼着她不得不含恨装大方收了楚氏做小。

    念及此事，张氏又转向楚氏狠狠盯了一眼，楚氏本来就畏畏缩缩，现更不敢抬头。

    张氏怒气冲冲，指着露珠骂道：“你这个狐媚子，枉我这么相信你，你却来勾引我儿子。是见我儿子有前程好想巴着也能飞上高枝头是不是！做你娘的美梦，告诉你，山鸡就是山鸡成不了凤凰！下贱东西，也不看奴有什么斤两，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算计了去！”嚷着叫人取大棍来，道：“也不用等着吃什么药了，给我就这么着送她和小野种归西。今天在坐的人都听仔细了，谁敢泄露半点风声出去，我就叫你们和她一个下场！”

    四、五根拳头粗的木棒拿了来，几个仆妇执着没头没脑的冲露珠身上打下来，头上、肩头都挨了好几下子，露珠蜷缩着身子无力的躲闪着，呻吟着，哀求着。

    好疼。

    夫人想杀我。我要死在这里吗？

    不，不要，我还想见他，我不想死，我想见他。

    突然，脑海里闪现出小青的笑颜。微笑着帮她带上了护身符，说道：“我在金明寺求的，听说很灵哦，遇到危险的时候喊声‘救我’就能救你出险地。”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以为已经忘了的小事，仿佛有某种力量印在了心底某处，到了必要的时候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救……我……”

    “救我！”

    金光一现，露珠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正文 第十六章 朝露(二)

    四周黑暗一片。

    我这是在哪里？

    强忍住全身的疼痛，露珠跌跌撞撞的茫然前行。

    追来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要追上来了，不跑不行，就算看不见前方的道路，就算已经没力气了，本能仍然驱使着双脚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

    前面突然有了一点光亮。

    象是有了目标，露珠松了一口气，欣喜的向那边走去。

    光近了，是两个人提着白灯笼。

    露珠刚想上前问路，却被两人奇怪的形状吓呆了不敢出声，靠着背后的大树全身都僵了。

    两个浑身发着青光的人，一个瘦长的有两个人那么高，一个矮胖的象个米缸。矮人拎着灯笼对她照了照，道：“咦，这里有个人。”

    长人也上来看看道：“真的诶，可以吃么，好久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食物了。”

    “开玩笑，这也敢吃？……会消化不良的。而且你看，她身上有青姬大人的标记。”

    “是啊，那女人不是好相与的，若是吃了怕以后都不得安生。”

    长人弯下腰来凑近露珠，露出自以为和蔼的微笑，呼吸之间一阵阴暗潮湿的泥土气息传来。

    他的眼珠全部是白色，没有黑色的瞳仁。

    露珠连心跳都快吓停了，却听他说道：“小娘子你不用害怕，敢情是迷路了罢。”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一条闪着银光的小径出现眼前，“路一直都在的，只是你忘记看了，顺着直走就能回去了。”

    露珠迟疑着走了过去。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这条路能回去吗？不过有条路总比没有好，露珠不想再回到刚才漫无止境的黑暗中去了。

    回身福了一福，对两人说道：“多谢两位指点。”

    走出很远了，还能看见灯笼的光时隐时现。

    日光渐明，人影重重，细看已是到了熟悉的京师。

    ******************************************************************************

    过了两天，小青陪着绣云回了温府，不见了露珠，也挑唆着绣云小姐去问了几道，张氏只推说露珠年纪大了已把她嫁了出去，再多问不出什么事来。又过两日，正式把瑞香指到了绣云房内管事。只不过露珠消失的事情委实太过离奇，事近巫盅，难免有人私下议论，听得露珠逃了出去，小青才得放心。

    日子照常要过的。大少爷温如晨好象病了一场，小青偶尔见到他，觉得他不过瘦弱了些再无其他，依旧时常出去和同年花天酒地的应酬，做些风月之事，又或在府中后院温书，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小青暗暗叹息公子哥儿的花花脾性，露珠真是不值。念及此事，心中情爱之心愈加淡薄，修为上倒是更上了一层。

    很快到了考期，温如晨果然不负重望，殿试中了第三名，又称探花。得为天子门生，赏宫花御酒，披红挂彩的从正宫门御路走出，跨马游街，好不威风，街上谁人不称羡。官家又闻得新科探花已和侍郎董家女定亲，乐得成全，下道谕旨定了婚期，这下婚礼算是奉旨完婚，两家又都是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舍得花银子，婚礼这天端的是热闹非凡，贵客盈门。连带着小青一干小丫头们也得来往奔走，端茶送水的忙个不停。

    待送走宾客，温如晨带着七分醉意进了洞房。用喜秤掀开了红盖头，龙凤双烛喜气洋洋的烛光里，豆大的珠帘颗颗垂坠，半遮半掩映出新人娇艳的容颜，果然如传闻中般倾国倾城，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温如晨十分如意，心中暗道：“素日里眼浅，见个丫环就晕头了，如今见了她，那个就象是路边野花同牡丹比，真正是比不得了。”

    是夜自然鸾凤颠倒，说不尽的旖旎风光。

    这天得了吏部文书，温如晨循例得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的官职。翰林院活最少，每天不过应个名，和同仁聊聊书画，喝个茶罢了，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有件事情不甚如意。原来新娶的董氏刚来时还好，这两天不知为何越来越寡言少语，面色惨白，问她只说身上不爽，再细问些就流泪无语，温如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初时还温存几句，后来也没了耐性，道是千金小姐娇宠惯了，不去理她。偶尔也会惦及露珠的温柔体贴种种好处来。

    晚上又和董氏吵了几句，心下烦闷，下床出了院子四处走走。

    哪里来的一阵花香。

    象是熟悉的槐花味道，但比往日明显要浓烈侵人肺腑，甜腻得有些让人头脑发晕的感觉。

    忽听见有人唤道：“大少爷。”

    寻声望去，树影中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不是露珠还有何人。细看她，肤若凝脂，发似黑绸，比先前又娇艳了几分，心中不由得涌上往日的浓情蜜意。温如晨欣喜的奔了过去，执着她的手道：“你可回来了，我还担心再也见不着你了。”

    露珠温婉的一笑：“我也想见少爷啊。”

    “我都听说了，我娘对你做的事，幸好你顺利逃走了，对不起，身为男子，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和孩子……”

    “别说了，”露珠指尖覆上了他的嘴，“我都知道，少爷也有少爷的难处，只要你心里有我们就够了。”

    “我们的孩子……”

    “已经顺利的生下来了，是很象少爷的男婴啊。”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快进来吧，就在房里呢。”

    两人亲亲密密进了房间。

    董氏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们走进房间。

    她三天前半夜起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被尚有余温，于是起身出门，跟着温如晨到了后院这间小房子，看见他象这样被一个女人接了进去。心中怨恨无比，想自己姿容、家世都是数一数二的，丈夫又是大家子弟，新婚连一个月都未到就跑去找别的女人实在太过分了。白天终于忍不住到婆婆张氏面前去告诉，张氏特意派了身边的崔婆子来一起看个究竟。

    可是现在她终于发现了不大对劲的地方。

    “崔大娘……我觉得有些古怪呢。”董氏机伶伶打了个冷颤道，“为什么他们说话和昨晚、前天晚上都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呢。”

    半晌没有回话，董氏转头瞧去，却看见崔婆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上下牙关如筛糠般敲个不停，勉强挣出一句话来：“少夫人没记错么？”

    董氏更加害怕：“应该不会错，崔大娘……你怎么了？”

    印象中好象后院没这间房子啊？

    崔婆子壮了壮胆子，说道：“没事，我们过去看个究竟。”董氏只得咬牙跟上去。

    两人到了窗边，幸好窗纱较薄，还能看清屋内情形。

    这边温如晨半躺在床上逗弄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床帐后面，方才的女人正在那边的梳妆台卸妆，慢条斯理的梳理着长发。

    一阵冷风吹过，床帐随风飘起，那女人的身影看得更清楚。

    两人突然发现，那女人居然是把头放在梳妆台前，无头的身子坐在台前拿梳子梳着头发。

    “啊————————”两人发出惨叫，晕了过去。

    ……

    …………

    温如晨醒了过来。得享一觉，十分舒适。刚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全身被牢牢的捆在床上。

    “这是干什么？来人，来人！”

    房门一开，张氏带着董氏一干人等走了进来。张氏抚摩着他的头道：“我的儿，你且忍耐一下，你身子有病需要好好休息。”

    “我多早有病了？得了什么病我怎么不觉着？”

    张氏只是不理，对丫环们说道：“好好照顾大少爷，要茶要水的不许躲懒，只是不许放松了他。”

    说完径直出去了。出房门到了天光处，见身后崔婆子总是在挨挨擦擦，脖子上已经抓出一大片血痕，不禁皱眉：“崔大娘，你怎么了？”

    崔婆子小心赔笑道：“多谢夫人挂怀，不知怎地，脖子总有些发痒。”

    “你也去看个把医生拿些药敷，难看死了。”

    “是。”

    “都是露珠那鬼丫头闹出来的，我倒不信了，活的我尚且不怕，死的难道还能怎么样？”张氏恨恨的说道：“到外面去寻寻，有什么灵验的和尚、道士给我请了家来，我叫她连鬼也做不成。”

    果然请了一干道士、和尚，念经摆阵的，足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喧哗无比。只是到了夜里仍止不住温如晨去到后院与露珠相见，他身上绳索自断，恍若无人自顾自的走出房门，叫他不应，拉他不住。来到后院露珠现身把温如晨接进房子，倒把请来的和尚道士全吓跑了，恨得张氏只骂：“没用的东西，全是吹牛骗人钱财的，明天把你们全送官府办了。”幸喜温如晨到了天光的时候仍然自己回来，醒来以后一如常人，只是不记得夜里发生的事。

    过了三天，崔婆子被人发现死在自己房里，死状颇为恐怖。脖子上长了一圈烂头疽，把头和身子直直烂成两截，而且烂处肉骨整齐，宛如刀口。有些知道内情的都说是被露珠冤鬼索命的，事情张扬出来，都道院内有鬼，人心惶惶，身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进出烧香，天还没黑就没人敢出房门了，直弄得好好的宅院竟然象个鬼域。

正文 第十七章 朝露(三)

    温全为家中事情烦闷不已。门上有人来报，新任开封府尹谢太生来拜。这位谢大尹原是与他有旧的，这次升了官来拜见也是人家好意，没奈何请入客厅自己换了衣服来见。见面坐下之后寒暄一阵，大尹见他神色萎靡，应答含糊，却问道：“温大人似有心事，不知为何，不如说出来看看大家一起谋个法子？”温全叹道：“此事不关人事，乃是家中有了恶鬼闹事，搞得家宅不宁。”

    “何不请法师来做场法事超渡超渡？”

    “怎么没请，多是些骗饭吃的家伙，不灵。”

    大尹微微笑道：“既是如此，不若我荐一个人来。”

    “却是谁？”

    “原是我手下一个捕快，名叫王简，外号鬼眼。因生下来右瞳青色，右眼惯能见妖鬼，也学过些符录之术，百试百灵的，原先我在临水县做县宰的时候，全赖他破了好几件无头凶案。一路升迁都将他带在身边，这次进京也把他带了来，做了缉捕观察。”

    见温全还在犹豫，转念一想已猜到，又说道：“此人嘴极紧，最懒待多事的，我可以打包票，断不会在外乱嚼舌头。”

    温全这才笑道：“如此全赖谢公了，速请此人来罢。”

    开封府离温宅不甚远，谢大尹吩咐一个家人去了，没多时果然跟来一人。年约二十四、五岁左右，穿了一件灰色长袍，相貌堂堂，举止干净利落，寡言少语。向两人施礼后，抬起头来，果然右眼青色。着一位管家陪他去四处查看，先到后院露珠夜间现身的地方看了，又去验崔婆子的尸体。

    见了温如晨，知是被鬼迷了，讨了一碗清水比画一阵，让他喝下去。眼看着温如晨的眼神开始涣散到迷茫，变得清醒，然后充满恐惧。

    “你可记得起了？”

    “记得了……连本来忘掉的事情……也想起来了。”温如晨一身冷汗，面色惨白，“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希望你把一切所知都说给我听，这样才有可能救你的命。”

    ……

    …………

    快到子时了。

    温如晨和王简两人跨进后院。

    但见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遮蔽天日，枝头累累满是一串串白色花蕾，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起了一阵凉风，更添凄冷之意。温如晨不自禁的拉住王简的衣袖，蹒跚前行。听王简缓缓说道：“槐树原本益人，代表三星之中的‘禄’，树质挺直高洁，有决断公正之意，故官宦之家常有。只是这树断不能种在坟墓旁边，一遇阴气木质便有变化，反而汇成阴极之地。”

    温如晨问道：“王兄，一定要我来么？”

    “她已然忘记自己身死之事，这种怨鬼最难对付，既是为你从那个世界回来，也只有你能唤醒她了。”

    见他有些可怜，王简只得说道：“你喝了我的符水不会再受她迷惑，只要说出实情就行了，我会从旁保护你的。”

    心中暗想：“也该有此风流果报，今日他一场惊吓怕是省不了的。”

    听得外面梆子敲了三响，已是子时。

    王简凝目而视，悄声道：“来了。”

    只见平地里起了好一阵怪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槐花，顷刻间化作一间白色的小房子，房前人影亭亭，含羞带笑的正是露珠。

    抬眼见了温如晨，欣喜的走了过来道：“大少爷。”

    “你……你别过来！”

    露珠略停了停，又继续往前走，恍如未闻，“我好想见你啊。”

    “不要过来！”温如晨惊恐的扭过头去，向王简求援。却听他悄声说道：“若今日不了结，以后每晚都会这样找你。”

    “我都知道，少爷也有少爷的难处，只要你心里有我们就行了。”露珠冰凉的手指覆上了温如晨的嘴唇。

    “我们孩子已经顺利的生下来了，是很象少爷的男婴啊。”

    “根本就没什么孩子。”温如晨颤抖着说道。

    露珠脸色变了变，又恢复笑容道：“孩子就在房里啊，我们进去吧。”

    “哪里有什么房子？”

    露珠回身道：“就在这里啊，我们的房子……诶？”突然发现身后的房子不见了。

    “露珠，你在府里也住了十多年，这里何时有过房子？”

    露珠大惊失色，紧抓住温如晨：“怎么办，我们的孩子还在里面啊，孩子去哪里了？”

    温如晨瘫倒在地：“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你还没有把他生下来就已经死了啊……”

    “怎么会？我明明还活着啊，就在你面前，怎么说我死了呢？”

    “你已经死了……两个月前就已经……”

    “没有啊，少爷你一定是误会了，”露珠竭力微笑着，摇动着他的身子：“夫人确实是想杀我，但我逃走了啊，你看，就是这个护身符保护了我，我还活着，还活着啊……”

    温如晨双手抱头，泪流满面的向后退缩，“你既然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我害怕啊，害怕爹娘责罚我啊……所以……我告诉了我娘你跟我约在这里见面的事……”

    追来了。

    什么东西追上来了。就算拼命的逃，也逃不掉的——现实。

    想起来了。

    脖子那里有什么黏黏的东西流下来。

    那天，逃出来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冒险乘着门人换班的时候混了进来。槐树下有个小树洞，摆上三粒石子的意思是想见你。

    躲在杂物间等到夜深无人的时候才敢出来。

    槐树下远远就看见他等待的身影，身上的伤痛和内心的不安好象消失了，充满力量的向他奔去。

    想向他撒娇。

    想听他心疼的抚慰自己。

    想被他温柔的双手紧紧抱住。

    “少爷。”

    他闻声转过身来，为什么脸上是惊恐的表情？边上踱出一个人来，夫人怎么在这里？

    身后好象有什么声音？

    身子突然轻快了，仿佛飞了起来。

    不，是我的头真的飞起来了。

    然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娘说你有妖法，埋伏了人在这里，等你来的时候崔婆子将你的头……砍了下来……尸首埋在了这槐树下……”温如晨哭着说道：“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吓晕了，等我醒来以后就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随着他的哭诉，露珠也起了奇异的变化。

    脖子那里流的血越来越多，身体慢慢的腐化流脓，露出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右手已经完全只剩下骨头，仍然紧紧抓住温如晨，仿佛想挣扎着爬起，每动一下好象就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掉下来。

    “原来……我已经死了……”纠结的黑发杂乱的覆盖在摇摇欲坠的头骨上，原本是嘴唇的部分只剩下一个黑洞，模糊的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的梦……就是和我喜欢的人生下可爱的孩子……一家人住在一间小小的……整洁的房子里，每一天每一天……”失去了力量支撑一般，骸骨四下散落，如雪见光消，仍是一具身首异处的腐烂尸体。

    温如晨颤抖着将紧抓住自己的手骨掰了下来，放声大哭，涕泪满面，也不知是吓的或是愧疚。

    王简拿出一个小瓷瓶，口中念念有词，道声：“禁”，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被缓缓吸入瓶中，拿符纸贴好了。眼中却流下一滴泪来，乘无人瞧见连忙擦了。

    原本茂盛的槐树瞬时枯萎，连花带枝叶飘落满地，只留下光突突的树杆。

    王简回来向温全覆命，温全大喜道：“接下该如何呢，把这瓶子送到寺庙去镇压？还是来做场法事超渡？”却听帘幕后面有一妇人道：“何不请观察灭此贱婢，了结干净，她坏我门风，死后作祟害人，难道还能让她超生不成？”温全但唯唯而已。

    王简心下猜度，闻得温御史甚是惧内，帘后妇人应该是夫人张氏吧，却是狠心。本待不愿的，又是官长意思，没奈何出来在府中僻静处寻了块空地，取出金粉和朱砂调和了，脚踏禹步，首叩北斗，画了个阵图来，将小瓷瓶放入阵眼中。这阵法叫做轩辕七绝阵，最是阳刚猛烈，进到阵里凭是多厉害的鬼也撑不过一时三刻，化作清风灭了根了，真正是连鬼都做不得。

    王简暗暗祝祷：“莫怪我无情，只是你命不好罢，做了怨鬼，阴间不收，阳间不留，就这么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

    刚想念动咒语催发阵势，忽见青烟一缕围住瓷瓶绕了一圈，瓶子倏地消失不见。王简大惊，抽出防身宝剑，一手掐诀，道：“何方高人，须知瓶中是作祟害人的怨鬼，放了出去恐伤人命，乞见还。”

    耳中突然传来一个女童声音：“若不是见你那滴眼泪份上，你已经死了。”空中降下一道落雷，王简急忙后滚，堪堪避过，只是落了只鞋子被劈成黑碳形状。“你只回去覆命完成任务了罢，我担保以后她不会再出来害人。”后来再无声息。

    王简暗叫声惭愧。强中自有强中手，连人家人影都没看到还能怎地，自去覆命不提。

    ……

    …………

    又到月圆之夜，初秋之风，甚是清爽凉快。潭中莲蓬已经大熟，随手劈开剥落莲子就能吃了，味道清淡微甘，唇齿留香，配壶绿茶就更相得益彰了。

    左静和右静摆好了桌子，等着客人来临。

    远远的来了三人。

    “咦，小青，你带了新的‘同伴’来啊？”

    “是啊，这样就能凑足四个人，打四人麻将了。”

    最近从小青流传开来的麻将，是目前灵界最风行的游戏。只不过他们这一伙，懒龙大人是除了睡觉没别的兴趣的，左静和右静彼此心意相通，只能算一人，勉强拉上傲广，也只得打三人麻将，缺条腿到底感觉不爽快。

    “很好，快来快来，我们都把牌洗好了。”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新来的那人露出温婉的微笑，是一位十七、八岁，眼神忧伤的美丽女子。

    “我叫露珠。”

正文 第十八章 暮泽镇奇案(一)

    清晨还有些雾气没散去，空气中湿润润的，衬得花草也格外有精神。此时开门推窗，深深吸口气，伸个懒腰，最是舒服不过。

    王简昨日当值，晚上是在使臣房过的夜，开封府辖内虽是天子脚下，出大事的不多，小偷小摸打架的却不少，足忙了一天，睡了一夜起来，伸展了下拳脚又觉得生龙活虎了。

    见府中刘师爷急步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听他喊道：“老鬼，快帮我个忙。”这位师爷也是从前一直跟着谢大人的，原是个不第的举子，对功名灰了心，到衙门里混口饭吃，和王简一起堪称文武双绝。

    却是将王简拖到了存档房，有几个小书办在那一气的翻东西，“今天不知道撞哪门子邪了，好端端的大人叫把十年前一个桐梓乡的碎尸案子翻出来，十年前的东西啊，怎么找，只好求兄弟你出马罗。”

    象存档房、书库这种平常无人又阴暗的地方，是有许多细小无大害处的杂鬼居住在里面的，王简对它们还算宽容，因此小家伙们兴高采烈的想要报答他，纷纷指给他看：“在那里，在那里。”

    王简微笑道：“在那边第三格左边那垛从上数第三本。”

    几名小书办惊讶的对望了一眼，依言寻去，果然如此。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鬼眼’二字岂是浪得虚名，他能观天观地观阴阳，输了要认啊，太平楼还是芙蓉楼，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刘师爷哈哈大笑道。

    “你们？”见这几个新来的书办望着自己的眼神多了分畏惧加分好奇，心下明白了：“师爷，您又把我拿去骗新人的酒食啊。”

    “嘿嘿，不会落下你的，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不是很好么？”

    王简只得苦笑着摇头。

    除了刘师爷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醉猫，谁也不愿和跟鬼神打交道的王简走得近，独他是敢拿王简开玩笑的。其他人都是如此的目光，远远的望着他，好奇和畏惧。

    也曾有个把不怕死的缠着王简想学抓鬼除妖的，被缠着没法子，王简帮他开了天眼，说道抓鬼得见鬼啊，若是不怕就可以学。当天夜里看了场百鬼夜行，如果不是王简及时将他天眼封了，当场恐怕就得吓疯不可，以后此人再也不敢提鬼神之事，真正是敬而远之了。

    有时候看不见才是福。

    不过已经习惯了。

    天生有阴阳眼或许这是上天赋予的使命，有着这种想法王简才能撑下来。

    可还是有些寂寞。

    刘师爷拍了下他肩膀，“可惜这两天怕是不成了，大人交代要你去书房见他，好象有个什么案子你得出门一趟，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打牙祭啊。”

    见王简用怀疑的眼光望向他，连忙举手做发誓状，“这次话是真的，没骗你。”

    …………

    离京师南方约一百里的地方，有个叫暮泽镇的小镇。

    按中国的地名习惯，带有“泽”、“汤”、“洲”这等水边字的，多半附近水源充分。不过这镇倒不是因此得名。

    五代十国时期一直是战乱不止，此地多有无人认的尸首，客死异乡，暴尸荒野。有些好心人就将他们就地胡乱埋了，认为或许这样做自己死的时候才会有人埋葬他们。原本的平地上树起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坟包。

    墓泽——是坟墓之泽的意思。

    宋朝建都汴梁之后，附近慢慢有人居住，嫌地名晦气，所以改叫暮泽镇。

    小镇后面就是昔年那些大大小小的无碑坟墓，现在当地人叫那里乱葬岗，时常听说有些诡异的事情在那里发生。

    最近发生的这件事情和僵尸有关。

    暮泽镇人大姓为李，中有富户李德、李贤两兄弟，一同跑商，约好半年在外经商，半年在家生活，都已娶妻，日子甚是富庶安逸。

    今年老二李贤归家，行囊丰厚，本是欢喜，怎料进得门来却见妻子刘氏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问了丫环小梅，方知前日从邻村娘家回来路上，刘氏见天将黑了心中焦急，抄了近路从乱葬岗过来。谁知半路上看见一个长发蒙面、一跳一跳、白乎乎的人影，一晃眼又平地消失了，刘氏尖叫一声倒地，丫环小梅则是惊恐的跑远了。回到镇上央人一同回来，见刘氏倒在地上，连忙抬回家去。请了医生来瞧，只说是受了惊吓，要细心调养罢了。镇上的人多说是撞了鬼了。

    李贤心疼娇妻，自是小心抚慰，买了许多细珍滋补的东西给刘氏补养，过了十余日眼见气色渐渐好了，谁知宅中又出了大事。

    十月初一，俗称寒衣节，家家户户要拜祭先墓，扫坟添土。李贤携妻同兄长李德一家拜了自家祖先墓后，还特意去了乱葬岗烧了一大堆纸钱，安抚阴灵。

    这夜心中宽慰，与刘氏浅酌了几杯，上床歇息。

    次日，小梅早起，扫了院子，淘米煮饭做了一气，却是奇怪，主家没点动静。日上三竿，素日早就已经起身了。小梅打了盆洗脸水，端上楼去叫门。叫了半天无人应答，急忙推门去看，惊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晕过去了。

    李德与老二家只隔一道墙壁，听到小梅尖叫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带人赶了过来。几步上了楼来，见小梅晕倒在房门口，往房里一看，心中惊痛，流下泪来。

    床上到处是血。

    一具男子的尸体，无头，但看手上的白玉扳指，显然是弟弟李贤。弟媳刘氏晕厥在床上，气若游丝。

    有一道血迹，延伸到窗边。

    见出了人命，有人连忙去唤了地保来。

    窗台下方也有一滩血迹，延向远方。

    应该是凶手拿着李贤头颅奔走时留下的。

    地保见了带着大家顺着血迹追去，一直追到乱葬岗。见血迹消失在一个墓穴边的洞里，众人齐齐止步。

    洞口不宽，刚好能容下一人爬入，洞内漆黑，有阴风阵阵。

    “莫非那杀人者将李贤的头丢到这里面去了？”

    “却又奇怪，为什么要丢进这里，莫非和李贤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他尸首不全，难得投胎？”

    “小贤一向老实，做生意也是公平交易，哪来什么仇家？又这么蠢留下血迹让我等来找？”

    众人七嘴八舌一阵议论，有人建议不管如何下去看看再说。当下选出个胆大的，腰间栓了根长绳，慢慢放他爬进去，约定若是有事拉拉绳子便把他拉出。

    进去半晌没有动静，众人屏息以待。

    镇上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多有跑来这里看热闹的。

    当中有个年纪大些的，看了看仔细道：“哎呀，不好，这里可是养尸之地啊。”

    “什么是养尸之地啊？”

    “大家看看，此地土呈黑色，土质干燥，附近寸草不生，法师都称此种地方叫养尸之地，最容易出僵尸。”

    “僵尸？”

    “是了是了，上次我家小牛儿说晚上看见个白乎乎的东西在拜月亮，好象就是在这地。”

    “李贤他家娘子遇的鬼也是在这附近，莫非也是遇上了僵尸？”

    “难道是僵尸杀上门去，杀了李贤？”

    “还说什么，先把那位大活人拉出来罢。”

    连忙七手八脚的往回拉绳子，将那胆大的人拉出来一看，只剩出的气，没入的气了。掐人中，泼凉水，灌下些热酒，好不容易才得醒转。

    那人讲述了他进去以后的事。

    进去没多久就发现洞穴变宽了，能够站起来行走。

    很惊讶的发现，里面的气息没有想象中的腐臭，是干燥微微带些凉意的泥土味道，隐隐有风流动。

    他点燃了火把，顺着地上的血迹往前走。

    突然前面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象是有人在低声的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人在坟墓里说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从小到大听到过的种种灵异恐怖的事情一一浮上心头，火光不及的黑暗之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扑上来。

    什么都没发现，此时若是退回去，多半会遭人耻笑。所以他只有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个拐角处，声音越发近了，只是含糊不清，听不懂在说什么。

    他壮着胆子，慢慢探出头去。

    借着昏暗的火把，他看见有个人影坐在一口棺材上，穿着一件白袍，长发覆脚，遮住脸孔。当看到那人的指甲有二尺来长，他害怕的捂住自己嘴巴，免得尖叫出来。

    那绝对不会是人。

    似乎察觉到了火光，那个东西往这边转了一下头。

    两道莹莹绿光从头发的缝隙间露了出来。

    被发现了，要被吃掉了。

    他直接晕倒在地，忘记了扯绳子求救。

    火把掉到了地上。晕倒之前他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火把掉落的附近有一个人头。

    是双目圆睁、饱含愤怒的李贤的人头。

正文 第十九章 暮泽镇奇案(二)

    眼前是非常奇特的景色。

    天空永远是黄昏的光景，介乎明亮和黑暗之间。透过水幕一般的边界，可以清晰的看见外面的街道和人。

    在这里行走，人的身体仿佛沉浸在水中，不，更确切的说身体是被流水穿过而行的奇异感觉。

    路上常常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彼此和平共处，因为这是大家的通道，人类或非人类，只要知道方法，就能使用的阴阳路。

    既非阴间，也非阳间。

    选择这样的通行方法，能比正常步行速度快十倍。不太远的旅行用这种方法还是满划算的。

    同时还能节约车马费。捕快也是要吃饭的啊。王简走着无聊，算了算这个月的花销，叹了口气。

    作为普通人来说，一名观察的俸禄够生活了，可惜王简还有兼职要做。降妖除魔是修行的一部分，当年师尊传道的时候说过，不能受人钱财，顶多一饭一宿，便是领谢了。可是施法要用的黑狗血、朱砂、金粉、符纸等等都是要钱买的啊。

    桃木这个月又涨价了。王简搔搔头，桃木剑一定要小心使用，稍微硬皮一点的妖怪就能把它折了，浪费啊~~~~

    ……

    远远望去，山头隐约覆盖了一层白雾，似絮似丝。

    “聚集了相当庞大又杂乱的灵啊。”王简倒吸了口凉气，如果那些全部是这次要对付的敌人的话，还是先准备逃跑好了。

    “前面的可是鬼眼神捕王大人？”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一名儒雅的中年人微笑着行礼：“在下曾文，此处县丞，有劳王大人亲来，我等可无忧了。”

    县丞，是协助县令掌管县政的人，官职为正八品。

    此人白面微须，衣帽精致鲜明，双手白净，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显是保养极好。

    王简道：“曾大人好眼力，在下想先来查看一番，尚未到衙门报到，哪知道这么容易被大人认出来。”

    曾文连忙道：“鄙处人烟稀少，街上来去就那么几户人，加之这次奇事发生以后，莫不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有人说见大人突然来到镇上，还问及乱葬岗的去处，我想着大人就是这两天该来了，才斗胆猜上一猜。”

    王简应酬了两句，曾文带他回镇上休息。知县休假去了外省，这个月都由曾文暂理一切事务，正捡着此案头痛不已。

    问及此案现况，曾文皱眉道：“公文递上去没两天，又有了些新变故。”

    原来，自从知道镇上出了僵尸以后，民心浮动，有避之不及白天都不敢上街的，也有几个胆大的想挖坟墓把僵尸找出来用火烧掉的，未果。这倒是寻个法师就能了结了。就命案而言，本也就此结案，只是那死者大哥李德不知听了什么风声，昨日忽地来告，说是弟妇不甚贤德，兄弟经常在外经商，怕是有了奸夫，这次恐是找人假扮僵尸，实际上同奸夫谋财害命。刘氏这边也托人来告，说是丈夫尸骨未寒，大伯见她无所出，想赶她出去谋夺家产。两家人隔着墙壁日夜吵骂不休。

    王简先到了李贤家中凶案现场查看，向刘氏询问了下当晚的事情，回答和县衙的笔录一样，没什么新线索。刘氏有几分姿色，气度不俗，回答时候落落大方。其家中陈设布置，也是精巧雅致，看来是极会生活的人。

    殓房。

    王简盯着李贤的无头尸体，沉吟许久。

    “他的人头还没有找到吗？”

    “后来也派人下去找过，不过没看到僵尸或是人头。乱葬岗上的坟墓都有一两百年了，下面大多被野兽或是其他的什么挖空筑巢，彼此阡陌相连，也不知道躲在哪里。”

    “曾大人对此案怎么看呢？”

    “目前关键就在于是否真有僵尸，如果没有僵尸，那就是刘氏通奸杀夫，如果真有僵尸，那就是僵尸杀人，李德想借机谋夺弟产。”

    “所以僵尸就成了关键啊。”

    “从尸体能否看出是不是僵尸干的呢？”

    “伤口很不整齐，不象利刃所为，但无法凭此断定凶手的身份。毕竟僵尸也有手有脚，它可以用人类的方法杀人；而人类也可以模仿僵尸的方法杀人。”

    “是这样……”

    “今晚我上一趟乱葬岗。”

    “诶，”曾文说道，“我组织些捕快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

    好安静的夜。

    月光映得大地一片幽蓝。脚下踩着枯枝败草发出沙沙的声音。黑暗的地方会突然闪出半透明状的灵体，有些好奇的远远跟随在身后，有些依旧消失在雾气里。

    王简手中燃着一盏油灯，一豆火苗，山风冷冽，好象随时都会被吹灭，扑闪了几下仍然亮着。

    “好臭的味道啊……”

    “讨厌，带着那种东西。”

    黑影中传来低微的声音。

    这盏油灯供奉在佛前已经两百年了，长年累月的受寺庙香火和经文的洗礼，会散发出让妖鬼讨厌的味道。

    王简看到了一个墓穴洞口。他停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边，有风的话，就是说连接着别的洞口，那么或许真象曾县丞说的，下面的墓穴彼此相连，象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

    就着油灯点燃了一根线香插在洞口，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向洞内袅袅飘去，王简坐下来静静等待。

    没过多时，山头上处处飘起了白烟，那都是与此相通的各个洞口，只有一个地方冒出的烟是青色的。沾染上死灵之气的话，烟就会呈现青色。

    “是那里了。”

    王简从那个洞口爬了进去。初时觉得有些艰难，脸上身上蹭得满是泥土，各种被惊扰了的虫子匆匆在身上爬过，又窒息又狭小的空间，仿佛在爬向地狱。

    到了一个拐弯处，洞穴变大了，王简擎着油灯小心前进。旁边不时有些死灵掩着鼻子飘进飘出，还好大多只是对他翻了翻白眼，没多理会。王简越走越心惊，为什么这里汇集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前面突然有了光亮。

    王简探头望去。

    比较宽阔的空间。地面铺上了木板，垫着厚厚柔软的褥子，上面有精致的刺绣，四周挂了洁净的窗帘。一张宽大的床，素雅干净的床单，鸳鸯戏水的枕头和盖被。墓穴下竟然有被布置得象富家房间，这还不算什么。但头顶上悬浮着一大串夜明珠，明亮如昼，里面还挤着一大堆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就足以让王简有了想逃走的冲动。

    这个地方是傲广在地下钻来钻去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坟墓下面居然有人布置得如此舒适，于是最近常被小青他们用来做聚会的地点。

    这里的妖怪们怕是无聊得太久了，全部围过来看稀奇。

    “快点出牌啦，别耽误时间。”小青不耐烦的催促道。

    “出这个，出这个。”有些在傲广后面的妖指指点点。傲广犹豫了一下，手摸向那张牌。

    “小傲，做事情要有自己的主见哦。”

    傲广畏惧的抬头望了眼小青，换了张牌打出去。

    “两饼。”

    “胡了，清一色小七对。”小青笑意盈盈，扭头对墙那边说到：“露珠姐姐，轮到你来玩了，小傲过去。”

    左静和右静互击一掌，“危险啊。”“万幸。”“本来也打算要出两饼的。”

    傲广神色沮丧，“就会欺负我。”乖乖的走到墙边和露珠换了位置。对面坐着一只穿白衣的僵尸，正襟危坐，对小傲呲牙一笑。

    “好吧，轮到我教你了。”

    “……”

    “我。”

    “呃。”

    “呃什么，我们轮流教了你三天了，还只会呃吗？我！乌——哦——我。”

    “乌——”

    “……，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教会僵尸说人话呢？”

    “他想学啊，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再说这地盘是他的，我们用了总要给点回礼吧……谁啊？！干什么？”因为厌恶佛灯的味道，大部分的妖怪往小青那边挤，边上的三张麻将被挤倒在桌上，小青连忙掩住，“不准看，不准看。”

    抬眼看见了王简。

    王简在听见露珠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耳熟。被她嘴角挂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提醒，突然想起，不是去年温府的怨灵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正好和小青对上，外貌看上去是普通的人类十岁左右的女童，却见她甜甜的一笑，眨了下眼睛，手中的油灯突然熄灭了。“我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老熟人。”

    这个声音，好象听过，不会是那位神秘的高手吧……

    王简的心好象也和油灯的火一同熄灭了，身上泛起寒意，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冤家路窄。

正文 第二十章 暮泽镇奇案(三)

    曾文在山脚下焦急的等待，在这里踱来踱去不知道多少回，估摸着时间已寅时过大半了。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树草摇动，王简从山间小路走下来，脸色苍白，满是疲倦之意，见到曾文吃了一惊：“曾大人一直在这等我吗？”

    曾文道：“实在是放心不下……王大人，可曾见到僵尸？”

    “恩。”

    “是嘛，真的有僵尸存在啊，那么僵尸果然是凶手，李德想趁机赶走弟媳夺家产吗？僵尸可曾收伏？”

    “收伏？差点被收伏的是我，如果不是有人求情的话。”

    没想到是那个人救了自己。

    小青嘴角带了丝漫不经心的微笑，一边摸牌，一边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场下情形。

    佛灯熄灭的时候，原本畏缩在一边的妖怪慢慢围了过来，有的还流着口水，打量他究竟有多少肉可分一样。王简背靠着后壁，已经无处可退。

    急急念动真言想再点起佛灯，只是不燃。

    是小青捣鬼。

    “要不要来赌赌看他能坚持多久呢？”

    “好啊好啊。”左静右静说道。两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王简桃木剑又被折断了，头发散乱，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状甚狼狈。

    “不阻止吗？”露珠问道。

    “为什么要阻止？虽然我做不出杀生害命的事，但也没必要阻止这些新‘朋友’进食吧。”

    “别因为我的事情憎恨别人，他不是坏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小青看了露珠一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王简手中的油灯突然亮了。

    …………

    “就算有僵尸存在，也不能说李贤就是僵尸杀的。”王简全身脱力了一般，在路旁坐下：“我需要休息一会。”

    曾文递过去一个酒囊，“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喝一点吧，感觉会好些。”

    王简没有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芳香，酸酸甜甜的，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进到胃里，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为什么说不是僵尸做的呢？”

    “有人告诉我去看了一个地方。曾大人是本地人，知不知道乱葬岗中间有口井？”

    “井？好象有的，小时侯见过，还想着为什么在墓堆里面要打口井，难道死人也要喝水？”

    “那口井是没有水的，它永远不会有水。”王简解释道：“这个乱葬岗开始形成的时候，建造坟墓的人一定就想过，这么多尸体埋在一个地方，难免阴气太重容易出事，于是布下了保护活人的阵法。”

    “这是一个阵法？”

    “对，是最简单也有最有效的。井是阵眼，井口为方形，是个‘口’字。坟墓是以井为中心，围成一个方形的圈一层一层向外扩大。如果从上面看，会发现坟墓形成了无数个‘回’字。在坟墓中形成的死灵、僵尸或者其他妖怪，除非阵法被外面的人破了，否则永远走不出乱葬岗。即使是力量再强的妖怪也做不到，因为这个阵法利用的力量就是妖怪本源的力量。僵尸不可能会到村里来杀人。”

    “是这样啊，我们到底是外行人，不知道这些呢……”曾文沉吟道，“看来要从头开始查这件案子了，先回村里去吧。”

    “恩。”

    起身的时候有些头晕。

    王简好象模模糊糊想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仔细想又想不起来了。

    没走几步，全身一阵酸软，四肢甚是无力，连忙扶着树干不至于摔倒。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曾文体贴的询问道。

    “为什么……”

    “迷药而已，和葡萄酒融合得很好呢，不会对身体有伤害的，只让你全身无力，昏睡三天三夜。”

    一个女人的身影突然从村子那边走来。

    曾文连忙迎了上去，“来的刚好，行李可收拾来了？”

    女人渐行渐近，王简努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听见那女人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问道：“被他发现了？”

    “是，我给他下的药会让他睡上三天，有足够时间让我们逃走。”

    王简抬头望去，那女人果然是李贤的妻子刘氏。

    刚才一直在意的事情想起来了。墓穴里被布置成舒适的卧室的那个地方，布置的颜色、风格和李家凶案现场的地方很相似。

    “乱葬岗下面有一个房间，那里是你们的幽会地方吧。”

    “被发现了吗？本来以为很隐秘的。”刘氏脸上只有平静的微笑，

    “你们在那里出入，见到了僵尸，才会想出这种杀人方法，让人们误以为是僵尸做案。”

    “初时我们也很怕，后来发现它并没什么恶意，而且好象还很喜欢我，”刘氏眼波流转，很自然的抛了个媚眼，端的是娇娆万分，“有时归家遇见野狗之类，它还冲出来救我。我家那口子这次回来，对我和曾郎起了疑心，干脆就借机一了百了。”

    “谋划了很久，做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曾郎祖上做药材生意，得了几个药方，很有用处。在酒中掺药，让李贤动弹不得，再把头砍下，在伤口地方浇上药，伤口会迅速腐蚀得不整齐，让仵作查不出凶器。我把人头从窗户丢到楼下，曾郎在下面接应着，再将人头丢到乱葬岗。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罢。”

    “为什么找我来？”王简昏昏沉沉的，越来越想睡一觉。

    “曾郎说你是这方面行家，若能瞒过你，就能瞒过所有人的眼了，可惜功亏一篑。”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叫你收拾的行李呢？”曾文不耐烦问道。

    “有什么相干，反正他就要死了？满足一个临死之人的好奇心，也算了他心愿。”刘氏涂满蔻丹的白皙手指戏弄般的划上曾文的脸庞，“曾郎是否吃醋了，怪我跟他说的话太多？”

    “什么就要死了，”曾文拍掉她的手掌，“没打算杀他啊，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有什么关系，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一样是杀。”

    “他是朝廷命官，你疯了！”

    “疯的怕是你。”刘氏变了脸色，冷冷的说道：“照李贤那样杀了他，此事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依旧当僵尸做的事。你照旧做你的县丞，我照旧做我的富家寡妇，孝期一满就改嫁给你，你到时人财两得有何不可？谁耐烦和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见不得人的日子。”

    曾文气急：“你这歹毒的妇人，好没天良，若不是你威胁我，我怎肯不顾一家妻小和你做下这种事情，如今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来，还不知进退吗？”

    “你有妻小，我岂是没丈夫的，不顾廉耻跟了你，难道是想跟你吃苦么？当初是谁见了我意乱情迷来挑拨我的。”刘氏柳眉倒立，不甘示弱的吵了起来，“象我这等姿色，绝不可能埋没在穷乡僻壤做个平凡的村妇，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前途，怎么会同你好。”

    见曾文青筋暴露，知是真的气了，又语音转柔，妩媚的把他的手拿起，在自己脸上摩挲，“听我的，不会有错，”红唇贴近他的左耳，似魅惑，似劝诱，“只要再做这一次，就干干净净再无后患，大家都可以过上舒心的日子。”

    曾文仍在犹豫，刘氏银牙紧咬，啐道：“没用的东西，我来下手罢，你快点把药拿出来准备。”说完从袖中擎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来，略挽挽衣袖，对着王简逼了过来。

    王简只觉得寒气逼人，空有一身本领，却是四肢无力动弹不得，药效发作，眼中迷离，模模糊糊的在想：“这次真的要死了么？”

    一阵阴风平地忽起，一道青影一晃而过。

    王简似乎看到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手里举着一把纸伞。没看清她的脸，应该不是此世之人，因为透过稀薄的月光明显可以看到她身后的树影。

    然后王简支持不住，昏睡过去。

    镇上的人天亮以后发现了昏倒在地的三个人，将他们抬回去救治。

    一切真相大白。

    王简在想是谁救了他。当时附近的鬼魅妖怪之物应该就是那一堆吧。

    为什么会救他呢？

    想不明白，不过能圆满结束真是太好了。

    …………

    王简带了四名衙役押送曾文和刘氏回开封府受审。为免惊动他人，选择在薄暮时分上路，通过阴阳路的话，未到上灯时间就能回到开封府衙了。

    衙役都是本地人，如果被犯人收买说服私放他们，就不好了。基于此点考虑，王简对两人施用了禁言咒。

    走出村口的时候，右边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呼啸声，高亢而悠远。一道白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僵尸！”四名衙役惊恐的叫道，四下逃散。

    “不要怕，”王简连忙喝止，“站在原地别动，他过不来的。”

    脚下的官道和山林的边缘只差一步，不过就这一步已是两个天地。

    僵尸象是明显修饰过，头发被梳得很整齐，牙齿洗漱得很白，如果忽视掉那两颗突出的僵尸牙和长长的指甲外，基本比较象个人。

    身后有隐隐绰绰的影子，都面带笑意，纷纷叫道：“加油啊，小僵。”

    “努力啊。”

    “说啊，说啊~~~~”

    僵尸裂开嘴傻傻的笑了，因为有些僵硬，所以笑容特别古怪。

    眼中柔情的看着刘氏女子。

    “喔————”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再努力一把！”

    “喔——西——”

    “喔喜欢你——”

    “呦呼~~~~~~~~”不知道谁施的法术，山林间和天空上居然出现了绚丽的烟花，很有些节日气氛的样子。

    “诶？”

    我喜欢你。

    这就是僵尸努力学习说话的原因？

    全部人都楞住。刘氏似乎想说些什么，说不出话来，看神情想向僵尸求救。可惜对方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僵尸象来时一样迅速退去了，欢欢喜喜的在树林间起起落落。

    王简错愕的发现小青在山坡间伫立的身影，身边随侍着一名童子，身后的年轻女子手中握着一把纸伞，王简心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低头行礼，带着犯人继续上路了。

    望着王简一行人渐行渐远，露珠问道：“原来僵尸只想要如此而已，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能喜欢别人就是不错的开始，渐渐的会从中产生越来越多的感情，失望、嫉妒、仇恨、羡慕、爱……”

    “师父，最近玩麻将越多，我就越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奇特，”傲广说道：“有时候觉得是没用的牌，丢出去以后却接二连三的来，早知道就不丢了；有时候明明是觉得快要稳糊的牌，前面却有人截糊或者变成自己放炮；有时候久等一张牌不到，终于决定放弃，刚换了章结果下一张就来了……游戏似乎总是由后悔和意外组成的……好象……”傲广望望小青，后者给了个鼓励的微笑，“好象人生一样呢。”

    小青笑道：“很是，很是，想不到你玩游戏能体味出这么多东西来，真聪明。”摸了摸他的头，“如果不把输赢放在心上，就不会后悔或觉得意外了。”

    小青的眼神望向远处，“毕竟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只有一局定输赢，而我们的时间很长很长，不厌烦的话可以一直玩下去啊。”

    “但人生长的话，可能后悔的事也越多啊。”

    “或许呢……”

    …………

    回到开封没几天，王简就收到了暮泽镇的百姓送来的感谢礼物。或许是探听过了吧，知道王简不能收金银财帛之类的东西。

    王简收到的是一棵比较粗的桃树。质地细腻，带有清香。足够用来做十几把桃木剑，顺带还能做点令牌、法印什么的，他满心欢喜的收下了。

    人生有时候也会有些意外的惊喜的。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上元之夜(一)

    “听闻温家小姐国色天香，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同伴追着视线看去。

    正是华灯初上，一名约么十四岁的少女提灯从不远处的廊下走过。长发及腰，两边的头发用白色的锻带结成小辫盘在后面，只插了一根细小的银钗，肌肤胜雪，眉若远山，红唇之边永远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双善睐的明眸，似秋水，似深潭，让人想看又看不真切。难得的是清丽如兰的淡定之外，又多了些诱人深味的懒散气质，恍如画中仙子。

    有人忽然唤道：“小青，小姐寻你呢。”

    那妙人儿应声去了。

    同伴一笑，却道：“没见过世面，温府小姐哪有穿着夹袄的，不过是个高等的丫头罢了。”

    说话那人脸一红，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同伴也悔说话有些造次了，连忙把话兜转过来，“不过不是我说，温家丫头多是出众的，不少王公贵胄家中侧室都是温家放出的丫环呢。温家小姐你是没指望了，听风声明年就要待选入宫呢，这丫头你若有意，不如去和温老爷提亲？”

    那人心下活动，“不知聘礼要几何？”

    “一般的要几百两银，这等出色的怕要上千两呢？”

    那人一咋舌，“我们这种清水衙门，攒一辈子都不够，还是留着去红香院听小玉唱个曲罢。”

    ……

    自从温全辞官归养以后，温府搬到京郊这个庄园已经三年。

    罪魁祸首是小青。

    不过随口多嘴了几句，将露珠的遭遇张扬了出去。没几日流言传来传去，小儿们口里唱的，歌坊茶馆里说的，都是此事，还添油加醋多了好几个版本。找不到是谁泄的风声，二十一世纪的炒作手段和舆论力量，小青自然熟悉，轻轻一招，便帮露珠报了仇，连法术都用不到。

    虐杀婢女，只算是小事，正如张氏所说，不是温家抗不起的官司，只是京城里占主导地位的都是文人，连同皇帝在内，都是自诩为痴情种子的多情之人。喜新不厌旧是他们的准则，便以为比始乱终弃的人高尚一等。

    没几天，皇帝召了温全父子去训斥了一顿。虽未到召令三司追查此案的地步，也把温家吓得够呛。温全一想，既然不得圣宠，将来难免牵扯到别的什么事情被免官丢丑，不如主动辞官归隐，也全了颜面。随即同温如晨一起辞官。

    因而住到这来。离京城近，方便，又不至于天天对着那些旧日同僚。

    只是没过一年，温全和妻舅商议，合伙在京城开始做绸缎生意。虽没在位上，到底有几分薄面，门路又熟，搭通了宫里的关系，生意蒸蒸日上，到今年已经开了三家分店。温家渐渐门庭若市，又有些朝中官员往来应酬，倒比昔日更繁华热闹，连小青月钱也涨到二两银子。

    小青不得不相信一啄一饮，似有天定。眼见得是温家气数未尽，只得罢手。这一仗，却是输了。

    今日上元佳节，街上热闹异常。皇帝与民同乐，在御楼观灯饮宴。富豪之家你争我斗，一盏盏花灯精巧新奇，灯楼、灯树，让人眼花缭乱，目乱神迷。杂耍班子、卖小吃、各种小摊和游人挤在一起，各处张灯结彩，夜色璀璨斑斓，如入仙境。

    寒冷的空气中隐隐带着鞭炮的硫磺味道，不管是现在还是千年以后，这种味道一直未变，熟悉它的人一闻便微笑会意，已成中国喜庆之日的固有氛围。

    王简身着便服，混在人群之中。为保官家安全，开封所有人手都调派出来，三三两两在街上巡守，王简独一人行动，他自然只负责那个世界的“人”不要出来惊扰圣驾就好。

    王简揉揉疲乏的眼睛，人影重重，声音嘈杂，躲藏在人群之中的东西哪来得及一一辩识真面目。

    “大过节的还不得休息，真是辛苦了，”路边一个食摊上忽然有人打招呼，“要不要过来吃一碗热呼呼的东西？”

    发话的人是一位笑颜如花的少女，王简看清此人容貌倒抽了口冷气，只得依言过去，“青姬大人，好久不见。”

    此刻若是温家人瞧见，只怕会大呼遇鬼。小青明明才在家中端茶，现在怎么会到了这里？

    略迟疑一会，又对旁边的露珠打声招呼：“你……你好。”

    露珠点头示意。

    “傲广呢？”

    “和朋友玩去了。”

    王简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些什么朋友。

    “今夜怎么得空出来？”

    “这么热闹我怎么会错过，温家那边用个替身符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三年前暮泽镇的事件解决以后，王简又和小青打过几次交道，逐渐和小青熟悉，不过看见小青这种笑嘻嘻的表情，就算再修炼一百年也还会打冷颤。

    小青招手叫老板给王简上了碗酒酿丸子。

    热气腾腾，甜酒里面还冲了桂花，糯米丸子又软又细腻，寒冷之夜吃上一口，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小青懒洋洋的斜依在露珠身上，眼睛却是笑盈盈的望着王简吃东西。

    王简总觉得古怪。

    无意中抬头望了眼老板，骇得嘴里的食物呛进了气管，大咳不止。

    小青哈哈大笑：“你怕什么，虽然说老板不是人，那食物却绝对是人可以吃的。”

    老板是个年约六十的老头，也笑着前来凑趣，“正是呢，我们老李家百年字号，信誉可以打包票，官爷您吃的绝对不是泥沙虫子之类，阴间的钞票阳间的银子我们两边都赚，不会把两边客人弄混的。”

    小青问道：“老李，招牌可真有百年？”

    “那是自然，”老李扳着手指头来算：“我爹传给我的时候做了二十年，我在生的时候做了四十年，死后我又做四十年了，可没比我更真的百年招牌了。”

    虽然味道真好，王简却再难下咽。

    “一起再去逛逛？”

    “若是遇见的不是人，我自然能解决，若是遇见些流氓无赖想调戏我们两个大美人，可需要王大人的保护呢。”

    算了银子，小青这么说，王简只得跟在两人身后。

    若真有人敢调戏你们，那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放心，青姬大人在这里的话，“那边”的人绝对不敢乱来，捣了她的兴致后果可不是好玩的。

    一路上见小青颇有兴致的东张西望，街边的杂货琳琅满目，她好似什么都有兴趣。鬼脸面具买了一个，又同露珠在挂了灯谜的灯笼边品评一番，还为了串糖葫芦追那个小贩追了半条街。象普通的女孩子。

    “哇，好漂亮。”

    好多人在河边放花灯，五颜六色的花灯顺着流水悠悠飘向远方。如梦似幻。

    忽然桥下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

    一个三尺来高的幼童正哭得伤心。已经被两只杂鬼盯上了。

    “好象味道不错。”

    “你先尝他一口……”

    “哇……”小孩哭得更加凄厉，想是走失了的，附近并无大人照看他。

    “呸，呸，不甚好吃……呀”话音未落，两只杂鬼已被王简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扔出去老远。

    露珠连忙将小孩抱在怀里，柔声抚慰。露珠一直痛惜自己的孩子不能出生，是以对孩童特别关怀。

    好不容易哭声略小，仔细看看，唇红齿白，非常可爱，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惹人怜惜。

    小青问道：“宝宝，你爹娘呢？”

    “……不知道……”

    “那你同谁一起来的，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我……我哥哥丢掉我……不要我了啦……”说着嘴巴又委屈的瘪了起来，好象又要大哭的样子。

    “先别哭，别哭啊……”王简连忙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找他好不好。”

    “哥哥就叫哥哥啊。”

    “那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弟弟。”

    小青扑哧一笑，“我就知道……”

    王简为难的搔搔头。

    “看来只有先跟我衙门的捕快联系下，查查看有哪家走失了孩子。”

    “今夜这么热闹怕要闹到五更天去了，人这么多要查到何时，”露珠轻轻的拍着小孩的后背，“那家走失了小孩的只怕也急得很呢，小青不如帮帮他啊。”

    “好，你说的我怎敢不依。”

    小青转向王简邪魅的一笑：“走失孩童是你们衙门的事吧。”

    “是。”

    “现在我们可是帮你，你要记得欠了我们一个人情哦。”

    王简苦笑着答应，“是，是。”

    “给我张纸。”

    王简搜遍全身没有半张白纸，只得拿了张符纸出来，“这个可以么？”

    小青接了过去，嘴里还说：“符画得好难看。”手只一抹，纸便如新的一般干干净净。拔下头上的银钗，对着纸虚划了一阵。一折，再一折，一只小巧的纸鹤出现在手中。

    “宝宝来，心里想着哥哥吹口气，我们就能带你去找他了。”

    小孩依言轻轻的“呼~”吹了口气。

    纸鹤仿佛忽然有了生命，灵动起来，扑扇着翅膀在他们头顶飞舞，先盘旋了一阵，然后晃悠悠的向前飞去。

    “跟上。”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上元之夜(二)

    十字街街南桑家瓦子，内有勾栏五十余座，表演相扑、影戏、杂剧、傀儡、唱赚、踢弄、背商谜、学乡谈，昼夜不止，观者如云。今日元宵，更是胜况空前。瓦子内有卖饮食的地方，自是赚得银钱钵满，就连邻近街上的酒家，也连带座无虚席，生意红火。

    朱家酒楼的老板忙得一家大小亲自上阵，为客人送酒送菜，店内每个伙计都象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若是多几日这种好生意，我们一年都不必做了。”得空时老板眉开眼笑的和妻子闲话。

    “若多几日，我们也要累死了，赚的钱怎么花，”妻子半开玩笑，还念念不忘招呼生意，“二号座要一只酱鸭子，快叫厨房切出来。”

    “来~~~~啦~~~~~~~二号座酱鸭子一只！”老板耍宝一样学着店小二的调子叫道，声音格外洪亮又有磁性，让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

    眼瞥见门外多了几个人的身影，老板连忙上前招呼，“几位？喝茶吃点心还是用饭啊？呦，这不是王头吗，快进来，给您留着好位置呢。”

    原来是认识的。王简素日巡夜饿了，常到这家店来吃碗肉丝面，老板做生意一直老实公道，甚有客缘。

    “老朱，你家可走失了一个孩子？”

    老板一愣，“没有啊，我家几口人王头你都知道，都在这忙呢，没什么孩子啊？”

    露珠怀中所抱的孩子，瞩着眼泪道：“他就是哥哥。哥哥你别不要我，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这孩子，瞎说什么呀。”见一屋子客人连同底下伙计都盯着看，老朱生怕被误会，连忙摇手道：“我今年四十多岁了，哪来这么小的弟弟，就是当我儿子也小了。”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哥哥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王简皱着眉头，“老朱，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弟弟吗？”若不是平日较熟，差点就直接问出是不是为争家产赶走异母兄弟之类的话来。

    老朱道：“他真不是我弟弟，是，我的确是有个弟弟……”

    老朱原本不姓朱，姓黄，穷人家胡乱取个名字，出生时候门前橘树果实累累，叫黄橘，家境贫苦，兄弟姐妹一共四人。

    母亲生下弟弟后难产死去，阿橘才五岁，临终前抓住他的手细细叮嘱，“你是家中长子，以后一切靠你，好生看顾弟弟。”

    以后多年，母亲容貌在岁月中逐渐模糊，惟独当时母亲眼中又悲伤又不舍的神情仍然记忆犹新。

    母亲医药费同丧葬费令家中雪上加霜，大姐早已远嫁他乡，二姐送到邻村富户中做丫环，父亲终日在田中劳作，只留阿橘在家中。将弟弟背在背上，不少活要做呢，洗衣、打扫、喂鸡、烧火煮饭，中午还要给田里的父亲送饭和水。照顾婴儿虽觉辛苦，但看他肥嘟嘟的小脸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过了两年，阿橘帮村人放牛，每日回家，弟弟脚步不稳，踉踉跄跄跑出来迎接，特别依恋。主人家每逢节日会给些糕点或是一块腊鱼腊鸭，阿橘都舍不得吃，拿草纸包好了，带给弟弟……

    离家之日，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弟弟小小的身影一直追在后面，大声哭叫着，“哥哥——哥哥——”

    “我那弟弟幼时失散，比我小五岁，到如今也该是三十几岁人了，这孩子怎么可能……”老朱说道，但是，看那孩子的眉目之间确有几分熟悉，一时之间，心上有些迷糊。

    小青伸手将孩子接过，对他说道：“你真的不记得还有个‘弟弟’吗？”

    老朱茫然的望着她。

    听见她用温柔声音缓缓说道：“或许过的太久了，你抱抱他，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声音中饱含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自然而然的伸开双手，将那幼童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好熟悉的感觉。

    可是——

    不对，为什么小手会这么冰冷潮湿，上面还有一块块突兀的东西，仔细看清楚，居然长满了一片片黑色的地菌，肆无忌惮的将他的身体当成繁衍生息的地盘，一点点吞噬。

    为什么会这样？记忆中应该是干燥温暖的，用上好木料雕刻出来的躯干，细心打磨至光滑，为了防止开裂均匀涂上了松脂和油漆，应该带着如秋日般清爽的松脂味道。

    幼童在他手中现出原形。

    一只残破不堪，提线纠成一团，破旧的傀儡娃娃。

    的确是还有个弟弟的。

    那年村中来了个耍傀儡戏的挑担老人，全村老少都跑过来看稀奇，小孩尤其爱看。怎么会这么神奇，隔着一块白布，似乎隔着另一个奇异的世界，那些木头做的小人突然象中了魔法，会哭会笑，打仗翻跟头，跑马射箭无所不能。

    阿橘着迷了。

    一有时间就往老人那跑。散戏了以后，老人将木偶们、布景等家伙收在两个红木箱子里一担挑走，正好在阿橘的邻居家借住。

    红木箱子就放在院子里。大人们在里面聊天。

    阿橘悄悄的靠过去，打开箱子，木偶们静静的躺在箱子里。一个一个认过去，大胡子的是张飞，英俊的白袍小将是赵子龙，美丽的象观音菩萨的是陈十四娘娘，衣带华丽的是奔月的嫦娥仙子……阿橘伸出了手想摸他们一下，又敬畏的在半空中停下来，他们象是有生命的，高贵的如同英雄和仙子们本身。

    被老人看到了，阿橘连忙逃了出去。似乎并没有生气，逃到觉得安全的地方以后，远远看见老人冲他笑了。

    这一笑，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第二天，阿橘就作为老人的徒弟和他一起上路，还在懵懂之间就已经离乡背井，离开了小弟。

    老人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多年，现在年纪大了，惟恐死时无人送终，阿橘的父亲也因家中实在难以生活，将阿橘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给老人做徒弟。

    老人——现在是师傅了，虽然寡言少语，但人慈祥。阿橘习惯了逆境生活，即使明白到再也不能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也不敢露出反抗的意思，只是偷偷在夜里哭泣。老人看在眼里。

    休息的时候，师傅好象在做些什么活计。

    清晨醒来的时候，眼前多了个傀儡娃娃。是人类婴孩时可爱的脸，和弟弟长的有点象，而且还在用小孩子撒娇的声音在说：“早上好，哥哥，我要抱抱。”

    阿橘笑了起来，用力把娃娃抱在怀里。

    师傅很耐心的教导他，哪一根线能操纵娃娃张嘴，哪一根线能让木偶摇头，怎样让木偶手舞足蹈，如何模仿各种声音。他学得很快。

    阿橘得到了第一个傀儡娃娃。他有了新“弟弟”，片刻不离身，晚上还要抱着一起睡。

    师傅表演前阿橘有单独表演作为暖场的机会。同“弟弟”一起上场，两人一问一答，天真可爱，也得到不少笑声和赞扬。渐渐上手以后，和师傅同台表演，操纵傀儡数量增多，能演的戏更广，收益越好。休息的时候，师傅拿着戏本教阿橘识字，戏本背熟了，字也认得了。

    十年以后，师傅更老，一次沾惹了风寒，身子熬不住，去了。阿橘尽心照料，后又为师傅选了块好地，以子侄礼将师傅隆重安葬，老人也算有人送终，得了个好结果。

    算了安葬费用以后，囊中还有五十两银子和那两大箱子傀儡戏的行头，这就是阿橘的全部财产。

    回了家乡一趟。几年前闹了次瘟疫，村中已经满目创痍，没有一个活人在，只有满山无名的坟墓。阿橘宁愿相信家人是逃走了，活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过并不觉得孤单。从同一个地方开始新的旅程，不过比起上一次离开家乡的时候，现在更觉得安心和坚强。因为有他们在。

    敲敲红木箱子。

    他们是朋友，是伙伴，是家人。

    还有可爱的弟弟。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上元之夜(三)

    辗转流离之际，听人描绘起京师之中瓦子的胜况。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棚子里，挤满了喝彩的观众。里面还有算命的、摆摊的、卖饮食的、剃头担子、江湖游医等等，你的一切需要都能在里面满足，每夜五更天的光景，有名的傀儡艺人会在台上表演长剧，每夜一回，错过的话就看不到了，因而有人为此天天在瓦子里等候的。阿橘不禁神往，反正没什么地方要去，不如就去京城吧。

    京城繁华果然不同他处。

    在最初的震撼沉淀下来以后，阿橘开始了新的生活。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组建了一个傀儡戏班。每天在各个瓦子里寻找表演的机会，收工以后聚集在租住的小房子里，借着昏暗的灯火，热烈的谈论着。

    “昨天在牡丹棚的水傀儡你们看到了吗，我们也可以试试，把这套用在龙宫那个场景里怎么样？”

    “如今新出了一种如水瀑般的烟火，不如加做成药发傀儡？”

    “时下京中爱看滑稽戏，唱词稍微改一下吧。”

    “……”

    怎样才能更受欢迎，怎样将场面做得更加吸引人，诸如此类的事情聊起来让人兴奋得无法入睡。

    他们很快红了。不仅在各大瓦子里轮流表演，连官宦人家做寿、邻近村庄祭神都来邀请他们，每天时间排得满满的，收益多了，吃穿用度也讲究起来了。

    可是，这样的出名并不长久，你能做到的，别人很快也能学会，甚至比你做得更好，为了不被别人超过，就要更加出彩才行。每一天都要紧绷着神经，绞尽脑汁，明天用什么样新的表演让观众满意。身为负责人的阿橘，还要兼顾戏班的事务，安排表演时间，与各瓦子的老板打好关系，花红工钱的支付与计算……象被一根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不断前进，已经觉得有些乏了。

    一天，他们制作的药发傀儡火药剂量没有计算好，将离台最近的某王爷世子脸上烫伤了。王府方面大怒，将戏班全部人员抓进大牢。幸得熟人说情，又凑了一大笔银子疏通才得无碍。只是这一来，戏班元气大伤，积蓄全没了，别人不愿得罪王府也不敢来请他们跑场，眼见得人心涣散，几个得力的艺人走的走，跳槽的跳槽，阿橘已无力回天。

    一夜之间，戏班散了，阿橘又剩孤身一人。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阿橘茫然失措。又回到以前浪迹江湖，风餐露宿的挑担生涯？风光过的自己还能过回那种生活吗？

    打算离开京城的前一天，租房的老板娘上门来，却是为人提亲。

    对方是隔壁酒楼的独生女。听老板娘一提，阿橘回忆起一张红扑扑的俊俏脸蛋，时常帮着招呼客人，阿橘遇见过几次，也有稍稍留意的，不过当时一心想着在京城混出名堂，没多想罢了。

    听说是姑娘主动提出来的，女方见阿橘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有意让他入赘，将来继承酒楼。

    两种选择，两种人生。

    阿橘选择了安逸踏实的那条路。他不想象师傅那样孤独终老，到老还要担心无人送终。傀儡戏的家什卖的卖，送的送，只留下“弟弟”放在床头，闲暇时抚弄保养一番。

    “我的木偶呢？”突然有一天发现傀儡娃娃不见了，阿橘向坐在床边的妻子问道。

    “什么木偶？”

    “就是一直放在床头的傀儡娃娃。”

    “谁知道呢，多半是小龙或者小虎拿去玩了罢。”妻子在纳鞋底，头也不抬。

    两个双生儿子格外调皮，成天窜上跳下没个歇止。

    阿橘冲出去揪住两个小家伙，喝问他们把娃娃弄到哪去了，显然是被变得凶恶的父亲吓着了，两人大哭起来，抽噎着说把娃娃忘在河边。妻子心痛儿子，连忙出来护道：“不就是一个破木偶吗，值得这样，看把儿子吓的。”

    望着缩在妻子怀里哭得可怜兮兮的儿子，阿橘心中充满茫然无力的感觉。到河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不知是被水流冲走了或是被别人拿了。

    河中流水不止，一去不回。

    ……

    老朱哆嗦着细细抚摩着傀儡娃娃，多年来斩瓜剁菜，手指被厨火熏得发黄变形，早已不是当年能操纵十多根提线的手了。他温柔又耐心的将黑乎乎纠成一团的线一一理顺，试着拉动了一下，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傀儡娃娃相应的做出了皱眉的动作。

    老朱笑了一下，随即流出眼泪，“对不起，你一定等得很辛苦，哭了很久吧。”

    心情震荡之际，完全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

    模模糊糊听见耳边有人在说：“今日是上元佳节，就满足你们的心愿吧……”

    我们的心愿？

    是什么？

    小青微笑着用手指敲打桌面。

    咚咚……

    咚咚咚……

    咚呛……咚呛……

    酒楼的天花板升高了，满屋的客人忽然消失，跑堂的吆喝声、客人聊天闲谈的声音、厨房旺火烧菜的滋滋声刚才还在耳边，现在却渐渐远去。

    展现在眼前的——头顶是高远的莲花形棚顶，面前是坐满了黑压压人群的腰棚，后台的乐师已经准备好，鼓点是催促他们上场的信号。

    这是瓦子中最大的莲花棚，无数次梦中回到的地方。

    各种行头、道具和傀儡娃娃们被挂在架子上，琳琅满目。还在发呆，后背突然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阿橘，还在发什么呆，要轮到你上场啦。”

    阿橘惊讶的回头，“上场？”

    “你做什么梦啊，我的天呐，你上场可千万别忘词，不然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

    “你也快点，快点。”

    “别催，我的龙女头发皱了。”

    “诶，谁看见我的龟丞相啦？”

    戏班的伙伴们忙碌的奔来跑去。自己手中托着傀儡“弟弟”，好象记起来了，开场之前照例是要和“弟弟”一起表演几个小笑话，逗观众开心。

    连忙匆匆忙忙的向台上跑去。

    从戏房通往戏台的通道，被称为“鬼门道”。一过场门，便表示进入了戏中的世界。

    奔跑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壁，看不见他的脸，微微倨偻的背影，白发苍苍。

    已经跑过了，阿橘放慢了脚步，停下，没有转身。

    “师傅。”

    那个人影默默无语。

    “师傅，虽然吃过不少苦，不过我真的很喜欢傀儡戏。”

    “能够跟师傅学这行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我……觉得很幸福……”

    虽然师傅没有出声，但仍能感觉到他唇边微微的笑意。

    师傅也觉得高兴吧。

    锦缎绣花门帘被掀起，明亮的光芒照射进来，听见了外面观众的欢呼声……

    ******************************************************************************

    天空已经呈现青蒙蒙的光亮。

    小青伸了个懒腰，“哇，木偶戏还有点看头嘛，这出《柳毅传书》还真不错。尤其是不用花钱买门票就能看。”

    轻飘飘的在空中转了个身，倒退着走路，微笑着向身后的露珠和王简说道：“对吧？”

    王简没好气的说道：“你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着看免费戏的念头，利用人家的梦吧。”

    “错！”小青认真的竖起食指摇了摇，“那不是梦，那是梦想。”

    王简没搭理她的力气了，“不过，为什么我开始没看出来那个孩子居然是个傀儡娃娃呢？难道我的力量退化了？”

    露珠道：“你的左眼有点发红呢，是不是最近用得过度了。”

    “是……吧，为了皇帝出巡的事情，有几天没合眼了。”

    “哈哈，岂止是没看出那个傀儡娃娃……”小青笑声未落，第一道阳光照射到她身上，一阵白烟生起，小青突然凭空消失，半空中只飘落一张薄薄的人形符纸。

    “居然是个替身………………”王简咬牙切齿道，“我又被耍了吗？”

    露珠撑起纸伞遮住太阳，微笑不语。

    …………

    后来王简时时仍去朱家酒楼吃面。偶尔不太忙的时候，朱老板会和他的傀儡“弟弟”在店中表演一段，深受孩子们的欢迎，生意越做越好呢。

正文 花嫁之期(一)

    温全焦急的在房中踱来踱去。

    门帘忽然被人掀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卷了进来。温全连忙迎了上去，对来人问道：“如旭，可曾见到人？”

    来人默默摇头。

    温全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喃喃说道：“完了，这次完了。”

    温家二公子温如旭，刚行冠礼不久，唇边尚有一圈未成形的浅浅胡须。虽不及大公子温如晨容貌俊美，但继承了母亲李氏美丽的眼睛，良好的家境和风度，让他也不失为一位翩翩美少年。

    自从大儿子丢了官职赋闲在家以后，时常闹出神经失调的毛病，请医吃药却百般无效，温全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次子身上。如旭少年老成，温家商铺日常事务都是由他处理，温全在背后实际掌控，父子俩配合得颇为默契。

    眼看生意越做越大，这次却出了大事。

    温家商铺字号为“隆恩”，意思自然是不忘皇帝隆恩。现在分铺有十余家，主要经营丝绸和茶叶，多数集中在江南一带，总店在京城只有一家。知底细的人都知道，隆恩号的货质好，价格是其他店的一倍还不能还价，因为它并不在乎素日里这些零散的客人。只有在宫中传出某些消息的时候，店里那些闲坐着喝茶的伙计才会忙碌起来。

    原本是一次赚大钱的好机会。

    得到宫中消息，刘皇后已有身孕，还有两个月就将临产，据太医诊脉的结果，极有可能是男胎。如果顺利的话，到时为了庆祝元子的诞生，不仅是宫中，就算是寻常百姓家都得张灯结彩，将需要大量的红绸。

    不到半个月时间，温全已经通过张宫监的路子拿到此次宫中的定单，单此一笔算下来就能赚五万两白银，张宫监这一线的人脉自然人手一份厚厚的红包。市面上的生意也不能放过。温全将帐面上的银钱全拿到江南收购红绸，一时间连带江南布价飞涨，就连新娘出嫁都难找到红绸得做嫁衣，也有因此和夫家闹生分的，倒累了不少好姻缘。

    第一批货很快顺利到了京城，在京西温家货仓中放着，只等第二天宫中来人验货。谁知宫人来看时，一开货箱，原先红艳艳的绸缎一夜之间变成白色，众人皆惊，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全部是白绸？知道什么情况下会用白绸吗？只有丧事！你是打算对未出世的皇子进行诅咒吗？”

    面对张宫监的大声责骂，温全只有默默的忍受。

    原来在朝为官的时候，对这种小角色或许连名字都记不得，如今却要看他们脸色，屈辱感更甚。

    但是，说到会株连九族的大罪也不为过，只得又是上下疏通一番，银子象流水般花了出去，好不容易宽延了时限，一面向江南那边追查提供货源的商人，一面与各大绸缎庄联络调货填补。显见是早有预谋的，江南那边供货的商人早已连人带店不见了踪影。这边与各绸缎庄素日虽有来往，但一有要紧事却怎么都找不到人，焉知不是眼红温家的生意乐得坐墙观风的。

    好象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对付他。温全的全身发冷，得罪的人多了，不知道敌人是谁，背后还有什么势力，他们目的是什么。

    管家突然进门来，“老爷，有位客人定要见您。”

    “不见，我说了什么人都不见。”

    “那位客人说有大生意要和老爷谈。”

    这种时候，死马都得当成活马医，温全只得让那人进来。

    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容貌再平凡不过，脸上似乎永远是笑嘻嘻的，一副小家子精明商人的气质。温全没好声气道：“请问贵姓。”

    “小姓单，名叫单文，今代表我家主人与贵府谈一笔大买卖。”

    “你家主人是哪位？”

    “说来也巧，我家主人和温老爷可是老相识，是温老爷故人之子呢。”

    “什么？……是谁？”

    那人拿出一块玉佩，却只是半环，“温文如玉，思托乔木，我家主人说老爷见了此物，就会明白。”

    温全呆住了。

    冬日的阳光异常苍白。

    绣云畏寒，披着雪貂皮的披风坐在炕上，手里还抱着暖炉，午觉刚醒尚未梳洗，脸颊红晕未消，更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见是小青进门，笑容自然满面，“快来，今天厨房做的好杏仁酪，可是你最爱吃的。”小青叹了口气，近得身来，习惯的把绣云的头发乱揉一番。绣云发质柔软润滑，听了小青的劝告，坚持至少三天洗一次头发，不比别人那股酸臭加上头油的古怪味道，清清爽爽，让小青想起以前家养的猫咪。

    “可怜的绣云。”

    “？？？？恩？又怎么了？”见小青神色有异，心下有些明白，对旁边的小枝说道：“去催热水来，我要起床梳洗了。”

    “是。”小枝应声出去了。

    “听到府里人在说，隆恩那边生意出了大问题。”

    “理他呢，反正我娘的梯己足够养活我们，只要有我一日，你也不会饿着，尽管放心。”

    “不是这话，我刚才听到老爷和夫人在商议，江南那边来了位大富商，说能帮温家这次生意，但条件是要小姐嫁他做妾呢。”

    “呸，做梦，我娘绝不可能让我嫁去做妾的。”

    “那也是，夫人一直希望小姐能顺利入宫，若是一朝得宠封了妃子、贵人什么的，那就尊贵了。”

    “我不要！”绣云将下巴埋入柔软的雪貂毛里，显得脸越发小了，“听你说了那么多故事，尤其是那个什么‘金枝欲孽’，我算明白了，进宫的女人全没好结果的，就算是权贵人家，我娘活生生的榜样，难道又好过了，不如嫁个普通男人，简简单单，让他只宠爱我一个不好？”

    “若是嫁了普通男人，恐怕却是个穷小子，朝不保夕的，连饭都吃不上，你哪能象现在这样坐得暖暖和和的吃杏仁酪。”

    绣云连忙跳下炕来，身上披风也脱下了，只着了一件单衣，“少瞧不起人，我虽是锦衣玉食长大，也不是不知道世间疾苦的，若是那人我下了决心跟他，什么苦我都能吃的。”

    小青嘴角含着微笑，看着绣云只不说话，绣云突然觉得说话造次了，不禁脸红，讪讪的道：“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那个……我就知道你知道了，还笑我！”

    “我倒真不知道了，小姐说的象绕口令一样，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小青拾起披风帮绣云披上，“仔细着凉了，还不快回炕上去。”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花嫁之期(二)

    那人名叫张文远，是张氏族中远亲，父母双亡投靠了来，见他人聪明，也识得几个字，安排在店里做了个二掌柜。说是二掌柜，店里那帮势利的伙计见他没什么根底，人又老实，哪里给他面子，惯常支使不动的。张文远能得温饱已心满意足，不敢计较，凡事自己亲力亲为罢了。

    每隔一个多月，张氏会带着绣云到店中来瞧瞧新到的布料，若是看中了拿几匹回去做衣服。店里伙计见她们进来，全都粘上来奉承，只有文远是上来请个安，又默默的回去做事了。倒让绣云格外注意他，咦，格外斯文俊秀的一个人，眉间带了忧郁的气质，不象其他人那么势利可恶，外间来了衣着朴素的客人，也一样耐心的招呼。

    文远初次见到绣云的时候，一瞬间失神，天下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再华丽的锦缎也不及她的绝世容光。很快冷静下来，自己是什么身份，哪能高攀得上，索性不见得好，下定决心回避。

    终于有了机会，张氏到后面净手，丫环们离得比较远，绣云要张文远来帮他选布料。

    “这匹是什么，又轻又软，薄如蝉翼，我穿可好看？”绣云围在身上比着，调皮的遮住半边脸，一双美目凝视着张文远。

    看着她的笑容，心跳似乎也停了半拍，他连忙低下头去，“这匹是湖洲新出的‘碧云纱’，用来做中单或是披帛都是极好的，姑娘穿什么都好看。”原本是说惯了的客套话，说出嘴不知怎的居然脸红了。

    绣云也低头，方想再说些什么，已听见母亲进来，只得回身避过，拿起另外一匹布看起来。

    之后两人又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交谈，统共没超过十句话。

    今日绣云又来店中，这次却没和张氏同来，只带了一个丫环。

    神色比往日不同，没顾及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将张文远叫到后院去了。

    “姑娘，你怎么……这样会让别人说闲话的。”

    “我们家生意出事，江南那边有位大富豪要我去做妾才肯帮忙。”

    “什么……”

    “你怎么说？”绣云眼圈一红，问他。

    “我……”他说不出话来，一无所有的人，能给什么允诺？

    见他默不做声，绣云满脸失望，抽身便往回走道：“罢了，当我没说。”

    “……”

    “一起逃吧。”

    绣云停下脚步。

    “我们一起逃走。”

    小青在院门前等候。即使隔着大门，也能感知里面发生的事。啧啧称奇，“谁说古人保守的，说不上十句话就定了终身，千年以后的我也没这般勇气。”

    映在雪地上的影子忽然奇异的扭动起来，露珠的身影渐渐显现，脸带忧伤。冬日的阳光虽不强烈，露珠仍然畏惧，举着纸伞。“交往不深，如何知道那人真面目。在这里做伙计有甚前途，同富家女私逃行囊丰厚，又有美人相陪，换作是我，我也会选这条路。”

    露珠做鬼之后，一切都好，只是情爱旧伤难愈，是心头刺，眼中钉，心性越发偏激，忍不住出言讽刺。“你我二人均把绣云当作妹妹，怎么这么纵容她被男人骗。”

    小青缓言安抚，“那人是否真心，还是未知之数，绣云自己选的，总好过别人帮她选。即使受骗，也能得几年快乐时光，人生苦短，这就算不错了。”

    “若他对不起绣云，千里之外我也取他狗命。”

    “放心放心，我可是鼎鼎大名，震惊妖鬼人三界的青姬大人，早早为她留好退路，若有什么不对，可一走了之。”

    露珠沉默半晌方开口。

    “做女人就是这么命苦，除却嫁人好似别无出路。”

    “谁说不是呢，象我原先不也被我妈妈逼得到处相亲……”

    “你娘？逼你相亲……”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

    夜里又下起鹅毛大雪，万籁俱静，月黑风高，正是出逃的好时节。

    高墙那边传来张文远的轻声咳嗽。

    “他在外面等了。”

    温绣云紧紧抓住小青的手，又兴奋又害怕，全身都在抖。小青帮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你姿容出色，又带了金银细软，容易招贼人惦记，一路上别露风头，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小青，我舍不得你，从来都没和你分开过，你为什么不和小枝一起继续跟着我。”

    “这边总要有人收拾烂摊子。你不见了房里人必定要有人吃苦，旁人应付不来，还是我留下来的好。”

    “那你怎么办，我娘他们会打死你的。”

    “放心放心，我总有办法。”小青替她将耳边碎发挽到后面，“你做惯了千金小姐，一向不出闺门，往后路上的磨难恐怕更多呢。”

    “我不怕的。”绣云露出坚毅的表情，两眼明如寒星，面容灿烂若朝霞，“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不怕。”

    跟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生机勃勃的表情。

    能这么爱一个人，也是幸福。

    握了握绣云的手，在她手中多了个小香囊，悄声道，“贴身带着，谁也别告诉。将来若有急难之处，对着它祈祷一番，里面就会有你需要的东西。”

    绣云吃惊的望着她。

    小青微笑着眨眨眼睛，“若是用不到，当然更好。”

    小枝打开了小门，将两匹马牵了过来，把行囊绑好，“小姐，该走了。”

    绣云深吸了一口气，“我走了。”

    “去吧。”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里。不用半个时辰，大雪就能将地上的足迹掩掉。

    小青施施然将门关上锁好。

    “搞定！”

    露珠出现在身后。象原本就站在那里，而且站了很久一样。雪花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缓缓落到地上。

    “就这样分别了。”

    “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句话是这么说，‘纵使百年知己，也有各奔前程的一天’。”

    “电影？是什么？”

    “恩——说来话长了。左右双静和懒龙大人还在冬眠，今晚去暮泽镇找小僵他们玩玩吧，到时候说给你听。”

    身后，傲广已经提了灯笼在等待。

    “到明天怕有的烦了，今天一定要好好玩，大杀四方……”

    天明之后，有人发现小姐不在房里，满府里找起来，终于惊动了温全和张氏。经过盘点，发现房里贵重首饰都不见了，马房里丢了两匹马，绣云和小枝一同失踪。已经有人开始怀疑私奔，议论纷纷，把张氏气个十足，先把看门守夜的抓起来打了一顿。后来隆恩号也来报，说二掌柜张文远也不见了，到房里查看过，收拾得干干净净。温全夫妻这才信了几分，却是家丑不得外扬，不能报官抓人。

    张氏将服侍绣云的丫环统统抓来，一个个审问，都说不知道小姐去向。小青素日又与绣云格外亲厚，嫌疑最大，命人将小青打了四十鞭子，关到柴房不给饭吃。

    “哎哟，哎哟，好痛啊。”

    一边喝着使唤傲广从厨房偷来的燕窝粥，一边装出呻吟声让外面的守卫安心。

    “演戏还真辛苦，我喉咙都叫哑了，要好好润润喉咙。”

    傲广笑嘻嘻的道，“好象很好玩的样子，师父，下次也让我来演戏啊。”

    “好啊，有的是机会。”

    露珠坐在旁边的角落，无力的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玩的，何必这么麻烦，我们大可一走了之。”

    “反正又伤不了我，让夫人发下脾气也好。到底是绣云的亲生母亲，纵有九分是嫌绣云此举是丢温家面子自毁前途，也有一分是担心女儿安危。有我一力承担，免得带累其他丫头。”

    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也许再过不久我们也该离开温府了，带你们到国外各地去走走，逛逛热带雨林，在沙漠里跑跑马，去埃及看看金字塔可好……”

    “你说的什么我们都听不懂。”

    “呵呵，去看了就知道。”

    “师父，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啊。”

    “非常大了，等这边事了，就带你们去游历一番。”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狐宴(一)

    接连几天大夫人怒气未消，小青仍在柴房内混。每天不用做事，借助法力把高床软枕和些日用品搬了进来，隐形后使用，免得人发现，日子倒是轻松舒适。

    这天前夜玩得太过，日上三杆还在床上补觉，突然听到外面看守人“啊”的一声，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小青手托香腮，半撑起身子，睡眼迷蒙的看着门口。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说道：“狐王侍者重华求见青姬大人。”

    小青有些奇怪，素日和狐族并没什么来往，说道：“进来。”

    一阵香风随着来人卷入房里，是名娇小玲珑的年轻女子，容貌不过普通，眉眼间却是十分婉转妩媚，举手投足皆美态频生。恭恭敬敬向小青行礼后说道：“我王听得青姬大人威名，心中仰慕已久，今备薄酒一杯，想请大人前去赴宴。”

    轻轻挥了挥手，一张红色请贴缓缓的向小青飞去。

    小青随手接过。

    “那么日落之后，我们备车来迎接大人。”那女子福下身子又是一礼，然后化作白气消失了。

    小青看看请贴，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唇边划过，“噗”的吹了口气。门外的看守人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下，丈二摸不着头脑，想是昨天宿醉所至。又从门缝里看看小青，还好好的躺在稻草堆上，时不时发出呻吟声，于是他放心的回座位前继续就着花生米吊点小酒喝。

    “狐王请吃饭啊，很期待呢。”小青微微笑道。

    所以，夕阳西下之后，用替身符代替自己在柴房里昏睡后，小青带着露珠还有弟子傲广一同坐上了对方前来迎接的马车。

    王简今天整理卷宗做到很晚才回家。太阳落山以后，街道立刻清冷起来。

    已经是开春的天气，应该不至于冷到这般刺骨才对。

    有些不对。

    抬眼望去，前方街上有一团很大的妖气。

    心中吃了一惊，定睛细看。

    两匹白马拉着一辆精美的车子缓缓前行，一左一右各有一名侍从跟随，前方还有一名宫装女子提着红纱灯笼在前引路，灯笼上有白梅花似的图案。

    那个是——狐族王者的图徽。

    王简退到路旁装成看不见一样往前走。

    谁知马车偏偏在他身边停下，窗帘被人掀起，露出小青含笑的秀丽脸庞，“王大人走哪去？”

    王简呆了一呆，暗想今日又是运道不好，只得答道：“家去。”

    “反正只你一人，回家能做什么，不如随我一起去赴狐王的宴会，有吃又有玩，多好。”

    “这怕不太好吧，狐王并未邀请我啊。”

    小青探出头来看看前面引路的重华，后者再乖巧不过，连忙答道：“鬼眼王简大人，我王素日久仰大名，只可惜无人引见，若见大人去了，必定欢喜。”

    正待措辞拒绝，无意中见到露珠坐车内，王简心下一阵茫然，不知不觉就跨上马车了。

    马车继续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中听来格外空旷响亮。

    哒哒。

    哒哒。哒哒。

    马蹄声突然消失了。

    车身的颠簸显示车还在继续走。

    原来马车驶入了阴阳道。仍然是黄昏般的光景，阴阳两界的景物看来象是水幕中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在此中借道而行的六道众生，也仿佛被无形的光之河流不断穿过，这样的景色亘古未变。

    马蹄声又恢复了，看来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待到马车停下，还未掀开车帘，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已经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知屹立在什么地方的小岛，远处水天一色，望不到边际。看上去不过方圆百丈左右，岛上满是怒放的桃花，璀璨夺目，满地落英如锦。奇特的是每当人前行一步，前方的小岛尽头就远了一步，似乎土地在脚下无限延伸。

    岛上来了两名白衣侍女迎接，提着红纱灯，散发赤足，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也非姿色过人，只是青春少艾，举止轻松自然，叫人赏心悦目，妖耶仙耶，谁又能分辨？

    穿花拂柳行了一段路后，金碧辉煌的王宫出现在眼前。

    已有先来的客人坐在厅上，酒菜已经上桌，无非是各色瓜果天下百味，客人中也有小青他们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人点头打招呼还有套近乎的，一时人声鼎沸。

    忽然听到前方小罄响了三下，有人道：“狐王出来了。”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重重帷幕后面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八名侍女鱼贯而出，容貌又比前面见过的狐女出色，小青不禁对那位狐王产生了好奇，不知却是怎样的人物。

    一名头戴凤冠的年轻女子含笑走了进来，在主位的玉座坐下。

    “这位就是我王玉京殿下。”

    “大王千岁千千岁。”

    小青没有想到狐王居然是女的。

    而且是一名姿容纤丽的绝色美人。若论小青所见过的人中，唯有绣云可争一二，可还未及这位狐王娇柔妩媚，风情万种，水汪汪的凤眼，脆生生的一副娇喉。若拿花来比喻，绣云就象初开的花蕾，清新可人；狐王就象花开到荼糜，将毁灭前的一种极至的灿烂，沟人魂魄。

    见她轻起朱唇道：“各位贵客远道而来，山野之地，没什么待客，薄酒一杯，聊表心意。”

    每一位客人身后都突然出现了一位宫装侍女，言笑晏晏，手持酒壶，为客人斟酒。

    酒倒入杯中，是可爱的粉红色，淡淡的桃花清香，小青好奇的抿了一口，初入口时淡而无味，然后酒香渐浓，微有些苦味，到后来又变成微甘，全身上下都好象被暖暖芳香的酒味道浸满。

    “好酒。”小青赞赏道。这味道让她想起以前常喝的果酒。

    见她喜欢，狐王显得有些高兴，“这酒是以岛上桃花酿成，名叫醉人泪，青姬大人若是喜欢，等下我叫人送两壶给你。”

    小青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席中众妖多半因酒入口薄淡，只把它当水，却不知这酒后劲极大，席上已经出现醉酒的人，道行浅的还显出原形，猴头人身的，露出犄角和尾巴的比比皆是，抱在一起跳舞，追逐侍女，哭闹嬉笑的，把大厅弄得乌烟瘴气。

    狐王皱了皱眉头，招过重华吩咐了几句。

    那些醉酒闹事的人被请出去休息。

    狐王拍拍双手，酒席焕然一新，酒菜和果品都重新上过。

    席上的人只剩了一半。听见她微笑着说道：“今日盛会，大家难得相聚，各位又都是道法高强，不如来玩个游戏如何。”

    众人自然纷纷赞同。

    王简最不愿多事，当下就想退席，却被小青拉住。她微笑道：“我知你不喜欢比斗，不过狐王请宴本来必有目的，不妨看到最后。若能和狐王搭上关系，狐族遍布天下，对你日后处理灵界事物必有好处。”

    王简细想了想，确是如此，只得随着前往。

    狐王亲自在前引路，离宫殿不多久，到了一片桃花林。这里的桃花却是碧绿色的。里面碧烟缭绕，似雨似雾。

    狐王笑道：“这片碧桃林，隐含着极厉害的阵法，还有桃花瘴时时出现，桃林中心有棵巨大的白桃树，无论使用何种方法，谁若能安然到达就算赢了，有重奖。若是中间遇到危险想要退出，只需念声‘回’就能回到这里，我同样有份礼物相送。”她笑意盈盈的环视众人一圈，“那么，我就在里面等候各位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狐宴(二)

    “我在这里等你们。”露珠自知法力低微，进去恐怕连累小青他们，因此说道。

    小青点点头，“我们尽快出来。”转向在一旁跃跃欲试的傲广，“你也要小心，不过是个游戏，别逞强。”

    “是。”傲广笑嘻嘻的答道。

    已经有不少人往林中出发。

    只要跨进桃林，站在外面的人看来，那人就凭空消失一般。

    傲广先跳了进去。

    然后是王简。

    小青最后。

    ……

    在脚落下的那一瞬间，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没看到碧绿的桃花。

    天空湛蓝无比。苍鹰在高处盘旋，发出清亮悠远的啸声。四周是巍峨耸立的高山峻岭，仙草异花光彩夺目，满布山头。

    熟悉的钟声。

    王简顺着声音往前走。转过一个弯，雄伟的道观出现在眼前。

    门外站着一位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正手抚长须，望着他点头微笑。

    王简心头一热，不禁唤道：“师父。”

    脚步加快，向山门奔去。

    师父慈祥的容颜越来越近，听他说道：“你回来啦。”

    王简好象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师父疑惑的看着他，“怎么？出去几年连师父都不认了？”

    “不……”

    王简抬起头来，坚定的说道：“你是幻觉。”

    ……

    小青走进碧桃林。

    碧绿色的花瓣飘飘摇摇的从枝头落下，仰首览天或是俯首望地，无处不是落花。树看起来都长得一样。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小青信步而行。

    风吹来一阵甜蜜的香味。好象是水果熟透了的略带腐烂发酵的甜味。开始不以为意，突然觉得胸口一窒，立刻头晕眼花，恶心欲吐。

    “糟了，怕是遇上那什么桃花瘴了。”

    连神智也开始模糊了。

    “敏敏，敏敏。”

    “恩~~~”

    “快起床啦，上班要迟到了。”

    “恩？上班？”小青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摩挲着额头，“这么大的人了还睡懒觉，以后谁敢娶你啊。”

    眼睛睁开了。

    果然是妈妈。她身后不远处的客厅坐着的是爸爸。

    爸爸和蔼的笑道：“快起来，今天早餐的煎蛋是爸爸亲自做的，你妈说手艺还不错呢。”

    对面衣柜的镜子里清晰的映照出床上发呆的人。

    这脸，这身体，是属于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林敏的普通女子。

    我——是林敏。

    从床上起身，走到镜子前面直盯着自己的影子。

    一动不动的注视了许久。

    唇边绽放出一丝微笑，然后笑意越来越浓。

    “很久没有做过‘这边’的梦了。”望着客厅里的爸爸妈妈，她踌躇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还这么真实，反正还有时间……机会难得……”

    ……

    “游云无质，故五色舍焉；明镜无瑕，故万物象焉。谓水之含天也，必天之含水也。夫百步之外，镜则见人，人不见影，斯为验也。是知太虚之中无所不有，万耀之内无所不见。则世人且知心仰寥廓，而不知迹处虚空。寥廓无所间，神明且不远。是以君子常正其心，常俨其容……”

    念完一段经文，王简好不容易从幻境中挣脱出来，额头上已布满豆大的汗珠。

    王简摄定心神，从包里拿出一个罗盘来。“这个阵法从未见过，但所有的阵法都应符合九宫八卦的原理。这里的话应该是‘坎’宫，那么应该是这边…………”王简仔细分辨着方向，时左时右，忽进忽退，算错一步，也有可能陷进阵里出不去了。

    ……

    白色的花瓣如雪般静静飘落。

    当花瓣快落到树下狐王身上时，好象被什么挡住了，突然被反弹开来，转了个方向才继续缓缓下落。

    静坐在树下等候的狐王玉京注视着眼前漂浮的水球。透过这种“水镜术”可以观察到阵中发生的一切。

    已有不少人陷入阵中，或是瘴气中毒而晕了过去，玉京传令让下人去将他们带出来，好好安置。

    在桃林所呈现的幻境，都是当事人自己所思所想的世界。当看到某只黄鼠狼精幻境里全是鸡，自己在大块朵颐，还分了烤、蒸、炸、煮、炖、红烧、白切等等烹饪口味后，玉京也忍不住皱眉头，这次邀请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才啊。

    “这些低等的妖魔果然靠不住啊。”她叹口气。“就连那么赫赫有名的青姬大人也都……”望望正在与父母愉快的共进早餐的小青，看来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好。

    前方花枝一阵细微的摇动，玉京眨眨眼，水球迅速在空中解体，落到地上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王简出现在眼前。

    “欢迎你，鬼眼大人果然名不虚传，第一个到达。”玉京微笑道。

    王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吗？我还以为迟了。”

    “你已经充分展现了对阴阳五行阵法的能力以及定力，不过我很好奇，能否告之你是如何发觉身处幻境的呢？”

    “啊，那个，玉京大人看到了吗。因为家师是不可能微笑的说‘你回来啦’这种话。”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黯然。

    在下山的时候，师父已经说过了，不许再回来这种话，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每一名弟子在学满出师以后，就要入世修行，至于以后是否能成正果，或者是做个普通人了结一生，就看个人造化。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的一生从现在起和师门再无关系，将来有什么成就就靠你自己了。不要再回来，这里不是你的退路，好好寻找自己该走的路去吧。”

    因为没有回去的地方，所以只能尽全力往前走。这是师父期望的吧。

    王简偷偷回去过，但是找不到入山的通道了。

    见王简不想多提，玉京也就不再问，“已经过很久了，看来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了吧。”

    正在说话间，两人感觉到地面有些震动，“诶？这是？”

    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下去一个洞，一个小男孩的头突然冒了出来。

    “傲广！”

    傲广窜了出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终于到了，我在下面钻了半天，也没弄清楚方向，幸亏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就找过来了。”转看向玉京，“我算赢了吧，快把奖品给我。”

    玉京看了看地洞，释然一笑，“是土遁术吧，真了不起，用了最简单省力的办法。”

    傲广得意洋洋，“嘿嘿，我只擅长这个，我师父说啊，要好好发挥自己的长处。对了，说起来，我师父呢，怎么还没到？又跑哪里看风景去了吧。”

    王简在那发呆，“用土遁也可以吗，早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计算了。”

    玉京道：“真是聪明的小鬼，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用土遁来过桃林阵。你师父还没来，恐怕是陷入阵中不能醒过来了，我这就叫下人去接她出来。”

    傲广说道：“不可能吧，连我都来了我师父怎么可能来不了？”他开始大声喊：“师父——师父——”

    玉京微微笑了，心里暗想真是没见识的小鬼。无意中仰望天空时，突然看见了异样的景色。

    “月亮……有两个？”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狐宴(三)

    不，不止。

    只眼前一花，两轮明月又分成了四个，四个分八，八分十六，满天空的全是月影。听得远处传来一声轻叱，月影全部飞将下来，冲进桃林中上下齐飞，只一瞬间，就将桃林砍出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路。

    桃树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不成阵形。连林间弥漫的瘴气也被寒光消得干干净净。

    卷起一地的落花。

    小青施施然从林中踱了出来，一面把落在头上、身上的花瓣掸个干净。

    玉京掩饰不住诧异的神色。

    王简喃喃道：“不愧是师徒……”

    小青微笑着走近，“怎么，我迟了么？”

    玉京恢复常色，目视良久，方笑道，“这些桃树都是五百年以上的古树，寻常人连树皮都砍不破。听闻大人手中仙器名曰月华，威力无比，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我可算赢了？”

    “自然算赢的。”

    “好啊，这样我们就有两份奖品了。”傲广欢呼雀跃。“奖品是什么是什么？狐王殿下快拿出来啊。”

    玉京微笑不语。

    琉璃杯中盛满粉红色的酒液，投影在桌面上宛如一颗熠熠生辉的猫儿眼，确是好看。

    “酒过三巡，也该入正题了罢，”四个人端坐下巨大的白桃树下，只听得到花瓣飘落的声音。小青晃动着酒杯，嗅了一下酒香，“我也很好奇狐王殿下的奖品呢。”

    玉京沉思了一下，说道：“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苏芳仙府？”

    三个人纷纷摇头。

    “从没听说过?”

    “也是，现在了解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少了……”

    很久以前有位名叫苏芳仙人的散仙，擅长炼器以及制药，个性孤僻，很少与人交往。传说他在飞升之时在某个地方留下了大量仙器和灵药，人们称那个地方为苏芳仙府。

    “奖品就是通往苏芳仙府的路，里面的奇珍异品你们可以随便拿。”

    王简问道：“为什么玉京大人会有那个‘路’呢？”

    “苏芳仙人曾经受过最信任的人的背叛，从此不再相信人类，门下全是飞禽走兽。大弟子火烈正是我狐族初代狐王。通往那个地方的‘路’就成了历代狐王守护的秘密。”

    “既然是世代守护的秘密，为什么狐王殿下今天要作为奖励告诉我们呢？”小青说道。

    “……我需要里面的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关系到我狐族未来的命运。而光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打开仙府。”玉京抬起明亮的眼睛，“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小青三人互相看看，“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要回去好好考虑下。”

    “理该如此，那么，我等你们的答复。”玉京递给小青一管笛子，“考虑好了的话，请用这个通知我。”

    小青接过，手指接触到细腻冰凉的笛身时，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后了然。微笑道：“知道了。”

    马车象来时一样缓缓在青石板路上行驶。

    小青似乎在摇摇晃晃中瞑目欲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露珠，你不是得了件狐王的礼物吗？是什么？”

    “一件衣服，”露珠微笑着拂拂身上的新衣，看上去是普通的浅灰色，仔细看又流动着绚丽的五彩之光，“听说叫‘彩冥衣’，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鬼穿上之后会有肉体的触感。”露珠的表情显得非常满意。

    小青连忙摸摸露珠的手，果然是温暖而柔软的感觉，“这衣服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知道方法的话，也许能对你大有益处。”

    “狐王殿下给的时候说她也不清楚，这件衣服是从什么仙府中流传出来的。”

    小青皱了皱眉头，“我讨厌有心机的人，玉京殿下还真是知道下诱饵啊。”

    “青姬大人对苏芳仙府没兴趣么？”王简询问道。

    “兴趣自然是有的，不过……”小青沉吟道，“明明说是要给奖品，结果却是要我们自己去寻宝，觉得好亏本。而且倾整个狐族之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情，要我们去做的话，是否能全身而退都不可知……”转望了眼露珠，小青脸上又有了犹豫之意。

    “总之，先好好考虑再决定吧。”

    启明星在天空最亮的时候，小青等人静悄悄回到了温府，小青躺回柴房补觉。

    这天天亮的时候，有两名丫环过来唤醒小青，为她梳洗一番，带去见老爷夫人。“也到了要离开温府的时候了吧，不知道这番是怎样处罚，是打算卖了我呢还是干脆打死送终？”被带到大厅，只见温老爷和张夫人端坐在上面，却是神色和蔼，面带微笑。听见张夫人说道，“小青，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也知道我素日里没拿你当下人看待，是极看得起你的，只是绣云走失了心疼，一时气糊涂了迁怒于你，你不会怪我吧。”

    小青依足了套路，微笑道，“不敢，婢子是贴身服侍小姐的人，小姐走丢了是我们没看顾到，责罚是应当的。”

    “你看吧，我就说这孩子识大体，又聪慧懂事。”张夫人向老爷笑道，“我说的如何？”

    “恩。”温老爷，“你看中的自然是好的。”

    张夫人说道，“小青，你小姐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膝下无人承欢，跟你老爷商议了，打算收你做养女，你看怎么样？”

    “恩？……”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双头记(一)

    “他们倒底想做什么呢？”露珠不解的望着门外来回穿梭的下人。

    小青如今住进绣云的房间，整天只需吃好睡好的过日子，府里上下一并改称小姐，另外还新买进了两个丫头来服侍，突然一下子转变这么快，让人不禁生疑。

    “呵呵，夫人是商家女儿出身，断不会做亏本生意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小青慵懒的从床上半支起身子，手指无意义的缠绕着额前垂下的一络长发。

    “那件事？”

    “打发江南那边的人啊，挽救温家的生意。想叫我代绣云出嫁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无所谓啊，走一步看一步，没事情顺便带你们到江南去看看也好，碰到什么不对的得个暴疾假死就能脱身了。”

    张夫人果然在三天以后便迫不及待的提出了叫小青以温家大小姐的身份嫁往江南富户家做妾的事，没想到小青一口就答应了，原本想着的威逼利诱手段都没用上，只当是这丫头贪图富贵，倒省事。那边迎亲的人正好也到了，于是又准备了两天。因是娶妾，也没什么吹吹打打的嫁娶仪式，小青只带齐了东西并两个陪嫁的丫头被送到对方迎娶的船上。

    关上温府的大门，温全两夫妻才放下心来，张氏又开始心疼钱了，“这次可亏大了，光小青那个丫头就值个千儿八百的呢，再加上那些嫁妆……”温全恶狠狠的说道，“能混过去就算不错了，这些小钱你心疼什么，那家借这次的事顺便占了咱家五成的生意我还没地方哭呢。”温全双眼流露出阴狠的光芒，“也就暂时让他们得意了去，只要能缓过这口气来，谁吃了谁还不一定呢！”

    这是一艘两层的大船，宽敞平稳，站在船头往着一往无际的水面，两边飞溅起清凉的水花，让人心情舒畅。

    “师傅，什么时候能到目的地啊？”

    旁人看不到傲广和露珠的身影，见附近无人时，小青便可和他们低声交谈。

    “按照这个速度的话，大概要一个多月吧。”

    露珠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汴梁城。

    “终于也要离开了。”

    “舍不得？”小青也一同望去。

    “也不是……”

    “对那个地方既厌恶又留恋吧……”

    “发生过很多事情……喜欢的……痛恨的……”

    “不要想太多了，以后还要经常回来的，有左静右静那帮好‘朋友‘在的话，再说我也舍不得天香楼的烤乳猪……”小青拍拍露珠的肩膀，“不过江南是个好地方呢，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有什么好吃的？”傲广连忙仰起期盼的小脸，询问道。

    “哈哈……”

    ******************************************************************************

    一连下了数十日的雨。四周黑暗的街道因为雨水变得模糊，两名更夫在潮湿的雨雾中哆哆嗦嗦，一人拿着雨伞，一人敲更，在泥泞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真是倒霉。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去啊，我家里屋顶上都长出蘑菇了。”拿伞的那人皱眉说道。

    “怕还有些时日呢，”另外一个人打了个寒颤，立春都过了好久了，为什么还如此让人发冷，“等下到了前面老陈家铺子，喊醒他们打两角酒喝去去湿气，老哥哥我请客。”

    “那就叨扰了。”他正有些欢喜，头顶上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声，举头望去，一块巨大的黑影直坠了下来。

    “嘭！”

    “小心。”两人堪堪躲过，被吓了一大跳。“什么玩意？”

    一人举着灯笼上下照看了一下，“好象是牌坊上的一块大木板掉下来了。”

    “百八十年的老东西了，又下这么久的雨，泡也被泡烂了，还好没被砸到。”

    “明儿跟衙门说一声，也该找个人来修修，刷点漆什么的。”

    两人不再多理会，绕开木板嘟啷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在雨水冲刷之下，屹立在黑夜中的牌坊缺失了木板的部分，显现出几行用朱砂写就的奇怪文字，已过百年色仍红如鲜血。

    ******************************************************************************

    “大人，有何吩咐？”王简进入房间时，开封府尹谢太生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文书。

    “啊，你来了。”也没和王简多说客套话，直接把三份紧急公文递给他，“你先看看，三份公文都是山左望江县用六百里急报送来的，虽然发出时间有分前后，不过差不多都是今天同时到的。”

    “很紧急吗？出了什么大事？”王简吃了一惊，连忙接过。

    见第一封文书上写到：“……三日前深夜罗家发生灭门惨案，死亡七人，死状甚怖，似被兽类啃咬，乡民人人自危。组织精干捕快二十名，日夜搜寻，于前日擒获凶手，竟然是本县主簿陈正明。查主簿陈正明，字启远，谦恭有礼，治事得力，素有贤名。擒获之时，茫然失措，举止有异……”

    王简接着看第二封，“……嫌犯陈某前夜逃出大牢，徒手杀死捕快六名，重伤三名，纠斗至天明后，陈似大梦初醒，束手就擒。观陈某文弱书生，素日双手无缚鸡之力，此近妖邪之举，大有可疑，乃请灵鸠寺方丈释德大师前往查看。释德大师说为冤灵附体，自愿以大慈悲法力为其超渡，在监房外为陈某解说佛法……”

    第三封信上沾染了血迹，笔迹和前两封相比显得潦草得多，显是仓促而成，“……陈犯与释德大师谈论佛法，无甚异常，岂料至后半夜变故突起……”后面被血迹模糊了，很困难才能辨认出字来，“……昏睡后……长出双头……释德大师尸体碎不成人形……极恐怖……三十七名捕快及五十六名百姓全部被杀……危及邻县……闻‘鬼眼’王简大人可通鬼神，万望援手……”

    “送信来的人呢？”王简连忙问道。

    “前两名送信人刚到的时候还好好的，坐下来喝了口水以后就突然全身发黑倒毙。第三封信的送信人来时已受了重伤，失血过多，进到京的时候已经是具尸体了，城里守卫见到紧急公文才送到我这里来的。”谢太生答道，“王简，什么时候到望江县？”

    “用最快的方法，大概半天时间能到。”

    “尽快吧，早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做安排，你自己也千万要小心，不能做的别勉强，回来与我商议对策。”

    “是。”王简拱手应道。

正文 第三十章 双头(二)

    天亮了。

    大雨倾盆。

    雨水让视线变得模糊。

    崔应元分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雨水，抬手抹了一把。树林里百草丛生，地上一片泥泞，身为七品县令，素日最重仪容，现在却狼狈得如未开化的野民一般，心中也不禁苦笑。

    身后有三十多名衙差和他一样伏在树丛里，各个都一身的泥水，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下面的小路中间。

    五十多具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在雨水的冲刷下，血迹和黄土混合成诡异的深红色。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尸块更合适，勉强能从他们的衣着上分辨出身份是衙差。

    都是相处经年的手下，也是朋友，是兄弟，一夜之间悉数毙命，崔应元已经悲痛到有些麻木了。不过为了更多的百姓得以存活，这样的牺牲无法避免，说不定下一次就该轮到自己了。

    在那堆尸体中间，仍有一人直直站立。从天亮起，“他”颈上的双头就垂了下来，似乎已经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头，天亮了，现在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再等等看，可冒不得险。”崔应元低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好象清醒过来，在场中茫然四顾，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呼——”崔应元长舒了口气，这一夜应该又捱过去了吧。

    根据这几天观察所知，“他”会在入夜时发作，到天光的时候清醒。为了不让灾祸波及到邻近乡镇，除了派人通知各处疏散百姓逃走之外，一方面组织人手以生命为代价，引“他”往无人烟的山林中走，只是“他”一夜比一夜厉害凶残，现在自己手下的人只剩了三十多个，如果朝廷再不来人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今晚。

    “我去看看。”他说道。

    手下人连忙阻止，“大人，您怎能亲身涉险，还是我们去吧。”

    “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就算不死也没什么用，你们会武的好歹还能撑久一点，我如果回不来，晚上只能靠你们了。”

    说完，崔应元略直了直身子，慢慢穿过树丛向“他”接近。

    “大人……大人……”身后传来他们低低的呼叫。

    应该不会有事吧。

    崔应元走到了小路边上，离“他”尚有五十多步的距离，站定了，迟疑着唤道：“启远兄？”

    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颈边另外一个头无力的搭拉着，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应元，这是怎么了，我……我是不是又……”

    崔应元放心了些，急急走近了几步，“启远兄，你现在觉得怎样？”

    “他”缓缓抬起头来，陈正明的那张脸仍然双目紧闭，边上那个怪异的人头却睁眼一笑，露出狰狞的表情，声音也变得说不出的空洞，“我……觉得……非常好……”

    “上当了！”崔应元一惊，本能地迅速往后退。

    边上的手下人齐声惊呼。

    却见那个人头越伸越长，与身体连接的地方宛如蛇身一般，蜿蜒着飞扑过来。眼看那飞头越飞越近，几已近在咫尺，连那白森森的牙齿也看得一清二楚，衙差待上上前救护，已经来不及。

    “要死。”崔应元暗叹了一声，闭目等死。

    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接着闻到一阵硫磺的味道，似乎还有些细小的微粒落到身上。

    崔应元睁开眼睛。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一手握桃木剑，另一只手对着那个头挥洒着黄色粉末，瞬间形成黄雾将那怪笼住。听他嘴里念念有词，道声“疾”，剑尖冒出团火花，那黄雾变成一个火球烧将起来。

    “啊~~~~~~~~”只听见那怪一声凄厉的惨叫，头缩了回去。然后他整个身体直直的倒了下去。

    崔应元惊魂未定，见那年轻男子转过身来，不过灰布粗衣，相貌堂堂，右瞳青色，奇怪的是如此豪雨，他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的。这人施礼道：“可是崔县令，在下王简。”

    崔应元一屁股坐到泥地里，挥袖擦了擦汗，“王观察可算及时了，请恕在下失仪，本当拜谢观察救命之恩，无奈这脚软不听使唤了。”

    这时手下也纷纷赶到。

    “大人，你怎么样？”

    “还好还好。”

    见王简慢慢走向那个双头怪物。

    “王观察，那怪可死了？”

    王简摇摇头，俯身将那人抗到身上，“有什么地方可以慢慢谈的吗？”

    ……

    “才几天时间，望江县竟然已荒凉至此。”王简一路走来，看到四处残橼断瓦，荒无人烟，只有些无人管束的鸡犬之类，在断壁中寻找可供裹腹的东西。

    镇门前有一个古旧的牌坊，上书“望江县”三个漆红大字。有一块木板似乎是最近才补上去的，与周围的颜色完全不同。

    再走不远就到了县衙。大门洞开，落叶满庭。

    崔应元苦笑道，“自从出事以后，大家能逃的都逃走了，连县衙都如此破烂不堪，倒让王观察见笑了。”连忙命手下人收拾收拾，烧水煮茶。

    王简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吩咐要用这个煮茶，每个人都要喝，“这怪为百年冤灵所化，带有大量死灵毒气，一般人一时不查呼吸之间就中了毒，有可能过了几天就暴毙身亡的。”

    手下人连忙战战兢兢拿去煮了。

    崔应元看看躺在地上的双头怪物，不禁叹息一声，“启远兄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与我同窗十年，共事六年，想不到会到今天这个境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不知道，启远清醒的时候我们也问过他，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某一天夜里开始，就觉得脖子有些不对劲，没想到再过了一夜他脖子上就长出一个人头来。他怕别人以为妖邪，称病不敢来衙门，结果当天夜里就发生了第一起惨案，罗家一家七口尽数惨死……”

    崔应元抬头望望王简，“他素日里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你想想，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四周到处是尸体，嘴巴里还咬着别人的一只手，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他越发害怕，躲在家里不敢见人，他双亲早逝，又未娶亲，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结果到了晚上，多出来的那个头又发作了，控制了他的身体四处行凶。”

    “就我们来看，那个头一般都是晚上乘他疲倦欲睡的时候控制了他杀人，而且似乎又愈演愈烈的趋势。以前他都是一到天亮就能清醒，现在他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

    王简沉声道，“寄附在他身上的冤灵，以人血为食，以人精气为力，刚出来的时候力量弱小，当时若我在，尚有将其封印的可能，寄主还可保一命，现在只有连陈主簿也一起……”

    “若能诛杀妖孽，陈某不牺一死。”不知何时，被捆缚的那人已经悠悠醒转，突然开口道。

    崔应元连忙走近，“启远兄，你可醒了。”

    王简仔细的观察那人。在他清醒的时候，旁边的那个怪头是紧闭双目和嘴唇，没有任何活动的。陈正明本体的脸看上去更惨白瘦弱，两眼深凹，但目光清澈无邪，一看便知是真挚之人。

    王简叹了口气，“陈兄，与你认识时日尚浅，不过深深佩服你的为人，来生若有机会，当与你共谋一醉。”

    “那么，就开始吧。”陈正明闭上了眼睛。

    崔应元连忙屏退左右，命所有人都不可进来打扰。

    王简掏出两根一尺长的银针，一左一右分别刺入两个头的百汇穴，主体这边没什么反应，然而附生的那个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崔应元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王简脸色如常，嘴里开始念咒语。

    随着咒语的音声，那个怪异的头双目睁开，嘴里一声接一声的痛苦的嘶叫，身体也开始挣扎，黑色的血水从嘴鼻中不断流下。空气中散发出难闻的血腥气味。

    王简音调中没有丝毫变动，仍然耐心的平静的继续念诵。

    时间过了很久，崔应元觉得脚都站麻了，终于看见陈正明的身体不再动弹，怪头也越缩越小，须臾不见。王简长舒了口气，袖中取出一个紫金葫芦，打开葫芦嘴，一股黑气缓缓被吸了进去，咝咝有声。王简封好口子，贴上封印。

    地上陈正明的尸身恢复正常人的摸样。

    王简注视良久，“为什么他的尸体会这样？”

    陈正明的尸身上浮现出很多道伤痕，脖子、胸口都有深深的刀口。

    崔应元低声说道：“他不想害人，在还清醒的时候，自杀过很多次。刀剑毒药水淹火烧都试过了，痛苦万分，却只是不死。”声音中明显有些哽咽，“他终于可以瞑目了。”

    王简静默良久，说道：“可惜了。”

    “事情这样就解决了吗？”

    雨仍然没有停。众人堆上木材，不断浇上火油，燃起熊熊大火烧化陈正明的尸身。崔应元遥望着火焰问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王简说道，“我还会再留一夜，以防万一。”

    所有人都没有看见，火中陈正明身体被烧黑的某处，“啪”的轻轻一声，黑碳般的部分脱落，露出了洁白如婴儿的肌肤来……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双头(三)

    “呜呜~~~~~~~~”

    枕边的紫金葫芦里断断续续传出小孩子的哭声。

    细细的，宛如小猫的稚鸣。

    冤灵经常会用各种手段骗人，王简决定不放在心上。连夜赶路到底有些累了，一转身沉沉睡去。

    崔应元等人也是很久没有安寝过，除了留下两个人守在火场以外，其他人都找地方睡下了。

    “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一个人一面往里面丢木柴，一面说道。

    “……恩？”

    “这火也烧了好几个时辰，按理说什么尸体也该烧化了罢？”

    另一个人往火堆里看了看，尸体似乎仍是老样子。

    “倒也是，可能被附身过的格外不同些，管他呢，反正这玩意不烧成飞灰，我们怕都是不能安心的。”

    那人点点头。

    “呼——”，火焰突然毫无预警的变大了，差点烧到他们身上。

    两人没有提防，后退过急时不慎跌倒在地，沾了一地的泥水。

    “你老子的……”一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被同伴捅了捅手。

    抬眼望去，张开的嘴合不上了。

    火堆里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啊~~~~~~~~~~~~~”

    王简被惊醒，直坐起身子。

    “不好。”他连忙袖起葫芦，拿起桃木剑冲出门去。

    崔应元也已披衣起身，正好在外面碰到王简。

    “王观察，发生什么事了吗？”

    “叫大家起来，火场可能有变故。”话音未落，王简的身影已经飘出十几丈远。崔应元呆了呆，连忙回身叫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太阳从云朵间探出头来，春雨过后，空气中应该是潮湿的，带着茂密生长的甘甜的青草味道。

    在这其中，王简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奔到了火场，他猛然停住脚步。

    陆陆续续的，崔应元也带着手下赶到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齐齐站在王简身后，无法挪动脚步。

    “这是……”

    火焰在一旁静静的燃烧着。

    负责看守火场的两个人尸体横倒在地上，内脏被什么东西拖得到处都是。

    如血的夕阳中，立着一个人的身影。

    逆光。

    嘴唇因为沾满了鲜血妖艳无比。

    容颜如玉，温文尔雅，脸上是一如继往的温柔笑容，身上完好无损，先前的伤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和以前正常时候的陈正明没有两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崔应元颤抖着说。

    “是我太大意了，冤灵看来不只一个……”王简沉声说道。“而且已经完全占据了这具身体了。”

    “陈正明”一步一步走近，王简和众人一步一步后退。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来，嘴唇未动，喉咙里发出近乎男女之间的怪异嗓音，“我的孩子……还我……”

    他手掌向王简张开，一用力，袖中的紫金葫芦自动飞到了手上。

    露出嘲讽的微笑瞧了瞧，手掌合拢，葫芦“砰”的一声在他掌中炸开。这葫芦乃是至阳之物，一炸碎末中碰出许多小火星来，飞溅到他身上，立刻腐蚀出许多伤口。

    “陈正明”不以为意，伤口也未见流血，一会儿又自己慢慢长起来，恢复成光洁如玉的原状。碎末中一缕黑烟转了一圈，隐入身上不见。

    听见他喃喃的在说，“吓到了吧，可怜啊，肚子饿不饿呢？看娘亲为你报仇，把他们统统吃了吧……”

    …………

    ……

    水面上的夜显得格外宁静。

    所有的船只都靠岸停歇了，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江南乔家的船上留下了一个人守夜，其他的人统统睡下了。

    嘴里哼着小调，一边抿着小酒，吃几口小菜，这样守着也不太辛苦。突然觉得脖子上一阵麻痒，随手拍了一掌，“还没到夏天就有蚊子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一歪，睡了过去。

    傲广伸头探了探，“最后一个，师傅，他们所有人都睡实了。”

    甲板上，小青不知从哪里变来一套高床软枕，懒洋洋的斜躺在上面，“辛苦啦，大家都出来开始宴会吧。”

    原本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出现了许许多多影影绰绰的人影。

    露珠。

    懒龙大人、左右二静。

    卖汤圆的老鬼老李。

    傀儡娃娃。

    拖着狐狸尾巴的。

    长着两只兔耳朵的。

    狗鼻子的。

    ……

    过江头的时候，在水下修炼的两只锦鲤精探知青姬大人路过，洞府中正逢千年莲花花期，特地送上莲子百颗以示交好。

    小青正好无聊，就准备下酒菜果品邀了众人一同玩乐。

    “小青~~~~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搬走了，人家会无聊啦~~~”左静扑到小青怀里撒娇。

    “是啊是啊~~~~好无聊哦~~~，都没人陪我们玩了。”右静也不甘落后，小小的身子直往小青身上拧。

    “也不一定啦，说不定觉得那里不好玩过几天就回来了，再说你们要是想玩，就过来找我啊，反正几千里地也很近。”

    “总觉得不方便啦。不然我们叫懒龙大人也跟你一起搬到江南去吧？”

    “是啊，反正我们几百年没搬过家了，也该换换地方？”

    “我无所谓啊……”

    一旁沉默着吃东西的懒龙大人抬头冷冷的看了她们两人一眼。

    左静和右静齐齐打了个冷颤。

    “大人生气了。”

    “生气了。”

    “大人是个超级大懒鬼。”

    “最讨厌搬家了。”

    “唉……”

    “唉……”

    锦鲤两姐妹已经借着酒兴，下场献舞。但见锦衣翩翩，彩带纷飞，还借助操控水的力量，与水花共舞，月光之下，一片粼粼，煞是好看。

    热闹的宴乐之声响彻云霄。

    小青面带微笑的看着众人玩乐，拿起酒杯慢慢饮着。

    露珠坐在旁边为小青斟酒。

    “总觉得……”

    “恩？”

    “总觉得小青你的表情越来越落寞了。”

    “哦？看得出来吗？”小青转向露珠。

    “即使在这种热闹的时候，小青的眼睛里也没有笑容。”

    “恩——”小青望着欢歌载舞的宴会，“怎么说好呢……”

    “我虽为人身，但是开始修炼以后，就没有办法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交往的朋友都是非人类……”小青苦笑一下，“自己好象在渐渐脱离人世一样，有少许不安吧。”

    “……”露珠想不出话来安慰小青，因为她自己也已不算人类，并且还需要依附小青才能保持现有的生活状态。

    还有一层不安小青没有说出来，有朝一日如果回到现代社会，是否还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和父母亲继续生活下去呢？

    “不过，还是有一个的……”小青笑道，似乎回忆起了某些事情，“曾经有一个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仍然能和我做朋友的普通人……”

    突然发现了什么，小青停口不语，仰首朝天看去。

    夜空中一道银光闪现，疾驰而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影在小青面前显现，全身散发着幽蓝色的光，很明显不是人类，单膝跪下。

    小青微微眯起眼睛，“这不是王简手下的五鬼之一么？我发了请贴给你家主人请他喝酒，为什么派你来呢？”

    “小人风灵，主人在望江县有难，特派小人来请青姬大人援助。”

    “恩？你家主人从来就没有好事情找过我。”小青撑起下巴，“穷得要死，平常也不请我吃饭，到需要的时候就想起我啦……”

    “小青，你不去吗？”露珠有些担忧。

    “去，去。”小青懒懒的起身，“这种人类的朋友死一个少一个，还是去看看得好……”

    和宴会上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你们吃好玩好，我去去就来。”

    “傲广！”

    “知道啦。”

    傲广跳到空中滚了滚，现出原形，小青带着露珠坐了上去，说道：“带路吧。”

    ……

    王简苦苦支撑着。

    身后的人数只剩下二十多个。

    直接和“陈正明”对仗了一场以后，王简发现对方的力量比先前大大增强，灵符和桃木剑已经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即使有也能很快恢复。

    而且，整个镇上似乎被对方施展了强力的结界，除了王简以外，其他的人都出不去。

    无奈之下，以十多条人命为代价，和五鬼的牵制，王简匆忙用石块和几所民宅建造了一个简单的五行阵。

    暂时把冤灵困在阵中。

    但是随着夜幕的降临，冤灵的力量越来越强，以蛮力用直接的手段慢慢将阵法破解。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的话还可以逃走，但是还有二十多条人命让王简只能选择死守这一条路。在冤灵破坏阵法的同时，王简带着众人在阵中穿来穿去，一边乘机修补，勉强多拖延些时间。偶尔疏忽，被冤灵发现他们，就会损失一条人命。

    这时正好接到小青的请贴，忙命风灵求援，一面竭力支撑。

    王简擦擦额头渗出的汗水。

    “王兄说的那位高人，会来吗？”崔应元在后面瑟瑟发抖。手和脚因为搬弄石头的关系，多有擦伤，过度紧张所至倒也没觉得疼痛，“不是我怕死，实在是那种死法也太……”

    在古人的心目中，留全尸的观念很重要，据说尸体不全连阎王爷都不收，更别说下辈子投胎了。所以民间常有被斩首的犯人鬼魂，跑去找裁缝师傅，给他蒙上眼睛，带到一间黑黑的房子给自己把头和身体缝合的传说。

    “如果崔兄真的不幸遇难，我又没死的话，一定会帮你把所有的部分都缝好安葬的，这点我还可以保证。”王简说道。

    “别……别开这种玩笑，太吓人了。”崔应元连忙说道。

    “看到啦……”阴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崔应元“啊”的一声惨呼，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冤灵抓住了脖颈，“陈正明”露出笑容，张开白森森的牙齿咬下来。

    “木灵！化身借力！”王简迅速双手结印。

    “是。”地下什么人的声音轻轻应道。

    地底伸长出无数带着触须的藤蔓将冤灵紧紧缠住。手松开了，崔应元掉到地上。

    “乘这时候，快！”

    王简拖着崔应元闪入阵中，左右走了几步，便隐去踪迹。

    “陈正明”想向前追，却被藤蔓束缚住手脚，冷哼一声，藤蔓尽数被硬生生绷断，“有实体也有麻烦啊……”

    “呼，呼，呼”

    崔应元和王简都在大口大口的喘息，“刚才真是好险啊。”

    “再有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王简苦笑道。

    “能把鬼眼逼到这个地步，可是常说的‘终日打雁，也被雁啄了眼’？”

    “这个声音是？”王简循声望去，对面的断壁上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青姬大人，你们总算来了。”

    小青微笑着从墙头飘下，傲广和露珠跟随在后，“一定是你平日杀鬼太多，应有此报罗。”

    王简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也笑道，“我推演过，素日也有行善积德，命中注定有此次贵人扶助，阳寿不该绝呢。”

    “哈哈。”

    “现在该怎么办呢？”

    小青潜入阵中观察了一下。沉吟道，“倒是古怪得紧，一般冤灵附身，很少有融合得这么完美的……”

    “不错，再怎么样本体都会对外来的灵有一定的抗拒性。”王简说道。

    “那么除非有某种原因让本体失去了抵抗，心甘情愿让它们附上去的。”

    崔应元连忙道，“不可能啊，启远兄一直那么痛苦，怎么会是心甘情愿让它们附身呢？”

    “谁知道呢，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也有可能在冥冥中有某种‘缘’或者叫‘孽’的东西存在……”小青说道，“若是只要消灭那冤灵的话我一刀月华轮也就砍了，但是其中要是有什么缘故，却未必能这么一起斩断，将来还会有后患。”

    小青起身拍拍手，“总之，先调查看看吧。”

    王简说道，“可是我的阵法太过简陋，支持不了多久，那怪应该就快破出来了。”

    “真蠢，知道不敌还正面迎敌，当然容易被破阵啊，与其‘堵’不如‘引’……”小青给了王简一个白眼。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双头（四）

    一共有二十四人。

    小青从王简那里拿了二十四张空白的符纸。

    “你们每个人都过来，滴一滴血到纸上。”小青对崔应元等人说道，“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

    血迹滴在符纸上很快隐去，仍是一片空白。

    小青拔下头上银钗，每一个人报上自己名字以后，随手蘸着水在符纸上写写画画。

    崔应元好奇，站在后面盯着看。同时手指照着小青的笔画在自己手上跟着描。

    “横、竖、捺……看上去却象汉字，但是又认不出来是什么字啊？”崔应元狐疑的嘀咕。

    “这，大概是反书吧。”王简说道。

    全部写好以后，小青从寒铁戒中取出一面铜镜，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双手合握，低声念道，“疾”，然后对摆在地上的符纸照去。

    一片白光闪过，符纸消失不见，原地出现了二十四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咦——”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小青挥挥手，说道，“去吧。”

    这二十四名变幻出来的替身便鱼贯进入阵中，四下散开。

    有个别大胆的人按捺不住好奇，爬上墙头看看阵中情况。

    “陈正明”正在阵中徘徊，时不时对面前的障碍物一掌打去，顿时化为碎石断瓦。忽然，他好象发现了什么，喉咙间发出欣喜的呼声，“看到啦，看到啦。”

    从角落里抓出一个人来，一口咬住脖颈，大口大口的吮吸血液，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

    咔啦咔啦。

    咔啦咔啦。

    咀嚼骨头的声音。

    正好抓住的是墙头偷看的那人的替身。

    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那妖怪的嘴下痛苦挣扎，好象脖子真的在被妖怪啃咬一样，那人脚一软，从墙头上直直摔了下来，半天动弹不得。

    “他想吃人，就给他吃吧，这样一时三刻他也出不来了，”小青微笑道，“那么，我们去吧。”

    吩咐露珠和傲广留在原地压阵，保护其他人，小青和王简带着崔县令向外走去。

    三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不时可以看到一、两具未及掩埋的尸体。

    “怎么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t 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王简皱着眉头，由青色眼眸望到的世界中，那些尸体边都伫立着彷徨的鬼魂。

    “结界同时也困住了鬼，他们无法到阴间去，如果到明天仍是这样的话，第一批死者可能会起尸变。”

    “我也不想把事情拖到明天解决，船上还有一大帮子人等着我呢。”

    崔应元似懂非懂的听着他们交谈，小青突然转向他问道，“在陈正明被附身的那几天，这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崔应元愣了愣，“好象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仔细想了想，“那几天都在下雨，来往人少，连衙门里官司都没几件，好象就是望江县牌坊上木头被水泡烂了一块，后面找人去修了……”

    “去看看。”

    三人站到牌坊下。

    小青注视着牌坊上那块与周围颜色不同的木块。

    “新补上去的，天太湿还没来得及刷漆……”崔应元解释。

    小青一抬手，写有“望江县”三个大字的厚厚木板象张纸轻轻飘下。

    “你怎么……”崔应元有些发急。

    小青和王简没理会他。一些奇怪的红色字迹显现在牌坊上。同样的字迹在

    掉落的木板背面也有。

    小青问道，“怎么样？”

    “是镇压鬼的符文，”王简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一面是阴符文，一面是阳符文，这面缺失了一块，符咒的力量自然就减弱了。”

    “如果把符文补上是否能恢复原状？”

    “那只冤灵吸收了许多人的血和精气，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被这种符咒困住了。”

    “那只有去找那个问问情况了……”

    “恩。”

    两人起身向前走去，崔应元莫名其妙的跟在后面，“那个……是哪个啊？”

    ……

    土地庙门前。

    推开大门，檀香的气味迎鼻而来，里面似乎完全未受外界诡异事件的影响，仍然是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

    庙里有一棵树龄逾千年的大枣树，树冠茂盛，几乎遮住了整个土地庙的上空。正是适合生长的仲春时节，刚长出不久的嫩叶油油亮亮，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为什么要到土地庙来？”崔应元问。

    小青吩咐道，“把门关上，退后三步。”

    崔应元不明所以，不过依言而行。

    “你的官印带在身上的吧。”

    “恩。”

    王简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请崔大人在上面用印。”

    崔应元接过一看，王简写成一张拜贴，上面写着“望江县令拜见望江土地”。他迟疑着从怀里掏出官印，呵了几口气，盖上印章。

    王简将纸从门缝中投进去。

    等了片刻，然后将大门再度推开。

    里面的景物完全变了。

    看不见灯火，却变得象白昼一样明亮。

    庙宇、神龛、香炉等等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篱笆，民屋、水井……俨然一副乡间小屋的平凡景致。唯一没变的，是那棵大枣树。

    正前方立着一个褐衣老者，精神矍铄，微笑着拱手相迎，“未知县令大人及两位上仙降临，有失远迎。”

    “土地公，我们找你打听点事。”

    土地公？？这几天虽然发生了很多诡异的事情，但是活生生的土地公公站在面前，还是让崔应元倒抽一口冷气，全身僵硬得不敢乱动。

    看上去更象一个和蔼的老爷爷。

    “在下法力低微，不过活得久些，看到的多些罢了，本地发生这么多事情，在下也无能为力。”土地公说道，“你们是来查问那冤灵的事情吧？”

    “说来，那也是个非常可怜的人呢……”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陷入久远回忆的表情。

    那只冤灵是一只产鬼。

    所谓产鬼就是因为难产而去世的女鬼。

    发生在唐天宝年间的事。

    解刘氏，闺名素卿，大家女，知书答理，貌美贤惠，所嫁夫君解子亮，乃当朝监察御史，夫妻甚是和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素卿被丈夫一纸休书逐出家门，据说罪名是与人有染。她无处投靠，只得含羞忍辱返回望江县娘家。当时已身怀有孕。

    娘家是名门望族，当时父母又已辞世，兄嫂嫌她有辱家风，对她冷言冷语，白眼相看，食物和住宿比佣人都不如。长期的心情郁结和食物缺乏，导致素卿早产，周围的人都佯装不知，也无人请稳婆接生，她一个人挣扎号叫了三天三夜，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终于在痛苦中含恨而终。

    怨恨让她死不瞑目，尸身不腐。

    家里人把她匆匆下葬。

    四十九天以后，素卿的冤灵在夜晚出现，大肆行凶，袭击镇上的居民，吸取他们的血液，啃咬他们的尸体。镇上的人惶惶不安，特地请了高人前来降伏。

    高人查勘一番后，先在白天开棺将她的尸身火化，为了安抚阴灵，在县门前为素卿建了一个牌坊，写上镇压的符文。后来果然平安。

    那个牌坊符文隐藏在里面，表面上看是个无字牌坊。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某任县令来到这里，认为无字牌坊很奇怪，顺便拿来作了望江县的牌楼。

    “原来是这样……”三人恍然。

    “那么，符文被解开以后，全县这么多人，冤灵为什么会单单找上陈正明附身呢？”小青问道。

    “是前世的冤孽……”土地公垂眼说道，“他是解子亮的后世，冤灵应该是一眼就认出了吧……”

    “恩……最后一个问题……”小青沉吟道，“解子亮后来怎样了？”

    “因为上书获罪皇上，在刘素卿死之后三天被处死，尸体也葬在本县。”

    “这样啊……”

    …………

    ……

    “好饿……”

    “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还是觉得饿？”冤灵从尸身上抬头，手指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液。

    腹中未来得及出世的两个孩子传来不耐烦的悸动，它们也很饿，比母体更需要大量的食物。

    饥饿的感觉让它暴躁不已。愤愤的将手中的尸体掷向一边，墙壁被撞倒了大片。

    墙壁后面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它一喜，冲了上去。

    不过一会儿，又愤怒的将那人抛远，“假的，一定是假的！”

    “谁？谁在和我作对，快滚出来！让我吃掉你，让我撕碎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凄厉的呼喊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又似乎远在天涯。

    “至诚谨借天地之力，东西南北，宇内清明，乾坤有序！”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名白衣少女，右手轻轻贴到地面，道声，“破！”

    以所立之地为中心，看不见的气流一圈圈向外扩散。

    冤灵闷哼一声，知道自己的结界已经被破了。

    “难闻的味道……，”它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和三百年前镇压我的人是同一种味道，我一直记得……让我辗转难眠，让我念念不忘……”

    “吃了你！”它瞳孔突然变成红色，双手长出了又长又尖的指甲，形如兽爪，以迅雷之势扑了过来。

    眼前白影一闪，小青已飘到左边。

    它转向左抓去，人已飘到右边。

    王简等人站在不远处观看。

    “看样子，应该是那位青姬大人占了上风，可是这样绕来绕去到底她想做什么啊？”崔应元问道。

    王简微微一笑，“如果说解决一件事情有上百种方法，她通常也只会选那一种方法。”

    “哪一种？”

    “最懒的那一种。”

    王简神情一变，好象发现了什么，“来了。”

    空气突然变得潮湿。

    好象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慢慢扩散开来，带着一阵阴冷的泥土气息。

    什么东西在逼近。

    那只冤灵好象也感觉到了，本能的后退了两步，有些惊慌的左看右看。

    淡淡的雾气中渐渐现出两个人影。

    “是谁这么无聊，树这么大个结界在这，我说怎么名册上的魂都找不到呢？还好现在被人破了。”

    “就是，害我们兄弟被小陆狠狠骂了一顿，要是再耽搁下去出了尸变，闹到阎君面前，可更没好果子吃了。”

    两个人影越来越清晰，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都是二十岁左右，脸色带着因为许久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黑衣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边看边向众人一一打量，“恩，恩，你，你，你们都没在这次名单上。”

    瞟见了王简，“哦，鬼眼啊，又看见你了，你还早还早。”

    王简笑道，“多谢。”

    他看了看王简身后的露珠，“你么，就麻烦点，好象有高人一直在帮你压制怨气，不过这样也太慢了，册上虽没你的名字，但要不要考虑下一起来呢？比较痛苦点，但能早点投胎，重新开始新生活不是更好么？”

    露珠总觉得那两人不怀好意，本能的向王简身后躲了躲。

    王简伸手横在露珠面前，“不用了。”

    黑衣人咋咋舌，摇头道，“你们人类啊，就是这么放不下，看不开。”

    两个人走到小青和冤灵的面前，先看了看小青，“不在管辖范围。”

    又走到“陈正明”面前，“陈正明，是了，快跟我们走吧。”

    那冤灵脸上因为恐惧而扭曲，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真麻烦。”白衣人从怀里掏出个铃铛，摇了两摇，“陈正明，上路啦！”

    “啊——”

    冤灵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紧紧抱头，脚步也变得踉跄不稳。

    一个白色的人影似乎要从那个身体里脱离出来，又被什么力量拉了回去。

    “陈正明！”

    白影再次伸出体外，吃力的挣脱开丝丝缕缕白色胶状的东西。终于脱出体外，慢慢凝聚成陈正明的样子。

    象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茫茫然的表情。

    在陈正明的鬼魂脱离出窍的同时，身体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身影被弹出体外。

    不过眨眼之间，陈正明的身体突然面目全非，变成被大火烧过的焦炭状。

    然后“啪”的轻轻一声，化为尘土。

    “不要~~~~~~~~”现出了原形的女鬼不甘心的呼喊着。

    她衣衫褴褛，长发纠结散乱，惨白的面容，大腹便便。她愤怒的冲向黑衣人，但无论攻击多少次，打到的似乎都只有空气。

    黑衣人似乎根本没看见她，只顾在那里核对册子，“恩，陈正明，验明正身了，”他亲热的拍拍陈正明的肩膀，“大善人啊，兄弟们接你去天堂享福了。”

    女鬼闻言更是大怒，一面徒劳的向他们攻击，一面喊道，“不可能！为什么！他杀了这么多人怎么能入天堂，他应该下地狱！下地狱！”

    黑衣人轻蔑的一笑，“莫说阴间阎君心如明镜，秉法公正严明，你附在他身上杀人害命造的孽怎么能算在他头上，退一万步说，他就算真的杀了百八十人的，一样能入天道，他做过的善事能福延六世呢。”

    陈正明疑惑不已，说道，“这位大哥，在下家境也仅够温饱，平常也没做过铺路修桥，建庙施粥的善事，什么事情能让我福延六世？”

    黑衣人往前翻几页，“你啊，前世就是个大善人，是位忧国优民的好官，为民请命为奸臣所害，福延三世；今世虽然只是个九品主簿，但以民为本，不顾自己身微言轻，上书朝廷取消进际税，福延再三世。”

    “可是，我的上书并没有采用啊，连内阁都没到就已经被驳回了。”

    “阴间记事不象阳间，但凡有此善心便算是善事了。”黑衣人看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陈大人准备启程吧。”

    白衣人右手一挥，一辆宽敞的马车出现在眼前。

    “不！你们被他骗了，他是世界上最卑鄙最该下地狱的人！”

    女鬼仇恨的眼睛里象要滴出血来，狠狠的抓向陈正明，结果仍然是落空。

    形状已近癫狂。

    “你们就这么带他走了，这女的怎么办啊。”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小青突然问道。

    “我们的任务只是接这些鬼魂回阴间，这只厉鬼么，自然有来收拾的。”白衣人淡淡的说道。

    “可不可以……让那女人弄个明白……”小青说道。

    黑衣人和白衣人互看了一眼，“幸亏你破了结界，不然没法完成工作，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就答应你吧。”

    黑衣人走到陈正明身后，对他天灵盖猛拍了一掌。

    眼神开始变混浊，然后又变得清澈。

    如大梦初醒。

    面对仍在企图攻击他的那个女鬼，端详了半天。

    试探着轻呼道，“素卿？”

    冤灵如遭雷击。

    全身都动不了了。

    这个声音——

    这个神情——

    这个眼神——

    是他！

    是那个无论是爱是恨永远刻骨铭心的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抚上她的脸，结果只碰触空气。

    一愣。

    叹息。

    温柔的低语道，“素卿。”

    素卿素卿素卿素卿。

    “不要这么叫我，不要再用这种声音叫我！”素卿的眼泪抑止不住的下落。她努力的左右摇头，想要摆脱那怀念的声音，“孩子明明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诬陷我和别人私通！既然你一纸休书休了我，现在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对不起，素卿。”他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忧伤的微笑。

    “对不起？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们的两个孩儿，让她们永远无法出世，让我日日夜夜在怨恨痛苦中挣扎！解子亮，就算你在地狱中呆一千年一万年，上刀山下油锅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素卿你原谅我。”感觉到她的痛苦，解子亮难受到有些哽咽，“我是为了国家……我身为监察御使，看到朝廷中有人蒙蔽圣听，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徇私枉法，大唐数百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若是我破釜沉舟，以死相谏，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我不听，你说谎……”

    “奸相党羽众多，我必是九死一生，如若获罪，定会连累亲人，你当时又已经身怀有孕……那样做，我只想保住你和孩子一命……”

    “我没想到会害了你们……”眼泪已经忍不住了，他仍然如在生时一样，努力抬头向上看。

    素卿愣住了。

    这是自己怨恨了几百年的事实真相？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上书之前我写过一封遗书，上面记载了所有的事情，嘱托心腹家人带给你。”

    素卿凄然一笑，“太晚了，京城离这里太远，那人送信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那么，是我恨错了？

    恨意一旦放下，昔日的恩爱又涌上心头。

    试着想要碰触他。

    触不到。

    “原谅我。”他低声道。

    “不，我原该相信你的……”

    一定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

    所以会有这种惩罚。

    “素卿……”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黑衣人不耐烦的催促道，“该上路了。”

    “不，我要和我娘子在一起。”解子亮说道。

    “该上天的要上天，该下地的要下地，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以为阴间是什么地方，还能让你选啊？”白衣人冷冷的说道。

    “求求你们，别把我们分开。”素卿——那只冤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哀求的神情。

    “我们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解子亮也苦苦哀求。

    “你已经不是解子亮，你现在是陈正明，前生一切都和你已没有关系，还放不下怎的？”白衣人说完，左手一晃，祭出一面白旗来，一引一带，解子亮身不由己的飘向那辆马车。

    “不要——别离开我。”素卿惊慌的在后面追赶着。

    “素卿……”他满脸不舍。飘进了车身，仍从窗户探出头来，手努力想伸向妻子。

    马车缓缓的开始挪动。

    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黑衣人和白衣人走在马车两边，前行速度并不快。

    但是怎么也追不上。

    “我想跟你在一起。”素卿泪流满面的大喊道，仍然没有放弃，脚步急急的向前追。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我杀孽深重一定只能下地狱，所以附在你身上杀人，希望你也下地狱，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如果能跟你在一起，即使是地狱我也会觉得象在天堂……”

    “原谅这样愚蠢的我……”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马车渐渐消失了。

    素卿无力的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旁边的人一片肃穆无语。

    露珠的眼圈早已红了。

    小青察觉到有些不对。

    大地微微在震动。越来越强。

    “退远些，有死气散出来了。”小青向众人喊道。

    突然素卿发出一声惊呼，地面上裂出一个大坑，把她陷了下去。

    她本能的牢牢抓住坑边，脚胡乱瞪着，想找个得力的地方。

    坑壁光滑如冰。

    向下看去，深不见底。黑雾迷漫，象一个巨大的怪兽企图吞噬一切。

    素卿的指甲伸长，努力向往外用力爬。

    一个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响起，“解刘氏素卿，难产致死，本属无辜，不该因冤成灵，杀害人命。共计杀人命五百三十二条，按阴间律法，入黑暗地狱，受百鬼啃咬，以证因果循环。”

    “不要啊！”

    光滑的坑壁上浮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是那些被她杀死的人。

    只有人头，嘴巴开开合合，牙齿相叩发出连续不断的“嗑嗑”的声音。

    一双双眼睛露出仿佛野兽盯住猎物的光芒。渴求，欲望，贪婪……让人不寒而栗。

    素卿惨叫一声，挣扎得更用力了。

    坑底有一股吸力在把她往下拉，而且力量越来越大。

    “求求你们。”素卿向不远处站立的小青等人喊道。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求你们帮帮我，让我把它们生下来！”

    “啊！”指甲承受不住力量，断裂了两根。

    “求求你们！我不想孩子受连累，不要它们跟到地狱受苦。”

    王简看小青往前走了一步，似有意动。连忙说道，“产鬼产子，鬼子集怨气而生，又未足月，魂魄不全，必须要靠人血和精气才能活下去，稍不小心便成大患。”

    小青停下。

    素卿直直的看着她，“求求你！求求你！”

    小青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会负责养它们。”

    一个转身，腰间系的带子延展开来，飞向素卿将她的双手紧紧缚住。

    素卿手一得力，立即憋力想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啊……啊……”她痛苦的呻吟，满脸的汗水。

    “你要快一点，我撑不了多久。”小青把腰带的这一头紧紧缚在右手上，腰带中间因为吃力绷得笔直。

    “是……”

    露珠看见素卿这么痛苦，想上去帮忙。

    王简连忙拦住了她，“小心，那坑连接地府，有死气泄出来。”

    说话间，一股浓浓的黑气从坑中飘了上来，爬过素卿，顺着她手上的腰带蜿蜒着蔓延过来。

    所过之处，地上的花草立即枯死。

    黑气蔓延到了小青的右手，洁白的肌肤立刻现出暗哑的黑色。

    手指头，手掌，手腕……

    露珠惊呼道，“小青！”

    “我没事。”小青抬左手示意她止步。

    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还好黑气到她手肘后就再没向上了。

    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坑里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啼哭，两个红色的光球里裹着未出世的胎儿形状飘了上来。

    素卿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终于……”

    腰带绷断了。

    她直直的向下坠去。

    大地又是一阵震动，大坑被合上。

    除了四周一片枯死的花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

    ……

    天快亮了。

    送走了小青等人，崔应元一个人来到县城大门的城墙上。

    向下望去，满目仓夷。

    平常这时候，街上已经有赶早市做生意的人了。不远处的村庄里冒起白白的炊烟，女人在给下地的男人准备饭菜……

    现在是一片死寂。

    “没有了百姓，县令还能成为县令吗？我这个县令当得真是……”崔应元喃喃自语。

    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

    和蔼慈祥的声音。褐衣，白色的头发、眉毛和胡子。

    “我年轻的时候啊……”他咳了几声，微笑道，“还记得遇到的第一户到这里人家，正好是我结满果实的时候，那家的男人看到我说，‘早生贵子’呢，认为是个吉利的兆头，便在这里建了个小小的土地庙，一家人住下了。”

    “然后，聚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村子变成了大村子，后来又变成了县。”

    那位土地公公笑容特别温暖，“人啊，是特别留恋土地的家伙。村子也好，国家也好，就是这样慢慢建立起来的，从无到有，从简陋到繁华……”

    “这里会再度繁荣起来的，好好努力吧。”

    崔应元还在思索他的话，“结满果实？……您不是土地公公吗？”

    “履行着土地公的职责的人，就是土地公了，这可不象官职还要皇帝来封哦~~”褐衣老者呵呵笑者，身体象片羽毛一样随风飘在空中。

    逐渐透明，与背后茂盛的树叶融为一体。

    “那么以后还要请你多帮忙啊。”崔应元对空中喊道。

    “遵命。”声音远远的传来。

    第一缕曙光照亮了大地。

    万物初始。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山有木兮(一)

    夜风拂阑。

    吸够了血液，两名粉红色的婴孩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喉咙里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小青叹息一声，从床上爬起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模糊的人影。

    望江县收养的两名鬼婴，小青给它们取了名字，一个叫小米，一个叫小麦。

    说起来，天下间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不过身为饲主的小青，也成为了别人的“粮食”。

    鬼之子需要血液和精气才能活下去。

    “啊呀，我觉得自己皮肤都黄了好多，这样下去早晚被这两个小家伙吸成干尸……”小青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右手，因为沾染了死气的缘故，已不能伸展自如，自肘部以下，干裂乌黑的皮肤，象只风干了的鸡爪子。

    白天需要小心的把右手藏在宽大的衣袍里，船上不少人，万一被看见了只怕会被人误作妖怪来打。

    掀开门帘，小青上了甲板透气。

    船上其他人应该都已进入梦乡。

    耳边传来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江风潮湿，迎面吹来令人精神一振。

    满月。

    月夜如昼。

    小青在船头躺下，身下就是川流不息的河水，远看上去人象浮在半空中。

    放松了身子，缓缓引导月光中的灵气进入丹田，周身游走，暖洋洋的气感让小青舒适的眯起了眼睛。

    “毕竟还是……太吃力了啊。”

    虽然把修炼方法传给了露珠，但她练起来并没有很大效果，时常需要小青暗中输送真元，才能压制体内的怨气。

    说来，鬼还是不适合人类的修炼方法。

    现在又加上两个鬼婴要养，小青那种半调子的修炼方式已经开始觉得吃力了。

    而且，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可预料，至少要保证她们能有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

    只有去试试啦。

    小青掏出一管笛子。

    修长的手指细细的抚摩，柔韧的紫竹笛身，光滑而冰凉，上面雕刻着精美繁杂的花纹。

    是狐王玉京殿下送的宝物。

    犹豫了片刻，小青把笛子放到唇边。

    “呼”的吹了口气。

    笛子并没有发出声音。相对的，上空现出一团水状的凝露，浮现出狐王清晰的身影。

    “青姬大人。”

    “狐王殿下。”

    “深夜传讯，想必大人已有决定了。”

    “是，不知道是否太迟？”

    “迟比不到好。”

    “呵呵。”

    “……”

    王简正在书房整理上一次的资料。

    每处理过一桩案件，他都会把发生的事情以及灵类的特点、应对方法详细记载好，以为后来人做打算。

    房内干净整洁，安静无声，窗中渗入的阳光中，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

    习惯了整天和各类阴暗奇异的妖鬼类打交道的生活，这一刻的安宁和舒适就觉得格外珍惜。

    好时日总是不长久。

    感觉到气息一变，有谁突破了他的结界闯了进来？

    还没容细想，傲广圆圆的大脑袋已经倏地出现在眼前。

    笑嘻嘻的向王简问了声好，说道：“师傅叫我来接你。”

    王简执笔的手一下僵住，墨汁在纸上沁出好大一个墨团，那位大人主动来找他，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只是欠过人家好几个人情，又没实力得罪，躲也躲不过，又能如何……

    傲广眼见桌上还有半钵磨墨剩下的清水，伸手取来，嘴里念了句什么，将水向空中泼去。

    水花在空中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镜面拖住了般，沿着那面往下流落，形成水帘。

    小青的身影出现了。

    带了些许微笑道，“我打算与狐王合作，去一趟苏芳仙府，你也一起来吧！”

    王简沉吟道，“上次你不是也在怀疑玉京大人的目的吗？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所谓决定狐族未来命运的东西是什么，身为狐王怎么可能让外人接触到那么重要的东西……”

    “真有那么重要的话，她就不怕我们抢先拿到手控制整个狐族？并且那个地方想来也不是块太平地，若是不信任我们，找到东西后玉京大人动了杀机怎么办？”

    王简一一分析道来，“何况以青姬大人你的实力，在当世已经数一数二，就算仙府里面再多珍宝，对你来说也没多大用处。”

    “的确如此，不过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也要去一趟，为了露珠。”

    “？”王简心一抖。

    “彩冥衣是前代狐王从苏芳仙府中带出来的，我想那里面应该有适合露珠的灵药或典籍才对。”

    “露珠的事情你也知道，有我的真元支持才能维持现状，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露珠要么会被怨气侵蚀神智，恢复成怨灵的本来面目，要么失去凝结成灵的执念力量，魂飞魄散……无论是哪一条，相信你也不想看到吧？”

    小青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如果我一直平平安安，当然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是露珠她将来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我还想看到她嫁个好男人，过上普通女子的好日子，弥补下她生前的缺失。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露珠能有独立生存的力量。总不能人家夫妻燕好的时候，我还在人家家里插一脚吧……”

    露珠，一想到那名惹人怜惜的女子，王简的心里总是微微的一疼。

    小青不是在暗示些什么吧。

    怎么看小青笑嘻嘻的脸上都有点象只狐狸……

    “王简法力低微，怕帮不了什么忙……”

    “既然狐王当时是以五行八卦阵作为考题，想必是有所关联，那可是你擅长的部分，而且我现在的力量……”小青晃了晃乌鸡爪子一样的右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那么，你来不来？”

    ……

    “可是，这一趟出门不知道要多久，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京城这边要是发生什么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吧，已经叫了代替你的人去了。”

    恩？小青越是这么说，王简越是有点放心不下。

    “代替你的人，已经在府外了。”

    王简狐疑的打包好行李，跟着傲广准备出发。

    到了内院的门，正碰见谢大人引了位白衣秀才向里行来。

    那人顶多二十的样子，斯文俊秀，眉眼间多了丝寻常男子少有的妩媚风流，见他微笑着上前行礼，“王简师兄，你尽管放心去做‘大事’，这段时间小弟自然会处理好京中异常案件的。”

    王简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象与师兄弟久别重逢的感动。

    更象是受到了巨大的威吓。

    谢太生笑呵呵的说道，“王简你师弟如此风流人物，怎的不早些介绍给我，既然你身有要事，就快去快回吧，这边有胡公子看着，不会有事的。”

    说完，亲热的携了那位胡公子的手往里去了。

    不会有事？

    叫一只狐狸精来负责京城的灵界事物，会不会讽刺了点？

    似乎是察觉到王简在想什么，傲广微笑道，“这是狐王派来的人，师傅说他能力比你强，叫你放心，顶多丢几只鸡而已……”

    是……是吗？

    还有谢大人那口气，那亲热劲，不……不会是传说中的龙阳之好吧。虽然跟随谢大人这么多年，没发现他好那一口，只是狐狸精都是极擅魅惑人心的……

    现在已经不是男人就安全的时代了啊……

    没容他多想，已经被傲广拉入地下。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山有木兮（二）

    两个酒鬼在安静的街道上走着。步履蹒跚，醉眼朦胧，嘴里说着胡话。

    “兄弟，你不行啊，才灌两壶就醉了。”

    “你才醉了，我没点事，你看你看，我走路能走一直线回家。”

    “这……这算什么，我也行……”

    这人身子一歪，不小心被人家屋檐下堆的木柴绊倒在地。

    “痛……”

    翻过身来正好仰望夜空。

    “喂……你看……”

    “恩？”另外一人向天上望去。

    月光中，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王简是第一次在马车里洗澡。

    傲广用土遁术将他带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沾满了各色泥土。

    空间里水气弥漫，全身泡在温暖的水中，这一阵子身心累积的疲乏好象都烟消云散了。

    一名年轻美丽的侍女掀帘进来。

    王简立刻手足无措。

    “大人，为您准备了衣服，放在这里了。”

    “好……你可以出去了。”

    “是。”

    那侍女笑着的往王简的木盆里瞟了一眼。

    “大人，要不要我帮您擦背呢？”

    ……

    “王简，你的脸好红。”

    见到他进来，小青笑道。

    “……大概是热水泡太久了的缘故。”

    被施过法术的马车里，空间被放大了很多倍，简直象一栋小型的宫殿。

    小青舒适的靠窗而坐，面前摆着各色的小点心，热腾腾的茶水。

    傲广坐在旁边，嘴里塞满了食物。

    王简走上前坐下，小青执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

    “露珠……没跟来么？”

    “留在船上了，狐王派来的人我请他做了我的替身，不过温家的事情他们都不清楚，露珠在那边照看我能放心些。”

    狐王给小青派去了两个人，除了做小青的替身外，另外还要负责养育两名鬼婴，现在那两个人正在叫苦不喋……

    王简喝下一口茶，慢慢的品味着那一丝苦涩在舌尖化作甘甜，“青姬大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为什么要执着于温府的那个身份呢？”

    “正因为天下太大……”小青注视着窗外的夜空，明月似乎伸手可及。嘴唇象珊瑚一样盈润红亮，习惯的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散落在肩的长发更衬托得肌肤胜雪，“人又太渺小，总想抓住一个支点……”

    忽地神色一变，将手中茶杯向外掷了出去。

    半盏碧茶化作满天水雾，笼罩整个车身，挡住了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箭雨。

    箭头被绑了可燃烧的东西。

    当星星点点的火箭碰到水雾时，发出轻微的爆炸声，随后弥漫出一团绿色的烟雾。

    看来箭上还有毒。

    袭击的人影影绰绰的出现在马车不远处的天空，人数不少，形成包合之势。

    玉京素颜单衣，施施然行进房间。

    “一些小小的阻碍，让青姬大人费心了。”

    小青微微皱眉，“我还以为只要对付进入仙府的禁制，想不到还有这些麻烦，算起来我们可是亏本了。”

    玉京拿起一个空杯子，茶壶自动飞起来向杯中注上茶水，“相信仙府定能找到让你满意的酬劳，这些小麻烦么，当戏看看也不会无聊啊。”

    浅抿了一口茶水。

    随着她眯起眼来绽放出来甜美笑容的同时，车外凭空出现许多手持武器的狐兵，盔甲鲜明，呐喊着对敌人冲了上去。

    两边立刻混战在一起，喊杀冲天，乌云蔽月。

    马车被某种力量保护着，旁若无人的穿过战场，继续前行。

    “狐王知不知道是敌方是谁？”王简问道。

    “大概是狼王吧……”

    狼族的祖先中也有一位是苏芳仙人的门下。与初代狐王火烈同为最受信任的弟子，一人掌握着仙府的通道，一人掌握着仙府大门的钥匙。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是要两边的人一起才能进入仙府罗，为什么玉京大人不和狼族那边的人合作呢？”

    玉京的表情有点奇怪，“和狼王是没法合作的。现在有了青姬大人的月华轮，那把钥匙也没什么需要了。”

    有某些问题。

    不过就算是问看来也得不到答案。小青闭目调息。

    此后一路平安。

    清晨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从车窗俯身下望，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眩目到让人眼花。

    “快到了。”玉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低声说道。

    “是么？”小青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我去洗个澡。”

    “呼~~~~~~~”宽大的浴桶里水花四溅，从温暖的水下伸出头来，小青长舒了口气。

    眼下，将要面对的是不可预见的困难和与狐王并不可靠的联盟。这些年来，过得一直都很顺利，从来没遇见过大的风波，现在第一次有了紧张的感觉。

    人啊，果然是想要的东西越多，心就会越软弱呢。

    小青攥紧了唯一完好的左手，露出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海面上的风很大。

    玉京飞到马车的前方，凭空而立，衣带翩翩起舞。手掌摊开时，已多了一颗散发着红光的珠子。

    “要去了哦~~~”她返身妩媚的一笑。

    结手印。

    念咒。

    红光大现，延伸出一条光的通道直至海底。

    “原来是在海底啊。”小青悠然的看着窗外深蓝的天地里，形态各异的鱼儿游来游去。

    四周逐渐越来越黑，越来越静。

    穿过了海水部分，通道继续向水下的陆地伸展。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以后，玉京念了句什么，马车变成张符纸飘落在地。

    “到了。”

    小青、王简、傲广、狐王和一名贴身侍女，一行共五人。

    面前屹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

    并没有光。可是很奇怪的，石门看得很清楚。以外的范围是一片无限的黑暗，仿佛整个空间只存在了一扇门。

    一向保持优雅冷静的狐王忍不住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果然没错……青姬大人，请把门劈开吧。”

    “是吗？”小青望向右上方，“大概还不行啊。”

    “哼哼，”黑暗中传来一阵冷笑，“这扇门你永远也别想打开。”

    落地无声。

    四个人挡住了前路。

    一名十六岁左右的俊美少年。

    一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

    一名身高只有三尺，容貌却象个老头的古怪男子。

    一名身材丰满、娇小玲珑的女人。

    玉京拢了拢额前垂下一丝长发，笑容不变，眼神却是冷冷的，对中间那名俊美少年说道，“狼王铁翼，你这是代表狼族对我狐族宣战吗？”

    “如果你现在的行为是通过狐族长老会同意，代表整个狐族的话，那就算是的。”

    玉京一惊，为什么他会知道来苏芳仙府是瞒着长老会进行的？

    “为什么我会知道？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是怎么跟来这里的呢？明明不知道这条‘路’？”铁翼的脸上浮现出与外貌极不相符的阴冷笑容。

    顺着他的目光，玉京身边的粉衣侍女不禁抖了一下。

    是服侍王简洗浴的那名女子。

    名字叫凤珠。

    玉京看向她，一伸手，身体整个飞了过来，她细长的脖颈已被握在掌中。

    “是你带他们来的吗？”玉京缓缓的加大了手中的力量，凤珠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居然背叛我？”

    凤珠吃力的望向铁翼，“……救……救我……”

    “这么对和我有一夕之缘的女人，玉京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是在吃醋吗？”铁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完全不在乎凤珠的生死。

    窒息让凤珠显出原形，一只有着漂亮皮毛的红色狐狸。

    一甩手，玉京将她远远的丢了出去，在黑暗中消失踪迹，不知死活。

    “我说过多少次了，铁翼小弟弟，我对你没兴趣，少自作多情。要我吃你的醋，还早五百年……”

    玉京飞身上前，与铁翼缠斗在一起。

    小青叹息道，“可惜了，好一件狐皮坎肩……”

    一皱眉，向左偏了下身子，一只玄铁做的爪刺险险从耳边飞了过去。

    爪刺连着铁链，另外一头挽在那名娇小玲珑的女人手里。

    “果然是做了亏本生意……”小青喃喃道。

    傲广对上了中年道士。

    王简与身高三尺的奇怪男人交上了手。

    傲广本身具有三百年的妖力，在实力上并不比小青差，所欠缺的只有法术的熟练度和实战经验而已。

    对方手里的拂尘忽软如蛛丝，忽硬如刚铁，能长能短，防不胜防。

    所幸傲广灵活机动，身体又是修炼过刀枪不入的，挨了几下也没甚大碍，十下里还能偷空还击一下。

    与其说是对战，不如说是在实习。

    王简的对手似乎是很适合在黑暗中作战的人。

    武器是一根皮鞭。

    除了偶尔能看到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外，整个人影都被黑暗深深的隐藏起来了。

    风声响起。

    “起！”王简手持木剑，六十四道符纸飞了起来围在他身边。

    这一鞭被挡了回去，符纸被打散，片刻又恢复原样。

    “这种程度的奇门遁甲能保你多久？”看不清楚的地方传来那男人喈喈怪笑。

    王简警惕的望着四周，“风灵！”他唤道。

    一阵微风随声而起。

    “主人，左边。”王简向左跳起，躲过了下一鞭攻击。

    任何动作都会带来空气的流动，就是风。

    由风灵来感应对方的动作最合适不过了。

    在一连串的躲闪动作中，王简掏出符纸，咬破手指沾血在上面写着什么。

    “怎么会让你有时间写符咒——不要太小看别人啦！”那人攻势越来越紧，大喊道。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山有木兮（三）

    鞭影似乎变密集了。

    “左边？不，右边？不对啊，主人……”风灵的声音变得惊慌。

    如同一张网撒了下来，几十道鞭子几乎在同时攻击，漂浮在王简四周的遁甲被破了。

    对方……象拥有几十个分身。

    “下一鞭就要来了，这次你又怎么躲呢？”黑暗中传来敌人得意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无法断定他的方位。

    风声响起。

    王简狼狈的作了一连串翻滚，仍未完全躲过。

    最初的麻木过后，痛入骨髓的火辣辣的感觉随之袭来，几乎让人窒息。

    桃木剑被打飞了很远。

    “很痛吧？手臂的骨头应该已经断了，拿不动剑写不了符，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下去！哈哈哈。”

    王简攥紧右掌中的符纸，左手无力的垂下。

    “火灵！”

    绚丽的火焰突然在黑暗中燃起，对着某个方向烧去。

    那里随之响起一声惨呼。

    王简略松了口气。

    “危险！主人。”风灵急急的提醒到。

    “土灵！”

    及时将王简包围的沙土堆抵挡了下一轮攻击，尘土飞扬得到处都是。

    刚才那一击没有中吗？那为什么会有惨叫声，是疑兵之计还是……

    敌人的真身在哪里？

    “在找我的真身吗？你找不到的，等我吃掉你的时候，你就能看见了。”仿佛猜到了王简的心思，那人桀桀笑道。

    “下一鞭要刺穿你的心脏，让我好好品尝一下你鲜美的血液味道。”

    王简把剩下的最后两笔咒字画完，将符纸放在地上。

    “已经知道了，你的真面目！”

    “什么？”

    “之所以找不到真身的原因，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分身吧。”

    “啊……”

    纸上画的符咒发出幽蓝色的光，奇异的流动起来。光中出现了白色的半透明影子。

    “因为个个都是真身。”

    召唤出的白色影子凝结成猫的形状，淡淡的光晕映照在王简坚毅的笑脸上。

    “猫灵！”

    从符咒形成的光圈中，无数只猫灵跳了出来，分散向各个方向飞扑了过去。

    所到之处，黑暗也被逼退了几分。

    那人的身影显现了出来。望着越来越近的猫灵，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容貌起了变化。

    鼻子慢慢变小变尖，脸越来越小，长出了胡须。身体匍倒，双手着地。

    最后恢复成象狗那么大的老鼠原形。

    “吱吱”的叫着，以极快的速度向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环顾四周，一大群老鼠被猫灵追逐着四散逃开。

    王简长舒了口气，简单的为伤口做了下包扎，向场中混战的其他人走去。

    小青穿花拂柳般在那女人的爪刺下游走，不沾衣襟，还回头向王简笑道，“怎么觉得你越来越狡猾了，倒也会偷懒省力。”

    王简微微一笑，“都是跟青姬大人学了方有此成果。”

    对方见小青如此轻视，更加恼怒，纵身跃上半空。

    一声暴喝，甩手，六道铁链前端连着爪刺以闪电的速度，向小青袭来。

    小青脸色一变。

    不过却不是因为她的攻击。

    傲广那边遇到了危险。

    那道人见这边狼王和他手下那女人都久战无果，鼠精被对方打跑了，自己对打了这么久傲广还越打越精神，心里不禁一阵焦躁。

    心一狠，便决定下杀手。

    拂尘挽起，千百条银丝令人眼花缭乱，象一朵怒放到荼蘼的彼岸花。

    是死神之花。

    拂尘柄中暗藏了一把剑，一点银光闪烁，剑身突然爆涨，等到傲广发现的时候，剑尖已经直指眉心。

    傲广本能的闭上眼睛。

    甚至已经体会到了冰冷的剑尖刺破皮肤的触感。

    小青旋身，轻舞的外衣顺势脱下，将半空中的敌人卷起，牢牢的束缚住。

    女人丢出的爪刺直刺入地下，看似迅猛的攻击全部落空，小青的人影已消失不见。

    傲广的背后突然现出一只手。

    小青的左手。

    轻轻将傲广向后一带，便是这短短的几公分，剑势已衰。

    “铛”的一声，白光一现，剑身从中间立刻断为两截。

    月华轮闪发着寒光，从远处飞旋回来，停在小青身边浮游不定。

    被小青的外衣捆得象个粽子，那女人仍然不断在其中挣扎，王简端详了一阵，从身上摸出张镇妖符来贴了上去，“粽子”安静了。

    道人惊疑不定，退到远远的地方防备的看着这边。

    “不要紧吧？”小青扶住傲广，仔细查看他额前的伤势。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渗透出来，不过伤口很浅。

    “没事，只是划破了点皮，”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傲广激动得大叫，“我认得那柄飞剑，师傅，那个臭道士，他是林祖德！”

    冤家路窄。

    那道士脸色灰败。外貌和身形都可以改变，但剑是性灵之物，改变不了的。

    看到月华轮的时候，林祖德已经认出了，当年在皇宫里暗算过一掌的小女孩和她手下的蚯蚓精。

    被从皇宫里赶出来以后，林祖德靠着法术在手，倒也吃喝不愁，不知道从哪里又学了个邪方，以紫河车为药引炼得丹药，返老还童恢复成中年人的样子。只是那紫河车是要从孕妇腹中取出未成形的胎儿，他一路行来，坏了不少孕妇的性命，难免露了痕迹，为正道人士追杀，又被官府通缉，无处容身，正好遇见狼王寻找帮手前往仙府，一方面想投靠借助狼族势力庇护，一方面贪念着到仙府寻宝，便一同来了。

    小青和傲广与上一次交手相比，功力似乎更强了不少，林祖德心里又嫉又恨。

    王简慢慢踱了过来，“傲广没事吗？”

    “他皮厚不容易受伤，不过如果受伤的话血很难止住呢。”小青皱眉道，手一挥从寒铁戒中取了一颗碧绿的莲子，上次锦鲤姐妹送的礼物，劈开两半一半帮傲广外敷，一半喂他吞服了下去。

    又递了一颗给王简，“你也受了伤，吃了吧。”

    王简也没多客气，接过服下。

    淡淡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向手臂受伤的地方，马上就减轻了痛楚。

    眼下场中只有玉京和铁翼，两位势力最大的妖族之王在半空中拼斗。

    速度太快。

    以人类的视力只能勉强看得清两道白光时而相交，时而错开。

    “两边好象势均力敌呢，青姬大人没考虑过出手相助吗？”王简微眯起双眼看着天上。

    “那两位都已修成人身，妖力至少千年以上，以你我的实力都无法插上手。我唯一能依仗的只有月华轮，若是真要一战，必定与狼王要分生死，非我能控制了……”

    见傲广的血止住了，小青心情又恢复轻松，微笑道，“别说我不想冒丢性命的危险，就算杀了铁翼，惹上他一窝狼崽子跑出来咬人，我也觉得烦不是。”

    话音未落，情形已有了变化。

    玉京从空中狠狠的摔了下来，玉颜惨淡，气喘吁吁。

    不过更为奇怪的是随后飞身落下的铁翼，脸色苍白，又悲哀又愤怒无奈的眼神，比较起来后者更象是输惨了的表情。

    死死的盯着玉京看了半天，铁翼终于开口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玉京咬了咬嘴唇，扬首道，“不错，我已经怀了五个月身孕了。”

    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所以你该明白，我一定要拿到那本札记，你若愿意就帮我，若不愿意，就杀了我罢。”

    远处的林祖德听到不禁大喜，说道：“狼王殿下，快杀了她吧，千年狐妖的紫河车怕是效力非凡，合药的话必然能长生不老，贫道与王共享之。”

    铁翼冷哼一声，身形动了一动。

    月华轮寒光一现即隐。

    铁翼和小青几乎是同时动的手。

    林祖德神色古怪，呆立着不动。

    然后倒了下去。

    尸体被分为三截。

    头是硬生生被铁翼拧下来的。

    腰身整齐的一刀剖开则是小青做的。

    血和着肠子等内脏在片刻之后缓缓向身体四周淌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尸体上方漂浮着淡淡的白色影子，林祖德的魂魄。事情发生得太快，它似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茫然的看着四周。

    然后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想要发出惊呼声的样子。

    不过没有声音。

    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的盯着在场所有的人，在黑暗中渐渐消失不见。

    铁翼的眼里只有玉京。

    注视许久。玉京平静的看着他。

    铁翼垂下头去，叹了口气。再度抬头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成冷冷的表情。

    走到了被小青缚住的那女人身边，取下镇妖符，双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小青的外衣碎裂成布条，女人挣脱了出来。

    她出来的瞬间，便怒吼着向小青冲去。

    “铁棠，住手。”铁翼说道。

    “可是，王……”

    铁翼转身向石门走去，“来吧。”

    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玉钥匙，随意找了个地方插了下去。

    石门将钥匙融合进去，表面上现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来，内正外反，梵文和些奇怪的图形在阵中自动流转。

    石门开了。

    看来不只一扇门，里面还有门不断的逐渐开启，眼前呈现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不知道延伸了多远。

    所有的人默默前行，各自想着心事。

    路上只有单调的脚步声。

    小青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傲广和王简在注视着自己。

    第一次，杀人了。

    杀人的我很可怕吗？

    但是，心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觉得是这样平静的自己才可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拥有了超越人类法律和秩序的力量以后，连心也开始变了呢？

    也可以推委着说似乎是狼王先动的手，自己那一刀砍到的只是尸体而已。

    但无法逃避的事实是，当时心里的确是动了杀机。

    是因为想杀人，才出手的。

    这样的自己是人类……还是妖怪……呢？

    摇了摇头，小青提醒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玉京，“开始是动了胎气吧，现在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玉京微笑道。

    “现在看来，应该不会有其他的意外了，能否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了呢？”

    静默了一会，玉京终于开口。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人类。”

    “人类和狐族的人结合，生下来的后代往往是半人半妖的怪物，无法在人间容身，在族里也倍受歧视……以前发生过不少悲惨的事情。”

    “我无意中查看过先代狐王的记录，他在进入苏芳仙府之时，看到过一本苏芳手札，里面记载着可以让人与狐的后代净化成完全人类的方法。”

    “为了我的孩子，那本札记我势在必得。”

    小青轻舒了一口气，“太好了。”

    “恩？”玉京奇怪的看着她。

    “看来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呢，这样就免得打起来了。”小青的声音转低，“今天不想再……”

    “什么？”

    小青展开一个甜美的微笑，“没什么。”

    “到了。”铁翼冰冷的声音响起。

    最后一扇石门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慢慢开启，耀眼的光芒从门后照射出来。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山有木兮(四）

    这间石室高约十米。

    头顶上是波浪微荡的深蓝色海水，那一点点投射下来的光束或许是月光的折射吧，某种法力的存在，让室内明亮如昼。

    象极了秋天谷场上晾晒的情景，黄澄澄的金沙铺满了一地。

    龙眼那么大的珍珠、一手握不过来的水晶，各色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琥珀、翡翠、碧洗等等被人随意的堆在地上。

    任何一颗宝石拿到世上就足够让普通的一家人一辈子都吃不完。

    普通人或许会为此欣喜若狂，可是对现在在房间里的人来说，财宝不过是废料而已。

    没有多做停留，一行人径直向对面的下一道门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小青落在了后面。

    众人回身望去，小青正喜滋滋的趴在一堆宝石上面……

    “青姬大人……修道之人还放不下这些身外之物吗？”铁翼颇觉奇怪。

    小青手一划，一堆小山一样的珠宝便被寒铁戒吸了进去，意犹未尽，又吸了一片金沙，“修道之人也是活在世上之人啊，有了这些在人间生活也方便些，又不偷又不抢多好。”

    还转向王简劝道，“你也别清高了，快拿点回去，以后丢符纸也不用那么小气扒拉的。”

    王简犹豫片刻，带着一丝尴尬捧了一捧金沙用布包好，兜在怀里。

    朱砂那些东西物价都涨了呢……

    这幕场景，让玉京和铁翼忍不住摇了摇头，叫铁棠的狼王手下更是轻蔑的冷哼一声，“人类……”

    “这里，是第二关了吧。”

    走出满是珠宝的房间，外面又是一片漆黑。

    人在下意识里总会觉得黑暗中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铁翼沉声道，“我先去看看，你们别动。”

    慢慢的，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渐渐的不安的气氛弥漫开来。

    “为什么王去了这么久也没回音？”铁棠有些不耐烦了。

    玉京也有些担心的样子，“或许是路太远了罢？”

    铁棠右膝跪地，右手置于膝前，做出仔细倾听的姿势，“不对，不管多远王都能与我直接联系的，现在完全没有一点回音。难道王出事了？”

    “又或者，某种东西阻断了你们之间的联系……”小青凝视着黑暗深处说。

    “现在怎么办？还继续等下去吗？”

    “那，这次我去看看吧。”王简说道。

    “不，我去比较好，从开始一直在休息，到现在也没做点事，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几个人中，王简实力有限，傲广经验不足，玉京有孕在身，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

    手掌一翻，凭空出现了一只蜡烛。

    名曰犀照。当年师傅留在戒指中的众多小道具之一。

    灯芯用寒犀的筋制成，点燃之后烛火遇风不熄，不仅可驱蚊虫，室内习习凉风，平常小青都用来做夏天避暑之物。

    轻吹一口气，蜡烛从中分成两半。

    两截蜡烛同时燃起浅绿色的火焰。

    拿起其中的一半，小青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烛焰轻摇了一阵，安静下来。

    这一半交了王简。自己拿另外一半。

    将腰间衣带解下一头也交给王简。

    “如果烛火熄灭，就表示我遇到了什么情况，拉衣带把我拉回来。”

    “恩。”

    小青转身欲走，又回头说道，“要注意哦，我可是把生命交托给你了。”

    王简一愣，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扑哧”小青按捺不住一笑，“开玩笑的啦。”

    带着一串笑声，小青没入黑暗中。

    一步一步，向正前方缓缓走着。在不知道正确方向的情况下，一条路走到头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烛光所到之处，什么都没有。

    四周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就好象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前进过。

    有时候，烛焰会一阵摇动，象什么地方有呼吸声；

    有时候，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会传来悉悉索索的细碎脚步声，等仔细凝听时又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飞而过……

    小青步步谨慎，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什么都没发生。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以后，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门缝之中透出隐隐的光芒。

    在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小青微微松了口气。

    也许并没有什么禁制或机关。

    门打开了。

    王简手中的蜡烛突然熄灭了。

    众人一惊。

    “师傅出什么事了！”傲广大喊道。

    “快拉。”王简说道。众人手忙脚乱的往回拉衣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终于传来了沉闷的身体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师傅！”傲广冲上去抱住小青。

    她脸色苍白，面有泪痕，两眼茫然。跟随小青这么久，傲广从未见师傅这种神情过。

    过了半天，小青仿佛才恢复意识，看见跪在眼前的傲广，微笑道，“傻徒弟，哭什么，我没事呢。”

    铁棠冲过来推开傲广，“我们王呢？有没有看见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在好象也不太清楚，”小青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

    “喂，女人，为什么我们的眼睛都要蒙上啊，为什么要叫你的傻徒弟带路啊？”铁棠拉着衣带，嘴里不满的说道。

    “这个地方……好象有某种力量，会把你害怕的东西变成现实。傲广从小在山林间长大，一直没人教导他恐惧是什么，所以，在我们之中只有他能带我们出去。”

    “切，说什么可笑的话，这世上还没有让我恐怖的东西！”

    “不服气的话，自己可以掀开蒙布啊，不过你要是走丢了，可能会一直徘徊在这里哦，和你恐怖的东西在一起。”

    “哼！”铁棠冷哼一声。不过并没有听见她取下蒙布的声音。

    “师傅，狼王在这里。”傲广的声音响起。

    “王怎么样了。”铁棠焦急的问道，摸索着就想往前。

    “别乱动。”

    “狼王好象晕过去了。”

    “背上他一起走。”小青说道。

    “哦。”

    陈旧的大门咯吱咯吱开启的声音。

    前方，有些光亮了，隔着黑布也能感觉到。

    “师傅，好象到了。”

    第二室，陈放的是各种仙器。

    铁翼已经醒过来。骄傲的狼王殿下，似乎因为过度恐惧而在心上人面前晕倒的事情特别在意，一个人躲到很远的角落假装挑选仙器。

    小青嘴角浮现出笑意。

    一转眼却看见傲广也在笑嘻嘻的看着她。

    “笑得这么古怪，想干什么？”

    “师傅，刚才你到底看见什么了，让你那么害怕？”

    “臭小子，你很罗嗦诶！”

    “嘿嘿，师傅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呢……”

    “想讨打是不是？”

    这一闹，方才杀人所照成的阴霾一扫而空。小青随手拿起一根木簪，前端镶了一朵怒放的昙花，白色的花瓣重重叠叠，玩笑似的插在傲广头上，两师徒相对而笑，心中均是祥和欢喜。

    “这根簪子内含极强的防御法阵，还是给露珠护身好了。”

    帮傲广选了一把上品的飞剑，“可要好好修炼啊，不然可驾御不了这把剑。”

    “恩。”

    看到了一对长仅两尺的小剑，剑身通透可爱，也一并收起，留等小米和小麦长大了用。

    小青因为已有月华轮，没真心看上什么东西，不过见到些漂亮的、古怪的仙器，也收了十几件放入囊中。

    “都选好了吧，那么，继续往前走吧。”

    第三关是迷阵。

    辛苦的人只有王简而已。其他的人照旧蒙着眼睛轻轻松松的跟在后面。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以后，众人到了第三室。

    室内摆放的是书籍和丹药。

    数以万记的各色书籍，按照适用的种类分类摆放。

    在“灵”那一类，小青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灵类修炼的秘籍，一瓶能帮灵结成实体的凝魂丹，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但是，玉京几乎翻遍了整个房间，却没有找到那本传说中的札记。

    “怎么会没有？不可能的，先王的记录应该不会有错的。”玉京惨白着脸，喃喃说道。

    铁翼露出一丝不忍的神情，“也许，再找一遍……”

    小青问道，“记录上没提过札记是在哪里看见的吗？”

    “没有……实际上，狐族内部一直有一派人坚决反对异族通婚，先王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记录上只简单提到过一句。”

    “那边还有扇门，也许还有地方我们没去找呢。”

    玉京抬起头来，象有了点力量，慢慢的向角落的那扇小门走去。

    众人一起走出门外。

    没有路了。

    怪石嶙峋的万丈悬崖，山风阵阵。

    玉京无力的跪在地上。

    小青连忙上前几步，说道，“这里没路了，说不定在这下面，我以前看的故事上都说，往往有什么奇遇的人都是掉到什么悬崖下面就发现秘籍了什么的……”

    走上悬崖尽头往下看了看，“不如我们再下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小青的身影突然从崖边消失。

    小青的左手紧紧抓住一块峭壁边突出的石头，身体悬在半空中。听见头顶上傲广笑着说道，“师傅，你玩什么呀，怎么不用飞的？”

    “快点拉我上去。”

    “别装了啦。”

    “这下面有古怪，飞行的力量被禁制了。”

    “什么？”

    实在太出乎意料，还来不及反映，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小青坠了下去。

    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着那个身影一同消失在视野里。

    一只手的力量，毕竟还是太弱了。

    “师傅——”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山有木兮(五)

    傲广纵身跃下。

    在空中的身体，几道弧形的蓝光绕了一圈，瞬间恢复原形。

    长约十丈，无首无尾，蜿蜒伸展。

    在下坠了片刻之后，很快追上小青，身子一卷，将小青牢牢的裹起来。

    长舒了一口气。

    “砰！”

    沉静安宁了多年的谷底突然一声巨响。

    重物堕地激起的尘土有三丈多高。

    随后恢复寂静。

    巨大的蚯蚓蠕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知觉。

    就地一滚，幻成人类童子的模样。

    “呸，呸。”傲广吐出嘴里吃进的灰尘。一转眼，看见小青静静的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师傅，师傅，你怎么样？”

    傲广抓住小青拼命摇晃。

    呻吟一声，小青悠悠醒转，“别摇，别摇，本来就晕，再摇更晕了。”

    “太好了，师傅，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傲广欢喜得一把抱住小青。

    小青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要多谢你救了我。”

    傲广撒开手脚仰躺到地上，“吓死我了。”

    “师傅，我现在知道恐惧是什么了。”

    “哦……”

    两师徒在地上静静的躺了一会。

    小青起身燃起蜡烛，四下照了照，“到前面去看看。”

    “恩。”傲广答应道，不过动作缓慢，表情有些奇怪。

    小青诧异的看看他，随即明了。

    “受伤了？”

    傲广摇头。

    小青在他面前蹲下，拍拍自己背部，“上来吧，我背你。”

    傲广往后躲。

    “你身子那么大，就算皮厚肉粗，从那么高摔下来现在一定也气血翻涌，内息紊乱。”

    “没关系的。”

    “真的不要我背你啊？平常我抱着小米和小麦的时候，看你的表情可是羡慕得很呢，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哦。”

    傲广含着手指头嬉笑不语，歪着头犹豫了半天，磨磨蹭蹭的挨了过来。

    两个人影重叠为一个。

    师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好温暖。

    “师傅，我重不重？”

    “还好啦。”

    “师傅……”

    “恩？”

    “刚才第一次看见师傅杀人的时候，是觉得有点可怕……”

    “恩。”

    “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现在师傅的样子。”

    “会有恐惧，会出错，会需要别人帮助的师傅……”

    “师傅，你不要变，保持现在的样子好不好？”

    “恩。”

    “有傲广在我身边，有露珠在我身边，有小米和小麦……我会努力的。”

    不管将来如何，一定会以人类之心走下去。

    烛火偏向一边。

    有风。

    “这边好象有个洞口。”小青举着蜡烛对那边照了照。

    用紫竹笛通知了上面的玉京等人，不过片刻四人攀着藤蔓陆陆续续下来。

    “会在这里面吗？”玉京有些害怕的样子，这里是最后的希望。

    “没关系的，就算里面没有那本札记，问题也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真的吗？”

    “恩，如果没找到札记，我就告诉你。”小青微笑道。

    走了短短的一段路程，视野豁然开阔。

    非常宽广的一间石室。一道泉水蜿蜒着绕室一周，顺着水道流出室外。

    傲广好奇的尝了尝，“很甜，不是海水呢。”

    室内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全部都是石头制成。

    “应该是这里了，这里是苏芳仙人居住的地方。”

    很久没人居住，到处铺满了灰尘，感觉是一间寂寞的房子。

    中间有一座石像。

    是某位年轻女子的石像，衣带飘飘，眉头若蹙。刻法简单传神，不过简单几笔，便让那女子美丽的容貌栩栩如生。两只眼睛嵌进了珍贵的琉璃珠，更显逼真，注视石像的时候，好象石像同时也在注视你。

    “这个，难道是苏芳仙人的爱人？一定有过一段传奇故事啊。”小青说道。

    “不，这位是苏芳仙人本人的石像，而且出自我们初代狐王火烈大人之手哦。”玉京颇有些自豪的味道，带着仰慕的神情看着石像。

    “诶？苏芳仙人是女的？”

    “对啊，我没说过吗？”

    ……

    “不过修炼到了仙人那个境界，已经没人注意他的性别是男是女了。”

    “恕我失礼，火烈大人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狐狸……”

    “喔……”小青的话音有些意味深长。

    玉京和铁翼一同恭敬的在石像面前三跪九拜。在行礼的时候，发现了藏在石像底部的苏芳札记。

    过了千年仍然保存完好，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上面是用娟秀的小篆书写，“人若与狐交，血脉各异，五体不同，所生后代，或狐首人身，或人首狐身，不见容于父族，亦不见容于母族，皆以为怪。辗转思忖，唯有以洗髓易筋法重造血脉……”

    “是这个了，终于找到了。”玉京手紧紧的握住这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性命一般，手欢喜得直发抖。

    铁翼的神情有些黯然。

    …………

    ……

    宽敞的马车在空中飞驰。

    云朵从窗边不断向后逝去的景色。

    令人愉快的微风。

    夜光杯中盛了半杯西凉产的葡萄酒带了些许凉意，才从冰印中解封的深红色酒液，在窗边晨曦的光中投下瑰丽的影子。

    小青微微晃动酒杯。

    王简在另外一间房休息。铁翼和铁棠一言不发的告辞了。

    傲广蜷缩在她脚下，已经裹着毯子睡熟。自从经历过仙府的事情之后，这家伙就变得很粘人。

    对面的玉京也恢复成妩媚矜持，永远保持风情万种的狐王殿下。在洞中看到的焦急、悲哀、吃惊、欢喜无限的种种神情，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刚才起，青姬大人好象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

    “恩——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事？”

    “事实上，苏芳札记上记载的并不是什么秘籍或是心法，比较起来，第二室不是有更多贵重的书籍吗？为什么苏芳仙人要把它藏得这么隐秘呢？如果不是我无意间掉下去，根本就发现不了吧。”

    “恩，历代进入仙府的记载中，只有先王的记录提到过一次，看来大部分的人根本就没发现过那个地方。那么，为什么呢？”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应该不是什么高级心法之类的东西，而是记载了自己内心秘密的东西啊。”

    “你的意思是说……”

    “为什么她会考虑人与狐后代的血脉问题呢，这样想，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吗。”

    在居住的石室里，摆放着自己的石像，并不是因为想看雕像，而是想着雕刻的那个人……

    之所以费尽心力，创造出可以改变血脉的秘法，也是因为憧憬过美好的未来，思虑好解决可能遇到问题的方法……

    “根据记载来看，苏芳仙人从未有过丈夫……”

    “那么，火烈呢？”

    “火烈大人娶了族中的女子，生下了很多后代，血脉至今延续。我的母系就是火烈大人那一支的。”

    “是吗？”

    那么，或许是顾忌师徒的名分，或许是因为种族的原因，或许是拥有太过强大的力量令男人敬畏，让这一段感情深埋海底，千年不见天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定是个带着微微悲哀的美丽故事……

    “对了，方才青姬大人不是说过，就算找不到札记，也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吗？”玉京问道，“请教我。”

    “哦~~~~就那么一说而已。”

    “啊？是骗人的？”

    “呵呵，也不完全是啦，不过我想，自己的孩子就算是怪物，玉京大人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不是吗？”

    “恩。”

    “就算孩子被整个世界不容，母亲所在之处，就是他的容身之所。”

    “不错。”

    “所以，无论怎样，坚强的玉京大人一定会保护那孩子的……就算没有那本札记，他也一定会是个幸福的孩子。”

    玉京低下头去，“诚心感谢青姬大人的祝福。”

    颇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遮住双眼，莹亮的东西在指缝间闪闪发光，“对不起，太阳很刺眼……”

    小青微笑的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恩，酒醒了。”

    散发着果香的酒液缓缓润入喉咙，萦绕于舌尖的一丝丝微苦和酸涩此时化为甘甜，遍尝百味，恍如人生。

    很好的味道。

正文 第三十八章 言灵童子(一)

    明天，是雨是晴？

    明天，是雨是晴？

    明天……

    声音在脑中不停的响起，让人无法入睡。

    小朔从床上爬起身来，披上棉袄。

    门外的夜空中，星光点点。

    人影重重叠叠的映在窗户上，偶尔传来柴火燃烧时爆裂的声音，塘火忽明忽暗，让人影也随之暧昧不明。

    大人们都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

    “现在如何是好呢？”

    “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家也会没落的……”

    “真可惜，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如果能用这个去换那个回来就好了……”

    好冷啊，小朔紧紧身上的棉袄，一定是因为太冷的缘故，让眼泪都流出来了。

    “孩子他娘，要节哀啊……”

    “唉，家里也人丁太过单薄了。”

    “现在只剩下他……”

    “要怎么做才好……”

    小朔默默的向后面走去，那些悉悉索索的谈话声越来越模糊，最后远不可闻。

    明天，是雨是晴？

    不断在脑海中徘徊的仍然只有这句话，其它的什么也不想。

    “明天是晴天。”

    耳边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进后堂的一个小房间。常年没有打开过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杂物，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角落的某个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小瓷瓶，瓶面上以细腻的工笔描绘了孔雀的图案，虽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但色泽依然艳丽。瓶口贴了黄色的符纸。

    声音是从瓶子里发出的。

    “明天是晴天。”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

    清晰无比。

    ******************************************************************************

    下方是连绵不断的云海。从这个高度看到的天空是纯净得无一丝杂质的靛蓝色。

    小青坐在恢复原形的傲广身上穿越于云雾之间。

    狐王的马车速度太慢，谢绝了玉京的好意后，小青和傲广独自上路。算算时间，露珠他们大概已经到江南乔家了，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拍拍傲广的身子，小青指指前方，“那边有个小镇，今天先到那里休息下吧。”

    “没关系，师傅，我还不累。”

    “也不急于这一时嘛，再说我们只知道大致方向，下去问问路，免得走错了。”

    “恩。”

    天目镇。

    虽然只是个小镇，但是这里出乎意料的繁华，南来北往的人很多，镇上酒肆客栈罗列，热闹程度不比县城低。

    随意选了家合眼的酒楼，小青点了一个红烧鲜鱼、三鲜汤和两个小菜，与傲广一同享用起来。

    鱼肉白腴鲜嫩，没有一丝腥味，汤里的蘑菇、笋子和火腿片，清淡鲜甜，小菜也甚是爽口，这一顿师徒两人都吃得颇为尽兴。

    饭后叫了一壶茶，两人坐在窗边一边闲聊一边看风景。

    街上人潮忽然一阵沸腾。

    只见远处来了一队奇怪的行列。

    为首的女人三十多岁，捧着一个灵位，后面拖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一帮乐手吹奏着鼓乐跟随其后。

    皆穿红衣，系红腰带。

    若是喜事，就不应该手捧灵位。

    若是白事，就不应吹喜乐，着红衣，而且也没有棺材。

    小青觉得奇怪，招了小二过来询问。

    “客官从外地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附近有座封仙山，山水秀美，自古就传说有仙人在那上面隐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个人失踪，那就是被仙人看上，招去作侍者了。他的家人就要穿红衣、奏喜乐为他办丧事，这是‘喜丧’啊，我们镇也会得到仙人庇佑，更加富裕红火的。”

    “诶？那你们怎么能肯定是被仙人召去了呢，不是被人谋杀或者走失或是其他意外？”

    “可不能混说，”小二紧张的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放心，“我们这镇上有位巫童，是不是被仙人招去问他就行了。”

    “巫童？”

    “不错，我们都称为‘言灵童子’，我们这的唐家每代都会出现一名预言特别准的巫童，这一代的言灵童子大人特别灵验，无论是过去未来，吉凶休咎，但凡说出口，就无一不灵的。”

    “哦？”小青脸上显出有兴趣的样子。“真的那么灵吗？”

    “那当然，连京城中好多达官贵人都大老远跑来求问呢，不然我们镇上能有这么兴旺？”

    随后还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说是有位外地来的富商，在天目镇住宿休息，听到了言灵童子的事，于是上门希望得到指点。

    在门外等待童子接见的人很多。

    在轮到他的时候，这位富商刚把脚迈过门槛，所有人就听到了言灵童子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杀人者报应就在眼前，时日无多了，还不速回为自己料理后事？”

    商人听了脸色大变，立刻踉踉跄跄奔回船上，当天夜里就死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尸体被他家下人迅速装殓入棺也没人看到过。

    后来他的下人说起，隐约知道他家主人原先是鄱阳湖上的船户，专做无本买卖的。

    多半是当年害过什么人的怨灵来报仇了吧。

    听完之后，小青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若有所思。

    会完帐后，多给了小二两个赏钱，小青带着傲广上封仙山游玩。

    山上的确风景秀丽。

    山顶终年云雾缭绕，树木高耸入天，到了树林深处，只有正午才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透露过来，随处可见的涔涔泉水，无名的小野花在微风中摇摆，纤弱可怜。

    掬了一捧泉水洗脸，清凉舒适。

    “感觉如何？”小青问傲广。

    “恩，这里灵气很充沛呢。”

    “我也这么感觉，不过……”小青倚坐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悠悠蓝天，“这里还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从小青站着的山腰向上看去，巍峨的山峰有种黑蒙蒙的压迫感。

    “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的感觉……”

    突然响起人的脚步声。

    树枝被人轻轻拨开。前方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名年约十二的美少年，未梳童子髻，发长及肩，头上系了一条白色额带，中间镶嵌了一颗龙眼大的东珠。

    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了一件灰袍，垂手而立，似乎是下人身份。

    看到小青他们，双方都是一愣。

    小青摸摸鼻子，微微一笑道：“你们好。”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言灵童子(二)

    少年微微低头行礼。

    举止很有礼貌，但是自然带有种高傲的神情。行礼时好象并不是向对方表示尊重，而是表示自己的修养。

    “我是唐朔，”少年先报上自己的姓名，“他是我家下人赤目。”

    听见了奇怪的名字，小青不禁对那名叫赤目的中年人多看了两眼。

    是很容易掩藏于人海中的平凡相貌，双眼细长，察觉到小青在注意他之后，露出了微笑，这一笑，眼中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残酷的意味。

    “我叫小青，他是我弟弟傲广。”

    听见小青如此介绍，傲广满心欢喜，小青也回他一笑，握住他的手。

    “两位为什么到这山上来呢，山中多有猛兽凶禽，对妇孺来说是很危险的。”唐朔说道。

    “是吗，我们两人从外地来的，听说封仙山不仅山水秀丽，而且有仙人隐居在这里，我们还想看看有没有运气被仙人看中，招去作侍者呢。”小青回答道。

    “你们……也想成仙吗？”

    “恩——长生不老，点石成金，但凡世人，都不会拒绝吧。”

    唐朔微笑道，“姑娘倒是直接得很。”

    看看天空，夕阳西下，半天晚霞云霓灿烂。

    “天色不早了，我家正好有空置的房间，”唐朔彬彬有礼的表情完全象个成年人，“两位要不要到我家去休息一夜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这里……是你家啊……”小青感叹道。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庄园，位于镇上的西边，小青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还以为那是一座寺庙呢。

    红墙绿瓦连绵不断，院门重重，是京城中即使王侯也难以拥有的豪宅。

    门口有不少人在徘徊等候。看见唐朔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言灵童子大人。”

    “大人回来了。”

    里面早已有人迎出，“少爷回来了。”

    领头的是一名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清秀可人，“少爷总算回来了，前来问卜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朔面无表情，一路径直往里走。

    “少爷……”

    “今天不见任何人了。”

    “可是……”那名婢女有些为难的样子。

    “今天有朋友来，你没看到吗？”唐朔说到后半句，已经隐隐有些怒意。

    “对不起，少爷。”女子低下头去，向后面的人吩咐了几句，自有人出去料理。

    过了第一道院门，正阁匾额上书“童子殿”三字，门前供奉着香花素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小青他们被迎进了东阁，房间摆设比较简单，干净整洁，颇为舒适。初见的人大概会以为房间简陋，细看房中，一桌一椅，一杯一碗，无一不是人间极品，大有来历。

    早有人在桌上摆好了热茶和糕点。

    小青品了一口香茶，微笑道：“原来你是言灵童子大人啊，在镇上听说你能知过去未来，卜人间福祸，能够亲身见到，我还真是有福气。”

    唐朔淡淡一笑，“小青姑娘想知道未来吗？”

    “恩~~~~”小青沉吟一阵，“未来不能改变的话，若是知道得太多，也没意思。”又展颜一笑道，“不过，若是能先知道明天会下雨，就带伞出门，那也满方便的。”

    唐朔不禁随之开怀，所遇到的人中第一次对预言的力量如此轻描淡写的。

    “我们唐家，评测继承人的能力，就是从预言天气开始的……”象是想起了什么，唐朔的眼里多了丝看不清的东西，非喜非怒。

    “是吗……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预测一下？”小青笑嘻嘻的说道。

    “什么？”

    小青把自己的右手摆上桌子。

    “这手很麻烦，能不能看看它什么时候可以治好啊？”

    被死气侵蚀的右手，乌黑干枯得象风干了的尸体。

    唐朔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下来。

    以自己的左手轻触，很认真的看着这只手。过了片刻，轻舒一口气，“我感觉到的是，三天之内，会有人帮你治好。”

    “哦？真的吗，是谁啊？”

    “这个，看不到……”

    小青释然，“管他呢，能治好就行。”

    傲广也很高兴的样子。

    在这里用过晚饭以后，小青和傲广被带到后院休息。

    有婢女拿了铺盖来为他们整理床铺，就是那位出来迎接他们的年轻女子，名字是阿阮。

    小青闲闲的与她搭话。

    “你们院子很大呢，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好象很少，你们家除了少爷还有什么人啊？”

    “原先还有位大少爷，有老爷和夫人，不过，他们都去世了。”

    “这样啊……”

    “朔少爷其实也很可怜的，家里只剩下我们这些下人。”

    “恩……”

    纵然是受万人崇拜，高高在上，宛如神明般的存在，小青看到的也不过是个寂寞的少年而已。

    念及此处，小青摸摸傲广的头，“还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比较幸福。”

    傲广嘻笑不语。

    唐朔静静的端坐在童子殿中央。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时常如此，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往往持续几个时辰。

    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四周安静无比。

    虽然是作寺庙的格局布置，但是正前方没有设立任何神像。

    自己就是神明。隐隐的有这样的含义。

    空气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很有意思，这次来了有趣的猎物。”

    “是吗？”唐朔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象流水一样的幽蓝光芒，宛如妖魅。

    “那个小孩是修炼了三百年的妖怪，而那女子是道门中人，他们会让你会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

    唐朔双手抱膝，形成蜷在母亲子宫中的姿态，“为什么他们感情可以那么好呢？”

    “好嫉妒。”

    一双大手凭空出现，抚摩着唐朔的头发，“没关系，只要你拥有力量，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你是世上最完美的存在，只有别人仰望你，嫉妒你，你不需要嫉妒任何人。”

    “我想要的一切……”

    夜里起风了。庭院中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太过宽广的庄园里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什么东西在悉索作响，混在风声中，听不太清楚。

    房间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一晃眼又化作一阵黑雾，变幻之快让人误会为幻觉。

    从窗缝间一丝一丝的渗透进来，在墙角慢慢聚成人形。

    小青只着单衣，安稳的以侧卧的姿势睡在床上，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黑影的一部分向外延伸，象手的形状，慢慢的接近小青的身体。

    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小青的身体闪出红色的火花。仿佛被烫伤了一般，黑影迅速缩回，并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跑得倒挺快的。”

    小青张开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也没见她起身，下一秒中她已经出现在房间外面，一个转身，化为一道白光，向黑影逃遁的方向追去。

    是往封仙山的方向。

    巍峨高耸的山峰与夜空完全融合在一起，勉强能用肉眼分辨出隐约的轮廓。小青比白天更明显的感觉到山中有一种晦暗不明的强大力量。

    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在山脚下，小青截住了黑影前进的方向。

    “果然是你，赤目。”

    黑影沐浴在月光之中，身体的周围映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开始就在觉得奇怪，你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也不是妖类或鬼类的气息。”小青注视着那张看似普通的脸，说道：“大概是什么东西附在人身上吧。”

    赤目笑了笑，“被你看出来啦。”

    “镇上失踪的人都是被你害死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久以前，我和一个人赌赛输了，被封印在这里，”赤目的眼里满是笑意，丝毫没有怨恨的意思，“我需要大量人的血肉精气，才能打开封印。”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那些人不是我‘害‘死的，”

    赤目往后退了几步，小青警觉的向前进逼了几步，衣袖拂了几下，地上的落叶翩翩飞起，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漂浮的圆圈，禁住所有可逃的方向。

    “这个世上也有象我这样必须要靠吃人才能活下去的妖怪，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赤目施施然看着小青做这一切，没有丝毫惊慌，“但是，比起亲自动手，我更喜欢由人自己奉献的食物……”

    “呵呵……”他发出一阵轻笑声，身上冒出一团黑雾，飘至半空中，倏的凭空消散。

    小青一惊，连忙奔上去看。

    赤目的身体颓然倒下，如同雪见光消，不到片刻，身上的肌肉迅速腐蚀消退，流出发黄的脓水，露出森森白骨。

    不知道是死去多久的尸身。

    “只是用元神凭附的吗？”小青轻咬下唇，“还是太大意了。”

    “不是他动手？那么——”小青望向庄园……

正文 第四十章 言灵童子(三)

    傲广睡得很香。

    和睡在床上相比，他还是更习惯睡在地里。因此，那位叫阿阮的侍女给铺的床铺，算是白做活了。

    松软、潮湿的泥土的泥土气息，植物的根茎吮吸水的声音，种子发芽时悄悄裂开的声音，让他觉得熟悉又安心。

    在这里，会做好梦。

    云海苍山，草儿随风起舞，偶尔会听到鹰鹫翱翔天际的啸声。非常安静的世界。

    山中不知岁月过。十年是这样，一百年也是这样。

    好象想起来了，少了些什么。

    师傅呢，为什么不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师傅？”

    前面隐隐约约有师傅的影子，但是怎么追都追不上。

    傲广急得要哭出来，拼命的往前跑。

    突然师傅消失了，四周熟悉的景物也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

    好害怕啊，好寂寞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来抓我啊。”

    “这边这边。”

    “在这边啦。”

    循声行去，一大群小孩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想和他们一起玩。

    心里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念头？疑问只在一念间，又消失了。

    想要去。

    刚走到附近，那些小孩的欢笑声瞬间停了。

    每一个人都用防备、冰冷的眼光看着他。

    傲广听见自己用怯生生的声音说道：“我……可以一起玩吗？”

    孩子们哄然一声，四下散开，跑得很远。

    听见了他们三三两两的在窃窃私语。

    “那个是唐家的小少爷。”……唐家是什么？

    “不要和他玩，他们家里人说了，那位小少爷是个废物。”……少爷？

    “不和废物玩。”……什么事情？

    “……”

    又悲哀又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眼泪抑制不住。

    这一切都好奇怪。

    傲广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想要确定一下现在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突然发现自己手上拿了一把刀。刀头有血迹。

    四周的场景不知道何时变幻成一间房屋里面。墙壁和地板上都是殷红一片。

    面前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努力向房门方向爬去。

    身体不受控制的持刀追上，狠狠的对那个女人砍下。

    血花飞溅。

    那个女人的面孔好象很陌生，又好象很熟悉……

    心上一阵残忍的快意。

    “亲爱的母亲大人……”

    “为什么有了我还不够呢？”

    “我现在拥有了比哥哥更强大的力量，就算是天子也要来跪求我的预言，你还不满意吗？”

    “你肚子里怀的那个孩子，想用他来取代我吗？”

    一面怒吼着，一面一刀又一刀的砍下去。

    那女人无力的呻吟着，躲避着。

    “……妖怪……你是妖怪……”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喊.

    透过女人被血黏糊在脸上的头发，傲广赫然发现那个女人的脸居然变成了小青的样子。

    “啊——！！！！！”傲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

    面前，唐朔身着青衣，目光冰冷，歪着头在看他。脚下有一个小瓷瓶，从里面漫延出一股黑烟，以绳索的形态将傲广一圈圈的牢牢捆住，象一个茧把他悬在空中。

    傲广一身冷汗，又呆了片刻，才分清出现在才是现实。

    “你……想干什么？”

    “那么幸福的你，在你死之前，也想让你尝尝我的痛苦……”

    “为什么……我怎么得罪你了！”傲广使劲挣扎，但无形的黑烟时而软似棉绸，时而硬似铁石，无法挣脱。

    唐朔站起身来，慢慢走近，右手握着的一把长刀，在地面上拖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讨厌，”唐朔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快意，“原形是蚯蚓是吧，听说再生能力很强，劈成两截就会变成两条蚯蚓。那么，如果剁成肉酱会怎么样呢？”

    “我很好奇……”他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傲广挣扎得更厉害了。“师傅——救命啊！”

    “我不在身边你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傲广听出是师傅的声音，大喜过望，顿时有了底气。张口，一点青芒飞出，只一绞，数道黑烟为青芒所逼，尽数散去。

    傲广觉得身上一轻，顿时手脚恢复了自由。

    青芒在空中欢快的飞转一圈，发出愉悦的啸声，然后飞落到傲广手上，尤自轻颤不已。

    柔和的青色光芒中，裹着一把剑，长约五尺，通体透亮，剑身仅宽一指，如韭叶一般菲薄。剑柄上刻有铭文“化鱼”，是这把剑的名字。傲广刚从苏芳仙府中得来的新武器。

    傲广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对着手上的剑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被吓糊涂了吗，早没放你出来。”

    唐朔惊疑不已，从小瓷瓶中飘出了更多的黑烟，连同开始被剑气绞散的黑烟混合在一起，将唐朔和手里的刀一同裹起来，流转不定。

    唐朔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挥刀向傲广砍来。

    傲广持剑相迎。

    刀剑相撞，四周激起一阵劲风，隐然有风雷之声。

    双方各自退了三步。

    傲广心疼自己的飞剑，连忙仔细查看，见到剑身没什么损伤，这才放心下来。但是，一直很珍视的上品仙剑第一次出场，却没收到什么功效，未免有了气馁的念头。

    对方第二次的攻势开始袭来。

    小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再上！”

    不用回头，傲广就知道师傅到了自己身后。低吼一声，运气于剑，正面迎了上去。

    小青并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唇边虚划一下，低声念道：“日月之精，水木之灵，净世之光，诛邪！”

    傲广觉得后背一阵清凉，并顺着肩膀与自己的力量融为一体。

    黑烟被瞬间净化，劲风所及，唐朔连刀带手被绞得粉碎。

    “啊———”唐朔发出一声惨叫。

    小瓷瓶中忽然喷出大量黑烟，将唐朔卷起。

    当视野再度变清晰时，人已经从房里消失，只留下地上一滩血迹。

    傲广扑入小青怀里，小青轻拍他的肩膀，“不怕不怕，没事了啊……”

    “应该逃不了很远……”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言灵童子(四)

    封仙山顶。

    月儿西斜。平素就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应该更无人影才是。

    有一个人影仰躺在地上。月光渗透过他的身体，整个人仿佛融化在夜色中。

    身下隐隐传来类似于心跳节奏的声音。

    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

    那人惬意的枕着双手仰望天空，“是不是心急了？已经等了几百年，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了吧。”

    “我们不象人类，对不对？活了这么久，还是没弄明白，人类为什么那么怕寂寞，因为寂寞甚至可以……”山风忽然变大，吹散了那人的声音。

    被风吹乱的长发中，可以看见那人明如夜星的双眼，微眯着带了些冷酷的意味。

    和赤目的眼神完全一样。

    “啊~~”他突然直起身来，“在叫我了。”

    在唐家庄园里深处的某个小房间里，传来抑制不住的呻吟。

    “好痛啊，好痛！”

    唐朔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肩膀处的伤口血肉模糊。

    满屋的一片狼籍中，唐朔痛苦的在地下翻滚。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痛又怒的唐朔看见了，立刻拿起身边的小瓷瓶对他丢了出去，“你骗我，还说什么将他们分开就能很简单的解决他们，为什么我的手会变成这样！”

    瓶子宛如穿透过空气，径直摔在对面墙上，很奇怪的并没有打碎，而是毫发无伤的滚落在地。

    “我可是很努力的在拖延时间啊，甚至连好不容易到手的肉身都丢掉了。”赤目笑眯眯的将小瓶拾起来把玩，“唯一估计不足的，是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露出精美的色泽依然鲜艳的孔雀图案，“我的元神被封印在里面几百年，积蓄了大量的毒气，只不过你没有办法发挥它更大的力量啊，不然怎么会失败？”

    唐朔忍痛喘息着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一口气献给我更多的祭品吧，作为交换，将赐给你更强大的力量，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能伤害到你的人……”他俯身过去用魅惑的声音说道，“就算是神仙也望尘末及的力量啊……”

    唐朔咬了咬牙，对门外唤道：“阿阮！”

    ……

    房间里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呼。

    唐朔手里的刀上染有鲜血，顺着刀锋一一滴落。眼里只有疯狂的神情。

    阿阮的尸体斜躺在地上，面上的表情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后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从尸身上飘离了出来，面容愁苦，马上，就被小瓷瓶吸了进去。

    瓶子里冒出象烧滚了的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片刻，瓶里冒出滚滚黑烟，将唐朔的右手部分完全笼罩住。新的手臂在眨眼间长了出来，宛转如意。唐朔活动了一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青和傲广在偌大的庄园里四处搜寻。

    忽然间小青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师傅？”傲广问道。

    “声音停了。”

    只有一夏生命的昆虫们，原本夜夜鸣叫不停，现在却完全没有半点声音。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这个庄园里，气息不对劲。”小青伸出左手，闭目感触了一下。

    面色一变，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缓慢移动的人影。两边的房门打开，陆续还有更多的人影加入了对面的行列。

    大概有三十人左右，手里都拿着刀、剑、菜刀、棍棒等武器，目光呆滞，行动僵硬。

    “师傅，这些人已经……”

    “全部都死了。”小青目露寒意。

    很诡异的，那群人忽然漂浮到半空，排列得整齐有序，象一堵人墙遮住了小青前进的方向。然后齐刷刷的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

    “那个人，好象是阿阮姐姐。”傲广指着一个人大叫。

    “这些人，看来都是这个庄园的下人啊。”

    小青衣带飘飘，以极快的速度左一转，右一转，迅速越过尸群，向后翩翩飘去。

    “师傅，我怎么办啊？”傲广手忙脚乱，因为尊敬死者的缘故又不好意思拿出飞剑来乱砍一通。

    “你先撑着吧，反正你皮厚，寻常刀剑也伤不了你。”

    “什么嘛~~~~”

    望着师傅远去的身影，傲广不满的嘟囔，一边狼狈的躲闪，偶尔有几下落到身上，虽然没伤到皮肉，但是新买的衣服被划了好几个口子，心疼不已。

    “对了，我可以躲到地下去。”

    将身一摆，傲广遁入土中，心中暗自得意。

    忽然感觉下方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个女人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

    皮肤灰白，没有丝毫血色，很明显的不是活人。她面无表情，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对着傲广的脚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

    所有死人身上都有一道隐隐的黑线，很明显是被人操纵。一面追踪那些黑线的源头，小青一面前行。

    偶尔从某个壁柱后面，或是某个角落，某扇门后，仍然会有一些活动的尸体向小青袭击。小青一一躲过，其中有几个特别纠缠的施展了净化法术让他们恢复原形。

    不过这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只要有操纵的人在，尸体还是会爬起来成为那人的武器。

    庄园最北端的地方，是后堂所在。

    小青推门而入。堂前只有一个案桌，上面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随风忽明忽暗。

    唐朔站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满脸微笑，“你来了。”

    “不会以为那种低级的活尸就能阻挡我吧。”

    “当然不会，事实上，他们只是把你引过来的工具。”

    小青看了一眼唐朔完好无缺的右手。

    唐朔得意的抬起右手，“很惊讶吧，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能拥有神奇的力量呢。”

    小青静静的望着他，波澜不惊，眼中既无惊奇也无恐惧之意。

    这种沉默让唐朔越发恼怒起来，“你看什么看！敢小看我吗？”挥动手里的刀直扑了过来。

    只是一刀，却化作满天刀影，空旷的殿堂里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压了过来，从他站立的地方，刀风卷起的地板四下飞裂开。

    小青能看见他的身上积聚了大量的黑烟，与肉体完美而紧密的契合，这大概就是他力量的来源吧。

    很强的负面力量，很强的负面情感。

    小青原地未动，如烟般飘散在空气里。

    在下一瞬间，唐朔已经出现在小青刚才的地方。

    “怎么，你害怕啦？”感觉到了小青藏身的位置，唐朔转头又是一刀，“不敢与我正面对敌吗？”

    小青堪堪在刀风袭到的前一秒中又消失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杀害无辜的人来换取力量？”小青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那些贪婪的人类，在我没有力量的时候漠视我、瞧不起我，在我有力量以后又来对我顶礼膜拜，”唐朔冷笑着，“连我的父母也是如此，只想靠我的预言来获得财富和权利……”

    唐朔一刀劈下，地面裂开了一条大缝，约有一尺宽，深不见底，“后来又开始害怕我，想逃离我，诅咒我，都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

    左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天花板有几个地方裂开，三具尸身随之落到地上。

    一名年近三十的女子，肚皮微微隆起。

    一名中年男子。

    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

    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长刀，分三个方向搜寻着小青的踪迹。

    “现在多好，”唐朔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疯狂的笑容，“他们全都陪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我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哈哈哈。”

    “找到你啦！”唐朔发出欣喜的声音，刀锋上隐隐电光流动，挥动时空气中有烧焦的气味。

    其他三具尸体也向同一方向挥刀。

    巨大的爆裂声。

    天花板被这股力量完全破坏了，露出了繁星满天的夜空。

    唐朔从怀里取出小瓷瓶，朝断壁残垣中的那抹白色身影走去。

    “这下，将给我带来更强的力量吧。”

    小青的身体大部分被压在石板下面，正面朝下，看不清她的样子。

    唐朔又走近了些。

    忽然一阵白雾飘起，小青瞬间变成一张纸符。

    “替身符？”唐朔惊怒不已，还没察觉过来的时候，背后有一只手轻拍了他一下。

    一股寒气倾入，唐朔本能的迅速后退。但是为时已晚，那股寒气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他的身体，甚至连心脏也觉得被冻得刺痛。

    他的手脚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失去了控制，笨拙的摔倒在地，刀当啷一声掉下来。同一时间，另外三具尸身失去了力量，仆倒在地。

    小瓷瓶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小青静静的站在他面前。

    唐朔对着那只瓶子喊道，“快点帮帮我！”

    黑烟大量冒出，从他的脚下开始慢慢往上缠绕，唐朔惊惶的脸色转为得意。

    小青突然喊到，“快点丢开，危险。”

    “恩？”

    小青一卷衣袖，唐朔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拉开。随即觉得一阵巨痛。

    似乎为时已晚。

    当他往下看的时候，发出一声极为恐怖的声音。

    整个下半身硬生生的被黑烟卷走，并且仿佛被吞噬一般，慢慢的在黑烟中消失。

    腹腔内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和着肠子等内脏器官。

    “啊！！”

    “赤目！为什么会这样，你居然骗我！”唐朔哭喊道。

    赤目的身影显现在他身边，原本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慢慢变得越来越明显。“呵呵，和妖魔做生意，难免会如此，你们先人没好好教导过吗？”

    赤目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很久以前，那个人把我的肉身封印在封仙山里，元神封印在瓶中，命令唐家先祖世代看管。谢谢你把我放了出来，不过作为交换，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了。”

    又转向小青说道，“我需要四十九人的生气才有足够解放肉身的力量，也要多谢你们，激起了他的嫉妒心，事情会进行得如此快捷，否则依照他那种每年一两个的速度，我还要多等几十年。”

    “最后，再加上唐家当代家主的鲜血，”赤目与那团黑烟融为一体，发出愉快的笑声，“封印已经解除了！”

    赤目从天花板的大洞飘了出去，小青发动了两次攻击，全部无功而返。

    似乎是对他笑声的回应，大地开始震动起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怎么回事？”

    傲广从地下钻了上来，“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小青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快去封仙山那边看看情形如何？”

    傲广迅速潜了下去。

    唐朔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望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小青叹了口气。

    伸出左手，一团温柔的白色光晕出现在掌心，轻触唐朔的伤口，“这样你会轻松一点，不过……”

    “不用你……假好心……”唐朔喘息着说道。

    “师傅，不好了，整个封仙山都塌了，山上那些石头什么的都在往这边镇上滚下来呢。”

    小青吃了一惊，飞身上屋顶。

    镇上的居民被大地的震动惊醒，纷纷披衣起床，开门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大家看啊！”

    “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

    原本巍峨耸立的封仙山消失了一半，一条巨大的如蛇形的黑影盘旋在那里，蜿蜒扭动。每动一下，剩下那一半山体就分崩离析，一块块的滚落下来。

    有人说是妖怪。

    有人说是山神。

    有人说是龙神显灵。

    不约而同的从家中搜出香火来拜祭，却没有一个人看见那些滚落下来的岩石、土块离小镇越来越近。

    小青叹息了一下。

    落回原地。一转手从寒铁戒中取出那根镶了朵昙花的发簪，找了个略为平坦些的地方，插了下去。

    左手结印，输入灵力。

    发簪显出一根细细白色光柱，直冲天上。大概上升到几十丈高的地方，顶端结出白色的花蕾。花蕾逐渐变大，开出了第一层花瓣，光晕笼罩了方圆十丈的地方，接着第二层，第三层。就这样层层绽放，光晕如花形层层扩散开来，把整个封仙山脚下的地方罩住。从天空上看，如同一朵盛开的昙花，甚是好看。

    从山上落下来的各式大小的山石象落到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上，被远远的弹开。

    小青维持着结印的样子，不能移动。

    黑影完全脱离出来，整个封仙山化为平地，然后逐渐飞近。

    越来越近。

    红色的双眼。

    似龙而无鳞无角，黑色的巨大的身体，至少有几百丈长。

    硕大的头颅勉强透过天花板的大洞伸了进来，发出人声，“你也算帮了我，作为报答……”

    它的舌头伸长，在小青被死气侵袭的右手舔了一下，一股黑气随之而去。

    小青的右手恢复了细腻白皙的肌肤，并且能活动自如。

    它吧嗒了一下嘴巴，“味道不错。”

    然后转身飞向天际。远远的，还能听见它的声音。

    “自由啦。好开心啊。”

    “自由啦。好开心啊。”

    “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好开心啊。”

    这场震动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才停下来。小青长舒了口气。

    天亮了。

    温暖的曙光照射进房里。

    小青慢慢走向唐朔。

    仍然有些微弱的呼吸，双眼圆睁着，似乎有满腹的委屈和不甘。

    沉默了许久，小青说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唐朔没有回答。

    “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吗？”

    唐朔忽然眨了眨眼睛，神情起了一些变化，“想要……做……的……事情？”

    “恩，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满足你。”

    “…………”

    “……我想要……”

    “……想要玩……捉迷藏……”唐朔咳嗽了几声，嘴角留出黑色的血液，“村里的小孩……不跟我玩，哥哥他……那时……忙着做言灵童子……爹娘也不肯陪我……总叫我……做预言的练习……”

    “那……好吧。我和傲广都陪你玩。”

    小青从衣袖撕下一幅布来，轻轻盖上他的脸，“现在我们躲起来，你数到一百就来找我们啊。”

    “恩……”布下面有微微点头的动作。

    “一……”

    “二……”

    “三……”

    “……”

    声音越来越小，细不可闻，然后安静下来。

    …………

    过了不久，世间多了一种关于“言灵童子”的鬼怪故事。

    据说，有时人们会在夜间见到一位只有半截身子叫“言灵童子”的鬼，他会要求和你玩捉迷藏。如果你赢了的话，他会给你一个预言，够聪明的人能够从中获得想要的财富或权力，如果你输了的话……没人知道，因为没听说有人输了还能活着回来讲述自己的经历的。

正文 第四十二章 住在我家的妖怪们(一)

    我叫乔子衿，今年五岁。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爹爹经常要出远门办事，只有小姨陪我。

    小姨自从娘去世以后，一直留在乔家照顾我，是我娘的妹妹，容貌自然应该是相似的。所以我不讨厌她。

    除了在她喂药给我喝的时候。

    那药真的很难喝。我总是生病，一个月有半个月躺在床上。常来我家的李大夫总说我什么先天不足，血气有亏，寒风入体什么什么的，我很讨厌他。

    一个人总躺在床上很无聊。

    渐渐的，能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

    有了“他们”的存在，好象也不那么无聊了。

    半夜突然醒来，发了热人还是晕忽忽的，我从床上爬起来找水喝。

    窗前的桌子上就放了水壶和杯子，边上是药碗，里面还有我喝剩的半碗药，黑黑的，我看见就觉得嘴巴发苦。

    可是——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见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桌上。

    大概象狗那么大。手和脚都很短小，穿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衣服，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身形象小孩子，却长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吧咂吧咂的喝着黑黑的药汁，津津有味的好象在喝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发觉了我的存在，他转过头来，正好和我面对面。

    看了一会儿，他木无表情的转回去，“原来是个小鬼。”

    他继续舔着碗里的药汁。

    我喝完了水，然后趴在桌前看着那个奇怪的小老头。

    心里在想：“这么苦的药为什么会有人想喝呢？”

    那个怪人忽的直直跳起好高，砰的一声撞上了天顶，又啪的摔下地来，一只弯曲细长的手指指着我，喊道“你……你你你能看见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难道是瞎子吗？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目光灼灼，“哦，原来你这小丫头是个哑巴。”

    我才不是哑巴呢，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哼，随便你，幸亏你是哑巴，不能告诉别人见到我的事，不然我就要吃掉你灭口，懂吗？”

    呵呵，他努力作出恶狠狠的表情，可是配在那短小的身材上，真的是滑稽可笑。

    “有什么好笑的，敢瞧不起我老人家么，臭丫头！”

    哈哈，我觉得更好笑了。

    “再笑，我真的会吃掉你，我可是世界上最凶残的妖怪！”

    真奇怪，他听得到我心里说的话。就算是爹爹和小姨我也没办法和他们说话，忽然遇见一个，我其实心里很开心。

    既然他那么喜欢我讨厌的药，我就统统留给他了，反正以前大部分也是倒在窗外的。

    身体好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南院的小山坡上晒太阳。

    家里的仆人们都不会来打搅我。

    绿绿的草地，蓝蓝的天空，暖洋洋的风，都是我喜欢的。

    而且，还可以看见那些奇怪的人。

    只有一只眼睛的人。

    高大得快要顶到天的人。

    长了很多尾巴的人。

    …………

    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不过他们都不是坏人，顶多有时候偷点我们家的东西吃。晚上有时候他们还会开宴会，只要带礼物去就可以参加，大家唱歌跳舞，非常快乐。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我听说我爹又要娶亲了。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关系。

    但是小姨焦虑得很，抱着我哭道，“子衿，你好命苦，亲娘去世留你孤苦伶仃，你爹还要娶个外人回来放在屋里，小姨好担心你会吃苦啊。”

    小姨抱着我哀哀痛哭，我倒是没觉得什么。爹爹身边有个人照顾他也好啊，娘已经离开那么久了，而且要是新娶的那个姨娘敢欺负我，我就去告诉爹爹，我知道爹爹世界上最疼的只有我。

    小姨的眼泪怕是因为娶的是“外人”吧。

    没过几日，去迎娶的船已经回来了。也没燃放鞭炮，也没请人喝酒，一顶轿子就把新娘抬了进来。

    和我想象的婚礼有点不一样啊。小姨紧紧抓住我的手，死死盯着那顶轿子，“不过是个狐狸精罢了，做小的命，姐夫仍是叫我打理乔家的事务，我才是这家实质上的女主人。”

    温家的新姨娘只带了几个仆人过来，行礼的时候远远见了她一面，是非常清秀美丽的人。老实说，她比我小姨漂亮多了。我小姨瞧见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可惜爹爹好象并不怎么喜欢这位姨娘，行完礼就匆匆出远门了。小姨这才舒心不已，整天眉开眼笑的，还和几个下人们拿这事笑话姨娘。

    大人们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呢。

    温姨娘带着自己的人住在后面的小院子里，离主房最远，最冷清。很少看见她出来，就是吃饭也只在院子里吃。

    某一天夜里。我照常从房里溜出来玩。

    凌晨的时候，连庄里的护卫都开始打盹了，格外宁静，特别容易在黑暗的地方找到我那些奇怪的朋友。在他们偷吃鸡蛋或者爬过屋顶时发现他们，和他们打招呼吓他们一跳，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小游戏。

    他们会假装生气的做出各种奇怪的样子来吓唬我，恩，不过也可能是真的生气？我不太清楚，我可没有听到别人心里所想的能力。

    今晚有点奇怪，走了大半庄园脚都有点发软了，都没看见他们一个人。

    咯咯咯。

    不远处传来几声轻微的母鸡叫声。

    嘿嘿，逮到了吧。

    前面是园子里的一块空地。外公在那里挖了一块小小的菜田，又养了十几只鸡，说叫什么田园之乐。

    棚子上的丝瓜藤蔓累累坠坠，一个人蹲在地上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不可以偷我外公的鸡吃哦。

    地上的那人果然听见了我在想的话，转过身来。

    明明。

    明明是似芙蓉花色般莹莹如玉又微微带粉的洁净容颜，明明是可与月争辉的明眸似水，明明是永远带着微笑的秀气红唇……为什么含了一嘴鸡毛？纤纤十指紧紧扣着一只肥大的芦花鸡，脖颈处鲜血淋漓，显是才断气不久，身上的毛羽已经褪了一半了。

    温家姨娘？

    她缓步向我走近，似笑非笑的表情。

    “丫头，你好象是这府里主人的女儿，叫乔子衿吧？”

    我点点头。

    “这么晚了，小孩子不好好睡觉，会被妖怪抓走哦！”她慢慢的把一只手向我伸过来。

    “胡兄弟，这女娃娃年纪幼小，又是个哑巴，绝对不会威胁到你的，不如赏我个薄面，放了她罢。”

    喜欢吃药的怪伯伯突然出现在我身前。

    温姨娘停下手来，对我仔细端详了一阵，“原来如此。”

    她晃了晃身子，我一阵眼花，温姨娘居然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哥。

    却是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沉稳表情。

    “好吧，就给你老孙头个面子。不过，我来这里是为那位大人做事的，你可得看紧这丫头，别让她坏事。”

    “这是自然。”

    他拍拍手，那只芦花鸡身上的毛就全褪光了。然后把整只鸡放进嘴里，再拉出来，就只剩清洁溜溜的一副鸡骨架了。

    “连吃个夜宵也不自在，不能好好品味品味。”他叹息道。

    我看得目瞪口呆。

    好……好厉害啊。

    又被他们听到了。

    那个小哥哥和怪伯伯齐齐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慢慢的两人向黑暗深处走去。

    “那位大人什么时候会来啊。”

    “顶多再过一两天吧，已经接到王的消息，她们从汴京那边出发了。”

    “……”

    他们渐行渐远，我站在原地发呆。

    那个小哥哥，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他前进的步伐神气的甩来甩去。

    难道真是小姨说中了，温姨娘是个狐狸精？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住在我家的妖怪们(二)

    近日颇不安宁。

    城中谣言四起，说是出了妖怪，最喜食小孩子的眼珠。已经有五、六家的小孩子遭了秧，边上的大人只看见一阵风吹过后，小孩子便哇哇大哭，脸上多了两道血窟窿。

    “可怜啊，小孩子哭得惨咧，爹娘心里更痛，这娃娃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呢。”

    “请过三个法师来捉妖都没用啊，倒死在妖怪手里两个，剩下一个还疯了。”

    “请法师的费用县令大人是按人头摊在我们每人身上的，如今可好，还要再摊派一次了后事的钱……”

    “……”

    下人们偷偷的议论纷纷，庄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进出更严格了。

    大家都人心惶惶的，谁家没有小孩子，更何况那三位法师也都被妖怪叼走了眼珠，就算是大人也不安全。

    我所认识的妖怪顶多就是古怪了点，喜欢恶作剧，或者偷点吃喝而已，所以我并没有觉得特别害怕。

    只是小姨越发盯我盯得紧，这几日我身体又不好起来，每天总有些低低的发烧，小姨不准我下床，不准我出房门。到了夜晚，庄丁们明火执仗，来回巡逻，我溜出去更加困难了。

    这夜我好不容易溜出来，走遍了大半个庄园也没见到我那些朋友。

    因为有些发烧的缘故，我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已经不太记得路了。

    恍惚之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似明似暗的黄昏光景，手里提的灯笼似乎成了多余，在这里既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两边的行人默默无言的前行着，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头顶——那晃晃悠悠的淡黄色的光影，是月亮吗？就好象透过水底往天上看到的景色一样，随着无形的波纹时聚时散。

    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我在原地踌躇。

    有谁能听见吗？这里是哪里啊？请问谁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啊？

    我在心里努力的大喊着。

    有些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目无表情的继续走。有些人根本就没有反映。

    有谁——我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好象小姨。我连忙向她跑去。

    近了才发现，那人不是小姨。容貌和小姨有七分相似，面色惨白，表情愁苦，看到我她眼睛仿佛一亮，蹲下身子来向我招手，“来，过来。”

    我反而有些害怕，脚步也缓了下来。

    她慢慢向我走近，但是长裙拽地，看不见她脚步的挪移，整个人更象是飘过来的。

    我一阵眩晕。这个女人的感觉……是娘？

    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牵住，抬眼一看却是温家姨娘。

    “不要看她，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温姨娘说道。

    她牵着我慢慢走远，那个象娘的女人一脸悲哀和不舍的，渐渐隐去。

    “那是叫难母的妖怪，由无数失去孩子的母亲魂魄组成，既有生魂也有死魂，是很麻烦很混乱的妖怪，小孩子如果靠近她，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了。”温姨娘一边走一边说道。

    走了一段路以后，温姨娘才停下脚步，“没事了。”她看看我，“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跑进这里来呢？”

    我这时才发现，温姨娘双肩一边趴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孩，红色的肚兜上用金线细细的绣上了荷花，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非常可爱，此时正不满的瞪着我。

    我不明所以。

    右边的婴儿顺着温姨娘的胳膊爬下来，对着我的手吭哧就是一口。

    好痛。

    “小米，你做什么啊，不是叫你不准随便咬人嘛~~~~”

    那个叫小米的宝宝又爬上温姨娘的肩膀，吧唧亲了她一口，然后示威一样看着我。

    “呵呵，她离开我太久了，有点撒娇呢。”温姨娘仔细看了看我的手，微微笑道，“还好没破皮，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出去。”

    我是乔子衿啊，温姨娘，哦，对了，要叫你狐狸哥哥对吧。

    “姓乔？狐狸哥哥？”温姨娘露出诧异的表情，好象她从来没见过我一样？

    她不是温姨娘吗？不是那个狐狸哥哥变的吗？

    “你说的狐狸哥哥是指那个人么？”温姨娘向前微微示意。

    不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名年轻的女子手里提着灯笼，身边一名年约十来岁的少年。

    那名年轻的女子……眼前的这个人……

    温姨娘有两个？

    “你们来了。”

    后来的温姨娘向她施了一礼，起身时已经变成上次我见到的小哥哥的样子。

    “青姬大人，我们来接你了。”

    “师傅。”另外那名少年笑嘻嘻的打招呼。

    我有些糊涂了。

    “我想让小米和小麦多晒晒月光，结果忘记了时辰，”温姨娘温柔的安抚肩上两个爬来爬去的宝宝，“让你们多跑一趟。”

    她眼波一转，又望着那个小狐狸哥哥笑道，“这个孩子名义上也算是我的女儿，倒要问问你，你们两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已经叫你哥哥了这么亲热？”

    那个狐狸哥哥脸一红，然后肃容道，“这孩子因为……所以能见到我们，又因她是个哑巴，所以我没当回事在她面前显了真身，若是坏了青姬大人的事，请责罚。”

    温姨娘摆了摆手，“哪有什么事，你啊就是这么正经，没你家小七好玩。”

    一行人向前行去。

    我还在原地发呆。

    小哥哥偷偷回头望了我一眼，对我招了招手，我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一面走一面交谈，我断断续续的听着，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

    温姨娘名叫小青，“他们”都叫她青姬大人。

    身边的两个宝宝是温姨娘的孩子，一个叫小米一个叫小麦，是一对双生子。

    那名十来岁的少年是温姨娘的徒弟，名叫傲广。

    狐狸哥哥叫胡三，因为温姨娘有事出远门，作为替身来到我们家的。

    听他们说到了近日城里闹妖怪的事情。

    “……因为那妖怪的事情，近日人类对妖类特别严苛，但凡有些动静被人发现了，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大家都住不下去了。”胡三说道，“那些弱小的妖怪更是被人类当作替罪羊抓去领赏……”

    “本城土地今天也上门来找师傅，不过你没在。虽未曾开口，但我猜多半也是因为那妖怪的事情了。”傲广说。

    “看来，那个妖怪为两边都惹了麻烦啊。”温姨娘沉吟一会儿，“只不过人类这边是无能为力，妖怪那边却是没有立场。”

    “所以，大概都指望着你呢。”

    “我？”温姨娘轻笑道，“我算哪边的呢？”

    温姨娘停下了脚步，望着远处，“我若以人类的身份出手，这苏州城内的妖怪恐怕要死一大半，哪个妖怪没杀过个把人的？也不单只它一个要以人类为食，为何独要针对它？若是以灵界的规矩，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它没惹上门来我又怎好出手？”

    “如果王简在就好了，”有一个宝宝睡着了，温姨娘抱在怀里轻拍着，“他是专门干这活的人，出了名守正辟邪、斩妖除魔的。象他那样一直有个明确的目标也不错啊。”

    温姨娘低低的叹了口气，脸上是颇为落寞的神情，“其实，象我们这种修炼的人类，也算是人类中的‘妖怪’呢……”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走出那个奇怪的地方，眼前出现了我熟悉的庄园的景色。

    是在庄外一座小山丘山。

    又大又圆的月亮高挂头顶，象一个鸡蛋黄。每次看见这样的月亮我都很想咬一口。

    暖暖的夏夜中吹来潮湿又显得懒洋洋的南风。四下里只有促织的鸣叫声。

    有溪水的味道。

    有青草的味道。

    有花蜜的味道。

    有无名山果的酸酸的味道。

    让人心旷神怡。

    温姨娘的脸庞在月光的辉映下莹莹有神，衣带轻飘，宛然如仙。

    不过是却很寂寞的仙子。

    明明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在的，为什么我会有如此感觉？

    接下来我们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在庄丁严密的巡逻队中轻易的穿过前堂，回到后院我的房间。

    “好好休息吧，小孩子不要晚上随便出来乱跑。”她拍拍我的头。

    然后他们消失在我的面前。

    在我的少年时代，后来还遇见过各种希奇古怪的事情，在我长大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模糊，和我混乱的梦境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些是梦幻哪些是真实的记忆。

    惟独那一夜的记忆格外清晰，那个神奇的通道，那个月亮，那天晚风的味道以及遇到的那些将来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住在我家的妖怪们(三)

    “来，把这碗药喝了。”

    面前是小姨殷勤的笑脸，和她手里热气腾腾闻着都心里发苦的药。

    我迟疑着不动。

    “身体不好，就得喝药才行，来，乖了。”

    我摇摇头。

    “你这丫头，越大越不听话了，这药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小姨红了眼眶，抽噎着开始絮叨，“也不想想，若不是你身子弱，我为了照顾你才留在乔家这么多年，现在这样妻不是妻妾不是妾，枉自担了个虚名，就算出去嫁人也没人敢娶我……”

    我连忙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把药喝了，然后乖乖缩进被子里作安睡状。

    “这才乖，”小姨帮我盖好了，“这天气热，别蹬被子小心着凉，好好睡个午觉，小姨上街买点东西，晚上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我点了点头。

    听小姨跟门外的丫环叮嘱了几句，过了片刻开了院门出去了。

    我一跃而起。偷偷看着外面几个丫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想来溜出去没什么大问题，小姨上街的话至少要到掌灯时分才回来呢。

    轻门熟路的打开窗户爬了出去。

    不远处有几个下人看见了，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而已。

    一出了房门，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这种时候去哪里玩好呢？外公他们此时多半是喝醉了在睡觉。

    所以我向温姨娘住的小院落走去。

    到了门口，又有点不敢进去了，只是心里又好奇。

    到底忍不住，凑到门缝往里看。

    视野里出现一只硕大的眼珠，我吓得坐倒在地。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狐狸哥哥逆光站着，随风扬起的长发被阳光带上金色，绚丽无比。

    他一看见是我，皱了皱眉道，“怎么是你啊，还说谁鬼鬼祟祟的在外面偷看呢。”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

    小哥哥你真好看。

    狐狸哥哥脸一红，“你还坐在地上发呆，要进来就快点。”

    进得门来，只听见一阵阵欢声笑语。

    这里以前也来过的，记得那时只有三间平房，十几步路就到院门口，院中除了杂草别无他物。

    现在好象有三、四个院落那么宽广。院中间有一棵壮硕的桃树，花色却是浅绿，如玉般润泽可爱，风轻轻一吹，桃花飞得满天满地，让人目眩神迷。用白石子砌了两条小径，绿草如茵，间或有葡萄、芭蕉树、枇杷、梨树等等，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植物，或是花发满树，或是果实累累。好象这里面没有季节的轮换，万物是随心所欲的生长。

    温姨娘穿了件淡黄色的衫子，刚刚沐浴过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用根白色的绸带随便系住，斜坐在桃树旁，小米和小麦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身后侍立着一名藕色单衣的年轻女子，梳了个螺髻，斜插了一只花簪，眉眼尽是温柔之意，手执一把团扇，在为她们三人扇风。

    在她们身边，还有十来个小孩子来回奔跑着玩耍，衣饰鲜明，身上都带着华丽的金项圈，有男有女，容貌美丽，活脱脱是画中的香孩儿。见我近了，都聚拢了过来，打量着我。

    好奇怪呢，以前都没见过他们，是我们庄边人家的小孩吗？

    当中一个双鬟的女孩子走上前来，亲热的拉着我的手道，“妹妹来了，我们一起玩吧。”

    温姨娘笑道：“去吧去吧，等茶点好了就叫你们来吃。好好照顾你们妹妹哦。”

    “恩。”

    “那么，我们玩什么呢？”

    “捉迷藏好不好？”

    “不好不好，那个半身鬼会突然跑出来吓着妹妹的。”

    “跳绳呢？”

    “天气太热，出了汗臭臭的……”

    “…………”

    嬉闹的人声中，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温姨娘她们说话的声音。

    过不多久，有位客人进来了，是穿着黄麻衣服的中年男子，言行很是恭敬。

    只听他低声说道：“……近日人类出行都很注意，那怪试了几次都没得手……”

    温姨娘说道：“那不是很好么……”

    “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

    “……”

    温姨娘他们在说什么妖怪的事情啊？

    “是在说那只喜欢吃人眼珠的妖怪吧。”狐狸哥哥说道。

    我激灵打了一个冷颤。

    “别怕。”狐狸哥哥握了握我的手，“只要你不出这个庄园就是安全的，青姬大人的气让那个妖怪不敢进来。”

    其他的孩子也都笑着安慰我，“妹妹别怕那个妖怪，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对啊对啊……”

    “交给我了，我会保护好妹妹的。”

    “就凭你？到时候别躲在妹妹后面哭哦~~~”

    “你说什么呀！！”

    狐狸哥哥想了想，乘没人注意的时候交给我一个小包，用了块蓝色的布包起来的，里面软绵绵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

    “这是……是护身符，别打开看，贴身带着可以保护你的。”

    谢谢狐狸哥哥。

    傲广哥哥突然从地下钻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

    看他满脸焦急的样子，向我们问道：“喂，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右手啊？”

    果然，他的右手齐腕以下都消失了。

    狐狸哥哥表情有些古怪，“没有啊。”

    “没有啊。”大家也纷纷说道。

    “奇怪，”傲广哥哥苦恼的挠挠脑门，“师傅叫我抄写符咒，我想偷点懒，就把右手留在那里让它自己写，也不知道是叫哪个促狭鬼偷去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拧住了傲广哥哥的耳朵。

    “哦？是吗？”温姨娘出现在他身后。

    “师……师傅……饶了我吧。”傲广哥哥哭丧着脸被拖回去了。

    大家笑做一团。

    望望桃花树下，那名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接下来，我们玩什么好呢？”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和他们告别，高高兴兴回我的院子里去了。

    还好小姨没回来，左右看看，仍旧从窗户爬进屋子。

    到了吃过晚饭，小姨仍然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了。

    直到半夜，有人发现小姨晕倒在一个小巷子里，才把她送回来。

    ******************************************************************************

    陈寿儿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情是很好的。

    一直要装出温柔耐心的样子照顾那个小丫头，不出来发泄一下怎么忍得下去。

    说起来，也只怪当年自己看走了眼。

    原先家里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不过爹爹开的镖局上上下下养活着几百号人，吃穿不愁，州府长官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自己又与县太爷家的公子定了亲，整个城里富贵荣华想谁能越过我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衙内命不好得急病死了，倒害得自己背了个“克夫”的名声。

    姐夫刚投靠来家时，是很瞧不起他的。一副乡巴佬的土样子，还背了个病泱泱的老娘投靠了来吃闲饭，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不过是爹的师侄，怎么可能有好脸色给他们看。

    只有姐姐那呆子是男孩子大大咧咧的个性，说什么江湖义气，照顾得他们极好。后来姐夫向爹爹提亲，爹爹竟然允了。

    自己还好心劝过姐姐，他身无长物，又没根基，将来顶多是在爹的镖局里做个小镖师罢了，嫁过去只吃苦受累。姐姐听了，但笑不语。

    谁知道姐姐他们成亲不久，姐夫突然拿出一颗象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来。放了风声出去卖，被个胡商走上门来用十万两白银买走了。然后又是置田地又是置产业，一口气开了两家酒楼，一家商行，过了两年，整个苏州的水运生意都被他吃下，建立了九玄庄，真是财源滚滚，坐在家里等着钱上门。

    连爹也乐得清闲，将镖局生意交给大哥打理，和姐夫的师傅两人都住进庄子颐养天年。

    为什么姐姐的命那么好？自己怎能甘心。自小人人都夸她比姐姐漂亮，比姐姐聪明，两个人的际遇怎么会差那么多？

    陈寿儿进了一家常去的胭脂铺，伙计连忙笑脸迎了上来，“陈姑娘，您来了，快来看看我们店的新货，官制的胭脂，专门给宫里贵人用的，我们这也只有您配用。”

    陈寿儿虽知是吹捧，却也听了满心欢喜，脸上不露神色，矜持的说道，“是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给我先试试，若真的好，钱不是问题。”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陈姑娘现在总管着九玄庄的事，缺什么也不缺钱啊，您就是手指头缝里漏那么一点，也够我们这下等人吃喝一年的。”

    陈寿儿笑道：“就数你会说，还不快去拿来我瞧瞧，我还有好多地方要去呢。”

    伙计连声应了，赶忙去拿了来。

    果然是上好的，粉质细腻，颜色艳丽，馨香扑鼻。伙计早捧了镜子来，寿儿望着镜中的人影有些发呆。

    还好，过了这么些年，自己的皮肤仍然象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水灵，弯弯的柳叶眉，小巧的红唇，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是打扮出来也有几分姿色。

    象姐姐那么不懂风情的女人怎么能和我比？为什么姐夫会对那种女人念念不忘？

    不过和姐姐有七分相似的容貌，让姐夫时常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想来新嫁进门的那个小妾，虽然姿容出众，在念旧的姐夫心里自己却更占优势。

    费尽心机留在乔家这么多年，绝对不可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买够了，钱是挂在乔家帐上，货自然有人送上门。还添点什么，陈寿儿在街上闲逛起来，比起繁华的街市，路人羡慕和敬畏的眼神更让她享受。

    不是说我克夫吗？不是笑话我嫁不出去吗？我现在过得比谁都好，而将来我会比这苏州城内任何一个女子更拥有地位和财富。

    突然有个人从小巷里出来，挡住了陈寿儿的去路。

    她眉毛一挑，“你是谁，干什么挡住我？”

    这个人深深埋在一件大斗篷里，显得古古怪怪的，声音沙哑生硬，“陈……陈姑娘？要不要看看我的货？”

    陈寿儿冷笑一声，“地摊货我向来是看不上眼的。”

    那人声音中多了一丝怪异的腔调，象喉咙有个风箱带着丝丝的声音，“我这可是海外的珍品，它能实现人类的愿望。”

    陈寿儿眼神开始迷茫起来，“是……是吗？”

    “要不要来看看呢？”

    斗篷里的那人双眼露出奇异的光芒。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住在我家的妖怪们(四)

    陈寿儿坐起身子。

    左右看看。熟悉的床、桌、几、妆台。梳是自己的房间。

    昨晚是何时回到家中的？怎么没点印象？头微微发疼，好象宿醉过后一般。

    窗外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窗前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布衣，明朗而棱角分明的五官，宽阔的肩膀，眼睛里常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

    “姐夫，你不是说还有半个月才能回吗？”

    “因为担心你，提前回来了。”

    仍如往常般话语简短，却多了罕见的温柔语调。

    陈寿儿愣愣的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走上前来，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听到你出事，我才发觉失去你是多么可怕的事。”

    “嫁给我吧。”

    陈寿儿说不出话来，太过惊喜的场景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失去思考的能力。

    陈寿儿满意的伏在他的肩头，嘴角翘出得意的笑容，浑然没发觉怀抱着她的那个人眼里隐隐闪出红色的光芒。

    妖魅十足。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筹备婚礼，成亲，洞房，生子。

    幸福的时光回首时总显得特别短暂，仿佛只在弹指间。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年。

    这期间陈寿儿可谓是过得心满意足。身为乔家的正房夫人，出入一大群丫环婆子，穿金戴银，山珍海味吃到腻，整个苏州城内谁见了她不恭敬的称一声“乔夫人”。

    人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还是有的。

    为什么丈夫要把一半的家产划到子衿的名下去？

    那个小丫头越来越让她看不顺眼了，将来迟早是要嫁人的，谁听说过女儿能分走娘家一半家财的？

    也曾借着夫妻情好的时候撒娇弄痴的略提过一回，丈夫脸色立刻就变了。

    “子衿身有残缺，将来嫁了出去，难保不会受人欺负，有了乔家产业在手，即使我百年之后，她也有条退路。”

    “那我们的儿子怎么办呢？”

    “我乔某的儿子若是想着靠父辈余荫过日子的人，不如让他做乞丐呢，再说还留给你们一半家产，难不成还会饿死你们娘俩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连忙一阵甜言蜜语把丈夫糊弄了过去。

    心底却是对子衿恨意越来越深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应当是我儿子的。

    可是，如果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那小丫头消失掉。

    在姐姐去世以后，为了有借口长久的留在乔家，的确收买过大夫给小丫头做过手脚，不过也只是让她身体虚弱容易生病而已，若是要那大夫下毒杀人，只怕那大夫没那么大胆，自己也没信任那人到那种地步。

    若是叫亲信动手……乔家这么多年生意自己虽然没接手过，不过也猜得到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万一被人发觉，苦心经营得到的一切一朝会全化为流水。

    如何是好？要怎样才能让那小丫头没有任何痕迹的死去，而且还让人无法追查到凶手。

    无法追查的凶手？

    记得这几天模模糊糊听谁在说，苏州城里出了妖怪，专门喜欢吃小孩子……

    只要把她一个人丢到庄子外面……晚上……

    有种古怪的不安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贪欲战胜了一切。

    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陈寿儿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

    小姨被人送回来以后已经整整昏迷三天了。

    这三天里，请过好几个大夫来看，似乎都没什么好转，也没看出别的病因。

    她脸色有些苍白，胸腔随着呼吸有节律的一起一伏，有时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有时又紧皱眉头。

    如果不是无法进食的话，真以为她只是在做一个特别长的梦而已。

    事实上，这几天没有小姨在我过得特别轻松自在，不过转瞬间又为心里有这念头而内疚不已。

    这天夜里特别安静。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突然从梦里醒来。

    睁开双眼，看见小姨站在我面前。

    见我醒来，微微一笑。用恍然如梦的语调轻声说道：“子衿，你看外面夜色多美，我带你出去玩吧。”

    诶？

    小姨显得非常怪异。

    她平常从来不喜欢我出去玩的，说是女孩子家整天乱跑惹人笑话，尤其是在晚上。

    小姨甚至等不及我把衣服穿整齐，随便找了件单衣给我披上，拽着我就出了院门。

    太奇怪了。

    小姨抓着我的手很紧，有点发疼。

    到底要带我去哪呢？

    这条路是往庄园大门走的。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以往穿梭其中的家丁，上夜的门人，打更的更夫，全都没看见。就连我那些奇怪的朋友，也似乎消失在夜色中了。

    我心中的疑惧越来越深。

    我的脚步稍有些迟疑，小姨立刻发现了，加大了手里的力度。

    离庄园的大门越来越近，我开始挣扎，手里拉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可是力气敌不过小姨，仍然踉踉跄跄的被她拖着前行。

    到了大门，一把将我推出门外，然后把门关上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小姨要惩罚我？

    我以后会乖乖喝药，不会到处乱跑。

    我……我喊不出声来……

    我努力拍打着大门。

    我够不到门环，厚重的门板发出顿顿的声音，在宁静的黑夜里也几乎细不可闻。

    有谁能听到吗？请帮我开门，我一个人在外面！

    我好害怕。

    娘……

    夏夜原本闷热的空气中忽然起了变化。

    阴冷的，混合着泥土和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

    除了大门悬挂的红灯笼，十步以外完全被黑暗笼罩着。

    是幻觉吗？四周似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象是用锋利的爪子挠过石板。

    我沿着墙壁向前开始跑起来。

    庄子后面常去的小山坡那里，墙外面有棵歪脖子树，也许我可以爬进去。

    耳边的风声唰唰作响。

    转身之后，总觉得素日里想象中种种可怕奇幻的妖魔在身后追赶着。

    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的奔跑，还要努力忍住眼泪。

    这是本能的感觉，好象只要一哭出来，就再也没有力气跑下去了。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终于看到那棵大半树冠蜿蜒过石墙的树了。

    我依着树身停了下来。

    呼。呼。呼。

    嘴巴里满是铁锈味，身体也几乎失去知觉了。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也没有异样的味道。

    刚才是因为我太过害怕的幻觉么？或许，或许是我那些朋友在跟我开玩笑，就象我曾经去吓唬他们一样。

    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向后望去。

    离我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伫立着一个高约两丈的身影。

    人身、鸟首，全身上下都覆盖了象泥浆一样稠稠的东西。背部的翅膀又短又粗，眼睛占了面部一半以上的位置，发出幽幽绿光。每一呼吸，喉咙里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从不因为“他们”与人类不同而感到害怕过，我本能的察觉到“他们”对人类并没有恶意，令我害怕的只有象眼前这样的妖怪，流露出的不怀好意的、贪婪的眼神。

    它向我伸出了一只手。锋利的指甲又细又长，发出黝黑的光泽。

    “非常可口的美味……”它咂吧着嘴说道。

    我紧张得无法呼吸。

    当它的手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把我拎起来的时候，胸前忽然一热。

    满眼金光闪现。

    狐狸哥哥给我的小纸包里浮出一只小小的、干巴巴的爪子，一转眼，化成金色的、形状象画上的龙爪，将那怪死死抓住。

    “这边这边，快点爬树啊。”

    “妹妹快点，那怪快挣出来了。”

    一起游戏的几个哥哥姐姐的身影从树叶间探出来。

    狐狸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快爬上来。”他半蹲在树枝上说。

    我手忙脚乱的往上爬。

    就快够到狐狸哥哥的手了，结果脚下一滑，身子摔了下来。

    “啊！”听到了狐狸哥哥他们的惊叫声，一定是不好了。

    抬眼一看，那个怪物已经挣开了金爪，向我行来。

    “不准伤害我妹妹。”

    梳双鬟的姐姐第一个跳下来，正好落到怪物背上，其他人也纷纷跳了下来，上上下下爬满怪物全身。

    狐狸哥哥一把将我拉了上去。

    哥哥姐姐他们……

    “他们没关系的。”狐狸哥哥头也不回，带我从树顶跃进庄园里。

    可是……

    我刚才看见了。那怪物怒吼了一声，“都是不能吃的！”一个转身，双爪交错，在空中划出几十道血痕，那些小孩子的身体全部都被分成几块，弹飞了出去。

    是为了救我。

    狐狸哥哥轻轻搂住了不断颤抖的我，“别担心，进了庄里它就不敢进来了。”

    一晃眼，怪物悄无声息的在墙头出现，俯视着我们。

    和刚才相比，似乎变得更愤怒的表情。然后，察觉到了什么，又有些犹豫。

    来来回回，紧紧盯住我们，在墙头走来走去。

    它真的不会过来么？

    “应该……不会吧。”狐狸哥哥表情有些僵硬，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怪物终于忍不住长啸一声，一跃而下。

    “啊，快跑。”狐狸哥哥拖着我迅速跑起来。

    但是没走几步，怪物就拦在了我们面前，它的速度远比我们快得多。

    脚下传来一阵震动。

    怪物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痛楚的表情。“昂”的一声惨叫，从原地跃起三丈高，脚底板的部分流出粘稠的黑色血液。

    一个人影从地下一跃而出，“臭怪物，你居然把我的手弄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傲广哥哥。

    狐狸哥哥长舒一口气，“得救啦。”一面又露出兴奋的表情说道，“臭虫子，人家都欺负到家里来了，你还不赶快使劲。”

    “我呸！”傲广哥哥乒乒乓乓和怪物打得热闹，还抽空还嘴道，“你这只臭狐狸偷了我的手还没找你算帐呢，现在还弄坏了，等我先收拾了它，下一个就是你！”

    …………

    ……

    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男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嘴角弯出一丝愉悦的笑容。

    “很好玩吗？”

    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白色单衣，淡紫色的长裙，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耳上戴着一对细米大小的珍珠，眉目如画，正是小青。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利用陈寿儿把那小女孩带到府外，把怪物引到这里来。我就不明白了，好歹你也是只大妖怪，如果想杀那孩子就不能简单点吗，赤目？”

    男子解开斗篷，“呵呵，被发现了啊。”

    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金黄色卷曲的头发，眼眶深凹，鼻子鹰挺，只有眼睛仍然象原来一样是红色。

    “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哦，我只是让陈寿儿做了一个满足心愿的梦而已，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是由人类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和我可没关系啊。”

    赤目微笑着说道。

    “这么做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么，满足了一个人的愿望啦，看看人心和以前有什么改变啦，看看你啦，看看好戏啦……”

    银光一闪，小青的月华轮已经飞了过来。

    赤目连忙手忙脚乱的躲闪，“喂喂，真的想杀人么，我新附身的这个人还是活的，他可是无辜的普通胡商啊。”

    小青一面飞舞着攻击，一面说道，“你就这么无聊吗？”

    “……的确是很无聊啊，找不到我要找的人，以前认识的大部分又死光了……”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随着一声轻叱，月华轮分成八个，向赤目攻来。

    男子迅速倒了下去，上空漂浮出赤目的人形元神，表情似乎很吃惊，“我以为，你不是会随便杀人的呢……”话音未落，看见男子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恍然大悟。

    “我的杀气和招式是真的，不过刀却是假的。”小青笑嘻嘻的收起一片刀光，虚按一下，迅速化为泡影。

    “啊，被骗了呢。”赤目说道，不过轻松适意的神情并不象失望的样子。

    “这次，就算我失败啦。不过，那只聚集了三千年地气的夜叉鸦你能对付么，要是求我的话，我很愿意帮忙哦。”

    “不必了，你早走早了！”

    “真遗憾。”赤目摇摇头，半透明的身体渐渐化为青烟消散，“那对珍珠耳环配不上你，下次我送你对好的……”

    “不必啦！最好永不见面！别来打搅我！”小青有些恶狠狠的说道，完全失去了素日慵懒闲雅的风度。

    …………

    温姨娘的到来，一击之下让那个怪物受伤而退。

    温姨娘说，它至少要到地底沉睡十年养伤，所以暂时大家都安全了。

    后来，我好象靠着狐狸哥哥的肩膀睡着了。

    第二天，我到庄外的歪脖子树下，找到了十几个残缺的小泥偶。

    他们都穿着鲜艳的衣服，脖颈和手腕都带着金箔贴的项圈。

    “咦，这个好象是……”跟在我后面的易婆婆说道，“这不是夫人在世时，为小姐求的小神仙嘛。”

    “小神仙”是我们这里人为保佑家人去庙里请的泥娃娃，请回家里之后让那个人拜为干哥干姐，相信这样能作为替身为事主消灾解难。

    易婆婆掏出一尾干净的手绢，将他们一一拣起包好，“造孽啊。小姐，是你把娃娃玩坏的吗？这可不行哦，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具，这些是夫人怀孕的时候，不辞辛苦，一次一次去庙里诚心求回来的……小姐……我不是在骂你啦，你别哭啊……”

    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是因为我把娘害死的。

    小哥哥姐姐他们也是我害死的。

    他们不怪我吗？

    “这个世界上啊，生命的确是很珍贵的，”狐狸哥哥坐在窗台上，尾巴不安分的扫来扫去，“不过，也存在着比自己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你娘一定是很开心、很满足的把你生到这个世界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哭过之后我得到了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轻松。

    傲广哥哥来了，还背着一个人。

    是那个小姐姐，脖子上和手上绑着白色的布条。

    姐姐，你没事吗？

    “那当然，”狐狸哥哥撇撇嘴，“泥巴做的，用口水舔舔都能粘好……呀，松口松口。”他惨呼着抽出被小姐姐咬住的尾巴。

    “我当然没事啊，大家都没事呢，青姬大人把我们修好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太好了。原来大家都没事啊。

    傲广哥哥的新手也慢慢长出来了，现在虽然还很小，不过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原样了。

    一切都很完美。

    我躺在床上，窗外吹进凉快的夜风。

    月光如水。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象用温柔的曲调哼着歌。

    我安心入睡。

    下次，如果再梦见娘……

    也许，也许可以跟她说点什么……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归人(一)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顶正中的满月。

    在一个四面被群山环绕的谷底。月光象流水一般的倾泻下来。

    从这里向上看，月光中有无数形如花蕾的莹光，在轻轻飞舞，最后缓缓下落。

    或隐入草木，或没入地下。

    然后又有新的莹光落下。

    此起彼伏，如同夜星，在此等人迹罕至的山谷中形成让人惊叹的奇景。

    如梦似幻。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

    似乎有些茫然，向四处张望了一下。过了良久，终于找到了要走的路，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

    ******************************************************************************

    乔峥在赶往涟水县的路上。

    自从和小青分别以后已经过了八年。

    相当高大的身形，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飞入鬓，络腮胡，习武经年而神光内蕴。

    八年前的青涩小子在岁月的磨砺中消失不见。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阴谋、争斗、欺骗、鲜血的洗礼之后，成长为令黑白两道闻声色动的一方豪杰，其中失去的东西难以言喻。

    唯一没变的，是依然坚定、清澈的眼神。

    原本，在接到家中发生变故的消息之后，一行人是往苏州家去的。

    温全害得他家破人亡，之所以走上今天功成名就的道路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复仇。

    谋划了三年，创造出了一个好机会，吃掉温家五成生意。至于娶他家女儿做妾，只是为了麻痹温家的一个障眼法。

    江湖上的规矩，祸不延子女。只要这位温小姐乖乖守她的本分，吃穿自不会亏待她。

    谁知道，刚出来一个月，家里居然就发生了奇怪的事。

    妻妹陈寿儿突然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中无人知晓。子衿似乎被牵涉其中，可惜她自从三岁之后忽然失声，所以也无法了解到更详细的事。

    这一切，都是从温家的女儿嫁过来之后发生的。

    是不是她在其中捣鬼？如果是，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种种猜想让乔峥为女儿担心不已。

    谁知道，在半路上接到了好友常熟的求助信。

    思索再三，拼着耽误一天的时间，最后决定自己单身一人先往涟水，让手下人先回庄上。

    常熟，是乔峥少数几个知交好友之一，现任涟水县县令。

    为官清廉，爱护百姓，因为不擅钻营的缘故，在任上已经做了九年，乔峥因此深敬他。

    进涟水县的大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夏日躲进了群山的怀抱，霞光万道。到了一天之中的此时，闷热的空气中才多了些许凉意。

    常熟听见是乔峥到了，连忙出来迎接。

    四十许人，白面长须，一件青灰色的衫子散着纽扣，拖着一双布鞋提拖提拖的跑出来。

    “这么个样子，哪里是当县令的人，连我家下人都比你知礼。”乔峥笑道。

    常熟见到好友，非常高兴，“我当这穷县令原比不上你家下人快活多金，等这任完了，就带你嫂子投奔你家做活，到时候可别赶我出来。”

    “可不敢使唤你做事，我每天准备一日三餐，两壶好酒，白养着你吧。”

    “别以为我脸皮薄，我可真敢去啊。”

    “来嘛，怕你不来……”

    寒暄了一阵，又去内堂见了常熟的妻子李氏，方屏退左右，两人单独到书房详谈。

    “你身上那把剑应该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无为’吧。”

    所指的就是乔峥的佩剑。

    剑身漆黑宽阔，上有铭文“无为”二字，剑一出鞘顿时寒气森森，房内顿时凉快了几分。

    常熟仔细端详，手指轻扣剑身，发出悠长悦耳的金属之声，“果然好剑，却看不出是何等材质。”

    这剑便是昔年小青所赠的那把了。

    原是天雷子未得道时防身所用，染过不少妖魔鬼怪的血迹，历经千百年的时间，已有灵性。

    八年来乔峥仗剑行走江湖，从不离身。

    主人遇险，会鸣。

    生人不怀好意，会鸣。

    逢妖鬼之物，会鸣。

    “江湖传闻此剑能辩识鬼物，是否属实？”常熟问道。

    “不错。”

    “那就好了，请你过来相助之事正是和鬼物有关。”

    常熟叹息了口气，开始说起来。

    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失踪了五年的宋安忽然回来了。

    宋安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在县里孤济堂中长大。成人之后，做了走街窜巷的货郎，起早贪黑，赚点升斗之息过活。邻里中尹家见他勤恳老实，把个女儿杏花许了给他。

    寒苦之人特别珍惜微小的幸福，两人婚后非常恩爱，不久生了个儿子。所幸天下太平，又没什么天灾人祸，多了个人努力做活，家境越来越好。到后来，宋安也不用担担子做货郎了，房前开了个小小的南货铺，每日不再那么辛苦。

    每月一次，宋安要跑趟苏州进货。

    五年前的那一次，是三月间的事。

    宋安是在卯时初刻离开家的。

    春雪初融，寒风凛冽，天还是漆黑一片。

    如豆的灯光中，夫妻两人在低声说话，未满周岁的孩子在床上睡得香甜。

    杏花无非是叮嘱宋安注意安全，早去早回，一面烙了几块葱花蛋饼给丈夫路上做干粮。

    衣服行李是昨天就收拾好的。

    身上有二十两的货银。小心的用腰带缠好，贴肉裹在腰间，春日衣厚，从外面看不出来，免得惹贼人惦记。

    宋安摸了摸孩子，又亲了亲妻子的脸颊，恋恋不舍的离开温暖的家。

    时值梅雨季节，细雨如雾，视线里的一切景物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蓝水光。

    宋安戴好斗笠，穿着雨蓑，牵着自家的小黑驴上了路。

    县里另外有个叫来宝的人是个干果铺的伙计，正好要到苏州去接货，两人结伴而行。

    杏花站在门口目送丈夫远去，一直到人影看不见才转身回屋。

    宋安一般会在五到七天之后回家。

    杏花每天扳着手指头算日子，结果过了七天宋安还没有回来。去问了先回家的来宝，来宝说到苏州后两人就分开了。

    或许是雨天路不好走耽搁了吧，杏花心里有些不安。

    到了第九天晚上，杏花忽然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打开门一看，是小黑驴在外面，行李在背上。

    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杏花连忙呼叫丈夫的名字向外张望。

    没有回音。

    宋安从此音讯全无。

    杏花央人写了状子到县衙要求找丈夫。常熟派人去苏州打听过，宋安到了相熟的店家进了货，只呆了一天就从苏州出发了。

    也曾怀疑过一同上路的来宝谋财害命，不过有人证明他们到了苏州后就分开了，也没找到任何证据能证明来宝有杀人的嫌疑。

    也有可能是山高路滑，宋安出了什么事故，不过路上山路颇长，也没找到宋安的尸体。

    常熟能做到的，只有广发寻人贴子，聊甚于无。

    就这样成为一个悬案。

    然而在半个月前，宋安却活生生的回来了。

    穿的仍然是失踪时的衣服，容颜和五年前没有丝毫变化。

    杏花自是喜出望外。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好奇宋安这些年去哪里了。

    宋安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只记得脚下一滑，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掉到一个山谷里，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出来的。没想到，这一觉已经过了五年。

    有人说道：“只听说过刘晨、阮肇步入天台入仙的故事，怕是宋安你也遇上了一回，进了仙山，娶了仙女，还瞒着我们吧？”

    宋安笑道，“再漂亮的仙女也不及我家娘子好，就算真遇见了，我自然还是要回来的。”

    杏花羞红了脸，啐了一口躲进房里。

    故事说到这里，并没什么不妥，但是越是这样平淡的故事，乔峥越是觉得有些诡异。

    “后来呢？”他问道。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归人(二)

    过了几天事情渐渐平息。来看热闹的人少了，宋安和杏花自然过他们的安生日子。

    这天日照当头，杏花上街买菜，宋安心疼娘子，擎了把伞为她遮阳。

    小两口说说笑笑。

    出了街口和一人打了个照面。

    是来宝。

    自从宋安失踪了以后，来宝隔不多时已搬到几十里地外的邻县去了。听说开了家干果铺子，成家立业，过得极好。每几个月来涟水一次，看望旧相识罢了。

    此时锦衣华服，气度已不是当年的小伙计可比。

    满面笑容的刚想和杏花问好，却发现了她身旁的宋安。

    瞬时脸色煞白，全身发抖，然后惨叫一声，掩面狂奔。

    “他跑到我这里来了。”常熟说道。

    来宝认定是冤鬼索命，害怕到极点，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的确是到达苏州后两人便分手了。

    来宝不过是一小伙计，往返时间掌柜算得仔仔细细，取了货马上就要上路的。常安虽是小本经济，好歹自己做主，去了相熟的店家结帐，一餐一宿都是店家招待，回的时间合不上。

    来宝与宋安分手之后，去了码头上的漕行取货。谁知道一问，天寒水冻的，商船迟了日子。

    没奈何只得胡乱在漕行的大通铺里睡了两夜，第三天船到取了货物，赶紧赶着骡子往家走。

    辰时末刻，按现在的时间算大概是快九点的样子出发。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打在斗笠上沙沙做响。

    山路泥泞湿滑，来宝深一脚浅一脚的，牵着骡子艰难前行。穿着一双别人不要的旧靴子，补了又补，早已漏进雨水，脚上起初还觉得湿冷难过，现在早已失去知觉。

    不多时觉得肚子饥了，摸摸怀里，只有两个冻硬的馒头，慢慢掰碎了放在嘴里润着，一点点咽下去。

    忽然听见前面隐隐有人快活的歌声，来宝想着两人路上不至于那么无聊，紧赶慢赶的追了上去。

    却是宋安。

    宋安见了他，也是欢喜，取下身边一个酒囊递过来，“驱驱寒。”

    来宝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两口，顿时从胃里暖到全身。宋安又递一个油纸包来，卤的上好的牛肉和花生米，虽然冷了，味道却好，来宝也吃了一些。

    看那酒囊，做工精细可爱，上面用紫色丝线细细的绣了西湖景色，格外雅致。宋安不过一小商贩，素日哪有这种东西，免不得问下来历。

    宋安笑呵呵的说道，“是个旧相识送给我的。”

    一来喝了些酒，二来来宝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也没想着防他，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宋安结算好帐目出门，遇上了一位华衣公子，却是小时在孤济院一起的好朋友。长得清秀，不多久就被一位年长无子的卢姓富翁带回家去，收为养子。

    如今富翁死了，偌大家业都归他掌管，见了故人，强拉着去住了两天，末了临行前还送了五十两银子。

    卢生未免有些炫耀的意思在里面，宋安也只记他这份人情。

    与来宝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的对卢生赞不绝口。一面又在那说拿了这五十两银子要如何如何。

    听他说道：“……我家娘子跟我几年，就是娶她过来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过她，明天回了县上，先给她买只瑞祥铺的金镯子，剩下的钱再租个铺面，我们家这一世也好过了……”

    来宝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却想着掌柜的对自己这些伙计非打即骂，自己即使勤快机灵，也每天要挨几下。这下又耽误了两天，掌柜的定会认为自己偷懒贪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和前面这个人比起来，自己哪样输给他，为什么他运气这么好？

    自己难道要这么一直过下去，到了五十岁也做个白发苍苍的伙计，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来宝默默望天，天色灰蒙蒙的，山道崎岖，往来无人。

    思量再三，忍了又忍。

    终于下了决心，把腰带解了下来，挽了个活结。

    趁着宋安下山只顾着看路，往他脖子上一套，手上加劲，硬生生勒死。

    从他身上搜出几两碎银子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小黑驴怕人认得不敢牵走，给它一鞭让它自己随意跑开。

    宋安的尸身拖到一处悬崖边丢下。

    雨越发下得大了，把一切痕迹洗刷得干干净净。

    来宝漫不经心的从纸包里拈起牛肉来，又就着酒囊喝了两口酒，果然味道比馒头好多了。

    回到县里，仍旧回干果铺呆了一阵，宋安走失找他问话也没问出什么来，见风平浪静，便以父母年老要回家奉养为由辞工，离开了涟水。

    回去兑了银票，只说是自己勤恳存下再加上东家赏赐的，父母也不疑有他，便安安稳稳的买房开店娶妻，甚是逍遥快活……

    乔峥听到这说道：“那你是怀疑那宋安是鬼？”

    常熟摇摇头，“宋安衣有缝，人有影，又不避日光，倒不象是鬼。”

    “那是人？”

    “但是来宝确确实实将人杀死，又丢下悬崖，寻常人再无生理。”

    “是什么山精树灵之物冒充来的？”

    “也曾派人盘问过杏花，这个宋安对他家的事物都很熟悉，又知晓夫妻间的隐秘情话，委实不象假的。”

    常熟且叹且笑，“我是第一次遇见有杀人凶手自己认罪，却寻不到苦主无法定案的事啊。”

    说了半天，天已经黑了，推开窗户，月如弯钩，斜斜挂在天边。

    “我十年寒窗苦读，只知孔孟之道，这世上的鬼狐神怪之说，我从来只认为是愚昧无知的乡民编出来的，乔峥你说你见过仙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些东西吗？”

    乔峥认真的点点头，“有的。”

    “不过他们会哭，会笑，会喜，会怒，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常熟微微一笑，“我信你。只不过四十年来的信念一朝被毁，心上总觉得怪怪的。”

    “什么时候安排我和宋安近距离接触一次。”

    “不急，明天是六月二十九，观音娘娘成道日，我们这县风俗，多要去庙里烧香许愿的，我们只在街上等他就行。”

    第二天，风和日丽。

    街上满是红男绿女，热闹非凡。

    乔峥和常熟坐在观音庙街前的茶坊，叫了壶龙井，随意点了两样点心，望着来往人群。

    时常有路人上来给常熟请安问好，常熟和他们有说有笑，可见甚得民心。

    等到下午夕阳西下，常熟一拉乔峥的衣角，“来了。”

    只见对面来了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常熟微笑着打招呼，“宋安，你夫妻俩来给观音娘娘上香么？”

    宋安和杏花见是县令，连忙上来请安问好。

    宋安说道：“正是呢，我们夫妻得以团聚，全赖神明保佑，特地来酬谢神恩呢。”

    杏花微笑不语，脸上满是幸福。

    又寒暄了两句，宋安一家人便告辞离开。

    “如何？”常熟望着一家三口幸福的背影，问道。

    乔峥手一直握着无为剑，摇摇头，“奇怪，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怎么回事呢？实在不行，只有写信上京请‘鬼眼观察’来看看了。”常熟说道。

    乔峥正在低头思量，手指忽然感触到剑身的轻轻颤动。

    发出类似虫鸣的叫声。

    可是和平素的声音不太一样。

    是从未有过的节奏和音调。

    不是遇上妖鬼也不是遇上敌人。听起来有些欢喜又有些悲伤。

    乔峥站起来向四周望去。

    “怎么了？”常熟问道。

    夕阳正照在脸上，乔峥微微眯眼。

    人海之中，有两位少年公子翩翩走近，一着青衣一着白衣，都是斯文俊秀的人物。剑鸣声也随之越来越频繁。

    鸣声应该是针对前面的青衣公子发出的，乔峥可以感觉到。

    见他朗目如星，肌肤赛雪，唇边挂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也正往乔峥看来。

    四目相对。

    乔峥心跳突然窒了一下。

    好象在何处见过的感觉。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归人(三)

    青衣公子若有所思，深深看了乔峥一眼，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乔峥呆了一下，跟了上去。常熟一头雾水，不及询问，也被拖着一路走了。

    尾随一段路，见那两人在庙会上逛了一阵，买了一大堆吃的玩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末了上了街尾的清风楼。

    两人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雅座位置，叫了这里出名的醉蟹，切了半边鸭子，两碟凉菜，四样点心，一壶店子酿的水酒，慢慢边说些什么边吃着。

    乔峥想了一想，上前去抱拳道，“兄台这边风景不错，能不能让我和朋友拼个桌？”

    青衣公子微微一笑，允了。

    乔峥一拉愣在一旁的常熟，坐下胡乱叫了些东西。

    常熟拉拉乔峥的衣袖，低声道：“这人有什么古怪么？和我们案子有什么关系？”

    “且看看再说。”

    华灯初上的时候。

    此时来用饭的人少了。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用过晚饭后出来逛庙会的人多提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小孩子在人群中嬉闹跑过。

    悉悉碎碎的人声模糊不清，象海潮般层层叠叠，让身处于安静的楼上的人们，恍惚中有种如隔人世的感觉。

    那位自称姓林的公子，正以这样一种表情俯视着楼下的世界。

    眉眼间懒洋洋的，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红唇娇艳欲滴。

    乔峥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刚才想盘问下这两位的来历，林公子只说了姓，再问下去就微笑着扯开话题。边上的白衣人则只与林公子说话，对他们根本就不理睬。

    乔峥见问不出什么来，心里暗自思量，无为剑的反应看来这人必定和九玄门有些关系，可能是仙人一流的人物了，多半脾气古怪，若是旁敲侧击的反而不恭谨，倒不如直说了好。

    于是说道：“敢问林公子可知道九玄门？”

    那位林公子微微一笑，终于认认真真的回答了一句：“我的确是九玄门中人。”

    “在下昔年与九玄门中有些渊源，能否看在这点微薄的情分上，帮我们一点小忙呢？”

    林公子伸出右手，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乔峥的佩剑已经凭空到了桌上。

    轻轻触着剑身笑道，“确实是那把罗嗦的剑啊，好久未见了，你好吗？”

    仿佛回应一般，无为剑低鸣了两声。

    见他露了这一手，常熟原本有些对鬼神之事怀疑的心也消掉了。

    “那么，是什么事呢？”林公子问道。

    乔峥把事情前后详细说了一遍。

    林公子用悠然自得的表情一面喝着酒，一面听着，象在享受一个故事。

    听乔峥说完之后，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竖起一个指头说道：“第一个问题，那个宋安回来的具体时间是哪一天？”

    “大概是半个月前，好象是十五那天。”常熟连忙答到。

    “是这样啊。”

    竖起了第二根手指，“那么第二个问题，以前的宋安和现在的宋安相比有什么不同？有没有人发现异样的地方？”

    “完全没有任何不同，据他身边人的反应来看，好象也没发现异样的地方。”

    “第三，来宝所说的事情有没有派人核实过？比如说他丢弃宋安尸体的地方……”

    “去过那里了。”常熟说。

    好不容易在山民的带领下找到了一条通向谷底的路。

    穿过被茂密的草丛覆盖的洞口，和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石壁的缝隙，一行人来到了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山谷。

    绿草如茵，各种奇花异草争媚吐艳。地上堆满了层层落叶，从未有人生活的样子。

    常熟带着四个衙役在谷底仔仔细细搜了一天，没有发现宋安尸体的痕迹，也没发现仙人仙洞之类的奇迹……

    本来打算如果找到宋安的尸体，那么来宝杀人的案件就可以定罪，而那个假宋安无论是鬼是妖，被揭破了真身后也不可能再在涟水呆下去。

    又或者能遇上仙人，那么宋安的奇遇也可以有个解释。

    谁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现，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原来如此。”林公子的脸上露出似乎明了的表情。

    “其实或许什么都不做……”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淡然失笑道，“算了。”

    然后就不做声了。

    乔峥和常熟不明所以，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坐等。

    唯一的发声只有旁边的白衣人不断咀嚼食物的声音。

    常熟听见林公子向白衣人说道：“重新获得了身体，感觉很好吧。”

    “恩，现在才发觉能够吃到东西是件很幸福的事。”

    白衣人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小心很仔细，脸上专注的表情象在享受世界上最美好的物事，有不小心掉到桌上的饭粒也拈起来吃净了。

    常熟有些受惊…………

    下弦月悄悄挂上西面山头，白天地上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吹过来的夜风粘粘的，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白衣人终于吃完了，掏出手绢擦擦嘴，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公子说道：“吃好了的话，那我们就走吧。”

    乔峥问道：“林公子要去哪里，宋安的事……”

    他微微一笑，“正是要去查宋安的事啊。”

    “那么是要去哪里呢？”

    “先去，那个山谷吧。”

    “那么我马上叫人备马……”常熟连忙说道。

    “呵呵，不用的。”

    “可是步行的话至少要一天的时间啊……”

    不过那两个人好象没有听见，结帐后径直走了，乔峥拉着常熟一起跟了上去。

    他们随着林公子出了县城，来到一处人少的小树林。

    “露珠，你带路吧。”林公子对白衣人说道。

    “好的。”

    白衣人轻声应道。

    “请大人专心想着要去的那个山谷。”白衣人这样对常熟说。

    “喔？喔。”

    “请两位闭上眼睛。”

    “恩。”

    乔峥和常熟同时感到有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牵引着他们往前走。

    没走几步，两人觉得身上触到一层软软的东西，然后穿了过去，身上微微一轻。

    原本树林间的虫鸣声不见了，四周一片寂静。

    脚下柔软草地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地的感觉。

    “可以睁开眼睛了。”那名白衣人的声音。

    睁开眼睛之后，常熟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特的空间。

    象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可是山壁却是由流水般的物质组成的。隔着透明的水幕，外面小树林的情形映得清清楚楚。

    象在原地又不是原地。

    向身后看去，想找到进来的地方，却发现和前方一样，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头顶月儿在轻微荡漾。四周找不到其他光源，却保持着如黄昏时的光亮。

    非常宽敞的通道里，四周看不到一个人。

    不过乔峥却看到了不少的，以各种奇形怪状的面貌突然消失或突然出现的灵类生物。

    林公子看了他一眼。

    乔峥心下一动，他是知道的吧，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

    因为一直在修炼小青送的那本秘籍，身体在逐渐发生变化，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开始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景象。

    林公子和那位叫露珠的白衣人在前面带路。

    乔峥和常熟默默的跟在后面。

    约么走了两刻钟的样子。林公子忽然说道：“到了。”

    抬眼一看，四周忽然暗了一下，再看时已经到了一处山谷之中。

    “是这里了，”常熟说道，“其实我已经叫人仔细查找过，连浮土都刨了三尺了……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地上的确有很多被刨过的痕迹。腐烂经年几乎化泥的落叶与新生的小草混杂在一起，各种奇怪的花草树木欣欣向荣的在月光中轻舞。

    常熟看见林公子走来走去，象在寻找着什么，时而还抓起一把泥土闻一闻。

    他捅捅乔峥，“这位高人在做什么呢？能靠得住么。”

    乔峥摇头不知。

    倒是被旁边的白衣人听到了，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吓得他连忙咋舌不语。

    过了一会儿，林公子走了过来，“看来应该可以肯定了。”

    “查出来了吗？”常熟有些急切，又有些好奇。

    林公子望望天上，“这时候回去，时辰应该刚刚好吧。”

    “怎么？”

    “跟你们说，只怕也很难理解，还是去那里看看再说吧。”

    “哪里？”

    “宋安的家。”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归人(四)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

    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上，宋安拿着算盘算今天的帐，杏花拿了件旧衣在一边缝补。

    橘黄色的光晕温柔的笼罩在两人身上。

    杏花缝几针，又停下来看看对面的丈夫，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心里只有喜悦满足。

    宋安察觉到了，抬头微笑道：“一个人在那傻笑什么呢。”

    杏花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没什么，就是看见你好好的在那里，总觉得象在做梦一样。”

    宋安停住了拨弄算盘的手指，认真的说道：“我好好的在这里呢。”

    “恩。”杏花仍然没有转过头来，轻轻的应了一声。

    “这五年我不在真是苦了你了。”

    “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会丢失了五年，不过，我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会把你这几年受得苦全部补偿回来的。”

    宋安边说着，边起身走了过来。

    把杏花的身子扳了过来，却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吃了一惊。

    “好好的，你怎么哭了，莫非是身上有哪里不爽么？”

    “没有哭呢，”杏花连忙擦了擦眼泪，“自家夫妻，说什么补偿，从今往后，只要咱们一家三口都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

    宋安温柔的抱住了她，“一定的。”

    ……

    杏花在半夜忽然惊醒。

    好象是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醒过来的。

    习惯性的一摸身边，却摸了个空。许是上后面茅房去了吧，杏花没放在心上。

    又迷糊了一会，宋安还是没见回来。

    杏花心下狐疑，已是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

    屋后搜了一圈，并未看见人影。

    开门出屋，一眼就看见丈夫伫立在庭院中，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在如水的月光照耀下，整个人如同妖异般发出银色的光芒。

    杏花骇得倒退三步，瘫坐在地上。

    “赶上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杏花又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四个男子。其中有一位却是本县的县令大人，见了熟悉的人，心下稍微有些安定。

    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却忘了问他们这几个人是如何进来的。

    “常大人，快看看我丈夫，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常熟用求援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青衣人。

    “严格的说来，那个人并不是你的丈夫。”青衣人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杏花，让她觉得全身不自在。

    “不可能，他怎么会不是我丈夫，我和宋安成亲多年，怎么会认错呢？”杏花努力的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人给自己的回答否定掉。

    “那你真的能确定，你丈夫和以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吗？”

    “当然！”杏花激动得都快要喊出来。

    “啊————————”

    宋安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身上溢出了一个似萤火一样的光点。

    两个。三个。

    庭院里顿时明亮起来，到处漂满了星星点点的小光团。

    杏花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自己的丈夫和五年前相比的确是有些不同了。

    一些细小的问题。比如说忘记了他在外面有过的相好的女人。

    夫妻最恩爱的时候是刚成婚的时候，当孩子出生以后，事情多了，情爱之意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类似于亲人之间的平淡感情。

    不过，世上的夫妻大多如此，杏花也没往心里去。

    可是，不久之后，却发现宋安和附近村里的一个寡妇有染。

    也曾吵闹过的。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宋安追上门来跪下苦苦哀求，说是自己一时把持不住，犯下了错事。

    碍不过夫妻情分，只得回转来，照旧过日子。因是家丑，也没往外嚷嚷，免得丈夫面子上难过。

    一个月之中，宋安总会找借口去见那寡妇几次，说过几次之后无用，杏花也就死心了。至少，宋安从没想过要把那女人娶过来，也没见他贴钱过去，只能说是男人就有这花心的毛病。

    丈夫心里还是有自己和这个家的，杏花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在失踪了五年的丈夫回来之后，心里除了欣喜还是欣喜。已经无数次对上天许过愿，只要他能平安活着，就算是在别的女人身边也没有关系。

    所以，尽管对宋安失去的五年时间有所怀疑，杏花也没有说出来。

    更何况，宋安这次回来以后，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女人的事，对她一心一意，温柔体贴，就好象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日子。

    那个人怎么可能不是宋安呢？

    如萤的流光在身边飞舞，在轻触到树梢、草丛、人身上的时候，就会消失踪迹。

    “这是什么？我丈夫他到底怎么了？”杏花越来越惊恐。

    “真正的宋安在五年前已经被人谋害而死。”林公子一面说着，一面伸出右手，许多流光开始向他手心汇聚，掌心的光团一点点的在变大。

    “象他那种没什么大恶的人，又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死亡的，心中没有怨恨，灵魂很快就到地府轮回转世去了。”

    “可是，可是他如果不是我的丈夫，那又是谁？天下间哪有如此相似之人？”杏花仍然不相信。

    “半个月之前，是庚申日。”

    “庚申日？”

    “在庚申之夜，每一甲子月光之中会有帝流浆。形如花蕾，是月阴之精华。”

    是寻常人肉眼难见，蕴涵了极大力量的自然恩赐。

    修道之人，或是灵界生物，只要善于应用，都能将此力量收为己用。

    露珠与小米、小麦，在服下凝魄丹之后，又吸取日月之光七七四十九天，再加上帝流浆的作用，终于骨骼完结、经脉再造、血肉重生，重新获得了以元神塑造的肉体。

    宋安的尸体陷在一个四面相对封闭的山谷，地处极阴，因此附着了大量的帝流浆，形成了奇怪的现象。这一点，小青在去山谷查探时，从地面浮土的味道就看出来了。

    “帝流浆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力’。”众人听林公子缓缓说道。“力的本身是没有喜怒爱憎的，不过当它附在宋安的尸骨上的时候，宋安在临死之前的情绪和感情影响到了它，所以它会象宋安那样说话行事。不过，到了今天，毕竟是无性命的东西，力量不能持久存在，已经到了极限，该散了。”

    此时，从宋安身上飞出的小光点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了。

    大部分积聚在了林公子的手心。他一翻手，拿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的装了进去，笑道：“拿回去给小米补补身子，这趟也算没白来。”

    宋安的身影轰然倒下。露出被泥土覆盖、半腐化的森森白骨。

    杏花愣了半天，开始饮泣。

    “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看到？我宁愿以为你和别的女人私奔了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也不想看到你的尸体啊……”

    众人默默无语，看着哀哀痛哭的女人。

    半晌，林公子开口道：“人是假的，情却是真的。”

    “也许，天意如此，实现了宋安临终前要回家的愿望。”

    他终于回来了。

    几乎完全只剩下白骨的宋安嘴巴部分，似乎是在微笑着的。

    女人的抽泣声变为号啕大哭。

    林公子和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无法在进一步的熟识，乔峥觉得有些遗憾。向常熟告辞之后，乔峥踏上归家之途。在第二天到家的。

    一番查探之后，并未发现家中有什么不妥，子衿比以前更显活泼开朗，气色也比以前好很多。

    乔峥安心的睡了一觉。

    或许是赶路太辛苦，睡得很好。

    在梦中，回到了很久以前。

    身上的衣服因为雾气变得湿重，咋暖还寒的夜风中，傲广提着灯笼跳跳舞舞的在前引路。

    小青在不远处等候。

    仍然看不清她的脸，自己好象是八年前的乔峥，又好象是现在的乔峥，一股脑的跟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在梦里心情非常愉快，与小青一起喝酒聊天。

    也不记得说了什么了，只记得小青忽然笑着说了句，“故剑逢旧主尚鸣，故人相见对面却不知。”

    乔峥一惊而醒，林公子那似曾相识的眼神与记忆中的小青重合在一起，心下黯然。

    同一个庄园，在离乔峥住所不到五百步的地方，小青刚刚睡起。尚未梳洗，长发盈盈垂至腰间，明眸似水，懒洋洋的依在窗前，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容。

正文 第五十章 木簪子(一)

    每半月一开的这座小县城的集市，附近方圆百里的村民都聚集过来，用自家喂养的鸡鸭猪羊换些油盐，扯些布，买点胭脂水粉还有其他的小玩意回去讨妻小欢喜。

    街市的一个角落中，一块洗到快要发白的布上随意的摆了几十只簪子，长长短短，有银的、镏金包铜的、玉的，当然都不是什么上好货色。

    一双历经风霜的大手，在这里面仔细的选来选去，最后落在了一只微微有些泛着红色的木簪上。

    也不知是什么木料，纹理细腻，上面雕着两片一大一小的莲叶和一朵半开的睡莲，睡莲每一瓣花瓣都菲薄可爱，木料原本的淡红顺着纹理泛开，正好象一朵粉莲颜色，栩栩如生。

    “这簪子要多少钱？”

    “大哥你要真心看上了，就给个十五文吧。”

    “什么？这不过是根木头的，也要这么贵？”

    “大哥你看看这手工，这花，就是因为是木头的，才这么便宜啊。”

    “手工再好它也是木头的啊，我柴火里面随便抽一根，就能做出十根这样的簪子来。”

    “那也不见谁把柴火插在头上走啊。大哥你看这样好不，十二文，真的不能再少了，诚心要您就拿去，我也是从别处那里收来的货，真的只赚了个路费钱。”

    犹豫了再三，那双手还是从怀里掏出钱袋，一个一个将钱数了，递了过去。收了那根木簪，拿块布包好了，小心的放进怀里。

    ＊＊＊＊＊＊＊＊＊＊＊＊＊＊＊＊＊＊＊＊＊＊＊＊＊＊＊＊＊＊＊＊＊＊＊＊＊＊＊＊＊＊＊＊＊＊＊＊＊＊＊＊＊＊＊＊＊＊＊＊＊＊＊＊＊＊＊＊＊＊＊＊＊＊＊＊＊＊

    乔峥是在回来后第二天与小青相见的。

    虽然无法查实温家那女人是否带了什么目的嫁过来，又或者是庄里发生的事情是否与她有关，他突然想见她一面。

    那个人是仇人之女。

    也是自幼有过婚约的人。

    是在少年时见过的可爱婴儿。

    是在红盖头下交拜天地却始终未见一面的女子。

    据庄中下人透露，她经常是不出院门的，偶而出来也是到后园散散步，始终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小院中。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她是一个刁蛮、有心机、怀有恶意的女人，自己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施行自己的报仇计划。

    如果情况相反的话，又该如何面对。

    打开了那扇处于庄园角落的院门。

    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好半天才适应过来，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色。

    一名白衣女子正立在庭中，听见人声正好回头望来，肌肤胜雪，水剪双眸，似珊瑚般红润的唇边露出微笑，说道：“小乔，你来啦。”

    乔峥惊立当场。

    然后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小青有些莫名其妙，无奈的摸了摸鼻子道：“再次见到我，难道他不觉得惊喜吗？”

    傲广从地面冒出个头来，“我觉得他的表情，象是受到了惊吓……”

    “是不是他还没认出我来啊。”小青望着乔峥有些仓皇离去的身影，喃喃说道。

    那个背影。

    那个声音。

    那个眼神。

    那个语调。

    记忆深处的影像一下子在眼前鲜活的显现，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是温家的女儿……

    乔峥在当天下午又离开了九玄庄，不过这次没带随从，只是一个人骑着马走了。

    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疾驰了一段路后便放松僵绳，让马儿随意行走。

    等到觉得有些凉意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跑了一整天了。

    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离苏州大概有八、九十里，附近并无城镇，看着远处林间露出飞檐的一角，便驱马向那走去。

    是个破败的山神庙。

    马栓在外面吃草，乔峥走进庙里。

    发现早有一人席地而坐。还生了一堆火，支起一口锅在那里煮饭。

    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年纪应该比自己略为年轻几岁，青灰色的长袍，举止干净利落，一双大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应该也是习武之人。双眼炯炯有神，尤为奇特的是他的右眼，是象海水深处的湛蓝色。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人抬起头来，乔峥连忙抱拳行礼道：“在下乔峥，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

    那人还礼：“在下王简，也是途经此地，你别太客气了。”

    乔峥与他攀谈起来，喜他耿直大方，颇觉投机。待饭菜煮好了，王简给他盛了一碗，便也没推辞。

    用餐讫毕，王简取下腰间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囊，将剩下的饭菜连同锅碗，统统收了进去，那皮囊不仅能容下，居然还如先前般大小，没有丝毫变化，乔峥微微动目。

    王简说道：“我是道门中人，学了些粗浅的法术，叫乔兄见笑了。”

    “不敢，王兄异人异相，是我太唐突了。”

    “异人异相，你是在说我的右眼吗？”王简微笑着指指自己那只青色眼眸。

    “说起来，我的命运好象一直和这只眼睛有关。自幼被父母遗弃，是因为它，被师傅收为弟子，也是因为它，”王简的脸上看不出或是欢喜或是无奈的表情，“学成下山之后，常有人指指点点，所以以前我都是用头发遮住的。”

    “我自己以为这是为了避免麻烦，并不是自己介意这与众不同的眼睛颜色，不过有位朋友说，把它当成麻烦遮起来，说明还是介意的。”

    乔峥说道：“听起来就象六祖慧能所说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使惹尘埃‘的道理。”

    “不错，”王简点头微笑，“不过我辈凡人，修行不够，哪能到如此境地。”

    “后来我那位朋友说，人们只是对未知又罕见的事情觉得恐惧而已，包括我自己在内，事实上这种恐惧可能我自身比他人更胜，当将来人类的知识累计与发展到足以认知的地步，就不会再有这种恐惧感了。”

    王简的笑意变浓，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那位朋友说自己能预见未来，她说一千年以后人类还流行把自己眼睛换成各种颜色，还有一位姓‘地’的伯爵，眼睛是一个紫色一个黄色，号称金银双瞳，惹得无数女子芳心暗系呢……”

    “姓‘地’的伯爵？这个姓氏姓得有些古怪，你那位朋友不是开玩笑吧……”

    “说来也好笑，听她这么说以后，好象心里真的变轻松了。”

    不知不觉聊到了深夜，两人准备就寝。

    夏夜倒不用担心没被子，找了一处地板比较平整的地方，随便铺了些干草当床。

    王简从皮囊里掏出个小瓷瓶来，倒些黄色的粉末，细细的在四周撒了一个小圈。

    “那是什么？”

    “用来防止蛇虫鼠蚁的，不过也能防些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

    王简说道：“如果你能一觉睡到天亮最好，如果不能，半夜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发出声响，只管睡就好了。”

    乔峥没有再问。

    夜间显得格外宁静，只有火堆里时而发出树枝迸裂的声音。

    翻来覆去了一阵子，乔峥渐渐睡去。

    大概是午夜时分，忽然听到了无为剑的鸣叫声。

    睁开双眼，对面的王简仍然闭目稳睡，没有动静。

    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光清晰的将那群人的身影映在对面的壁上，有人长了角，有人的耳朵比扇子还要大，有人的身后有好几条尾巴，不安分的拍来拍去。

    “呵呵，这里正好有堆火，我带了几个地瓜来，我们烤着吃吧。”

    “不错啊，我这里还有几个马铃薯。”

    “一起丢进去。”

    “那边有两个人类啊，可不可以吃吃看？”

    “要死了，他们身上都有那个印记，没看见吗？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很麻烦的道士呢。”

    “哦哦，还好他们睡着了，不用理会。”

    “还没熟啊，烤地瓜。”

    “在等待的时候，我们来说说最近发生的逸闻吧。”

    “我听说啊，那个女人最近嫁了个普通人类做妾呢，你说好不好笑。”

    “这算什么，人啊，尤其是女人总是特别难懂的。”

    “我听说啊，田家岭村最近出现了个活神仙呢。”

    “我也听说了，是个女的哦。”

    “听说，她只在一个死人身上抚摩了一下，那个人就活过来了。”

    “还能让枯死的树枝开花。”

    “也能把动物诅咒而死。”

    “好象是突然之间获得这种力量的，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让外行人掌握这种力量，真是为难啊。”

    “希望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听说袁家的小二去找过她，结果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回来的……”

    “哼哼，那小子想去占便宜嘛……”

    “以后只怕会引起更多的人来争夺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嘎嘎，算是D伯爵的冷笑话么~~~~~~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木簪子(二)

    清晨的空气中，带着露水与树叶的淡淡味道。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照射进来。

    昨夜那群人不知何时走的，地上也没有其他的痕迹，恍惚中几乎觉得那是一场梦而已。

    王简已经梳洗完毕，笑着打招呼：“乔兄昨夜睡得可好。”

    乔峥含糊应道：“恩，还好。”

    收拾好了以后步出庙门，乔峥看见了林间的情景，一愣，瞳孔极度收缩。

    栓在树上的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吃个干净，只剩下头颅和带血的毛皮，狼籍一地。

    王简看了一眼，拍拍他肩膀说道：“林间常有猛兽出没，只要人没事就好。”

    这个人想掩饰昨晚的事吗？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吧，那些话他应该全都听见了。

    “是啊。”乔峥随意应了声。

    “你要去什么地方呢？眼下你失了马匹，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乔峥说道：“我正想到处走走，前面大路上碰到车再搭乘好了。”

    王简盯着他看了一会，“也好，那就此分别了。”

    两人互相道别。

    乔峥往前走了一段，听见有人在喊他。

    王简从身后追了上来，“乔兄，请恕我多言，有些力量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掌握的，外行人只看得到利益，却看不到代价，莫枉费她……别人的苦心”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如果真的没听懂，那就最好了。”

    王简抱一抱拳，身影逐渐远去。

    如果不得不与小青为敌，那么借用这种力量就是必然的……

    乔峥到了离此地最近的县城，多有旗下产业，随便进了间茶行和自己人联系上，要他们立刻搜集田家岭村那个活神仙的一切资料。

    未及两个时辰，初步资料已经摆在乔峥桌前。

    田翠娥，在田家岭村与丈夫共同生活，原本是寻常农妇，现已被供奉为“圣仙”。

    在她过去的四十余年生活里，一直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事情，第一次展示能力是在两个月前。

    村里有人养的牛老弱将死，唤了牛贩子来收。结果来人上门之后，原先谈好的五两银子硬只肯出三两，说着老牛骨头打秤肉轻，主人自然不依，两下在那里吵起来。田翠娥路过此地，便和主人说这牛她买了。当场叫人宰杀，却从下水里找出一块拳头大小、气味刺鼻、黑乎乎的东西来，旁边有上了年岁的老人立刻认出是牛黄，怕比金子还贵重呢。后来被听说了此事的药铺老板上门高价收走了。这事一传出，无知妇孺大多敬为天神。

    过不久，知府大人巡查，本县县令只愁没有好东西奉献，那县令夫人却是最好这些的，就让人请了田翠娥来为知府表演仙法。那田翠娥也不推辞，叫人取了几只用来烧火的枯枝来，轻轻一抚，枯枝返绿，再一摸就开花，然后结出满满一枝的山杏来。这时节哪有山杏，知府还恐是一般的幻术，试吃了一个，却是甘甜爽口，真实无比。知府大为倾倒，以“圣仙”称之，并赏赐了大量金帛，县令也得到了政绩优异的考评。

    从此“圣仙”大名传播开来，朝拜和求助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官家贵胄。据说有某位侍郎病重身亡，家人抱了一线希望从京城千里迢迢把尸体抬了过来，天气炎热，尸体早已腐烂，田翠娥只用手浇水其脸上，侍郎马上就复活了，送了她百两黄金、一双明珠为酬。

    …………

    乔峥沉思一会，看资料上显示，那位圣仙似乎是可以用利益收买的人，无论将来怎样，现在去结识一下至少不会有害处。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乔峥已经出现在田家岭村外。

    这里变得完全不象个村庄，从村外很远的地方就有一溜木板搭的简易棚子，有卖茶水的，有卖小吃的，有卖饭菜点心的，热闹非凡。

    赶了一阵路，乔峥正好有些口渴，找了间干净的铺子用点茶水。

    身边的客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从外地来的，交谈的内容无非是圣仙总总奇迹。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简。

    想到两人的目的地一致，迟早要碰上，索性大方一点，乔峥起身招呼了一声：“王兄。”

    王简看见他，眉头一皱。

    走到桌前坐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来？”乔峥慢慢抿着茶水，“我只不过和这里所坐的所有人一样，也有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王简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不也是为了‘圣仙’来的吗……”

    乔峥的语气似乎在怀疑王简的目的。

    “我是开封的缉捕使臣，因为出身道门，所以如果有妖鬼之类的案件一般都由我负责处理。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一个案子的缘故。”

    就是那名被“圣仙”复活的侍郎，实际上是为着牵涉到一件户部贪污的案子，因而畏罪仰药自尽的。如今死而复活，就有大臣认为这位侍郎已经死过一次了，再将其治死似乎没有律法依据。也有大臣认为根据其罪行，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直到不能再复活为止，否则他人也有样学样，那么死刑就丧失了它的威慑力了。两派人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王简受命来查清楚事情真相，找到解决的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去看看吧。”乔峥说道：“你是内行，也许我会听听你的意见，考虑一下是否值得支付代价来实现我的目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迈入田家岭村。

    很容易就打探到了“圣仙”的住所。是本所最大最豪华的地方，原先的家主是本村的富商,早已成了圣仙的信徒,自愿让出来的。

    这里每日午时过后开始迎接信徒，不过只有十位能有幸得到圣仙的亲自接见。

    人群从大门里一直排到门外三里多长，后面还有络绎不绝的人不断将队伍延伸。

    “应该是说无知者无畏好呢……”王简显然是为这极有人气的场景震惊了一下。

    却见门里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明晃晃的绸缎衣服，袍子做得僧不僧道不道，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的大托盘。

    听前面那位排了几天的男子介绍，每一位想见圣仙的人都要放一件东西进去作为敬献的礼物，贵贱均可，而圣仙会通过感应这些物件的气，来选择要接见的人。

    很快木盘托到了乔峥面前。

    他想了想，将头上发带解了下来，丢了进去。

    那根发带是用上好的阴云纹锦缎织成，又是苏州专门贡上的绣庄“明宣楼”以金丝细细绣上的园林山水图，若是识货的人，应该看得出它的主人非富则贵。以乔峥的个性自然不会在这种东西上头用功，只不过身份地位到了这一步，自然有人操心这些，倒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身后的王简似乎更直接，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金沙放了上去。

    隐约听到有些人在低声嘲笑这太俗气。

    乔峥和王简对视了一眼，大家心照不宣，看来都掌握了相同的资料。

    片刻之后，果然有人来请，两人均被选中。

    好大个庭院。路上不时有许多同样打扮的侍者来来回回，大多安静不语。

    随着侍者在长廊中穿行许久，终于到了正院。

    一片富贵景象，雕梁画栋，朱红的大柱子，黄梨木的桌椅，茜纱糊窗，白玉铺地，明亮耀眼。

    层层水晶珠帘之后，端坐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应该就是那位田翠娥了。

    有三分姿色，嘴唇略显得有些鄙薄，金线织就的锦袍，满头珠翠。

    前面已经有几位客人在等待圣仙的接见。

    较为显眼的是排在乔峥前面的年轻男子，相貌清秀，写满愁容，身旁摆着一口又大又重实的棺木，看来是为了至亲至爱之人来祈求复生的。

    不过，乔峥总感觉他的举止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王简似乎也很注意那个人，乔峥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

    很快前面的客人满意的走了，轮到这位携棺男子。

    他走上前去，对田翠娥打躬作揖的说了些什么，声音细微，听不太清楚，田翠娥面显难色摇了摇头。

    年轻男子又跪下去磕头，指着棺材。

    田翠娥面露迟疑之色，挥了挥手，两名侍者将棺材盖合力推开。

    一具白衣女子的尸体平躺在里面。

    容貌如生，清秀的脸庞上面还有淡淡的红晕，仿佛就要醒来。年轻男子将她轻轻抱出了棺材，其下全是累累黄金，估摸着应该不下千两。

    众人发出赞叹声。

    田翠娥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直盯着她看的年轻男子也舒了口气。

    旁边一名侍者似乎是为了刻意讨好，从棺木中取出一根金条，奉送上去。年轻男子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田翠娥微笑着接过，金条却在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田翠娥失去了圣仙的架子，气急败坏的冲下来，到棺木那里，用手一摸，果然所有金条都变成了石头。

    一张嘴，露了村妇的气质，指着那男子大骂道：“哪来的野人，敢骗你老娘我，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什么狗屁幻术能瞒得过我去，想拿石头当金子使用，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告诉你，现在你就算抬了真金子来了，也别指望我再救你老婆！”

    那男子脸色苍白，抱着妻子的尸身跪下来苦苦哀求道：“实是没钱了，才想出这种法子来，若能救得我妻子还阳，我就算立刻去偷去抢，也要报答圣仙的大恩大德。”

    “哼，说得我好象贪财一样？我是在看你们这些人的诚意！懂吗？”田翠娥鄙夷的吐了口口水淬他，“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回去守着那个死人看着她腐烂生蛆去！”

    田翠娥转身就走。

    男人双目含泪抱着妻子，恨恨的看着田翠娥。

    “把那个交出来！”他的双眼突然发出绿色的光芒，身形随之起了变化。

    衣物掉落在地，全身长出了白色的毛，嘴唇部分开始突起，双手逐渐伸过膝，手脚都长出了锋利的指甲。

    原来是一只经年的老白猿。以极快的速度对着田翠娥抓去。

    “妖……妖怪啊……”

    旁人都惊呆了，一哄而散。

    乔峥动了动身子，却被王简拉住了，两人一起站在墙边。

    田翠娥惊叫一声，“又……又是你这个妖怪……”似乎因为恐惧再也挪不动身子，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

    金光与血光相交错。

    两声惨叫。

    两个身影重叠后又迅速分开。

    一团不知什么黏糊的东西飞了过来，“啪嗒”掉落在地。

    田翠娥捂住脸不断的呻吟，血不断的从她指缝间滴落下来，“我的眼睛好痛……”

    白猿似乎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般，半蹲在地上重重的喘息，上半身的毛发全被熏黑了，显然也受了很重的伤，他狠狠的盯住田翠娥，“我……不会放弃的……我还会再来，杀不了你，就杀你的亲人、朋友，其他所有认识的人，识相的最好把宝物交出来，不然的话，你们整个村庄的人要永永远远、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之中……”

    他抱起了妻子的尸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成母猿的样子，哀叫着跳跃远去。

    受惊的人们慢慢从各自的藏身之处走出。

    几名侍者连忙将田翠娥扶起，一名青衣男人拿了盆清水过来，细心的用丝绢为她擦去满面血污。

    “啊。”旁人惊呼。她两只眼珠已被硬生生的挖出，只留下黑洞洞的窟窿。

    “痛啊，痛啊……”田翠娥被扶入后堂休息。

    那位青衣男人四面抱拳一行礼，“各位今天圣仙身体不适，只能到此为止了，都请先回去吧。”

    客人们只得离开，纷纷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木簪子(三)

    “如果是遇见强大的妖怪，所谓守正辟邪、斩妖除魔的道门中人，也要退避三舍以求自保吗？”

    似乎是对王简刚才的行为有所不满，在从院中的路上乔峥如此般低声说道。

    王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谓的道，并不是指人类的‘道’，而是世间万物的道，我不会光站在人类这一面看事情的。”

    “为了让妻子复活的袭击人类的白猿，和依仗法术敛财玩弄人之生死的田翠娥，我看不出谁比谁更邪恶……”

    乔峥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出来喝早茶。

    昨夜有家人丢了两只牛，在离村口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找到了血淋淋的牛皮和牛的四肢，内脏被某种动物吞吃得干干净净。临江楼上的食客议论纷纷，许是昨日那只猿妖对田家岭村人的报复。

    临江楼正对着田家宅院的后门，很明显的没有昨天那么热闹了。除了可以看见大半个村镇的景色外，也可以清晰看见那家后院的人来人往的情形。

    在那些人中出人意料的发现了田翠娥的身影。双目明亮有神，说话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昨天曾受到那种程度的伤势一样。

    乔峥和王简俱吃了一惊，旁边送茶上来的小二也看见了，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圣仙大人啊，今天就象没事人一样了，怕是已经修成金身了吧。”

    另外一个老成点的小二看了一眼道，“还用你说，可是咱们可没修成仙啊，别再多嘴议论了，那个……可是能变幻成人的。”环视了周遭一圈后说道，“你没听昨天那个……说，他杀不了圣仙，就要杀她身边的人，认识的人，咱们村的人呢，谁知道哪天轮到我们啊……没瞧见今天来拜望圣仙的人没几个嘛。”

    那小二赶紧闭嘴做事。

    乔峥忽然发现田宅中不知怎的吵闹了起来。

    只见田翠娥对一名头发微微发白的四十多岁的男子拳打脚踢，还骂道：“有的吃你就吃，有钱花你就花，敢多嘴一句管老娘的事情，叫你喝西北风去。”

    昨日出来主事的那名青衣男子在旁劝道：“别气坏了身子，他也没存着坏心。”

    田翠娥气呼呼的说道：“要他多管闲事……”然后甩手进屋里去了。

    青衣人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那个人是谁？”乔峥向小二问道。

    小二瞧了一眼，“不就是圣仙大人的丈夫么……”说着叹了口气，要说什么又闭嘴不语，转身走了。

    “也许，可以从那个人那里探听下情况。”乔峥说道。

    “恩。”

    青衣人正好朝这边望来，与两人的视线对上，一愣，然后露出了温柔如春天般的彬彬有礼的微笑。

    这天夜里村里走失了一名男童。所有村民四下在周遭的山林间搜索，并无一点踪迹。人心似乎开始慌乱起来了，有很多村外来拜望圣仙的人在第二天迅速离去，原本热闹的山村里一下子变得冷清了，留下来的人在这冷清的氛围中愈加觉得心神不安，疑神疑鬼。

    在村长的带领下，一百多位村民来求见田翠娥，希望她能出面收妖。但在门首呼叫了半天，大门紧闭，无一人应门。只得无奈四下散去。

    “你说，圣仙大人是不是打不过那妖怪？”

    “只怕是的，要不怎么闭门不出呢。”

    “原指望村里出个仙人能庇佑乡里，福泽村民，没想到却给我们带来灾祸。”

    “哼，收礼收钱的时候收得手软，也未见她想着过我们这些高邻。”

    “……”

    象这种有些怨愤的情绪慢慢在村里扩散开来。这或许正是那名躲在背后的妖怪想要看到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乔峥把视线从窗下面带仓皇之色逃离此地的路人身上收回，回身问道。

    王简望向他，“如果我说你最好什么都不做，马上回家去你会听么？”

    “当然不会。”

    “……”

    “那你去查查看吧，从那位圣仙大人的丈夫身上入手，看看田翠娥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何种力量，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能劝说到她满足袁小二的要求，以免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袁小二？”乔峥问道。

    “哦，就是那只白猿……我这边去找找看，”王简开始收拾行囊，“他应该就躲在这附近的山林里，顺便也找找那名男童，我实在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似乎对妖怪比对人类更信任。”

    “……”

    王简象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稍微踌躇了一会，“……因为妖怪比人类更畏惧所谓的‘天道’，而大部分的人类，在利益的面前，已经逐渐丧失那种恐惧感了……”

    乔峥心神一凛，反思自己是否在对方所指的那部分人之内。

    那名青衣人这两天都会在下午同一个时间到临仙楼喝茶。所以这天，乔峥走了过去。

    生意冷清了许多，二楼的雅座只有这唯一的一位客人。

    “孙公子。”孙尚富是田翠娥夫君的名字，乔峥似乎记得资料中提到过一句，“是否能拼张桌子呢？”

    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温和的开口道：“啊，没关系，请坐吧。”

    乔峥坐下后叫了壶宽煎叶儿茶，待小二下楼方说道：“你似乎不奇怪这里这么多空桌，我却偏偏要坐在这里。”

    孙尚富微笑道：“你既然要坐在这里，必然是有事。事实上我记得你的。”

    “哦？”

    “那天出事的时候，你和另外一个人站在一起，你们是当时唯一冷静着没有四下逃窜的人，当时我就在想，你们和其他人的目的或许是不一样的。”

    “我们是朝廷派来调查那位复活了的侍郎的，”乔峥很自然的拿出王简的目的成为借口，而对方似乎也相信了，“目前这种状况，想必你也不想这些事情发生吧，能否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从一根木簪子开始，”孙尚富叹了口气，“那天我在集市上买了根簪子送她，因为没钱，只能选了根木的，她喜欢的什么似的，戴在头上片刻不离，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枕头下。有一天她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血滴在了簪子上，后来她就渐渐的开始拥有奇特的能力了……”

    “那根木簪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孙尚富回忆道：“没有啊，就是显得古朴，手工精致。”

    “应该有过各种各样的人或其他的妖怪曾经想要夺取过吧？”

    “恩，不过似乎那物通灵，除非她本人愿意，别人没办法拿走它，即使拿走了，她也能把它召唤回自己手里，而且有企图的人还可能会被伤到。”

    “那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圣仙大人是否改变了主意，愿意帮助那只白猿实现他的愿望呢？”

    “那是不可能的，”孙尚富摇头道：“我也劝过她，不过她说这样一来别人都会用这种方法来威胁她，以后就没办法收钱了，而且被妖怪威胁，‘圣仙’的名声也很难再保住。”

    “是吗……真是可惜，这件事情会演变到什么地步啊……”

    “说不定这个村庄也为因此而逐渐废弃……”孙尚富用悲悯的眼神凝视着下方的街道。

    乔峥步出酒楼的时候，孙尚富忽然追了上来，“有件事情，或许会有些帮助……”

    “恩？”

    “有一次她在亲戚家喝醉了酒，梳洗的时候不小心把木簪子放在别人家了，结果回家才发现的，她无法召唤回来，是自己上门去取的，幸好当时并没什么人知道那簪子的秘密。”

    “那里离你家有多远？”

    “大概十里。”

    “真是太感谢了。”乔峥说道。

    孙尚富目送着乔峥离去，然后进入了田宅。

    径直走到当中最富丽堂皇的大房子，但是房门紧闭。他微笑了一下。敲了敲门。

    “谁？”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田翠娥手持两把菜刀站在门边，“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了进去，田翠娥马上把门锁好，“外面情形怎么样？有没有找到那个妖怪跟他说说？”

    他摇摇头。

    田翠娥把菜刀丢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怎么过呀，你说那妖怪怎么这么蠢，非要在大家面前跟我过不去，就不会偷偷来找我我给他救活了老婆，咱们各走各路么，你说那些村民也蠢，就不会多来求我几次给我个台阶下么……这下倒好……呜呜……”

    他温柔的走过去，抚摩着她的头发，“别怕别怕，你是圣仙啊，那妖怪伤害不了你的，你忘记了，他来过两次都被你打败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也马上能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害怕的东西呢……”

    女人的发髻间，那根红润如玉的木簪子发出诱人的光泽。

    寂静的山林间，带有淡橘色晕圈的月亮在树影中忽隐忽现。因为白天盛夏太过强烈的阳光的缘故，现在的空气中依然飘散着暖暖的香甜多汁的青草味道。

    经年的落叶踩在脚下不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简停下脚步，擦擦额头上的汗水。

    山林中的每个部分都长得很象，让人感觉好象一直在原地转圈一样。

    不，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别人布下的阵法吧。

    在地面上以符水蘸湿手指，画下奇怪的符文，结印、念咒。

    “土灵。”

    地表开始奇怪的扭曲，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象水泡一样从土里浮现出来，带出足够量的泥土，最后凝结成马的形状。

    王简骑了上去。

    “辛苦了，以地脉的走向为基准，能找到这个阵的中心吗？”

    “是，没问题的，主人。”

    “那走吧。”

    土马驮着王简开始快速的奔跑起来。

    随着它的前进，四周的景色也起了变化，某些地方的树木或石头象水波一样被径直穿了过去。

    土马突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大树下，有两个白色的身影。

    白色公猿抱着已经失去气息多日的母猿。两人亲密的依偎着。

    他的眼睛只注视着自己怀里的爱侣，并没有看向渐渐行近的王简。

    “鬼眼，我不想与你为敌，别来烦我。”

    “……对尊夫人的去世我很遗憾。”

    “不用你假好心，自私又冷漠的人类还会关心我们这种妖怪的生死吗？”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把他还给我吧。”

    白猿的眼神终于动了动，转向王简这边，“孩子……”

    起风了。

    第二天，天空中布满了阴云，是又闷又热的天气，看来将会有一场暴雨。

    寂静了几天的圣仙宅院今天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唯一的客人，似乎受到了比平常更热情的接待。

    依照往日的规矩，这次乔峥在侍者拿来的托盘中放上了一个精巧的首饰盒作为拜望圣仙的礼物。

    田翠娥满心欢喜的打开了盒子。

    满目的璀璨光芒，包括大厅所有的侍者在内，都象中了魔一样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

    看标志就知道，这是由京城百年老店“金满堂”打造的，一整套女人的头面。

    共有三层。

    以金丝缠绕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发钗、珠花、簪子、步摇、梳箅……最上层的一只金凤钗更是光华夺目，凤嘴里叼着一颗拇指头那么大的夜明珠，流苏上又垂坠着数十颗细小一些的珠子。金满堂的做工又是最细腻华美的，出货又少，京中贵妇无不以拥有一件玉满堂的首饰为荣。

    虽然是“圣仙”，不过田翠娥归根到底还是个女人，所以现在露出这种痴迷的神色来也很正常。

    “乔公子，不知道你要求我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呢？”田翠娥微笑道：“你充分的向我展示了你的诚心，恐怕即使你是企求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不得不去摘给你了。”

    乔峥点头行礼道：“圣仙大人能够喜欢，真是荣幸万分。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想要他死吗？还是想要他生不如死的活着呢？”田翠娥轻松的挥了挥手，“这是很简单的事，只要告诉我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就好了。”

    “……”很简单的就答应了。

    那个人的名字，生辰八字，早就烂熟于心，但是要说出口的时候，忽然回想起王简的话来：“有些力量不是普通的人类所能掌握的。”

    “外行人只看得到利益，却看不到代价。”

    “……因为妖怪比人类更畏惧所谓的‘天道’，而大部分的人类，在利益的面前，已经越来越丧失那种恐惧感了……”

    复仇如果能够如此轻松的解决……

    但是，会被那些家伙看不起吧，妖怪也好，王简也好，还有……她……那个人会恨我吧……

    算了，反正这并不是主要目的。

    “我暂时还不知道仇人的生辰八字，等我打探清楚以后再来向圣仙大人请求帮助。”

    “好的，那就先欠着你的，你可以随时上门来找我啊。”田翠娥在这些方面还是满注意信誉的。

    “今天先告辞了。”

    “请。”

    看乔峥走了之后，田翠娥跳了起来，“今天大概是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大家先散了吧。”

    侍者们遵命退下后，田翠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双手紧紧抱着首饰盒回自己房间去了。

    镜中映出自己年轻的脸，因为兴奋，露出淡淡的绯红色。

    将原先的发饰一一取下，从首饰盒中拿出梳子稍微整理，又涂了点发油。

    “哇，好漂亮啊，先带哪个好呢？”

    “这个好华丽，那个也不错，这个真漂亮啊，啊哈哈哈哈，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整套‘金满堂’首饰啊……彭家的那位小姐，以前小时侯还笑我穷，金钗多给我看两眼都不肯，好象会把她金子看掉了一样，真想戴满了一头去给她看看……哈哈。”

    不过，从镜子中看来，那根木簪子就有些碍眼了，犹豫了一小会儿，田翠娥将它取了下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拿着金钗在鬓边比比划划。

    门被人推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露出笑容。

    “哦，是你来啦，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些怎么戴啊？”

    那位青衣的年轻男子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的站到了田翠娥的身后，“再华贵璀璨的首饰也比不上圣仙大人的容光啊……”

    “哈哈，就知道哄我开心，油嘴滑舌的。”

    “恩……”他一一看过，“正中当然应该戴上这只金凤钗罗，这边再插上这只步摇……”

    似无意的，他的袖子在妆台上拂了一拂，不知不觉中，那只木簪子已经和袖中准备好的赝品换了个位置。

    好玩的事情要开始了呢，他心里这样想着……

    离田家宅院大概十里的地方，是一个人迹少至的小树林。按照事先约好的，乔峥静静的在这里等待。

    树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微风吹过，青色的稻穗象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沙沙的声音。

    好安静。

    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神奇的木簪子的缘故……不，正确的说，如果不是因为人类无限的欲望之心掌握住了那种非人间的力量的话，此地应该是繁忙热闹、充满了生命力的农忙时光吧。

    身后传来了某人的脚步声。

    孙尚富。

    跑得太狠了，他停下脚步后，扶住了身旁的树，伏下身子不住的喘息。

    乔峥问道：“拿到了吗？”

    孙尚富点点头，“幸不辱命。”随即把袖中的木簪子递了过来。

    乔峥接在手中，“你真是帮了大忙了，村庄如果得救都是因为你啊。”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我只希望和我家娘子回复到以前的生活就好了。”

    乔峥点点头，说了句：“对不起。”

    “诶？”孙尚富有些诧异，“……因为什么？”

    乔峥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握住一把半长的弯刀，对着孙尚富的胸口捅了下去。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木簪子(四)

    “为……什么呢？”孙尚福的身子缓缓倒下时，问道。

    “这只木簪子力量如此强大，无论是人类或是妖魔，都会追踪而至纠缠不完，对于它的新主人来说，会是很大的麻烦呢。”乔峥冷冷的说道。

    “你……想要占有这种力量？”

    “是啊，为了复仇，我宁愿此身化作恶鬼。”

    “这样啊……”孙尚富的声音渐渐弱不可闻。

    ******************************************************************************

    夏末的清晨，吹拂的已经是带有些凉意的风。塘边垂柳纤纤，水中浮萍绿意盈盈。

    塘边泥地里趴着一只经年的大螃蟹，懒洋洋的晒太阳，时而伸出大鳌拨弄着嘴边的白色唾沫。

    池畔凉风习习兮

    凉风习习

    丰腴浮萍兮其味更佳

    “恩恩，好句好句，今天这么好的天气真是灵感源源不绝啊，要把它写下来给我的后代们看看……”

    “喂，螃蟹先生。”它头顶突然传来清脆悦耳的女童声。

    螃蟹先生翻了翻眼球。

    两名粉色宫装的小女孩在它上方飘来飘去，容貌和服饰完全一样，就好象彼此的镜影。

    “请问一下……”

    左边的女孩子说了半句之后，右边的女孩子马上以相同的声音接到，“请问你知不知道……”

    “青姬大人。”

    “她的家在哪呢？”

    “究竟是。”

    “往哪边走呢？”

    “啊啊啊，螃蟹爷爷我老眼昏花，你们两个孩子别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看着我都快吐了……”老螃蟹举起大鳌蘸了蘸水，往自己眼睛上死劲抹着。

    “青姬大人家啊，一直往前走就到了哦。”

    “是嘛是嘛。我就说是这边啦。”

    “明明你说的是往右边走的。”

    “往右边走了再往那边走就是了啊。”

    “……”

    “…………”

    左静和右静一边争吵着一边往前飞。可是飞了半天好象还是没到。

    “…………左静，我想起来了。”

    “我也想起来了，螃蟹……”

    “是横着走的，他们所谓的往前……”

    “不知道是往左还是往右才对。”

    “果然是应该往右吧。”

    “也可能是往左的……”

    “最可恶的是那只老螃蟹，一定要把它抓来。”

    “清蒸了吃掉……”

    “蘸点陈醋，放点姜丝。”

    “……”

    老螃蟹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发寒，打了个喷嚏，“到底年纪大了，吹风不能吹太久啊……”

    兜了一个大圈子，左静和右静总算看到了片片飞舞的碧绿色桃花瓣，那是小青用来引路的，终于找对了门。

    小青把门打开，左静和右静一边一个扑了上去。

    “青姬大人，我好想你喔……”

    “你走以后，都没人陪我们玩。”

    “懒龙大人还是一直睡一直睡，都不理我们。”

    “好无聊啊，好寂寞啊……”

    小青笑咪咪的抱着她们两个，一边亲了一下，“乖啦乖啦，以后常来啊。”

    小米和小麦好奇的看着同是双胞胎的左静和右静。

    “快进来吧，桌子和茶点都摆好了哦。”

    “那麻将也摆好了哈？”左静和右静一起问道。

    ******************************************************************************

    王简回到了田家岭村。客栈里没有看到乔峥，想了一下，往田宅走去。

    看门人拦住了他，“今天圣仙大人已经休息了，不再见客人。”

    “那么，我想见见圣仙大人的丈夫，孙尚富可以吗？”说着，往看门人手里放了一颗金沙。

    “那好吧，我帮你通传一下。”

    不多时候，出来一位眉容间些许愁苦的中年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手脚粗大，脸上因为日晒又红又黑，一看便知是长期农间劳作的人。与那位青衣的俊秀年轻人完全是两个人。

    “这位先生想要见我吗？”

    王简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定了定神问道：“请问府上那位着青衣，长相白净的年轻人是贵府的什么人呢？”

    “哦，你说赤目啊，是几个月前来的，他挺乖巧伶俐的，哄得我妻子收他做了干儿子。”

    赤目这个名字……

    此时，宅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

    真正的孙尚富一惊，拔腿往里就跑，大喊道：“阿娥，阿娥，你怎么啦？”

    王简也跟着往里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籍，田翠娥倒在地上，不断的哀号，鲜血从捂住脸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孙尚富奔过去抱起了她，“阿娥，你怎么啦，别吓我啊。”

    “好痛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孙尚富拨开了她的手掌，发现她眼睛的部位恢复到那天刚刚受伤的情形。

    而且，她的脸，她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她的头发颜色，也在渐渐起着变化。

    迅速的衰老下去。很快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变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太婆。

    这是……

    “我的木簪子，我的木簪子在哪里啊？”田翠娥形似癫狂，带血的手指在地上四处摸索。

    孙尚富四下看了看，从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木簪，递给她道：“在这里，在这里的。

    田翠娥摸了一摸，愤怒的丢远，“不是这个，这是假的，我要真的，谁偷了我的木簪子……你快去帮我找啊。”

    “好好，我就去找。”男人笨拙的试图安抚她。

    “你还呆这里干什么，快点给我滚出去找啊……”田翠娥把他踢远。

    这个女人原本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的。

    所失去的二十年青春，大概就是使用了那个力量的代价吧。

    偷走了木簪子的人……

    那个自称为孙尚富的人……

    田宅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变得一片混乱，王简迅速离开了。

    在大街上跑起来。结手印，轻声念咒，“召唤，风灵。”

    “是，主人。”

    “在附近寻找乔峥的下落。”

    “是，可是，主人，不去管那只木簪子的下落好吗？”

    “这边比较重要，他是小青给予了印记的人，再说，那个乔装成孙尚富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出现在我们面前有什么目的，我比较担心乔峥的安全。”

    “恩。”风灵半透明状的身体在空中渐渐融化为虚无，与附近的风合为一体，四下散开。

    不多时，王简收到了风灵的回音，乔峥在离村庄东面十里外的小树林里，暂时平安，还有那名乔装成孙尚富的年轻男子也和他在一起。

    ******************************************************************************

    当王简赶到小树林的时候，孙尚富，不，那名叫赤目的年轻人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乔峥正在把玩那只木簪子。尝试过把血滴在上面，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哪里不对了呢？

    王简跑到他面前，刚想说什么的时候，乔峥出剑了。

    高举过头顶的剑，迅猛的带起一阵疾风，斜劈了下来。王简吓了一跳，向后跳开。

    “乔兄，你怎么了？”

    “对不起，虽然很想和你成为朋友，不过，绝对不能让你把我得到的木簪子的事情泄露出去。”

    “你……做了什么……”王简惊疑之中忘了闪避，如果不是风灵及时阻了一阻，也许就要受伤了。

    而那把无为剑也让风灵的魂体撕裂出一个大口子，哀鸣一声回到了王简的身体里。

    两人身影来回交错了几次，王简每次都堪堪躲过，却并不还手，“乔兄，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

    所有阻碍我复仇的人，都必须要清除掉，即便是杀掉无辜的人，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脑海里闪过小青的微笑着打招呼的样子。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滴答。滴答。

    剑身刺穿了王简的左胸。

    王简的脸上仍然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让乔峥的心神为之一颤。

    乔峥孤零零的站立在树影之中。天地间只有风声响起。

    呆立了一阵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什么嘛，已经被发现了吗，这样就不好玩了。”

    乔峥瞳孔猛的收缩，迅速回转身去，本来应该死去多时的“孙尚富”若无其事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轻松的拍拍身上的灰尘。

    “你……怎么？”

    “我怎么没事是吧？不仅我没事，你那位朋友王简也是一样呢。”他微笑着说道。

    地上王简身体忽然全部化为泥土，然后一块块的分崩离析，与土地融为一体。

    “出来吧。”赤目望向头顶。

    王简从树叶深处轻轻跃下，位置正好拦在赤目与乔峥之间。

    “乔兄，你快走吧，这个家伙……不是人类。”

    “呵呵，”赤目笑着从附着的年轻人身上脱离了出来，红色的眼瞳，在笼罩着一团黑烟之中虚影之中格外显眼。

    “真正的木簪子已经在你手里了吧，如果那是你的目的的话已经达到了，你还想怎样？”王简警惕的注视着他，早已召唤出的五灵一起现身，在身边呈防御姿势。

    “本来么，你们都有那女人的印记，是想看看你们相残的好戏的，可是现在只好退求其次了。”赤目说道，“喂，那个叫乔峥的，不是说为了复仇，宁愿身化作恶鬼吗？怎么样呢，只要把身体送给我用用，你的愿望就能很轻松的达到哦。”

    “休想。”王简喝道。迅速结手印。

    在赤目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沼泽，让他陷进去了一点，随后长出无数粗壮的藤蔓来，将赤目全身缠绕起来。

    “呵呵，不会以为这种东西能阻止我吧，”赤目满不在乎的前行，身上的藤蔓被黑气侵蚀，发黑萎缩，一截截的断掉。

    “怎么样，乔峥，我说真的哦，我的身体实在是太庞大了，到处走起来不方便诶，死人的身体又用不了多久……”

    “还不快走？”王简向原地发呆的乔峥怒喝道，“你真的想把身体送给妖魔吗？”

    乔峥突然回过神来。

    很可怕。脚没法动了。

    无法被无为剑感知，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恐怖力量，虽然对他的提议曾有过一点动心，但本能的恐惧感立刻漫上心头，甚至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虽然王简使出种种手段，但对赤目都无效的样子。而赤目似乎并不想多纠缠，如烟雾状的身体分出了几缕黑烟，缓缓的向乔峥逼近。

    王简见情形危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人来，手一划，不知哪里牵出一根头发来。

    又长又黑的头发，象是女人的。

    “又想召唤什么奇怪的东西了，那对我是没用的哦。”赤目说道。

    ******************************************************************************

    碧桃花瓣悠悠落下，牌桌上激战正酣，打破了原本应当是诗意岸然的气氛。

    小青、胡三、还有左右静各一边，最后那位矮个老头是本镇土地。

    “一条。”土地输得最惨，现在已经形成了每打张牌要看别人脸色的习惯。

    “我碰。”三郎不愧是狡猾的狐族，目前小赢。

    小青摸了张牌，眼睛按捺不住漏出笑意，其他三方的人心里都暗叫一声“不好”，可是小青的表情马上变得很奇怪。

    “诶，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小青的身体开始呈现半透明状，渐渐的越来越淡，“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偷我的牌哦！”

    然后消失在空中。

    “她怎么啦？”右静问道。

    “大概是王简遇到什么事了吧，以前师傅给过他三根头发，让他遇到急难的时候可以召唤她去帮忙。”在一旁蹲着吃点心的傲广说道。

    剩下三方四人视线交流了一番，然后齐齐怪笑，一起跑过来看小青的牌。

    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清一色小七对……”

    “万幸万幸。我们重来吧……”

    呼啦啦的洗牌声……

    ******************************************************************************

    王简还在与赤目缠斗。

    另一边，黑烟象有生命的绳索一样，渐渐向乔峥蜿蜒前进。无为剑完全对它没有效果。

    无论逃到哪里，最后都会发现自己走回到原地，而这个树林，好象变成只能看到外面，却永远走不出去的怪异地方。

    乔峥靠住一棵大树不断的喘息。

    已经逃不掉了吧。

    在黑烟就快触到脸的时候，突然前面凭空出现了一只手。

    手指纤纤如玉，黑烟接触到之后，立刻迫不及待的缠绕了上去。小青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乔峥的面前。

    “月华轮。”一声轻叱，寒光一现，黑烟马上被截断。缠绕在手臂上的部分随之变淡，化作轻烟消失了。

    月华轮发出愉悦的轻啸声，在小青身旁不断飞舞旋转。

    “怎么，赤目你几千岁的老人家，现在喜欢欺负无力反抗的人类了么。”

    “哦，是你啊，真想念你。”

    赤目在原地突然消失，王简指挥木灵攻过去的藤蔓扑了个空，下一刻出现在小青的面前。

    “你要知道，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啊，那个男人对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赤目笑道。“我损失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新身体诶。”

    “哼，不管他做了什么，肯定都是被你引诱的。”

    “你这样看我啊，我会伤心的哦！”在小青面前，赤目笑得更加开心。

    “如果人心里没有黑暗的部分，我怎么能引诱到他呢，”赤目说道，“为什么要偏袒那样的男人呢，因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吗？”

    “我虽然称不上是个善良的好妖怪，不过从来没主动伤害过什么人吧，如果换了他拥有我这种力量的话，说不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呢。”

    “爱或恨，是人类拥有的最可怕的执念力量，他只不过其他普通人一样，敌不过自己的欲望，”小青回答道，“我一直坚持人间事人间了，只要他不动用非人间的力量复仇，我就不管他。如果他妄图使用的话，我会全力阻止的。这次既然他没有成功，希望你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一次，毕竟他昔年曾经救过我一次。”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的话，这次就放过他了哦。”

    赤目手里一扬，小青鬓边多了一只木簪子。

    淡红色、雕有睡莲的那只木簪。

    “诶，什么啊。”小青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只木簪子是我制作的，送给了我一位朋友使用。它所拥有的，是划破时间的力量。”

    无论是枯枝生叶，或是死人复生，又或是将生物诅咒而死，其力量的根本就是改变物体身上时间的流动。

    “当年，我那位朋友就是用它和我一起建造了阴阳道。”

    “但是，那个人所拥有的封印让妖魔类无法使用这只木簪子，而人类之中，又只有继承了那个人血脉的人才能使用……”

    “田翠娥正好是那个人的后代远亲，只可惜没有半点灵力，所以无法发挥出簪子的全部力量，反而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够用它了，送给你作为装饰吧……”

    “你那位朋友，”小青问道，“该不会就是把你封印了几百年的那个人吧。”

    “呵呵，猜对啦。”

    “是个女人吧，看这只簪子的样式……”

    “……恩……”

    “你喜欢的女人？”

    赤目的脸上笑意不减，身体开始变淡，然后和空气融为一体。

    天空传来他的声音，“……大概……是的吧……”

    …………

    身后，乔峥走了过来，“对不起。”他这样说道。

    “你并没有想要杀我灭口啊，所以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小青微笑道，不过不再是那时温暖的笑容，眼神是冰冷的。

    王简也走了过来。乔峥深深的低下头去，“对不起。”

    王简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偶尔被欲望冲晕了头也是可以理解，更何况这次也有其他的原因，我也没受伤，所以，没关系的。”

    乔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先走了，左静和右静还在家里等我呢。”小青笑着转身离去。

    王简看了他一眼，也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乔峥静静的看着。此时的感觉好象回到了初次在潜龙潭边见到小青时的感觉，只能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追不上去。

    他只不过和其他的普通人一样……

    你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有种被排除掉了的感觉呢。

    “你那僵硬的笑容，恐怕会吓跑鬼神呢，”王简追上小青说道。

    “是吗？”小青停下急匆匆的脚步，叹了口气，笑容消失不见。“我实在不该对他抱有期望的……”

    “不是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吗……原来，你原本不把他作为普通人来要求的啊……”

    “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曾经和我有过关联的人类越来越少……渐渐的，对人世间变得没有感情了呢……”小青脸上浮现出寂寞的表情。

    “不会的，还有我呢，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在你身边，会有新的朋友……”王简说道。

    “……恩，”小青应道，“对了，我多了一个女儿，就是乔峥的女儿啦，叫乔子衿的，比她爹可爱多了……要不要来我家玩呢，反正都到这附近了。”

    “好啊。有没有点心吃啊。”

    “叫露珠做给你啊。”

    王简微笑着与小青前行。

    那男人的女儿叫子衿啊，不会是取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那句吧。

    算了，那是小青自己的事情。

    ******************************************************************************

    失踪的男童在第二天回到了村子，好象是在哪个山洞里沉睡了许久。应该是赤目把他藏起来的。

    田翠娥失去了木簪子后，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太婆，眼睛也因为伤势重现瞎掉。门下的侍者纷纷离去，还好有个忠心老实的丈夫一直伺候着她，再加上以前积蓄下来的钱财，日子过得并不太难。只是她会时常想起自己风光的好时候，时时内心受到折磨一番。

    赋予田翠娥“圣仙”之名的知府家中，一直供奉着由枯枝变幻出累累果实的杏枝，在一次大宴宾客之时，拿出来供客人们欣赏，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变成了一支枯树枝。众人皆以为不祥，知府惊惧之下，告老还乡。

    那位死而复活的侍郎在某一天中忽然倒地，化为腐烂已久的尸体。

    王简的任务总算有个交代。

    只是，人们仍然时常在山林之间听到凄厉的猿鸣，那是失去伴侣的白猿在呼唤他的妻子吧。

    爱与恨的执念力量,对人或是妖,看来都是一样的呢。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粥(一)

    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满地的树叶彰示了秋天的来临。

    乔峥扣响了院落的小门，迎接他的仍然是那名只肯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的女子。杏色的薄衫，鬓边斜插着一朵白色的昙花簪，容貌温婉可人，神情中却显示着淡淡的拒绝。

    “小青还没回来。”

    “是吗，可是，已经三天了，能否告诉我她去哪里了呢？”

    “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了，小青叫我转告你一声，她并不是温府真正的千金，不过是借个身份而已，所以你想做什么她也没必要阻止，等这次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会搬走，乔公子你自请多多保重。”

    “哐啷”一声，门被重重关上了。

    乔峥在门前呆立了片刻，缓缓循原路走回。

    今夜的月光好象格外刺眼。

    是橘红色的月亮。

    乔峥皱皱眉头，老一辈的人会认为这预示着不好的事。

    路的另外一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

    “接到急报，陇西发生地震，死伤无数。”李管家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过几日可能朝廷可能会征调大部分米粮和药物北上，通知我们的码头和人作好准备。”

    “是。”

    乔峥叹了口气。与天比起来，人力实在是渺小，只能尽力做点能做到的事了。

    …………

    陇西清水县，震后第一夜。

    原本繁华的县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曾经的街道，曾经的家，曾经笑语不断的酒馆茶楼，通通成为一片废墟。

    幸免于难能够逃离的人已经走了，残垣断壁下是无数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空气中充满了尸臭。

    小青缓步行进在这样的路上。

    “傲广。”

    片刻之后，傲广从地下探出头来。

    “怎么样？”

    “下面有不少活着的人，不过被土块、石砖之类的压住了，要不要我把他们拉出来呢？”傲广问道。

    小青摇摇头，“现在的地面已经很脆弱了，稍微用力恐怕会引起新的坍塌，你能拉出一个或许会害了另外一个。唯一的办法只能从外面把这些砖瓦搬开……”

    “诶，可是，这样很慢啊。”

    “那也没办法……可惜我的力量现在只剩下不到一成左右……”小青轻咬下唇。

    忽然抬头望向远方：“什么人往这边来了。”

    …………

    申坚是驻守在百越边界禁军的第十四队的队长。戊守的地方离此地百里。

    昨夜在睡梦中在剧烈的摇晃中惊醒。

    军营中所有的人都惊恐的跑了出来，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在不断的震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持续到了今天早晨，才知道清水以及邻近的五个县城发生了大地震，据说半数以上的人没有逃出来。

    申坚队中的大部分都是当地人，听到此事之后哗噪起来，纷纷嚷着要回去。

    申坚本人也是清水人，自幼父母双亡，由伯父伯母带大，自是担心，于是去求见指挥使。

    “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情，不过，身为禁军未得命令是不得私自出营的，其中后果你应该知道啊。”指挥使大人一向通情达理，只不过也有为难之处。“本朝最忌讳的便是军中不听诰命……”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等朝廷知道消息再下令过来，只怕那些还活着的人等不到那一天啊。”

    “……”指挥使沉吟片刻，“好吧，你可以带那些想去的人去，不过告诉他们事后一场板子是免不了的，至于你，朝廷怪罪下来，我不一定能保得住你的性命。”

    “多谢大人成全。”申坚没有丝毫犹豫，叩首行礼。

    “我已经把地震的消息八百里加急发出去了，朝廷一有消息我就会正式派兵援助你们，自己保重。”

    “谢大人。”

    一共有五百多人跟随申坚赶往清水县。申坚等一百多人骑马的人带着各种能找到的器具先行一步赶到了这里。

    映入眼帘的惨状让不少人都失声痛哭了起来。有些人已经在其中发现了自己亲人的尸骸。

    “不要哭，一哭就没力气了。我们要省下力气来救活着的人。”申坚握紧了拳头说道。他在家附近的地方看过，没有发现伯父家人的尸体，宁愿抱着他们是活着逃出去了的希望。

    分为几个小队四下散开。

    “有人活着吗？”

    “有人在吗？”

    得到回应之后，用手头能用上的工具，搬、撬、抗，用马拉，将被埋住的人救出来。

    但是，人力有限，很快就乏力了，而速度也很慢。申坚这组只挖出来两个人，还好都是皮肉伤，只是虚弱了点，帮他们简单包扎下后放在一边休息。

    手下一人擦着汗对申坚说道：“头，这样下去，只怕人没救出几个，我们都要倒了。”

    申坚从马背上拿下水囊喝了一口，递过去道：“别说泄气话，能多救出一个就是一条命。”

    空气中间忽然多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旁边有人在抽鼻子。

    “什么味道？”

    是让人安心的、暖暖甜甜的白米粥的味道。对于长途跋涉到这里滴米未尽的申坚等人来说，是口中禁不住分泌出唾液的味道。

    只是，在尸骸满地，夜深无人的这种地方，又会有什么人在煮粥？

    循着味道走了一段路，在附近还遇到了几名和自己一样来一探究竟的队友，互相点了点头，有默契的悄声靠近。

    咕噜咕噜的声音。

    香味更浓烈了。

    在空旷的废墟之上，那一点火光格外显眼。

    一口成人环抱那么大的锅，锅里熬煮着白花花的米粥散发出缕缕热气。前面坐着一名白衣女子。

    容颜秀美，意态闲闲，整个人笼罩在月光之下，飘然若仙。

    可是一想到这里是几乎再无活人的地方，如此绝色丽人出现在这里，未免让人心中有些发毛。

    申坚身后一名士兵缩了缩身子，小声道：“这个时辰，怎么会有年轻女子孤身在外，不会是什么鬼狐之类的幻化的吧。”

    另外一人呸了口，“好的灵坏的不灵，别真让你这乌鸦嘴说中了。这里死了这么多人，真的跑出来个把两个那个……什么的，也不奇怪。”

    申坚上前了几步，拱手问道：“这位姑娘，这里地震死了不少人，为何你一人孤身在此呢，实在太危险了。”

    那名女子看了他一眼，“没看见么，我打算开个粥铺卖粥呢。”

    “啊。”旁边的人发出惊叫声。

    他们几个人走近了才发现，锅里那只木勺居然没人握着自己在搅动，齐齐倒抽了口冷气，后退了几步。

    申坚强自镇定深呼吸了几下，“这里这么荒凉，有谁来做姑娘的生意呢？”

    那女子轻笑了一下，容光照人，“我这粥可是不一般的粥，里面加了仙丹呢。”

    “仙丹？”

    “只要喝一口，普通人就能立刻拥有十倍的力量与速度。”

    “十倍？”申坚有些发愣。

    “是啊，所以，只要我一开张，无论卖多少钱都会有人抢着来买的哦。”年轻女子的唇边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有种戏弄人的感觉。

    申坚迟疑着上前了两步，“多少钱？给我一碗试试？”

    立刻有人拉住他，“头，别上当啊，万一她是那个什么……变的……”

    “如果真能有十倍的力气，那些石块和柱子就能很轻松的搬起来，能够救更多的人，”申坚说道：“即使是要生命危险，我也要试一试。”

    女子看了他一眼，“是条好汉子呢，那么，你可以免费来尝一口。”

    申坚走近锅边，迟疑着握住那只自己欢快的在锅里转动的勺子。

    勺子似乎有点不满意被停了下来，还在手里扭了两下，申坚被吓了一跳。

    平稳了下心情，然后用力的握住，舀了满满一勺粥，一闭眼，对嘴里灌了下去。

    “啊。”他立刻脸色发青，倒在地上，双手痛苦的抠住自己的咽喉。

    “头！”

    “阿坚！”

    士兵们立刻抽出武器对那女子扑了过去，“你这个妖女，敢暗算人，跟你拼了！”

    女子形容不变，对于呼啸袭来的攻击视若无睹。

    “哐啷。”“哐啷。”

    几人眼前一花，不知怎么手里的兵器互相碰在了一起，而那女子毫发无伤。

    “咳，咳……等等……”申坚痛苦的捶打旁边的石头，“……好烫……的粥……”

    …………

    ……

    “你没事吧。”

    申坚灌了几大口水，感觉喉间的炙热好了些，缓了口气道：“差点以为要被噎死了。”

    “哈哈哈。”众人笑了起来。

    “喂，你们看……”一个人惊奇的指向那块被申坚拍过的石头。

    “怎么？”

    上面出现了几道裂缝。

    一阵晚风吹过，那几道裂缝向四周扩散开来，然后咔嚓一声，化作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石。

    “这是……”申坚不可置信的握了握拳头，“这个力量……”

正文 第五十六章 粥(二)

    所有人用惊疑的眼光注视着那名女子。

    申坚深呼吸了一下，“通知所有的兄弟来。”众人急奔而去。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你知道粥售价多少吗？你买得起吗？”

    “人命是无价的，”申坚说道，“如果姑娘真的是想卖钱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了。”

    小青撇了撇嘴，看上去却是相当愉悦的神情，“啊~~真是个无趣的人呢。”

    “但是，只有一天的有效期，你要注意哦。”小青说道，“也就是说，十二个时辰之后，这种力量会消失。”

    “为……为什么？”申坚有些焦急，“我们人力有限，这下面埋着的人我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挖出来，为什么是一天，如果再吃的话还能有效果吗？”

    “不，正确的说，虽然药效能保持一天，实际上你们应该只有半天时间。”

    “半天？”

    小青的手指指向北方。

    申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除了重山叠峦的山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边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瞳极度收缩，“那边是水坝的位置。”

    用来拦阻渭水的堤坝。

    “地震的时候，水坝裂开了。虽然我暂时压制下来，但以我的力量，只能支撑到明天……”

    小青看了看天空，“不，是今天午时左右，水坝会崩塌，这里会变成一片汪洋。”

    申坚的脸变白了。

    “所以，不管救了多少人，是否还有人活在下面，午时之前一定要带所有人离开。”

    申坚的脚开始跑动起来。

    身后传来小青的声音，“废墟之上我让人做了标记，你一看便知，那个标记表示下面有活人，这样也许能够节约点时间……”

    “记住……午时之前一定要离开……”

    …………

    傲广从地下钻出。左手对准地面，一个小圆圈从手心飞出，印在地面上。

    发出不断闪烁的荧光。

    然后四周看看。

    “应该没有遗漏了吧？”

    一片清冷和寂静的废墟之上，唯一的声音只有远处那棵横倒在地上的大树上传来的鸟鸣。

    是在哀悼它的家和雏鸟。

    前面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是谁？难道还有幸存者吗？傲广追了上去。

    那是一名十岁左右的人类女孩。清秀可爱，两颊有些微雀斑，傲广一见她便心生好感。

    只见她在废墟中到处乱翻，象在找些什么东西。

    傲广忍不住跳到她面前，“你在找什么？”

    女孩吓了一跳，向后退去。

    “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在找什么我帮你啊？”

    女孩怯生生的看着他。

    “我叫傲广，你叫什么名字？”

    “杏兰。”

    “你在这里找什么呢？我师傅说还会有余震，很危险的。”

    “我在找……”杏兰的双眼茫然，“忘记了。”

    “诶？”

    “我只知道不见了很重要的宝物，一定要找到才行……”杏兰突然身体痛苦的抽搐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可是，只要一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体就变得好难受……”

    傲广连忙跑过去扶住她，“那就不要想了，慢慢找，等看到的时候你就记起来了。”

    杏兰喘息着慢慢平静下来。

    “师傅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我来保护你寻找宝物，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宝物也绝对不会被别人抢走的。”傲广笑嘻嘻的说道。

    看着他的笑容，杏兰似乎也安心了不少，“恩。”

    “那么，从这边找起吧。”

    “你的宝物是好吃的东西吗？”

    “不是的。”

    “是喜欢的衣服吗？”

    “才不是呢。”

    “是很珍贵的首饰吗……”

    “……”

    “这边，我看见标记了，快点过来。”有人喊道。

    申坚立刻奔了过去。

    “我看见人了，我看见他了，还活着呢。”几个人把压在伤者身上的木柱搬开。

    “轻点，把他抱过来。”

    “水。”

    “三队的人，送他到集合地点去。”

    除去开始到的一百人之外，后面步行来援助的人有四百人左右，此外还碰到了附近县城自发赶来救人的厢军，共计有千人左右。

    自然有先到的人介绍后来者去小青那里喝一口神奇的粥。

    只是这方圆百里内的区域，下面被埋住的估计有上万人，仍然会觉得人手不足。

    中间出现过三次余震。

    不算是很剧烈，但是有些伤者因为再次坍塌而被活活压死。还有十余名队友意外受伤。

    “这一批救出来的伤者，七队把他们先送走。”申坚说道。

    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汗出，申坚看向天空。

    月儿西沉。东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第一缕曙光。

    朝霞如血。

    “……时间，还是不够啊。”

    “大家，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加快速度。”

    …………

    太阳高高升上了天空。大概只有一个多时辰了。

    小青闭上眼睛，体察一下在水坝布下的防护法阵。还好，一切正常，说不定还能比预计的支撑得更久一点。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细长的双眼，红色的眼瞳，如烟般冷漠中带点讽刺的笑容。

    “很香啊，我能来一碗吗？”没有等到回答，那人就拿起了勺子，开始津津有味的喝起粥来。

    “为什么你在这里，赤目？”小青说道，“这次换的新身体没什么品位呢。”

    赤目不以为然的眯起眼睛，“没什么可挑剔的。我在水坝那里感应到了你的气，所以就跟过来看看啦。”

    他笑着环顾四周，“看来，我这次可以多找几具身体囤起来，能用很久吧。”

    “喂喂，你把粥都吃了一大半了。”

    那么一大锅粥，在没注意的时候，已经只剩薄薄的一层了。

    “我很饿呀，或许你更愿意我下去吸几个人的精气？”

    “……你请吃……”

    “再做一锅给我吃的话，水坝崩溃的时间我可以帮你拖延半天。”

    “诶？”

    “成交吗？”

    “……为什么？”

    ……

    “啊，”杏兰象发现了什么，跑了过去。

    “诶，诶，找到了么？”傲广好奇的跟在后面。

    “这里，是学堂。”杏兰的手在一块断壁上轻轻抚摩，“我曾经在这里上了一年学。”

    “这样啊。”

    “先生常常罚我们抄书，不过还好有小明哥哥帮我。”她笑得很甜蜜。

    “是吗，我师傅也喜欢罚我抄书……”傲广说道，“小明哥哥？那是谁？”

    杏兰笑而不语，又往前走去。

    “什么嘛，原来还有情敌啊，可恶。”傲广恨恨的跟了过去，“喂，你那个小明哥哥长得比我好看吗？”

    杏兰的背影似乎高了一点，傲广揉揉眼睛，是眼花了？

    “这里是和小明哥哥一起偷跑出来抓鱼的河边。”

    “曾经从这里的墙壁上摔下来过，小明哥哥背着脚受伤的我走回家去。”

    杏兰每走过一个熟悉的地方，便絮絮叨叨的说出那里的记忆。

    真的不是眼花。

    似乎随着记忆的复苏，杏兰的容貌开始发生变化。

    十二岁。十三岁。

    “在这里和他放过风筝……”

    十四岁。

    “绣了一个香包在这里送给他……”

    十五岁。

    很快的，杏兰的身高超过了傲广，现在看上去两人象姐弟了。

    “那里，原本有棵大槐树的，小明哥哥在那里说要娶我。”

    “啊……又来了……好痛苦……”杏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的握住自己的肩膀。

    “想得这么痛苦就不要想了，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跟我一起来吧，无论你想要世界上什么样的宝物都可以得到。”

    “我带你去见我师傅，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永远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杏兰痛得眼角溢出了眼泪，“不行……就快想起来了……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放弃的宝物……”

    在剧烈的痛苦抽搐中，杏兰逐渐向成年人转变。

    “小明哥哥回来了……他上门来提亲……红盖头……交拜天地……后来，后来我怀了孩子……”

    杏兰睁开眼睛。

    此时已是二十岁成年女子的样子。

    虽然痛楚还在一阵阵的袭来，但她已经不再颤抖。

    “我怎么会……怎么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呢？”

    那就是身为母亲的我最大的宝物啊。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那天，忽然天地一阵晃动，屋子开始坍塌，孩子他爹象以前一直为我做的那样，保护了我和怀里的孩子。

    他把我们推开，自己却被掉落的横梁砸死。

    我和孩子被困在墙边，幸亏死死顶住了壁橱挡出了一个小角，让我们得以存活。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声音，四周漆黑一片，身体上的筋疲力尽，看见丈夫惨死的打击……痛苦的让自己浑然忘我，逃离了现实……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要赶快回去。”

    傲广伸出手来，“等……等一下……”

    杏兰消失在空气中。

    回来了。

    孩子好好的睡在襁褓之中。杏兰以蜷曲的姿势牢牢顶住背上的壁柜。

    昏迷了多久了？居然没有倒下来真是万幸。

    杏兰咬咬牙，继续努力撑住。

    我要养大孩子，看着他快乐平安的成长。

    小明哥哥一定在边上看着呢，不可以再让他担心。

    我要活下去。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一道微弱的光照射进来。

    “看见了，在这里。”

    “快把东西搬开。”

    我会活下去。

    “……啊……”杏兰听见自己嘶哑的喉咙发出象怪物一样的吼叫声，但是却是活着的证明，“……救……命……”

    “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他们都没事。”

    申坚小心翼翼的用满是尘土的大手抱起孩子，微笑道：“好孩子，睡得好香啊。”

    “队长，快到时间了。”

    申坚看看天色，太阳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西沉。

    “通知所有人离开。”

    在逃离出来的大部队行至安全的地方的时候，正好最后一缕阳光没入黑暗中。

    大家纷纷转头向后看去。

    昔日生活栖息之地化为尘土。

    与山峦、树木、溪流一起融为模糊不清的黑影。

    “大家走吧。我们会回来的。”申坚这样说道。

    人流开始缓缓的继续前进。

    细微的水声。

    小青和赤目依然坐在原地不动。

    按记忆中的做法，小青后来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熬煮得恰到火候，细腻润滑，当然还加了些恢复元气的仙药。赤目吃得赞不绝口。

    水声变大了。

    巨大的水流呼啸而来，转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一切，形成一道深邃宽广的河流。

    两人坐的位置变成了河底。

    从这个位置仰望星空，水波荡漾，粼粼的月光折射入水下，呈现出宛如梦幻般的场景。

    “我说，你啊，看上去不象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呢。”小青说道。

    “恩？”赤目觉得很舒适，索性躺了下去，放松了身体。

    “会在乎人命，为他们做些什么事之类的……”

    “是啊。”

    水下是静谧安详的世界。

    “不过，那个人喜欢做这些事情。如果有帮到她的话，她就会很高兴。”赤目的眼神穿过眼前的景物，不知看向了何方。

    “已经过得太久了，我都快想不起她的脸长得是什么样子了……不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让我回忆起那种感觉。”

    头顶忽然飘来一阵黑影，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是赤目庞大的本体顺着水流蜿蜒着游了过来。象龙一样的头颅，只是没有角，身上没有鳞片。

    面前的赤目飘了起来，和本体融为一体。

    它睁开了红色的双瞳。

    身上有些划破的伤痕，不过都正在缓缓愈合。大概它动用了自己的本体把整个堤坝的水流堵上了。

    “伤得不要紧吧？”小青问到。

    “恩，不过你知道身体大吃的就多，有点饿了，我得要找很多人类的精气来填饱肚子呢。”

    小青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吸我的吧，看在你救了那么多人的份上。”

    “哦？”

    “反正我修炼很快就能补回来，不象你那种不靠吸人的精气就活不下去。”

    “可以吗？”

    “是啦，快点吧，肚子饿很难受吧。”

    “那我不客气啦。”

    赤目把嘴凑了过去。

    …………

    水流渐渐平缓下来。

    幻化成人类的赤目抱着小青从水面升起。

    他来到水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把小青放下。小青昏睡过去了。

    安详平静的睡颜。

    赤目微笑着端详了一阵。

    “就这么放心我？我可是只妖怪啊。有时候天真的样子也和她很象呢。”

    “更象一点吧，让我多回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不然的话，你就没用了，那么我可不敢保证下次会不会吃掉你呢……”

    赤目渐渐远去。

    …………

    八卦的消息通常都传得很快。

    “这么说来，傲广第一次喜欢上的异性居然是人类女子啊。”左静笑道。

    “而且还是已经结婚生过小孩的女人呢。”右静接着说。

    “这个叫什么来着……小青上次说那个故事的时候提到过的……”

    “恋母情结？”

    “哈哈哈哈。”

    傲广气红了脸，“师傅，你看她们两个笑我。”

    小青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傲广啊，不知不觉间也长大了呢，会喜欢女孩子了，师傅很开心呀。年龄不是问题，种族不是距离，想爱就努力追吧，师傅支持你！”

    “怎么连师傅你也欺负我啊……”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七夜驸马(一)

    寂静的小院。空旷无人的院落中，只能听见树叶静静落下的声音。

    某一天，当乔子衿推开小青居住的院门时，这是她所看到的情景。

    几乎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永远盛开的碧绿色的桃花，各种各样不分季节胡乱生长的奇异植物，似乎可以无限延伸的房间，温暖馨香的茶点以及……微笑着的那些人……统统消失了。

    那些东西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看到过、感受过，而不能说话的自己又无法将那种美好的感觉向别人描述出来。

    似乎有种曾经深深怀念的、被烙印在心底深处的某样东西硬生生剥离而去的感觉。

    子衿第一次觉得无法表述出来是一种极大的痛苦，于是她号啕大哭。

    乔峥站在女儿不远的身后，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呆立了许久。

    落叶纷飞之中，是那个男人孤单的背影。

    ……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水纹一阵不稳定的荡漾，映射出来的幻影消失了。

    “在做什么？”王简问道。

    小青若无其事的晃动着手里的琉璃酒杯，芳香的酒液在光线的折射出象宝石一样的光芒。

    “没什么，发呆而已。”她微笑道，“对了，还没感谢你帮我们搬家呢。”

    眼下小青所在的新宅，是王简作为中人介绍的。

    位于杭州城外不到三里的地方，一栋四合的小院，院中种了几本极好的菊花，此时开得正艳，四周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清幽秀美。

    出门不远处便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名为龙母河。

    在寂静的夜晚，即可听到涓涓的水流声。

    在苏芳仙府得来的金沙发挥了它的作用，小青一见心喜，马上就把房子买下来了。

    此时刚刚用完午饭，小青舒适的躺在院中的一张美人椅上，享受着冰镇后的果酒。

    “你看上去显得很无聊啊。”王简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素日从未见过的——讪笑？

    小青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最近杭州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哦，要不要听听看作为消遣呢？”

    “哦——”小青嘴边翘出隐隐的弧形，只是既未说听也没说不听。

    王简呆呆的等了好一阵子也接不上话，终于举手认输，“好吧好吧，我接到七郎的书信，听说杭州这边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来查查看呢？”

    “我好象没必要答应你？”

    “……你看，这件事情让我有借口拖上十天再回京，如果能早点解决的话，我希望能有点时间在杭州好好逛逛……陪着……”王简声音越说越小，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那边的露珠。

    露珠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服，正在温柔的哄着乱爬的小米，素净的脸上似乎有种圣洁的光辉。

    “好吧好吧，重色轻友的家伙……”小青这么说的时候，王简连连咳嗽，“那么，你先说说看吧。”

    傅生是某位富商之子，已经考中了秀才，少年俊才，文质彬彬，为了准备明年的春试，离开了家搬到杭州南郊的别院温书。

    不过年轻人大都心性不定，又年少得志，囊中丰盛，远离家中管束每隔几天，傅生借与同学讨论功课的名义偷偷跑来城里玩乐一番，醇酒美人，好不自在。

    这夜回来晚了，略带了些醉意，一个人在秋夜最后的蝉鸣中独行。

    不知何时起，对面突然出现了光亮。

    一阵浓郁的香气弥漫过来。

    是约么有二十多人的队仗。前面有四名男仆手持宫灯开路，车旁四名宫装女子随侍，皆衣着华丽，仪态非凡。这辆马车，四角镶嵌着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周边垂坠着以珍珠、玛瑙、琉璃等物串成的流苏。

    傅生本富家公子出生，却是识货，想着车中主人定是非富则贵的大人物。

    身形刚动了动，那前行的男仆就大声喝道：“何方狂徒，胆敢冲撞善花公主凤驾？来人，拿下了。”

    车后顿时跑出几个全身甲胄的侍卫来，纷纷抽出腰间佩剑。

    傅生只觉脖间一凉，好几把剑已经架在他的喉咙上。傅生被吓得马上跪倒，“我不是有意冲撞贵人的，我是秀才，不是什么歹人……”

    听见车内有人轻笑一声，“原来是个读书人，看这样子也不象是想要谋害我的，且放过他罢。”这声音娇媚入骨，傅生忍不住心里在混想，这位声音的主人，该是何等的千娇百媚的容貌。

    恭恭敬敬的退到路边，让这位公主的队伍过去。

    车身擦肩而过的时候，香气变得更浓烈了，车窗的帘布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掀开一角，有人在偷偷看他。容貌没看太清楚，只是那一眼风情万种，眼波流转，已是举世无双，傅生只觉得整个人都酥倒当场。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返家的路程。

    以后三天里，傅生几乎天天魂萦梦绕，想的都是那夜遇见的善花公主。那天穿的衣服，沾染了那股奇香，已经洗过几次，香气依然不减。

    想了又想，傅生每夜开始在当初碰见公主的那条路上来回晃荡。

    终于在几天后，闻到了同一种香气。

    同样的队仗缓缓行进。

    在离傅生不到十步距离的时候，对方似乎发现了他。

    车子停了下来，一名侍女提着宫灯走上前来，对他上下照了一番，然后微笑着退了回去，对车内说了几句什么。

    傅生隐隐约约听到在说是上次那个呆秀才之类的话……

    傅生整整衣衫，上前行了一礼，“拜见公主殿下，上次冲撞了公主的凤驾，深感惶恐，特来致歉。”

    远远的听见车中人说道：“好吧，那现在你道歉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这个……”枉自傅生自命风流，对着一位公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如无他事的话，我可就要走了。”

    “……”傅生急着满头大汗，偏又什么也不敢说。

    车子驰近又缓缓与傅生擦肩而过，他听见那位善花公主在车内说道：“还真是个呆子……”

    傅生几乎已经绝望了。

    又听见车内传来低低的声音，“你……要不要进来？”

正文 第五十七章 七夜驸马(二)

    恍如置身于一个富丽堂皇的梦中。

    以凤凰为主图案的朱红色锦缎软软的铺满了整个车厢，一名白衣女子端坐其中。

    不知是什么衣料，与如流水的月光相呼应，散发出一层荧荧的光泽。

    女子眉目如画，艳丽绝伦，以微微抬头的姿势向他看来，举止从容优雅。除了头上简单的一只珊瑚簪子之外，全身上下她再也没戴一件首饰，她的绝世容光能让任何珠宝的光芒黯然失色。

    傅生好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半天忘记了呼吸。以前所见识过的女子现在想来都庸俗得令人生厌。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记忆中这条小路颇不平坦，可坐在车内丝毫感觉不到震动。

    两人相对无言，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傅生小心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离公主既不太远又不至于近到有触犯的感觉，终于开口道：“小人唐突，能见到公主玉容，真是三生有幸。”

    善花公主笑了笑，“见到我，就觉得满足了么？”

    傅生口干舌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自惭形秽得紧……”

    耳边忽然传来轻笑声，一个软软的身子已经靠在自己的肩头，只觉暗香满怀，听到她幽幽说道：“不要这么说，想是我们有宿世姻缘，一见你之后，我便一直想着你。”

    “我傅某何德何能能蒙公主垂青……”

    “不，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并不是你们人类的公主……”善花公主眉头微微皱起。

    皱眉也那么好看，让人想为她做一切来抚慰她。

    等等，什么，你们人类？

    傅生往后一弹，身体变得僵硬了。

    象是想起了什么，傅生向外看去。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停了。

    第一眼，发现这里是离杭州城外不到十里的地方，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傅生微微松了口气。

    再看时，却发现这辆马车是停在龙母河的河面上，下方便是日夜不息的流水，傅生顿觉头皮一麻，几乎就要哭叫出来。

    “你别害怕。”善花公主见他这副神情，远远的坐开了去，“我是龙王之女，居住在此河中，今世与你有些薄缘，这才顺应天意与你相见。你既然害怕，就罢了，这就送你回岸上去。”

    “等……等一下，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傅生飞快的说道。

    龙宫的公主，开玩笑，岂可和一般以吸取男人精气供自己修炼的狐妖花鬼之类相比？

    传闻龙宫之中，有比人间帝王所有的更贵重百倍的宝物。

    生活在龙宫的人，拥有永远青春不老的容颜。

    永不凋谢的水中花朵，翩翩起舞的仙子，还有更多更多人类渴望又无法拥有的东西。

    传说中的柳毅，不过是个应试失败的书生，只因帮龙女送了封信，被龙王赏识，后来被招为驸马。从此不仅拥有如花美眷，无尽的财富，还成为洞庭府君，长生不老的永远享受着这种美好生活。

    想不到自己也遇上了这种好运气。

    善花公主一笑，牵上了他的手。

    马车缓缓驶入河底。

    四周光线一暗，河水宛如薄雾一般被无声息的划开。

    傅生觉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欢迎来到龙宫。”

    头顶上方是折射出粼粼月光的水幕。

    在那碧波荡漾之下，穿过层层珊瑚、礁石、飘舞的海草，一座琉璃宫殿出现在眼前……

    春宵苦短。

    哪里传来了细微的鸟鸣声？傅生醒了过来，发现那是水漏上面两只翡翠鸟儿飞了下来，在床顶的帷幕上围绕着飞了几圈后，再飞回水漏上面，恢复成原本雕像的样子。

    身后一只粉嫩的手臂缠了过来，善花公主慵懒的靠在他肩膀上，向外问道：“什么时候了。”

    一名侍女隔着重重软纱回道：“已是五更天了，宫禁森严，为图后来，还是请驸马爷早些起来回去了罢。”

    善花柔声道：“进来服侍驸马起身吧。”

    两名姿容婉丽的宫女手持净脸盆和毛巾进屋来，善花帮着在旁为傅生整理衣带。

    临行前，善花又说道：“傅郎好不容易来了趟龙宫，断没有空手一趟的道理，只是宫中所陈，皆非世上之物，恐惹祸上身……”她推开了一扇颇不起眼的小门，傅生一眼望去，立刻目瞪口呆。

    一室之内，全堆满了半人高的金子。

    黄澄澄的金块，有的小如沙砾，有的大如拳头。

    傅生嘴里说道：“这怎么好意思……”身体却不由自主向那堆金子走去。

    “尽量拿好了，不用客气，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善花微笑着说道。

    因为不能使用龙宫的物品作装金子的容器，傅生把自己脚上两只靴子脱了下来，盛了满满两靴金子。

    将傅生送上马车，两人约好每三天一会，然后依依惜别。

    依然回到了昨夜两人相遇的地方，此时天刚蒙蒙亮，还没什么行人。傅生光着两只脚，捧着靴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家中走去。

    回家好好休整了一下，下午傅生的身影就出现在杭州城中最奢华的青楼中。

    绵绵的丝竹之音中，妖娆的舞娘翩翩起舞，傅生左右各拥着一位丽人，时不时与几位同年闲扯几句。

    自然是他请客。

    虽然出生富家，不过家里送他来读书，自然不会多给他钱乱花，因此前些日子手头已经有些紧了，如今凭添了一大笔金子，怎能忍住不在人前炫耀。

    “今天不醉无归，所有的花销都算我帐上。”

    “傅兄就是够豪爽啊。多谢。”

    “傅兄不仅文采风流，又仗义疏财，今科榜首怕是非君莫属啊。”

    “……”

    各人的阿谀之词如潮水般涌上。

    傅生嘴角挂着高深的微笑，还有两天就是与公主的下一次见面了，一定要记得带个大点的口袋去。

    在座的人中有个张生，是傅生同乡，对他家底最是清楚不过，突然间如此大方让他留心起来。

    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这一次只有一名侍女跟着马车前来迎接。

    “驸马爷，奉公主的命令，前来迎接你了。”

    “好的，辛苦你了。”傅生今次特意沐浴干净，又给衣服熏了香，打扮得整整齐齐坐进了车里。

    仍然和上次一样的神奇情景。

    马车划开河水，敲无声息的向水晶宫行去。

    娇艳如花的公主早已在宫门前等待。

    “傅郎。”

    “公主，终于见到你了，我真想念你啊，现在我能体会古人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了。”

    善花牵着傅生的手将他引了进去。

    这一夜结束后，傅生如愿的将带来的大口袋用金子装满，带回了家中。

    就这样每三日一会，每三日一会的，到了第二十一天，也就是他们相会的第七夜，善花公主忽然对他垂泪道，“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

    “不知哪个下人多嘴，我父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他甚为恼怒，以后我们没办法再见面了。”

    傅生大为惊讶，“我……我会正式向你父王求亲，请他同意我们的婚事。”

    “你不明白，我父王特别讨厌人类，如果你去见他，说不定他会吃掉你的。”

    傅生一吓，顿时脸色发白，嚅嚅的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

    善花叹息道：“看来是上天注定我们只有七夜的缘分，勉强逆天的话，恐有天谴，不如稍稍留点余地，以后说不定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傅生在沮丧中与公主道别，回到了家中。

    好吧，失去了长生不老的机会，至少自己也没亏。得到了这么多的金子。

    傅生推开了卧室的大门，满满一室的金子灼灼发光。这是从龙宫得来的最后一夜的临别礼物。

    坐拥几世也用不完的财富，傅生在接下来的日子过的相当惬意。

    只是，几天以后，傅生发现自己臂上有一小块溃烂的地方，又痛又痒。本来不以为意，涂了些药末便没管它。结果第二天溃烂的地方增多了。而且但凡溃烂的地方流出的脓水碰到过的皮肤，会在一天之内形成新的疮口。

    很快傅生痛痒难忍，并且浑身上下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寻访了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如此模样，哪里还能出去风流快活，只能守着那一堆金子，整日称病躲在宅院中。

    这一日，张生突然上门探病。

    傅生命下人回绝，张生却显得很固执，执意不肯离开。

    傅生只得相见。在屋子里熏了很浓的香料，仍然遮掩不住近乎腐烂的臭味。

    “张兄今日前来探望，实在感激不尽。”

    “你我相交一场，这也是应该的。”张生说道。

    彼此间客套了几句，傅生心中有些狐疑，张生只是闲扯些无聊的话，尽管傅生做出了疲倦的样子，仍然装作不懂的神情，坚持不说告辞的话。

    “张兄今日前来，到底有何指教，还请明说了罢。”傅生忍不住开口说道。

    “……”

    张生沉默了一阵，方才说道：“有件事情想问傅兄。”

    “请说。”

    “傅兄前一阵子忽然手中阔绰，该不会是发了横财吧。”

    傅生脸色变了变，“张兄何以如此认为？”

    “是从龙宫中得到了金子吧。”张生说道。

    傅生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生叹了口气。

    将衣袖卷起，手臂上赫然有两块发红肿胀的疮口。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了相同的事情。”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七夜驸马(三)

    “于是他们两个人把自己所遇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两相对照之下，发现区别只在于两人遇见那位善花公主的时间不同。张生是在傅生后两天，而每次去龙宫的时间也比傅生晚两天。”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同时在与两个男人交往啊，”小青啧啧连声，脸上是愉悦无比的神情。

    “好象这不是应该赞叹的事情吧？”王简说道。“而且，不只两个人……”

    乔峥从腰间的小皮囊中摸了摸，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拿画卷，并逐一展开，“我调查之后才发现，所谓龙宫的驸马至少有十余位，那位公主每夜都接不同的人去龙宫，有每三天一会的，也有五天一会的，最长有半月一会的，不过每个人都没超过七夜。”

    “这些人中，有秀才，有商人，有铁匠，还有一位是王府宗亲，各种身份的都有，年龄么，从十八岁到五十八岁的都有。”王简搔搔头，“完全没有任何相同之处，这样就不知道这只妖怪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了。如果单单只是怨恨他们，直接杀掉这些人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这些人身上的疮口致命吗？”小青问道。

    “不会，就是会慢慢布满全身，一处还没好另外一大片又长出来了，又痛又痒，每个人的症状轻重不同，其中傅生情况是最严重的。”

    小青在椅靠上轻敲着手指，“到底是为什么呢？而且还是以这种手段，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她转向王简，“那么这次，就跟你去看看吧。”

    夕阳渐隐。

    两人来到了杭州城西新桥街中的一座房子里。

    拥有着略显杂乱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院子。

    藤蔓爬满了事先搭好的木架，翠生生的叶子间结了大大小小的丝瓜。贴墙角一溜儿种着韭菜、萝卜。

    两棵树中间牵了几根晾衣绳，上面晒着几件衣服和床单。只是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是晾在那里很久没人收了。

    听到推门的声音，房里出来一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

    一见到王简，似乎来了精神，立刻冲了上来抱住王简，“王哥，你可来啦，我可是天天等着你啊，您再不来，我吓也要吓死了。”

    王简苦笑着从这人怀抱里挣扎出来，对小青说道：“这人名叫詹千文，是我小时的同乡，也是众位驸马之一。”

    詹千文顿时脸红了起来，“王哥您就别笑话我了，我那真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把持得住，心里已经后悔千遍万遍了。”

    詹千文是在半个月前遇到善花公主的，去过龙宫三次。

    在遇到王简告知真实情况之后，自然是不敢再去，可是家中妻子也因此知道了此事，怒气冲冲的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这几天怎么样？”王简问道。

    三天前是与善花公主约好去龙宫的日子。

    房子的内壁贴满了从王简那里求来的符纸。詹千文早早的将门窗封好，躲在屋内。到了月亮升到天空正中的时候，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有人唤道：“驸马爷，请出来吧，公主在等待着您呢。”

    “诶，这里贴了符纸，进不去啊。”

    “驸马爷，还是请您出来吧。”

    詹千文哪敢出去，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那人一声接一声，“驸马爷，驸马爷，请快点出来吧，别让公主久等啊。”声音越来越大，詹千文几乎觉得那声音是直接在自己脑海喊出来的。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声音，四周邻舍没点动静。

    一直持续到鸡鸣声响起，那个声音才突然消失。

    这三天，每夜都是如此情形，让他寝食难安。

    “每天这么提心吊胆的，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詹千文哭丧着脸向王简诉苦。

    “也许就快了吧。”王简瞄瞄小青。

    詹千文这才注意到小青，见她明眸皓齿，清丽如画，早已呆了，被王简不动声色的狠踩了几脚才清醒过来。

    他“啪”的一声先打了自己一记耳光，“老毛病又犯了，该死该死，早晚这双眼睛要挖去才好。”

    小青微微一笑，轻轻说道：“脱衣服。”

    “什么？”詹千文目瞪口呆。

    被剥光了上衣，詹千文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任凭小青在胸前溃烂的两处伤口仔细打量，时不时还用一只手指戳两下。

    “只有两处吗？”小青问道。

    站在旁边的王简回答道：“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扩散的迹象。”

    “到底是因为什么因素决定着这种毒的轻重呢？和前面看过的几个人情况综合起来，并不是去的次数越少症状就越轻啊。”

    “是什么样的毒呢？”

    “我也看不出来，很古怪，大概是什么东西混合起来的。”

    “看来只有那位公主才有解药了。”

    小青拿起詹千文脱下来的衣服，仔细闻了闻，“有很浓烈的香味。”

    “大概是去龙宫的时候被那里的熏香沾染上的。”詹千文说道。

    小青凑到离他身体只有半指宽的距离，再闻了闻，詹千文的身体又僵住了。

    “不是，是你身体上被沾染上的味道，然后再传给衣服的。”

    “……那又怎样？”

    小青将那件衣服丢在王简身上，“今晚去龙宫逛一逛吧。”

    夕阳逐渐隐于天幕之后。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慢的行走着。

    王简打了个喷嚏，身上穿着詹千文的衣服，鼻子有些敏感的他坐在充满着浓烈香味的马车中浑身不舒服。

    从帘子下看了看那名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女，应该是由修行不到两百年的鱼妖变幻而成的，王简低声说道：“你怎么知道这妖怪看不出我是假冒的呢。”

    马车里安置了一个矮几，上面摆着果盘和茶碟。小青施施然拈了一粒榛子送到嘴里，“既然是居住在水里的妖怪，想必是鱼虾之类的水族妖怪，水族一般视力不佳，是分辨不出人类的样貌的。”

    “有这种事情吗？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该给你上几节基础生物课，这是常识啊。”小青无聊的挥挥手。“她们应该是以气味来确认该带往龙宫的人的。”

    小青用隐身的方式躲过了鱼妖的眼睛，上了这辆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去，不久两人就听到了涓涓的河水声。

    “好象快到了。”小青渐渐隐去身影，“你要小心点哦。”

    尾音中似乎带了点笑意，王简能想象出她嘴角上翘的表情。

    怎么觉得又被她算计了一样？

    心念未完，马车已经穿过河水，行完一段幽暗静谧的水路后，忽然眼前一亮，水晶宫殿在前方隐隐可见。

    宫殿前有几个人看见马车来了，早有人进去通报，其余的人在门前恭迎。

    一名粉色宫装女子将王简引了进去。

    珠帘深处探出一只白皙的手来，善花公主明媚动人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詹郎，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啦。”善花公主牵着王简的手往里走。

    突然的肌肤接触让王简微微一缩，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善花公主微微一笑，“来，坐过来。”她走上床塌，又将芙蓉帐放下来，光线顿时变得有些暧昧。

    “这几天你为什么没有来呢？我很想念你啊。”善花向王简的耳边低语道。

    甜蜜的芳香随着气息在帐内弥漫流动。王简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置才好，脸已经涨得通红。

    “因为有些事耽搁了……”王简抓住善花逐渐向下摩挲的手，“……对了，从来就没见过你父王，请问他的名讳是？”

    善花整个身体都贴到了王简身上，耳鬓厮磨，“良辰苦短，郎君莫在这些小事上耽搁时间。”

    “对了，你以前一直就住在龙母宫河么？还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我受不了了！”王简从床上跳起，身子迅速弹离老远，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善花公主原本风流婉转的表情立刻消失，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当再度张开时，黑色的瞳仁占据了眼白的位置，透出森冷的意味来，已经不象是人类的面孔了。

    “你，不是詹千文，是什么人？”

    “除妖道士。”王简右手一挥，桃木剑已握在手中，一剑刺去。

    “啊。”善花一声尖叫，长袖掩面。但闻一阵腥风，室内帘幕皆卷。

    划开那些绞在一起的纱帐和衣物，善花早已消失了踪影。

    “跑走了。”隐身在旁的小青显身说道。

    瞧了一眼小青面上，还有未收敛完的笑容，王简恼怒的瞪了一眼，“不追吗？”

    “追，追。”小青笑咪咪的连声应道。

    王简蹲了下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某种长型物体滑行而过的痕迹。用手沾了一点液体，滑腻腻湿乎乎，还有很重的腥味。

    “看来个头很大啊，小心一点。”小青收起了戏谑的表情，说道。

    “恩。”

    顺着痕迹，两人一路追赶。

    随着前行的步伐，整座巍峨华丽的宫殿也开始失去它光彩的表面，悬挂的珠帘、柔软锦绣的地毯、陈设的珍奇珠宝、明亮的水晶宫壁……逐渐显示出石头、污泥、水草的真实样貌。

    前面出现了四个洞口，那怪的痕迹却到处都是。

    “这里面四通八达的，也不知道怪物跑了哪条路。”王简说道。

    “分头追吧。”小青右手拈决在唇边一划，顿时分成三人，分别向三个洞口飞去。王简知道自己分身术不行，也没勉强，向最后一个洞口疾驰而去。

    七弯八拐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光线越来越暗，王简愈加小心。

    又是一个拐弯，王简刚转过去，忽觉眼前一亮，心觉异常，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腥臭无比的味道传来。

    一只全身散发着莹光的白色鳝鱼立起身子，身长十丈，水桶粗的身子，张开大口等在那里。

    只差一步，王简就走进人家嘴里送上门做吃的了。

    王简吓出一头冷汗，定了定神，疾跑几步，脚尖在壁上一点，剑身合一，向白鳝攻去。

    “噗。”桃木剑刺在白鳝身上发出奇怪的声音。那层厚厚的滑滑的黏液形成了最好的保护壁，将攻击力轻轻御于无形。

    王简见状，从袖里掏出一套符纸，口中念咒，符纸自动在空中散开，摆出封魔阵图来。

    白鳝大口一张，一股巨大的水流冲击过来，将符纸连同王简一同冲出老远，王简水性不精，好不容易在水中站稳了脚步，只觉得身子一紧，已被白鳝长长的尾巴卷起，悬在空中。

    “臭道士，”王简的高度正对着白鳝巨大的头颅，“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妖界的规矩难道你不知道？是你先逾矩，毒害那些人，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道我不能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说得好听！天在哪里？为什么不管管人类对我们做了些什么？”白鳝突然变得愤怒起来，身子使了使劲，王简顿时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说不出话来。

    “看看我的身体，睁大眼睛看看！”

    王简此时细看才发现，白鳝的身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暗红色疮口，斑斓满目，令人毛骨悚然。

    和傅生他们同类型的疮口。

    “我原本居住在密云山中一个深潭里，我一心只想修炼成仙，从不杀生害命，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是忽然有一天，不知道谁在山中发现了金矿，从此山林失去了安宁。越来越多的人跑来这里挖金子，他们还用一种叫水银的东西把金子从石头里面提取出来，而洗过金子的毒液通过溪水流到了我的潭里。我开始还不以为意，想不到过了几年以后我的身体就变成了这副德行。当我发现异常的时候，这种毒已经渗透全身的血液，没办法排出来了。”

    白鳝精越说越气愤，尾巴用力一甩，王简被甩到洞顶重重的撞了一下，又摔在地上。

    “咳咳……”王简受到撞击，五腹六脏象移位了一样难受。

    “我用过种种方法，想把那些人类从我的家赶走，可是，那些人类那么喜欢金子，就算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也没办法吓走他们，还越来越多。我不得不放弃已经居住了五百年的栖身之所。”

    “我搬来了这里，乘与人类男子交合的时候，用换血的方法来清毒，这样的话，治疗自己的同时人类终于也能感受到我的痛苦了，哈哈哈哈……”白鳝垂下头来，仔细盯着王简看了看，“阿啊阿~~你是个修行过的人类，用你的血的话效果会更好吧。”

    白鳝低下头来，离王简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它鼻子喷出的气息。

    “放松点，不会很痛的哦！”

    一条白练飞来，正正卡在白鳝张开的大嘴上，让它开合不得，焦躁之下，愤怒的扭动着身子，结果那条白练越伸越长越缠越紧。

    王简从地上爬起，白鳝身上染的黏液加泥土让他一身污泥。

    “怎么这么晚到。”

    小青从旁边走出来，“已经算快了，都没等你跟善花公主拜堂洞房就进来，不怪我打搅了你的好事吧。”

    王简翻了个白眼，“先做正事。”

    白鳝翻滚着，忽然将身体缩小成只有人手那么长，然后又迅速的膨胀开，白练终于经受不住这般拉扯，断成碎片。

    刚挣出牢笼，白鳝视线一亮，却发现空中漂浮着一百多张符纸，衔接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将自己困住。

    一碰触到阵法边缘，便有蓝色的电流击下，让身体抽搐不已。

    “快放了我。”

    “放了你，好让你继续害人吗？”王简说道。

    “那些人收了我的金子，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又没害他们的性命，这种‘交易’是被三界都承认的规矩，怪只怪那些人自己贪财贪色，你凭什么抓我？”

    小青转向王简问道：“有这种规矩吗？”

    王简默然，点点头。

    所以说有得到就会有失去，只是以人类的愚昧，往往只看到自己得到的东西，却没发现自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小青细想了一下，“无论如何，你闹得动静已经太大了，即使不是我们，也可能会有其他的法师道士和尚之类的来找你，龙母宫河清澈宽敞，看你也住得很愉快，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又会失去现在的住所哦，相信你也不愿意吧。”

    白鳝安静了下来。

    “那，你们想怎样？”

    “第一，不要再有受害者出现。第二，把那些中毒的人治好。”

    白鳝的身体慢慢缩小，变成善花公主的样子。

    “第一条我可以答应你们。以我现在的状况，毒血大部分已经换过了，只要河水一直这么干净，我可以慢慢休养回复。而且，我已经怀孕了。”

    “啊？”小青和王简齐齐一惊。

    “虽然孩子的父亲是我讨厌的人类，但毕竟也是我的孩子，这样想来，怨恨之心就小了点，所以，我不会再对人类做什么了。”

    “那毒的解药呢？”王简问道。

    “没有什么解药，如果有解药的话，我就先治自己了。我所中的毒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叫水银的东西引起的，但是换血的时候，我本身的血液是天生有毒的，两种毒混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啊。”

    “……”

    “那，只能算那些人倒霉了。”

    王简和小青一起走在河畔，柔软的柳枝在夜风中轻拂，月光温柔似水。

    “原来那些人换血的程度是以所拿金子的重量决定的啊，也就造成了他们中毒的轻重，果然贪心人没好下场。”王简说道。

    “还好你那位同乡不太贪心，再寻找一些解鳝鱼血毒的方子，虽然未必能将毒全部解掉，至少会有稍许好转，正常生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只能这样希望了。”

    两人回到了小青的住宅。

    应该是小青半路上用了某种方式通知了露珠，露珠已经准备好热水和香喷喷的桂花酒酿丸子在等他们。

    “王简大人，先去那边洗个澡吧，看你这一身的泥浆。”露珠笑盈盈的迎了上来。

    突然，露珠的表情变了，象有些微恼怒的把手巾往王简身上一丢，转身就走。

    “怎么了？她怎么了？”王简一脸错愕，望向小青。

    小青摸摸鼻子，满是促狭的笑意，“大概是因为你身上那股脂粉香味吧。”

    “啊？”王简被提醒了才注意，扯着身上的衣服闻了一下。

    “阿嚏”。

    “露珠，露珠，你听我说……”

    虽然不算太圆满，不过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只是，没过几天，就有传闻说，在某个下雨的夜晚，龙母宫河河水暴涨的时候，有人看见有一只巨大的白鳝，大着肚子象有身孕的样子，顺着河水向下游游走了。

    菊花。阳光。河水。美酒。

    小青如往常一样慵懒舒适的躺在那里消磨午后时光。

    “我要回京了。”王简收拾好行李准备告辞。

    “恩。多保重。”小青没有起身，象在发呆一样注视着川流不息的河水。

    “听说了吗？那件事。”

    “恩，那个应该是善花公主吧。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呢。”

    王简也看向河流。

    “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吧。”

    “诶？”

    “有人在这条河的源头处发现了金子。”

    “……这样啊。”

    “鳝鱼是对自己后代保护欲很强的水族。”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河水哗啦哗啦流动的声音。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顺利长大，只能离开这里，到更远更深无人能去到的山林中去，寻找干净的不被污染的水源。

    应该能找到吧？

正文 第五十九章 过客(一)

    秋深露重。

    荷塘之中夏日里红白相间的繁花只剩下一片残荷，莲蓬已经被采尽了。

    寒气袭人。风中有血腥味道。

    一名老和尚全身是血，原本花白的胡须被染成了红色，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一只手抖抖索索的还想摸向掉落在不远的佛珠。

    “妖孽……我们的人就快追上来了，你逃不了的。”老和尚微弱的声音说道。

    对面那人从树影深处逐渐走近，渐渐看清他的样貌，不过是个四岁左右的男孩，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双目之中是红色的瞳孔。

    手里握着一只女人用的木梳。

    “一般人恐怕早就断气了，大师你身为出家人，居然如此执念，真是罪过。”男孩微笑着说道。

    “那只木梳上面封印着一只巨大的魔头，如果你把它放出来，整个天下都会陷入灾难的。”老和尚喘息着说道，“难道你想用它毁灭人间吗？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了？”

    “哈哈哈哈哈。”男孩笑得弯下了腰，“……你是说……你是说这里面封印着大魔头……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红色的眼瞳忽然转冷。

    和尚的身体碎裂成几块。暗红色的血流得更急，尸块之间内脏之类的东西夹缠在一起。一地狼籍。

    赤目憎恶的皱了皱眉头，“本想留你个全尸的。”

    用手细细的摩挲着那只木梳，几百年的岁月过去，紫檀花木的料子反比当年更亮更润，隐隐有淡淡的木香。

    梳背刻有简单的云纹，手指一点一点的探下去，熟悉的纹落，心中涌起的是当时的记忆。

    那个人才梳洗过，水气熏染出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乌黑柔亮的发丝散在肩头，赤裸着白皙的双足，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他的身边。

    眼神里有些期待，有些欢喜，就那样如同薄雾一样的淡淡笑颜，温柔的注视着他给这把梳子做最后的打磨。

    那是，即使妖力再强也无法停留住的幸福时光。

    忽然觉得心情难以遏制的暴躁起来，愤怒、急痛、渴求、不安，种种负面情绪仿佛无数虫蚁，啃噬自己的五脏六腑。

    手脚颤抖起来。

    长啸一声，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划空而去。

    …………

    江岸传来梢公的歌声。

    阳光极好的日子。

    露珠赶紧拿紧翻出毯子、垫被之类的来晾晒。江南气候是极温暖宜人的，只是未免雨水勤了些，露珠已经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小米已经学会了走路，摇摇摆摆的跟在她身后，不小心摔了一跤，仍旧笑嘻嘻的爬起，不用人扶。小麦还走不动，不过爬得利索，不甘示弱。

    傲广冲地下钻了出来，看见露珠抱着一大堆褥子，连忙上来帮忙。

    不过冲着耀眼的阳光，仍然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头。本体是蚯蚓的他，实在是对这阳光喜欢不起来。

    “师傅呢？”

    “说是要闭关研究些什么东西，叫我们不用等她吃饭了。”

    “哦，露珠姐今天要去买菜么？我帮你拎东西啊。”

    “少来，是不是又看中什么想要我买了？”

    “……”

    小青在内室盘膝而坐，只是耳力极好，这些细碎的对话都听得清楚，嘴边不禁扬起微微笑意。

    凝一凝心神，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物事。

    那一只据说掌握着时间力量的木簪子。小青一次无意之中触动了机关，发现簪子中间是空心的，内侧印下了复杂的法阵。

    中间是空的，很明显有人把最重要能触发法阵的“源”核拿走了。只有可能是赤目做的。

    亏他还说什么封印力量让妖魔或其他没有继承血源的人类无法使用，即便是真的，也是为了掩饰他拿走了关键部分的事实吧。

    不过小青并没有生气。簪子本身就不是她的，若能从中勘透阵法的应用，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多分早日回家的希望。

    只是实在是太过复杂，与以前所见的完全不同，摸索几月，也只勉强明了一分。既不能落花返枝，也不能白骨复生。

    应用于物的时候，能看到过往发生的片断。

    也好，若有一天能回去，光靠这个本事，也能帮自己做刑警的父亲破个案什么的。

    试过几次成功之后，小青对木簪子原主人发生了兴趣。

    那个让赤目念念不忘的人是何等人物？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赤目会被封印起来？

    漫漫岁月，有那么些微的八卦心理，想必不会堕了自己的修行吧。

    心念沉静下来，闭目。四周的声音渐渐转弱，然后悄无声息。

    咬开食指，以血为载体，输入灵力，悬空划了一个阵图。血液的殷红色慢慢在空气中褪去，阵图逐渐发出白色的光芒，在漆黑的房间里格外耀眼。

    灵气在其中运转循环，四周的空气随之发生变化。

    有风。发丝，衣带被吹起。

    田翠娥、她丈夫孙尚富、白发苍苍的老人、衣裳褴褛的乞丐、荆布粗衣的寻常妇人……各种各样的人在面前闪现。

    突然静止。一片漆黑。

    眼里看到一道微微的光线，然后越来越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十八岁左右的男子的面孔。算是相当平凡的容貌，红色的眼睛。有某种感觉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过去的赤目。

    但是，那双眼睛不象现在的赤目这般清冷如烟，而是温暖的，灵动的。

    这是木簪子在无尽岁月中的记忆，所以是以它的角度呈现出来的场景。

    视角是从下往上仰视，树叶间的细碎光影撒在赤目肩头，整个人象在闪闪发光一样。

    出现了一只莹如白玉的手。

    女子的声音传来，柔柔的，“这是，送给我的？”

    赤目点头。

    “很漂亮，我很喜欢。”

    视角移动到了女子的鬓边，应该是木簪子已经被插上去了。

    “好看吗？”

    虽然看不见，光凭音调也能想象出那女子唇边定然已是笑意盈盈。

    赤目眼睛发亮，很认真的点头。

    彼时的那名叫赤目的妖怪，木讷，不熟世情，不太会说人类的语言，只能用少数几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意愿。

    而这名神秘的看不见面孔的女子，是他的整个世界。

    去深山大沼降伏妖魔，天灾人祸时拯救人命，为灾民施药施粮……赤目一直跟随不离。

    赤目的妖力和现在一样深不可测，危险的时候很少。

    更多的时候，还是两人相对。女子教他说话，和他聊天，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彼此默默无语的坐着。

    赤目的眼里，永远只看着木簪的主人。

    木簪能看到的世界里，都有赤目。

    有着微笑、疑惑、惊吓、开心、好奇、不服气……种种表情的赤目。

    一直一直，恒久的注视。

    很幸福。

正文 第六十章 过客(二)

    忽然动了动心神，立刻眼前的幻象消失，重归黑暗。

    小青睁开双眼。有什么人触动了布在外围的阵法。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正看得过瘾呢……”

    院门外站着两名来访者。

    露珠有些惊讶，却又十分欢喜，微笑的迎了上去，“你不是说至少要过两个月才有空来的吗？怎么不到一个月又跑来了。”

    王简摘下斗笠，望着欢欣雀跃的眼前人，几乎没加思索便开口道：“因为想你…………咳咳咳。”

    忽然醒悟到身边还有位客人，这句话被淹没在剧烈的咳嗽中。

    恩，咳得非常剧烈，连脸都涨红了。

    “有些事情想见下小青。”

    身边那名僧人低眉垂目，年约五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僧袍，手持一把九环的锡杖，向他们施了一礼。

    露珠说道：“小青在闭关，还没起来呢，你吃了早饭么，我拿点东西给你吃。”

    “好啊，赶了一路，正想有口热汤喝呢。”

    王简话音未落，却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接道：“看看是谁啊，千里迢迢跑到别人家里来蹭白饭吃么。”

    小青一面从房间里慢慢走出，一面将长发挽了个髻，随手从边上摸了根筷子固定住。

    王简带着笑看她，“有些事情要请你帮忙。”

    “习惯了，不是这样你一般也不会上门。”

    …………

    “这一位是京中大相国寺的慧海大师。”王简为那位僧人介绍道。

    “哦，失敬。”小青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提着一只红泥小壶，慢慢注入茶水。

    “三天以前，西林寺遭遇了一场事故，有人从寺庙中盗走了一件法器，里面封印着一只嗜杀成魔的大妖怪，如果那人的目的是把这只妖怪放出来的话，那天下苍生都会陷入危险之中了。”慧海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已经过了三天，我们已经晚了吧。”

    “那件法器，原是一阴一阳两个部分组成，由本寺和西林寺分别保管，丢失的那面只是阴面，若是缺失了阳面，封印是无法打开的。素闻青姬大人结交满天下，所以希望你能帮忙寻回那件法器。”慧海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一张画卷，“这便是法器的样式了，如有发现，请青姬大人尽快通知我们，敝派上下感激不尽。”

    小青顺手接了，仔细看了两眼，说道：“……哦，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我留心点好了，只是有件事情想请教大师。”

    “请说。”

    “贵派的法器为何做成女子用的梳子形状呢。”

    “……我……我也不知道。”慧海脸色有些微微发赫，“这件法器是本门先辈所遗，它的来历只怕是当今世上也无人知晓了。”

    带着客气的笑容，小青和王简将慧海送出门去。

    慧海的身影还在不远处，小青低声说道：“就你会生事，让人不得安宁。”

    王简连连抱拳，“对不住啦，大相国寺与本朝皇室一向关系密切，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不得不做的……”

    “不过，比起寻找失掉的这面梳子，我觉得保护剩下的那一面更重要呢。”

    “恩，慧海大师他们应该已有安排了。”

    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赤目隐去了气息，静静的看着他们轻谈浅笑的样子。

    很快入了夜，小青把屋子里的灯点上，无意中又瞄到了那张慧海留下来的图纸。

    仔细又看了看，梳子上面的花纹和刀工，总有种眼熟的感觉。

    刹那间烛光微动，黑影一闪，房间内忽然已多了一人。

    黑衣，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红色的眼瞳。不知道又换了谁的身体，面貌虽然不一样，确是赤目无疑。

    从木簪子中看到的影像与真实的人相互重叠。

    几百年时光的流逝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让小青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一恍神间，已被赤目握住了右手。

    小青吃惊的看着他。

    “诶？”

    赤目露出笑容，“陪我去登州看庙会吧。”

    “我还没吃饭呢。”

    “庙会上你一定能找到你喜欢吃的东西。”

    来不及拒绝，一呼一息，小青已经被拉出了十几里外的地方。

    …………

    千里之地，也不过一多时就到了。果然热闹繁华，人声沸腾。

    “啊，这里的馄饨看起来不错啊，老板来两碗。”

    “烧饼不错，两个。”

    “这个你要吃吗？”

    “这边这边。”

    “哦，对了，”赤目撑起下巴思索，“上次好象还欠你一副珍珠耳环呢。”

    将小青拉到了一家很大的首饰铺。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想买的？”小二热情的上来迎接。

    “把你们最贵最好的珠子摆出来。”

    老板一见来了大主顾，连忙亲自服务，摆了两大盘子各色珠子并首饰出来。

    “这边是做好了的，您也可以选好了珠子和式样我们帮您做了再送府上去。”

    “就只这种货色？”赤目拈了两颗一上一下的丢着玩。

    “自然，我们为贵客准备了更好的。”老板急忙又捧出一个盒子来。

    里面有数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闪烁不定。

    “这是正宗的合蒲珠，您看看这颜色，这光泽，原是专门贡上用的。”

    赤目这才有些满意，仔细在里面挑了两颗有些象水滴状的珠子来，在小青耳边比了比，“恩，就这两颗了，帮我镶成耳环，要多久？”

    “很快的，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好，我等下来取。”

    付了钱，赤目拖着小青继续在集市上逛。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比较少的河边。

    两人坐在一棵枝干横于水面的大树上，看着隔岸灯火阑珊之中来来去去的人影。

    四周变得安静下来，模糊的人潮声逐渐淡去。

    赤目从怀中掏出瓶酒来，喝了一口，舒服的叹了口气，懒洋洋的让身子舒适的躺了下来。

    “要不要来一口？”

    小青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喂。”

    “恩？”

    “你今天好象特别不一样？”小青说道。

    “哈哈哈哈，被你看出来啦，我今天心情很好。”

    “哦？为什么？”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么？”

    “恩，怎么，你找到她了？”

    “还没有，不过快了。”赤目拿过酒瓶再喝了一口，“这次是我赢了，所以我很高兴。”

    “我真想看看她发现我找到她时吃惊的表情。”

    “一定被我吓一跳哦。”

    “她曾经说过，高兴的时候如果与人分享的话，高兴就会被变成两倍那么多，不过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什么认识的人了，所以就找你了。”赤目笑咪咪的说道，还大力拍了拍小青的肩膀。“说吧，你现在也觉得很高兴，对不对？”

    “对不对？对不对？”

    小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不对嘛？”

    “我没觉得你很高兴，”小青开口道，“我觉得你在害怕。”

    赤目声音一僵，树影之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看看你的手。”

    赤目低头看去。

    “一直发抖呢，”小青说道，“不象是因为太高兴形成的。”

    “你在害怕什么？”她说道。

    “我怎么会害怕？”赤目大笑道，“世上还有什么我做不到的事？还有什么能伤到我的东西？我会怕什么？”

    小青微微皱眉，“……其实……”

    “你闭嘴！”赤目忽然大吼道。

    随之而来一道剧烈的气波攻向小青。小青身体跃起，在空中随着劲风的方向滴溜溜转了两圈，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盈盈的落到水面上。

    水波荡漾了一阵，恢复平静。

    赤目的身影消失了。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看他这么激动的样子，真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小青摇摇头。

    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感，象是猜到了某些事情，却又没抓住其中的关键所在。

    那个人是否也告诉过赤目，害怕的时候如果与人分享的话，恐惧就会少了二分之一呢？

    风在耳边急急吹过，两边的景色在飞速的后退。

    赤目化作一道黑影，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向远方飞去。

    “这次一定可以见到你，绝对不会错的。”

    正前方，天边某处为白色光氲所笼罩的地方，梵音缭绕。

    那是大相国寺的方向。

正文 第六十一章 过客(三)

    介乎阴阳之间的，永远来往路人不断的阴阳道。

    原为半透明状可以看见外面景色的壁上忽然多了些东西。每隔百步左右，贴了张寻物赏格。

    与寻常人家的没什么不同。

    “赏格：西林寺丢失女式发梳一把，式样如图……如有知其下落者，请与大相国寺慧海法师联系，当面重谢。”

    在阴阳道中可是头一回贴了这东西，立刻吸引了一大堆过路的妖精鬼怪，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王简拎了剩下的半桶子刷墙的米糊，问道：“这样，有用吗？”

    “狐王、狼王、冥府那边都送了信去了，阴阳道里是过路的妖鬼最多的地方，多少也有点用吧。”小青回答道。

    “这件事情，我可听说过哦。”怪堆中一只狗头妖怪指着贴子说道。“听说那里面封印着一只大妖怪，有人打算把大相国寺的另外一把梳子偷出来解开封印放它出来呢。”

    “有这种事情啊？”如一石击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声音陆续响起。

    “大相国寺不仅是黄龙门的盘踞地，还位处于拥有大批修道高手的京城，有人要去那里捣乱，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听说封印的那只大妖怪法力高强，若是被放了出来，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是免不了的。”

    “那样的话，会死不少人吧。”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吃到新鲜的人肉？”

    “说不定，能吃到美味的灵魂？”

    “如果是修炼过的人，那血肉才叫人魂消骨散的滋味呢。”

    “哈哈，你骨头再散掉可就没了。”

    “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到京城去？”

    “好啊好啊，大人物吃肉我们也跟着喝口汤嘛。”

    “…………”

    王简神色凝重的看着那些妖怪往京城行去。

    “这下，京城可乱了，宫中虽有高手坐镇，不过一般只是保证皇帝安全，素日不出皇宫。这些乱七八糟的杂鬼小妖，聚多了也麻烦，小七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如果不是有心人散布，这些事情应该没这么快传播开。”

    “是那个偷走西林寺法器的人吧，想借机混水摸鱼？”王简越想越觉得不安，“我还是先赶回京城，你帮我跟露珠说一声。”

    “恩。”小青应道。

    看着王简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阴阳道的尽头，小青方才缓缓往前行去。

    一张又一张的寻物帖纸陆续出现在视线里。

    “果然，还是觉得眼熟啊。”

    汴京。

    依然是繁华若梦、车马不息的城市。汇集了大量迷茫，贪婪，欲望，执念……成为魍魉魑魅们猎食的好地方。

    春暖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妓馆，未曾入夜，某处屏风之后已经传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诱惑的红唇喷出炽热的气息，银牙轻咬，媚眼如丝，纤腰款摆，直叫身下的男人如痴如狂。

    “百雀……你……你这个妖精，今天真是特别……厉害……”

    “好人儿……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紧……”

    “啪”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来，床上的两人被吓了一跳。

    男人七手八脚的随手拿了件衣服往身上套，“你是什么人？是我老婆派来的吗？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进来的那人身着素色长袍，容颜清秀，眼角微微上斜，多了丝男子少有的妩媚味道。床上的男子看清楚之后愣了一下，如此标致的小哥儿，若是清风楼的小倌有如此味道，也不妨去尝试一下男风一度。

    心下正自转念，那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扫，似乎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一挥手，身体不受控制的漂了起来，然后狠狠的撞向屏风。男人晕了过去。

    胡七郎视线回到床上，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冷哼一声，掏出一张符纸，念动真言，符纸自动向空中飞去。

    火光一闪，一声惨呼，女人重重的跌落下来，嘴角鲜血滴下。

    女人赤裸着身子，娇媚的说道，“你……怎地如此狠心。”

    胡七郎也不答话，一扬手一道白光。

    女人知道厉害，恢复成野狗的原形，从窗口掠出。

    窗外传来她愤恨的声音，“胡家臭小子，你给我记着！”

    胡七郎也没有追赶，慢慢走了出去。还没到晚上，这已经是第七宗工作了，若是入了夜，只怕更忙。

    转过街道拐角时愣了一下，脚下踩着一人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微眯着眼睛看去，长舒了口气。

    “你可回来了。”

    王简慢慢走过来，微笑道：“我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了。”

    胡七郎满是倦色，“谁叫你重色轻友。”

    “抱歉，我一知道情况严重就赶回来了，现在京中情形如何？”

    “还在能控制的范围，不过继续再这样下去的话……”

    “我已经给几大妖族发了正式的朝廷通告，要他们管束好自己的族人，希望能有点帮助。”

    “九大修真门派中有人开始看不过眼，想要插手。”

    “他们若是出手，只怕这些低等的妖鬼们都只有魂飞魄散的命。”

    “未曾惊动宫中的高手，已经算好运。”胡七郎叹了口气。

    王简沉默了一阵，看着逐渐被黑暗笼罩的京城，“目前的平衡状态不知道还能维系多久……”

    胡七郎转了个身子，化作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白色小狐，跳进了王简的袖管。

    “我累了，送我回去。”

    “是是是，我再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鸡吃，不放葱姜，少油少盐，皮酥肉滑。”

    “那是再好不过了。”

    大相国寺历来香火旺盛，不过近半个月来说是庙宇要重修，已经停止外人进入了。

    偌大的重重庭院中寂静无声。

    寺院内的僧侣们都接到了命令，严禁出寺，可半个月没说明原因的门禁，已经让有些人怨言满腹了。

    深夜之时，一名十七八岁的沙弥偷偷打开寺门溜了出来。昨天忽然有个陌生人给他送了口信，说他家中母亲病重。

    原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送到寺里来混口饭吃，什么六根清净之类的话从来没往耳朵里进，自然是心急火燎的想回家。

    出得寺门来，正暗自高兴没被发现，只是有点奇怪，今天月明如水为何眼前还是漆黑一片。抬头仰望，发现一个巨大的“人”挡住了头顶的天空。

    那“人”低下头来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齿被月光映出一道寒光。

    这是他最后见到的景象。

    方圆十里都可以听到那声濒死前凄厉的惨呼。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细小的树枝被折断的声音，硬物被拖拽的声音。

    在大相国寺地宫之中，慧海终于忍不住了，向上首端坐的三位白须白眉的灰袍僧人行礼道：“弟子出去看看。”

    “不可，那人引这么多妖鬼之物到京城来，只怕就是存着趁乱夺宝的心思。”

    慧海无奈只得依前坐下。

    寺内其他的弟子却是按捺不住，燃起火把纷纷出寺。

    与妖群接触，双方各有死伤。

    到了第二天夜里，黄龙门外门弟子几乎全部出动，而妖物这边聚多了也胆大，呼朋唤友，战斗演变得更加激烈。

    京中的人们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平静的生活着。

    又过了三天，日正当午时，忽然天色巨变。

    不知哪里开始狂风大作，愈来愈烈，飞沙走石，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商铺关门。偌大的京城街道顿时空无一人。

    天空中起初是一丝乌云，转瞬聚集的乌云遮盖了整个天空，明明是白昼，却如同黑夜般伸手不见五指。胆小的人已经开始在家里靠着佛龛念经不止。

    伴随着奇异而巨大的吼声，云层中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而来，模模糊糊可以看见蜿蜒盘旋的影子。

    逐渐清晰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并且越来越显示出庞大的身形。

    闪烁着红色光蕴的双眼照亮了云端，龙一般巨大绵长的身体将整个大相国寺轻松围住。见它狂啸一声，张嘴。

    炙热的火息喷向下方。

    金光闪现，大相国寺四周升起透明的五芒星法阵，透明的空气一阵晃动。火焰在空中硬生生消失。

    地宫正中上座的灰袍僧人忽然睁开双眼，“原来是只未成年的黑螭，看样子未满千岁，没想到这妖怪如此托大，居然正面杀上门来。”

    左边的僧人说道：“上古妖兽又好了不起么？当我们黄龙门门中无人？既然已经上门叫阵了，断无不出门迎接的道理。”

    “师弟说的是，”右边的僧人道，“妖孽横行，正是宏扬我佛法力无边，斩妖除魔手段的好时候呢，也好叫那帮信众坚定信心，皈依我佛。”

    中间的僧人说道：“慧字辈十八弟子，尔等结阵在此好好看护宝物，切莫有失。”

    下座弟子齐声应是。

    在京城等待了多天的一干妖物，在离大相国寺不远处安全的地方纷纷为那只黑螭鼓劲加油。

    火息更加猛烈，很快五芒星阵抵御不住，从西边开始出现裂缝，最后整个崩塌。

    大相国寺陷入一片火海。

    正上方出现了三个灰色人影。

    法号为空明、空悟、空了。黄龙门空字辈的三大长老以人才阵向黑螭发动攻击。

    大部分僧侣已经躲进地下，不过还是有少部分没来得及的人在火海中发出凄厉的呼救声。

    那声音刺激的所有看热闹的妖怪们口水泛滥，欢呼一声纷纷冲了进去。

    大相国寺地下也涌出了许多黄龙门的弟子，双方缠斗在一起。

    天上地下的战斗中都没有任何人，包括妖怪都没注意到，一道黑色的雾气越过他们身边，径直飞入地宫。

    黑螭释放出火焰和飓风，同时四肢和尾部都有开山裂石的力量。

    空明他们小心的躲避着攻势，寻隙还手，只是对方的身躯实在太大，皮厚肉粗，些微挂了点彩，又能以极快的速度自我复原，一时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

    大相国寺正殿几乎已经被火焰烧尽，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一连串的爆破的气流冲上云霄。

    一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向北掠去。

    慧海浑身沾满血迹，紧随其后飞出。“师尊，那怪打伤了师弟们，把宝物抢走了！”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过客(四)

    空明三人俱是一惊，何曾料到这次敌人居然能用到黑螭来施展调虎离山，若是让那人得手，那只被封印的大妖怪再杀过来，只怕今日黄龙门会尽数断绝在此。有心分一人出去追盗宝贼，但那黑螭实在厉害，缠得三人分不开身去。

    赤目嘴角浮现出不可抑制的笑容，满意的摩挲着手里的木梳。几乎两把是一模一样的形状，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花纹一为阴纹一为阳纹。

    这一掠夜风，飞离京城上百里远。

    来到了一片木槿花林，此时正是这里白色木槿花盛开的时节。槿花朝开暮落，已是一地落华。

    是那个人最喜欢的花。

    在这里见她的话，她会欢喜吧。

    听到后面追踪而至的劲风之声，皱了皱眉头。

    慧海踉踉跄跄落地，不住的喘息。他以手抚胸，拭了下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快……快点把法器还给我。”

    赤目微笑着摇了摇手指头，“啧啧，说话都快没力气了，你凭什么要？”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算拼到最后一口气，我也要与你战斗到底。”

    “怎么一个两个，你们这一派的和尚总是想自己寻死呢？我不想杀人，”赤目说道，“尤其是今天。”

    她不喜欢我杀人。

    “所以，你还是睡一下好了。”赤目手指悬空点了一下。慧海扑的一下倒地，满脸赤红，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昏然睡去。

    赤目想了想，又挥挥手，慧海的身体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拖到了树林深处。赤目环视一周，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将两把梳子合在一起。两边的梳齿融合成一个整体，背部的花纹发出明亮的光芒。

    赤目嘴唇微微蠕动，念出咒语。

    但见白光由弱渐盛，强光让人睁不开眼。

    一道黑影从中闪出，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我终于出来啦，两百年啊，憋闷死我了。”

    这怪物人面兽身，长满了五彩斑斓的鳞片，四足长颈，头上顶着一对大角，欢天喜地的在边上来来去去蹦达。

    名为饕餮。

    欢喜了一阵，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

    “啊，是你放我出来的，为了表达对你的谢意，我决定吃掉你的时候从头吃起，绝对不让你多受半点痛苦……”

    罗罗嗦嗦的说了一大堆，却没发现对面的那人面色越来越沉，四周的气息也越来越凝重了。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制作这木梳的时候，原本是为了让那个人防身用的，一人一半，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遁入其中躲起来，无论是刀兵水火，都无法伤及分毫，持另外一半木梳的人便可以及时赶来相救。当年事发突然，两半木梳都留在那个人身边。这么些时日天上地下的寻找，丝毫没有线索，最后觉得只有可能当年她遇到了什么变故，躲藏到了木梳里。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昔人芳踪渺茫，天下之大，却又要到何处寻找？天下之大，何处才是自己容身之所？

    一时之间，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此消彼起，纷纷扰扰……

    刚刚逃出生天的饕餮浑然不觉，还在絮叨着说道：“……素常我最爱从脚吃起的，筋骨多肉有嚼头，只是人大多被吓破了胆，吃到后面有些苦味，当然有时候这种带苦的味道也还不错啦……”突然本能的趴了下来，一道不知何处而起的风刃从头顶呼啸而过，将不远处的树林瞬间砍出一条空旷的路来。

    四周，不知何时布满了混乱的气流，之前还是繁花似锦的木槿花林已经化为白地。

    赤目双眼红光大盛，长吼一声，响彻天地。

    随着吼声，周边的劲风更急，赤目的身上浮现出奇怪的白色符文，以锁链的样子在其周遭不断旋转。

    与此同时，在大相国寺上空与三大长老纠斗的黑螭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景。

    空明躲过一串的火息，“这个……是……”

    “元神封印。”

    “对方只怕是一直用肉身在和我们纠缠，却用元神出窍盗了宝物去。”空了接着说道。

    随着长吼，黑螭身上锁链状的符文纷纷碎落，只挣一挣身子，黑螭的身体便大了一圈，略动一动脚，又长了百丈。

    “成年黑螭！”

    空明三人暗叫一声不好，即使没有元神直接控制的成年黑螭，也不是当今世上任何人能对付得了的，今天整个黄龙门上下只怕都要死在这里，甚至还会连累到京城中的无辜百姓。

    正暗念佛祖名号，准备舍身取义之时，“唰”的一声，黑螭忽然凭空消失。

    转瞬出现在赤目身后，融进了赤目的身体。狂风大作，天空上的乌云翻滚，隐隐带着风雷之势，大地震动，有天崩地裂将至的感觉。

    饕餮吓趴在地上，“他姥姥的，好不容易出来了就碰上这么大的家伙，该不会是想把我当成点心吃了吧。”瞄了瞄在四周盘旋乱舞密密麻麻的风刃，“小命要紧，还是那里面安全。”化作黑影又回到木梳里。

    王简和胡七郎小心的躲在风阵外面，查探着这边的情形。

    “此时他心志已失，力量不受控制，也不知会造成怎样的灾难。”胡七郎说道。

    “京中地下有结界保护，虽会受到波及，但损毁不会太大，这附近上百户花农，恐怕难以保全，七郎你赶紧去通知他们撤离此地，尽人事罢。”

    七郎应了一声，“你自己小心。”匆匆离去。

    不过片刻，风阵又往外扩张了三丈，王简急退了几步，望望不远处的那把木梳，“怎生得个法子，将那饕餮送回寺中去才好。”

    “难。赤目完全是无意识的发泄自己的力量，形成的风刃也无规律可言，若是持力强闯，本能之下赤目以你为敌，走不上三步就会化成碎片了。”清丽的女音在身边响起。

    王简侧身看去，“小青，你怎么来了？”

    “看看呗。”小青挑挑眉，“这么大的阵仗怕你一时头脑发热，出个什么意外因公殉职，以后若是找人陪我喝酒，我还得到冥府去一趟，多麻烦。”

    王简微笑不语。心中觉得一阵暖意，小青虽然总喜欢占占口头上的便宜，若朋友有事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只是朋友啊……

    小青双眸清亮如水，全神贯注的注视场中的情形时，整个人似乎都在闪闪发光，“赤目发神经也不知道会发到什么时候，怕这方圆百里的地都不安全，还是早走为妙。那只饕餮，以后有机会再抓就好了。”

    “饕餮性子最是嗜吃，若是放任不管，也不知道会闯出多少祸事来，尤其是它和赤目搭在一起的话……”

    小青微微一笑，“那倒是，赤目那家伙阴阳怪气古古怪怪的，他一个就够让人头疼的。”仔细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你在这边等着，我从那边引开赤目的注意力，你去把木梳拣回来就走。”

    “那你呢？”

    “我虽然打不过他，逃跑是没问题的，你放心。”

    小青翩翩身影绕花拂枝朝另外一边行去。路过一条灌溉用的沟渠，抬手从中引了一道清冽的水流到面前，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水球。

    以手捏决，将水球轻轻放在脚下。

    “至阴至极，滴水化冰。”

    水球崩裂，无数的冰棱从地面升起，逐渐向赤目所在的方向延伸。四周一下变得极冷，连空中的乱流也因这寒冷风势慢了两分。

    赤目忽然抬头看向小青这边。

    小青后退几步，无声无息之时月华轮已在身后盘旋，借助它的力量，一口气逃出上千里不是问题。

    王简召唤出风灵来，在四周形成一个屏障，缓慢的前进。

    赤目迷乱的眼中映出小青的身影。

    肌肤胜雪，衣带轻舞，清澈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某个面孔重叠起来，让他心头一痛，什么东西似乎在胸口嘶吼着要奔腾而出。

    小青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吸力将她往赤目那边带，越是抗挣力量越大。眼睁睁的看着到了赤目面前。

    被拥入一个宽阔的臂弯。冰冷而干燥的冷血动物特有的肌肤质感。

    小青指挥着月华轮悄悄飞到了赤目身后。天上地下，前生后世，还没这么被人非礼过呢。

    听见赤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认输了。”

    双臂收紧，几乎让小青透不过气来。

    “我认输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认输了，别再离开我了。”

    略一迟疑，月华轮停在空中，轻微的颤动。

    如此痛楚的声音。

    “小青，你怎么样？”王简一脸焦急的立在不远的地方，越往中心越是危险，以他的功力无法再前进一步。

    “还……还好。”小青勉强探出点头来说道。

    “现在我们两联手未必没有除掉他的机会。”王简说道。

    小青没有应声。

    “成年黑螭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严重影响到世界的平衡，这世上没有能束缚住他的力量，将来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若是他真的做出了什么事，自然有理由杀他。现在……”小青看了一眼紧紧抱住自己的赤目，“没有理由。”

    “他现在气息还很混乱，你慢慢的退回去应该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小青说道。

    王简面色复杂的看了拥在一起的两个人的身影，转身离去。

    路过昏倒在一边的慧海时，探了探还有气息，将他也抗了出去。

    四周的风声渐渐小了下来，头顶的乌云一丝丝的散开。

    繁星满天的夜空出现在上方。

    感觉到赤目的身体动了一动，然后把她放开了。

    他环顾四周，又看看小青。

    “什么时辰了？”

    “大概是子时吧。”小青淡然的回答道。

    沉默了一阵，赤目起身，腾云离去。

    小青艰难的从地上站起，胸前的肋骨至少被硬生生勒断了两根，真气运转了二十一周天，又吃了一颗灵药，方才觉得不那么痛了。

    走出一段路后，蓦然发现王简提着一个灯笼在前面等他。

    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送你回去。”

    “好。”小青应道，“对了，大相国寺那边情形如何？”

    “烧成白地了，还是几十名僧人失踪。”

    那些失踪的僧人多半是被一干妖怪吃得骨头不剩了。

    王简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问我那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杀了赤目？明明和他也不算什么好交情的样子？”

    小青将垂下来的几缕散发挽到耳后，仰首望着遥远的星空。

    “王简你知道么，现在我们所看见的星星是亿万年前的星星。”

    “？”

    “因为距离太遥远，星星散发的光芒要经过亿万年的时间才能被现在的我们看到，所以我们实际看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星星。”

    “是吗？”

    “虽然表面看上去是一样的，但是中间间隔了‘时间’这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小青说道，“就跟赤目的情形是一样的。”

    “也跟我的情形是一样的。”

    王简睁大了眼睛。

    “不同的是，他来自‘过去’，”小青指向身后，然后指向前方，“我来自‘未来’。”

    “未来……”

    “失去了原有世界的一切，并不是因为生离死别或者是其他的原因，而是因为‘错过’。”

    “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我没有归属感。”

    “好象别人按照自己的轨迹行走的时候，我却象是置身事外的陌生过客，茫然的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也不知身在何处。”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让自己生存下去的理由。”小青笑颜如花般绽放，“幸亏遇到了你们，不然我一定寂寞得撑不下去了。”

    王简愣愣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如此惹人怜惜。

    “所以我能理解赤目，他也在寻找能给予自己存在意义的那个时代的人。换了是我，我就算是毁天灭地的事情也一样做得出来哦。”小青侧头笑道，“到那个时候，王简你是不是也要杀我呢？”

    王简没有说话。

    拼死也会保护你。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的这种念头？还是一开始就有了只是自己没察觉到？

    只要远远的仰望着她就好了。

    这是不能说，不能提，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对于小青而言,自己也是过客而已。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华衣(一)

    日子一天比一天寒冷起来。

    摆在女人面前的是一件翡翠绿的裘衣。

    以翠鸟的羽毛和其他皮毛拈成的，颜色艳丽不俗，上面合欢树叶的花纹是利用羽毛的纹络剔出阳纹来呈现的，更显得细腻逼真。

    “夫人真是好眼力，如今这天气，正好穿鹤氅裘了。”

    “……又轻薄又暖和，再看这颜色，这针法，全城之中再找不出第二件来……”

    “夫人皮肤这么好，若是下雪天穿，被那雪色一逼，夫人一定是最耀眼夺目的一个……”

    “多谢惠顾，这就给您包起来。”

    这件衣服被素色的棉布包起，放进了一个木箱子里。

    距京城西北三十里处西桥镇上的钱宅，主人钱某是珠宝商人，家财万贯，房中丫头姬妾无数，仍不满足，两个月前又以一斛珍珠将锦绣阁的一名清倌人赎了出来做五夫人，一时宠逾群芳。

    掌灯之后，钱某先来到五夫人房里。

    屋里摆了两个大火盆，满室生春，床上斜躺的那位丽人身上正披着翠绿色的鹤氅，显然是梳洗后不久，双颊绯红，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睛水汪汪的几乎滴得出水来。

    “听说，你今天无故给大夫人没脸了。”

    女人叹息一声，“老爷，我哪敢啊，是大夫人多心了吧。”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毕竟是正房，至少面子上要尊重点。”

    “哼，你送来的衣服里这件最适合我嘛。不就是人家一眼就看上这件衣服，她也想要。你也不看看她那年纪皮肤黄黄的，若穿了绿色，更象菜叶子了，哪里好看？还是我穿了好看，对不对？”女人说完，脚往外伸出一些，露出了如凝脂般的肌肤。

    裘衣下面她的身子是赤裸的。

    很得意的看着男子逐渐沉重的呼吸，女人越发摆出天真无知的表情，象少女一样伏在床上，双手撑住下巴，双脚翘起在后面摇晃。

    “我倒是想选大红的狐裘，可我这侧室的身份摆在这也不敢穿呐，选绿的还不行么。”

    “好好好，你没错，行了吧。”男人朝她扑了过去。

    女人轻轻挣扎了几下，“不要啊，这样不好，今天是初一，按例你要去大夫人房里的。”

    “……先吃了你这小妖精……再……去。”

    喘息过后，钱某穿上衣服，拍了拍女人的脸，满足的出去了。

    女人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这样，即使在那女人房里过夜，也叫她守活寡。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t 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过了半晌打个哈欠，从床上挣起来，将被揉皱的鹤氅略略理了理，挂在床后壁上。

    后退了几步，再看看这件衣服，真是越看越喜欢。

    无意中眼角一瞥，衣服上的花纹似乎动了起来。

    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看，又没什么异常。

    大概是眼花了吧，女人放松了心情，回到床上，熄灯睡觉。

    第二天，丫鬟发现五夫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已是一具尸体。

    再美的佳人若是死了，也只是个死人。

    钱老爷只来看过一眼，心疼他那一斛珍珠，脸色铁青的去了。

    大夫人免不得来处理后事，听她吩咐道，“也没见什么伤痕，怕是得了什么急病去的，万一是过了人就不好了，赶快拉出去烧了罢，再收拾几件便宜的衣服头面一并烧给她，其他的叫人拿出去胡乱卖几个钱，贴补一下家用罢。”

    于是，那件华丽的衣服重新被包起来，辗转去下一个地方。

    …………………………………………………………………………………………

    江南远不比北方滴水成冰那般寒冷，不过湿气重，手脚俱觉得冰凉，也好穿夹袄了。

    “下雪了。”露珠拿着烧热的铁斗在熨衣服，看了看天色道。

    小青侧头看去，果然。

    不过是小小的雪珠，落到地上顷刻间便化了。

    打在地上沙沙做响。

    小青起身披了件袍子，看看床上的小米和小麦还在酣睡，便道，“我出去逛逛。”

    露珠笑道，“多大的人了，看见下雪还这么不安生。”

    小青微笑道，“江南这边下雪少呢。”走到院中的时候跺了一下脚，傲广立刻从地下钻出来，“呀，有点冷咧。”

    “冻不死你的。”

    傲广撑开一把伞，和小青走进微微飘洒的雪雨里。

    这一下雪，有钱人斜坐酒楼高处看风景，没钱人回家烤火抱老婆。如小青这般在街上闲走的人倒是少。

    拐角的摊子买了两个烤红薯，热气腾腾，外皮沾了渗出的糖汁烤得焦黄，与傲广一人一个吃得香甜，远远的看见一家衣店，一下有了兴致。

    “去那家店逛逛，给你们每人买几件冬衣。”

    傲广奇怪的看着小青，“我们都不怕冷啊，不需要的。”

    “满大街的人都穿了，就我们穿的单薄，人家一看就觉得异常，总会惹出些多余的事情来。”

    小青刚好一眼瞥见一位穿着素色春衫的年轻公子从那家店走出来，“你看你看，那边那个，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这年头，妖怪也不知道要低调点……”

    那人转过头来与小青对视了一眼。

    面若春花，眼似秋水，拥有一丝女性妩媚的俊美男子。

    “啊，青姬大人。”那人上来施礼道。

    “七郎怎么到这边来了，王简也来了么？”小青向后面张了张。

    “不，就我一个人来的，王简在京中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小青有些疑惑，转瞬又露出笑容。

    望着越走越近笑得有些古怪的小青，七郎不禁后退了一步，“青姬大人……”

    “既然遇上了，不如去喝一杯吧。”

    “啊啊，我不会喝酒的……”

    “不用客气，到了我的地盘不款待一下你怎么说得过去呢。”

    ……

    太福楼上的雅座，要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后，就要小二下去了。

    几杯下来，胡七郎已经红晕满脸，连耳朵都红得透明，还抖啊抖的，甚是可爱。

    “你说说看，王简以前找着一点机会就会过来看露珠，为什么这次他不来，是不是在京城找了别的女人了？”

    “没……没有的事。”

    小青皱了皱眉，又顺势给胡七郎灌了一杯。

    “真的么。”

    “真的啦，这次的案子不适合他，所以我才来的。”

    小青松口气，闲闲问道，“哦，什么样的案子啊？”

    京城中已有数十人突然暴毙。

    全是富豪权贵之家的女性。

    在夜晚孤身一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被害的，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觉。

    验尸表面看上去没有伤痕，也没有挣扎打斗的迹象，甚至查不出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因此案子被转到王简手上来。

    仔细查验后，发现所有的尸体脑后都有细孔，脑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光了。

    “喜欢吃脑髓的妖怪有很多啊。”

    “是啊，在附近也没查出什么异常。”七郎有些口齿不清的努力说道。

    后来，被害人出现的地域发生了转移。

    由北向南。

    “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死者家里都同样出现过一件昂贵的衣服。是件翠绿色的鹤氅裘，但是，人死之后衣服屡屡易主，有时候卖了有时候是送给了别人，追查到最近的记录，是某位南来的富商买了回去，所以我就到这来了。”

    “哦，难怪你刚才从衣店出来呢。”小青沉吟道。

    胡七郎终于不胜酒力，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现出原形。

    小青轻轻一笑，将白狐放到肩上围起，正好象一袭狐皮围领，和店家算了钱走人。

    “啊，对了，忘记问了，为什么说王简不适合这件案子呢……”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华衣(二)

    细雪早已停了，甚至有微薄的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走到家门的时候，小青呆了呆。

    门前的一棵垂柳，叶子几乎落尽，却有人施施然的躺在脆弱的枝条上，随风摆动。

    如果忽略掉这不是以正常人的体重能做到的地步，倒真是一幕赏心悦目的风景。

    “傲广你先把买的东西拿进去。”

    “恩。”

    小青走到树下，仰头望着那个人。

    “坐在这里很舒服么，要不要进屋去？”

    那人睁开双眼，红色的光芒在眼瞳中一闪而逝，然后恢复成普通人的棕黑色。

    赤目摇摇头道，“不用了。我才杀过人，身上很重的戾气，你养的那几只鬼如果被染上会很麻烦。”

    “是有股血腥味。”小青摸摸鼻子，“为什么？”

    “没什么，一帮子和尚道士不自量力，整天跟在后面嗡嗡叫，实在烦了一巴掌拍掉几个。”赤目懒洋洋的说道。

    忽然一跃而下，径直落在小青面前。

    “诶，做什么？”

    赤目把她脖子上的狐狸拎在手中端详，“哪里来的公狐狸？毛色倒确实好的。”

    看向小青道，“要不要我硝了给你做成真的围领？”

    七郎原本还有些醉意，这一下子完全清醒，全身毛发竖立，拼命挣扎起来。

    小青微笑道，“你别故意吓他。”

    赤目手微一用力，把七郎丢了出去。

    落地之后，一个滚身，仍然变成斯文俊秀的白衣公子，或是脖子被拎得狠了，不住的咳嗽。

    “他为什么上你这来？”

    “哦，有件案子……”小青索性坐在树下，唤傲广摆上了茶水，两个人坐下随意的聊起天来。七郎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一阵也坐了下来。

    “这样啊……”赤目说道，“如果是要找那件合欢树纹的裘衣，我倒是好象见过哦。”

    七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赤目大人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恩，前面那个下桥乡一家衣饰店里见到过哦。”

    七郎大喜，马上向小青他们请辞离去。

    小青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赤目，“总觉得你如此直爽有点问题。”

    “哈哈哈哈，”赤目露出笑容，“不知道为什么，遇上你以后心情总会变得稍微愉快一些。”

    手托着下巴注视着漫漫水汽之中小青的脸庞，赤目说道，“这就是我想见见你的原因。”

    “结果，我刚才说的话你并没有否认呢。”小青说道，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容。

    ……

    下桥乡镇离小青家大概只有二十里左右。离杭州府城不远，地价又便宜一半以上，但有些闲钱的富人多半喜欢在此地购置宅院。

    七郎赶到那家衣店时，已经去得晚了。店主说那件衣服刚刚被人买走。

    新主人名叫周秩生，是本府推官，四十余岁，为正六品。

    妻家是山东世家大族，多亏她娘家的势力，才得在官场上立稳脚跟，混得一席之地。只是这样一来，家中雌威大盛，大小事情多半是老婆说了算数。

    妻子马氏，年轻时也是远近有名的美人。

    不过红颜易老。脸上长出皱纹，腰肢越来越粗，一头青丝脱得所剩无几。

    于是，年轻时看她的样样可爱之处，现在都变成样样可恶之处。

    还不敢明着纳妾。

    忍不住，偷偷在下桥乡镇置了外宅，养了柳氏。

    柳氏年方双十，正是最美丽最妩媚的年纪，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结果父亲贪污获罪，家产抄尽，包括自己在内的满府女眷统统被充作官婢。

    柳氏自然不甘心，很快凭着自己姿色和良好的教养引来众多达官贵人的注目，并在其中选择了周秩生作为自己翻身之路。她要做未来的周夫人。

    这个人是可以被掌握自己在手中的性格。

    周秩生有了新人的软语款款，就觉得旧人更加碍眼了。

    但是妻子娘家的势力仍在，如果被知道做出些什么事来，只怕地位难保。

    幸亏无意之中从某位密友嘴里得知了翠氅裘和衣服其中的秘密。

    有什么能比妖怪杀人更好、更无痕迹的杀人方式呢？

    费尽人力和心力才把这件衣服从京城中弄出来，还特意转手几次，抹去一切痕迹。

    此时他正在去往下桥乡的路上。下午，他亲自把那件衣服披到了妻子的身上。

    妻子因为他少见的温柔体贴显得非常高兴。那件衣服非常漂亮，马氏摸了又摸，然后收到了床头的衣柜里。

    晚饭后他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与情人过夜。等到明天回去的时候，一切就应该完美结束了。

    一想到柳氏丰满细腻的身体就觉得热血沸腾。

    赶到买给柳氏的宅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冬夜里格外寂静寒冷。

    周秩生推门进去，却是黑灯瞎火的一片漆黑，喊人牵马也没见下人的踪影，只得自己把马牵到马概。

    “这群懒东西，躲哪去了。”嘀咕了两句，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两口气，摸进柳氏的房里。

    “美人，我来啦。”

    却没人应声。

    周秩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和柳氏约好了今天会过来过夜啊。

    而且屋内也是冷冷的，没有点火盆。

    看见床上被褥高高隆起。

    周秩生呵呵笑道，“美人，是不是已经乖乖的在床上等我啦。”一面说着一面向床前行去。

    掀开被角，满头的乌丝遮住了女人的脸，周秩生轻轻摸了上去，想把她的头转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柳氏的头颅以一种异样的角度翻转了过来，就象失去了骨头的支撑。

    晦暗不明的夜光中，隐约可见她脸上凝固了的惊恐表情。

    周秩生惨叫一声，本能的往后退去。正好撞翻了身后的衣架，摔倒在地，与掉落的衣服纠缠在一起。

    好容易从衣底挣脱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翠绿色的裘衣。

    合欢树叶的花纹，水色亮丽的皮毛，菲薄而温暖干燥的质感，是原本应该在妻子房间的那件衣服。

    “啊~~~~~”的一声大叫，他把衣服抛得老远，自己连滚带爬的跑向门口。或许是过于慌乱的缘故，颤抖的手指头总是无法顺利的把门栓拉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

    象蜜蜂快速的扇动翅膀的声音。

    迟疑着回头看去。

    散落在地的那件衣服半悬在空中，完全伸展开，就象有个隐形人穿着它一样。

    上面树叶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叶子时而张开，时而收拢。

    什么东西在其间穿行。

    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响。衣服上的那个影子也越来越明显。

    是条小蛇的形状，身体两侧长了透明的鳍，象翅膀那样煽动着。在衣间游动了一阵子，停了下来，眼睛看向他。

    周秩生全身发毛，极度惊恐之下喉咙咯咯做响，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小蛇从衣服上飞了下来，缓缓的向他靠近。

    爬过他的鞋子。裤脚。衣角。衣襟。领子。脖。脸。额……

    被一种酥酥痒痒的感觉包围着。无力挣扎。

    感觉小蛇停在了头顶。

    忽然眼前金光一闪，小蛇受到了惊吓一般弹离周秩生的身体，在房间另外一个角落上下浮动。

    周秩生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袭来，连人带门被外面的人硬生生踢飞。

    胡七郎立在门口。小青一脸轻松的跟在后面。

    七郎看到小蛇，张口喷出几道弧形的狐火，看方向他想把小蛇逼回衣服里去。

    小蛇显得很是畏惧，幸亏身子灵便，堪堪躲过，而七郎第二波狐火又攻了过来。

    如此三次。小蛇呜呜叫了一声，居然向七郎的方向飞了过来。

    黑暗之中小蛇的身影忽然发生奇怪的扭曲。七郎再看时，发现王简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七郎一愣，狐火未免缓了缓，当看见王简头颅下面仍然是蛇身子的时候，再攻已经迟了。

    幸而小青及时出手，长袖一挥，劲风四射，将小蛇逼退。

    “很有趣的小妖呢，居然能变成人的样子。”小青回手在头发上轻抚了一下，指缝里带了三根头发下来。

    双手交叉，一连串快速的翻花绳动作，在两手之间织就一张方寸大小的网。

    红唇微张，念了个“疾”字。

    发网越来越大，缓缓向小蛇逼去。

    小蛇缩在墙角，身后已无退路。它发出象幼犬一样的哀鸣，一串一串有着奇怪的节奏，好象在求援一般。

    它的头颅不断变幻成各种人的面孔，都是小青认识的熟面孔，傲广，露珠，小米，小麦……甚至是深深隐藏在心底的未来时空的那些人，父亲，母亲……

    以哀伤的神情看着她。

    小青心中被怀念的情绪触动了一下，执着发网的手有些晃动。

    瞬间又恢复清醒，因为被幻觉操控了情绪而变得恼怒，手指动了动，发网又变密了一倍。

    被那种东西缠上，恐怕不死也会伤痕累累。

    “青丝若情丝，惹君多相思。”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在小青耳边响起。

    “多情之物还是不要这么用的好。”

    赤目出现在小青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华衣(三）

    “噶嘣”一声，细微的头发迸裂的声音。

    细网消失不见。

    几截发丝从空中缓缓飘落。

    赤目不动声色的顺手将发丝纳入袖中。

    小蛇见危险消失，簌簌的扇动翅膀飞到赤目身边，缠上他的手臂。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向赤目脸上蹭去，仿佛在撒娇一般。

    “果然和你有关啊。”小青放下手来。

    “你好象没问过我。”赤目露出无辜的笑容，“我是头脑笨拙的妖怪，如果你不直接问我的话，我是听不懂你意思的。”

    “明明是妖怪，就不要学人类的狡辩……”

    “这是我的新宠物，风翼蛇，也有人叫它做美人蛇的。”赤目说道。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小蛇的外貌又开始发生变化，头部逐渐变成一个女人的头颅，看发型和首饰，应该是更早远时代的打扮。

    “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力量，因此在众妖之中生存下来的数量很少，”那个女人的面目象隔着云雾一般，你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那人的五官，但仔细看的时候却看不清楚，“唯一用来防身和捕食的技能，就只有变形而已。”赤目说道。

    “它能变出你心里想的任何人的面孔。”

    小青看着那个头颅的侧影，脑海中将其与在木簪子幻影中看到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现在还是个孩子，好好养的话，大概在五十到一百年之后就能变成初生体，能变出人类的上半身出来，三百年之后，就能变成完整的人形了。”

    蛇身人头的女人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赤目。

    “它只能吃人的脑髓吗？”小青问道。

    “其他食物也吃的，不过它最喜欢吃人的脑髓，对它的变形和成长速度都有好处。”

    赤目望了望地上那件衣服，鹤氅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来，赤目轻轻揭过，小蛇恢复了原形爬进衣服的花纹间，渐渐隐去身形。

    他把衣服递了过来。

    小青不解的望着他。

    “送你了。”赤目说道，“我也没想到这衣服这么快就流转到江南来，你若知道必定会插手这件闲事，早就做好放弃的准备了。”

    “怎么？”小青说道，“你这么容易就放弃它？”

    “幻影毕竟是幻影，想通了也觉得挺无聊的，再说我上次弄伤了你，就当赔礼好了。”

    小青看看旁边，胡七郎露出有些焦虑的表情，想要又不敢出声。

    只得一笑接过，“谢谢了。”

    转手递给七郎。“你拿回去吧。”

    七郎大喜，端端正正做了个揖谢道，“多亏青姬大人帮忙，多谢赤目大人，总算能回去能交差了。”

    又向赤目行了个礼，不过由于过于畏惧，没敢开口说话。

    三人步出门外。

    “对了，好象忘了个人，那个被七郎你踢飞出去的男人呢？”

    “哦，刚才没注意，似乎是偷偷从后门躲出去了……”

    ……

    周秩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田间穿行。帽子丢了，两只靴子只剩一只，身上的衣服七散八落的挂在身上。

    极度的恐惧让他完全失去痛感，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盲目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但见前面的微光越来越亮，影影绰绰的人影纷扰往来，这才醒过神，发现自己跑了这一夜，已经跑回杭州城了。

    正是城门刚刚开启的时候。

    周秩生只觉得浑生疼痛，怕被熟悉的城卫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遮遮掩掩的混在一群小贩中进了城。

    天色还是蒙蒙亮，街上行人较少。

    周秩生慢慢的向家中挪去。每走一步，这大半夜所受的惊恐和疑惧就向上翻腾，逐渐化作愤怒而无处宣泄。

    “一定是那个老女人做的。”

    “她早就知道我和柳氏的事，却装得不动声色。”

    “安排好了圈套，等着我往里面跳，那几个怪人一定和她勾结……”

    “想偷偷将我一起铲除掉……”

    “把我当成傻瓜……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周秩生狠狠的一拳打在墙上，又痛得龇牙咧嘴。

    走到府邸的外围，忽然心动了动。后门小院那边有个狗洞，荒废很久了，被茂盛的杂草覆盖。

    如果从那里进去，就能避开下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进到内院。

    即使……做了什么事情，也不会被发觉。

    周秩生走到狗洞附近，张望附近没人，咬咬牙，钻了过去。

    从柴房顺手摸了把斧头。

    临近天亮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值夜的下人们多半躲懒，一路上没被任何人看见。

    在自己不回来的晚上，马氏一般都睡在佛堂。

    为了安静，佛堂外并没有准备下人居住的房间。

    径直进了佛堂。

    门并没有插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房间中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地板上不知道是谁没打扫干净，有一大片尘土。

    他一步一步的向床前走去。

    轻微的“咔嚓”一声，桌上的油灯被点燃了。

    房间突然明亮，让周秩生有些措手不及。

    自己的妻子，马氏端坐在床上。静静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回来啦。”

    “这么多年来，你晚上出去，从来都没这么早回来过呢，”马氏幽幽说道。

    “别装了，我今天已经打算跟你撕破脸了，”周秩生说道，“那件衣服，为什么会在小柳家的？”

    “那么漂亮的衣服，我这种老鸠婆哪配拥有，自然是要送到你心上人那里讨她欢心了，她有朝一日进了府里，我还得看她脸色过日子呢。”

    “老鸠婆”这个词，是周秩生和柳氏素日床上的私话，马氏这话说出来，他便放弃了最后一丝是巧合的可能。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周秩生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那是自然。”

    马氏平静的说道，“我操持这个家这么久，内外大都是我打点，你以为你身边会没我的人？我娘家是世家大族，关系如盘根大树，有什么你知道的隐秘的事情而我会不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知道，不过你算漏了一点，我居然能够活着回来，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周秩生慢慢走近。

    “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妖怪可不止一个哟。”

    仿佛没看见周秩生的动作，马氏微笑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过言灵童子的传说？”

    周秩生被那笑容引动一身颤栗，脚步略停了下来。

    什么言灵童子？本能的心上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是在天目镇附近出没的鬼怪，据说生前是拥有预言能力的巫童，死了之后化为厉鬼，喜欢出来找人陪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如果赢了的话，他会回答你提出的任何疑问，如果输了的话，就没办法再活着回来了，可惜，没听说过有人能赢的。”

    “原本他只能在天目镇附近出现的，不过有人发现只要踩上天目镇的泥土，言灵童子也会出现……”

    周秩生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泥土。

    “一，二，三，我们来玩捉迷藏，一，二，三，我们来玩捉迷藏。”马氏一下一下的拍起手来，表情忽然变得象个总角之龄的孩子。

    一双白皙瘦弱的手从地板上凭空伸出，抱住了周秩生的双腿。

    周秩生大骇，拼命挣扎着想挪动脚步，全身却如同失去知觉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连救命的呼声也喊不出来。

    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一名年约十多岁的少年，只有半截身子，面色惨白，带着浓烈的泥土气息，一点点的将他往地下拖。

    “我们来玩吧，来玩吧。”少年的表情似乎很愉悦。

    周秩生的身体仿佛落入柔软的泥沼，脖颈尽力向上伸展想延缓最后时刻的来临。

    最后眼中的世界，是佛龛里庄严美丽的观音像，以悲悯的笑容注视着芸芸众生。

    马氏凝视着周秩生消失的地方许久。眼泪开始滴落。

    “我哭什么，”她狠狠的抓住床沿，“我有儿子，我有家产田地，尽够过日子了，我还有什么好哭的，应该笑才对！”

    所以，她开始笑起来，并且越笑越大声，不过泪水还是一样的往下流。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熄灭了。

    …………

    胡七郎顺利的将鹤氅裘带回京城交差，谢大人很是夸奖了一番，将案卷和衣服一起收入库房。

    几天之后，库房忽然起火，在官方档案中，这件衣服及其相关的案卷统统化为空白。

    过了不久，一位大权在握的官员忽然在某夜暴毙身亡，仵作查不出死亡原因。

    或许还有其他情况相同的死者。只是声名没那么显赫。

    而且，以后，还可能会逐步增多。

    “看来，你的小宠物非但没死，而且成长得很好，说不定不用五十年就能进入初生体了。”

    小青和赤目坐在院中的碧桃树下，一边喝茶一边下五子棋。

    “恩。”赤目应道。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么？所以那么爽快把它交出去。”

    “恩，这个……我对人类的习性有信心……”赤目搔搔头，执着一颗棋子在盘上游疑不决。“不过，我可是真心送给你的，它现在是你的宠物。如果想要除掉它，也是很简单的事。”

    小青沉吟一会，“算了。真正杀人的只有人类自己……”

    “如果是王简来处理的话，一定会把衣服和风翼蛇统统毁掉的，所以才会说他不适合这件案子啊。”

    “说起来，胡家那小子比王简更适合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嘛。”

    “象王简那么耿直的人现在少有了……”小青这么说的时候，赤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怪异。

    “啪”的一声，小青放下一颗棋子，笑意盈盈的道，“成了，你输了哦。”

    “啊，你是故意跟我聊天扰乱我的视线。”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红泥小火炉煨着的茶壶冒着丝丝水汽，让人心里仍觉得有些许温暖。

正文 第六十六章 何处是仙乡（一）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冬日的阳光让人懒洋洋的，小青侧躺于廊下，以手托首的姿势闲闲的翻看着一本游记。

    是当下坊刻本中最好的浙本，纸质精良，字体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内容与其说是游记，倒不如说是积集了各种各样良莠不齐的乡野怪谈来得正确。

    距离灯红酒绿的未来生活有千年时光的现在，这种话本显然是最好打发时光的读物，无论对小青或是对其他宋朝人而言，因此书卖得极好。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写于五百多年前，小青第一次读却是在千年之后的初中课本上，此时再看，只觉得时光流转，心中百味杂沉。

    此时是大符祥中元年，小青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十余年。

    这个身体正当是双十年华，不过因为修炼的关系，肌肤白皙而透明，容颜宛如少女。而双眸清冷深沉，嘴角时常带着丝看尽沧桑的微笑，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景德元年，本朝与辽国签订的“澶渊之盟”，定下每年赔偿辽绢廿万匹，银十万两，真正担负债务的自然是普通老百姓。逐年下来，苛税日重，江南虽然是富庶之地，渐渐的流民乞丐也多了起来。

    “那样的故事有趣吗？”

    屋檐上方传来这样的男子声音。

    然而张口说话的却是一只乌鸦，以赤目的声音这样说道。

    “唔……闲着翻看一下，也好说来哄小米和小麦睡觉。”小青抬眼笑了笑。

    赤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养成了时常在小青家出入的习惯。有时候不能亲身前来，则会控制某样物体为媒介，例如说现在这种情况，与小青聊上两句。

    “说起来，最近好象发生了与这个故事类似的事情哦……”

    “哦？”

    刚想再细问，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乌鸦拍拍翅膀，飞走了。

    露珠的身影从另外一侧拐角的回廊出现。含笑道，“王简来了。”

    行到前院，身穿赭石色长袍的王简站在庭院中。

    “上次七郎来麻烦你了，真是感谢。”他施礼道。

    “不用和我那么客气。”

    小青微微一笑。

    “七郎这次没来么？”

    大约是才早起的缘故，并未梳妆，散发赤足，只着了件白色单衣，更衬得发丝黑亮如绸，肌肤胜雪。在冬日的微风中，容光逼人，王简的视线忽然避开了去。

    “恩，福建那边出现了要处理的案子。”

    “今天留下来吃中饭吗？”

    “不了，我在江洲那边有件事情要赶去看看。”

    露珠的表情明显有些黯然，王简低头道，“如果能早点结案，回来的时候我会停留一、两天的。”

    露珠忍不住嘴角上扬，连忙说了声“我去煮茶”转身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小青问道。

    “青姬大人没听说吗，关于‘仙乡使者’的事。”

    “仙乡使者？”

    忽然在江洲出现的仙乡使者，是位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外貌和常人一样，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宣称自己是来自于仙乡的使者，那里没有战争和徭役，食物充足，四季如春，他会在世间挑选合适的人选带领他们进入仙乡。

    “仅仅是口说的话应该无法让人相信吧。”

    “恩，他会挑选一些人带他们先去一次。”

    “去一次？”

    “大概三到五天的时间，然后再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信服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简单的来说，那里有着金碧辉煌的宫殿，醇酒美人，一日一熟的庄稼，气候宜人，满足你一切需要的地方。”

    “有那么好的地方，我也有点动心了。”小青微笑道。

    “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那位使者聚集了大量的信徒，几乎有万名，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人们纷纷把家财奉献给他，尊他为神明，地方上身居官位的人也奉他为上宾，争相讨好他……”王简皱起眉头，“宫中对此很是不安呢。”

    “这几年来，税赋日重，百姓的日子不太好过，出现一个这样的使者，就好象忽然看见救星一样，自然是趋之若骛了。”

    “若这位使者是哪个势力在背后支持的别有用心之人，只怕登高一呼天下变色，战乱又起。”

    “这么说来，倒是有点象某位山中老人用过的手段呢。”小青思忖着轻轻说道。

    王简耳朵却灵，眼睛一亮，“是吗？”

    小青仔细回忆，也不太记得是以前在网上什么文章看到过的，“是离我们这里很远的一个国家，有位名叫山中老人的匪首，也是利用宗教信仰来迷惑人心，他声称为教尽力，能进天堂。”

    首先在山谷中建立一座大花园，花木庭榭，美丽无比。宫殿辉煌，装饰有无数金银珍宝，到处有管子流通美酒、蜜糖、牛乳。园中充满各族美貌的少女，能歌善舞。然后用迷药将年轻人迷倒送入山中，年轻人便认为这是天堂了。几天之后再用迷药将他们迷到送出来。向他们灌输为教而死便能进入天堂的信念，那些人为了能重返天堂，便对山中老人誓死效命。

    “好恶毒的手段，”王简说道，“世上还有人能想出这样的计谋来，不过若真是如此，即便多高明的迷药，倒也容易揭破。”

    王简展颜一笑，“有了些方向，便好做事了，多谢你提点。”

    “也未必就是如此，你要小心。”

    “恩。”

    目送王简匆匆离去之后，小青低头看着手中握着书卷。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人人都想去的仙乡啊……”

正文 第六十七章 何处是仙乡（二）

    仿佛是地狱中的情形。

    正午时分至阳至刚的日光，变得晦暗如同黄昏时节。残垣断壁之上，除了飞来觅食的乌鸦之外，再无其他活物。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吱呀一声。

    胡七郎推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屋顶大部分已经崩塌，日光洒落在地板上。

    四处有着大块喷溅的血迹。

    没有尸体。

    胡七郎在地板上一堆黑色物体前停下，看了看。

    手里垫上一方白色手帕，握着一根树枝，皱着眉头，探向地上一堆黑色的物体。

    几只苍蝇嗡的一声散开。

    拨弄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堆碎肉，其中还有人类的毛发、碎骨和内脏部分。

    七郎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这里是座落于福建山区的一个小村庄。大约有村民六十多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无影，房屋化为废墟。最近的村庄离这里也有三十多里，还是一名每月上门来收草药的行脚商人发现不对劲报了官的。

    现在看来，失踪的人找到了……

    至少是某部分。

    这个村庄明显积聚了大量的阴气，以至于天现异象。

    地上到处都有这种碎肉堆，痕迹延续向村后的山中。

    七郎向山中走去。

    王简来到了江洲。

    江洲位处于长江之畔，地方虽不大，但水运便利，来往人多，原本是个热闹的小镇。

    略略打听了下，那位仙乡使者昨日已经启程前往更为繁华的洪洲，还带走了一帮子信徒，约有千人，镇上大多半的人都跟着去了，这里一下子冷清许多。

    王简只得马上赶往洪洲。

    待到洪洲，街上谈的，坊中传的，酒楼中说的，俱是仙乡使者的事情。那位使者大人包下了本城最豪华的旅店居住，连本地知府也要亲自上门拜访才能见上一面。

    王简找了间茶铺坐下，叫了当地有名的双井茶并两碟干果，细细吃着。

    眼见这家茶博士口齿伶俐，甚会说道，便闲闲的问起仙乡使者的事，“我听说你们这最近来了个活神仙可是？”

    这些鬼神之事向来都是坊间最爱的，茶博士听到这问好似搔到了心头痒出，说得甚是溜彻，“客人说的可是那位使者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这种事情我最清楚了。”

    “可别是哪里来骗人财物的吧。”

    “虽说这年头装神弄鬼的多，可也不能一篙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我家小姨子嫁了龙知府的二管家做妾，他跟着知府老爷一道拜访的使者大人，怎会有假？”

    “万一连知府大人也一并骗过了呢。”

    “看您说的，那位使者大人可是带着知府老爷去了仙乡一趟，知府老爷这才信服的。要说骗钱，好多人争相供奉，就是送上个几万两，那位也不会看在眼里。”

    “可知道知府老爷在仙乡看见了什么？”

    “这个么，”茶博士迟疑了一下，“自然是美女无数，财宝满屋，衣食无忧的长生不老之乡罗。”

    “……”王简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是是是，我承认，刚说那些是我猜的，知府老爷从来不告诉别人他看见了什么。只不过，看他后来对那位使者大人恭敬有加，一心修行，就知道那里定是个极好的地方了。”

    “不过，这世上有一种叫幻术的东西，一般的游方术士都会，知府大人怎么知道所见为实，就那么信了？”

    茶博士犹豫一下，王简掏出二十文钱放桌上，“我不过是好奇，若是真的，我也去求见下使者大人，没准我也有个仙缘说不定。”

    茶博士四周看看没人注意，笑嘻嘻的将那钱收下，“我知道的不太清楚，我估妄言之，客人您估妄听之，我听说知府大人从仙乡带了一样宝贝出来，知府大人一直珍藏在家，没人见过。不过有实物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王简点头记下。

    是夜，便去那位龙知府家中走了一回。

    避过巡夜的家丁，很快找到了知府大人的卧室。从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片，王简往下看去。

    灯火通明，桌前摆满了公文，龙知府着了便服，在塌上盘坐着，捧着一本书喃喃在念。

    仔细一听，念的是《抱朴子内篇》。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王简见有个女子进了这个院子。

    也不知是第几房妾室，生得千娇百媚，行似弱柳扶风，梳着一个坠马髻，双鬓前特意垂下几缕长发。这种寒冷天气，亏她咬牙穿了件薄薄的春衫，中途还停下来把衣襟拉开了些，隐约可见隆起的乳房，不过这样打扮出来，确是动人。

    见她一步三摆的进了房间，娇声道，“老爷，这么晚了还未休息，奴家可心疼了，好不容易炖出了这碗燕窝来，您吃了罢。”

    龙知府抬头看了一眼，“知道了，你先放在一边，我呆会就吃。”

    “不要嘛，人家辛苦熬的，我亲自喂老爷吃。”说罢欲伸手去拿调羹。

    龙知府突然变脸，“叫你放下就放下，罗嗦什么！”

    然后还上下瞧了她一遍，“大半夜的，打扮成这轻狂样子给谁看？到底是青楼出身的，上不得台面。”

    那女子陡然遇到如此冷遇，气得浑身发抖，哭着跑了出去。

    龙知府听得声音去得远了，嘿嘿冷笑两声。

    “将来我自有国色天香的仙女为良配，怎么还看得上你这种庸脂俗粉。”

    过了一会，将墙上悬着的老子出关图取下，原来后面有一暗格。

    掏出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来。

    揭开了包裹着的棉布，顿时满室生辉。

    那是一截树枝状的东西，宝光耀眼。龙知府呵呵笑着，摩挲把玩了一回，再小心的收回暗格。

    终于熄灯上床。

    就是那个了。

    听得他呼吸渐渐沉了，王简翻身入屋。惟恐将他惊醒，顺手又丢了个昏睡咒，这才按前样将那物事取出。

    细细打量，金子的枝干，翡翠的叶子。而两种不同材质衔接之处非常自然，浑然天成，一点都看不出接驳的痕迹。

    而树枝的尾端的断口非常奇怪。

    以金的硬度来说，要么是以高温将其融断，那么将是非常圆润的断口。要么是以利器斩断，那么会是平整的断口。

    而眼前的枝干尾端，象树枝真的被折断的断口。柔韧有些纠缠的树皮，尖锐的枝心，一切栩栩如生。

    很难想象这是以人力打造出来的。

    以手带动真元探之，也没有特别的感触。

    将一切小心的恢复原样后，王简消失在黑夜中。

    探听了几天的消息，得知这位仙乡使者如今尊贵无比，结交来往的俱是权贵之士，等闲之人近身不得。

    王简计算了一下，既然仰止不可，不如让对方俯就。

    第二天，洪洲热闹的街头上多了一个游方道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留着八字胡，手里拿着个铜铃不时的摇晃，另一只手却执着一杆白幡，上书王布衣三个大字。

    只是洪洲人眼下风头正劲的是那位使者大人，王布衣这一上午也未曾开市。

    到了一家酒肆前借了条矮凳歇脚，还未到用饭时间，那家老板闲得无聊，见他在门首坐了，忍不住过来搭话。

    “先生是算卦的？可灵验？”

    “就算不灵我也不会承认，否则靠什么吃饭？”王布衣笑道。

    老板喜他言语爽利，不比其他神棍矫情可恨，马上拿了一碗水酒并一碟花生来，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既然如此，我倒偏要你算算，这杯酒请你，你可测得出我有几个兄弟？”

    王布衣一笑，“那请老板报上生辰八字。”

    老板依言说了。

    那王布衣恰指算了一番，嘴里念念有词，半晌说道，“老板有一个兄弟。”

    酒肆老板哈哈大笑，“我便知道这么问你就会上当，我是独生子，并无兄弟。”

    王布衣也不恼怒，静静待老板笑完，又认真的重复了一句，“你真的有一个兄弟。”

    老板因为为算命人的认真表情有些愕然。

    旁边一名抹桌子的五十多岁妇女忽然呜呜的哭起来。老板连忙上前，“娘，您怎么哭了？哪里受伤了么，早就叫您在家里享清福就好了，您偏要来做东做西的忙活。”

    “那位……先生说得不错，你……你其实有个孪生哥哥，三十多年前我逃难来找你们爹爹，当时已经怀了你们兄弟两，结果在路上动了胎气，生下你和你哥哥。当时我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这样下去三个人都活不了，便把你哥哥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富商，换了十两银子，才有了路费。找到你爹爹以后怕被责怪，一直不敢对家里人说，只说生了你一个……呜呜……”妇人哀哀的哭叫起来，“我憋在心里苦了几十年啊，想死我的大儿啊……”

    “娘，娘，你还好吧……”老板连忙安抚着妇人，叫了几个人把他娘扶进内室休息。

    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然后等老板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愕然发现排队等着算命的人已经把他家店门口堵满了。即便是他自己想再请那位王布衣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有儿子，恐怕也要排到明天了。

    很快，王布衣在洪洲城出名了。他几乎看相、算卦、测字、请仙无一不通，甚至还会施展一些玄妙的法术。

    比如说隔空取物。

    比如说把桌上的花生米变成蝴蝶，而那在冬天是根本不会出现的生物。

    又或者将一颗炒过的西瓜子种入地下，让它发芽开花，并在半盏茶的时间内结出了五颗新鲜美味的西瓜。

    种种事迹在大街小巷上为人传诵。更让人称道的是，这位王布衣并未依仗着自己的神奇能力来敛财，或者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抬高自己地位，反而一再声明那些法术只是障眼法，镜花水月，让大家不要执迷其中。这种态度，让人对他谦逊踏实的为人风格更为欣赏。

    于是在三天之后，化名为王布衣的王简如愿以偿的和那位仙乡使者见面了。

    是在以某位乡绅名义举办的私人宴会上。

    仙乡使者是位外貌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

    坐在王简旁桌，饶有兴趣的向王简上下打量。似乎这位使者的修行不禁酒色，身边坐着两位绝色的歌姬。

    而王简也在观察他，他有呼吸，有心跳，有欲望，没有感应到特别的力量。表现得更象一位世俗的纨绔子弟，而不象仙人。

    很明显使者大人听过王布衣的事情起了争胜之心，酒宴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之后，他忽然站起来说道，“感谢主人翁款待的盛情，我希望能与王先生一道表现一些法术，为大家饮酒助兴，不知王先生意下如何？”

    王简起来抱拳道，“敢不依从，不过在下法力低微，在列位面前献丑了。”

    旁人哄然叫好。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何处是仙乡（三）

    使者噗的吹了气。

    大厅内所有的灯光忽然都熄了。免不得有些胆小的侍女低叫起来。

    使者将面前的酒杯朝空中洒去，杯中的残酒并未掉落下来，一颗颗小水珠开始发出柔和的幽蓝色的光芒。

    宛如璀璨的星光。

    “好美啊。”

    人群中纷纷传来这样的声音。

    王简看了一会，命侍女拿了水盆过来。将手放入水中，嘴里念咒，水面的波动渐渐平稳，然后结了一层薄冰。

    王简将手抬起，圆形的冰块随之浮起，慢慢上升到大厅天顶，发出淡黄色的明亮的光芒。

    宛如明月。

    室内一下子明亮了很多。

    使者大人点点头，拍了拍手，一些绿色的小芽开始从天花板，地上，甚至是客人们的桌上钻了出来。

    这些嫩芽迅速生长，藤蔓顺着墙壁、柱子爬得满屋都是，眨眼间便结了花苞，各种世所未见的奇花竞相开放，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芳香。

    王简敲了敲桌子，只见无数蝴蝶从他掌心飞出，彩色斑斓，在花叶间翩翩起舞。

    使者大人看了他一眼，“不过如此。”再度拍手时，植物仿佛进入了秋天，叶子变成金色，花朵凋谢。

    随即在花托的地方结出了果实，逐渐变大、成熟。

    “哦哦。”人们啧啧称奇。

    熟透了的果实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拳头那么大个的葡萄。

    脸盆那么大的橘子。

    一串有数十个，象碗那么大一个的桑葚。

    甜瓜、雪梨、枇杷……

    还有更多奇怪的果实。

    在冬天，即使是普通的水果也是罕见，大富人家费尽人力物力窖藏，能吃的不过是百中留一罢了，味道又还次一等。看着眼前这些新鲜美味的水果，就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些水果能吃吗？”

    使者微笑一下，挥了挥衣袖，众人一惊，却见眼前一花，厅内不知道何时多了数十位衣带飘飘的女子。

    仔细一看，无一不是罕见的国色，衣饰无不华丽精美，气质如仙，温婉如花。见她们飞上飞下，轻舒玉臂，将果实一一摘下，奉上各桌。瞬时席间环佩叮当，暗香似兰似馨。

    也不知道这些女子是怪是仙，虽然有人心猿意马，倒不敢动手动脚。

    大家畅快的吃起来。

    “真是香甜啊。”

    “整个肠胃都舒畅起来了。”

    “这种感觉，吃下去仿佛就能成仙一样。”

    “能在冬天吃到这么新鲜的水果，倒是快活似神仙了。”

    王简也吃了起来。入口的爽脆甘甜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那位使者施展的术王简看不破。

    王简也曾经施展过类似的法术。让一颗瓜子从小芽迅速到开花结果。但是，那些都是幻术，而最后的西瓜，是从小青那季节混乱的后院得来的，顺手就作为道具了。

    但是眼前的奇花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从未见过的品种，是不可能预先准备好的。那样看来，即使他真的是有所图谋的人，也远非一般的江湖术士。王简越发告诉自己要小心谨慎。

    王简很爽快在众人面前认输，“在下原本久仰使者大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才知自己那点些末小技，和大人比较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仙乡使者矜持的微笑道，“同道之人，不必这么客气了。”

    “如果有机会，还希望使者大人能多多提点才好。”

    “好说好说。”使者大人很高兴的样子。

    比起一般人的奉承百句，还是对手的夸奖更让人欢喜吧。

    在王简享受宴会的美食和歌舞的时候，胡七郎正在覆盖着薄雪的山路上行走。

    泥泞难行，枯枝败草沟攀衣带十分恼人，七郎纵身一跃，索性化作白狐疾奔起来。

    一直追寻那股带着淡淡腐臭的森冷怨气到了山谷深处。

    远远的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

    七郎小心翼翼的靠近。

    一群鬼怪围着两具尸体大肆咀嚼。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血肉和着骨头囫囵着吃进肚子里。

    但可悲的是，不到半刻被咀嚼的粉碎的肉酱又从半透明状的身体下端漏了出来。

    “好饿啊，好饿啊。”

    “这是最后的两个人了，明天怎么办呢？”

    “如此美味的血食，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吃完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家伙，偷走了我们的宝物，让我们要忍受饥饿的痛苦。”

    “可恨的结界把我们困在这里，又没办法出去追那家伙，又没有了可吃的东西，这样下去我会饿疯的。”

    一只鬼恨恨的咬了一口身边的树木，那棵碗口粗细的松树被他一口咬了一半，嘴里咀嚼了两下，“呸”的吐出来。

    “难吃。”

    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饿鬼，七郎皱皱眉头，蹑起爪子，悄悄向后退去。

    忽然觉得身体悬至半空。

    回身一看，一只青色的大鬼抓住他的尾巴，大步走了出来向众鬼说道，“看我抓住了什么，有了它又能多撑半会。”

    众鬼闻言抬头看来，一双双闪着冥火的眼睛显露出贪婪的眼神……

    那位使者大人似乎相当赏识王简。宴会之后再三邀请王简搬到他那里住，王简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偌大的客栈中只住着他们两位客人。奔走服侍的下人们似乎都不是此世之人，他们会突然出现，完成某件工作后又突然消失，到了下一次，出现的又是另外一副面孔的新人。

    至于饮食更加不用担心，从早到晚都有人宴请，还经常有人送来精美的食物。

    现在每逢邀约，请柬上往往也有王布衣的名字。

    来往了几日，渐渐和使者相处有些熟捻起来。略略作无心状的与他聊些修道、炼丹、玉液之事，往往被他岔开话题，最爱谈的内容无非是吃喝玩乐。

    听得王简说起京城的繁华热闹，使者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世间还有如此地方，得空倒要去瞧瞧。”

    又说道，“天下间最好吃的最好喝的，最美的女人，最美的景色我全都见识过，只差没有尝过万人之上的权力的滋味了。”

    王简镇定着自己面色不变。

    那句话的意思是在觊觎皇帝的位置吗？

    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失言，使者将话题轻轻扯开了去。

    “对了，你想不想去仙乡一看？”

    王简有些愕然，随后道，“那自然是想的了，只怕没这福气。”

    “就在今晚，我答应了带几个人去，你也一起来吧，也许你能遇上仙缘留在那里也不一定。”

    “那真是太感激使者大人了。”

    使者微微笑道，“仙乡是个会让你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时候，旅店后门悄悄进来了几位客人。

    曾经在酒宴上见过的面孔，身份都是非富则贵的人。

    使者大人向大家叮嘱道，“在仙乡无论看到何种景象，绝不得向他人提及。每个人缘法不同，在那里能留的时间也不一样，少则三天，多则七天，福缘深厚的人，方能成为那里的永久居民。若是想提前回来，只要默念三声‘回去’，自然会出来，只不过下次若想再入仙乡，未必就有这机会了。”

    众人自然点头记下。

    王简闻言已是暗暗警惕，为防使者真的用什么迷药，还闭住气息。

    使者抬头看看天，“恩，时间到了。”

    话音似仍然在耳边萦绕，王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已不在旅店房间里。

    无边的幽暗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他人声息。

    试着往前走了十几步，发现远处有一道细微的白光。

    朝着光亮走去。

    象是走过了某个崖壁的裂缝，穿过之后，王简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绿色的草地。

    返身望去，身后也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仿佛自己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的。

    四下无人，风声簌簌，齐膝高的草叶随风舞动。

    蔚蓝的天空，金色温暖的阳光。

    不会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吧，这个世界。

    王简驻望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去。

    觉得有些口渴了，听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循声而去，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王简用手碰着溪水喝了几口。

    然后抬起头来。

    对面有几棵垂柳，一棵树下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王简有些不可置信，连忙趟水而过。

    “小青，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青摸摸鼻子，“露珠担心你啊，叫我跟过来看看，我刚刚到了那间客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转眼就到这里了。”

    “有没有什么发现？”

    小青摇摇头，“好象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走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

    王简说道，“那位使者大人说只要心里默念‘回去’三遍就能回去，我们试试看。”实在是不希望拖累小青和他一起涉险。

    默念三遍“回去”之后，再睁开眼，还是在溪边，小青也睁开眼，对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没用？难道那位使者大人起了疑心，故意要引我入陷阱？”王简恼恨道，“我早该想到的，他哪有那么好接近，只是不该把你也连累进来。”

    小青淡淡一笑，“也还好，这里也没那么糟糕，我们再四处找找，说不定还有另外的出路。”

    “恩。”

    “不过，我有些饿了。”

    “啊，”王简四下看看，“这里有蘑菇。”

    真的，开始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草丛中有一窝一窝的蘑菇，大大小小簇在一起，看上去甚是鲜美。

    王简解下腰间的皮囊，一样一样的从里面掏出锅、碗、勺等家什来。

    “亏你身边还带着这些东西到处跑。”小青笑道。

    “没办法，经常在荒山野岭的地方落脚，带着这些东西，好歹能吃点热乎的。”

    “这水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鱼……”王简喃喃说道。

    忽然眼前水光一闪，一尾红鳞鲤鱼悠悠游过。

    王简大喜，卷起袖子下水，很快把鱼抓到。

    “看来我们有蘑菇汤和烤鱼两道菜了。”

    把蘑菇洗了洗丢进锅子里，又从溪里接了水。

    看四下没有可烧的，干脆把火灵召唤出来让他在锅子底下蹲着。

    小青看着委屈的蹲在锅子下的火灵的那张臭脸，忍不住大笑起来。

    王简在水边剖鱼，无意中看到小青的笑颜。

    如果就这样过下去的话……也是很幸福的吧……

    太阳升起，洪洲城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迎来新的一天。

    早市上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烧饼、各色果子、稀粥等等的小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卖包子的老张伯忽见前面来了位年轻俊美的斯文公子，连忙笑着招揽生意，“客人可要来两个包子？我这里的包子可是有名的皮薄馅多，包你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小心连舌头都吞下去。”

    只见那位公子眼神木然，忽的一伸手，大开嘴巴，把一抽屉包子一个个倒入，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一笼包子就不见了。

    接着又是一笼。

    老张伯倒抽了一口冷气，“客人……你……你小心烫……”

    一句话工夫，面前的蒸笼又少了三个。

    那位公子发出与容貌完全不符的沙哑话音，“这个味道，好久没尝过了……”

    转眼瞄见旁边的烧饼铺子，走过去一伸手，数十个烧饼对折叠了一下，又是一口吞进肚里。

    “公子……你还没付钱呢。”老张伯已觉得有些异样，壮着胆子追上去说道。

    “恩？”白衣公子回过头来，表情狰狞扭曲，双眼冒出绿色的冥火。

    “鬼啊！”老张伯往后一倒，爬起来后连摊子也不顾，连滚带爬的跑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四下逃窜。

    “好吃，好吃。”

    无视外界的混乱，胡七郎满嘴的油污，继续抓吃起面前的食物来。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何处是仙乡（四）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空中太阳的位置似乎没有变过。偌大的世界中只听到自己和小青踩着草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

    “好安静。”王简说道，“太安静了。”

    转向小青问道，“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会啊，还好。”

    “走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出口，也没发现其他人，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没关系，这里也还不错，天气总是这么暖和，又有食物，总能过下去。”

    当他们觉得肚子饿的时候，总能适时的在周围找到能吃的东西。甚至有一次王简在一块奇怪的冒着热气的石头里发现了二碗煮好的鲜肉馄饨……

    “咦，你看那边。”小青指向天边。

    一直平直的天际线有了些微起伏。

    连忙走近一些细看。

    “好象是……村庄。”王简大喜，“终于有人烟了，可以打听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渐渐出现小路。

    路面变宽，两边是果实累累的树木和稻田。

    稀稀疏疏的人影在田间劳作。

    走进村落，但见屋前屋后，各色繁花满树，房舍整洁宽敞，村中男女老少，都是和蔼可亲，与人笑语。

    王简向一位闲坐在酒坊前摇扇的老者询问，“老大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说道，“我们这村叫百家村。”

    “我是说……这个……”王简指了指天和地，“这个大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奇怪的打量他一下，“大的？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当真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叫什么地方？这里不就是这里了？”

    “可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的？”

    “我可不知，这里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离开？等到时间到该走的时候，自然便会离开的。”

    王简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问道，“那村上可有客栈投宿？”

    “这里空房子甚多，都是无主之物，选你喜欢的住进去罢了。”

    只得暂时找房住下。

    所住的屋舍是一栋洁净的四室房子。篱笆围墙，间有紫藤小花蜿蜒而上。小院中有株不知名的奇树，满树琼花，花如杯大，花瓣如爪，异香袭袭，但风过处，花瓣如急雨，纷纷落下，令人目迷思暇。

    在这里住了两天。每日以村子为中心向四方探索出口。

    这里的村民白日下田或收拾果子，夜晚在村头点起篝火，男女老少载歌载舞，饮酒说乡谈为乐。平素邻里和睦，常互相馈赠自家食物，自己所有，也与人分享。少许劳作，便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王简只觉得这里舒适安逸，远非外面风雨江湖可比。

    渐渐的没有开始那么焦虑。

    和小青探寻出口的旅程，变得更象游山玩水。

    逍遥之余，偶尔也会想起外面的人。

    “露珠傲广他们等这么多天都没见你回去，一定会着急的，小米和小麦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王简说道。

    “露珠？傲广？是谁啊？”小青茫然的问道。

    王简略一迟疑，也自反问，“是啊，是谁？”

    某个人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觉得有些迷糊，转瞬之后又觉得心中轻松无比，甚是快意。

    既然外面了无牵挂，怎么还会急着回去。

    与小青日益情厚，真正享受起这里的日子来。

    那天村中老者做寿，请了全村人喝酒，王简携了小青同去。

    有名黑衣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看见他们后表情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便远远的跟着他们。

    王简觉得那人神情不善，“那个人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小青回头看一眼，“也许和我们一样去贺寿吧。”

    村前开了几十桌酒席，四邻齐坐，很是热闹。黑衣男子恰恰坐他们这一桌。

    同席之人与他们玩笑道，“两位来此地这么久，下次该轮到你们请我们喝喜酒了罢。”

    “是啊是啊，两位男才女貌，佳偶天成，真要请我们大吃一顿才好。”

    旁人纷纷凑趣。

    王简大窘，尤恐小青介意，回头看去，小青只是含笑不语。

    王简满心喜乐。

    忽然觉得那位黑衣男子眼神不善，紧紧的盯住自己。

    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这日发现一座小山，景色秀丽，有小溪流水，特意回来叫小青一起去赏玩。

    山路崎岖难行，行至山顶，小青踩到石子一滑，差点跌倒，王简连忙扶住。

    肌肤相触之下，两人都是一震。

    然后保持着那种暧昧的姿势站着，良久无声。

    突然劲风袭来。

    王简一凛，与小青急退。

    “什么人？”

    黑衣男子从树影深处缓缓浮现出来。

    “我们见过的……”

    王简觉得四周威压之势越来越重。

    “不过我一般每次用不同的面貌出现，认不出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人虽然对着王简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小青。

    奇异的红色流光在其眸子里一闪而过。

    “你是……”王简觉得有些印象，却又模糊一团想不起来。

    “其实你就这样留在这个世界也满合我心意，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这么看不顺眼呢？”黑衣男子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以单手支额，看向小青，“明明知道是假的……”

    “可还是很不顺眼啊……”

    说出此话的同时，狠狠的一脚向王简踢来。

    王简运力双臂来挡，却觉对方力道大得出奇，身体不受控制的随力飞向高空。

    “啊——”

    小青伸出手来，似乎想牵住他的手。

    王简的指尖只勾住了小青的衣袖，“嘶啦”一声撕下一截来，便两相分开。

    俯瞰着离小青越来越远，下方的世界有黑雾从最外围的天际开始逐渐向中心吞噬。

    村落。稻田。果林。

    此山，此水，此人。

    然后到了小青脚下，向上蔓延。

    最后，那双清冷如烟的眼睛也被黑暗湮没。

    完全黑暗的世界。

    “不要！”

    王简猛的抬头，“哐啷”一声，头部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疼痛难忍。

    觉得气闷得紧，上下摸索，发觉自己好象被困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里。

    吐气喝声，右拳运力向上一劈，顿时木屑飞溅，日光透了进来。

    寒冷的空气让人顿时心神一清，王简大口喘息着。

    所在的地方象是个义庄，阴暗的房间里摆满了棺材，地上纸钱乱飞。

    活动了一下僵直发麻的四肢，王简从棺材中慢慢走出来，一面回想发生的事情。

    是个梦吧。被别人操纵的梦。

    如果不是遇上赤目的话，或许就这样永远留在那个虚幻的世界了。

    可是——

    展开紧握的拳头，一块素色衣料静静的躺在手心。

    王简合上手掌，攥紧那块衣料，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

    “如果不是龙大人认出了那位鬼眼，恐怕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呢。”使者端坐于上方，微笑着叹息一声，“世俗之人总是难以理解，我们这样的人能力稍微强大一点，别人就惟恐我们会做什么坏事一样。”

    “使者您早就跳出红尘，不用理会那些愚民的想法。在下的姨丈在京城为官，早就传来消息上面可能会派人下来调查使者大人，因此我吩咐下面要注意生人面孔。那位鬼眼右眼青色，这个特征倒明显得很。”龙知府回答道，“只是，他到底是朝廷中人，这么处置了他不会有什么纰漏罢。”

    “你放心好了，牵连不到你的。中了我的术的人没有伤痕也查不出死因，你只要报他个忽发急病，便一了百了了。”

    “是是，我们还送了他一口上好的棺木，算是对得起他。”

    说完，两人相对大笑。

    “进住仙乡的事，还希望使者大人要多多帮忙才好。”

    “这个自然，龙知府请放心。”

    忽然听见外面轰然一声，两人连忙出去查看，见旅店的两扇大门仆在地上，而王简正站在院中。

    “居然还能出来……”使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王简的目光直盯着他，一步步逼近。

    他的脚步很稳，四周的气流激荡，仿佛生出无形的风在他身边盘旋。

    指了指使者，“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今天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使者此时已经镇静了下来，微笑道，“你我实力如何，彼此自知，何苦呢，乖乖的在那个世界享乐不是很好。”

    王简怒急，回身一带，手里多了把寒光闪闪的短剑，直攻过来。

    龙知府见状，早就偷偷躲到一边去了。

    使者冷笑一声，闭目抚了一下胸口，青光咋现，院子里顿时多了十几只形象各异的鬼怪。

    都是青色的皮肤，身有两人多高，一下子把整个院子塞满了。

    以鹰鹫扑食的姿势向王简扑去。

    王简随手一把符纸飞出，打到青鬼们身上火花四溅。

    倒下去四只，化作青烟四散，但是使者又召唤出新的鬼怪源源不断的继续扑上来。

    双方缠斗在一起。

    王简召唤出了五灵组成了五行阵法，借助他们的力量暂时能保持平手的状态。

    可是看对方的神情，似乎可以无限制的召唤出这些妖鬼来，并且不费吹灰之力。

    那位使者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难道没有弱点吗？

    王简觉得有些气馁，这次自己实在是冲动了些，没有思虑周祥。

    正在此时，一道白色的人影从空中飞下，直击使者。

    使者大惊，一挥手多出了个光盾，堪堪挡住。

    胡七郎俊美的面孔狰狞似鬼，十指伸出锋利的爪尖，挥手之间隐然有风雷之声，以古怪喑哑的嗓音吼道，“臭小子，把宝物还来！”

    王简有些不明就理。

    胡七郎转向他，忽然神情一变，恢复成原本的声音说道，“王简，这家伙全靠身有宝物才这么厉害，抢过来才能拿下他！”

    王简来不及细问，从包围圈中一跃而起，直接对使者攻了过来。

    使者听人道破了自己的海底眼，更是慌神，召唤出了更多的怪物。层层叠叠，把自己团团围住。

    见把王简和胡七郎暂时困着，终于松了口气。略一松神，忽然觉得胸前一凉。大惊看去，胸前衣服已被利刃割开，一个只有半人身高的小型王简手中正握着那颗带给自己财富和力量的宝珠跑开来。

    原来王简乘乱的时候先以分身术转移敌人视线，真身却变小在旁伺机而动，此时一击得手。

    使者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竭力伸向那颗宝珠，“——不——”。

    失去宝物的同时，他似乎也失去了力量，外在的和内心的，整个人颓然倒地。

    院中被召唤出来的鬼怪瞬间消失了，干净得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王简长舒一口气，恢复成原来的身形，院中另外一个王简走了过来，合成一人。

    向胡七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郎身形忽然奇怪的扭曲起来，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一个半透明的鬼影从他身上剥离出来。

    然后以半蹲踞的姿势跪在七郎身后。

    “这位是赤石峰的青鬼大人。”七郎说道，“一切都要从你手中这颗宝珠说起。”

    “我们这一族原本是大隋的军人，战乱之中与大队失散，躲入了赤石峰。”青鬼说道。

    “当时又碰上大雪封山，我们一队人迷了路，在山里乱转，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后来，连树皮草根我们也啃，可是，最后到了连那些都吃完的时候……我们……”

    青鬼双眼中的鬼火忽然跳了一下，“……实在是饿得不行，我们吃了自己受伤的同伴……”

    青鬼停了一下，四周一片寂静。

    “当然，我们也没有好结果，全都困死山中。不过因为吃了人肉受到上天的诅咒，灵魂不得安息，成为饿鬼，永生永世被饥饿的感觉折磨。”

    “无论吃什么食物，都无法品尝到它们的美味，无论吃多少食物，都没法填饱肚子，只有鲜活的血肉能稍稍缓解，但是这样一来，又加重了我们的罪孽，让诅咒的时间更长。”

    “几百年前，有位高人知道了我们的情况，觉得我们很可怜，便取了佛祖的舍利专门为我们修炼了那件宝物。”

    王简手中的宝珠发出柔和的光芒，即便是白昼也无法掩盖它的光华。

    “名曰离相珠。人心种种欲念都能在其中得到满足，而拥有它的人更能得到将幻境中的东西‘物化’到现实世界的力量。”青鬼说道，“多亏宝珠的力量，让我们能安安静静的在赤石峰长眠。”

    “谁知道那个家伙，”青鬼指了指，“某天误打误撞闯进了我们长眠的幻境，见他可怜，我们就收留了他。哪知他无意中探知了宝珠的秘密，起了贼心，居然将宝珠偷走……”

    胡七郎点头道，“他说的是真的，赤石峰附近又下了结界，他们没办法前来追寻，所以我只好将身体暂时借给青鬼大人……只可惜山下那一村人无辜惨死。”

    王简听到那件惨案是因青鬼一族造成，望着他的目光不禁转寒。

    青鬼毫不畏惧，直视王简道，“我知道我们罪孽深重，可是，这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如果不想继续还有人因此遇害，请把离相珠还给我，让我们早日重新沉睡。直到……”

    青鬼的声音听起来无限疲倦，“上天对我们的诅咒惩罚期满，或是寻找到能将我们消灭的力量……”

    迟疑一会，王简将手中的离相珠掷了过去。

    青鬼大喜，牢牢接住。

    转身欲走时，瞥见了那位使者。

    “你么，当初接受你入了伙，我们对同伴向来是不离不弃的，自然要带你一起回去。”

    使者瑟瑟的挪向王简那边，“不要，救救我，你不是斩妖除魔的道门中人吗？保护人类是你的工作吧，别让他带走我！”

    王简看他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你自己还没发现吗？”

    “什么？”

    使者惊恐的问道，“什么呀……”

    他无意中看到自己的手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半透明的雾状。

    “原来我早就死了？这……这不可能……”

    之前能够维持人形的样子而不自知，全因离相珠给予妄念物化的力量。

    “所以，你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呢。”七郎轻笑道。

    青鬼拖住使者的一只脚向外拖去，后者犹自不断挣扎，“不要，放开我！我不想回那个世界……”

    惨呼声逐渐远去。

    七郎侧首问道，“那个世界你去过了吧。”

    “恩。”

    “能满足一切欲念，还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那家伙要叫得那么凄惨？活象要进地狱一样。”

    “也许他发现了吧，比起随心所欲的幻境来，还是有挫折和磨难的真实世界更有趣一点。”

    “那你觉得呢？”

    “……”王简沉默着没有回答。

    怀中藏着的那一幅衣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啊哟，那位青鬼大人，占了我的身体吃了这么多东西，撑死我了。”胡七郎摩挲着肚子向屋里走去，“我先要歇一歇。睡个午觉再回去吧。”

    看着王简不动，“你不睡一下么？”

    “……”

    “恩？你说什么？”

    “……如果我睡过头不起来，你会叫醒我吧。”王简说道。

    “那是自然，你放心好了，我的牙齿可锋利了。”胡七郎亮出雪白发亮的牙齿。

    王简微笑了起来，是有些寂寥的笑容。

    *******************************************************

    “天。”

    “天天……”

    “点点……”

    “大树。”

    “大须。”

    “须须……”

    小青抱着小米和小麦，坐在温暖的阳光中。听着她们含糊不清牙牙学语的声音，觉得怀中嫩嫩的小身子特别可爱。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你来啦。”

    “恩。”

    “这次居然是真人前来。”

    “这次有比较长的时间，请我喝茶的话，可以跟你说完上次没讲完的故事……”黑衣男子笑道。

    “耶……”小青抓住小麦的小手轻轻鼓掌，“我们有新故事听了。”

    悠悠茶香之中，赤目的声音在树下响起。

    “另外一个版本的桃花源记。”

    “从前，有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喜欢赌博，把父母留下的财产都输尽了，不得已靠山中采药为生。结果有次冬日进山，遇见了大雪阻路，饥寒而死。但是他的魂魄不知，在山中四处飘荡，无意中居然发现了一片温暖碧绿的草地，他顺着草原走了过去……”

正文 第七十章 小黑的难题(一)

    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是娘。

    因为先天不足的关系，身子很弱，经常生病，家里也没钱看大夫。难受的时候娘总是把我抱在怀里，细细摩挲，一遍又一遍，轻轻哼着歌儿，直到我沉沉睡去。

    娘身上暖暖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

    也有爹爹，只是他好象不甚喜欢我。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

    我去问娘，爹爹是不是讨厌我，娘沉默不语，然后渐渐掉下泪来，所以我再也不敢问了。

    没关系，只要娘喜欢我，只要能在娘的身边，那就很好了……

    春日薄凉的微风中，后院的碧桃树又开花了。

    只见桃花不见叶。

    静下心来的时候，似乎能听见花苞绽放时的声音。宛如碎玉。

    小青午睡起来，发觉树下多了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

    颇为俊朗的脸上时常挂着阳光般的笑容,与身上浓郁的冥府气息截然不符。

    折了她家一大枝碧桃花，正在逗弄小米和小麦。

    或许是那种熟悉的气息的关系，两个小鬼一点也不认生，玩得兴高采烈。

    露珠已经在旁边的矮几上摆好了茶点款待。

    见小青出来，小米和小麦连忙踉踉跄跄的跑过来往她身上爬，一边吭哧吭哧的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青一手一个，索性在沿廊上坐了下来，“看看疯成什么样子了，一头的汗。”随手拿出一块方巾来替他们擦拭。

    却笑看着树下那人，“小黑又跑出来闲逛？还折了我那么大一枝桃花，来年做出桃花酒少了你那一份，可别怪我。”

    “嘿嘿，”小黑连忙把花往草丛中一丢，“你这桃花树枝桠多了，我是帮着修剪修剪，保证它开的花又多又香。”

    小青但笑不语。

    “你家露珠的手艺见长啊，若是出去开个糕点铺子保管生意兴隆。”小黑咬了一大口紫糯米糕，开始闲扯起来。

    小青见他神色不太自然，想是有什么事，也不说破，只是随意应答，倒要看看他想如何。

    渐渐将话题引到一双鬼婴身上。

    “你这两个孩儿，当天与她们身生父母也算认识，现在这么天真可爱，我一见就喜欢，当真有缘。”小黑说道。

    “既然如此，也不见你给点见面礼？”

    小黑脸一僵，浑身上下摸了摸，最后带着有些肉痛的表情摸出两只玉镯来，“这是昔年府君所赠，静心防魔，最适合不过。”

    小青笑意盈盈的接过，这镯子玉质通透，触手生温，果然是好玉，便给小米和小麦一人一个带上。玉镯一经人体，便生效应，立时缩小，刚好箍在两个小鬼手腕上。

    “手镯其实应该带一对的。”小青有些意犹未尽。

    “咳咳，今天天气很好啊。”小黑开始转移话题……

    “正好闲着没事，我想带着小米和小麦出去玩，可以吗？”小黑小心的问道。

    “她们虽是鬼婴却已重筑肉身，你确定你不是想把她们带回地府去玩？”

    “不敢不敢，真的就是觉得她们可爱，在外面玩一会就回来。”

    “那要回来吃晚饭哦，有点磕着碰着可找你算帐。”

    “那是当然……”

    小黑抱着小米和小麦踱了出去。

    露珠有些不放心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古古怪怪的，黑无常大人不会对她们做什么吧。”

    小青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那倒不会，不过一定是有什么事呢。”

    转向露珠问道，“要不要跟去看看？”

    “呵呵。”

    小黑带着两名女婴来到离此地不过五十多里的康阳镇上。

    向阴阳道借路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小镇外田地里种满了大片大片的油菜，正值花期，一眼望去，满目金黄。

    小黑并没有往镇里去，从花田的小路穿过，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去。

    山底有一棵大榕树，至少有三人合围那么粗，也不知道生长几百年了。

    把小米和小麦放到旁边草地上，说道，“你们自己随便玩吧。”

    小米和小麦格外兴奋，早就被黄灿灿的油菜花和各种昆虫吸引了目光，四下乱爬。

    当阳光从正午开始逐渐变弱时,四周也偶而出现了“行人”。

    路过的妖怪中有一个海和尚。

    通常是居住在海里的怪物，没有头发，外形天生与佛像相似，时常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词，但未必是在念佛经。

    往这边看了一眼，“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可爱娃娃。”

    小米立刻对海和尚头顶一颗红色的大圆石头产生了兴趣。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一瞬间那颗石头已经到了她手里。

    仔细端详了一下，随手就往嘴里送，弄得一身口水。

    海和尚大惊失色，那离水石可是他能在陆地上生活的法宝，若是离得久了，只怕海和尚会变成干贝。

    “臭小鬼，快还给我!”他挥舞着拳头跑过来。

    小米咯咯的笑着，把圆石头扔给不远处的小麦。

    “喂，喂！”

    却有个路过的狗头妖怪看到了，眼睛一亮，“是球啊，拣球玩吗？”

    “嗷呜”一声兴奋的扑了上去。

    “诶，好象很热闹的样子啊。”

    “看上去很好玩。”

    “玩玩看吧。”

    陆续有妖怪加入这场游戏。

    大概都很无聊吧。

    小黑点点头，不象他预料的那样，不过效果似乎更好。

    他走向那棵大榕树。

    繁盛的树冠遮盖住大片土地，盘根错节的树根部分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在日光中身影几乎淡至透明，四、五岁左右的男童，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

    以双手抱膝的姿势缩坐在那里，望着小米那边喧闹的地方，眼神里隐隐有渴望。

    小黑走到他身边坐下，尽量用很平淡轻松的语气打招呼道，“天气很好诶。”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警惕的表情，没有回答。

    “怎么不过去跟他们玩呢？”小黑越发柔和了。

    “我在等我娘来接我。”

    男童说道，“我娘叫我在这里等她的，如果我跑远了，我娘就找不到我了。”

    “不会的，我正好累了，要在这里休息，如果你娘来找你，我会告诉她到那边去找你的。”

    男童有些犹豫。

    “去玩吧，你会很开心的。”小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那孩子站了起来，似乎想向那边热闹欢笑的地方迈出一步。

    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不去了，万一娘要是找不到我，她会很伤心的。”

    小黑叹了口气，不再出声。

    看看天色不早了，随即起身，把小米和小麦抱了往回走。

    忍不住转身又看了一眼，绚烂的霞光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更显孤寂。

    怀中的小米和小麦这时咯咯笑了出来，双手以索抱的姿势伸向自己身后的地方。

    不用回头，小黑也知道那里站立的应该是那位青姬大人。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华(三）

    “噶嘣”一声，细微的头发迸裂的声音。

    细网消失不见。

    几截发丝从空中缓缓飘落。

    赤目不动声色的顺手将发丝纳入袖中。

    小蛇见危险消失，簌簌的扇动翅膀飞到赤目身边，缠上他的手臂。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向赤目脸上蹭去，仿佛在撒娇一般。

    “果然和你有关啊。”小青放下手来。

    “你好象没问过我。”赤目露出无辜的笑容，“我是头脑笨拙的妖怪，如果你不直接问我的话，我是听不懂你意思的。”

    “明明是妖怪，就不要学人类的狡辩……”

    “这是我的新宠物，风翼蛇，也有人叫它做美人蛇的。”赤目说道。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小蛇的外貌又开始发生变化，头部逐渐变成一个女人的头颅，看发型和首饰，应该是更早远时代的打扮。

    “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力量，因此在众妖之中生存下来的数量很少，”那个女人的面目象隔着云雾一般，你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那人的五官，但仔细看的时候却看不清楚，“唯一用来防身和捕食的技能，就只有变形而已。”赤目说道。

    “它能变出你心里想的任何人的面孔。”

    小青看着那个头颅的侧影，脑海中将其与在木簪子幻影中看到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现在还是个孩子，好好养的话，大概在五十到一百年之后就能变成初生体，能变出人类的上半身出来，三百年之后，就能变成完整的人形了。”

    蛇身人头的女人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赤目。

    “它只能吃人的脑髓吗？”小青问道。

    “其他食物也吃的，不过它最喜欢吃人的脑髓，对它的变形和成长速度都有好处。”

    赤目望了望地上那件衣服，鹤氅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来，赤目轻轻揭过，小蛇恢复了原形爬进衣服的花纹间，渐渐隐去身形。

    他把衣服递了过来。

    小青不解的望着他。

    “送你了。”赤目说道，“我也没想到这衣服这么快就流转到江南来，你若知道必定会插手这件闲事，早就做好放弃的准备了。”

    “怎么？”小青说道，“你这么容易就放弃它？”

    “幻影毕竟是幻影，想通了也觉得挺无聊的，再说我上次弄伤了你，就当赔礼好了。”

    小青看看旁边，胡七郎露出有些焦虑的表情，想要又不敢出声。

    只得一笑接过，“谢谢了。”

    转手递给七郎。“你拿回去吧。”

    七郎大喜，端端正正做了个揖谢道，“多亏青姬大人帮忙，多谢赤目大人，总算能回去能交差了。”

    又向赤目行了个礼，不过由于过于畏惧，没敢开口说话。

    三人步出门外。

    “对了，好象忘了个人，那个被七郎你踢飞出去的男人呢？”

    “哦，刚才没注意，似乎是偷偷从后门躲出去了……”

    ……

    周秩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田间穿行。帽子丢了，两只靴子只剩一只，身上的衣服七散八落的挂在身上。

    极度的恐惧让他完全失去痛感，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盲目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但见前面的微光越来越亮，影影绰绰的人影纷扰往来，这才醒过神，发现自己跑了这一夜，已经跑回杭州城了。

    正是城门刚刚开启的时候。

    周秩生只觉得浑生疼痛，怕被熟悉的城卫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遮遮掩掩的混在一群小贩中进了城。

    天色还是蒙蒙亮，街上行人较少。

    周秩生慢慢的向家中挪去。每走一步，这大半夜所受的惊恐和疑惧就向上翻腾，逐渐化作愤怒而无处宣泄。

    “一定是那个老女人做的。”

    “她早就知道我和柳氏的事，却装得不动声色。”

    “安排好了圈套，等着我往里面跳，那几个怪人一定和她勾结……”

    “想偷偷将我一起铲除掉……”

    “把我当成傻瓜……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周秩生狠狠的一拳打在墙上，又痛得龇牙咧嘴。

    走到府邸的外围，忽然心动了动。后门小院那边有个狗洞，荒废很久了，被茂盛的杂草覆盖。

    如果从那里进去，就能避开下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进到内院。

    即使……做了什么事情，也不会被发觉。

    周秩生走到狗洞附近，张望附近没人，咬咬牙，钻了过去。

    从柴房顺手摸了把斧头。

    临近天亮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值夜的下人们多半躲懒，一路上没被任何人看见。

    在自己不回来的晚上，马氏一般都睡在佛堂。

    为了安静，佛堂外并没有准备下人居住的房间。

    径直进了佛堂。

    门并没有插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房间中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地板上不知道是谁没打扫干净，有一大片尘土。

    他一步一步的向床前走去。

    轻微的“咔嚓”一声，桌上的油灯被点燃了。

    房间突然明亮，让周秩生有些措手不及。

    自己的妻子，马氏端坐在床上。静静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回来啦。”

    “这么多年来，你晚上出去，从来都没这么早回来过呢，”马氏幽幽说道。

    “别装了，我今天已经打算跟你撕破脸了，”周秩生说道，“那件衣服，为什么会在小柳家的？”

    “那么漂亮的衣服，我这种老鸠婆哪配拥有，自然是要送到你心上人那里讨她欢心了，她有朝一日进了府里，我还得看她脸色过日子呢。”

    “老鸠婆”这个词，是周秩生和柳氏素日床上的私话，马氏这话说出来，他便放弃了最后一丝是巧合的可能。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周秩生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那是自然。”

    马氏平静的说道，“我操持这个家这么久，内外大都是我打点，你以为你身边会没我的人？我娘家是世家大族，关系如盘根大树，有什么你知道的隐秘的事情而我会不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知道，不过你算漏了一点，我居然能够活着回来，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周秩生慢慢走近。

    “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妖怪可不止一个哟。”

    仿佛没看见周秩生的动作，马氏微笑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过言灵童子的传说？”

    周秩生被那笑容引动一身颤栗，脚步略停了下来。

    什么言灵童子？本能的心上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是在天目镇附近出没的鬼怪，据说生前是拥有预言能力的巫童，死了之后化为厉鬼，喜欢出来找人陪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如果赢了的话，他会回答你提出的任何疑问，如果输了的话，就没办法再活着回来了，可惜，没听说过有人能赢的。”

    “原本他只能在天目镇附近出现的，不过有人发现只要踩上天目镇的泥土，言灵童子也会出现……”

    周秩生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泥土。

    “一，二，三，我们来玩捉迷藏，一，二，三，我们来玩捉迷藏。”马氏一下一下的拍起手来，表情忽然变得象个总角之龄的孩子。

    一双白皙瘦弱的手从地板上凭空伸出，抱住了周秩生的双腿。

    周秩生大骇，拼命挣扎着想挪动脚步，全身却如同失去知觉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连救命的呼声也喊不出来。

    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一名年约十多岁的少年，只有半截身子，面色惨白，带着浓烈的泥土气息，一点点的将他往地下拖。

    “我们来玩吧，来玩吧。”少年的表情似乎很愉悦。

    周秩生的身体仿佛落入柔软的泥沼，脖颈尽力向上伸展想延缓最后时刻的来临。

    最后眼中的世界，是佛龛里庄严美丽的观音像，以悲悯的笑容注视着芸芸众生。

    马氏凝视着周秩生消失的地方许久。眼泪开始滴落。

    “我哭什么，”她狠狠的抓住床沿，“我有儿子，我有家产田地，尽够过日子了，我还有什么好哭的，应该笑才对！”

    所以，她开始笑起来，并且越笑越大声，不过泪水还是一样的往下流。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熄灭了。

    …………

    胡七郎顺利的将鹤氅裘带回京城交差，谢大人很是夸奖了一番，将案卷和衣服一起收入库房。

    几天之后，库房忽然起火，在官方档案中，这件衣服及其相关的案卷统统化为空白。

    过了不久，一位大权在握的官员忽然在某夜暴毙身亡，仵作查不出死亡原因。

    或许还有其他情况相同的死者。只是声名没那么显赫。

    而且，以后，还可能会逐步增多。

    “看来，你的小宠物非但没死，而且成长得很好，说不定不用五十年就能进入初生体了。”

    小青和赤目坐在院中的碧桃树下，一边喝茶一边下五子棋。

    “恩。”赤目应道。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么？所以那么爽快把它交出去。”

    “恩，这个……我对人类的习性有信心……”赤目搔搔头，执着一颗棋子在盘上游疑不决。“不过，我可是真心送给你的，它现在是你的宠物。如果想要除掉它，也是很简单的事。”

    小青沉吟一会，“算了。真正杀人的只有人类自己……”

    “如果是王简来处理的话，一定会把衣服和风翼蛇统统毁掉的，所以才会说他不适合这件案子啊。”

    “说起来，胡家那小子比王简更适合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嘛。”

    “象王简那么耿直的人现在少有了……”小青这么说的时候，赤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怪异。

    “啪”的一声，小青放下一颗棋子，笑意盈盈的道，“成了，你输了哦。”

    “啊，你是故意跟我聊天扰乱我的视线。”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红泥小火炉煨着的茶壶冒着丝丝水汽，让人心里仍觉得有些许温暖。

篇外篇 人间好时节(王简)

    暮春时节。

    白天有些微微的热，不过，仍然是人感觉到舒适的程度。

    汴河两边的柳树正是吐絮时节，满天的飞絮如雪如雾，落地无声。

    若是文人见了，多半又会带酒吟出“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的话来，叹道是世间美景。

    “啊嚏！”，有人颇煞风景的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一副安静祥和的画面。

    王简无奈的揉揉鼻子。

    有些人对浪漫的东西会过敏……

    刚刚回到京城的王简和一个身形修长的白衣公子走在一起。

    看外貌应该是二十左右，清秀俊雅，眉眼间似乎永远带着微微的笑意。有时候脸上会浮现出稚子般的表情，宛如不通世故的少年。

    名字是胡七郎，年龄四百岁左右，身份眼下是开封府新任的缉捕使臣。

    在王简前往苏芳仙府期间，狐王派来这个人代替他处理京城的灵异事物。在王简回来以后，他丝毫没有该离去的自觉，相反在谢大人的赏识下，成了拿朝廷俸禄的正式捕快。

    两个人是在前往章府的路上。

    听说府里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询问章府派来的管家时，那人却支吾不语。

    所以，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章府主人章经函，吏部员外郎，正六品。今年三十八岁，或许是在官场混久了的缘故，外表看上去要更老成些。清瘦长须，两眼深凹，好象有几天没睡过好觉了，穿了一件普通的便服出来迎接客人。

    “有劳两位了，这次实在是家门不幸。”

    “如果能帮到大人，属下等必将全力而为。”王简说道，“府上到底是什么情形，能否跟我们说一下呢？”

    章经函的脸色顿时一变，迟疑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章家的一位名叫海棠的婢女。

    在某个夜晚，她在主人卧房外看见了奇怪的事情。

    虽然身份是卑微的婢女，不过年方十六，总有几分姿色，狡慧灵巧，章经函曾经与她欢好过几次。

    得到宠爱的女人便想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

    正妻之位或许不可能，至少能成为妾室吧。但是主人似乎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被照顾到只做些轻松的活计，有了些微权力，但婢女的身份仍然没有改变。与主人相好的事情隐隐约约似乎也被别人知道了，受到了其他下人的排挤和讽刺。

    之所以会夜夜盯着主人的卧室，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和仇恨吧。

    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看见夫人吴氏只着了单衣，散发赤足的走出来。

    第一个想法是也许她去如厕。不过房间里面就有一个很干净的小厕所，而且吴氏出身高贵，受过良好的教育，应该不会这么晚单独出来才对。

    海棠远远的跟着夫人。

    看着她穿过寂静无人的走廊和庭院，往最偏僻的后花园走去。

    或许是和什么人到那里约会吧。

    这样想着，海棠不禁高兴起来，如果能抓到夫人有通奸的行为，主人绝对会休了她才对，这样的话，别说是妾，或许凭着自己的青春美貌，能坐上正妻之位也不一定。

    汉朝重臣霍光之妻的显夫人，不也是婢女出身吗，抓住机会的话，焉知自己不能做霍显第二？

    夜晚的花园中，树影重叠，穿越其中的幽蓝月光，星星点点的披洒下来。

    黑暗的深处，传来女人似痛苦似欢娱的呻吟。

    海棠偷偷望去。

    吴氏衣裳凌乱，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用力仰向后方，双腿高抬，做交合之势。

    海棠虽已经人事，但看到如此激烈的野合场景，仍然有些脸红心跳。

    奸夫是谁呢？正好被树影遮住了，看不清楚。

    海棠伸出头去。

    耳廓不小心划过树叶，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伏在吴氏身上的男子抬起头来，转向这边。

    本来是背朝着海棠的方向的，当头转了三百六十度以后，身体应该也会随之转动才对，但那人只头硬生生的转了过来。

    海棠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第二天，海棠偷偷向章经函禀报了此事。

    当天晚上，章经函目睹了一遍海棠前夜看到的情形。

    有所不同的是，当他忍不住拔刀向那男人砍去的时候，那男人脸上忽然长出黄褐色的毛，身子也起了变化，以极快的速度扑了过来。

    章经函吓得抱头瘫倒在地。

    风声从头顶呼啸而过。

    落在一边男人穿的衣服象蝉蜕一样空空如也。

    高约十尺的墙头上蹲踞着一只野兽。两只眼睛露出莹绿色的光芒，长啸一声后凭空消失了。

    安静了几天。

    三天以后，吴氏又开始往后花园跑。似乎是被发现后那怪更加肆无忌惮，就连白天也开始来了。吴氏整天混混噩噩的，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

    把她用绳子捆在房里，派了一屋子婆子丫环守着，但是时间一到，绳子会自动断开，看守的人会昏迷过去，还是阻止不了。

    “……所以，请两位一定要帮帮我，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完全抛弃了上阶官员的自尊，章经函以低姿态向王简两人苦苦哀求着。

    “那么，尊夫人现在情形如何呢？”王简问道。

    “还……还在后花园……”章经函尴尬的回答。

    思虑良久，王简皱皱眉头，“目前我们不便前往，在不明白对方情况的条件下，很可能造成对您夫人的误伤，也会打草惊蛇……”从行囊中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这个等下趁您夫人清醒的时候，加半分朱砂研水喂她服下，就能不受邪侵，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待到上灯时再来拜访。”

    章经函连声应承，恭敬的将两人送出府门。

    回去的路上，胡七郎忍不住问道，“应该不会是道行很高的妖怪，我一个人冲进去都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鬼眼大人要如此谨慎呢？”

    “实际上，七郎实力上并不逊于我，一般的妖怪足够应付，为什么谢大人命令你不准单独行动，必须要跟随我呢？”

    “为什么呢，我也很奇怪啊，明明你不在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很漂亮的解决了啊。”

    “是因为七郎你不了解人心啊……”

    “诶？”

    “如果被外人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别人交合的丑态，你会觉得如何？”

    “觉得尴尬吧……”

    “但是在人间，就不止是尴尬而已，很可能就会有人因此事丧命。”

    “是吗……”

    夜幕降临，三更敲过以后。

    吴氏仍由一屋子婆子丫环团团围守。本来在床上昏睡，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线轻微的声音，充满了深情与温柔。

    想见你。爱你。

    想见你。爱你。

    仿佛梦魇中，吴氏听从了那声音的召唤。

    睁开眼，下床。

    看守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她慢慢走了出去，想叫喊的时候却发现全身都动弹不得，象前几夜一样的情形。

    穿过庭院，沿着走廊，赤着脚行走于寂静无人的夜色中，白色的衣襟随风起舞。

    妖艳无比的景色。

    途经的门无人自开。

    后花园里正是花开到荼靡的时节。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花香。

    声音诱惑她继续往花园深处走。

    一名美少年迎了上来，温柔的拉住她的手，饱含深情的在手指上印下一吻。

    是近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邪之美。

    拥她入怀，低低的在她耳边呢喃道，“我好想你。”

    “我也是。”

    “每一次见你我的害怕又多了一分，害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吴氏没有回答，少年有些奇怪。

    “呵呵……”

    “为什么笑？”

    吴氏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我笑，你的预言还满准的……”

    声音起了变化，容貌、身形也是。

    片刻之间，吴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笑眯眯的望着他。

    “你不是她，你是谁……”少年惊慌得想挣脱开来，可是两只衣袖被那人紧紧拽住，“快放开我，不然对你不客气！”

    “哦？”

    挣了几下没效果，那少年眼睛发出绿光，全身渐渐长出了兽类的毛。

    胡七郎觉得手中一轻，那怪已经挣脱衣物，恢复原形，飞跃上旁边的树梢。

    “你的气味，不是人类。”

    “不错。”带着些许轻笑，胡七郎悠然自得的仰望枝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不，不，”胡七郎拿出一块腰牌，“在下乃开封府的捕快，专门负责守卫京城治安，拿了朝廷俸禄，除妖本是在下份内职责。”

    “说谎！没听说过狐狸精当捕快的！”

    “你爱信不信！”

    “哼，看在是同为妖类的份上，这次就让让你！”黑影一跃，直接跳上墙头。

    “啊！”的一声惨叫，空气中仿佛树立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怪物一头撞上去。因为速度过快，被狠撞一下反弹回来，重重的摔落在地。

    摇了摇仍然发晕的头，那怪想爬起来，却发现脖子上冰凉，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架在那里，顿时不敢再动弹半分。

    王简从墙外跳了进来。

    “得手了吗？”

    “那是自然。”胡七郎冲趴在地上的妖怪努努嘴，“你布阵还满快的吗，还怕你赶不上呢。”

    王简慢慢走近，蹲下来仔细看看了，“原来是头豹子精。你与章府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淫人妇女，毁人名节呢？”

    “谁和他们有仇啊，我是来报恩的。”

    王简大吃一惊，“报恩？”

    “在很久以前，那位夫人曾经救过我一次。”

    那时的吴氏还是一个小女孩。有一天在集市上看见有人在卖一头受伤的小豹子。

    应该是无意中误入了猎人的陷阱吧，右后腿被夹断了。

    幼小的吴氏当时以为那是一只大猫，央求父母买下，并带回家中养伤。

    “既然是她救了你，为什么你反而要害她呢？”王简说道。

    “我没有啊，我只是来实现她的愿望而已。”

    “她的愿望？”

    死气沉闷的大宅生活，喜欢在外面找女人还摆出假道学面孔的丈夫，礼法道义的束缚……对于风华正茂的三十岁女人来说，这种今天和十年以后过着同样日子的生活令人窒息，让她觉得自己象在腐朽的泥里慢慢枯萎。

    内心深处无比渴求着，想要改变这样的生活。

    想要被人了解，被人疼爱呵护，想要能心有灵犀的爱人，想要人把她从现在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如此强烈的渴求，日复一日。

    终于有一天，被寻找机会报恩的豹子感应到了。

    “也就是说，吴氏早就知道你是妖怪……”胡七郎颇有兴趣，挪开了手里的大砍刀，捏了捏他的耳朵，“她看过你的真面目也不害怕吗？”

    “她说我比世上那些外表是人，内心却是妖魔的好多了！别捏我耳朵！”

    胡七郎托着下巴做沉思状，“怎么办好呢王大人，原来只是通奸，按大宋律令的话，顶多徒刑两年。”

    王简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结印，四周空气一震。

    “阵法被我解开了，你快走吧，别再来了。”

    豹子甩了甩头，轻盈一跃跳上墙头，犹自恋恋不舍的回头张望。

    “世上的人只说妖魔是邪恶可怕的，实际上是因为人类与妖魔对事物的看法不同。对人类来说是宝贵的东西，可能对妖魔来说却不值一提；对妖魔来说是宝物的东西，也许对人类来说如同草芥……”

    王简象在说给豹子听，也象是在说给胡七郎听，“你想报恩，也许反而会害了她，她生活在人类世界，就必须遵从人间的礼法和束缚……彼此牵绊太深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多的痛苦。”

    豹子默默的听着，低低鸣叫了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也许，谢大人说得很对，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人类捕快的话，我还要向鬼眼大人多多学习呢。”

    胡七郎凝望着豹子消失的地方，微笑着说道。

    ……

    …………

    事情解决以后的五天，传来章府夫人意外落井而死的消息。

    “是章大人做的吧。”胡七郎斜躺在靠窗的贵妃椅上，把玩着一把折扇，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近他不知道从那里学来了装斯文的人类恶俗。“因为不能忍受妻子被其他的异性玷污过？”

    王简埋头整理公文，头也没抬一下，“就算是，那也是管理‘人’犯案的捕快职责，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

    “说的也是呢……”胡七郎展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起来，那天我好象看见鬼眼大人偷偷给了那位夫人什么东西呢？”

    王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吗？”

    “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嘛……”

    章吴氏的葬礼盛大而隆重，作为丈夫，章经函在灵堂上表现出了一个深情的丈夫该表现的深切悲哀。

    所有的葬具都是用得最好的。

    棺材是上百年的老花梨木，非常沉重。抬棺者有八人。

    因为棺木太重，所以里面就算是没有尸体也感觉不出来。

    一张替身符静静的躺在里面。

    ……

    某一个雨后的早晨。

    王简打开门后，看见了一盒喜饼静静的躺在门廊上。为防止被雨水打湿，还很仔细的用油布包了很多层。

    喜饼是婚礼时新人馈赠给亲友的食物。

    泥泞的庭院中清晰的留下了一行如梅花状的脚印。

    胡七郎在后面笑道，“不是有人说，两个世界的人牵绊太深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多的痛苦吗？”

    王简也一笑，“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的话，也可以向幸福的方向努力看看……”

    夏天来了。

篇外篇 阴阳道逸闻之蟾衣

    世界上有很多不为人类肉眼所见，不为人类所知的东西存在。

    不知为何人建造、靠何力维系的阴阳道，自古已存。

    在这里时间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流水姿态存在，虽无日月光照，却永远是黄昏的光景。

    借助这个通道的力量，可以打破空间界限，较为快速的从某处转移到他处。

    是所有灵类共有的、大家和平相处的地方。

    通常阴阳道上的行人都是默默无语的独自前行。今天比较特别，某个地方显得特别热闹。

    一口热气腾腾的大油锅，放了花生、核桃、米下去炸，熟后捞上来和糖搅拌，倒入方块的模子，撒上点桂花，等稍微冷却后就可以倒出来切片卖了。

    又香又脆，五文钱一块，还送杯热茶。

    摊主是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赤着双脚，褐色短襟，笑眯眯的双眼只剩一条缝那么大小，不断的向过往的行人招呼生意。

    “炒米糕，炒米糕啦，热乎乎香喷喷，刚出炉的炒米糕啦。”

    刚开始吆喝的时候大家都特别诧异，不过看了一会也就不以为意了，毕竟谁也没说过阴阳道不能做买卖呢。

    有些饥渴的行人犹豫了一会，真的上前买了吃。

    “没有人间的铜钱，冥钞收不收？”

    “收的，不过价格是十贯哦。”

    “好。”

    “我什么钱都没带，可不可以用这个来换呢？”

    “哦，青鸟的羽毛啊，挺漂亮的，和你换吧。”

    热闹了一阵，人走了又冷清下来。

    少年一抬眼，却见面前还站着一位老爷爷。

    佝偻着腰，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粗糙的皮肤上污垢蹭得黑亮。身上的衣服脏得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蹬着一双破烂鞋子，勉强用绳子绑住。

    “请问……”老人哆哆嗦嗦的开口，“我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样啊。”

    依然笑眼眯眯的说道：“如果你能说个故事给我听的话，我也会送块糕给你哦。”顺手递了杯茶过去，“先喝口水吧。”

    老人颤微微的接过了杯子，迫不及待的大口大口喝下，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得一点不剩，方才幸福的叹了口气。

    “走了很久都没喝到过水了。”

    “那么作为回报，就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发生在唐时的故事了。

    有一名叫孙生的年轻人。父母双亡，靠族里救济长大，却是文不成武不就，远房的一位族叔见他可怜，就找关系荐了他做公差，专门来往递送公文。

    这份工作虽说是吃皇粮，却没人看得起，不过是仗着年轻人体力好，骑着马往来各个驿站，出活的时候省了食宿，平常再夹带点私货顺路送送，赚的钱倒还够自己嚼的。

    只是别人看他无权无钱，又没家底，虽然长得一副好模样，没哪家的女子愿意嫁他受穷，到了二十还是光棍。

    但有些闲钱只去花街柳巷混混，倒更穷乏了。

    那次领了去泉州的公文，限时是三日，一路急奔下来。

    第三天中午看到了泉州城的大门，心情便放松了，本能的往后摸摸公文匣子，却摸了个空。

    孙生惊出一身冷汗，在附近找遍了也没发现，仔细回想，刚才走了一段山路，颠簸得厉害，自己又疲惫不堪有些走神，可能是掉了出去。

    于是赶紧回头寻找。

    找了两个多时辰，方才见路旁一个树桠上挂着公文的包裹，这下终于心安了。

    转身打算继续向泉州出发，却忽然听见树林深处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

    诧异的循声而去，穿过重重林梢树影，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水潭。

    潭水深幽，上面浮着几片莲叶，一朵半开的粉莲。

    潭边立着一名年轻女子，一袭碧衣，搂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鬓发黑亮如漆，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色，但肌肤白皙，一双大眼，自是动人。

    孙生微微心动，上前问道：“小娘子，为什么孤身一人在此啼哭？”

    那女子含着泪眼，将孙生上下打量一番，声音清脆悦耳，开口道，“奴家金碧奴，自小父母双亡，凭依叔叔家过活。谁知婶婶不良，乘叔叔外出想把我卖给富家做妾，奴家就跑出来了。想着自己已无亲无故，不知能投靠谁去，因此在这里踌躇。”

    孙生说道：“这山林人烟稀少，到了夜间还怕有虎狼，小娘子在这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送你到前面泉州，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想以后打算。”

    女子对着孙生福了一福，“既如此，但凭官爷做主。”

    孙生将女子扶上了驿马，自己牵着缰绳前头引路。

    一路上别无多话，只是孙生在心里暗暗思量，方才扶女子的时候，那一双柔夷十分动人，一股淡如莲花的清香扑鼻而来，肌肤一触之下温婉细腻，只恨无福再摸。

    不多时到了泉州，孙生到驿站交递了公文，又找了间房把女子安顿下来。

    这一夜想着隔壁的女子，孙生翻来覆去了一夜，哪里睡得着。

    到了第二天，终于忍不住，斯斯艾艾的向金碧奴为自己求亲。

    女子也不嫌弃他穷，一口答应。

    孙生喜出望外，当下带着金碧奴一同返家。

    支了两贯钱来买了酒、猪头肉、一尾鲜鱼，请叔叔并几位高邻吃了，没费分文彩礼，便娶了个老婆回来。

    新婚之夜，碧奴也喝了点酒，面如桃花，媚人入骨。

    孙生拥之入帐，但觉奇香扑鼻，手触之下，细腻如温玉。夫妻欢好之际，腾挪玉体，纵送任情，孙生虽常在行院中斯混，却从未遇过如此境界，为之神魂颠倒，喜欲成狂。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甚说得着。

    只有一件，孙生原本只要自己吃饱，全家不愁，现在多了口人吃饭。三个月后，碧奴又有了喜，想着孩子出世之后拿什么来养，孙生烦恼不已。

    这天碧奴见丈夫在那里长吁短叹，上前问道：“丈夫在为何事发愁？”

    “唉，家里就快没米下锅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却无力养活妻儿，真是没用。”

    “丈夫不必如此，奴家与丈夫夫妻情深，就是吃糠咽菜也没关系，不过……”碧奴沉吟道：“我腹中孩儿，若是吃得不好，只怕以后养育艰难。”

    碧奴想了想，从床头大柜中找出自己带来的包裹，翻出一件衣服来。

    这衣服有些古怪，褐色，似麻似绢的材质，却又薄如蝉翼，轻盈透亮。

    孙生道：“这件衣物想也当不得几文钱，娘子还是自己收着，夏天好穿。”

    “丈夫莫小看它，此名蟾衣，是奴家家传之宝，价值连城。”

    “哦？”

    “这件衣服有通灵之效，穿上它能进入一条奇特的通道，在那里，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一天就能到了。”

    “真的有如此神奇？那一定能卖个大价钱了。”孙生欣喜的抚摩着那件衣服，看上去有很多凹凸的云纹，摸上去却是光滑如玉。

    “不要拿去卖。”碧奴说道：“这等宝物，让别人知道了，钱还未到手时只怕你我性命难保，就算能顺利卖个大价钱，你我都无所长，将来难免坐吃山空，倒不如用它来赚钱，过日子细水长流的方好。”

    孙生点头应道：“还是我妻贤惠。”

    于是，孙生第一次在碧奴的带领下进入了阴阳道，见到了毕生难忘的奇景。

    那件蟾衣果然是至宝，展开时好象是一个人大小，但两个人一起披上似乎也毫不费力。

    顺利走了两回，果然不到一天就从家里走到京城，带来的几匹绸缎，很快就出脱了。

    孙生大喜，阴阳道中看到的各种丑形恶状生物带来的恐惧感，也被眼前黄澄澄的铜钱一驱而散。

    只是碧奴身怀六甲，阴阳道中又不能骑马只能靠双脚走路，行了两趟之后，便由孙生单独上路。

    夫妻两合计好了，公差的职务还是不能辞，也为掩人耳目。

    于是，每个月孙生空闲的日子，便踏上阴阳道，南来北往的贩卖货物。初时本小利微，后来出脱的利息越滚越大，日子越发好过起来。

    碧奴每次孙生出门都要叮嘱一番，阴阳道中行走的大多是各种妖鬼之物，那些怪物认不出来便无碍，但若是和其中的人说一句话，或是随便吃了别人的食物，就有可能被认出是人来，到时候便有性命之忧。

    孙生牢记在心。背着的大筐中除了贩卖的货物外，自有碧奴精心为他准备的干粮和水，饥渴时坐在道旁休息，无论看见任何人、任何事都绝不出声。

    顺利的过了几个月，家中粮食满缸，柜中堆满了各色绸缎，已非前日窘迫的样子。

    盛夏时节，孙生做完这次买卖，喜滋滋的往家中赶。

    开门进来，叫了碧奴两声，却没有回应。忽然听见后堂水响，想是碧奴在洗澡。心下暗笑，蹑手蹑脚潜到窗下，用唾沫点开窗纸，朝里面看去。

    只见房内水气缭绕，屏风上挂着碧奴爱穿的绿色衣服，硕大的水桶里水光粼粼，一只如野狗大小的青蛙，快乐的漂浮在水面上。

    孙生惊的几乎叫出声来，还好在阴阳道中见惯了更奇异恐怖的场景，终于没叫出来，死死掩着自己的嘴巴看下去。

    见那只青蛙浮上潜下的玩了一阵，跳出木桶来，身子一转，化作妖娆的女儿身，正是碧奴的模样。

    见她擦干了身子，换上衣服，就要推门出来。孙生连忙退回前屋，装作刚刚到屋的样子。

    碧奴见他回来，自然是高兴，连忙下厨热了饭菜，又烧了热水准备让他洗澡。

    孙生一想起刚才那只硕大的青蛙在浴桶中泡过，便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忙道自己倦了，想早点安歇，只要井里打点凉水冲冲就好。

    碧奴身子已有五个月，不能再行房事，夫妻两人只聊了聊便各自睡了。

    孙生只睡不着。

    望着身边沉睡的妻子，脑海中思绪纷乱。

    为什么会在深山渺无人烟的地方出现。

    为什么会能在阴阳道中行走，为什么会有那件叫蟾衣的宝物。

    不知不觉中昏昏睡去，却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妻子生下几百个蛙子来，统统化作好大的蝌蚪，围在他身边叫他爹爹。

    一惊而醒。

    然后下了决定。

    只要有蟾衣在手，银钱不缺，何愁找不到好女子为妻？

    第二天特意沽酒买鸡，碧奴做了一桌子菜，夫妻俩好好吃了一顿。

    孙生特意说些疯癫情话，弄得碧奴羞红了脸哧哧直笑，被孙生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碧奴仗着自己酒量好，也不以为意，却不知孙生在酒里动了手脚，下了迷药。

    不多时碧奴只觉得头晕目眩，笑道：“真个不能喝了，头好晕。”话未说完，已是不支倒地。

    渐渐显出原形来。

    金线绿皮，宽嘴尖颚，爪间有蹼，腹大如斗，好大个青蛙。

    孙生从厨房寻了菜刀出来，狠了狠心，一刀切下。

    青蛙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有动静了。

    被剖开的腹部中，一堆黏糊糊的蛙子同肠子等物，慢慢的流淌而出。

    孙生松了口气。

    对外只说碧奴嫌自己穷和别人私奔了，也没人怀疑。

    原本有些担心蟾衣会失灵，试了几次，仍然在阴阳道中出入自如，便照常做起私货买卖来。

    如今的皇帝宠着一个姓杨的妃子，最爱岭南荔枝。可惜荔枝这东西金贵，一旦离树，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色香味尽去。皇家供奉都是将荔枝连枝砍下，以冰镇之，一路快马送到京城。

    京中人跟风，连带荔枝价格飞涨。

    孙生贪利，占了自己能走阴阳道，从岭南进了一大筐荔枝。

    照旧披上蟾衣，进了那个神奇的、寻常人肉眼难见的通道。

    这里永远是安静的氛围。

    走得累了，孙生停在路边吃着干粮，全然没发觉蟾衣已经有些干裂。

    准备上路时，把筐往身上一背，只听哗啦一声，蟾衣被划了一道大口子。

    孙生一慌，连忙放下筐子查看，谁知手指触及，蟾衣干裂成片，纷纷掉落。

    原来这蟾衣是金碧奴旧年蜕的皮做的，以唾液粘和，以灵气滋养，方得成衣。如今碧奴被杀，没有原主的灵气，怎能长久。

    孙生恐惧万分，一路上急急奔走，想早点找到出口，哪里找得到。

    过了一天一夜，还没找到出路，于是又往回走，来时的地方也消失无踪。

    干粮和水已经吃完了，又牢记得碧奴叮嘱的规矩，不敢向旁人问路，于是就在这阴阳道上忍着饥渴，来回奔走着，寻找那永远找不到的出口。

    这里既非阴间，也非阳间，即使再渴再饿，也不会因此而死。

    所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永永远远的走下去，只能寄希望明天，后天……说不定出口就在下一步出现……

    抱着这点执念，在阴阳道徘徊不息。

    褐衣少年微笑着说道：“真是一个好故事呢，那么这块糕送给你了。”

    老头连忙接过，“太谢谢了，小哥真是大好人呐。”

    一路颤微微的去了。

    少年来回张了张，看来是没什么人来光顾了，便收拾了家伙往回走。

    没走几步，前面发现躺着一个人。

    是方才的老头，旁边放着一个筐子，里面盛满了枯枝，上面还吊着几个干掉的果子。

    “啊，不是刚才那个家伙么。”

    看来，终于在奔走中到了阳寿尽的这天。只是不知道他的魂魄是否依然找不到出口，成为伴随这阴阳道一直存在下去的路人。

    少年又回头看了看，继续走上自己的道路。

    “恩，今天收获不错，这个故事可以拿回去哄小米和小麦她们睡觉了。”

篇外篇 不死

    阿虎是在渔村生活的普通男子。

    海边出生，海边长大，将来可能终老此地。

    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附近的小镇。

    所有的财产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土砖房和一张破烂的鱼网。

    衣服被浆洗的失去了本身的颜色，到处打了补丁。

    这里越来越难讨生活，有办法的人都挣了出去，所以也越来越冷清了。

    看着自己长大的海叔突然也来告别。

    “海叔，连你也要走了。”

    “儿子在外面闯荡赚了点钱，成了家生了孩子，一心要接我出去享福。”海叔满是皱纹的脸上微微流露着笑意，“海上生活的日子过了几十年我也过够了。”

    “我把小船留给你，就不用跟着别人的船出海能多打点鱼了。”

    阿虎只是苦笑。

    “你也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仔细存点钱，娶个女人成家吧。”

    没有姑娘肯嫁。

    倒是真的，一无身家二无人材，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黑，身上总有股洗不去的鱼腥味，媒人带对方过来一看，连点灯的灯油也是鱼脂熬出的，统统吓得脸色惨白夺门而逃。

    大抵自己这一生就是这样过了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看着日月星辰从海面升起又落下，吹着湿腻腻的海风，用一点点菜油煎煮的海味充饥。

    明年的今日，十年后的今日，依然还是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天风浪大不好出海，阿虎只得在海边胡乱下了几个套网，捞点小鱼小虾。

    回来的路上,发现滩石间有两具尸身。

    一大一小，看样子应该是母子。

    母亲是名年轻女人，失去血色的脸颊有一种楚楚可怜的苍白之色，眉清目秀。

    男孩子大概是四岁左右。

    “可怜。”阿虎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然后准备将两具尸身拖到合适的地方埋葬。

    这是渔民的习俗。见到无主的尸体要给予最起码的尊重，并在自己最大能力范围内安葬。

    要想在海上好好生活下去，与人的经验和能力固然相关，不过也有很大的程度上是靠天吃饭。

    说不定哪一次出海之后就再也回不来。

    说不定要死了之后要运气非常好才能被海浪冲回到陆地上，那时侯，如果推己及人，说不定也能有座小小的坟墓吧。

    先搬动女人的尸身。

    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裹出女人的腰身。衣襟中间是散开的。没有鞋子，纤细小巧的足趾。

    接触到肌肤的时候，觉得格外细腻。

    这就是女子的肌肤啊。

    阿虎脸红了一红。

    不是没有欲念的。

    摇摇头，刚准备搬的时候，却突然见女人动了一动。

    阿虎惊吓得跳出好远。

    又动了一下。

    开始微弱的呼吸起来。

    阿虎远远的端详了半天，方才敢靠拢过来。

    溺水的人的确有时候会呈现假死的状态，阿虎也听别人说过。赶忙上前将女人扶起，面朝下，以弓起的膝盖顶住她腹部，手在她背后用力敲打起来。

    “咳，咳。”女人咳出了几口水。阿虎放下心来。

    “宝儿……”女人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在这里，娘。”阿虎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的童子声。

    阿虎又被吓了一跳。

    回身望去，开始毫无生息的男童正站在身后，面色平静。

    阿虎将母子俩带回了自己的家，将床让出来给他们睡，自己去隔间打地铺。

    只是单身男人的家能干净到哪里去，阿虎将床板、地板刷了又刷，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道。

    红着脸说道：“我家太过简陋，真是不好意思了。”

    女人身子还有点弱，扶着床坐下，“出门逃难之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大哥救了我们母子，还给了个落脚的地方，还不知道要如何报答呢。”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梨花，这是我儿子宝儿。”

    “梨花，这名字真好听，我叫阿虎。”

    第二天早晨，阿虎从睡梦中醒来。睡在硬硬的地板上，有些腰酸背痛。

    闻到了很好的味道。

    来到厨房，一个清丽的身影在灶台边忙碌着。

    梨花向他微笑道：“早，起来啦，我随便拿你的东西做了点早饭，别嫌弃。”

    阿虎喃喃道：“不……不嫌弃。”

    早饭是玉米面熬的粥，还用拌好的小鱼干和萝卜丁做小菜。

    阿虎吃得全身暖洋洋的。

    有了女人的屋子逐渐干净亮堂起来。衣服有人缝补浆洗，家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干活回来就有热汤热饭吃。

    即使是吃腻的鱼肉也变得味道好起来。

    只是叫宝儿的那个男孩子有点孤僻，很少说话，也很少搭理他，经常一睡就是半天。阿虎有时候兴致勃勃的买来村里男童喜欢的玩具送他，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管他呢，毕竟是梨花的孩子，阿虎依然耐心善待他。

    走路变得笑眯眯的了。一想到屋子里有个人在等自己回去，步履就变得轻快了不少。

    同村的人都知道他收留了那对的母子。

    已经有人同他半玩笑半当真的说，干脆娶了那女人算了。

    阿虎心里扑通一跳，说了些荤话开着玩笑混了过去。

    回家的时候梨花正在缝被子，阿虎喝了口水，装作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明天是邻镇赶墟的日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呢。”

    梨花抬头笑道：“好啊，正好家里快没盐了，要记得买点。”

    阿虎心花怒放，他喜欢她用“家里”这个词。

    次日阿虎驶着船带着梨花两母子到了镇上。

    市集上摆满了各色摊位，知道这附近的人都没什么钱，大多都是便宜货。买卖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虎带了一担新鲜的鱼来。想多点时间陪梨花逛街市，比素日便压了一分价钱，别人见他鱼新鲜价格又便宜，便都来做成他生意，很快出脱了。

    拿着到手的铜钱，先买了些日常用品，然后和梨花与宝儿慢慢逛起来。

    买了一文钱的糖豆做零嘴细细吃着，看见梨花多看了什么东西两眼，就想买下来。梨花总是笑着摇头说不要。最后终于拗不过阿虎的好意，选了只镶了贝壳花的簪子，也便宜，只要五文钱。

    人逐渐多起来，行走得有些艰难，怕与他们母子走散，阿虎下意识的伸出手去。

    那只柔软的小手震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阿虎、梨花、宝儿，这样的三人行看上去很象一家人呢。

    阿虎嘿嘿的傻笑两声。

    回码头去的路经过一座小山岩的下面。

    梨花母子走在前面。

    阿虎忽然觉得头顶暗了一些。抬头一看，一块巨石正从山顶上滚下来，方向正是梨花他们。

    “小心！”阿虎大吼道，飞扑了过去。

    “嘭”的一声，石头撞击地面激起一片灰尘。

    刚好把他们推远，巨石就砸了下来，离他们只有三指的距离。

    阿虎啐了一口,“呸，怎么这么倒霉。”

    还好梨花和宝儿都没受伤。

    被他扑在身下的梨花，面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相比之下宝儿反而没任何表情，大概小孩子还没明白死亡的可怕吧。

    “他们……追上来了……”

    阿虎没听太清楚。

    “梨花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有点头晕。”

    “大概是吓着了，我们快点回去休息。”

    回去之后，一连几天梨花都显得心绪不宁。

    村里开始流传一种奇怪的疾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病人会浑身无力，持续低烧，过了几天又自然好了。

    这病来无影去无踪，又没什么其他症状，吃药也治不好，若是富贵人家倒是不当回事。可这渔民没有力气，便不能出海打鱼，家里少了收入，所以人人心慌，四处求神拜佛。

    因为是梨花他们来了之后不久才开始的怪病，明明暗暗都在指是这对来历不明的母子带来的灾祸。

    村里人的眼神变奇怪了。

    阿虎无暇顾及。

    他每天只担心梨花母子的安危，出海的时间尽量缩短，一回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里。

    梨花已经很少出门了，饶是如此，也差点被屋梁倒塌下来砸过一次，差点被毒蛇咬伤一次，差点被火烧过一次……

    进门的时候，发现梨花在收拾包袱。

    “你在收拾东西，想去哪里？”

    “……我要带宝儿离开，不能再留在这里连累你了。”

    “你说什么话，什么叫连累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村里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阿虎急了。

    “这些奇怪的事情一直跟在我身边，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本来在家中准备中饭，宝儿在一旁玩耍。忽然天地一阵震动，只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

    宝儿好好的站在面前。

    但是家，不，包括整个村庄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全村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全都死了。

    从废墟里刨出一点食物和值钱的东西，带着孩子走上了逃难之路。

    或许是被地震吓着了，宝儿变得没有以前活波，也不太说话。不过，只要活着就好。

    一路行来，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两个年轻男子在跟着他们。

    准确的说应该是有着人类男子外貌的某种妖魔，梨花是这样觉得的。

    用了各种方式想来杀梨花他们。

    冷箭、坠石、陷阱、火……还有推他们下海。

    每到一个地方，如果有人开始奇怪的四肢无力、低烧，就表示那两个人追踪而至。

    “他们……一定是生活在阴间的妖魔，嫉妒我和宝儿从灾难中逃了出来，就想把我们拉到下面去，他们还会吸取人的精气，所以村民们才会得那种怪病的。”梨花因为过于恐惧颤抖着，双手扶住自己的肩膀。“如果再呆在这里，我们一定会被他们杀死，村民也会被连累，所以我要带宝儿离开。”

    望着梨花惊惶的神情，宛如受惊的小鸟一样惹人怜爱，阿虎咬了咬牙，“别走，我来保护你们，我一定会把那两只妖魔解决掉。”

    “这……”

    “你的身体还没养大好呢，而且也没钱了，再上路的话你用什么养宝儿？”

    梨花低下头。半晌后方才说道。

    “麻烦你了。”

    阿虎把几把大小鱼叉磨得光亮，不再出门，天天守着梨花他们，把鱼叉磨得油亮，稍有点异动便在附近查看。

    这天刚出门口，却看到晾晒渔网的地方空了。

    没有渔网如何捕鱼？

    阿虎气得脸涨的通红。渔村一向民风淳朴，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还好在沙滩上发现了渔网拖拽而过的痕迹，一路追了上去。

    跟随着断断续续的痕迹来到了一个礁石洞边。

    被海水侵蚀而成，洞壁异常光滑，潮长的时候这里会被淹没。小时侯，这里曾是与小伙伴玩耍的胜地。

    阿虎向里走去。

    里面越来越暗，阿虎把鱼叉拿在手中握了又握。

    四周一阵幽暗湿冷的气息，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吹气一样。

    在最底部发现了自己的渔网好好的在那里，阿虎长舒了口气，走过去。

    是哪家的小孩子恶作剧吧。

    将网拾缀一下，刚准备出去。

    身后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人影。

    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人黑衣一人白衣，相貌俊秀斯文。

    “名字是阿虎，对吧。”黑衣男子说道。

    阿虎不做声，听说妖魔喊了人的名字不能应，不然魂就被吸走了。“嗨”的一声吐气，摆起鱼叉对白衣人叉来。

    “喂，喂，你这厮好不讲道理。”黑衣人轻轻侧身，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没有半分重量，只凭着鱼叉形成的劲风便飘向一边，轻松的躲过了攻击。

    阿虎转向白衣人挥动鱼叉，也是一样的结果。

    “没听说要跟妖魔讲道理的。”

    “妖魔？”黑衣人象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谁说的？你看我们象么？”他转瞬间便出现在阿虎的面前，脸的距离大概只有两指。

    “我生得这般好看，你说我象妖魔？”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阿虎又是一叉捅过去。

    “原来是只蛮牛。”黑衣人摇摇头。“这几日，若不是怕误伤到你，我们没准早就完成任务了。”

    “哼，妖魔少来假装好心，别想骗我！”阿虎手下攻击不停。

    “其实住在你家那个女人早就死了，但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魂魄执着的留在身体里，而那个男孩子有一只大妖怪寄宿在他身上。我们两个是地府的官员，任务就是要把梨花的魂魄给带回去的。”

    阿虎怒吼一声：“你胡说！我才不信你！”

    白衣人忽然冷冷的开口，“别跟他罗嗦那么多，想来时间也够了。”

    只是眨眼时间，两个人突然凭空消失。

    阿虎惊魂不定的喘息着，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忽然拔腿向家中跑去。

    远远的看见村民围在自己家前。

    看见他回来了，众人丢下手中的石头，默默散开。

    宝儿面无表情的坐在门槛那里，看着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浑身血迹。一直穿着的那件土布衣，发髻散乱，插着那只镶了贝壳花的簪子……

    头已经被石头砸的变形，脑浆和血液到处都是，清秀的面庞变成一堆分不清五官的血肉，早已没有呼吸。

    阿虎哀嚎一声，伸出手来想去触摸，似乎又怕碰疼了她。

    转过身来对村民怒吼：“你们！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杀人！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告你们！”阿虎忍不住委屈的大哭起来。

    有人怯生生的开口，“阿虎，你别这样，这个外乡女子是妖怪啊，自打她来了之后，村里又没太平过。”

    “是啊，我们是为大家好。”

    “你们胡说！你们胡说！”

    一直默默无言看着母亲被杀的宝儿忽然站了起来。

    四周人群一阵不安，有人后退了几步。

    这孩子一直沉默不语，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宝儿慢慢走了过去。

    对着那一团变形的血肉说道：“娘，宝儿肚子饿了。”

    …………

    她手指动了动。

    众人惊叫起来。

    然后，大概是鼻子的部位开始有呼吸声，一串串血泡鼓了起来。

    受伤变形的部分以不自然的扭曲在逐渐恢复原样。

    不知道谁先带头，村民眨眼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阿虎眼睁睁的看着地上的血迹渐渐消失，梨花慢慢恢复成正常的人形，不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还是失败了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黑衣人，看着这一幕说道。

    “已经用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杀她，她还是没明白自己已经死掉的事情啊。”

    白衣人在他身后。

    宝儿微笑着看着他们。

    那种笑容，不是小孩子该有的。

    “是啊，只要这个孩子的身体还活着，这个叫梨花的女人似乎就不会死呢。”“宝儿”说道：“她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情。”

    “我说赤目大人，我们身微言轻，法力低微，不过是最底下做事的，您又何苦为难我们让人交不了差啊？”

    “宝儿”双眼露出一丝红色的光芒，拍拍手道：“你们自己看见了，我并没做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是她的意念固执的不肯离开。”

    “当然，为了保证这两具身体不会腐烂，稍微吸了点精气也是有的，不过并没有造成人类的死亡，所以好象不在你们的管辖范围内吧。”

    黑衣人露出头痛的表情，“喂喂，赤目大人，这样我们很难做啊，到底是什么原因，您要这样庇护这个女人呢？”

    “说是庇护，好象也不准确。”

    赤目说道：“我本来不过是看中了这个男孩子的尸体，想拿来用用的，结果没想到他母亲这么执着，突然动起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呢。”

    “不过后来又觉得，体验一下人类母子间的感觉也不错啊。”

    “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过父母亲，好奇一下也难免。”

    黑衣人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梨花的魂魄不回地府的话，将来再也没有转生的机会了，只能永远的以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存在……”

    “将来什么时候如果我腻了，我会一口就解决，是很简单的方式。”赤目笑了笑。

    白衣人轻声说道：“算了，我们走吧。已经不是我们能力能做到的事了。”

    黑衣人皱了皱眉头，与白衣人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小白啊，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做事了。”

    “看人来的吧，青姬大人法力也很高强，不过与她打过几次交道，她都很体谅我们，从来不让我们难做。”

    “青姬大人？还好啦，不过你也别以为她是个善茬。”

    “怎么说？”

    小黑看了看附近什么鬼怪妖精和人类都没有，方才附耳上去，“每年七月昆仑仙山顶日环是一道奇景，但是从三年前开始就没开放给外人观赏了，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是说主殿重新修缮暂停的吗？”

    “听他们胡扯，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去。”

    “恩恩。”白衣人一向冷漠的神情立马变得八卦起来。

    “听说是那次有昆仑山的弟子看上了傲广的武器，见他孤身一人，又还是个道行浅的小妖，便想用抢的，傲广见机最快，受了点伤还是逃走了。结果第二天青姬大人就找上门去了，一言不合双方大打出手。一怒之下，她把人家的昆仑山削掉一半。”

    白衣人倒抽一口冷气。

    黑衣人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一起比画，“横着削的。原先人家的山是个三角形，现在是这个样子了。”他比出一个梯形。

    “所以说，”黑衣人总结道：“别看人淡淡的懒洋洋的样子，那是还没到计较的程度，真正碰上心里那根底限，越是那样的人越可怕呢……”

    “……那山怕要长个几百年才能长好呢……”

    …………

    阿虎瘫倒在地，看着慢慢走近的宝儿，不禁往后缩了缩。

    那么天真可爱的容貌下藏了怎样奇怪的原形？阿虎打了个寒噤。

    “他”蹲在阿虎面前，轻声笑道：“现在你什么事情都知道了，那么打算怎么办呢？”

    阿虎喃喃的重复道：“打算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一个单身的女人和一个小孩子还是有些碍眼，再加一个男人才正常。”

    “什么？”

    “要不要来做我的‘爹’呢？”“他”说道，“这样你就能够和梨花一起呆一段很长的时间哦。”

    “他”挥挥手，梨花的身体自动立了起来，眼睛是闭着的。

    再一挥手，梨花身上的血迹和破烂的衣服一起消失了。阿虎面前呈现出梨花玲珑窈窕的裸体，光洁滑腻的肌肤，坚实的大腿、胸……

    “还有半刻时间梨花就会完全复原清醒过来了，怎么样，好好考虑一下，跟我们离开这个小渔村，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想要的话多少我都可以弄到手。”

    和梨花一起……

    可是有一天可能会变成妖怪的口粮。

    我出生于海边，成长于海边。父母亲人安息于此地，不出意外的话，我也原本应当终老此地的。

    未曾见过广袤的原野和树林……

    未曾见过大城市繁华至天明的夜市……

    未曾见过酒肆热舞的胡姬……

    第一次意识到天下如此之广，而自己如此狭小。

    要不要去呢，很可能幸福的生活只有一天，也有可能是两天，也有可能是一年，或是十年？

    身后是一成不变的过去，身前是充满不定的将来。

    面对那只小小的邀请的手，阿虎迟疑了。

    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篇外篇 洄游

    阿笑十二岁了。身形远比一般孩子高大。

    父亲早逝，全靠母亲做散工拉扯大。少了严父，难免管教不严，见书就头疼，学做活就生病，整日带着一帮孩子走街串巷，偷鸡摸狗，十足无赖儿。

    其他人见他孤儿寡母可怜，也少跟他计较，顶多上门在他娘面前数落一道而已。

    阿笑百般不好，也有一桩好处，事母至孝，娘数落他，打他，他也老老实实受了。不过天性浪荡，好不了几天，又忘了，没事时照样街上鬼混。

    这天是被冷醒的。

    探头往窗外看去，仍然是黑蒙蒙的天色。待要再回炉睡一会，翻来覆去觉得再也睡不着，索性一跃而起。

    从缸里舀了一瓢水混乱洗了把脸。

    听到响动，他娘在屋子里喊，“是阿笑？这么早起？”

    “恩，昨夜北风大得紧，我去搂一筐枫叶给咱们家羊吃。”

    “等我起来先做了早饭你吃。”

    “不急，还早着呢，娘你再眯一会，我回来再吃。”

    “外面黑着呢，你小心点。”

    阿笑应了一声，赶紧跑了。

    街上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远远的有几声零散的狗叫声传来。

    跑出村外，村头有一条小河，过了河有片枫树林。

    近来天旱，眼见那河水越来越低，已经快要露出河床。这种时候一般抓鱼方便，所以阿笑路过总要顺便看两眼。

    才到河边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象有人在剧烈的喘息。

    小心的循声过去，见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鱼在枯草丛里张大了嘴巴，在空气中绝望而努力的呼吸。

    鱼身还是湿的，粘着尘土和杂草。

    阿笑欢喜无限，连忙捡起放入筐中。这般大个鱼，晒干了慢慢吃，能吃好久了呢。

    忽然觉得不对，那种声音还在前方响着，越往前走声音越大。

    呼哧呼哧。

    无比巨大的声音，象是千百人在一起喘息。

    走到了河水边，阿笑愣住了。

    浅浅的河水仍然在流动，粼粼的水光……

    不，不对，怎么可能整个河面上都是水光。近了才发现，那是无数的鱼身上的反光。

    密密麻麻，一只挨一只，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有忍耐不住的便高高跳起，若是跳到河岸上，便是等死的路了。

    若是能统统捡回去，那就发大财了吧。

    阿笑沿着河边朝上游走去，走了约莫有一里远的路，仍是这般情景。

    开始的欣喜已经变得有些害怕。

    看见那么多痛苦竭力呼吸的嘴巴，阿笑觉得自己也有些呼吸困难了。

    又走了几步，发现一个人倒在河岸上，半截身子在水里。

    阿笑连忙走了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拉了上来。

    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

    阿笑把这个少年带了回去。

    天光亮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发现了河里的异样。聚集在一起，指指点点。有些人耐不住，早已下河捞起鱼来。

    几个年长者拢着袖子站在一旁不动。

    “可怜呐，这是跟着汛期到海洋去过冬的鱼群啊。”

    “每年这个时候来，原本大家有几条鱼吃也是好事，只是今年这样子，怕是硬生生全会死绝在这里呢。”

    “大鱼全死了，以后哪来的小鱼？”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年河水竟然这样浅？”

    “异相，异相，必有大灾……”

    鱼群陆续有后来，全部因为水浅前进缓慢，堵在那里让人慢慢捉了去吃。

    带回来的少年名叫明玉。

    瘦瘦弱弱的，白净沉默的少年。说是去南方投亲的，路上与人失散了，天黑一个人赶路，不小心跌到了水里。

    这样的孩子，最惹人疼惜，阿笑娘对他亲热得不得了。还好请大夫来看时说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旅途劳累，身子虚了些，只要小心将息些日子就好。阿笑娘于是整天收拾些汤汤水水给他喝。

    阿笑口头上总是抱怨娘偏疼外人，心里实际上也是极喜欢明玉的。

    过了两天见明玉略精神了些，便带着他满街上窜。纵做了些什么，娘看见客人的面上总是难得斥责的。

    呼朋唤友，偷吃人家晾在外面的红薯干和酸菜，在路上挖洞灌了脏水去陷害路人，乘小二哥不注意的时候从蒸笼里摸两个包子，带了板栗拿些刨花一干人烤了吃……

    那是大人们理解不了的快乐时光。

    高兴时明玉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哈哈大笑。不过等到安静的时候，眉宇间总是多了忧伤。

    那日路过河边，看见一行人一网网的往上捕鱼，一个脑门油光发亮的紫脸胖子乐呵呵的站在那里指挥。

    明玉盯着那人。

    “那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大财主赵逢春，最是小气抠门，在镇上开了当铺、商行，时时黑外乡人的钱财，路上捡文铜钱也要叫声亲爹亲个嘴儿再放进钱袋里。”

    听阿笑说得有趣，明玉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鱼怕是倒了大霉了，又不费分文，碰上这赵胖子，哪有放过的道理。”

    边上另外一个孩子说道。

    明玉脸转瞬变得有些阴沉，忽然一笑，“我们不如教训教训他罢？”

    阿笑一愣，笑着应了。

    小孩子哪里知道害怕，围一圈嘀咕一阵便定了。

    赵逢春派人捞鱼捞到半夜，仓库实在是装不下了，要等明日接洽好的商人来运走，方才叫手下人停下休息。

    自己乐滋滋的回了家。

    离家只差两个巷子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声音。

    铜钱落地。

    当啷当啷的滚到某处，停了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格外清晰。

    赵逢春精神一震，循着声往巷子深处走，那么黑居然也被他找到了那枚铜钱。

    果然拿袖子擦了又擦，亲个嘴儿方才收入钱袋中。

    却听见前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赵逢春只当是铜钱主人找了过来，下意识的探头看去。

    一只半人高大小的怪物出现在微弱的月光中。

    惨白的脸，鲜红的唇，在应该是耳朵的位置长着鱼鳍，用古怪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好惨呐，我满江儿孙被你尽数灭门了……”

    赵逢春尖叫一声，转身便跑。

    跑过一条街，实在是累了，靠着墙角歇口气，眼睛余光一瞥，看见脚下多了条影子。

    只看那显眼的鱼鳍形耳朵，赵逢春又是一声惨叫跑起来。

    身后那人看着他的背影呵呵一笑，听声音却是阿笑的，“我词还没说呢，怎地跑得这样快。”

    他们几个小孩子，用了糯米粉涂脸，阿风偷了他娘的胭脂膏来画唇，明玉手巧，用几根铁丝几块烂布做了鱼鳍耳朵，借着昏暗的月光、寒风、无人的街角，突然那么一蹦出来，还真吓人。

    赵逢春被吓了几次，跑得速度慢了，听到了身后的笑声。

    “娘的，原来是街上面那帮混的小鬼头，想戏弄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眼看着到了下一个街角，同样闪出一个怪物的身影来，用无比怨恨的声音说道：“好恨啊，竟然想将吾辈子孙尽数屠尽……”

    赵逢春哈哈一笑，“臭小子，还想戏弄你老子，看我不打杀了你。”

    说完伸手去揪那怪的耳朵。

    用了半天力，却揪不下来。

    “妈的，用什么贴的，还真牢靠。”又揪了两把，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

    对面的怪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想拿下来，是么？”

    “如你所愿。”怪物自己抓住了鱼鳍，用了一把力，把整个头搬下来了。

    头颅对着他眨了眨眼，“满意么？”

    赵逢春眨了眨眼睛，晕了过去。

    怪物整个身影象在水流中一样晃动，逐渐恢复成明玉的样子。

    正好阿笑跑了过来，“没事吧？”

    明玉摇了摇头。

    “会不会被他发现了，咱们这样做不会有事吧？”

    明玉笑道，“不会的。”

    阿笑笑呵呵的，开始从赵逢春身上摸钱袋。扳指和玉佩那些太惹眼，没敢拿。最后把赵逢春剥得精光，将衣服鞋帽丢到隔壁人家屋顶上。

    第二天，钱袋吃撑了一干小鬼的肚皮，而赵逢春遇鬼记则大是丰富了一把小镇的闲话家常内容。

    只是，有更多的人象赵逢春一样开始大批捕鱼。

    “有什么好看的。”阿笑拍拍明玉的肩膀。

    明玉再看了一眼江上人影如梭，收回了视线，微笑道，“瞎看看。”

    两人爬到附近的小觉山山顶，浑身发热，山风一吹，倒觉得舒适得很。

    静默了一阵，明玉开口道，“今天我要走了。”

    阿笑一愣，“就……就走了？”渐渐的就笑不出来。

    “恩，家里来人接我了。”

    “是嘛。也好，也好哩。”

    明玉拍拍他，“送你样东西。”从袖中摸出个小东西来。

    触手冰凉，薄薄的象鳞片那么大小，如青玉一般半透明的颜色。

    “什么东西，是水晶么？”

    “不是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也许会有些用处，你千万别丢了。”

    “放心，兄弟送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弄丢的。”阿笑想了想，去怀中摸了半天，掏出一枚用五彩线绳缠起的铜钱来，“这是我娘从我出生起给我带的守命钱，送你了，你也别丢了。以后见到，就当见了我。”

    “恩。”

    “明玉你看，这样看天空是蓝色的诶。”

    阿笑将那象水晶片一样的东西贴在眼睛往天上看。

    “恩，很蓝呢……”

    那天夜里，起了一阵阵薄雾，明玉被一位白胡子管家模样的人接走了。

    第二天，天上乌云密布，傍晚时分便下起了大雨。

    这雨一下，一天未停，江水涨得厉害。

    阿笑半夜被冷醒了。

    睁眼一看，满屋子椅柜都泡在水里。

    “娘，娘，屋子进水了，你怎么样？”阿笑连忙往娘那屋子跑，一开门，更多的水涌了进来，几乎站不住脚。

    “阿笑，阿笑，我没事，你怎么样？”阿笑娘似乎才从睡梦中惊醒，也吓了一跳。

    阿笑娘不会游泳，阿笑左右看了看，捞起手边洗澡用的大木盆费力的朝那边房走去。

    阿笑将娘扶到木盆中坐好，自己扒着盆子边沿向外行去。

    走出院子，屋外的世界已成一片汪洋。

    仍在下雨，打得人生疼，睁不开眼。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水，时不时有电光在或远或近的地方闪起。

    勉强从半被淹没的街道上分辨出了方向，半凫半行的往附近的小觉山行去。

    水流湍急，走了一个时辰却连镇上的大门都没出。

    阿笑惊恐的发现水位越来越高，脚已经很难踮到地了。水波将木盆他们母子冲得东倒西歪，阿笑唯一能做的，只能死死抓住娘亲的手。

    一个大浪花打过来，阿笑觉得脑后撞上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意识恢复之时，好象被什么东西温柔的包裹住，让自己觉得安全舒适。

    突然清醒过来，惶惶的四顾寻找，还好，娘和自己紧紧拉在一起，看到她平静的在呼吸，安心下来。

    这才注意到自己置身于从未见过的天地。

    水下。

    鱼儿，水草，来回摇曳。

    还有各式各样的家什，杂物飘过。

    自己和娘亲身边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幕。

    大概自己已经死了吧，不然怎么能在水下如此安然的呼吸，这么想着，居然忘记了害怕。

    正好奇的张望，一具双眼不知被什么啃吃掉的尸体飘过眼前，阿笑全身一寒。

    突然附近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果然人类还是眼睛那里最美味啊。”

    “是啊，轻轻一吸，一泡甜美又带点咸味的汁水就到嘴里了。”

    “多亏了这些‘食物’，这次旅程不会再饿着了……”

    阿笑转过头去，几尾形态各异的鱼儿正聚在那里象人类一样聊天。

    其中一条黑色的大鱼发现了他，游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

    “啊，你和你的同伴长得好奇怪哦。”

    用唇轻轻的碰了上来，却被那层淡蓝色的光幕挡在外面。

    “你们来看，这里有两个奇怪的鱼。”

    刹那间，四周被越来越多的鱼围上，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阿笑娘俩。

    “看样子，很象人啊。”

    “可是，人不会在水里睡觉啊，你看旁边那个在睡哩？”

    “是长得象人的鱼吧？”

    “喂，你们是那个族的鱼啊？”

    “你们的尾巴哩？”

    “……”

    说实话，鱼儿的面孔并不可憎，若是单个来看，甚至是非常可爱的，可是被这么多鱼围上，一想起方才飘过的尸身，阿笑越发害怕起来。

    忽然鱼儿们盯住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露出敬畏的表情，纷纷向后退去。

    阿笑转过头去看。

    不远处蜿蜒着游来一道青色的影子。

    看似迟缓而优雅的动作，眨眼到了面前。

    一条长约三十多尺的龙。

    “为什么还不赶路，在这里迟延时间？”低沉的声音，阿笑听着有些耳熟。

    “很抱歉，蓝大人。”

    鱼儿们纷纷伏下身子。

    “路途还很遥远，如果跟不上族群，死伤机会很大哦。”

    “是。”

    鱼儿们纷纷应道，吐了吐舌头，摇摇摆摆向前游去。

    青龙见鱼散去之后，围着阿笑他们转了一圈。

    阿笑觉得浑身一震，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起，跟随着青龙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速度好快啊。头发在耳边吹拂，水底的景色一掠而过。仿佛有什么东西渐渐在心头做痒，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哇，好棒啊，好快活！”

    青龙侧身看了看他。

    那个眼神让阿笑一愣，然后兴奋的大叫道，“明玉，你是明玉，对吧。”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亮，周身一轻，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响，已经出了水下。

    所处的地方是小明山的山顶。

    将娘亲扶到一棵树下安置好。转过身来，明玉站在眼前。

    阿笑开心的扑过去抱住他，“你小子，居然是龙诶，你没走啊，特意回来救我的吗？”

    觉得明玉并没有向想象中一样给予自己回应，渐渐的松开了手，望着他。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天已经蒙蒙亮了。

    背光之中，看不见明玉的表情。

    听见他缓缓的开口。

    “每一年，这些鱼群会从江河中循着水流到南方温暖的水域中去成亲产子，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再回来，如此生生不息，循环往返。”

    “每一年，会安排一个人为这些鱼群带路，我就是今年的领路人。”

    “没想到，上游某个巡抚居然会为了欣赏湖景在另外一边修建了一道堤坝，把大部分的水引走了，水路几乎被堵死。”

    原本以为只有短短的一段路程，明玉便以灵气开道，希望能带鱼群到达前面水域宽广的大江。可惜估算错误，灵气耗尽几乎丢了性命不算，整个鱼群也几乎遭了灭顶之灾。

    “所以，不得不借助了龙神大人的力量，降下暴雨，冲跨了堤坝……”

    阿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望向已经被淹没到水底的小镇，“你是说，这些都是你们做的……为什么！为什么！那是我们的家啊，还有小胖，阿风他们可能都因此而死掉……我们不是朋友么！”

    明玉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开口。

    “我原本也很向往和人类做朋友的。”

    初升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相对站着，中间却似乎隔了遥远的距离。

    “你救我一命，现在我也还给你了，以后互不拖欠。”

    明玉跳下水去，轻溅起一团水花，回复成龙的原形后回首看了一眼，然后消失了。

    阿笑好象在哭。

    从此之后，再未见面。

    ……

    “懒龙大人还在睡啊。”

    “已经三天了。”

    “要不要叫醒大人吃饭呢？”

    “可是大人起床气很重诶……”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在水晶床前小声嘀咕。

    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左静和右静聪明的决定还是不理为妙，懒龙大人反正多饿几天也不会死，饿得不行了自然会起来的。

    “懒龙大人好象在笑……”

    “大概做了什么美梦了吧……”

    ……

    在梦里，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是一个叫明玉的普通人类少年，和阿笑一起，无忧无虑的在小镇的街道上穿行、嬉戏。

篇外篇 书的故事

    是发生在那年夏天的事了。

    “露珠，露珠。”小青急慌慌的声音，“我那一堆书去哪里了？”

    “那堆旧书？我卖了货郎了。”

    “啊呀，怎么卖了。”

    “书越堆越多，摆在那里碍事，你自己又不好好收拾。”

    “糟了，恍惚记得上次随手在哪本书上画了些悟出来的时空法阵，不会出什么事罢。”

    “谁叫你没事乱涂的。”

    “这个……以前学生时代养成的坏习惯……”

    “什么？”

    “……没什么？”

    “反正死不了人。”

    “……希望吧……”

    *********************************************************************

    蓝翼到杭州已有一月有余。

    职业是歌者。

    定了两家酒馆和一家瓦子做表演。酒馆表演是在白天，瓦子是在夜晚，逢双日各演一场，非常轻松，报酬也不少。

    人物十分齐整，清秀俊美，言语可亲。

    技艺了得。每上台，自操琵琶伴奏，一开嗓，声音清越，高低婉转，细微时似弱不可闻，凝神细听，却又如同在耳边吟唱，高亢时可穿云霄，血气沸腾，令人神思颤抖，有毛骨悚然之感。

    同样的曲子，由他唱来，不知怎地特别动人。

    叫客人如何不喜。

    很快在此地立了足。

    并不缺钱花，每逢单日，常常在街上闲逛，或者只在自己房里静坐。

    常常望着人群发呆。

    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心中有不便向人吐露的渴求。

    他想要寻找真爱。

    不不不，他并不是要个温顺勤劳的妻子，每日操持家务，大字不识，丈夫是天，只管服从，那样的要求老妈子也能做到。

    他想要的那个人，必定纯洁，善良，有一双明亮智慧的眼睛，一见之下，神魂震荡，仿佛毒入骨髓，胸口欢喜得要哭出来的那种感觉。

    蓝翼认为爱是人类最伟大最重要的情感。

    可惜真爱难寻。

    这日闲逛，发现一个旧书摊。反正无聊，拣了一本回来慢慢打发时间。

    是本叫《幽怪录》的书，原名《玄怪录》，为唐代牛僧孺所作，所写都是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很明显有过好几位前主人，书页残旧，上面圈圈点点，密密眉批，还有不知何等人物专喜欢在书角上画小人……

    蓝翼起初也没在意，这等闲书，不过看过便完。

    但渐渐反而为其中一人的批言所吸引。

    明显为女子所书的簪花小楷，笔迹清丽。

    语句颇为有趣。

    以书中《尹纵之》篇为例。

    尹纵之在夜晚操琴，发现外面有女子听琴，于是邀请女子进来。

    她在旁写道，“孤男寡女，深夜邀入，可知其心，登徒子耳。”

    其后男留女宿。

    “果然。”

    天光女欲归，尹纵之怕她走了以后不再来，将女一只鞋锁入柜中，女悲词恳还，仍然不与。

    “留质系之，实是胁之，男儿薄情，为月下私奔者戒。”

    天亮之后，尹纵之发现那只鞋子变成了一只猪蹄壳，地上还有血迹，循迹而去，在王朝家发现一只失去后右蹄壳的母猪。尹纵之把此事告诉猪的主人，将其用弓射死。

    她在后讽道，“佳人原来是母猪，一夜风流，也曾誓约白首，何忍哉至此。此等‘凉人’，好作猪婿了。”

    由其字知其人，遥想这女子的情操品格，必定妩媚风流，兰心惠质，蓝翼不禁伸出手指细细抚摩字迹，有些痴了。

    忍不住磨墨提笔，在后续道，“评得甚妥，只是这等佳婿，怕猪也不敢要呢。”

    自己写了，也觉得好笑，又有些得意，看了又看，突然怪事发生，自己写下的那段文字居然墨迹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蓝翼一惊，这墨新买的没多久，莫非买了劣货。可是，也不至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正自奇怪，书上又浮现出几个字来，这次是由淡转浓，逐渐清晰，正是那名心仪女子的笔迹。

    “你是谁？”

    蓝翼吓得跳起。环顾室内，空无一人。

    字迹消失。

    再次浮现。

    “你到底是谁？”

    很显然，对方也受了惊吓，这次上面还有一点墨迹，想是不小心滴下来的。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蓝翼提笔复道，“我叫蓝翼。”

    “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我也看不见你，你是鬼吗？”

    “呸，我是活人，我还想问你是不是鬼呢？”

    “我也不是鬼。”

    “我叫如烟。”

    “……”

    就这样，居然忘记害怕，两人一问一答，熟悉起来。

    似乎同样都是寂寞的人。

    平素发生的小事也变得有趣起来，忍不住向如烟一一诉说。

    如烟听得津津有味。

    “是吗？”

    “真的啊。”

    “那样吗？”

    如烟说道，“我父是当朝太师，从来不许我出府。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从未见过。”

    原来是官宦人家，难怪如此灵秀。

    “你是艺人，走南闯北的很辛苦吧。”

    “还好，虽然辛苦，却也有乐趣。”

    “你不用担心我瞧不起你，我家待人没有门第之见的，我们是朋友嘛。”

    如烟言语间有些优越感。

    蓝翼微笑。他从未觉得靠自己技艺吃饭有何低贱，不过世风如此，如烟这样说已是难得。

    更觉得她天真娇宠。

    “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能用这种方式聊天。”

    “一定是缘分吧。”蓝翼写道。

    “恩，定是有缘。”

    “真想见见你，想听听你的歌声。”如烟情意绵绵。

    奇怪的是，当两人都这样想的时候，真的渐渐可以看到对方的影像。

    起初只是执笔的手。

    上身。

    容貌。

    初见时，蓝翼几乎停顿了呼吸。

    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似乎是梦中曾见。面带春色，爱着淡珊瑚红的衫子，脉脉含情，发似漆亮，自是动人。

    蓝翼欢喜，心中一阵酸楚，找到她了。

    全身。

    听到彼此的声音。

    到最后，甚至可以看到对方房内的景像。

    只要接触到那本书，两人就可以相见，直接交谈。

    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每夜，两人都用这种神奇的方式见面。

    “想听你唱歌。”

    “恩。”

    夜深人静，寄居旅店，不好大声，蓝翼想了一想，也不用琵琶，手掌轻击，细细唱了一支《长相思》。

    这曲子原本便有男女相思之意，正中此时蓝翼情怀，唱得格外的动人心扉。

    唱完之后，余音缈缈。

    室内仍有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半晌，如烟才出得了声。

    叹息道，“我素日也学过些音律，自视甚高，以为唱曲的不过是些下里巴人的俗音，今日才知自己错得很了。”

    仰慕的望着他道，“你的歌喉与众不同，如何唱得这样好的，教我好不好？”

    蓝翼笑道，“你真想学，我当然教你。”

    “世人都说歌喉婉转，以为喉咙最重要，其实不止。”蓝翼认真的告诉她，“更重要的是在腹腔，由丹田借力发音，声音更加浑厚绵长，可透人心。”

    一面手掌抚向如烟小腹。

    一愣，只觉得触手温热，一片细腻。

    居然摸到了。

    如烟也是愣住，然后立刻脸上飞红。

    原本互相只能看到幻影的，现在居然能接触到实体。

    蓝翼讪讪的缩回手来，“对不住，我没想到的。”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如烟声音小得象蚊子说道，“没事的。”

    抬眼向他看来。

    眼如秋波。

    蓝翼直直的看着，仿佛要被那双眼睛吸入魂魄。

    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

    只闻得嘤叮一声，香玉满怀。

    两人抱在一起。

    似梦似幻，春宵苦短，抵死缠绵。

    对如烟，蓝翼倾囊相授，一音一节，呼吸连接，无不细心教导。

    如烟聪慧，不到一个月已经小成。女子气弱，唱起来不及蓝翼绵长有力，不过天生歌喉甜美，尤重细节，别有一番韵味，与世间其他人相比，已是绰绰有余。

    听蓝翼击节赞赏，如烟喜不自禁。

    长舒一口气道，“我还怕赶不上呢。”

    “什么。”

    “后日我父亲做寿，我想在寿宴上唱给他听。”

    “是么，那一定会震惊四座的。”

    “你真这样想，”如烟娇笑道，“不会是说漂亮话来哄我开心的罢。”

    “当然不会。”

    “这两天事情多，我就不能来见你了。”如烟留恋的摸摸他的头发。

    “恩，我明白的。”

    过了两日。

    又两日。

    又过两日。仍然不见如烟踪迹。

    蓝翼心里发慌，本来相见已属异事，不知道是否冥冥中牵引二人的那股神奇力量突然消失。

    开始在那本《幽怪录》上写字。字迹仍然如前般渐渐隐去。

    如烟，如烟。

    你去哪里了？

    出了什么事？

    我很想你。

    怎么了？

    一遍又一遍，在书本所有能找到的空白地方，如疯魔一般写满了字迹。

    没有回音。

    又过了一天，蓝翼仍未放弃，正在不断的书写的时候，忽然火起。

    蓝翼跳起来，拼命扑打书上的火焰。

    往上浇水，甚至把书丢到了水盆里，那本书仍然在水里燃烧，最后化为残灰。

    蓝翼惊惧的望着灰烬，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不不，不可就此放弃，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得去找她。

    恍惚曾在如烟的房间器皿上见过“成府”的字样。

    蓝翼开始向客人打听。

    “本朝可有太师姓成？”

    “没有啊？”客人思量一番答道，“前朝倒好象有个姓成的太师。”

    旁边有位书生模样的人说道，“成太师嘛，是我们杭州人士，为官二十载，对乡里颇为照顾的，故去好有三、四十年了，我爷叔辈仍然常常提起。”

    蓝翼如遭雷击。

    “太师家的老宅就在此地双花桥旁，里面有个极大的花园，景致是好的。”

    “……”

    还是去了那位成太师的老宅。

    此间已没有主人。

    只有一位白发老管家并两位打扫。塞些银两过去，便可进去游览一番。还有些三三两两的文人秀士，自带了酒水在院中赏花吟诗。

    进去的时候向管家问道，“太师家有几位子女，现在如何？”

    “太师有三个儿子，后来都搬到京城住去了，这房子也就空下来了。”

    “可有一位女公子？”

    管家细想了想，“啊，是有的……”

    是了是了，是她了。

    “……可惜八岁上那年出痘死了。”

    那如烟呢？如烟是谁？谁是如烟？

    “你可记得府上有没有叫如烟的女子？”

    “如烟？当年府上女眷甚多，别说正式摆过酒有名分的姨娘就有十几位，还有各地官员送来的歌姬侍婢，都喜欢叫这些个如烟如花，翠柳翠依之类的名字，谁记得过来……”

    “客人且自便罢。”老管家说完自去了。

    蓝翼慢慢的向前走。

    一间间房屋雕梁画栋，精工细作，仍可想象当年的荣华昌盛的顶峰时代，只可惜，无法寻觅佳人芳踪。

    走到后院，游人渐少。

    蓝翼悲从心来，忍不住轻轻哼唱。

    长相思，长相思。

    少年不知相思苦，尤说是情痴。

    长相思，思不得。

    辗转思之不得见，宁不知相思。

    却听身旁有人喝彩，“好曲子。”

    蓝翼闻身望去，院中那棵一抱粗的老松树上忽然现出一张孩儿脸来，笑嘻嘻的打招呼，“你好，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蓝翼并没有惊讶的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首歌我很久以前啊，好象也听人这样唱过，唱得没你好听，不过也算是不错了。”松树精巴咂巴咂嘴。

    “是不是个女人，她是不是叫如烟？”蓝翼连忙问道。

    “好象是类似的名字吧……”那孩子眼往上翻，努力的回忆，“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次就在我这下面摆了十几桌酒，真个热闹，那女人当庭唱了一曲，满院子的人都听呆了。这家的男主人当时眼睛都直了，当晚就收她入房，后来还做了不记得是第十四还是第十五房小妾……”

    蓝翼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后来呢，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挺好的，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然，只宠了她几年，后来又有新欢，不过她也没受亏，女人么，不都那样过。后来他们一家子搬走了。”

    原来，如烟并没有出什么意外啊。

    烧书的大概是如烟自己吧。

    最开始应该真的是寂寞，借着这本书打发时间。

    后来发现了足以向上攀附的技艺之后，便起了利用之心，最后达到目的，和蓝翼的这种关系就变得多余而且不安全了。

    所以要彻底斩断。

    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女子，还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吗？

    只是，只是……

    蓝翼很想再见她一面，问问她是否用过真情。不过掰指算来，也只有去冥府问了。

    蓝翼沮丧的走了出去。

    这次的恋爱，又失败了。

    为什么说“又”字？

    盛夏时节，处处响起蝉鸣。那是雄虫在向雌虫发出求偶的歌声。

    蝉的幼虫要在地下生活好几年，一旦羽化成成虫，便只有一季的生命。树上放歌一夏，急急忙忙的求偶，交配，产卵，然后死去。

    不知情为何物，单纯的只是完成繁衍后代的生命法则。

    很多很多年前，蓝翼也是它们当中的一员。今年这一季的蝉虫，应该是他一百多代以后的孙子辈了。

    那个夏天，蓝翼伏在枝头，觉得自己这一世微小，生命短暂无知，鸣叫之声分外悲凉。惹动了一位世外修行的道人。

    “你这小虫子也知生命无常，算是有些道心，也罢，就如你所愿。”

    于是，赐他灵药，教他修行。

    从此，开了灵窍，悟了七情。

    开始在人间，寻觅想要的真爱。

    现在想来，隐隐觉得悲苦，象同类那样，简单一生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回到当年的话，蓝翼还会不会再选择同样的道路？

    又或者，现在的人类太过聪明自爱，不再爱人？

    蓝翼叹了一口气，回复原形。

    一只拳头大小的蝉，透明的双翼带着漂亮的水蓝色。

    慢慢从树边挖了个洞向土里钻去。

    睡到明年夏天，再试一次吧。

    再试一次。

    *****************************************************************************************

    附《尹纵之》

    尹纵之，元和四年八月肄业中条山西峰。月朗风清，必吟啸鼓琴以怡中。一夕，闻檐外履步之声，若女子行者。纵之遥谓曰：“行者何人？”曰：“妾山下王氏女，所居不远，每闻郎君吟咏鼓琴之声，未尝不倾耳向风，凝思于蓬户。以父母训严，不敢来听。今夕之亲有适人者，父母俱往，妾乃独止。复闻久慕之声，故来潜听。不期郎之闻也。”纵之曰：“居止接近，相见是常。既来听琴，何不入坐？”纵之出迎，女子乃拜。纵之略复之，引以入户，设榻命坐。仪貌风态，绰约异常，但耳稍黑。纵之以为真村女之尤者也。山居闲寂，颇积愁思，得此甚惬心也。命仆夫具果煮茗，弹琴以怡之。山深景静，琴思清远，女意欢极。因留宿，女辞曰：“父母如何？”纵之曰：“喜会是赴，固不夜归。五更潜复闭户为独宿者，父母曙到，亦何觉之。”女笑而止。相得之欢，誓将白首。绸缪之意，无不备尽。

    天欲曙，衣服将归，纵之深念，虑其得归而难召也，思留质以系之。顾床有青花毡履，遽起取一只锁于柜中。女泣曰：“妾贫，无他履，所以承足止此耳。郎若留之，当跣足而去，父母召问，何以说告焉？杖固不辞，绝将来之望也。”纵之不听，女泣曰：“妾父母严，闻此恶声，不复存命。岂以承欢一宵，遂令死谢？缱绻之言，声未绝矣，必忘陋拙，许再侍枕席，每夕尊长寝后，犹可潜来。若终留之，终将杀妾，非深念之道也。绸缪之欢，弃不旋踵耳，且信誓安在？”又拜乞曰：“但请与之，一夕不至，任言于邻里。”自五更至晓，泣拜床前，言辞万端。纵之以其辞恳，益疑，坚留之。将明，又不敢住，又泣曰：“妾前生负郎君，送命于此。然郎之用心，神理所殛，修文求名，终无成矣！”收泪而去。

    纵之以通宵之倦，忽寝熟，日及窗方觉，闻床前腥气，起而视之，则一方凝血在地，点点而去。开柜验毡履，乃猪蹄壳也。遽策杖寻血而行，至山下王朝猪圈，血踪入焉。乃视之，一大母猪，无后右蹄壳，血引墙下，见纵之怒目而走。纵之告王朝，朝执弓矢逐之，一矢而毙。其年纵之山下求贡，虽声华籍盛，终终无成，岂负之罪欤？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