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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天 

作者：十青

文案

生在将军府，却从不是千金小姐；

赠与皇三子，却终是一梦赴黄粱；

他向我伸出手，便注定我要在这深宫似海葬芳华一生；

从此，我欲所得，权势富贵，帝爱厚情，必鼓掌难逃，只手凰天。


1.许亲

　　闻身后突然一响，然后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吵闹声。身边似乎有很多人焦急奔走，碰翻了椅子，扯断了衣衫，落下了鞋子。牵着我手的另一只手突然撤去，那人往我身后走去，似乎很急。
　　
　　参杂着怒斥声，争吵声，求救声，和闷重的某种声音，天地之间乱了方寸，混乱不堪。
　　
　　情况是乎更糟糕，我站在案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猛地扯去了自己头上的喜帕。
　　
　　展目望去，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刀光，火光，眼前的庭院血色漫天，不知道从哪里涌进来那么多官兵一样的人，见到抱头鼠窜的人就砍，一刀下去，血溅出几尺，不等喊出声音，早已一命呜呼。
　　
　　再看那一地的死尸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着，无不是脖颈只连一半，或是刀入胸口，留下一个个血洞。血满布了那些青石砖，顺着上面的纹路恣意蔓延，勾勒出一朵朵鲜活耀眼的血色莲花，看起来妖娆恐怖。
　　
　　而院子里面的白色牡丹已经轻轻点点染了殷红色，再无一朵纯白，比那极致的梅点雪还要漂亮，仔细看起来又觉得骇人。
　　
　　这究竟是怎么了？原本欢声笑语的喜宴，竟然转眼间一片狼藉，俨如地域。
　　
　　“三哥，你不要挣扎了，只要你肯被俘，这一命你可以留下。”是那道清朗的声音，那是牵我进门时的那个人，他却不是我的夫婿。
　　
　　“你们如此大胆。”说话的人底气不足，虚弱而无力。这个人才是我的夫婿。名满京城的皇三子，长在药罐子里的，半入土的皇三子。
　　
　　一个月前。
　　
　　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风微醺，掠过池塘，如镜般的水面便被掀起碎碎细波，拂过池中的青莲，拥着翠色荷叶，终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姐，小姐……”杏色衣衫的丫头急冲冲的从对面跑来，穿过九曲弯桥，直奔池塘中的角亭。
　　
　　我抬头，收了笔，见来人是清荷，轻问：“急什么，慢慢说。”
　　
　　清荷喘了喘：“小姐，将军和夫人们正在厅堂里等着您过去。”
　　
　　我见邀月不在，撩眼看她，清荷见我看她，似有些怕，喃喃道：“邀月被留在那里了。”
　　
　　我点了头，用镇纸压住只画了半幅的“莲生”，对清荷道：“看好画，我去去就来。”
　　
　　转过九曲弯桥，一路直奔“苍松居”。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唤我：“蓅姜，你快点过来，为父有事与你商量。”
　　
　　我心中一冷，十七年来，父亲从未跟我商量过任何事。他对我并不亲近，却可也给了我富足的生活，他用这些富足完成了身为父亲的使命，任我在冷冷清清的芜湘园里自生自灭。
　　
　　他只是不爱我，连同我的哥哥一起，他谁都不爱，因为我们有个不受宠爱的母亲。
　　
　　说来讽刺，这个从不受宠爱的母亲竟是着堂堂将军府里的正室原配，名声在外，却徒有虚名。
　　
　　我跨门而入，厅堂里坐着父亲和母亲，身边还有锦衣绸缎的四个妾室。
　　
　　“父亲，您找我有事？”
　　
　　位上的人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眼色一转，见邀月立在母亲身后，一脸苦涩，朝我摇了摇头。
　　
　　“蓅姜，为父与你的母亲和姨母哥哥们都有商量，答应了圣上的皇三子的求亲，下月初三就行大婚。”
　　
　　我闻言一顿，只觉从头凉到脚，仿佛如至冰窟。皇三子，竟把我许给他。
　　
　　“蓅姜，皇三子颇得圣上和太子的眷顾，等他日太子即位，皇三子定是新皇左膀右臂，你去了做了那三皇子的王妃，来日方长，也是万万人之上的尊贵。”
　　父亲话音刚落，身边四个侧室已经七嘴八舌的跟着附和起来。
　　“蓅姜，老爷也是为了你好，想你并非长女，老爷却把你嫁的如此富贵，可见老爷心里如何的疼你。你的姐姐瑞莹也只是许给了那个皇九子而已，你父亲终究是更心疼你一些的，父母心，你可懂得？”
　　那华衣贵妇起身，莲步上前，边说边往我面前走来，白皙的手搭在我的肩膀，轻轻摩挲，像是母亲疼爱女儿那般温柔，一双丹凤眼挑的精明，巧嘴能言：“按理说，应该是你瑞莹姐姐先于你出嫁的，这才合礼数，而如今你父亲将你许与那最得势的皇三子，与你姐姐同日出嫁，这等美事真是难求。而你的母亲也跟着你这一嫁面上有光的很呢，你说是不是？”
　　我徐徐撩眼看过去，嘴上还带着笑意。美妇亦是毫无避讳的直视过来，嘴角不断上扬，俨然胜利者的姿态：“这么多年都不见你与父亲和姨母姐妹兄弟亲近，这一门亲事，你父亲如何不替你思量呢？”
　　作女人当做这种，不管如何颠倒是非的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是恩赐有加。想来她的母亲才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可曾几时，这华家的将军府有母亲站出来说话的份？
　　正室原配又能如何？当年无名无势的小跟班娶了太守之女做妻，那是高攀，那是攀附名和利的附属。
　　
　　如今，小跟班变大将军，太守之女实在是登不得台面了，太傅之女才是般配。看来他还是念着当初外祖父的知遇之恩，即便是并不喜爱母亲却也让她安然坐在如有似无的位置上，枯渡终生 。
　　
　　其他三人窃窃私语，见那女人这么说了，不禁都跟着附和起来。
　　
　　而那个风光无限的二娘，俨然已经成为这个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谁人不服？谁人不敬？名分从来不是别人给的，那是自己争来了。
　　
　　我噙笑不语，原以为只是不爱，不爱便不爱，权当父女缘分早尽，强求不来。可如今看来，岂止只是不爱而已？俨然已成遗弃了吧，只管为着自己升官发财，哪管女儿生死存亡。
　　
　　我看向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那是我的母亲，一生都隐忍克制的一个女人。原是生得绝代风华，倾国倾城，如今也只剩风霜尽染，徒留一脸的沧桑苦涩，已然模糊了那些年华，更多的是一份安静和幽怨，眉宇间总是有着若有似无的淡淡愁绪。
　　
　　我总是极其不喜她脸上的情绪，看见她如此，便似看见我与哥哥那一路走来的迂回艰辛。
　　
　　所以我与她不同，我从不蹙眉，我喜欢笑。笑的喜悦，笑的悲伤，笑的绝望，无所不笑，那是一种执拗的不妥协。
　　
　　“母亲……”我轻唤，心中还是有半分期待的。
　　
　　我们相对沉默，半晌，母亲终于开了口：“蓅姜，你父亲与我商量过，母亲并不反对这桩婚事，对于你们姐妹来说，也是上等的好事。”
　　
　　我的眉目有一瞬间的错愕之色，母亲竟然同意，同意那样一个陌生的父亲将我一再推向火坑深池，如此舍得，怎可？
　　
　　天下无人不知，当今圣上的三皇子是个药罐子里长大的皇子，他能活到今日，不知道皇帝为他大江南北天上地下的寻了多少奇珍宝药，访了多少高僧名医。于他来说，已是过一天赚一天。
　　
　　即便是他再得尽圣上宠爱，再尊贵荣华又能如何？一个半死之人的盼头还能走多远？我这一嫁，父亲顺利的朝太子又靠近一步，让他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而对于自己来说，只不过是作为投石问路的一颗棋而已，毫无任何价值。
　　
　　而我的一辈子，我的幸福又有谁能为我思量呢？
　　
　　同日而嫁，一个嫁与身以半死之人，一个嫁与韬光养晦之人，同是亲生女儿，差别有如天上地下，你不顾我死活，也不要置我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我们这父女一场，你如何下的去狠心，又让我情何以堪？
　　“父亲，妹妹不能嫁给皇三子。”这一声惊呼刚至，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也是一愣，朝身后望过去。心里有一丝暖，终是还有这样为自己思量的一个人在吗？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蓝色缎衣的年轻男子，玉颜长身，剑眉入鬓，一双眼同我很是相近，生得极美。不过不同的是，男子眼色刚毅，少了妩媚之色，多了份风流恣意。
　　他是我的亲生哥哥，是这个世上最疼我，宠我的人。看见他的一瞬，眼里有暖流流过，我仍旧笑，笑的如此凄凉。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安庭，你这是作何？”父亲一见来人顿时火冒三丈，旁边坐的女人也颇为惧怕，赶紧出声阻止：“安庭，你快退下，不要惹你父亲生气。”
　　“父亲，皇三子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蓅姜年纪还轻，就这么嫁给这样一个人，下半辈子还哪有幸福而言？”哥哥据理力争，紧紧扯住我的手，情绪激动。
　　“你，你，赶紧给我退下。”父亲对着自己的儿子怒吼，响声回荡在厅堂之上。
　　
　　“父亲，你不能因为你的仕途葬送了蓅姜一生的幸福，您不能一偏再偏，舍得妹妹去……”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厅堂，父亲气的粗气只喘，面容扭曲，一双眼怒瞪：“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一些娘们儿家的心思懂个屁。”
　　实情归实情，不说出来，大家脸上便还有一丝颜面尚在，而被自己儿子这么无所顾忌的撕破那层丑陋面具，让他这个将军颜面何在？
　　父亲张口爆粗，堂上妻妾几人大气都不敢喘，惴惴的看着那个半百的男子背影，掩口偷笑，生怕这一场闹剧就这么散了。
　　
　　这一掌父亲煽的很用力，哥哥被打的一个趔趄，倒退了几步。我有些愤怒，急于上前，却被哥哥扯了回来。
　　“父亲，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蓅姜嫁过去。”哥哥的话刚出口，只听门口处又传来一道朗朗之音：“父亲，我同意安庭的意思。”
　　我转过眼，见华翌晨从门口走进来。不同于哥哥的风流恣意，此人更文秀俊雅一些，也是剑眉入鬓，星目如漆，长相着实俊俏。
　　这人性子如水，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生气。他的温和与他的母亲和妹妹俨然极不相似，我望着他的眼，清澈见底，带着暖意。
　　就似许多年前，我被华瑞莹捉弄时候只有他愿意蹲在满头脏水的我面前递过一面洁白的帕子，轻声道：“蓅姜不哭。”那么温润的一双眼，那样温和的笑，我记忆深刻。
　　可是我仍旧去报复了华瑞莹，我烧了她的头发，弄得她哭天抢地，足有几个月不敢出门。
　　
　　为此，我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关了三天阁楼。那是我第一次挨耳光，因为抵抗了被欺负。
　　
　　父亲的一记耳光，让我尝到了口中的血腥的味道，刻骨的味道。
　　
　　“翌晨，你住口。”原本沉默的二娘突然开了口。

2.嫁

　　
　　“商议”之事不了了之，哥哥再次被父亲关进阁楼，派了家丁看守，我每日去送饭，见他一面。
　　可我心里很清楚，胳膊拧不过大腿，以我和哥哥在将军府的地位，想动摇父亲的想法，那是痴人说梦。
　　
　　这幽幽的芜湘园，困了母亲一辈子，也困了我和哥哥的童年。
　　
　　我不知道究竟多久，没有在这里看见父亲了。母亲吃斋念佛，本是想清净六根，远离这些不如意。可我觉得并非如此，那青灯，木鱼，蒲团，救赎不了母亲的幽怨，不爱就是不爱，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神佛焉能救你？
　　可父亲偏偏还是有些良心的，即便并不喜欢母亲，却也让她安然坐在正室之位。在他看来也许是一些慈念，不愿落得个狼心狗肺的骂名，可在我看来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不如早早放了母亲，容她自己选择未来的生活。
　　
　　父亲不爱母亲，我并不知晓母亲还对如此一个冷清的男人存留什么期待，或许母亲对父亲的也非是爱，她是对命运妥协了，认了，所以与世无争，可她却害了我和哥哥。
　　
　　这一生，注定要我们远离常人的喜乐，我们得到很多，然后在逐一失去。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这样往复的过程中，人已经麻木，已经变得不像自己。
　　一个月后，我依着父亲的畅想，一身凤冠霞帔上了东去的花轿。与我同日出嫁的，是二娘的女儿，华瑞莹。
　　她大我两岁，就是因着父亲千挑万选所以婚事被耽搁了下来，如今，父亲寻得一个东床快婿，最疼爱的女儿终于有了归宿。那风头正旺的皇九子，就是最佳人选。
　　我们在苍松居门口遇见，皆是去拜别父母。华瑞莹也着实是个美人，一双丹凤眼遗传了自己的母亲，向上微微挑起，别有一番娇柔风情。一身艳红喜袍把她显得更加娇艳美丽，白净的脸上，那一抹颜色，无比自信。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谁是金玉其外，谁是金玉其中。
　　脸上笑的高傲嘲讽，她踱步上前，朝我一探：“好妹妹，嫁的真是好，华家的女子也未曾有你这种麻雀能攀得上如此高贵的金枝，不枉你投胎到华家走这一遭。”
　　我淡笑，撩眼看她，并不言语。
　　很久之前我便学会乖巧了，黑暗的阁楼，夜晚诡异的各种声响，门口晃动的枯枝残叶，从窗格里刮进的冷风，梁上窜动的老鼠蜘蛛。我肿着半张脸蜷缩在摆满了列祖列宗的排位的案台下面，又饿又惊，浑身发抖。
　　那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冷冰冰的灵牌，在月光下发出瘆人的亮光。
　　哥哥在外面死命拉扯大门，歇斯底里的喊我名字。我躲在里面泪流不止，一动不敢动。
　　
　　哥哥终究还是被家丁拖走了，一连三日，夜里每每如是。我开始变得习惯，漠然，我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不“乖巧”害了自己。
　　三天以后，大门打开，哥哥急急跑进来寻我，见我站在案边满脸沉寂，扑上来抱住我，抚摸我的脸，我感觉到脸上有腥甜的味道，是血。
　　哥哥的眼泪就直直的落下，哽咽难忍：“蓅姜怕黑，哥哥知道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哥哥的眼泪，那般坚忍的人，从不会流眼泪。他愿意为我承担一切，哪怕是天塌下来，他也会为我顶着，可哥哥毕竟还小，华家没有他的位置，人单势薄，父亲厌恶，他护不了我。可我仍旧心怀感激，回抱哥哥，缓缓道：“哥，蓅姜已经不怕黑了。”
　　有时候你斗不过一些人，不要企图以硬碰硬，需要等待时机。
　　报复是如此斤斤计较的事，你若想害人，便莫要惹了自己一身的伤。赔了自己去报复别人，那是愚蠢的。很小时候我就懂得这个道理，我想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保护好我自己。
　　
　　皇帝钦赐良缘，太子亲自主持，满天下算着也不会再有如此隆重而尊贵的婚事了。尤其是那将军府的三小姐配与那最受宠的皇三子，名传天下。一时间大街小巷，无人无谈，无人不论，连巷口的小孩子都口口传唱。
　　同日而嫁，喜上添喜，将军府一日内出了两个王妃，这等尊贵之事史上少见。将军府被熙熙攘攘上门道贺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一杯羹，想分享的人不在少数。
　　
　　我的轿子往东行，那是皇城里最繁华尊贵的皇子府，里面的皇三子终日在府里养病，他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当今卿文妃的小儿子，太子的亲弟。
　　
　　一路上处处吹弹敲打，普天同庆，好不热闹。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头疼异常，十分烦闷，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喜帕，攥在手中。
　　我不怕不吉利，连如此短命之人都肯嫁了，我还怕什么不吉利？岂不矫情？
　　
　　就如同昨晚我对哥哥说的那一番话：在这将军府，我若不出，我们定会误了这一生。将军府里没有我们兄妹的位置了，与其到最后贱价打发，不如现在先走一步看看再说。
　　哥哥不依，问我：“现在太子和其他皇子的较量也十分明显，不乏韬光养晦之人，就似那皇九子，怎么就能遇见太子一定是即位的新皇？父亲的算盘也打的太精了，牺牲你，保全瑞莹。倘若他日换了新主，你岂不是白白牺牲了自己？”
　　我苦笑，抬眼看着自己的哥哥，凄凉的可以：“哥，这将军府不能久留。时间到了，你和我必须离开。不管以后谁承大业，对于现在的我们，只能看到眼前那么远，看不到以后。”
　　
　　的确，我们现在没有看那么远的资格，这一次是我，下一次难保不是哥哥。
　　
　　父亲正是用我们这些并不受宠爱的子女去铺垫他所谓的步步高升。犹豫吗？不会的，那些犹豫与往日的抚养必定相互抵消，权当是一场生与利的交换。我们无需知道太多，知道了也无谓，因为那“孝”字当头，再卓绝的舍得也是理所应当。
　　
　　思及此，我的心沉了又沉，翻覆难平。
　　“皇三子，药罐子，娶个老婆做样子；将军笑，女泪掉，哭哭啼啼上花轿；父不疼，子不孝，上上下下乱糟糟。”
　　巷子里幼童嬉闹玩耍的歌谣声就似天外飞音一般清晰的传来，那些吹弹敲打的乐音似乎已经渐渐淡去，自己耳边就只剩那一首歌谣回荡。我听着竟无法抑制的发笑，笑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现出来，笑的胸腔里疼痛难忍。全天下都知晓了吗？
　　我如此的笑，外面却无人知晓。轿外艳阳高照，喜气洋洋；轿里幽冷晦暗，如置冰窟。
　　
　　手上的喜帕早已被我狠狠的捏在手里，搅作一团。我仰起头，伸手缓缓覆在自己的眼睛之上，眼泪便不会流出来，被盛在那双最爱笑的眼眸之中，像是能吞能咽的悲伤，无声无息的吞没殆尽。
　　
　　苦涩不能被分享，那是这个世上最刻骨痛心，最私密的情感，只能隐藏。
　　
　　轿子很快就到了皇三子的府邸，出来迎轿的人踢了轿门三下，帘子被掀开，伸过来一只净白修长的手。我从喜帕的下面看得到那只手，定了定，遂伸手过去。
　　
　　周围人欢天喜地的说着吉祥的话，显得十分吵闹，我因为无心，亦不感到快乐或者悲伤，木然的被那人牵引着直往里去。
　　
　　“小心。”男子声音清朗，并不像是久病之人。我正当犹疑之时，前面又一道声音传来，虚弱且轻：“五弟，劳烦你了。”
　　
　　原来这个才是正主，我凝神，感觉自己的手正被递到另一只手中。指尖触及，冰凉，虚力，这才是我的夫婿的手，一个病人的手。
　　
　　“辛苦你了。”耳边有人在轻声说话，很好听的男声。
　　
　　我曾以为，就算是嫁给了半入土的皇三子也算是逃离升天，为自己搏个出路，到后来才发现人算不如天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死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外面火光冲天，鬼哭狼嚎。到处是血，青石砖地上，雕花木门上，朱红漆柱上，垂帐红绡上，无所不在，透着一股妖艳的美感。
　　
　　我一动不敢动，手扶着身侧的案台用力，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松。
　　
　　那华衣锦服的公子面色如水，探过身，朝着一身红袍的清瘦新郎官耳语几句，顿时间红袍新郎倒退几步，还不等忍忍，一口血喷了出去，几许踉跄，颓然倒地。
　　我刚要俯身去扶，只见旁边暗处窜出来一个人，一柄锋利的白刃刺眼，正朝着我身后华衣男子刺了过去，口中大喊：“叛贼，我跟你们拼了。”
　　我与他离的如此的近，近到可以看得清身侧若干青峰乱舞，血肉翻飞，那一腔血溅落四面八方，扑了我一脸。原来人的血真的是热的，甚至有些灼人，烫的发疼。
　　那人就在一瞬间被戳成血葫芦似的，早已是面目全非，怦然倒地，连半丝声响都不曾发出便一命呜呼。
　　我看见那血肉模糊的脸，似乎狰狞扭曲，一双眼蒙了血污，不肯合上，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他一倒地，我心中那根弦也被猛地扯断，顿时双脚发软，颓坐在地，虚软如泥。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刚还热闹吵人的院子，一下子清净无声。我坐在地上大肆喘息，头脑一片空白。
　　华衣男子上前，俯身，看着地上怒视他的皇三子，无足轻重的道：“三哥，五弟劝你不要做此一举，御煊他并不好说话。”
　　
　　他眼色一转，看见我，明显一怔，我看了看他，想了又想，这人我的确不认得。
　　
　　“你们这些暴徒，杀父弑兄……”地上的人一语一顿，艳红的袍子上已染上了朵朵血梅。
　　
　　“胆敢……”
　　
　　“已是人去茶凉，我们还有什么不敢？”听闻皇五子这一番话，只剩半口气的皇三子，又是一口血喷出，眼见入的气少，出的气多。
　　那华衣男子又转过头看我，面色依旧如水，眼光淡淡，似乎有话要说。
　　突闻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还带着许多脚步声。我抬头望去，阳光从外面直射进厅堂，泛出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华衣男子刚欲出口的话顿时吞回口中，侧头朝门外望过去，顺着刺眼的阳光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那人背光，看不清面目，阳光过于刺眼，我只得别过头。等迈进了门槛走进我才看清楚来人。
　　
　　那人有一双幽彻深远的眼睛，瞳仁黑而大，眼色如深潭静水，却着实看不清楚其中内容，是冷静，或者说是冷峻。
　　如此年轻的一张俊美阴柔的脸却是那样一种洞彻人心扉看穿人心思的凌厉眼色，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男子身上的红衣未褪，俨然是同皇三子一样打扮，我顿时一愣，已经明白。
　　
　　他停在我面前与我相对而望，他，高高在上；我，颓坐于地。
　　我们相识，很久以前，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来拜访父亲，同其他兄弟们在马厩挑马。我刚好拿着油彩穿过那片林子去角亭，他纵身试马，从我面前一跃而起，我顿时被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件刚穿的月牙白长衫沾了一身的泥草，手里的油彩泼了一头一脸，滑稽不已。旁边那些我的兄弟姐妹们大笑不止，仿佛看杂耍戏般热闹。
　　他亦然端坐马上，华服锦绣，高高在上，一双眼点漆如乌玉，如玉俊颜上无喜无悲，不觉可笑，也不觉歉意，就像是居高临下看着人世间的仙。
　　我一时间火冒三丈，狠狠怒视马上的男子，想要把他掀翻马下。往事历历在目，我仍旧记得当初父亲究竟如何教训我，心里静了静，这人看来定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想来是父亲的客人，我不能轻举妄动，不然没好果子吃。于是我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竟是如此俊美的男子，不同于华翌晨的温柔儒雅，不同于华安庭的风流多情，那是一种阴柔精致的美，甚于女子。
　　后来角亭画莲的时候，看见池边隐约有一道身影，芝兰玉树，冷然绝色，我问过下人，听说那是圣上的第九子，他叫凤御煊。

3.封嫔

　　“我们又见面了。”凤御煊的目光直视地上的我，一如多年前一样，没波无澜，没有内容的深彻，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划出一道长长的距离。
　　
　　我定了定神，平复自己心中的惶恐。未曾想到还能在这里碰见这个人，就如刚刚皇五子的话看来，拥兵自立，杀父弑兄，可见其残忍。
　　我抬头，看他那一张俊美如玉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落下的心又提了上去。没时间考虑太多，我工整跪下行礼：“九皇子千福。”
　　“原来你还记得。”凤御煊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很浅，如同初冬湖面上刚结的一层薄冰。似乎意外，却又似觉得理所应当。
　　我自知这个人物不好惹，那躺在一边奄奄一息的皇三子时刻提醒着对方我现在的身份着实尴尬。
　　
　　凤御煊的眼黑如子夜，广阔无垠，无法窥其玄密半分。我垂目，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幽幽答道：“记得。”
　　皇九子的能耐尽人皆知，他才是当今皇后的嫡子，可惜皇后命短福薄，早早撒手而去。卿文妃只手撑天，说服了皇帝立自己的长子为太子。当时凤御煊的年纪太小，失宠于父亲，又没有可靠的势力，无法宠妃抗衡，境遇不堪。没想到如今才二十出头的男子竟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见他的城府何其之深。
　　“予你两条路，一是，你跟我走，留在我身边；二是，你跟他走，我赐你厚葬。”说着伏过身，一只手伸到我面前，白皙而修长的手，一个男子竟能生出如此漂亮的手。
　　我半点犹豫都没有，佯作冷静，缓缓向眼前人递上了自己的手。
　　于我，这样一个无声无息，不曾被呵护，没有势力支撑的人还能有什么路可走？皇三子俨然已是末路，他命不久矣，而我的未来还有许多时间。
　　手被牵起，像是一种救赎，我的心跟着悬到了极点。我要跟着这个男人走，命握在他的手中，而前路留在自己手中。
　　
　　凤御煊的笑着实冰冷，像是一块冰，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融化。他看我，伸手把我脖子上的那块赐婚的玲珑玉狠狠扯下。扬手，极为不屑的扔在皇三子的身边。
　　翠玉轻响，断成两半，他轻声道：“九弟认为，这块玉怕是用不上了，三哥路上不会寂寞，跟的人会有很多。”
　　他牵过我的手，缓缓往门外走去，那么一地惨烈，言语不能形容。就似脚下盛开了无数殷红妖娆的血莲，我一一踩过，不禁惊心动魄。如潮汐般呼吸的皇三子，已经弥留，我走过他身边，喜袍裙摆掠过他的脸，白玉一般的脸，毫无血色。想来曾经高高在上，繁华一时，极具宠爱，而如今，只落得如此下场，让人寒心如铁。
　　在场数人，皆是如同我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个皇帝曾经最为疼爱的儿子这般狼狈悲惨的死去。似乎惋惜，似乎麻木，我也说不清楚心中那种纠结到底是何？
　　原来人与人没有不同，尤其生与死之时，都是脆弱的。有些人生而逢时，有些人却生在错时。
　　
　　外面的阳光依旧耀眼，铺天盖地的罩下来，照在那些尸体之上，衬出他们那惨白发青的脸，血迹干涸，结成凝滞一滩。青烟缭绕，横尸遍地，明明是这世间最极尽奢华的皇子府，如今却像是惨烈卓绝的战场。
　　
　　他抱我上鞍，扬鞭策马，我回头再看了那一眼夺目的金碧辉煌，顿时满心满眼的苍凉。那昔日繁华的皇三子府，已然成为一座幽魂无数，死气沉沉的幽冥地府。
　　我被安排在了皇九子的府邸，凤御煊一去不回，好在他终是把邀月和清荷送了过来，我安然住在深苑，也算清闲。
　　皇九子的府邸的确很小，至少比起那皇三子，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别。展眼望去，亭台楼阁，山水亭落，只是简单，威严，处处透露这一种韬光养晦的情结。我不禁猜想，终是这种人才能做出拥兵自立，杀父弑兄的惊天动地之事吧。
　　想到那日如此含恨的一双眼，我不禁一怔，父母与子女之间果然也是有亲疏远近的，难道爱与不爱之间一定要如此楚河汉界？这一世的孽怕是当事人自己在当时也不曾感知的吧。说起来我们的境遇还真是像，全然都是讽刺。
　　我收回眼，邀月进门，见我站在床边看她，一脸笑意：“小姐，听说新皇即位，很多前太子的党羽都受到牵连，不是被流放就是被诛九族，将军府还算安稳，夫人和少爷并没有受到牵连，小姐不必忧心。”
　　我点头，转眼望向窗外：“将军府有个华瑞莹，又怎么会出事。”
　　那凤御煊既然娶了华瑞莹为妻，摆明了是准备重用华家，就算当初父亲用两个女儿分堵两头，他也不会在意。推翻之前的政权极为不易，而之后建立的新政权更是难中之难，他不会为此去得罪手握重兵的父亲的。可为何他要把我接回来？当初之事我在华家的地位早已让他一目了然，我没有任何价值，要去拉拢也是拉拢华瑞莹才是。
　　“那小姐呢？”邀月又问。
　　我看她微微一笑：“我？我只能跟着皇上为着自己，管不得诺大的将军府。”
　　
　　一转眼就是三个月，我从此再未见过凤御煊，倒是新皇的德政，新皇的后妃，新皇的新举，这种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到这个昔日的皇九子的府邸。我并不知道凤御煊到底想打什么主意，将军府回不去，我只能等在这里。
　　又是半月已过，我终于等来了宫里派的太监传话，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不管如何，凤御煊是我的救命稻草，他若肯顾，我便算脱离苦海。就算是入宫也无妨，总有出头那一日。
　　
　　最终，我被凤御煊封为宸嫔，赐了自己的宫殿：兰宸殿。
　　因为只是嫔，所以册封典礼十分简单，在殿上喝了几杯酒，我已半醉微醺，而心里却畅快许多。
　　
　　端坐镜前，拆了满头累赘的饰物，乌发只简单的用雪簪松松绾起。黄铜镜里女子生得一副瑰姿艳逸芳菲妩媚的上上容貌，柳眉如隔江淡烟，清眸似轻丝渺渺，玉骨冰肤，唇生朱樱，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浸到骨子里的那种妩媚。
　　我与哥哥的容貌十成十随了母亲，母亲当年名满苏杭，风华绝代，天姿绰约，一双眼生得极好。
　　
　　曾有一位算命的先生说：“小姐，明媚艳色，耀如春华，盛颜仙姿可谓人间少有。如此惊艳女子，是福亦是祸。”
　　
　　而华瑞莹说：“妖艳狐媚，一副烟花女子之貌，何以上得了台面。”
　　哥哥却说：“天上地下，无人能及吾妹一分，绝色天姿，众人艳羡。”
　　从前，我不觉女子艳丽妩媚到底有什么长人之处，就算生得再美，我依旧是芜湘园里倍受冷落的女儿。直到今日我才懂得，貌美也是一种武器，是软刀子，刺人心肺，不见血，却足够疼。
　　
　　尤其对于嫉妒心极强的人，就似锥心的芒刺，不除不为痛快，想除却无从下手，只落得个恨意难平，硬是咬碎了银牙，吞咽下肚，就比如那心气儿极高的华瑞莹。
　　今日殿上，难得看见她那么难看的脸色，我宛然上前，一杯酒奉上，擦指之间，竟感觉到她的战栗，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笑浮在嘴角处，慢慢延伸。笑容愈发的灿烂，璨若流华，夺人心目。这般笑意许久不曾有过，隐忍了那么多年，就数今日最为喜形于色，眉间藏不住的恣意与高傲，让我几乎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这个也是我？或许是我喝醉了？那如霞彩流溢，艳冶柔媚，盛大光华，那眼，那笑，如此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恍如是换了个人，那可是我自己？
　　于是，我欲伸手碰那铜黄镜中绝色女子的眉目，一探虚实。意外的，手却半路被拦。我眼色一转，对上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瞳仁却亮如明珠，灼人心目。
　　“醉了？”
　　我一笑嫣然，手扶上脸颊，淡语：“半醉。”
　　凤御煊浅笑，顺手扣倒了铜镜，手上稍稍用力，扯了我入怀。那股熏香的味道依旧在，萦绕在我鼻尖，让我更醉半分。
　　
　　“今日不许你看镜子，你只管看朕便是。”言毕，拦腰抱起我。
　　穿过玉钩珠帘，绕过雪绡玉屏，我被他抱着一步步靠近那凤帷鸾帐。虽是未经人事，可也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心跳如擂鼓，难以自已，一张脸红了个通透，借着酒劲发的更加厉害。我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目色灼人的男子，只好乖巧的伏在他胸口，闭上眼像只乖巧的猫。
　　
　　以前读书时候，看到这样一句话：子执吾手，吾与子偕老；吾执子手，便与子成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历史上一位非常有名的皇后说过的话。当时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注目了许久，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一句。
　　
　　那部《乐后传》看了几多遍，说不清楚是艳羡还是彷徨。如此女子，配以那样的乱世，遇到燕文寒秋那样的皇帝，岂能不让后人感叹？
　　
　　深宫似海，君王无情，竟也有例外。倒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换着一世帝后恩爱，如何了得。想到这我忽地睁开眼，望着眼前俊美男子，脸上的笑浅了，淡了，化了。自己的身影落入那双无底的俊眸之中，一如往深潭投石，毫无声息，消失无迹。
　　
　　我的心有一瞬间的冷却，其实每个人都对幸福有过憧憬的，在承诺的时候，在掀起盖头的时候，在温言软语的时候，而我，也不例外。只是，那般的幸运往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凤御煊把我轻放在凤床之上，抬手一撩，层层红绡帐纷纷落下，外面的光透过红绡变成瑰丽的光晕，落在我们脸上，身上，像是披了一身的霞光异彩，踏云而来。
　　凤御煊单手挑起我的下巴，微抬：“果然美得不可方物，艳冠六宫，难怪你父亲要把你送给他。华南风押宝很有一手。”
　　
　　我闻言，心一顿，看着眼前人并没有不悦之情，心下里开始猜他意思。
　　“说说，你想要些什么？”
　　我收回眼，垂目凝思，半晌，幽幽答：“蓅姜要皇上的情。”
　　这一句话惹得凤御煊笑不可支，我没有半分不悦和羞涩，抬头直视他：“后宫女子皆仰皇帝的鼻息而生，蓅姜也是俗人，嫁作人妻，只求为妻的本分，和良人的爱惜。”
　　
　　凤御煊的笑还挂在脸上，伸出手，摩挲着我的脸。我们离得极近，连气息都可细闻：“怎不似其他人所言？可是新鲜？”
　　我明白其中意思，眼色波光流转：“那些事情都交给姐姐去操劳，蓅姜只为自己而求。”
　　
　　我见他一怔，知道这句话说对了。每个人都有底线，皇上更是个底线再清晰不过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后宫的女人到底该如何区分。雨露均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就连亲情都有亲疏远近，何况男女之情？
　　
　　我答应过哥哥，一定平安快乐；我也答应过自己，绝不坐以待毙。至凤御煊把我从皇三子的府邸带出的那一瞬，我与华瑞莹不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们还是敌人，好似从前的二娘和母亲，只能拼个高低。
　　
　　凤御煊似乎在思考，眼色如墨，一望无际的深广。
　　我噙笑：“就这一点上，臣妾与他人无异。”
　　“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
　　
　　我点头默许。
　　
　　繁复的宫装穿起来麻烦，解下来亦是麻烦，见我手法生疏，凤御煊看着好笑，动手帮她我解。
　　
　　衣衫剥落，羞涩难当，只觉得面前人的气息沉重，一双眼染了情 欲之色，目光飘忽，似乎灼人。我避过他的眼，别向他处，却极快的被扭转了过来。
　　
　　凤御煊俯身迎过来，我抬眼，黑眸里看见的尽是自己的容貌，玉雕般的身体，那一头乌丝松松绾着，松散下来的一缕荡在胸前，如古藤盘玉，好不妖娆魅惑。
　　正愣着，那人却低头吻了下去。辗转，揉蹭，轻咬，深吮，一时如沾水浮萍，一时如急雨纷落，唇舌纠缠，流连不舍。我那稍有克制的自制力早已在凤御煊的吻下瓦解的干干净净，一个人就似乘风踏云的飘在空中，已是不知身在何处了。
　　凤御煊是如此一个人，冷厉中透一种沧桑，不知为何，我总在看向他那双眼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深陷，仿佛连他自己也已经沉溺其中，那目光深处是无尽的荒凉。
　　细吻从嘴唇一路往下，掠过香颈，探向雪肩，一路所到之处，无不是烫出深深浅浅的热，一声声婉转清浅的呻 吟声溢出我的口，溢满这春光暖室。
　　唇过如火，手拂如火，我与他无不是气息紊急，胸口起伏，沉迷在旖旎情 欲中煎熬辗转。
　　
　　如同我们这样的人容易沉溺，为着曾经那些疼痛而尖锐的绝望，像是急于寻找到出口，又像是已经无路可走，然后遇见了彼此。
　　
　　今日之时，可以相拥沉沦，他日之时，不知道是否还能记得曾经对方的温暖，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人能知道。
　　
　　疼，那是一种钻心的疼，我的眼始终闭着，浅笑轻喘，杜若还生。谁也不知道，我眼中含着的泪，究竟是多么晶莹剔透。这就是新生，来了，就再也逃不脱了。
　　
　　凤帏里终于安静下来，我窝在凤御煊的怀里，乖巧温顺。寂静的夜里，伴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竟是一夜无眠。天更亮不多久，风御煊便要起床，准备上朝。我佯装假寐，等到他穿好衣装才睁了眼，
　　
　　云发已乱，我拥被而坐：“皇上怎的不叫臣妾一声。”
　　“好生休息，朕忙完了就来看你。”凤御煊上前，抚了抚我的脸，不甚怜惜。
　　
　　可却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疏离感，这人是皇上，我的良人？俨然不可能。
　　
　　我目送他离去，背影竟是那般苍凉，不知是自己的心已如此，或是他也跟我有着一样不甘的心，我叹气，扫去自己心里古怪的念头。
　　时辰差不多的时候邀月进来侍候我梳洗，从今以后每日必要去皇后的凤宫里问安，除非皇上特准，否则，必风雨不误。
　　一身浅朱色的窄身宽摆凤尾袍，内衬绣金牡丹，露出白净光洁的颈项，臂挽朱金纱，发式并不繁复却十分精致，首饰不多，恰到好处。
　　刚准备跟着邀月前往凤宫问安，听见外面的太监传话“宸嫔娘娘，容妃娘娘到了。”
　　
　　邀月抬头看我：“娘娘，这容妃真是……”
　　我轻笑，如果她不来，还真的是出乎意料，于是踱步出门。
　　我俯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姐姐千安。”
　　“你看你，我们自家姐妹还客气个什么，外人了不是。”华瑞莹笑着道，却不是发自内心。她缓缓走上前来，低头看我。
　　
　　华瑞莹的眼色笑中带寒，嘴里吐出温柔：“妹妹有次福分可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我们姐妹能一起侍候当今皇上，可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有了华家天下，才有你我安身之处呢。”
　　
　　我依旧垂头，嘴角不断上扬，那若有似无的笑极为讽刺。这是下马威？离开了将军府他们还想着控制我的一切？华瑞莹当真觉得自己有掌握一切的本事？
　　
　　“妹妹心里记下了。”与她的时间，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刻。
　　华瑞莹眼光含笑，赶紧上前把我扶了起来：“走吧，这一路我们一起去。”
　　
　　华瑞莹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默不作声，都有各自心思。

4.莲生

　　
　　皇后姚氏是个温婉之人，模样不算漂亮，只为中上。不过性格却很淡薄，话少，一双眼很清澈。
　　我一见到她便想起另一个人，那个闻名于后世的乐后，乐箐箐。不禁暗忖，这样一个后宫，适合再出一个乐后吗？想来不是。
　　皇后见我问安，先是一顿，温柔笑意随即挂在脸上，很是得体。
　　宸字尊贵，尽人皆知，而从未有用宸字冠以嫔位的先例。凤御煊封我为宸嫔，大家都有几分滋味萦绕在心头。
　　可当朝新帝城府极深，阴郁凌厉，是个滴水不漏之人。他不愿说，便无人敢问。
　　
　　皇后姚氏见人都已来齐，扫了下面一圈，淡淡开口：“下月是容妃生辰，皇上之前有交待，华家功劳不小，可请将军府贵客进宫参与容妃的生庆。这次安排就委与本宫做主，容妃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本宫提起，不必客套。”
　　华瑞莹喜上眉梢，赶紧俯身行礼，其他嫔妃相继道贺，围前围后。
　　皇帝给容妃的庆生如此隆重盛大，可见有意扶植华家一脉，这荣耀不是谁都能有的，那华瑞莹怎能不得意？又是闲聊一阵，不过你一言我一语，因为并不熟悉，所以气氛颇为冷清。
　　
　　“大家都会去各自休息吧，宸嫔且慢，本宫有事要与你说。”皇后语毕，华瑞莹的目光如影而至，仔细打量了皇后的神色，再看看我，虽有疑惑也只能跟着大家次第告退。
　　等人都退下了，皇后转眼看我：“宸嫔好福气，皇上特意交到本宫，关照你日常生活，有什么需要只当问本宫开口，不必再去依次呈报。”
　　
　　我闻言也是一怔，这凤御煊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如此厚待我，似有蹊跷。
　　
　　我淡笑：“偏得了皇后娘娘的疼爱了，臣妾不缺其他。如果是娘娘的一番心意，臣妾斗胆，可否要些书籍来看？”
　　皇后也是笑笑，点点头：“宸嫔是个剔透的人儿，难怪皇上会喜欢。”
　　“臣妾这般只是得到皇上的疼爱，怎比皇后娘娘得到皇上的敬爱那么难能可贵？”我看着眼前清眉淡目的女子轻声细语，脸上的笑一分不少。
　　她也无言一笑，不知是默认了，还是不愿反驳。
　　皇后的动作很快，下午时候书已经差小太监给送来了。邀月腾出一间暖阁用来存书。她知道我从小就喜读书，弹琴下棋并不精通，女红之类更是不擅长。我只是擅于画那一手莲花，可惜总是不满意，一张又一张，画完就抛在一边。
　　从前在角亭画莲的时候，我可以画上一整日，不厌其烦。似乎人的欲 望就跟你的期望一样，达到了一个高度之后，便会跟着升上另一个更高处，总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可我觉得那不是坏事，至少让人有更多心思去争取，便会得到更多。
　　“娘娘，您要的那一本‘乐后传’已经找到了，现在要看吗？”
　　听见邀月的话，我微微点了点头，睁开眼，接过书，喃喃道：“这本传写的极好，世间少有这样的女子，简直是写活了。”
　　邀月走上前帮我捶肩：“难道娘娘想成为第二个乐后？”话刚出口方才觉得不妥，赶紧跪下认错：“娘娘，奴婢失口了，请娘娘责罚。”
　　我调过眼看她，清言淡语：“的确该罚，后宫最忌口舌是非，这等话要是让其他人听了去，分明是给我惹是非。” 
　　“奴婢无心，奴婢只是看娘娘翻这书无数次，心想着可能是娘娘十分敬仰乐后，所以才……”
　　我躺回原来位置，双眼微睁：“乐后自是万里挑一的女子，可是因为当时遇见了燕文寒秋，说来，到底是那个男人成就了这个传奇般的女人。若是换了其他帝王，结果也许就不是那般了吧。”
　　“子执吾手，吾与子偕老；吾执子手，便与子成说。”最后这一句喃喃之语似乎已经隐在口中，只剩一启一合，连自己都不曾听得清楚。
　　我睡觉一向浅眠，感知似乎有种熏香的味道围绕自己周身，睡意愈发的淡，等睁开眼，面前坐着个人，一身澄黄龙袍刺眼，脸上若有所思，凤御煊端正坐在我身边，脸上情绪莫名。
　　
　　“你喜欢看‘乐后传’？”凤御煊的情绪乍然而逝，从我的手里抽出那本书，轻声问。
　　
　　“臣妾喜欢。”初醒之时，我睡眼惺忪，整个人格外慵懒。
　　凤御煊信手翻了翻：“这样女子，天上地下可就只有一个而已，你缘何想做她？”
　　
　　笑上嘴角，抬手扶了扶自己睡的松散的绾发，看了一眼凤御煊：“臣妾为何要做第二个乐后？世上只有一个乐后，臣妾做好自己便是了。不过是学些道理心思，让自己不那么肤浅才是。”我轻轻的将身子靠了过去，俨然温顺。
　　
　　这男人才是我头顶的天，一入这深宫，再烈再清高的女子也不过就是皇上左右的妻妾罢了。皇上不宠，哪还有去烈去清高的地方？乐箐箐若是遇见的不是燕文寒秋，历史上还岂能有这个一代名后的传奇？
　　
　　看一个人，一定免不了去分析她身后的背景，时势造人，此话不假。
　　犹是凤御煊这样的男人，他要的绝对不是百炼钢，所以，千万般的柔情蜜意都化作绕指柔才好。他不傻，我自然也不傻。
　　“蓅姜。”凤御煊轻声唤，极其柔情，缠绵悱恻。我听得顿时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那么轻，就像是风中飘过的柳絮蹭过心头，一池静水，顿生涟漪。
　　“下月容妃生辰，邀你家人一同前往，你可高兴？”
　　我嘴角的笑深了，抬了头，靠在凤御煊胸前：“可以见到臣妾的哥哥吗？”
　　
　　凤御煊点头，若有所思：“是那华安庭吗？”
　　“正是臣妾的哥哥。”
　　“你跟你哥哥似乎很亲近。”
　　我垂目：“因为哥哥是这个世上最疼爱臣妾的人。”
　　凤御煊伸手抬起我的脸，一双俊眸深幽：“你父亲把你的长兄安翌晨推荐给朕，看来是极为器重，还以为会将嫡子送上，原来只是庶子。”
　　我的心一痛，脸上的笑依旧灿烂妩媚，缓缓道来：“皇上选任，尽人皆知，无不是唯才是举。父亲推荐的人总有他的道理在，皇上您选用长兄，也有您的道理在，臣妾知会其中一二。有才之人，迟早锋芒毕露，皇上只管看着就是。”
　　凤御煊脸上的笑愈发的深彻，直盯着我的眼不放，像是想把我的前生今世都看个通透。我以笑对上，深信刚刚一番话足以让他也跟着好奇那华安庭到底有几分本事，足以锋芒毕露。
　　
　　如此关头，他需要更得力的左膀右臂，所以，他不会埋没人才。而我，极为需要他的这个心思。
　　
　　半晌，他拥着我侧身而卧，我被他圈在胸前，只闻他淡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看来，那‘乐后传’读得果然通透。”
　　我但笑不语，乖乖躺在他身边。午后阳光很足，刚好从窗格里投进房间，照在身上暖意十足，恍恍之间，渐慢睡去。
　　凤御煊时常过来，他是一个好静的人，手不释卷。我也好读书，但他在的时候我多半练字作画，闲话极少。
　　他不解，蹙眉问我：“倒是女子家擅长的弹琴乐舞你都不喜，单喜着男人的东西。”
　　
　　我笑看他：“他们喜欢弹琴乐舞是为了取悦别人，而臣妾练字作画，只为取悦自己。”
　　
　　凤御煊撩眼看我，语气平缓：“你跟瑞莹的性子如此不同，说是姐妹，说来，朕也不信。”
　　
　　我垂目，凝神，轻挑，曲转，回旋，笔下含苞待放的莲已作出一半：“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臣妾与姐姐性子喜好不相同，那也算是正常，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相同的人呢？”
　　
　　“哦？朕倒觉得，你与朕有些相似之处。”
　　
　　我抬头，见他走到我身后，从背后伏过身来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自然而轻松的接着画完了那朵清晨里带露的莲花，轻声道：“有没有跟你说过，谦恭顺从不似你的性子？”
　　
　　见我一顿，他径自说下去：“都说过了，你与朕有些相似之处的，你那一身不驯与孤傲凌厉，是骨子里带着的，你藏得了吗？”
　　
　　我不禁嫣然一笑，这皇上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这等话，还是第一次有人与我提起。“皇上厉害，看的清楚。臣妾的确就是您所说的一身的不驯，孤傲而凌厉，可那又怎样？想来臣妾之前的境遇您早已知晓，脾气古怪的孩子也会学乖，学不乖，怎么讨活？”
　　
　　这句话我们共勉，我话一出口，身后人也是一顿。我们的童年有着各种不同，可唯一相同的就是，忍辱负重，隐忍坚忍。何时何地，只要提起都是心里的苦，怎能不疼？
　　
　　他握我的手愈发用力，我已感到疼痛。
　　
　　“你也敢说。”背后的他，声音渐冷。
　　
　　“皇上，臣妾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就是不会哄您，想来后宫之人都懂得的道理，可说的人却只有臣
　　妾一个，臣妾不是要讨皇上不快，是觉得这理教会臣妾很多，让臣妾更感悟罢了。”
　　
　　手上力道消失，他探过头，幽幽问我：“为何你只画莲花，而不画其他？”
　　
　　“因为臣妾要画一幅‘莲生’。”
　　
　　“莲生？”
　　
　　我点头：“如莲初生，皇上觉得这名字可好？”
　　
　　凤御煊淡语：“好生练着，朕手里只有半幅，等你续那剩下一半，完成你那副‘莲生’。”
　　
　　我怔住，他手里竟然有我的半幅画，待我看他，他已转身离去，剩我一个人在原地继续发呆。隐隐觉得，似乎我对于他的了解，远远不及他对我的认知。
　　
　　六月初二，容妃生辰，我早早起来精心打扮。庆生是喜事，宜穿红。既不俗套又不能喧宾夺主，我挑了一套暗红色的袍子，几样首饰，都是精挑细选，恰到好处。
　　
　　“娘娘，我们要送些什么？奴婢好拿去准备。”
　　
　　“上次皇上赐的玉瓶就可，不必太过贵重，我送的东西她怎么会喜欢？送去座金山她也不会稀罕，所以不必浪费，挑最不值钱的送好了。”
　　
　　我对着黄铜镜上妆，心里计较：皇上扶植华家，这是显然易见的，不然也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给华瑞莹庆生。听闻丞相姚冲早已不满皇上此举，多次上书不予采纳，已是恼羞成怒。
　　
　　可皇恩浩荡，这恩赐就是风向标，风吹向何处，何处就是大树遮天。朝野上下众说说纷纭，有人议论当初华南风两面押宝，即便是嫁了女儿给皇上，却也往皇三子哪里送了一个女儿。这不是忠，这是两头堵，实为不忠。
　　
　　将军府两个女儿的事迹可谓传的风生水起，声势欲压过姚氏一族，而皇后性子敦厚，似乎并不愿争风吃醋。但姚家却不肯罢休，终是把皇帝也给闹的恼了，那姚冲竟然称病罢朝，脾气颇大，未曾想把自己女儿夹在其中，进退为难。
　　
　　姚家的反对影响不了皇上心里打的算盘，还反被皇上来个杀鸡儆猴。丞相姚冲称病告假，皇上许之。
　　
　　朝野上人人都知，丞相姚冲这是给新皇一个下马威。朝政建立不久，丞相称病不上朝，这是天大的事，人人静观其变，看是姚家资历更胜出一分，还是新皇的手腕更高竿一段。
　　
　　想来那是再好不过，既然皇上扶植华家意已决，那么，姚冲称病，便是我我最好的机会。

5.庆生

　　哪里有权势，哪里就有追随权势，以尽犬马之劳的人们。
　　容妃生辰，犹如隆重节庆，俨然一副天下同乐，普天同庆的架势。
　　那姚冲也知我的境遇，没心思跟我烦心，皇上竟然如此正大光明的恩宠华瑞莹，这个人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盯得人多了，总会有漏洞。
　　我到的时候，来的人不多，几个妃子和嫔正围着一身艳红的华瑞莹交头接耳，不时笑的花枝乱颤，好不愉悦。
　　
　　“姐姐。”我轻唤，赶紧上前，端正的俯身一礼，把邀月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妹妹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眼前的华瑞莹心情正好，接了盒子，看也未看，递给旁边的侍女，尖声细语：“妹妹快起。”
　　
　　我站起身，见周围几个嫔妃并没有打算要与我攀谈的迹象，都是看了看我，继续转过头跟华瑞莹嬉笑起来，仿若我已经透明。
　　邀月顿觉难堪，侧了眼看我。我倒是无谓，冷遇惯了，无须计较。
　　我缓缓往亭子里去，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邀月小声嘀咕：“娘娘，你看那容妃，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好歹也是亲生姐妹，竟如此对待。”
　　我抬头，撩眼看她：“华安庭才是我的亲人，而她不是。看我说的多准，邀月，你是否挑了宫里最廉价的瓶子来送？”
　　邀月闻言，巧笑点头：“娘娘，奴婢挑的就是最廉价的一个，那容妃果然被您一猜一个准儿。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茶去？”
　　“也好。”
　　进了夏日，午时的阳光也很辣了，亭子里还颇为凉爽。我听说哥哥今日也有前来，心里便期待起来，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哥哥了，很是想念他。于是站起身，扶着柱子朝花园深处那道月门望过去。如果他们到了，应该是从这里经过。
　　“可是蓅姜？”身后一道声音，似乎熟识，可宫中除了凤御煊无人再这般唤我。
　　
　　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人。
　　是那个温文之人，人淡如菊，锦衣华服，一如我刚嫁入皇三子府中时所见的模样。
　　
　　“是你？”我惊诧，话出口方才知道唐突了，赶紧改口：“原来是宁王。”
　　
　　昔日皇五子，便是新帝即位之后首封的宁王-凤宜玶。
　　“宁王千安。”垂目，凝神，恭敬的一礼。
　　“不必客气，三年前我与皇上到过将军府，你也许并不记得了。”凤宜玶笑谈，我欣然听着，心里却念叨：的确是不记得了，除了那日把我吓倒在地的凤御煊，我不记得任何人。
　　
　　“宁王能前来参加姐姐的生辰，臣妾待姐姐谢过您了。”我望着凤宜玶，笑容可掬。
　　
　　凤宜玶的眼色清淡，显然比凤御煊要和蔼的多。可人总是有千面的，那日对皇三子的阴冷之色，我历历在目。
　　“三年来，你长大不少，出落得更标致了，那瑞莹也是如此。”
　　我笑笑，转眼望向庭外的山水楼阁：“三年时间过去了呢，可不算短呢。”
　　
　　他迈步上前，与我并肩：“的确不短，你们都变了许多，犹是你。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的莲生是否已经画好了？”
　　什么时候这宁王也如此关注我了？竟然连“莲生”都知晓，我顿时觉得好笑，对于我来说一个极为陌生的人说出这种仿如相知甚深的话，与时间不搭，与我们的身份也不搭。
　　
　　我对他一笑：“是画，总有一日会完成。”
　　他亦回笑看我，眼里清澈似泉水潺潺，淡然，平缓：“蓅姜笔下的“莲生”定是会很特别，本王拭目以待。”
　　“皇上皇后驾到……”前面通报的小太监先行出现，我和宁王赶紧出了亭子，俯身跪在路边。不多时，凤御煊和皇后乐氏出现，身后跟着很多人。
　　凤御煊走到华瑞莹面前，手轻轻扶起她：“今日容妃生辰庆宴，大家不必拘束，尽兴才好。”
　　跪在地上一干人等方才谢主隆恩，纷纷起身。
　　我刚一起身，便望向凤御煊身后那些人，我看见了父亲，二娘，凤翌晨，还有诸多华家子女，却始终不见我的哥哥华安庭。
　　“放心，华安庭也来了。”身边的凤宜玶淡淡而语，没有停留，抬身往前去了。我眼光在望过去的时候见凤御煊正朝我这边望过来，凤眸幽幽，深不可测。
　　“娘娘，我刚刚看见少爷了，他在那列人之末，少爷说：“等看完戏的时候，会过来找您。”邀月去而复回，手里多了一杯茶。
　　我仍旧抬头展望，那是我的家人，可我一分暖意和亲情也感受不到，就算连十几岁的庶子都站到了前面，我的哥哥竟然列于末，如此难堪。
　　他们随着皇上皇后周围谈笑风生，那笑容在我看来如此刺眼，直刺我心。袖子里的手不断收紧，心里暗念：总有一日，我要让我的哥哥华安庭站在你们所有人之前，做个顶天立地之人。
　　
　　“宸嫔。”听见凤御煊唤我，我脸上带了笑，缓步上前，微微行一礼：“皇上万福。”
　　
　　凤御煊脸上的笑容很浅，看了我一眼，侧身道：“家人都到了，你也不必拘束，父女间一定有许多话要说，那便与华将军多聊聊。”看他那剑眉星目的脸，似乎还真是体贴，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戏弄我。
　　
　　许多话要说？怕是这一生老死不相往来，父亲也不会有半句话准备对我说吧。
　　
　　我嫣然而笑：“多谢皇上。”
　　
　　凤御煊转身离去，只剩父亲与我面面相觑。
　　“蓅姜随我过来，为父有话要对你说。”父亲看我，从来眉目严肃，看不出父女情分，倒像是吩咐府里的婢子。我应是，跟着他往人少的院子深处去。
　　见左右人烟稀少，父亲开了腔：“本想送你去皇三子府，没想到竟是如今这么个局面。”话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蓅姜，能走至今日的地步也是你的造化，这样也好，后宫之中，你与瑞莹两人并肩，总好过一个人苦熬。新皇刚刚即位，极其需要朝野之中能人志士，皇上也有意扶植我们华家。当今皇后软弱温吞，我们华家便有机可乘，你可要帮着你姐姐早日取代姚氏，登上后位。到那时，一后当权，我们华家才算是富贵无疆，权倾天下。”
　　父亲说的头头是道，我听得心寒如铁。为何但凡好事，永远是轮不到我？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拿去铺路，架桥，情势危及的时刻如壁虎断尾一般，被毫不可惜的舍弃。
　　我伸手去折枝头的石榴花，轻声问：“父亲，为何每次只能是姐姐？”
　　“当然，因为她是你姐姐。”父亲回答的斩钉截铁。
　　我侧眼睨他，笑的灿烂：“父亲，蓅姜就不是您的女儿吗？只有姐姐才是吗？”
　　
　　“莫要耍些小女儿家的脾气，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岂是儿戏？瑞莹从小就当是当入宫的后妃般教育，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后位？蓅姜莫要多想，你姐姐若是取代姚氏，免不了你的好。”父亲厉声斥责，就似我做了错事。
　　如若不喜，便什么都不对，明眼里看见的，嘴里说的，都是做父亲的骄傲和期望，只不过，这些期望不曾降临到我身上。这个父亲，从不是我的。我与他们唯一一点关联，便只有那一身不值钱的骨血亲缘罢了。
　　我依旧笑，手中的石榴花飘然落地，我淡淡道：“我知道了，父亲。”
　　“你懂了才好。”
　　“父亲，女儿还有事，您去前面探望下姐姐吧，姐姐正等着呢。”言毕，我侧身走过，一脚踩上地面的石榴花，汁液四溅，一朵娇美的花顿时模糊不堪。
　　因为她是姐姐，多么可笑的一个借口，不如说你从不疼爱我，我倒能心里舒坦些。正因为她是姐姐，我才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是华家的提线木偶，当初因为我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我离开那低檐，便再不会卑躬屈膝的做人。
　　后宫是何等风生水起之地，想只手遮天？那大家各凭本事吧。
　　邀月等在院子外面，见我出来，心里知晓一二，深深看了我一眼，暗暗道：“娘娘，您别难过。”
　　我转头定定看她：“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若是没有当初极致的痛苦，哪来以后绝对的快意？走吧，随我去寻哥哥。”
　　这场庆生十分热闹，十成有九是冲着华家来的，皇帝肯大办，还不是因为华家的大将军的面子在。可笑的是，人群熙熙攘攘，可认得我的人却没有，我和邀月穿梭其中，忙于寻找哥哥的影子。
　　
　　我看见哥哥的时候，他正跟着凤宜玶在刚刚我去过的亭子里说话，我觉得时机大好，赶紧抬步进去。
　　“妹妹。”哥哥一身绛紫锦袍，玉冠玉颜，凤眸含波粼粼，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我朝哥哥一笑，转过头看向凤宜玶：“宁王，这是臣妾的哥哥，华安庭。”
　　
　　凤宜玶安然一笑，点了点头：“华将军膝下的子女各个都是人中翘楚，宸嫔的哥哥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我闻言赶紧一拜：“如今丞相告假，皇上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还望宁王多多提携哥哥。”
　　
　　凤宜玶深深看了我一眼：“宸嫔有心。”说完，淡笑看了看我，转身离了亭子。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凤宜玶这个人似乎很奇怪，好似我遗忘掉了一段与他的交集一般，他那么熟识我，而我却一无所知。
　　“妹妹这段时间过的可好？”哥哥总是最疼爱我的，他喜欢用手轻轻摸我的额头，一双眼带着暖意，把我整个人都纳在那双眼里。
　　怜惜是一种感情，只要是感情便能从眼睛中看得见，他愿意让你看见那份情，你便看得见，一如哥哥的眼。而他如果不愿，你便什么都看不见，就如凤御煊的眼。
　　思及此，我一怔，似乎走神了。
　　“蓅姜，母亲让我问你过的好不好，习不习惯，还有……”哥哥的话咽回半句，似有为难。
　　
　　我垂目，看着自己手上橘红色的石榴花汁液，淡淡道：“你告诉母亲，我并不怨她。”
　　
　　“蓅姜……”
　　“哥，我没什么可怨她的，生时生处不能选，何须去纠结那些没用的。而我们都已经长大，自己还需照顾自己。”
　　我转身，望着亭子下，那个花枝招展的华瑞莹和绫罗绸缎一身的二娘，三娘，四娘，眼里的笑冷到了极点：“你看下面，连三个妾室都跟着来了，竟不见母亲。父亲眼中没有母亲，更没有你我。母亲不争，她不愿为自己，也不愿为我们，她早已认了。”
　　身边的哥哥神色黯淡，并肩站在我身边，声音低哑：“蓅姜，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连老天都不眷顾我们兄妹两个，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老天？呵，母亲整日青灯木鱼烧了多少香，念了多少佛，老天怜爱她了吗？没有。怜爱我们了吗？也没有。能得到老天怜爱的人都是站在高点的人，权势不去争，是不会天上掉馅饼砸到我们头顶的。”
　　哥哥闻言沉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拾起哥哥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就算全天下所有人都离弃我，你绝对不会的，对不对？”
　　
　　哥哥调过眼神看我，那双长眼笑意温暖，带着宠溺和好笑的神情：“傻瓜，普天之下，蓅姜是我最亲的人。”
　　“哥哥，让蓅姜告诉你，当老天也不眷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自己用双手去造个天。我不会如母亲般蹉跎年华，认这人生惨淡，我不，所以也不许你认。”
　　哥哥淡笑，一双眼里温情脉脉，我喜欢哥哥的那双眼，永远是温柔的，纯净的，就像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污垢，一片纯然。
　　“蓅姜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过，哥哥最希望的是蓅姜能得到幸福，快快乐乐的过下半生，比什么都重要。”
　　我抬头看他，真心实意的笑着：“哥哥，蓅姜的话出口必行。”
　　
　　与哥哥谈不多久，庆宴便开始了，大家依次按照等级落座。台下歌舞升平，精彩绝伦。
　　
　　位上的华瑞莹笑不拢嘴，犹是那一个双龙戏珠更是演的出神入化，而接下来龙嘴里的那刻硕大的粉红色夜明珠更是惊艳全场。舞女将夜明珠捧到华瑞莹面前，跪地恭贺的时候，在场无不是艳羡声音一片。
　　父亲眼角眉稍都是笑，活了十七年，我还没见父亲笑的如此开心过。那二娘更是脸上有光，笑意浓浓。
　　
　　我往台上望去，凤御煊和皇后姚氏并肩坐在高位之上，一个清淡无争，一个深彻难猜，两人实在是不够登对，让人觉得貌合神离。
　　想来台上的皇后所觉的尴尬不比我少，父亲与皇上闹翻，容妃风头正劲，不论哪一个理由，都会让她此刻如坐针毡。我目光一转，与凤御煊的眼色碰到一处，心一动，嘴角笑意荡漾，与他相视久久。
　　庆生直到很晚才结束，我已是累的浑身酸疼，就让清荷烧了热水泡澡。晚风渐凉，我丝毫没有睡意，着了单衣坐在窗口吹风，湿发被风鼓起，渐渐吹干。
　　我撩过一缕，发黑如乌，滑如穿指流沙，可是青春年少正好时，于是便喃喃道：“哪能舍得这般年华，那多可惜。”
　　“蹉跎这绝色年华的确可惜。”我猛然转身，凤御煊站在我身后，负手看着我。
　　
　　“皇上怎么来了？”我诧异。
　　“庆宴上一翻眉来眼去，朕不来，你会嫉恨。”说着，伸手搂住我的腰。
　　
　　我巧笑：“缘何只说臣妾，皇上不也配合的默契嘛，眉来眼去的何止臣妾一个？”
　　
　　“贫嘴。”凤御煊笑笑，探过头，掠向我颈间。
　　我连忙躲了过去，伸手扶着他的脸：“皇上今日来兰宸殿这里，明日姐姐嫉恨臣妾可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他闻言软语，我笑意嫣嫣。
　　
　　“那皇上送臣妾个礼物如何？”
　　“终于肯开口要了？”他轻笑。
　　“要的，要的，怎么能不要呢？”我喃喃道。
　　“那你要什么？”
　　我贴过他耳朵，轻轻咬着他的耳垂，眉目带笑，娇声道：“臣妾要皇上的子嗣，皇上可愿意给？”

6.暗结
　　因为拉拢华家，皇上免不了要时常去华瑞莹的蕊心宫。而后宫的规则，母凭子贵，我若是要跟华瑞莹争，就要比她更早一步得到子嗣。
　　四妃当中就属华瑞莹最为得势，其他三人，早已被她压在下面，平日里无不是以她马首是瞻，怕是那皇后动了心思也要掂量掂量。
　　一后四妃二嫔，入宫已经半年，却没有一个先传出好消息。凤御煊整日繁忙，并非夜夜都走动后宫。于此，子嗣更难得，人人心里都是一把小算盘，想千方百计的留住那个人。
　　
　　傍晚过后，我差清荷去太医院请一个人过来。两月前，太医院新招太医徒三人，都是层层选拔进来的人才，我让身边人去看查了一番，终于挑中其中一个合适人选。
　　等清荷把人带来，我才第一次看见这个男子。年纪颇轻，面白清秀，是个书生面的人。
　　
　　“微臣许绍拜见宸嫔娘娘。”年轻人跪在地上，青衣白面，文弱书生 。
　　
　　我轻啜一口茶：“许太医请起。”
　　许绍态度恭顺，看样子做人还算是敦厚，他走上前来，在桌边坐定，把随身带的药箱打开，翻出所用的工具。然后抬眼看我：“宸嫔娘娘哪里不舒服？”
　　我伸出右手：“帮本宫验脉，验好了有赏。”
　　他垂目蹙眉，双指搭在我右手的手腕处仔细辨识。半晌，缓缓道：“宸嫔娘娘的脉象没有任何问题，身子条件不错，稍有些气血不顺而已。若是开了方子调整一下，应无大碍。”
　　
　　我点头，撩眼看他：“身子无碍正好，本宫想知道的是如何早日怀上龙胎，太医可有什么法子？”
　　许绍闻言一愣，颇为犹豫：“这……”
　　我倾身靠近他，他猛地抬头，视线于我一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闪，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禁失笑：“许太医怕什么？本宫吃人吗？”
　　“微臣怕是没有这种本事。”许绍额际生汗，说话结巴。
　　“本宫知道。”我端坐好身子，端起青瓷杯，转身往身后的软榻上走去，轻声问：“太医院的日子过得可好？”
　　不出所料，许绍抬头看我，眼色中难掩的狼狈，正是被我一语成谶。
　　太医院是人才济济的地方，有才未必能熬出头，要既有才又有势才吃得开。我观察了他两个月，看遍了他在太医院里遭受到的冷遇。
　　那妒才的岂止只有老天，鹤立鸡群的人走到哪注定要被排挤。许绍凭着第一名的成绩入了这太医院，却从未出过一次诊。上上下下的小太监、宫女无不是被那些老太医买通了个遍，而各宫各殿也有自己专顾的太医，后宫一共才几人而已，显然是僧多粥少，所以许绍在太医院过的十分凄惨，是可想而知的。
　　许绍是个人才，天资极高，可光有才没用，这个道理想必他这两个月里也有所心得，于是我找他来。
　　“许绍，才倚势生，这句话你觉得说得如何？”我轻问。
　　“娘娘这话有理。”他淡淡答。
　　“怀才不遇的滋味如何？”我又问。
　　他抬头看我，并不作答，脸色难堪。
　　“本宫指条明路给你选， 一是跟着本宫做事，自然安保你步步高升；二是，你坚信是金子迟早发光，我们各行其是。你想想看，本宫的提议如何？”
　　许绍似乎犹豫了，低头想了许久。
　　“容妃娘娘得势，可别忘了，枪打出头鸟，底下盯着的人多着呢。皇后娘娘位高，可……”我话说半句，意犹未尽，对面坐的人，脸色一暗，心知肚明。
　　“这到家的话本宫都说了，孰轻孰重，情势局面就请太医自己分析了。”
　　
　　我话音刚落，只闻许绍沉沉道：“微臣愿意追随宸嫔娘娘。”
　　
　　我面上笑意渐深：“许太医是个聪明人，本宫刚好有个事情委托许太医去办。”
　　
　　“许绍愿为宸嫔娘娘效劳。”
　　
　　“也是一桩小事，去帮本宫查查一副药。”
　　
　　“娘娘说的是？”
　　
　　“容妃娘娘想来一直在补身子，本宫就让你去查这副药的配料，一清二楚，不得差池一分。”
　　
　　“微臣遵旨。”
　　
　　许绍退下，我坐在桌前品茶。
　　
　　“娘娘，您怎么知道容妃在吃药？”邀月不解。
　　
　　“你说华瑞莹拿什么跟皇后争？”我轻问。
　　“华家势力。”邀月道。
　　“是子嗣。”我撩眼看她：“第一个皇子的意义如何，这宫里的女子谁人不知？何况那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华瑞莹呢？”
　　
　　“娘娘说的是补药？”邀月看我。
　　
　　我点头：“父亲的心意一定是恰到好处的精准，说不定他比她还要心急。让许绍去查，也省得我自己去求了。”
　　邀月点头：“那倒是，娘娘若是先生下皇子，那容妃就没那么嚣张了。”
　　我垂目：“如果应了那自然是好。对了，你让下面人去查许绍的底，祖宗十八代给我查个彻底。”
　　“娘娘放心。”
　　
　　握在手里的不算牢靠，放他出去办事，总要留条牵他的绳子才安全。
　　邀月刚走不久，清荷进来道：“娘娘，那个小太监来了。”
　　“让他进来。”
　　不多久，珠帘轻响，走进来一个人，刚一进门便俯身跪下：“奴才陈英叩见宸嫔娘娘。”
　　
　　我倚在榻上，撩眼看他：“白日里就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
　　陈英惶惶道：“奴才是传容妃娘娘的话来着的。”
　　“哦，你说。”
　　“容妃娘娘道……”陈英似乎不敢讲出口。
　　“说。”
　　“容妃娘娘道：初三是好日子，邀了各宫嫔妃娘娘们去蕊心宫去赏花，说，说让宸嫔娘娘前去作画，以作观赏。”话一出口，陈英赶紧噤声，大气不敢喘一声。
　　我不禁莞尔：“你怕什么，这事与你何干，你回去秉那容妃娘娘，说本宫知晓了，让她放心。”撩他一眼：“记得之前本宫托付给你的事，切莫大意。”
　　“奴才遵命。”
　　“清荷，取些银子打赏他。”陈英连连道谢，跟着清荷出门了。
　　这半年来，我不断在身边聚拢各种人，为我所用。华瑞莹虽是劲敌，可其他人也不能小视，难保没有我这种暗地里使心思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轻抚额头，心下一动。请各宫的后妃赏花，却让我作画拿去观赏，分明是奚落排挤我。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自觉的嘴角带笑，喃喃道：“也好呢，你给我的机会，我岂能白白浪费？”
　　
　　我正寻思着，珠帘又响。我正纳罕今日这兰宸殿怎么如此热闹，扭头一看，竟是凤御煊，兰芝玉树，剑眉入鬓，俊极无俦。
　　“白日里就乏了？”他轻声道。
　　“臣妾一向很懒。”我朝他笑笑，起身迎他。
　　“朕也累了，躺会儿。”他坐上软榻，侧身躺过去，闭目凝神，十分平静。
　　
　　“皇上有心事？”
　　他睁眼：“你如何看得出？”
　　“其实皇上跟臣妾有些地方很像，不是吗？”我靠着他面前跟着倚过去：“愈是不开心的时候总喜欢闭目养神，唯恐那双眼睛泄露了什么被别人瞧了去。”
　　凤御煊睁了眼：“女人太聪明了可不是好事。”
　　我笑笑：“女人太不聪明了，皇上也不会喜欢。”
　　“何以见得？”
　　“留心的人，什么都见得。”我闻言软语，一笑嫣然。
　　我们同卧一塌，面面相对，眼对眼，鼻碰鼻。我探目而望，有种情愫萦绕在心头，像是看见曾经的自己，心微微痛了痛。便伸手扶上他玉雕一样的俊脸，幽幽道：“皇上懂得将心比心这一句话吗？”
　　他不语，我轻轻摩挲他的脸，靠的如此近，那双黑瞳俨然如同一口深井，黝黑一片，沉沦无止境。我径直喃喃道：“有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皇上脸上的笑总是那么沉重呢？像是冷漠了一千年，一万年，到了如今，已然不会笑了。册封典回来的时候，我喝醉了，照着镜子傻笑，我才发现，你与我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种惯用的表情下藏着最真实的自己。时间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真实的模样了。不是我们不会疼，不是一直要疏离每个人，只是已经忘记怎么去爱，怎么去接受爱了，是这样吗？御煊？”
　　
　　我一字一句的说，不用称皇上，不用称臣妾，就像是发呆时候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一般。
　　
　　这不是我的性格，可我不知道为何，看到那样一个凤御煊，我总有些话想说出口，我想看透这个男人，就像看透自己一样，因为我不喜欢没有把握。
　　凤御煊如此认真而茫然的看着我，仿如已经凝了。我笑笑，心坚如冰，非一日之寒，那样的一双眼，就算贴的再近 ，怕是也暖不化吧。
　　“累了就睡一觉吧，醒来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过去，我守着你。”我的手落在他的眼上，遮住那飘忽的视线，隔了一道天与地的距离。
　　
　　“今日是母后的忌日。”凤御煊未动，淡漠的说，似乎无足轻重，又似乎生怕一不小心就耽误了。
　　我一顿，连忙往回缩手，未曾想到凤御煊按住我的手，不让离开：“她死了那么多年，我从不祭奠她，可我偏偏还能记得，竟然还是记得。”
　　我着实吃了不少的惊，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皇上，同我说起那么些话就似闲谈。
　　
　　还有什么比爱更深刻？那便是极致的恨。
　　我虽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也知道皇后的死并不寻常，嫡子不被宠爱，冷落异常，怕是其中的故事并不简单。
　　“人人都有过去，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太为难自己，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谈何容易。”喃喃之语，幽幽之声。
　　“容易不容易，皇上一样要挺得过去。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便要紧紧的握在手中，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你的。就似现在，皇上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天下苍生万物皆俯首称臣，若是还有什么前事不甘，后世里慢慢圆满它就是了。”我柔声细语，轻轻把手从凤御煊的眼睛上拿下来，缓缓道：“那样的眼色，看着难过。”
　　凤御煊脸上情绪莫名，说不清楚，像是被怜悯的悲哀，又像是被了解的喜悦，他翻身把我压在身 下，垂眼，敛了眼色，淡淡在我耳边问：“你可怜我？”
　　我笑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极尽温柔：“我心疼你。”

7.赏花

　　
　　醒来时候，凤御煊人已经不再，凌乱的床上还留有一丝余温，上面放着一只墨色玉佩。
　　
　　我拾起来一看，玉佩通身墨黑，致密润泽，色泽饱满欲滴。玉佩握在手中微凉，图案是龙凤呈祥的镂空雕刻，玉身并不大，可做工极为精细，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我脑海回想，似乎见凤御煊带过的。
　　抬眼望去，外面天色刚黑，屋子里只留一盏灯。
　　“邀月。”邀月闻声掀了帘子进来。
　　“娘娘你醒了？”
　　我点头，手中的玉佩交给她：“找师傅来配个链子，下月初二我要用。”
　　
　　邀月应是。
　　
　　我披了衣服倚在床边，回想刚刚，心里慢慢沉静下来。正因为我与凤御煊都是孤傲而寂寞的人，才能更懂得用什么角度去揣度他的心思。如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高处不胜寒，明明不是不需要温暖和牵绊，却总是做出那么疏远的姿态来。
　　不想要和要不着，本质不同，可结果都是一样，那就是有一双冰冷的眼，冷漠的姿态，却在不经意的时候露出受伤的表情。皇上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能免俗。
　　一句话的力量有事时候胜于千言万语，就看你是不是能找准对方最脆弱的那个点。
　　
　　七月的光景，皇宫里面满园花开，犹是华瑞莹的蕊心宫栽了不少的牡丹。她非常喜欢牡丹花，可我却很厌，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她的闻芳苑里面种了许多，一到这个季节满院子都是那甜腻的花香，让人闻了头疼。
　　
　　我今日特地选了一件牙白雪纱的袍子穿，头上陪了珍珠首饰，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颈间那块黑若泼墨，润色天成的玉佩。墨玉出产相当少，不比白玉和翠玉那么常见，而白衣配墨玉，想不注意都难。
　　
　　我照着时辰前来，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不愧是后宫佳丽，名门之媛，满园的娇丽牡丹仍旧比不过满眼珠光宝气来的耀眼，云鬓雾髻，金钗翠簪，锦缎绫罗，配以那脆响叮当的声响，好一幅，人美更胜花娇。
　　
　　我安然上前拜过四个妃子，待到华瑞莹面前时候，当我抬头，见她面色一滞，显然是看见了我颈间的那块墨玉。
　　凤御煊身上的东西，怕是没有华瑞莹不熟悉的，这块玉也不例外。
　　不过那不快也只是一瞬即逝，转眼再看我时，就只剩笑了。
　　桃红色宫装映红桃花面，艳归艳，却艳而不娇，眉宇间总是带着一分厉，显得那艳色很是刺眼。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总见妹妹在角亭里面画莲花，画的着实不错。可巧今日蕊心宫里的牡丹也开了，所以让妹妹来帮我画上几幅，等秋来花谢之时，也好拿来看看。”
　　“青莲何以跟牡丹争艳，妹妹怕自己功夫太浅，辜负了牡丹的艳色。”我轻笑搭话。话音刚落，后面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我挑眉，看见华瑞莹脸色暗了暗，有些僵，赶紧贴过身道：“姐姐真是糊涂，这等事情怎么能把她落下，不怕日后落了口舌？”
　　华瑞莹偏头看我：“皇后是你请的？”
　　我带笑：“姐姐放心，以姐姐名义请来的。”
　　华瑞莹面上的笑慢慢延伸，瞥了我一眼：“你变聪明了。”
　　我含笑不答，等皇后那水蓝色身影刚至，便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她怎好不来？她不来，怎么知道你如何张扬跋扈，怎么不可一世呢？
　　“姐妹们都起来吧。”皇后穿戴很是得体，一张脸上何时何地都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自古以来，后弱定是妃强。那华瑞莹怕是跋扈惯了，见皇后是个淡泊的人，皇上不见宠信，连她也不放在眼里。可她显然忘记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上许了丞相姚冲告假，并没有罢了他的官，可见还是不想与他交恶。若是连皇上都要顾及三分的姚家，那华瑞莹怎么就恣意妄行了？还当成是当年将军府里面欺负自家姐妹已经习惯了。
　　我不禁觉得真是幼稚可笑，这“不争”的皇后迟早有一天会“不甘”，谁叫她把兔子逼急了呢。
　　
　　“皇后姐姐，快来看这墨染雪，可是珍贵着呢。皇上御赐的时候说：这墨染雪是江南一户世代培植牡丹的人家花了好多年栽植出来的品种，是不是很漂亮？”
　　听着华瑞莹如此介绍，大家都抬目望着前面那株单茎，大株，上面坠着多碗大的墨色牡丹，颜色十分醇郁，上面零星带着白色斑点，可谓是珍贵至极。
　　“果然是十分罕见的牡丹。”皇后淡语，似乎并不很热衷。
　　
　　“那边那株紫色的是蜀地进贡的朔紫珠，那面一朵青黄色的叫青雪……”
　　
　　华瑞莹十分愉悦的介绍了一圈，旁人无不是赞不绝口。
　　转过眼，华瑞莹看向我，和颜悦色道：“园中一共十二个品种，皆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一年开花一次，一次花期只有三日，三日过后花谢，若是想看，还要等来年。可来年并生的时候只怕会有杂株，那可就成了败笔了。”她顿了顿：“既然这样，就请妹妹将这十二品种的牡丹各作画一张，我将这十二牡丹图送与各位姐妹，可好？”
　　说完，笑容灿烂的看向周围一圈，那些妃嫔都是聪明人，皆是拍手称：“真好，花开不败，日日观赏。”
　　皇后微微蹙了眉，转眼看我，我抬头冲她淡淡一笑，然后别过眼，俯身道：“妹妹这就去给姐姐画十二牡丹图。”
　　华瑞莹喜笑颜开：“劳烦妹妹了。”
　　我的确不擅长其他花的临摹，可画了这么多年，当初也有正经夫子教我作画，本事还是有的。可十二牡丹图可不比画莲那么简单，各朵花都姿态不同，第一次上手，确实有些困难。
　　
　　一行人等坐在院中石桌边喝茶聊天，我站在对面而设的案台前俯身画牡丹，那情景可想而知。
　　
　　第五幅牡丹刚刚画完，见皇后姚氏起身往我这边走来，走到我身侧，微微探头。那云发上的金步摇的颤颤而动，半张侧脸，眉清目秀，安详淡然。
　　“宸嫔的画工还真是不错。”
　　“皇后娘娘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
　　“这等心思手法用在画些牡丹上，实在是可惜了。”
　　我闻言微抬了头：“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牡丹艳却太娇，青莲则遗世独立，更胜一筹。宸嫔还是画莲更出彩一些。”
　　
　　我笑笑：“还是皇后眼光独到。”
　　她看我以笑对上：“晚些时候来凤宫，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我微微点头，继续低头作画。
　　话音刚落，那一行人等，正往这边过来，纷纷围着我的牡丹图嬉笑而语。
　　
　　“什么东西这么有趣？”突闻背后一道声音，大家扭头而望，见来人是皇上，立即跪了一地。
　　两旁跪着的女子，云鬓雾髻，各式巧夺天工的头饰就似满园坠坠的牡丹，满目繁华，艳色锦簇。凤御煊从中而来，冷然一身。
　　我微微抬头，一阵墨香淡淡飘过，看见他正朝我望过来，似乎眼中的暖意流动，那眼里深彻的黑顿时有了光彩，只是短暂的停在我颈间一瞬，嘴角上便有些笑意了。风轻过，拂过千姿百态的花枝，掠过妃子头上的琳琅满目的珠花，满园的姹紫嫣红的都没有缓缓而来那人一双眼惊艳，如是格外的不真实。
　　“皇上，臣妾邀姐妹们过来院子里赏牡丹呢。”华瑞莹跟着凤御煊的身后缓缓朝我走来，那双眼盯着我看，笑的颇为尖锐。
　　她有这个神情才是正常，那皇后的一举一动才真叫人得好生琢磨。
　　“朕来了你们怎么反倒拘谨了，各自赏花就是。”边说着边撩起那副墨染雪来看。
　　
　　“纸上看花，何以闻香，要有闻香那才是赏花。”
　　凤御煊语毕，我隔着他看见身后的华瑞莹脸色一暗，连连道：“花期只三日，觉得甚是珍贵。”
　　
　　凤御煊扭头看她：“来年再予你更稀奇的，不必那么执念。”
　　华瑞莹这才面色带喜，众人跟着赔笑，更是知道皇上待华家是如何不同了。
　　
　　其中有一人轻笑，侧眼，含光，那双大眼睛里的笑意深深，如此不同。
　　我目光绕了过去，竟与她相遇，她端庄一笑，不卑不亢。
　　“臣妾先谢过皇上了。”华瑞莹又是在众人面前高出一等，作画的事情了了作罢，我算是得了解脱。
　　
　　没多久时间大家便前后离开蕊心宫，皇上留下用晚膳，我们各回各宫，我则跟着皇后出了蕊心宫。
　　傍晚时候霞光流彩，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自然不能与蕊心宫的稀有牡丹比，一时间，只觉得似乎冷清了许多。
　　“宸嫔，容妃待你如何？”走在前面的皇后突然开口。
　　我笑上脸颊，淡淡道：“容妃是臣妾的姐姐。”
　　答非所问，避重就轻，这宫里的是非纠结无不是从一句话半个字，甚至是一个眼神里做出文章，她若是不点明，我何以不打自招？
　　“听闻华家有女姿色绝然，世间少有，起初封妃的时候看见容妃觉得这话的确不假。可见了宸嫔之后才恍然大悟，这姿色绝然竟是这般，果是天下少有。”皇后说话很慢，一字一句，仿若并不经心。
　　“不过宸嫔比容妃更聪明，懂得韬光养晦，这容妃不如你心思深。”她淡语，转过脸看我，一动不动，就似打定了主意想看我脸上那以假乱真的笑容如何在她这般明了的戳穿下碎成一地的不堪。
　　
　　我的这等功夫也是练过些许年的，岂能在她的坦言下失了道行？
　　
　　“皇后娘娘才是明眼人，臣妾与姐姐一同进宫，在家为姊妹，在宫里，她为妃，臣妾为嫔，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想，什么心思能动，臣妾还是知道的。皇宫里面的是是非非总要有个规矩，与其说臣妾韬光养晦，不如说是中规中矩。”
　　姚氏咯咯笑起来，笑的头上的金钗碧簪璎珞流苏都跟着晃晃摇动，好不刺眼。粉红色的绢帕掩住嘴角，甚为愉悦道：“那算是本宫找对人了，宸嫔一张巧嘴了得。”
　　我含笑，目光幽幽，心里却是沉静：“皇后娘娘这话怎讲？”
　　“本宫需要一副药方，宸嫔若是帮本宫先得到，本宫自当感激不尽。”阳光下，皇后那张淡漠的脸上依旧笑如风掀涟漪。
　　这深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越是表面无害的，便越是毒辣。也只有这样，这水深火热的皇宫后苑里，才能有人风生水起，有人凄苦悲哀。莫说世道不公，人心叵测，这才是后宫求生的王道：适者生存，不进则退。
　　我自然清楚她要的究竟为何物，便俯身一笑：“臣妾尽力而为。”

8.药方

　　因为白日里站了不少时间，用了晚膳之后就懒懒的倚在榻上看书。邀月帮我捶腿，时不时说上几句闲话。
　　“十二牡丹图，亏那容妃想得出来。”邀月恨恨道：“人心也都是肉长的，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我听了这话，顿觉好笑：“邀月，你当我和她是四五岁玩泥巴的小孩子吗？还讲求良心？她不恨我才怪，怕是全天下她最恨的一个就是我。不过，正好。”
　　“正好？娘娘，您不觉得生气吗？”邀月不解。
　　“不气。”
　　“您还不生气？凭什么她们坐着看花，您得站着作画，那一干嫔妃自当怎么看待您啊。”
　　
　　“我正愁她不找我麻烦，她向来跋扈惯了，不懂什么叫忍气吞声，这后宫里的是是非非，能容谁的愿？连皇后都要吞的，她又怎么能例外？至于旁人怎么看待我嘛，现在来说，重要吗？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得清楚，不急一时。”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今日花园里时候，容妃身侧那个朝我宛然一笑的女子，似乎与其它人大不相同呢。可越是不相同，便越可疑。
　　“那个元妃很是特别呢。”我喃喃而语。
　　“怎的娘娘觉得那元妃不同？”
　　
　　我阖目：“倒是韬光养晦，还是中规中矩呢？”我幽幽道，思绪慢慢飘远，感觉很累。
　　
　　人往上爬，那是天性。后宫的嫔妃怕的是皇帝冷落，宫里的朝臣怕的是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又有多少人能挨得住漫长的等待？女人不能，男人自然也不能。
　　许绍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不出五天，容妃喝的药方子已经到了手。晚膳用过，他到兰宸殿找我。
　　“宸嫔娘娘，你让微臣查的东西已经查好。”许绍俯身，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扫一眼，上面是一些中药方子。
　　
　　赤芍、川芎、三棱、莪术、制乳香、制没药、丹参、桃仁、昆布、海藻、夏枯草、益母草、炮山
　　甲、皂角刺。
　　我撩眼看他：“齐全了？可有误？”
　　“宸嫔娘娘放心，微臣以命担保，绝不出半点差池。”
　　我缓缓点头：“太医院也不是什么消停的地儿，为人处事，许太医还需低调，各宫各殿都有耳目在，抓到了小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放心吧，你再熬熬，总有出头之日的。”
　　
　　他赶紧应是，退身而出。
　　我捏着手里的药方。心里不禁开始琢磨，皇后姚氏如何得知容妃在暗中补身，她要了这一纸药方又想如何？看来她不似我，只想得捷径，怕是有更狠毒的心思在里面。
　　我面上带笑，把玩着手里的翠玉玲珑杯，有谁说不叫的狗就不凶呢？就是不叫的狗才咬人。或者说，狗咬狗，那才更精彩。
　　那张纸再次看了一遍，我起身走到烛台前，纸角燎上火舌，极快的，火苗上窜，一瞬间就噬尽了纸张。我松手，最后一角纸也被吞没，一地灰黑。
　　清荷掀帘而入，轻声道：“娘娘，皇上来了。”
　　我转身，凤御煊已经跟着进了门。
　　我缓缓走上前去，抬眼看他：“皇上今日得了空闲？”
　　凤御煊一身绛紫色金丝绣龙锦袍，墨玉束发，脸上的笑容很淡，踱步过来伸手牵我：“蓅姜何以笑的如此光艳？难道是知晓了一二？”
　　我扶他在榻上安坐：“皇上日理万机，愈发见得少，得见一次多过一次，想不欢心都难。”
　　
　　“可是当真？”他侧头看我。
　　“自然当真，臣妾心思小，心里就想着怎么让皇上日日念着臣妾的好呢。”
　　
　　凤御煊脸上的笑深了深：“宁王今日选拔了一批人，为禁军选良将，选中了你哥哥。”
　　
　　我闻言心中大喜，终是等到这个机会了。
　　“宁王如何说？”我淡笑问他。
　　“唯才是举。”他看着我眼神光亮，如远天之际寒星闪耀。
　　“你可高兴？”
　　“哥哥能被皇上重用，臣妾自然高兴。”
　　凤御煊转眼，轻言轻语：“可你知道吗？这个位置本是凤翌晨的，你的父亲并不想允，正极力为凤翌晨争取，看来是完全舍弃了华安庭了。今日堂上一驳，众人倒是吃了一惊。而我，也并不想薄了华将军这个面子。”
　　我心一冷，顿如刀割，只觉得血液刹然间抽出我的身体。父亲这一出真是往绝了做，别说哥哥以后的前途渺茫了，就连我在后宫的脸面也一点余地不留，半点顾忌也无。他不只是舍弃了哥哥，他也彻底舍弃我了。可他如何就知道那华瑞莹就那般了得，后宫上下就非她不可了？ 
　　
　　我脸上的笑愈发的淡，几近冰冷，我与父亲父女一场，何至逼我如此？朝廷上下，后宫上下，此刻怕是早已把我们兄妹两个当做笑柄看待。不是没有出头之日，而是连做人的尊严都已然不剩了。
　　
　　见我不语，凤御煊拉了我胳膊扯我入怀，轻声问：“难过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就似没有底，没有边际。难过？从前的十七年我难过太多次了，如今已然麻木了。我除了愤怒，再无其他。
　　人是一种极端的动物，若是被伤害，会疼，会受伤。可如果她已经习惯疼，习惯受伤害，那么她就是这世上最坚强的那一个。
　　我撩眼，浅笑，仰头看他的眼，又缓缓垂下眼帘：“臣妾从不曾拥有，所以，失去无从谈起，难过也已经习惯了。”
　　“这世上有人会习惯难过吗？除了不得已，谁会？”凤御煊语调淡淡，似乎并没有太多情绪。可他的话说的我心一搅，翻覆难平，眼眶酸胀的很。
　　这一句不得已，一些人又是付出如何沉重的代价，不是几个字能包含的。此时此刻，除了这男人的怀里我无处堪停，像疲惫的鸟，一刻不敢停歇，生怕一停，就再也飞不起来，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蓅姜不是最喜笑了吗？若不是有今日，还真不知道你原来还有不笑的时候，看着冷艳的很。”
　　
　　他挑起我的下巴，嘴角笑意淡淡：“当日带你进宫的人是我，并不是你父亲，你跟着我走，便是许了我这一生，蓅姜只需知晓这一点就好。”
　　说不感动是假，这是除了哥哥以外，第一个与我说这般话的人，这是承诺吗？或许，这般的温情，不能信以为真，只能当成一时的温暖，过去就忘了。
　　“蓅姜知道我为何总喜欢来你的兰宸殿里吗？”凤御煊问我。
　　不等我答，他径直道：“华将军和姚丞相的朝野之争尽人皆知，最是这兰宸殿清静。”
　　
　　我抬头幽幽望他：“皇上来臣妾的兰宸殿只为清静？”
　　他俯身，贴近我的脸，薄唇缓缓扫过我耳边，徐徐道：“因为蓅姜是个特别的女人，一个我想护着的女人。”
　　我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找到了唯一可靠的人，把脸深深的埋在他的胸前，许久，许久。
　　我心里很清楚，凤御煊不是我终身可憩的避风港，世上没有天长日久的宠爱，只有东西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感。
　　皇后与华瑞莹都想得到皇上的眷顾多一点，两人私下里明争暗斗，凤御煊是何等聪明的人，怎能不知道其中周折？就如他刚刚所说，我是他带进宫里来的，我与父亲与华家已然关联不大。他如此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护着我的人。
　　在这世间还有谁的庇护比皇上更来得高贵？可又有什么比皇上的情爱更来去匆匆？当这样的形势摆在我面前，我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选吗？我阖眼，乖巧顺从的窝在凤御煊的怀里，眉目安然，嘴角不断上扬。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凤宫请安，我到的最早，刚过凤宫大门的时候，华瑞莹一行人从对面走过来。
　　
　　俯身，恭敬，一一问安。
　　华瑞莹一身珠光宝气，明艳的笑如同她头上那支凤彩金步摇一般耀眼，在我身前微微停下：“蓅姜，听说华安庭想入禁军做将？”
　　我含笑抬头：“妹妹没有听到这消息。”
　　华瑞莹特意俯身过来，一双丹凤眼挑的极高，表情轻蔑，声音颇轻：“就凭华安庭也配？那禁军的领将怎能什么人都能去得上的？还不是沾了我们华家的光，跟着鸡犬升天罢了，之前是你，现在是你哥哥，还没帮什么忙，先跟着争功来了。”
　　我撩眼直直看着她，她亦目光如针般的看着我，讽刺的笑：“华蓅姜，没有华家这棵大树撑着，你什么都不是。少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本宫面前晃悠，看着心烦。”这一眼狠狠撩过我颈间的那块龙凤墨玉，然后扬长而去。
　　身后一干妃子虽然没有听清楚我们之间的话，单表情上看来，也知晓一二。元妃走过我身边时，又是淡淡一瞥，不知喜悲，擦身而过。
　　我站在凤宫的大门口，冷冷望着容妃所去的方向，笑淡了，没了，化成嘴角的一丝冷，久久不散。
　　看来我那一招真的奏效了，我就知道华瑞莹是个藏不住心思，持不住劲儿的人，人人见了她都知道避讳三分，连穿衣打扮都惟恐撞上，我偏要带了凤御煊身上的东西，为的就是要让她看见，让她乱。她越是乱，马脚越多。
　　问安过后大家都先后出了凤宫，我留在殿上，看着皇后一身蓝衣稳坐位上，表情淡薄。心想着如是当年乐后在青园里面避世，是不是就是这等风采？有人当真是不愿参与那些是非只想着讨个清静自在，可有些人只不过是个虚伪面具罢了。
　　见时机合适，我朝她轻声道：“皇后娘娘上次托臣妾办的事情，臣妾已经办好了。”
　　
　　皇后端茶杯的手一顿，转眼看我：“果然没有所托非人，宸嫔跟本宫到里面说话。”
　　
　　我应是，跟着皇后入了后苑。
　　我默背了那张药方，旁边的人速速记下。
　　“宸嫔这次可真是帮了本宫的大忙，何以为谢？”皇后轻啜茶，眼色滑过杯沿朝我投过来。
　　
　　“这一点小事无关紧要，皇后待臣妾有如亲生妹妹，不过一纸药方而已。”我客套。
　　
　　“本宫有话放在前面，自当感激不尽，这话可不能落了空。这样吧，如若妹妹诞下皇嗣，不管男女，本宫就做主升你位，封你为妃，你看如何？”皇后笑意满满，看起来着实富贵稳妥。
　　
　　“那妹妹先谢过皇后娘娘了。”
　　“对了，今日进贡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过些日子唤你来取，各宫各殿都有分派，本宫自是疼爱你多一些的。”
　　我赶紧应是，谢过。
　　
　　走出凤宫，刚刚皇后那一番话又在我脑子里反复。封妃？若是讨得皇上喜爱，生不生皇嗣都会封妃，这并非难事。而她的主意想来是用华家的矛去攻华家的盾，好让她坐享渔利，恐怕这世间没有这等好事。我与华瑞莹之间是非，与我对整个后宫的心思怕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再看一眼金碧辉煌的凤宫，我转身离去。心中暗忖，早些亮亮你的本事，看你如何让这一纸药方成为制约华瑞莹的利器。

9.毒香

　　
　　没出几日，凤宫里来了人，说是送些补品。不多时邀月端进来一只木盘，红色绒布上面放着几个山参，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干草药。
　　我信手拈来，看了看，自言自语：“以药易药吗？”我坐起身吩咐邀月：“让清荷得了空去找陈英，蕊心宫里必定有比我们这更贵重的东西，回来一一呈报给我，一样不许少。”
　　
　　我就不信那皇后得了药方便偃旗息鼓，半分动作都没有。可无论是太医院还是凤宫里面，却真的是半分动静都没有，这皇后姚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晌午刚至，凤御煊就来了，入暑的天白日里也很炎热，我喜着朱红雪纱的单衣，宽摆长袖敞领，衬得我皮肤白皙，更添几分颜色。
　　后宫女子，谁敢说自己不是以色侍主，不过是聪明的懂得物尽其用，愚蠢的只知道屈就迎欢。
　　
　　“皇上来的正好，刚让邀月煮了百合莲子汤，现在用冰镇着呢，喝了解暑。”
　　
　　凤御煊似乎很倦怠，点了点头，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用膳的时候再叫我。”
　　
　　虽说在后宫之中我只是嫔位，论地位，轮背景，皇后与那容妃自是胜我一筹，可我也知道，后宫里皇帝走动最频繁的就是兰宸殿。
　　当他自称“朕”的时候也就是这个男人动怒的时候，我不管他如何自称，对于我，态度时刻鲜明，我只是一个妾，做妾，就要有做妾的本分。人不都是如此，摆正自己的位置，才会让爱你的人更爱你，防你的人卸下防备吗？
　　凤御煊越是喜欢到我这里来，越是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已经对皇后和容妃感到疲惫厌倦。两路人逼得紧，迟早会逼得皇上动了脑筋。这个时候，原地不动，就等于避，避过了那风波，才能一身清白。
　　清淡的几道小菜上桌，我去唤凤御煊：“皇上，准备好了，吃一点再睡吧。”
　　
　　凤御煊点头，接过帕子擦擦脸，走过来用膳。
　　“蓅姜，虽然华将军极力反对你哥哥入禁军，不过我可以给他安排另一处位置，你看如何？”
　　
　　我小心翼翼的盛汤，淡语：“难得皇上还提拔哥哥，若是以后在朝为官，哥哥一定竭尽全力只效忠皇上一人。”我这话说的清楚，也算是交代给他一个实底儿。朝中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虽说是为他所用，可毕竟是危险的根结所在。不管谁只手撑天，对于新皇来说，绝对是个致命的危险。这种教训历朝历代都有，不缺先例。
　　凤御煊笑笑，接过那碗凉冰冰的汤，凝眸看我：“我一直再想，蓅姜什么时候开口问我替华安庭要一个位置呢？等了你许久，竟是还等不到你开口。”
　　我一笑嫣然，抬眼看他：“臣妾为什么要去问皇上要？臣妾知道皇上一定会给。”
　　
　　“缘何？”他深深直视我。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身后的依靠，臣妾背后的依靠是皇上，所以，皇上自会庇佑臣妾，何须臣妾开口要。”
　　凤御煊那双无底黑眸的深处似乎闪烁一道极亮的光芒，浅浅道：“我就是喜欢你的聪明，看似不争，却是最好的争。蓅姜，你的心思我最懂，因为我们曾经那么相似过。”
　　正是那些曾经的相似让你与我站的更近吗？我们是伤口对着伤口相互同情感怀吗？如此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也许无需多说，彼此心里的阴暗角落此刻也昭然若揭。我含笑看他，他淡然回望我，就算你懂得，这个怪圈也终究逃不开。
　　皇帝与嫔妃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纯粹，不会相安无事，不会真心实意，这本同爱与不爱无关。因为我们都清楚，身不由已是多么让人无可奈何却只能迎头去赶的一句废话。
　　
　　红绡凤帏，荧火烛光，皮肤与皮肤纠缠，汗水与汗水混杂，一个不经意的碰触，都无法遏制的点燃桎梏之中所有的激情。身体的诚实远远胜出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便如同被溺在水中久不得呼吸，身体绷紧如弦，气息深浅不能自己，只是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呻 吟声跃出口，患得患失，若明若隐。
　　
　　情 欲似酒，流过身体，香美醇郁留下痕迹，足够你回味，却不会剩下一丝温暖，当日它有多醉人，日后就有多伤人。我被他一步步带往极乐云端，被无数快感淹没，却突兀的心生一阵荒芜，我便用力去抓他后背，指甲深入皮肉，他不停，动作愈发加快.
　　那薄唇带出最炙热的温度，让我沉沦其中。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把我灭顶淹没，似无数次跃出水面喘息却又被无数次的扯回水中，沉溺，挣扎，直到奄奄一息。
　　月色如水，清清泠泠的从窗棂洒进来，映的一地冷然。我毫无睡意，身后的男人已经睡熟，一只胳膊圈住我的细腰，如此安详，温暖。
　　透过凤帏，我望向那一地泠然，心里回味。情爱果然是好东西，它让夜里的薄衾不冷，让淡然清冷的月色生姿，人心皆是肉长，又有谁不希望良人在侧，恩爱一生呢？可帝王之爱，流沙穿指似水，信它多少，就失去多少，甚至加倍。
　　我伸手去撩帐帘，手臂却被握住：“怎么还不睡觉，不乏？”
　　我转过头，一头长发如海藻般蔓延成一片，和他的长发纠结在一起，分不清楚彼此。我巧笑，捞起一把头发：“这是结发万年长吗？”
　　凤御煊的脸色温润，难得如此放松：“你只要这个？”
　　我笑的更深：“皇上不知道吗？要钱财富贵，权势地位都不算要的多，唯独是什么都不要只要情份的人才是要的最多的，这样的人最为贪心。” 
　　“那你要什么？”他只手撑起上身，探头我鬓间轻问。
　　“上次臣妾不是问皇上要过了吗？”凤御煊闻言，嘴角的笑意似乎灿烂：“那就如你所愿。”
　　
　　我含笑，看他俯下身，越来越近。
　　陈英那面消息来得很快，他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堆草药的名字。
　　“就只有这些？”我问。
　　“对了，还有一些香料，皇后娘娘派人来送的时候说是皇上点名了要送给容妃娘娘的，说是安神的功效很好，叫玉蜒香。可是送了不少，而且还是独一份。容妃听了高兴极了，药也吃了，香也用了，吃得好，睡得沉，整个人精神焕发，愈发的红润。”
　　我卧在榻上思前想后，总觉得皇后这殷勤里面有蹊跷。
　　“容妃之前养身的补药还在喝？”
　　陈英点头：“一日不落，日日都喝。”
　　
　　“补身的药不是一副就足矣了吗？皇后送的她也吃？”我纳罕，补药虽好，可也没有这么个补法的。
　　“都吃的，容妃之前找到太医院的刘太医看过的，那刘太医确信说皇后送来的那些药材都是美肤排毒的，跟容妃娘娘服用的药剂互不影响，所以可以安心服用。”
　　我顿了顿：“陈英，你把那些草药的名字，都写在纸上，一字不许落。”
　　
　　等陈英走了，我仔细看那张药方纸，这东西到底是毒还是药，还得让行家来瞧一瞧，不过说回来，皇后胆子再大，也没大到敢在容妃的药里面大做文章的程度，若是到时候东窗事发，这小辫子还跑得了？
　　
　　于是我早早差人去请许绍。
　　许绍自然是这方面专家，药物相克还是相生他比我懂得多。
　　只见他仔细看了看药方纸一遍又一遍，似乎唯恐看错什么，半晌，抬头看我：“禀宸嫔娘娘，这两副药方的确没有冲突，只要相隔一段时间服用，并不影响，皆是一些美肤养肌的方子。”
　　
　　他这一答彻底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药方没错，药物也没有抵触，那到底是哪里呢？
　　
　　我想了又想，撩眼看他，他见我眼神，立刻垂头，不敢直视。
　　“许太医可听闻过玉蜒香？”
　　
　　许绍不明意义，点了点头：“微臣听过，那是一种极其名贵的药物熏香，是用高原上的草药提炼而成，安身凝神，疗效极好。”
　　
　　“既然是药物和熏香都没有错，难道真的是一番好意？”我哼笑，怎么可能？
　　
　　许绍闻言，连忙抬头看我：“宸嫔娘娘可要小心了使用那玉蜒香，虽然此药香名贵而效果好，但是使用的时候讲究很多，一般说来热性的中药需与药香分开使用，若是热性中药本就与稍寒性的中药配了服用，那么就绝对禁忌与玉蜒香这种药香一并使用。”
　　
　　我有所顿悟，抬眼看过去：“为何禁忌？”
　　
　　“是药三分毒，即便是药香，也是一种药物，只不过不是通过口服，而是通过吸入来达到治疗的作用。正是因为玉蜒香的材料本就是强效，且刺激，所以这种药才只能吸入治疗，就是怕掌握不好分寸，与其他药物相克，到时候是要吃坏身体的。而就那两种药物来说，皆是调阴养肾的滋补药方，补身药方属热，美肤药方偏冷，这一冷一热不好调融，若是在久用玉蜒香，怕是要伤了身子。尤其女子属阴，一旦误服，以后很难再养育子嗣，所以娘娘请慎用。”
　　
　　许绍一番话说完，我已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皇后的心思还不是一般的深，送一方，在添一剂，这么大费周章，不惜一切为的就是要让华瑞莹无法得到皇嗣，又很难被抓到把柄。
　　
　　“既然这玉蜒香如此危险，为何宫里其他人用的时候御医从未提及过这事情？”
　　
　　“微臣的父亲从前就是在盛出玉蜒香的陈家做过学徒的，这等事情是微臣父亲口口相传，并非一般医书上能学到的。”
　　
　　我笑上嘴角：“如此便劳烦许太医走这一趟了，玉蜒香的事情本宫觉得不必要再提及，许太医出了兰宸殿的门就忘了吧，其他的事情本宫自然会思量的。”
　　
　　许绍知道我的意思，赶紧叩头感谢，而我此刻心思都在那复杂的药方和熏香之上。

10.棋子

　　
　　试问天下哪里还有比皇宫后苑更风生水起的地方？当初小小将军府里的你争我夺的伎俩简直就仿若儿戏，只有生活在这华丽恢宏的宫殿之中的人才会知道，在这宫之内，你若不想死，就必须先让别人死。
　　
　　哥哥很快被凤御煊指派到了远地，跟着一名驻地的将军做副将，我虽舍不得哥哥，可也清楚这里面的道理在。凤御煊把哥哥独自调走，无外乎是想着以后自己身边多一些纯粹的人，养将需久日，用将再能拼一时。不比现在，身边的人倒是不少，可真正属实皇帝手里握着的人并不多。
　　
　　而我更懂得，华瑞莹为什么能得到这么大荣宠？那是因为她身后有一个华大将军，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手里握着兵马的将军更有得宠信的资格。
　　
　　姚家虽大，弱就弱在只是朝中文官势多，如果真是朝野动荡，文官与手无寸铁的百姓无异，一张能言会道的嘴不是万能的。怕是姚家自己也心里清楚如明镜，若是让华瑞莹先得了皇嗣，那这一世还有他们姚家翻身之日了吗？
　　
　　“娘娘，您去蕊心宫准备穿那件袍子？”清荷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无数衣服问我。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瞧了瞧，顺手牵出一件殷红如血色娟纱：“这件。”
　　
　　我天生喜爱红色，在我看来，红色是这个世上最极致的颜色，如血般妖艳，是流淌在皮肤上妩媚。美人配以红色，一个艳字已不足以形容。
　　
　　女子的美有各种，可最深入人心，刻骨铭记的，惟是艳色而已。至美则近妖，妖孽的身后总是有各种各样无法释怀情结的人，明明嗤之以鼻，心里紧紧恨着的却是求而不得。
　　
　　于此，便不能辜负这年华似锦佳期如梦，不尽极致，如何痛快？
　　
　　华瑞莹对我的到来实在意想不到，她身边的元妃似乎没那么吃惊，看见我来，笑了笑，站起身：“娘娘，那妹妹便先告退了，改日在拜访您。”元妃走过我身边又是似乎明了的一笑，我回笑，目光随着她送她出门。
　　
　　“蓅姜，听说皇上最近一直流连于你的兰宸殿？”华瑞莹挑眼看我，似乎正等着算清这笔心里藏了好久的烂帐。
　　
　　我转过头，答非所问：“姐姐，皇后娘娘今日招了我去。”
　　
　　我话刚出，华瑞莹的眼光顿时厉了几分，声调见高：“找你？她找你作何？”
　　
　　“问的是朝堂之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件事情。”我轻轻道。
　　
　　华瑞莹也不是蠢人，闻言一怔，似乎懂得皇后招我的原因了。笑慢慢浮上嘴角，说的四平八稳：“父亲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我们作为子女的，都知道父命难违这句话，何况，父亲又不会害自己的儿子。安庭的事情，只不过是个缓兵之计，父亲迟早会把他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的，你不必心急。”
　　
　　我浅笑，并不在意那些：“姐姐是聪明人，皇后现在想打什么心思，您都看清楚了吧。表面一套，让姐姐毫无防备，私下里却是挑拨离间，还想把妹妹也推进来，让我们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她撩眼看我：“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才是聪明人吗？”
　　
　　“她的确聪明。”
　　
　　华瑞莹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的专顾的太医是那个刘太医吧？”我轻问，
　　
　　她点头：“刘太医难道……?”
　　
　　“姐姐如若先比她得到皇嗣，那么姚氏一族还有翻身的机会了吗？所以，她要密切的关注姐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喜脉，这刘太医，姐姐觉得可靠吗？”
　　
　　华瑞莹转过脸看我：“你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我笑的好无辜：“还有什么事情比姐姐取代那个姚氏更重要？姐姐若是一朝为后，也少不了妹妹我的好啊，何乐不为呢？”
　　
　　“这是自然。”
　　
　　“姐姐还是自己多小心一点，皇后可是盯紧了姐姐的风吹草动呢。那些太医院里面的老太医们，怕是早被姚冲他们买通了。
　　
　　姐姐也知道姚家在朝中的地位，本来我们华家和姚家就是一个掌外一个主内，在宫里，我们人势自然比不上姚家。所以，旧人不宜再用，留在身边反而是祸害。”
　　
　　华瑞莹微微点头，发上的金钗步摇晃动，发着冷冷刺目光彩。她蹙眉沉思，缓缓走向贵妃椅，转身坐下。屋子里香气浮动，虽然味道不浓，却感觉格外的芳郁。
　　
　　刘太医的确是皇后姚氏身边的人，而我来给华瑞莹这里却不是真的想告诉她到底要防着谁，我自然有我的目的在。
　　
　　“依你看呢？可是有什么好人选？”她懒懒问我。
　　
　　“妹妹哪里有人选，太医院的人还不是看着姐姐的面子上办事的，旧人不宜选，姚家人已经耗准了我们一定会找个资历老的太医做专顾，若是我们逆其道而行的话……”
　　
　　华瑞莹的笑染上眉梢眼角：“你这话说的不错，姚冲仗着自己在朝中为官多年，自视甚高，买通了太医也无非就是担心皇嗣先落入我们华家。而他目前还未曾顾全所有太医院里的太医们，犹是新入太医院的那么几个年轻人，他们怎能入了姚冲的眼，便是这样的人才安全。若是你没有人选，那就挑第一名的那一个，是叫许绍吗？”
　　
　　我笑，原来这华瑞莹也不是白丁，这皇宫内苑的是是非非她还真是上了心的。
　　
　　“是那许太医，姐姐觉得妥当？”我不经意问道。
　　
　　“新人总比旧人要好买通，世间的人不就为着一个钱字一个势字而活吗？若是两者都不顾，进宫来作何，何故清高？”华瑞莹抬起手，悠哉的看着自己晶晶亮的指甲，似不在意，胸有成竹。
　　
　　“皇上去你那里也好，总比去了皇后那么强。皇上那里你可要仔细着侍候，找准时机好下手。”说完撩眼看过来，娇色中显而易见一抹厉：“能容你，便能废你，蓅姜可是个聪明的人儿，其中道理不用姐姐说的清楚吧？”
　　
　　我回笑对上她的眼，并无惧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姐姐不必如此。”
　　
　　“那就最好了。”她朝我宛然一笑，并不温和。
　　
　　傍晚的时候，许绍又被我传来。
　　
　　“听说是下午就被容妃娘娘请去看诊了，许太医，这次你可要飞黄腾达了。”
　　
　　许绍见我这么说，赶紧跪下，额际生汗：“微臣愿意追随宸嫔娘娘。”
　　
　　我轻笑，倚在榻上，看着面前跪着的人，软声细气道：“许太医莫急，去容妃那里也是好事，至少官升得快，俸禄拿得多了。人嘛，谁不为自己前途着想，这有何错？本宫也觉得此去正好，你安心做你的专顾太医，等着升官发财就是。而本宫，想知道你忠心几分也不难，你说是不是？”
　　
　　许绍抬头，脸色凝重，刚欲开口，却被我驳回。
　　
　　“放心，你只要你听话，保你全家平安，而将来，你也会得到更多。”
　　
　　许绍的脸暗了暗，似乎思索了许久，半晌淡淡答：“许绍一定紧随宸嫔娘娘，绝无二心。”
　　
　　我起身，莲步踱到他面前，俯身，探臂扶他。红纱落了一地，与那青袍相得益彰。
　　
　　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离得如此之近，毫无污垢，晦暗，宛若一捧清泉。真好，这样的人后宫难见，若不是刚入宫为官，哪里还能见得。
　　
　　见我对他笑，许绍白净的脸登时一片潮红，猛地惴惴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许绍，你这话本宫可是记下了，切莫失言呀。”
　　
　　他点点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一眼。我娇笑，探过头去，在他耳边小声道：“许绍，缘何不敢抬头看本宫？你心虚什么？”
　　
　　许绍闻言，触电般抬起头，眼里还有慌张，分明已经手足无措。见我并无下文，只是看着他轻笑，顿时心知自己被戏弄了，怔了怔，有些颓然。
　　
　　“本宫知道你精通药理，容妃的药膳这回怕是要由你去负责了，上次你不是说，热性与冷性的药不可与那玉蜒香同时并用的吗？”
　
　　许绍看了看我，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钝了钝点头。
　　
　　“如何的不能用，你便如何去用，药、香，两相不误。”我敛笑，望向那一双清澈无虞的眼，轻轻道：“本宫要看的是效果，你知，我知。”
　　
　　许绍一瞬间讶异不已，又极快的敛了情绪，复又看我一眼，小心翼翼答道：“微臣懂得。”
　　
　　“这才好，不枉本宫今日特地走这蕊心宫一遭，提拔你，本宫的话出口必行，你懂得就好。”

11.避暑

　　
　　八月末的光景天气正热，我的房间靠水，稍有点凉快，白日里极少出去，就是廊子里转转，也觉得暑气逼人。
　　
　　天气越热，池里的莲花开的越好，青荷莲白显得格外清凉。邀月习惯用莲花瓣或者莲心煮茶，可解暑防胸闷。气香而味苦，最适合暑热季节饮用，尤其是刚开的莲瓣效果最好。
　　
　　夏日里我最爱犯懒，整整一个夏天都恹恹欲睡，没有力气。
　　
　　“娘娘，起来喝点百合莲子粥吧，莲子是院子池塘里面新采的，味道不错。”
　　
　　我睁了眼，虚力疲倦，虽觉得闷热，却不出一丝汗，这样才觉得更难受：“夏日避汗，身子总觉不舒服。”
　　
　　“娘娘赶紧吃一些，吃完了，奴婢和清荷给您扇扇风就好多了。”
　　
　　我坐起身，端起莲花碗，一口口把香甜的粥喝了下去。外面阳光刺眼的很，就似太阳的光辉都洒到了人间，到处被照得一片雪亮。
　　
　　“晚上给娘娘弄些药草泡泡，避汗的状况会好很多。”
　　我侧头看她：“邀月跟着我许多年了吧，倒是了解我许多。”
　　邀月抬头冲我一笑：“到三九第五日正满十一年了。”
　　我再次阖眼，往事就似一幕幕画满墨彩的白帆布，急速的掠过我眼前，的确很久了，十一年，占了我人生的绝大半了。
　　
　　我把邀月带在身边是因为她聪明，话不多，会看脸色，不劳我废话。另外就是，在将军府，邀月是最不会背叛我的人。因为邀月唯一的亲人死在了二娘的手里，这世间没有人不恐惧死亡，尤其是带着牵挂的死，那是刻骨铭心的。死了的人毫无知觉，可活着的人，带着所有遗憾和悲伤，日夜煎熬苦楚，会带到永远。
　　那年邀月的弟弟肺病得的很重，就差那几两银子买药，二娘如何也不开这个情面，那六岁男孩没熬多久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将军府是何等高贵的地方，死一个下人对于他们来说，与死一条狗没有差别。府里的管家一见人已经没用了，不管哭天抢地的邀月，命几个家丁把那没几口气的男孩子拖到柴房挺死。
　　那一次，我被华瑞莹带人拖到柴房狠狠教训，三九的天，当头一盆冷水泼下，被狠狠的丢在干草堆上反省，而后她带着其余的人扬长而去。我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不停，只好绕这柴房寻找能从哪里逃出去。
　　
　　我正找着，柴房的门开了，外面白雪皑皑，阳光落在雪面上，折出刺眼的白光。几个彪形大汉从外面拖进来一个人，身子不大，破衣啰嗦。大概因为太瘦弱，所以拖起来并不费力，轻松的像是拖着空麻袋。
　　
　　我站在干草堆前看着门外被雪掩盖了甬路上一道深而破乱的划痕，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房前。那孩子不知死活，被扯住脚肆意的往这边拖，两只瘦弱的胳膊歪曲的往上伸着。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如此凄惨的哭声，后面被人扯住的女孩子大我五六岁的样子，因为剧烈的挣扎连棉袍子都撕破了。
　　
　　一张脸看不出面目，脸颊冻得发红，涕泪横流，头发已经全部散开，声嘶力竭的喊着，伸出两只勾曲的手，想抓，却碰不到半分。冬天的那个下午，一场生死离别，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喊，还有冷眼旁观的我。
　　
　　家丁们丢下人，瞟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离开，而后外面传来粗重锁链的响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孩抱着脸色青紫的男孩，又是摸，又是搓，可那怀里的人似乎再没有反应了。
　　
　　人死大概就是那般光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脸色青紫，眼睛半睁，胸膛处维持一种静止状态，许久才喘一口气。
　　
　　女孩子念念叨叨说了一堆话，边哭边说，并听不真切内容。眼见那男孩子的脸有青色转成蜡黄，半分血色也无，仔细看时连呼吸也停了。女孩子哭得哑了嗓子，肿了眼睛，到了最后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一个人钝钝的坐在地上，无知无觉，灵魂出窍。
　　
　　我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笑：“人死了，哭也没有用。你不还是要活下去的？难道你要跟着他一起去死？”
　　
　　女孩子并不做声，也不抬头看我，抱着死去的弟弟只管发呆。

　　我被冻得实在是挺不住了，不想与她耗下去，转身看见墙角劈柴火的斧头。我从小虽不受父亲喜爱，可也从没做过粗活，木窗贴纸，想出去，不难。可若是让我抡起斧头破窗，却很难。我不得已再次回头看着女孩子，想了想，轻声道：“你若是不帮我出去，我保证不久以后你会跟他一样，被拖进这里挺死。”
　　
　　女孩子闻言抬了头，蛮清秀的一张脸，满是绝望和痛苦。
　
　　“帮我砸破这木窗，我出去了，会找人过来救你，你弟弟也会被安葬，总好过一张破席裹尸扔到乱葬岗去吧？”
　　
　　这话说到她的心坎里，她摸了摸那死去男孩子的脸，艰难起了身朝我走来：“小姐说话可算话？”
　　
　　我淡笑，抬头看她：“信与不信由你，他们不会让我死，只不过是给我个教训，而你不一样。我有病能治，你有病了就跟他一样，只能挺死，你想想看呢。”
　　
　　她想了想，贝齿咬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小姐若是能帮奴婢的弟弟安葬，奴婢这辈子就跟定小姐了，做牛做马，绝不背叛。”
　　
　　就这样，她抡起斧头，砸坏了那扇小木窗，我得以逃脱。而后，我没有食言，让哥哥找人葬了那小男孩，她则留在了芜湘园。那一次，我火烧了华瑞莹一头乌发，挨了父亲的耳光，也受到了面壁阁楼三日的处罚。
　　
　　从此，她便跟了我左右，我不喜她的名字，于是给她改名：邀月。
　　
　　“真是许久，十一年，邀月，你说时间过得久了，有些事情会不会渐渐淡忘掉？”
　　
　　“不会，永远不会。”邀月斩钉截铁，我睁眼，看着她笑，手扶上她的手：“记得就好，随着时间渐慢淡忘痛楚的人注定要受到伤害，因为她没有记性，所以什么下场都是自讨活该。”
　　
　　“邀月一直很感激娘娘的照拂，若不是您……”
　　
　　我扬手，制止邀月下面的话：“记得，你所得都是因为你所做而获得的奖赏，无需谢谁，我从来奖罚分明。”
　　
　　邀月点点头，脸上笑意还在：“娘娘从来都是个好主子，也把每个人看透了，算透了，抓得住人心。”
　　
　　我不响，继续享受蒲扇缓缓柔和的风，心里还在计较，看得清楚其他人固然重要，可比起她们，能看得懂凤御煊似乎更重要一些，这个人从来不好揣摩，不要被他反算计了去才是。
　　
　　珠帘脆响，脚步声很轻。
　　
　　“娘娘，皇上过来了。”
　　
　　我睁眼，连忙起身。
　　的
　　“娘娘，您的头发，奴婢帮你再梳一下吧。”
　　
　　“不用，如果宫里所有女子都要云鬓雾髻，珠花簪钗，我偏不要与她们一样，这一番姿态有何不好？说不定皇上就喜这个样子。”
　　
　　我撩发，晕黄铜镜里，云发微乱，只简单的用一白玉雪簪松松绾着，上面覆着蝶飞比翼的华胜，其余的发，恣意散着。一张脸，精致瓷白，笑浮上我的眉梢嘴角。
　　
　　忽闻水晶珠轻叩，声音清脆动人，我挪目而望，华光珠帘正被一只玉雕的手掀起，来人一身素白的暗花锦缎袍子，玉冠，剑眉，凤眸，俊极无匹，犹是那双眼，黑如旋涡，似乎静的不掀一丝涟漪，可深深望进去，却顿觉无可逃脱。如镜，如冰，化不开的神秘，融不开的寒冷。
　　
　　我直视笑看他，娓娓一拜，轻声道：“皇上万福。”
　　
　　他亦是目光深彻，撩过我的脸，嘴角细微上扬，点点头：“蓅姜好一番媚然姿态。”
　　
　　对于男女之爱，我从来不认为女人可以凭着一张随时可老去的脸挽留男人的心，但不可否认，美颜无罪，自是男人都爱的。人喜赏花，不正是因为花美吗？
　　
　　伸臂欲揽，笑不由心，我似温驯，嫣然翩身而倚，淡香清逸，沁我心脾。
　　
　　邀月和清荷缓缓退下，除了叩珠轻响，别无它音。
　　
　　“我正打算过几日去郊外的梧桐苑避暑，蓅姜一道去吧。”他低头，声息淡淡。
　　
　　“梧桐苑？满园的梧桐，难倒真是要有凤来仪？”我娇笑，仰头看他。
　　
　　“凤在九天，凰在何处？”他不答反问。
　　
　　我故作思索，挑眼：“凤若栖梧桐，登九天，那么，凰自然身侧相随。凤破天，凰踏云，流彩不能及，绝世亦无双，所以它们都在天上。”
　　
　　笑容在凤御煊的嘴角绽出昙花般的美，他凝眸看我：“蓅姜置身于何？”
　　
　　我宛然一笑，轻声道：“自然是皇上身侧。”
　　
　　他不再声响，沉默的笑，恍如白日耀眼，似心知，细细品味。
　　
　　三日后，皇帝带着两妃一嫔，前往京郊别院“梧桐苑”避暑。前去护驾的还有禁军校尉华翌晨，宁王凤宜玶，而华家极其旁翼自然护驾相随。
　　
　　皇后因为要坐守六宫，所以留在皇城之中。
　　
　　因为嫔妃随性并不多，路上行的快，不消半日就赶到梧桐苑。
　　
　　盛夏的风，干热而灼，掠过皮肤微疼。我体质少汗，夏日里避汗严重，所以极少出汗。轿帘掀起，我扶着邀月的手出了轿子。抬首，眼前一片绿意盎然，细细密密，如织如画，那满眼梧桐树叶将整个别院遮得严严实实。光影交错，凌乱的从树叶之间落入如垂丝线，照在甬道上，仿佛是撒了一地碎玉般。
　
　　因为阳光被遮去大半，所以别院里面一点不热，风过微醺，好不惬意。
　
　　“娘娘，果然是一点都不热了呢。”邀月贴过我耳朵小声道。
　　
　　我甚是喜欢这个院子，抬头看了一圈，这院子里清一色梧桐树，多的就似竹林里的密竹，隙不可分的树冠笼罩成云，一处一景，院落虽不大，却别致清雅，相当安静。
　
　　“我喜爱梧桐树，遮阳，寓意也好。”邀月轻笑，心知我的意思。
　　
　　我住最西边的“连水榭”，因为我喜莲花，那池里面都是莲，意外的，都是清一色的红莲，娇艳欲滴，夺人眼目。
　　
　　“难道是皇上特意为娘娘准备的？红色，不正是娘娘最喜爱的颜色？极少看到如此纯色的红莲呢。”清荷看着新鲜，喜上眉梢道。
　　
　　“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闻说福寿俱增延。”我轻轻念：“那他还真是有心了。”

12.巧遇

　　晚上时候，办了一场宴，人员颇少，倒像是家宴。告别华家许久，我才又一次看见了华翌晨，校尉的官服把他的俊秀衬托的成熟了几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朝官的风范，俨然不能同日而语。
　　
　　我看着，就突然想起边地的哥哥，那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俏儿郎此刻是不是也已经洗净一身脂粉气而多了些英气干练？那个跟我有着同样骨血的男人，曾经头顶的天，曾经避雨的棚，费我多少心思想念。我心泛酸涩，感叹人是物非，转回眼，竟与对面的另一双眼不期而遇。
　　
　　宁王凤宜玶，今日是一身便服前来，他似乎格外喜爱宝蓝色，我也觉得这蓝色最配他，玉颜俊秀，眼色缓缓，人淡如菊。
　　
　　他看我正在看他，嘴角挽起的笑淡的不可擦觉，他不吃菜，只喝酒。那双眼一如以往，只有徐徐微温，看得人很舒服。我不转眼，他竟也双目直视，并没有掉过眼的打算。
　　
　　我心觉好笑极了，这成了什么？眉目传情？这凤宜玶的态度果然很奇怪。我含笑收回视线，侧过头去看凤御煊，意外的，他竟然也在看我，似乎不经意，目色浅淡。
　　
　　“同是一地，可这梧桐苑到底比皇宫里舒服多了，欢歌舞姬都赏过了，不如我们连诗。”凤御煊的眼扫了一圈：“就做两句，必须带着自己院子里面的东西。做得好了，他日让工匠做成联，就挂在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谁做的最好，那院子就许了他。”
　　
　　凤御煊语毕，众人响应。
　　
　　“既然是朕提起的，那么就从朕这里开始。”凤御煊想了想，随口道：“凤栖梧桐凰随凤，九天之外凰天同。”
　　
　　他看我，我回笑，静待下面的华瑞莹。她想了想，面露骄色，朱唇轻启：“那臣妾献丑了。丹生独立霞染丹，婀娜郁郁人皆叹。”
　　
　　说完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元妃：“换你了。”
　　
　　元妃一向稳妥，不做多想，随口道：“茶醉青瓷人醉茶，别有滋味胜有它。”刚颂完，侧头看我：“换妹妹了。”
　　
　　我点头，视线挪过去，对上凤御煊的一双墨漆乌玉的眼，巧笑轻言：“丹鸾浴火涅槃躬，焰化红莲罪愆融。”
　　
　　我的诗句刚出口，众人皆侧头看我。我依旧含笑，凤凰对丹鸾，梧桐映红莲，凰天对罪愆，一个同，一个融，这世道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分的那么清楚，万事皆融，所谓法也就不纯粹了。佛法讲求的不就是这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不喜参佛，可至小也耳濡目染，母亲房间里的经书多的是，随手翻看也懂了几分。
　　
　　我清楚看见华瑞莹眼中一丝不快，元妃眼中那明明灭灭的浅光，看见父亲眼中的思索，凤宜玶眼中的淡然，还有华翌晨眼中的讶异。这些人啊，没有一双眼睛纯净无垢，都是用宝光华美的绚烂掩藏着，见不得光。
　　
　　“瑞莹和葶娟这两句做的极好，不是娇柔，意境美妙，各自住的院子就都许了你们罢。”华瑞莹和元妃喜上眉梢，赶紧起身拜谢。我面上笑若春风，淡淡看他，等他下文。
　　
　　“蓅姜这两句似乎太硬，不似出自女子之手的诗那么纤柔，还要向瑞莹学学才是。”
　　
　　笑不离口，眼眸回转：“皇上说的是，两位姐姐做的的确很好呢。”
　　
　　众人附和，气氛并无尴尬，而是顺其自然的继续下去，只不过，人人心头都是几分滋味萦绕。
　　
　　晚宴结束后，我带着邀月回连水榭，因为梧桐遮阴，数量众多，于是靠着甬路的树上挂着一盏盏的白绡长信宫灯，灯光隐隐约约，灯角上的流苏随风荡荡而舞，姿态好不婀娜。
　　
　　那一段月色一般的朦胧柔光，洒在我红色的纱衣之上像是披了薄薄一层金帛，晚风渐凉，吹过脸颊舒服之极。我与邀月游走其中，裙摆轻扬，似乘风而去。
　　
　　绕过一片接一片的梧桐林，转过长廊回转曲回，穿过花园亭落，才走到了连水榭近前。
　　天色全黑，只见临水而建的水榭灯影晃晃，似蒙了一层水汽，倒有些梦幻了。
　　
　　“竟是输了。”我站在池上榭亭喃喃道。

　　“娘娘明明做的是最好的。”邀月站在我身后小声道。

　　我展目，看着眼前水烟氤氲的楼落风影：“皇上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无关真的好与坏。不过，这一次得不到连水榭，下一次我一定会争到个更好的来。”

　　我探凤御煊的底，他很好的给了我个答案，我宛然一笑，扭头看身后的邀月：“你先回去，容我自己坐坐再回去。”

　　邀月俯身：“夜深露重，娘娘小心身子，别坐久了。”

　　“不会的，去吧。”

　　最温柔的风，就属夏日里的晚风，很轻，很柔。梧桐苑并不十分大，到处都是精致，我闲来无聊，便想着到处走走。

　　绕了一些路，我才发现，这梧桐苑不止是我的连水榭才有静池莲花，原来这里还有一处，池子大得多，莲花清一色都是粉色，看起来既不美艳也不淡然，青荷粉莲，只是一般。
　　
　　小路是围着池边建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梧桐树林，长信宫灯挂了一排，灯光反到水面上，折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我顺着池边小路往前缓缓走着，心里一片清凉。明日是我生辰，我不说，也无人记起。小时候哥哥总会提前一日跑过来问我：“蓅姜想要什么？”

　　我总是笑，问他：“是不是要了哥哥就给？”

　　哥哥也笑，毫不迟疑的点头：“蓅姜要的，哥哥一定给。”

　　“那蓅姜就要哥哥宠着蓅姜一辈子吧，可好？”

　　“好，当然好。”

　　冷月当空，月色如水，我缓慢的绕着池边前行，心似一点点沉进水中的石。原来被否定是如此难以下咽的不甘，我甚至耿耿於坏。到底是因为被他无故的否定还是对已然淡忘的生辰而感到可悲？
　　
　　我深吸一口气，轻吐，其实人都是一样，得不着的时候会有记恨，会难过，难免自哀。尤其当这种失去可以与其他相较的时候，那种失落就更加明显。后宫讨活，脸上的面具便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谁都知道难，可这种难，死活都要吞入肚腹，慢慢自行消化。

　　幽幽一声轻叹，无从寻踪，我站在池边驻足，晚风凉凉，心却比这风还凉。我脸上的笑不再，伸手拔下头上那只白玉雪簪，看也不看，随手抛入池中。叮咚轻响，清荷摇曳，水面一副圆月图顿时碎成无数光影。

　　头发纷纷飘落，毫无顾忌的随风翻飞，我冷眼看雪簪入水便消失无影，看着那碎裂的水中月圆又复原样，静谧的一切，似乎从没有被打扰过。

　　那是凤御煊赐给我的礼物，也许对于他来说，一只白玉雪簪不过只是过眼云烟，怕是扫过一眼便再没有印象了。女人与珠钗无异，都是云烟，可惜我不认，休想困我这一生惨淡，父亲不可以，就算是凤御煊，也不可以。

　　我冷冷转回眼，不再留恋，情谊不再，留了也无意，谁还稀罕。

　　我侧身，才迈一步，见前面多了道人影。

　　月色下的宝蓝色似乎更加亮眼，那长眼凝神，如这月色一般淡然，他站在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未慌，轻轻理了理散发，恭敬一拜，轻语道：“宁王好雅致，也来赏这梧桐月下，莲池清荷吗？”

　　凤宜玶淡笑，撩了一眼那池中影，踱步站在我身旁：“入夜了，还敢到处走动的可只有蓅姜一人而已。”

　　他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这在宫里绝对是最禁忌的事，在如何，凤宜玶也是臣子，而我是后宫的嫔
　　妃。

　　“王爷不是胆量也不小吗？”我不看他，目光展的很远。

　　他侧过脸看着我笑：“你的确跟御煊很像，看着无害，其实浑身都是刺。”
　　
　　“宁王倒是把皇上看了个通透。”

　　“你看的也很透。”

　　我浅笑，他亦然回视我：“也是好事，一个心思似海，一个心劲儿如针，倒是般配的很。”
　　
　　“那王爷呢？”

　　他答非所问：“明日乔将军会到。”

　　我被这话惊得一愣：“乔将军？”

　　笑又浮在他嘴角，他轻笑，温润的眼，清澈一片，面上永远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把眼前那片粉莲衬得更是俗不可耐：“明日生辰，蓅姜不是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难道不想？”
　　
　　“可是哥哥跟着回来了？”

　　他点头，收回眼光，一如之前，看着雪簪落下的地方凝望，像是真的有什么宝贝值得聚神。
　　
　　“不早了，晚风露凉，蓅姜早些回去，我送你一段。”他不顾我反应，径直打头踱步过去了。
　　我心里一喜，拎起裙摆，快步赶紧跟上。

　　人淡如菊，心素如简，大概说的就是凤宜玶这般的，俊秀的相貌，干净的气质，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淡迹在人海之中，可却能让人第一眼便从中认出。

　　我转过脸看他，淡漠的侧脸，一如月色般泠然，似乎他什么都不争 ，他从不需要争，因为这世间已无他所需要争的东西了。我与他截然相反，我是如此自私而贪欲的人，我看得清楚自己，也看得懂那与我为之相反的人。因为站在两端所以反倒能以另一种眼光欣赏他。

　　倒是很难想像，他如何会成为那个莫测的凤御煊的可信心腹的。思及此，我暗暗好笑，这事与我何干？

　　“宁王慢步，我走过绕过这段路就到连水榭了，不必送了。”我拎起裙子准备踏上回廊，转头带笑看他：“今日谢过宁王一路相送。”

　　那眸子凝了月光一般零零碎碎，不必笑已然温柔：“那日是我把你送入这宫里，今日再多送一程，何妨？”他温言淡语，轻轻与我擦身而过，我敛笑，觉得似有蹊跷，却只得跟在后面。

13.簪钗

　　“蓅姜有话为何不问？”前面的男子披着一身月色，侧脸似黑白细笔勾勒的干净线条，他总是微微垂眼，水光山色折进他的瞳眸之中，泛出亮亮的光。

　　“宁王有话自然会讲，无须蓅姜开口去问。”我反问。

　　凤宜玶始终没有转头看我，我只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划出漂亮的弧度，只淡淡一句：“七窍剔透的心，八面玲珑的人。”

　　我并未接话，只想等着他的下文，然而，他却在没有说一句话。

　　连水榭边的回廊并不长，不消一会儿就走到尽头，凤宜玶站在亭角，侧过身，伸手，似乎递过来一件东西。我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是一只翠玉钗，晶莹剔透，温润光洁。

　　“绾起来吧，不然下人见了要多想的。”

　　我撩眼看他一眼，笑问：“宁王随身带着女子用的簪钗吗？”

　　他凝眸看我：“正巧吧，出门时候带在身上的，心想着如果碰见你，就送你做生辰礼物，如果碰不见，那就作罢，谁曾想竟然遇见了。”

　　我不接，他的手亦不打算收回，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一只突兀的翠玉钗，
　　
　　我与他之间似乎胜出一道模糊的界限，我们各置两端，观望彼此，暗自衡量。
　　
　　“宁王好意蓅姜心领，这礼物，不合事宜。”我朝他笑笑，提着裙摆欲从他身边而过。却被他生生扯住了手腕，手指相碰，那是一双温暖的手。

　　手掌中央突然接触到一丝清凉，他的手一紧，我手中的翠玉钗被自己紧握在手。
　　
　　“没有不合事宜，我也会从蓅姜手中拿走一些东西，礼尚往来，两不相欠，既然如此，蓅姜还有何顾虑？”

　　感觉手上一空，他垂下了手，衣袂随风飘舞。红纱似火，蓝缎似天，青丝似墨，纠缠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擦肩，翩然而去，只剩淡淡一句话萦绕我耳边：“风凉露重，早些回去休息。”
　　
　　人已远去，只剩我愣愣站在水榭回廊的尽头望着那道孤然的背影发呆。

　　他这是……

　　“娘娘，娘娘，您终于算是回来了。”清荷从房间里急急忙忙往我这里跑来。
　　
　　“您不是说坐一会儿就回来吗？怎么竟独自离开了？”

　　“我也不会走失，怕什么。”的

　　“您快回去吧，皇上来了，邀月这会儿正跪在里面呢。娘娘，您的头发怎么都散了？”清荷讶异的看着我。

　　我一怔，凤御煊怎么来了。想了想，用手中的翠玉钗简单的绾了头发：“随我进去吧。”
　　
　　刚进到屋子里便看见邀月跪在正当中，一动不敢动，凤御煊一身绛紫锦袍，正坐在榻上把玩那只翡翠杯，眉目冷清，看不出情绪。

　　“皇上，臣妾未想到您这么晚会过来，于是自己到处走了走，嘱咐邀月不要跟的，您要罚就罚臣妾吧，她一个奴婢，能怎样。”

　　我走上前去，柔顺的俯身跪在他腿侧，垂头，敛目。

　　“你们都下去。”凤御煊声音冷冷。

　　等人都下去了，我听到头顶上的人开了口：“梧桐苑可好逛？”

　　我抬头，轻笑：“晚上比白日里还要宜人，风轻送凉，很舒服。”

　　凤御煊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挪到一边，似乎在看我头上的钗，眼光未变，语气如常：“蓅姜喜欢翠玉？”

　　我眼色一转，笑染嘴角：“上次失手，将皇上赐给臣妾的那只雪簪摔断了，刚好有这只翠玉钗，于是就用了，臣妾不好开口再问皇上讨一只来。皇上今日看到了，那臣妾是否可以厚颜问您再讨一只来？”

　　凤御煊的动作极快，我根本来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带，整个人顺势跌了过去，被他抱个满怀。
　　
　　他低头，似乎并不信我的说辞，随手拔下那只翠玉钗，轻轻一掷，玉钗落地，叮咚作响。头发顿时如瀑而下，他伸手轻抚，一缕缕摩挲，似乎珍视无比。

　　我不敢看那只玉钗的下场，只顾睁大眼看着眼前面色不见一丝变化的男人。情绪全无一丝凌乱，就似再跟我提及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肩膀撞在他的胸膛之上，疼感清晰，他仍旧死死的抓住我的胳膊，似乎想捏碎它。

　　“皇上……”我吃痛，轻呼。

　　“蓅姜要什么，朕都会给，不劳自己去寻。”言毕，他抱着我走向床榻，挥手灭了所有灯亮，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我浑身一顿，想要起身，却闻耳边细细声音：“这翠玉钗不适合你戴。”我轻声应是，心里起伏不定。

　　衣襟全解，手指划出一道道灼热，烧的皮肤发疼。身上的男人沉默不语，黑暗中那双寒星般铮亮的眼，似乎一刻没有离开过我的脸，仿佛要用那道寒光照亮我的前世今生，看个剔透清楚，而那些不为人知的阴霾角落也要一并清清楚楚的现在他眼前，不得遁隐。

　　他是如此强势的男人，他所欲控制的人和物，若是一朝沦落他手，便这一生一世都别想逃离，生在他手，死亦在他手。

　　凤御煊喜欢摸着我的眼，我的唇，还有那一头乌发，用尽全身气力，带给我愉悦和痛楚，混杂在一起，冲击而来。我不敢出声，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身体只剩战栗。

　　那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纠结，他深陷其中，而我只能抵死相陪。

　　我终究不知道凤御煊是否知晓那翠玉钗就是凤宜玶所赠之物，或者只是他单纯而恣意的发泄，总之，我不能问，在他身边，我只有一步步的走稳所有的前路，寻找机会。

　　第二日起床时候，凤御煊已经离开，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拆骨一般，酸疼不适。那根翠玉钗就躺在软榻的下面，完好无损，未曾毁坏半分。

　　“娘娘，怎么会多出这么个钗出来？奴婢记得您不曾用过翠玉钗啊。”清荷疑问，却别邀月支开：“我来侍候娘娘起床，你去外面看看。”

　　等清荷一出门，邀月把那只钗递了过来：“娘娘，昨日皇上来了多时，应该不曾看见您如何得到这钗的，但皇上一定知道它的来处。”

　　我奇怪：“这话怎么说？”

　　“早上时候，皇上曾看见那只钗掉在地上，奴婢想去拾起它，皇上却不让，说：这钗是娘娘的，该有娘娘自己来拾。就放在那里好了，娘娘醒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下一紧，邀月的话说的一点没错，若是不知道内情，又怎么会动怒？我随他这么久，不算完全了解凤御煊的脾性，可他何时动怒，何时愉悦，我还是完全掌握清楚的。

　　我俯身拾起那只翠玉钗，搪在手中，后宫向来是是非最多的地方，势力盘纵，我了解的凤宜玶并非只有凭貌猜人那么简单，他如此大胆送后宫嫔妃饰物，想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钟情于她，另一种就是要借此除掉她。

　　我开始前思后想的思考整个事情过程，从那次迎亲，到后来哥哥的禁军校尉的推荐，再到后来送钗，这一路下来，如何想都是蹊跷。后宫是何等地方，真情挚爱那简直就是笑话。何况是凤御煊身边的宁王，深浅轻重焉能不知？

　　可到底宁王是谁身边的人？皇后？华家？抑或是元妃的江家？我细细思索一圈，顿觉心凉胆寒，不自觉紧紧把钗握在手里。

　　“邀月，你随处弄一只看起来跟着翠玉钗相差不多的钗过来，我有用。记得，切莫让其他无干的人知晓。”

　　邀月点头应是。

　　皇宫内妃嫔的等级制度很是森严，皇后统领后宫，最高位。若是皇后不在，便由贵妃品级统管，因为凤御煊并不沉溺女色，后宫女子并不多，一后，四妃，一嫔，并未设置贵妃。
　　
　　我曾私下里猜想，贵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凤御煊是何等精明的主，他器重华家，为他所用，于是，华家便有我与华瑞莹两人入宫。可光有外在的军队还不足以成事，篡权而得的王位，想要稳住怎能没有朝中人对新皇的俯首称臣和鼎力相助？

　　那怎么来补偿姚家？自然是后位。而他最聪明的一点就在于，如何想着让华家入两女，而姚家又不反，那就是不封贵妃，拉开妃与后的等级距离，堵住姚家的嘴。

　　而那凤宜玶若是有心害我，跑不出身边这几人干系。

14.对峙

　　
　　皇后虽不在，我还需给华瑞莹去请安，四妃之中，就属她的品级最高。就连元妃和其他三妃都要低她一等，如今梧桐苑里的主子名副其实的落在她身上。

　　我去的时候华瑞莹和凤御煊安然坐在榻上，一个纱衣粉如樱色笑意盈盈，一个缎袍暗绿近墨色情绪莫名。

　　“妹妹来得正好，这消息你知道了肯定高兴。”华瑞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柔情似水。
　　
　　“皇上，您说是不是？”

　　我抬头，淡淡一笑，静等他们下文，华瑞莹看了看身边的凤御煊，见他神色淡然似乎没打算开口，于是接口道：“今日乔将军回来了，下午时候就能赶到别院来。”

　　我笑意渐深，挪眼看凤御煊，他凤眸微垂，瞥我一眼，掠过我头发，顿时凉了半分，我想是因为
　　我头上那只翠玉钗。

　　“姐姐是说……”

　　“安庭也跟着回来了，你们不久就可以见面了呢，妹妹可高兴？”

　　我垂下头，恭顺道：“多谢皇上，多谢姐姐。”

　　“快别这么说，我们华家儿女能为皇上效劳，那是多大的荣光啊，好了，你赶紧退下吧，我跟皇上还有事情要商谈，你快回去好好装扮一下自己，晚上有宴。”

　　逐客令说的婉转有理，我娓娓俯身：“皇上，臣妾跪安了。”

　　从华瑞莹的湘雾苑出来，已然白日当空，邀月站在门外等我。我莲步缓缓，并不着急。
　　
　　“邀月，我们不直接回去连水榭，我们从那个池塘绕过去。”

　　邀月不懂：“娘娘这是为何？”

　　“走吧，自有我道理。”

　　白日里看那莲池远没有晚上那般美，水面光亮异常，一波泛起一波，耀眼至极。
　　
　　听风阁，那是凤宜玶所住的院子，那晚，我就是阴差阳错的走到这里。我站在当时所站的位置，望着一池粉莲静水。

　　远远传来脚步声，笑容轻浮嘴角，我仍旧看着池水凝神，并没有回头。

　　“娘娘，是皇上，皇上来了。”邀月显然有些慌乱，早上我坚持戴那翠玉钗时候她就是不允，生怕我再次惹怒了凤御煊。

　　“我知道。”轻语溢出口中。

　　等到人差不多走到跟前，我才抬头，转过身，宛然一拜：“皇上万福。”
　　
　　凤御煊脸上显然没有任何表情，挥了挥手：“朕与宸嫔到处走走，你们不用跟了，院子外候着。”一行人退了出去，我看邀月一眼，她领会，跟着出去了。

　　我抬头看着凤御煊嫣然一笑：“皇上不是在姐姐那里有事要谈吗？怎么这会儿出来了？”
　　
　　凤御煊不语，盯着我的脸，虽然平静却似乎已经微微动怒了。

　　“皇上这边来，这池的亭子里风光才最好。”我提着裙摆，顺着回曲的环桥走了过去，凤御煊径直跟在后面。

　　亭子正对面便是听风阁，我站在亭边远目：“皇上这是怎了？是因为臣妾头上这只翠玉钗所以心里不舒服了吗？”

　　我侧过身，想伸手扶他的脸，意料中，他伸手，狠狠的扯住我的手腕，让我进退不得。
　　
　　我笑容不变，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原来臣妾猜对了呢。”

　　凤御煊眼中的冰冷顷刻间阴郁起来，那样一个俊极无俦的男子，此刻只是一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他没有说话，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出阴狠而卓绝的恨意自是不言而喻。

　　我挣了挣手，未果，他死死捏住，不容我松动半分。我莞尔，抬起左手，顺势把头上的翠玉钗拔了下来，不容多看，轻巧抛进池中，只闻轻响，霎时再不见踪影。

　　没有了钗，长发顿时如瀑纷纷垂落，随着池面的而来的清风徐徐飘舞，我扬起下巴，直视眼前的男人：“皇上若是不喜，直说便是，这宫里宫外还有谁值得蓅姜费心？只有皇上一人而已。宫中世事纷纷，蓅姜不及他人身后有凭有依，所以，蓅姜不甘被皇上误解，更不愿被皇上看错，遗憾终生。昨晚，皇上不是说，蓅姜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无需自己去寻吗？那蓅姜不要什么簪钗，蓅姜要皇上的信任，可好？”

　　我自始自终在微笑，那是我最有利的武器，是最严实合缝的面具。

　　凤御煊不是常人，他并不怜香惜玉，也不懂闻言软语的倾述，在我看来，更多时候他更喜欢沉默，似乎这便是最好的沟通方式，懂则懂矣，不懂也无谓。

　　何况，对于后宫如此多的女子来说，他不需要浪费任何心思去猜。误会与否，看错与否，与他来说，从来无意。而对于我来说，误会和看错则是致命伤，一步错，步步错。于此，我便不得不说.
　　
　　今日听风阁一试，也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至少凤御煊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男人心里还会有醋意在，便等于说明，醋意的背后必然有情意在。

　　手上力道渐轻，他面色微变。

　　我反手，把他手握在手中：“皇上若是并不在意，这也无谓，只要蓅姜在意就好。”我顺势依偎在眼前男人的怀里，眼睛却越过他肩膀，径直往对面看，便看见对面听风阁的窗口似乎站着人，蓝色锦衣，看不清楚面目，却能知道，那双眼，必定无争无求，淡薄而漠然。

　　这池里躺着一只雪簪，还有一只翠玉钗，犹似一场荒唐闹剧，终于善终，可我却隐隐觉得这背后并不简单。不管是凤御煊，还是凤宜玶。

　　晚宴十分果然看见了哥哥，已有半年未见，仍旧是玉树临风，俊美风流，他望向我，欣喜极了。
　　华瑞莹与凤御煊坐在正位，我和元妃则居侧。

　　“乔将军有劳了。”凤御煊淡语。

　　大堂中央站了个将军打扮的男子，六十岁上下，胡子头发皆以花白。听了凤御煊这般说，赶紧屈膝而跪：“乔征愿意为皇上效劳。”

　　凤御煊略微点头：“将军请起，若都是华将军与乔将军这般为着江山社稷着想，那真是天下苍生之福，也是朕的福分。”

　　这句话说的自是不轻，在场的几人都起身下跪，齐声：“微臣愿为吾皇效劳。”
　　
　　“华将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无论是禁军校尉还是遂乔将军的副将都是百里挑一的俊杰，刚刚乔将军在书房还在与朕夸奖华安庭，华将军心里着实欢喜吧？”

　　凤御煊这一句问出口，场面着实有些尴尬，父亲脸上笑容一滞，随即极快的恢复正常，面露骄色，俯身一拜：“皇上过奖，犬子无能。”

　　我面上的笑轻而微讽，父亲这句话算是没有说错，当真不是客套，心里话而已。
　　
　　哥哥的面色也不大自然，不得多言，只是深深朝上面拜过去。在场的其他人应该没有不知道内情的，都是各怀心思。

　　“臣妾也在这里谢过皇上了。”华瑞莹面如桃花，笑似春风，杯酒眼前，酒醉人酣。
　　
　　凤御煊眼角一挑，嘴角上笑意淡淡，并未说话。而侧面而坐的凤宜玶也是垂眸凝神，自顾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唯一一次目光相视，他看向我，眸中无波无澜，就似从不曾被打扰，不曾望见翠钗落水，不曾看见亭子里的一切那般淡然。

　　我回笑，半分歉意没有，坦荡而温和，这个人我不能得罪，也不能亲近，若是想下手，现在还为时过早。

15.盼归

　　我并不相信，凤御煊只是简单的过来梧桐苑避暑，若只是避暑，何故将乔将军和哥哥从遥远的北地招回这里。他想避过姚家，又想让华家看清楚主子远近亲疏的态度，不必多说，已然就是不赏之赏。

　　整个宴席之上，我半句未说，华瑞莹谢凤御煊，那是谢他提拔华家，她一出口，便等于说，自己俨然站在华家立场上。想来这其中的道理，凤御煊也是心里清楚的。

　　而我猜定凤御煊并不是真的想将华家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那等聪明的人，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姚家就是最好的例证，他是绝不会让华家重复姚家的覆辙的。
　　
　　晚宴过后，凤御煊到连水榭过夜，用茶的功夫也招了乔将军过来。

　　他并未避我，安然坐在榻上轻声问面前人：“乔将军跟随朕多年，从皇子那时便开始了，如今，朝堂之上，能信任的人并不多，可不论如何，乔将军都是可托之人。”

　　乔征颔首而拜，极其谦恭。

　　“华安庭是朕派去委托将军培养的，朝争暗涌，朕自然要要提拔心腹之才，所以将军不必多想，只管锻炼他就是。将来也好委以大任，助江山社稷一臂之力。”

　　乔征闻言，抬头看了看凤御煊身边的我，似乎觉得话不当讲。

　　“北地边远，外族多次骚扰，此次就派将军与华安庭同往，而士兵粮草朕自然会安排，将军不必担心。”

　　“这……”

　　凤御煊眼色深深，心知乔征到底担心什么，懒懒开口：“放心，华安庭的事情朕心里清楚，无需担心华南风这一面，他们只是殊途。”

　　乔征面色一定，点了点头：“皇上放心，既然交待老臣这等大事，臣一定尽心尽力完成皇上嘱托。”

　　凤御煊顿了顿：“乔将军的长子就随着华安庭身边吧，有华安庭的功劳之处，少不了他的好，朕心里有数。”

　　乔征赶紧跪拜：“谢皇上提拔。”

　　待乔征退出之后，凤御煊转过头将案上的茶杯端起，茶微温，他轻啜一口：“蓅姜就不想谢谢朕的提拔之恩吗？”

　　我含笑摇头：“姐姐谢皇上，那是因为姐姐为着华家而想，皇上恩赐，她自然要谢。而臣妾和哥哥这一生都只效忠于皇上，从属于皇上，皇上差遣的是自己人，理所应当，所以臣妾无可谢恩，只当回头好好告诫哥哥，将来定当要做到最好，才能不给皇上丢了脸面，对得起皇上的器重。”
　　
　　“蓅姜果然生得冰雪聪慧，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也能兼顾得到，你很有心啊。”
　　
　　我浅笑：“这一句倒是要谢谢皇上夸奖。”

　　凤御煊凤眼微眯，轻轻侧过身子，伸手摩挲我的下巴。语调不高，温度皆无：“何止有心，蓅姜还很有胆量，今日在听风阁的亭子里那一番话，除了你，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还有谁人敢在我面前说？你当真不怕我迁怒于你？”

　　“臣妾是有胆无谋，只怕皇上误会了臣妾，想不了那么多，只管把其中误解说个清楚。深宫内外，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解释清楚自己的冤枉误解的，比起惹怒皇上，总比被皇上心里怨恨臣妾要好得多，蓅姜还是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的道理。”

　　凤御煊靠的更近，俊脸近在咫尺，长眼含光，闪烁明亮，他半含眼光，笑意正浓：“蓅姜，你的确是很了解我的性子，就凭这一点，宫里无人能比。”

　　“人这一生若是连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都没有，那岂不是太寂寥了？”
　　
　　他慢慢挺直身子，坐回原来位置，云淡风轻的道：“那样的确寂寥，不过相比之下如是这种就危险了，不是吗？”

　　我含笑，并不言语，他亦是看着我笑，大家心知肚明。

　　梧桐苑避暑只有三日，我们回宫之时，乔征与哥哥并未离京，而是跟着凤御煊回了京城。他还特意安排我与哥哥团聚，让我欣喜异常。

　　我在兰宸殿设宴款待哥哥，只是简单几道小菜，一壶美酒，遣退了其他下人，只留邀月一人侍候。

　　哥哥来的时候那一身鹅黄色特别醒目，我站在自己殿门口展目而望，那俊美风流之态尽然的男人从远处缓步而来，墨眉，凤眼，眼波流转，异彩天成，的确是俊俏十分。

　　“娘娘，您看，满朝文武，除了皇上，再无一人能与我们少爷相媲美。”
　
　　我含笑：“若论相貌出众，邀月这话说的极是，可惜，男人的好相貌可未必有女子这般锋利，犹是哥哥这般的年华和性子，最怕他走错。”

　　邀月跟着道：“娘娘已经为着少爷打算好了吧，那便万无一失了。”

　　我侧目看她：“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这话可不好说呢。”

　　眼见那玉树临风倜傥风流的人走的愈发的近，我拂袖上前，一如从前一般，扶着哥哥的胳膊，抬头望他：“哥哥，这一日，蓅姜等了许久，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哥哥展笑，那双眼，温润如玉：“蓅姜近来可好？”

　　“哥哥来看蓅姜，不好也好。”

　　我与哥哥坐在池边赏莲饮酒，那一池青莲吐白，迎风而舞。我端酒杯：“妹妹敬哥哥一杯，希望哥哥能顺利完成皇上的嘱托早日独当一面。”

　　哥哥亦是笑容满面：“该是为兄谢谢妹妹才是。”

　　哥哥一仰而尽，起身站到池边，望着一池青莲翠叶淡淡道：“妹妹说服皇上费了不少力吧？父亲将我从禁军校尉的位置上扯下来之时，已是满朝文武尽知的笑话，华家父子二心，天下皆知。能得到皇上再次重用，可想你有多为难。”

　　我的眼色随着哥哥的身影转动，眼前一亮，一缕朱红色流苏穗映入眼帘。黄衣红穗，怎不扎眼？
　　
　　我面上染笑，跟着踱步上前，与哥哥比肩而站：“哥哥，蓅姜只坚信事在人为，哥哥以为如
　　何？”

　　哥哥侧脸，笑容可掬：“蓅姜这话有理。”

　　“父亲的算盘打得自然是极精的，不过，有人先下手，所以暂时华家还不至于能风生水起，所以，我与哥哥必须抓紧时机，慢慢将权揽在自己手里，这样才安心，不是吗？”
　　
　　“蓅姜这话是……”

　　我转眼：“哥哥只需知道，皇上能重用哥哥的原因是什么就好。”

　　“皇上自然知道我是华家长子。”

　　我轻笑：“哥哥只说对一半，皇上自然知晓你是华家长子，可父亲那些愚蠢的举动不顾你的舍弃与冷落，皇上自然也知道，也就是因为这些，皇上才用你。”

　　哥哥有些不大明了，微蹙眉头看着我。

　　“换句话说，这样的你我，才是皇上可能信任的人。”我转过头，看莲舞风清：“我们已同华家陌路，至少在皇上眼里是这样的，若是哥哥没有看清楚形势，到时候可不只是哥哥要遭殃，蓅姜自然也是跑不了干系的。就因为此，皇上才会越发的重用你。像是居高位的人，心思都是九曲十弯的，到底谁能信得着谁呢？现在是华家，姚家，那风光不过只是表面，他们能屹立不倒，自然是凭借自己手中的权，若是权易了主，试问谁还敢只手遮天？”

　　哥哥有些惊异：“你是说，皇上以我抗衡姚家和华家之争？”

　　“哥哥放心，将来，父亲的位置只能是你坐，其他人没有任何资格与你争夺，我不允，皇上也不会允。不过，但凭着目前状况，我们还需要更牢靠的关联才是。让他们去争，他们争的越狠，我们的空间就越大，连皇上都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焉有不强之理？”

　　哥哥的笑有些勉强，望着我的眼并不喜悦：“蓅姜，其实，我要的并不多，只是我们兄妹与母亲能安度这一生足矣，与相爱的人厮守一生，幸福的生活即可，似父亲那一生的追逐实在是太累。”
　　
　　“哦？哥哥当真这么想吗？难道哥哥不知道宫里的妹妹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吗？后宫佳丽三千，若是人人都如哥哥这般知足该多好？不知道那样的话妹妹会过的多么安稳呢。可惜了，一如深宫，我不害人，自有人来害我。哥哥猜猜，若是华瑞莹不除，我与她会不会就似十七年前的母亲与二娘？你说，我的子女到时候会不会就似曾经的我与哥哥那般悲惨？”我轻言轻语，用最温柔淡然的言语说出血淋淋的事实，我必须要戳疼哥哥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疼了，他才会听话。
　　
　　“蓅姜……”哥哥语气不忍。

　　我转过身，眼里的晶莹折出阳光的亮，刺得自己生疼。

　　“蓅姜以为，这一生永远不会舍弃我的人就是哥哥，因为我已经被母亲和华家舍弃了。”
　　
　　一段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是回荡在池塘上长长幽幽的叹息，哥哥临水而立，我望着他背影，感到一种无可奈何与茫然，他似乎非常疲倦，拖着自己的一生，爬行在人生最艰难坎坷的路上。
　　
　　哥哥走后，我坐在廊子边沉思，夕阳绚烂，耀眼至极，我最是喜欢这种美到极致的东西，越是美，就越是突出了它的短暂，越是美，就越会接近被毁灭，越是美，背后就一定是无尽的苍凉。
　　
　　在我眼里，人生的起伏，极端，无论疼痛还是愉悦，最终只会变成没有温度的记忆，感受不再，但，教训和警戒永远都在。如此，这般人生，怎么尽兴，怎么恣意，便要怎么来过。

16.旁敲

　　“娘娘，您要去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邀月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软榻上小憩。近些日子整个人累的很，再加上天气然热，我格外不喜动。

　　我未睁眼，懒懒问：“我猜的不曾错吧？”

　　“是，娘娘猜的完全正确，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是刘东找了军中的人问出来的，已经核实过几人的口供，应该不会有误。”

　　我轻叹一口气，缓缓睁了眼：“那样一个男子，水一样的性子，女子见了心生喜爱也不见怪，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纵容他，我需要想个办法才是。”

　　“可是，娘娘就不怕……”邀月的话说不下去，定定看着我。

　　“邀月担心的事情我自然是知道，可是若是纵容了哥哥，那以后还有什么指望？我不反对乔晓月与哥哥结好，只不过，她想做正那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本就为了哥哥打算好了一门亲事，足以匹配，若是将来，对方不容，赶那乔晓月出门，不如现在先把事情摊开，狠狠心，自然也就过去了。”
　　
　　邀月扶我起身，递过来一杯莲心茶：“娘娘行事可要小心，不然以少爷的脾气，怕是不那么好说服的，不要伤了兄妹间的和气才是。”

　　我端起茶杯，眼色划过青瓷浅杯的杯沿，望向窗外，淡淡道：“谁与谁不是过一辈子，又有谁说，心心相映就一定会白头偕老？婚姻未必一定需要情爱，哪家的高墙之内没有一点半点心酸割舍，他自然也不例外，有得必要有失。”

　　从前哥哥在华家地位卑微，所以长到二十三岁也并未有过任何女人，此去边地遥远，能与那乔征的女儿乔晓月互生爱慕，也是情理之中。可凤御煊已经把话说的再清楚不过了，哥哥是他以后要赋以重任的人，我能想到之后一些列的安排究竟是怎样的。

　　这人世间，人人心里皆有各自的衡量标准，可如今，也只是落地笑贫不笑娼的地步。这争权一路究竟多坎坷迂回，无人愿听，只要看得你风光无限，谁还管你当初如何爬到高点的？这不正是父亲对我们言传身教的例子吗？

　　哥哥和乔征在京城停留时间并不长，若是想按照我心里的盘算，那么至少要有个契机才是，我私下里猜想，凤御煊的想法与我定是十之八九同。

　　与他，不需要闻言软语，不需要红袖添香，更不需要娇若依人，他是一个强者，需要同样强大的人比肩而临，需要同样聪明的人能不言却知，更需要助他左右的人不离不弃，我能懂得，因为曾经，我们如此相似，而后，我们会更相似，为着他，更为着我自己。

　　凤御煊白日里极少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御清殿看折子，如果晚上要来用膳，会提前叫小太监通报。兰宸殿并不大，除了那一池青莲，再无任何可堪注目的地方，楼宇亭阁虽也算得上富丽别致，可建在这皇宫之内，只能作一般。

　　画莲，看书，小睡，日子似细水流沙，穿过指尖，无知无觉。我是颇为耐得住性子的人，日日随心所欲的生活惯了，竟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我犹是喜欢在莲池边喝茶，看莲，就仿若天下之间都静下来，只剩淡淡莲香，微微清风，心中那些焦虑和沉重才能消除半分。

　　“青荷白莲衬着你这一身红衣，实在是应景极了。”我扭头，见凤御煊正从廊子的另一面走过来，那一身金黄色龙袍未脱，阳光下极其刺眼。

　　“白日里见到皇上的光景可不多，这会儿有时间吗？”我起身，放下茶杯迎他。本就是不大爱笑的一个人，那眉眼唇鼻不像是玉雕，倒像是冰雕。

　　“御清殿里折子看的腻了，到你这来走走，可碍着你赏莲品茶了？”声音不高，轻轻渺渺。
　　
　　“皇上真是来的巧，臣妾这正品着自己做的莲心茶呢，您要不要也尝尝？”我侧目看着他笑问。
　　
　　“莲心茶？有这种茶？”凤御煊眉目疑惑，看了看那青花瓷壶再看了看我。
　　
　　“这等东西以前都是底下老百姓喝的，不过效果却甚好，清火提神，润肺生津，做法也简单，不过是莲子心晒干了而已。”

　　我倒一杯给他：“尝尝看。”

　　他撩起衣摆，坐在廊子边的鹅颈椅上，轻啜一口，咂咂嘴，似乎回味。

　　“淡香而味苦，你倒是喜欢这种味道的东西。”他蹙眉看我。

　　“良药苦口利于病，皇上若是每日喝上一杯两杯，看看到时候还会不会心烦气躁，舌干口热了。”我看他一眼，手托着翠玉飘红琉璃杯，轻轻嗅了嗅：“皇上，心病还须心药医，莲子茶只治身病却不治心病。”
　　
　　凤御煊闻言，一分笑意融在眼中，那双深彻黝黑的瞳仁只是一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蓅姜说说，我心里的病究竟为何？”

　　清风徐徐，莲香阵阵，我巧笑凝眸：“既然皇上让臣妾说，臣妾就猜猜看。皇上的心病嘛，应该是何以安主外与主内二者？”

　　“蓅姜既然这么聪明，那说说，该扶内还是该扶外?”他似不经意，端起琉璃杯轻饮。
　
　　“皇上说笑了，臣妾如何说来也是华家人，这口一开，不偏也是偏，怎好开这口？”
　　
　　“也好，那蓅姜说说，该何以安内？何以安外？”他目光清冽，饶有兴趣的看着我问。
　　
　　“华家安外，姚家安内，皇上若是想扶谁，那谁就是朝堂重臣。可皇上肯定也知道居安思危这个词，俗话都说，常好等于不好，常宠等于不宠。高高在上的人坐的习惯了，皇上给了多少都是少。
　　
　　既是少，便不满，不满则夺，夺而不得则反。两家都是世代大族，盘根错节，人脉甚广，如今朝上相抗，倒似架空了主子了。”凤御煊的眼神一动不动，似乎在听，可我并不确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皇上也肯定有自己心思，能举得他们便能毁得他们，可是这么一回事？皇上您再有智慧和手腕，也需要最得力可靠的支持，主内主外到底如何安排，就看皇上怎么去安了。要用，既是能握在手里，绝对不是，用过反倒被套牢，若是后者，那可要费心了。”

　　“你的意思是……”

　　我伸手帮他倒茶，软言细语，轻轻柔柔：“粥少，僧抢，粥多，僧饱。喂饱了和尚，谁还愿意念枯经呢？所以说，分的人多了，饱的人就少了，不饱的人总是念叨如何能饱。
　　
　　就似驴子面前吊着一包草，总是悬在前面，驴子才能不停地去追，让他们追了却总是追不到。如此，皇上才能把所有人都紧紧牢牢握在鼓掌之中，翻手覆手，不过只是棋盘上运筹棋子，天下皆为您所用，修得一人逃得出去手心，到时候要怎么去使唤，还难吗？还哪里需要担心何以安内还是安外呢？皇上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言毕，只管看着他浅笑。从小到大，笑不离我的脸，我喜欢笑，因为笑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利器，是软刀子。

　　这一刀算是彻底刺进凤御煊的心里，我知道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办法，如此聪明的一个人，怕是早就主见在心了。我的话顺着他的心，抑或是，他在试探我，总之，一步一步，我按照我的路去走，尽量靠近他前面的那条路，这样才能倚势而生。

　　女人总是先征服男人，然后再征服天下，那是当男人弱势才成。若是身边的男人够强，要征服男人，不如将自己面前的路与他合二为一。

　　这便是女人的优势所在，因为男人觉得与自己并肩女人是从来只是自己的从属，绝不似身边的其他男人那么多野心，这种固有的看法似乎掩埋了女人心中最阴暗而丑陋的一面。
　　
　　其实，权势面前，男人，女人都一样。

17.心思

　　凤御煊的心是七窍玲珑，他对于我，不会有百分百的信任，不仅因为我是这后宫的一名妃嫔，更因为我身上擦不掉的痕迹，华家的痕迹。

　　“了得，蓅姜的心思何以了得。”他端起杯子，垂目轻啜：“不过这话说的好，很得我心思。犹是那句：粥少僧多。蓅姜，我明白你的意思。”

　　“华安庭。”我吐出三个字，他顿时一怔。

　　“皇上要找到够清白的人，那么，华安庭够清白，你伸手救几欲溺毙之人，或是送一口水给虚脱之人，足以胜出你千金万贯的送给那些绫罗绸缎之人来的更有价值。

　　滴水之恩，要涌泉去报，试问，皇上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种依附瓜葛更纯粹更牢靠？我了解哥哥的性格，华家屈辱的二十几年，足够皇上的滴水换涌泉了，皇上不妨多思量思量。”
　　
　　那一怔也只是极快的一瞬间，他轻笑，伸手揽我入怀，只闻头顶声音既轻又幽：“我以为你会绕着圈子跟我打马虎，没想到竟是这么直接。不过你倒是的确说到我心思里去了。华安庭的确可用，有着华家的一点点顾忌，这清白似乎可大做文章。不过说来，你这女子可真是狠心。”
　　
　　我抬头，对上他的一双黑眸：“从前皇上说过，蓅姜那时候伸出了手，就是许了皇上一生，既然如此，为着皇上着想就是为了蓅姜自己着想，还有什么比皇上的天下安稳来的更重要呢？而蓅姜也不愿在皇上面前装乖巧，这皇宫之内，还有谁的本来面目能逃得过皇上的一双慧眼？所以，蓅姜不白费那心思了。”

　　“你的确聪明，如此，我才这般的喜爱你。就似很久之前初见，你与我的性子那般相近，如今看来，似乎相近的地方还很多。”那声音喃喃，似乎说出口，转瞬就被风吹走了，散在一片青荷白莲之中，没了踪影。的

　　不管如何，一定要借着华家和姚家之争，顺利的把哥哥推上前去，我若是想站得更高，背后的哥哥就必须拥有的更多。只要凤御煊肯顾，我与哥哥的出头之日便指日可待，我怎会不牢牢把握？
　　
　　我含笑不语，眼光密密，转向那一池秋水莲白，心似明镜。我与凤御煊的确很像，野心，隐忍，狠毒，算计。也正是我们如此相似，才能靠的更近，这后宫里讨活的人，哪有一个是干净的？既然已经不再干净，何必在乎很脏，还是更脏。

　　凤御煊只坐了一会儿就又回了御清殿，因为下午时候起了风，所以凉快许多，我得了精神，便进屋子去看书。

　　半盏茶的功夫，邀月掀了珠帘进来，站在榻前道：“娘娘，皇后娘娘拨了几个奴才下来，正在门外候着呢，您要不要先看看？”

　　我握书的手一顿，侧眼看她：“皇后拨来的人，怎能不见？让他们进来，让我瞧瞧。”
　　
　　邀月应声出去，我坐起身，听见珠帘脆响，一行三人进了来。

　　“奴才叩见宸嫔娘娘。”

　　“皇后娘娘真是细心，兰宸殿本来奴才就少，送的可真是时候。本宫手下只有一个公公当差，你们以后就跟着刘东底下吧。”

　　待几个人下了去，刘东才从外面进来，见我还坐在榻上看他，他不慌不忙走到我身侧，弯腰，恭顺，细声细气的道：“娘娘，皇后拨过来的人，怎得好用？”
　　
　　我轻笑：“刘东，本宫不养白食人，你现在是兰宸殿领事的公公，这里你最大。人是交给你了，怎么用，何来问本宫？这是本宫问你的才对。”

　　刘东脸色一紧，腰弯的更深：“奴才明白。”

　　“刘东，如若下面的人做的比你好，则他留，你走。你只顾往上爬，做得好，好事岂会少了你的？若是不好，本宫也不是善男信女，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奴才清楚。”

　　我欲起身，他伸手来接，我踱步到窗边，云低，天暗：“这天，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呢。”
　　
　　果不出所料，还没到傍晚，一场疾风骤雨如期所至。外面的天阴的很，就似一伸手就触到了那天的一角，风卷着潮湿的雨丝穿过珠帘，越过屏障，直冲里间。

　　我闻到风里卷着一股子泥土腥气的潮湿味，顿觉厌腻的很，便让刘东去搬一盆茉莉花进来。
　　
　　所有花香，我独喜欢茉莉香，院子里种了些许，都是江南淡香品种，常日有风过窗时，总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清香，比熏香的味道好上许多。

　　“娘娘，皇后拨过来那几个人已经安排好了，奴才这都是明眼里看着的，心里有数。”
　　
　　我点头，深深一叹：“这些人就交给你了，仔细看紧了，看不好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我与下边的奴才从来都保持一定距离，做主子就要有主子的样子，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但凡是人总有这样一个无法避免的劣根性，那就是容易忘乎所以。奴才若是不怕主子，做主子的罪就有的要遭了，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

　　何况是在这后宫之中，能保准谁与谁是真心？连兄弟姐妹之间都是离心离德，况乎外人？
　　
　　“许太医那里还有陈英那里也都小心的看着，若是有忘形的，适当提醒一番，免得到时候麻烦。”

　　刘东连连称是：“娘娘放心，陈英的把柄在手，不怕他不听话。而那许绍许太医最近在太医院由着容妃娘娘的提拔，似乎颇为吃得开，正按照娘娘给他铺好的路上走着呢，奴才私下里都盯着的，一有风吹草动奴才会立即禀明娘娘的，娘娘大可放心。”

　　我微笑，侧头看他：“刘东，你知道本宫最器重你什么吗？懂得自己要什么，而且知道如何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云沉天底，外面狂风大作，天色灰暗。屋子里面已如夜晚，邀月只得再亮一盏灯，风吹烛摇，明明灭灭，这一室堂皇富丽显得格外破败，暗淡无光，冰冷无温。

　　“娘娘，您别站在风口上，小心着凉。”

　　“邀月，你说，此刻皇上在哪？”我未侧面，径直问她。
 
　　邀月问我问得一愣，有些惴惴：“可能，皇上在御清殿吧。”

　　笑浮在嘴角，我惶然而笑：“错了，皇上此刻应该在蕊心宫。”

　　邀月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正犹豫着是否要接口问下去，外面刘东传：“娘娘，皇上身边的福公公来见。”

　　“有请。”

　　不多久年纪不轻的福公公已经进了屋子，见我站在窗边，俯身一礼：“宸嫔娘娘皇上让奴才带口信，说是让娘娘不用等了，晚膳皇上在蕊心宫里用了，怕娘娘误了时辰用膳，坏了脾胃，特让奴才来通报娘娘一声。”

　　福公公满脸堆笑，脸上的皱纹就似这皇宫里的算计和悬秘一样多，一层层，一叠叠，快看不清楚本来面目了。他原就是看着凤御煊从小长大的公公，当年的皇后极其信任他，死前把十岁的凤御煊托付给了他。至于后来十多年间，凤御煊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宝座，想来，这福公公的功劳不会小 ，自然也是人精中的人精。

　　“公公有劳了，找个小太监传话就是了，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我笑语。
　　
　　“哪里，哪里，宸嫔娘娘太客套了。皇上亲自交代，老奴自然亲把圣旨自带到，既然都已传到，老奴要回去蕊心宫服侍皇上了。老奴告辞。”说完起身准备出去。

　　“福公公慢走，刘东好生送公公出去。”两人出了门口，撑起油伞，渐渐消失在冥冥暮色之中。
　　
　　我依旧站在窗前，含笑展目而望：“邀月知道为何我知晓皇上会去蕊心宫吗？”
　　
　　邀月低头，轻声道：“是娘娘聪慧，摸得准皇上的心思。”

　　我顿觉得这话好笑至极，笑的出了声音：“皇上这是要有动作了，那么蕊心宫自然不得不走的勤。其二，那华瑞莹的借口一定是怕打雷。”

　　“娘娘不是也是怕打雷的吗？”邀月想也不想，张口接过。

　　是啊，我是极怕打雷的，可惜，无人知晓，也无足轻重。

　　微笑，那是我一贯的表情，没有笑不能融的情感，快乐，难过，绝望，抑或是幽怨，只能自己知，而无须他人知。所以一定要微笑，带着骄傲不屈，永远这么微笑下去，直到最后。
　　
　　心在发酸，像是一滴墨入了清池，缓缓散开，似一幅蹊跷怪异的染画，蔓延开来，洇成一片，最后竟成无踪可寻。而只有自己心知，那是如何一种心情，如此清晰。

　　“至于那个人的心思，又有谁能摸得准呢？”我在喃喃自语，已经木然。
　　
　　哥哥不在，会有谁知晓我怕雨天惊雷？头顶的天早已不再了，他已经远走，顾不得我细枝末节的情感，为着我们的以后，注定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很多，等到心坚硬无比，无人可伤，那就皆大圆满了。

18.喜脉

　　晚膳我胃口极差，只勉强喝了一碗银耳莲子粥，甜丝丝的东西吃多了胃里便腻的很，总觉不舒服。

　　大风过后便是瓢泼大雨，只闻外面哗哗声愈发的大，雨点砸向地面从而升腾起一股轻雾似的水烟。池塘里，房檐下，不消一会便蓄起小小水洼，一滩一滩的。

　　等了许久，仍不见风雨势弱半分，仿佛要涤静这辉煌王宫的每个角落，雨大如泼，拼命冲刷，似不狠不痛快。

　　我端坐榻上，衬着那晃晃烛光继续画莲，静心，凝神。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谁先乱，谁就先输一城。我习惯用心里最疼的一道伤作为激励，疼了才知道怕，怕了才不会落下。
　　
　　突地，划过天际那一道刺眼闪亮，刹然间照亮整个房间，惊雷随即落下，贯耳巨响，响彻脑际，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我手一抖，心跳乱了分寸，而笔下浓郁的墨色出了界，莲茎上像是生出突兀的枯枝，诡异的很。

　　落雷惊得阵阵心慌，似心脏不断收紧，放开，再收紧，用力的加压出所有血液，窒息的钝痛起来。心跳在胸膛里如擂大鼓，不自觉间气息已经急起来。

　　“娘娘，奴婢这就去关窗。”邀月大概是见我脸色不佳，急急去关窗。

　　“别关，我胸闷。”无端心慌头晕，我只得搁下笔，缓缓靠过去闭目休息。
　　
　　“娘娘，让太医院的人来瞧瞧吧，身子重要，千万别含糊了去。”她伸手帮我顺气，我摇头，闭眼躺了过去：“把东西撤了，留一盏灯，我要睡一会儿，不要扰我。”邀月轻手轻脚撤了东西，灭了几盏灯，瞧了瞧周围，转身出去。

　　凤帏鸾绡，幽幽光亮，我缓缓睁眼，直直望着帐顶的水晶球的金穗流苏，风撩，它动，连帐帘都跟着扬起，我愈发觉得自己喘不上气，胸闷的很。无奈还是半坐起身，倚在床头，轻抚胸口，方才感觉稍微好转。

　　皇后拨了人给我，哪里是关照，摆明了是就近监视。虽然皇后下了手让华瑞莹无法得到皇嗣，可这一点远远不能剥夺华家的势。华瑞莹不能生，华家还有姊妹许多，总有能生的。这个不成还有下个，她又有几分本事，能控制得住所有人呢？
　　
　　况且我虽不再华家庇护之下，也不是父亲要扶植的那一个，但对于无法诞下皇嗣的华瑞莹的妹妹这一身份，父亲也不会太过坐视不理。他要的是一个足以牵制姚家的皇嗣，而我，对于他们显然是有力的。另外，华瑞莹不会因为无子而被父亲遗弃的，只怕是……

　　“宸嫔睡下了？”外面响起熟悉的声音，我心一动，侧过眼看向门口，心中说不出滋味几分。外面是邀月与凤御煊的对话，我想了想，阖眼躺下。

　　有人在走近，接着帘子被掀起，一股清新潮湿的味道冲了进来。我仍不睁眼，躺的四平八稳。
　
　　“蓅姜再气？”凤御煊的语调很轻，一只冰冷的手摸过我的脸。

　　我不语，仍旧阖目。

　　“轰……”天际巨响，电闪雷鸣，连紧闭着的眼都能感受到那道极亮的光如何让我周遭恍如白日般明亮。身子下意识的一闪，慌乱的睁了眼，心跳加速，粗气直喘。

　　凤御煊一身橘红色缎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因为背着光，我看不见他神情，只觉得这人宛如从天而降的神，不怒自威，冷然一身。

　　我半坐起，手扶着胸口，昂首看他，看不清面目，却不愿收回眼，只是静静望着眼前黑色深深的轮廓。雷声已过，闪电依旧光亮，房间里静得很，只映得窗前而站的人影格外清晰，呼吸声都可细闻。

　　“原来蓅姜怕打雷？”他轻描淡写，似乎与己无关。

　　我却内心翻覆，眼底发酸：“皇上不是让福公公传过话今日不过来了吗？”
　　
　　凤御煊淡笑，撩了衣摆，坐在床沿：“晚膳用过了？听邀月说似乎没吃什么东西。”
　　
　　“臣妾不饿。”我淡淡答，笑的极浅。

　　“怕打雷如何不关窗？”他伸手牵我，我不动。

　　“胸闷，所以不想关窗。”

　　见我不动，他俯身过来，一张脸总算看的清晰。剑眉冷目，俊极无俦，还有些笑意漾在脸上，肩膀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块，连发梢也是湿的。

　　我心里一暖，不知他是早已知晓，还只是刚刚碰巧而已，只是觉得触动了心里柔软的一角。从前无数次黑夜里陪伴都没有这次雷雨夜相伴来的让我感怀颇深，人心最怕探对了地方，如果到达了心里最需要的那个角落，就算最坚硬的角落也会松动。

　　其实剥去那些坚硬的外壳，任谁都不是心冷如铁。

　　“张福，去传太医。”凤御煊的声音刚落，门口传来轻轻的应声，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臣妾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每雷雨之夜不管何时，哥哥都会赶过来陪我，只有这样，臣妾才能睡。”我喃喃的说，酸楚溢满心房，想着远去的哥哥，那个唯一温暖过我的男人，一阵疼，深到心里。
　　
　　凤御煊拥我入怀，头顶传来他冷冽的声音：“华安庭任职之前，我曾问过他一句话，蓅姜可知道我问了什么？”

　　我窝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

　　“我问他：蓅姜最怕什么？他答：怕黑，怕打雷。我便想起，难怪每次来兰宸殿，不管何时何地，你总是会留一盏灯。今日电闪雷鸣，我突然想起当初无意间问华安庭的一句话，心里愈发的燥，就匆匆赶来瞧你一眼，果然是来对了。”

　　“皇上有心。”我低声道，伸手环住他的腰，贪享这一刻安宁。

　　“我允你，以后若是雷雨之日，不管在哪，我都过来陪你，可好？”他的声音愈见温柔，像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心，捏得疼。

　　“蓅姜可当真了，皇上切莫食言。”

　　我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声音：“皇上，太医请到了。”

　　帘子撩开，我看见了许绍，几日不见，人稳当了许多。看来华家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视，才半月有余，显然皇上召看诊，已能轮到他。

　　我撩眼一笑：“有劳许太医了。”

　　他颔首，恭顺上前，跪在一边帮我把脉。不多久，抬脸看我一惊，忙撤回手，工整跪下：“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这是喜脉，娘娘怀了龙胎了。”

　　我一怔，大脑瞬间空白。只见凤御煊嘴角道的笑意深深，握起我的手：“来的还真是巧呢。”
　　
　　的确是巧，如此多事之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对孩子的到来的确没有准备，想是一回事，而发生则是另一回事。

　　凤御煊的喜悦我能感受得到，他从父亲和兄弟的手里夺过这把高高在上椅子，自然希望能够世世代代的传于自己的子嗣。而我也是高兴的，皇长子意味着什么，宫里的女人没有不知道的。华姚两家相争，我这一胎就安稳许多了。

　　在宫里没有任何秘密是秘密，我怀上皇嗣的第二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凤御煊允许我不必日日去凤宫请安，我的日子便悠闲起来，看看书，作作画。该来的人迟早要来，我坐等皇后。
　　
　　不出所料，三日后，皇后登门，送了一堆的补品之类，神色清淡。我们坐在廊子里赏莲，屏退了下人。

　　“这孩子来得正好，皇上可是高兴的很，宸嫔的肚子果然争气。”皇后喝茶，轻轻道。
　　
　　“臣妾还得谢谢皇后，若是皇后不通融，哪轮的着臣妾怀上龙胎？所以，臣妾心里都清楚着，皇后的恩德，没齿难忘。”见我这般答，她也似乎放下心，轻叹一口气，幽幽答：“宸嫔向来聪明，若是以后诞下的是皇长子，富贵荣光自然不必说，可容妃向来得宠，若是为难了你了，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我宛然一笑，赶紧答谢。

　　雨过莲新，处处都看着干净，阳光照在荷叶上，折出的光明亮的刺眼。我和皇后姚氏交谈的不多，大半时候都是对着那池莲花望着出神,各怀心思。

　　过了半晌，皇后姚氏侧首望着一池半开的白莲，缓缓道：“都是华家儿女，如何区别对待就如此之大。人心肉生，宸嫔也是女子，那番滋味一路走来，辛苦了吧。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心思自然比别人细腻，有时候本宫就在想，皇宫里是谁成就了谁呢？几分人愿，几分天意呢？”
　　
　　这一番话说的很是肺腑之言，我淡淡的听，淡淡的笑，看她神色不像消遣，倒像是感慨。不知道是不是情愁浅怨是这皇宫内苑盛产的，无论是宠妃皇后，抑或是下面无名无位的妃嫔，人人的眉间都带着一抹愁色，化不开，抹不去，不是从生来带的却似要带到死去一般。明明都是一脸虚假假意，却偏偏露出那么真实的一丝情绪，让人感叹不已。

　　“蓅姜愿与皇后亲近，就是知晓，皇后娘娘善念善行，肯仔细去想，肯用心去体会，这已是蓅姜的福分了。而天意也好，人愿也罢，这条路走了，还有回头路吗？既然没有，为何不往前看？”
　　
　　皇后的脸上染了笑，一双眼淡然：“美比西子胜三分，心较将干多一窍，说的正是宸嫔这般女子。有心思，有韧劲儿，更重要的是，有一双明亮而骄傲的眼，路看得清楚了，就不怕走歪。”
　　
　　我回笑与她：“皇后引路，臣妾的路还能走歪吗？”她含笑不语，我亦是如此。
　　
　　“坐了许久，就不扰妹妹休息了，妹妹这功夫身子沉，要多休息，多补养才是。”皇后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回头看我，意义明了：“蓅姜只管安心养胎，其他事情，本宫护你周全，你尽管放心。”

　　我俯身谢过，看着那消瘦单薄的身影愈走愈远。她不是不知道皇嗣的重要，只不过她想得，而凤御煊却未必想给。

19.暗争

　　皇后走后，我转身回了屋子。日子没有不同，一天一天，若不是有些特别的事情发生，当真就如白开水一般，淡而无味。
　　“邀月，去亲自盯着，厨房里面的菜，那些补品，没有你看过，就别呈上来了。”
　　
　　邀月点头：“娘娘，之前我与清荷一直监视着，现在刘东带着人看着呢。”
　　
　　华瑞莹的问题暂时是得到解决了，这个姚氏也不是简单人物，皇上宠幸皇后极少，宫里人都知晓，她现在来与我说这些，无外乎怕到时候皇长子落入华家手里。我与华家的关系，她了若指掌，指我一条路，与华瑞莹生死以对，与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并非当真不需要华家半点的保护，只不过是无法依赖这点保护借机上位而已。

　　怀孕后的日子里凤御煊过来的次数更多，有时候白日里也会走一趟，我身子懒，不好吃却一直贪睡。他并不吵我，见我已经睡下就独自在一边看书，等我醒了，说上几句话，问问情况。
　　
　　皇后姚氏的那一方一香的确管用，除了我的兰宸殿，凤御煊走动最多的就是华瑞莹的蕊心宫，眼见我的肚子大起来，她却半点生息都没有。因为要太医时时顾着我的身子，于是，我找许绍便可谓正大光明。

　　“本宫腹中的皇嗣如何？”我抽回手，撩眼看他。

　　“龙胎一切正常，娘娘身体也很健康，再有半年有余就可诞下皇嗣了，娘娘请放心。”他收起东西，抬眼看我：“娘娘有恶心呕吐的状况吗？”

　　“没有。”

　　“饮食可否正常？”

　　“正常。”

　　“乏力困倦吗？”

　　“是的。”

　　“那微臣还是开一些安身养胎的方子给娘娘，微臣会亲自煎熬，然后让刘公公送回来，娘娘无需担心。”

　　我轻笑，点头：“许太医愈发有模有样了，进来如何？”

　　许绍脸上平静，比从前稳重许多：“还是亏了娘娘提拔。”
　　我端起釉色瓷浅杯，喝一口参汤：“许久没见到姐姐了，不知道姐姐最近身体如何？可否安好？”

　　许绍抬了眼，见身边只有邀月一人，轻声道：“容妃娘娘阴虚体寒，气弱且血流不畅，是需要长期调理的，微臣正在调理之中。”

　　我懒懒倚在榻上：“许绍，你可知道你时间不多了？”

　　许绍蹙眉，不明意义：“娘娘是说？”

　　“如果是一个太医长时间无法治愈嫔妃的病，那么不出多久，就会整个太医院一并给嫔妃会诊。若你手脚不够干净利落，蛛丝马迹是早晚会被掀出来的。这样的结果有两种，一是，你被查出，死路一条；二是，其他太医调理成功，容妃生育皇嗣。那么一来，本宫算空了，你也别想着在这皇宫里再有半分出山头之日。”

　　许绍自然懂得其中因由，表情严肃道：“其实，容妃娘娘之所以不孕，并非全部因为那药方的事情。”

　　这话说得我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绍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容妃本身的体质便偏寒，宫冷而血虚，这本就是很难受孕的一种体质。”

　　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浅笑看他：“许太医，本宫不想听‘比较难’三个字，本宫当初让你去达到的结果是‘不能’不是‘比较难’。抑或这么说，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必须要‘不能’而非‘比较难’，这次你可听懂了？”

　　许绍闻言立即跪了下来：“微臣懂了。”

　　“许太医可是聪明人，对不该仁慈的人仁慈，就是对你自己残忍，这话本宫只说一次，如若是到时候许太医自己惹了麻烦，局势无可挽回，可别说曾经本宫没有提点过你。”
　　
　　“微臣懂了，微臣一定不会负娘娘提点。”

　　我扬手：“去吧，去吧，做的漂亮些，与谁都是件好事。”

　　许绍走了，邀月过来给我添茶：“娘娘，各宫的嫔妃能来的都来了，唯独不见容妃和那个元妃，她们做的还真是明显。”

　　我轻笑：“谁说她不来？只是时候还不到而已。”

　　对于华瑞莹，我一向猜的准，当初她自己也说过，凤御煊到兰宸殿来总比跑去凤宫要好，而宫里面补得最勤快的就是她，如今，我竟比她先怀上皇嗣，这口窝囊气怕是她吞咽的会很辛苦。天下最畅快的事情莫过于看着敌人自乱阵脚，我坐等兰宸殿，看华瑞莹如何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娘娘，您说，对付那华瑞莹会不会助长了皇后的气势啊？到时候若是皇后反扑我们，那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嘛。”邀月一边给我捶腿，一边小声嘀咕。

　　往事就如醇酒，无论你封得多严实，总能闻得到酒香。而活在深庭后苑的人身后都要拖着无数心酸苦楚，走了一路，负担很多，不相信别人，对自己也亦然狠心。我们不知疲倦，不懂伤怀，连呼吸眨眼都无不是心如明镜般的算计，得与失真的就那么重要？自然重要，再重要不过，做人清高要有清高的资本，做后宫女子淡薄要有淡薄的智慧，可那些都只是表象罢了，往往这种人，才是最厉害的那个角色。或许因为无需争夺已然胜券在握，抑或者，无需再争，有皇帝一人在手，还有什么是握不住的？可我不是，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靠不上诺大的华家，也无法握皇帝一人于股掌，我若不不算，下场只会更加难看。

　　我阖眼，言语轻轻：“邀月也奇怪为何我只对付华瑞莹而无视皇后吗？”
　　
　　邀月淡语：“奴婢愚笨。”

　　我莞尔：“因为后宫的对手只有一个华瑞莹，挫她只是为了安身，并不是真想要针对华家。而皇后本就不受皇上喜爱，她稳坐后宫不过是依仗着姚冲在朝中的势力，皇上薄面给的已然明显，这种人，后宫斗的无意，要斗，得倚着皇帝，朝堂上细细算计才成。”

　　“华家女儿那么多……”

　　我翻身：“华家女儿虽多，可比那华瑞莹更难对付的人却没几个，三娘，四娘的女儿还没那个福分，能顶着那光环再入宫的就只有二娘的小女儿华韶嫄。”

　　“她也会入宫？”邀月轻呼。

　　“会的，再等些时日，你看我说的准与不准便是。”我不止是对华瑞莹算计的清楚，就连父亲那些所谓的高招，想猜也并不困难，何况那么深知二娘的为人，这样一来，华韶嫄入宫，还有何难猜？
　　
　　有孕后的身子的确沉得很，整日里犯困，除了吃东西都不愿睁眼。可是我并不发胖，也不知道吃的东西去了哪里。冥冥之中，浅睡，心里还在想着那件事情。

　　哥哥去了边地与外族迎战，跟着乔将军身边时日还尚短，不足以委大任。而乔征也并不及父亲那么受到皇上重用，这个踏脚石似乎有点低。即便是皇上有心栽培哥哥，迂回的路途耗时又辛苦，我自然希望哥哥走一条捷径，也好早日达成我的期望。

　　将军府里兄弟五人，华翌晨被父亲送到了最好的禁军校尉的位置上，剩下的华尔冬，华蕴甄年纪也不小了，送到这皇上跟前也是迟早的事。偏偏凤御煊是精明的人，女人间的小把戏怕是对他不起作用。我若是要把哥哥推上前去，一定要有一个极为合理且高于他底线的理由，他的底真是很难摸。此外还有就是哥哥与那乔征的女儿乔晓月之间的情事，此事我并未同哥哥提起，他的性格我十分了解，与其正面去阻止远不及让他无转身之地来的有成效。如是现在这般，我可同凤御煊再商量商量。
　　
　　我正想着，缓缓睁了眼，猛地看见面前人的脸，心里狠狠一惊。“皇上来的时候怎么连点声音也没有。”我欲起身，他却按住我肩膀，让我躺回远处。

　　“看看你身子好不好。”他语气淡淡，一张脸表情比语气还要淡。

　　我嫣然一笑：“这可不好说，每日情况不同，若是皇上不放心，那就每日都来一次，臣妾再告诉你到底好是不好，皇上看如何？”

　　笑染上他嘴角：“说的好不如听得巧。”

　　我亦是目光脉脉：“巧的才好。”那一双海一样深的眼眸看着我，像是黑夜包纳了万物，静谧至极：“蓅姜一张巧嘴果然能说会道，若是男儿，一定派你去西疆与那些蛮人谈判去，看你如何一语一城池，传诵后世，胜那乐后几分。”

　　我巧笑，伸手扶他的眉角：“原来皇上心里有苦事，就是那西疆蛮人的事？”话出了口，细看他表情。他有他禁忌，他的禁忌便是我的禁忌，禁忌勿触。

　　“皇上如此睿智，西疆蛮人的事情不足以忧心。”我话锋一转，等他下文。
　　
　　凤御煊撩眉：“西疆可是大事，足以忧心。”

　　“皇上派了哥哥前去，就不怕哥哥年纪尚轻，经验尚浅，砸了大任？”

　　“乔征是何等将才，他肯顾华安庭，不会有事的。”凤御煊所答非问。

　　我嘴角笑意深深，自然清楚他的把戏，却不好直接戳穿，轻轻问：“皇上这是跟臣妾承诺，哥哥此去不会有事？难道皇上心里都清楚着？”

　　凤御煊笑的十分淡然：“果然是瞒不过你。”

　　我静静躺好，阖眼，细语道：“皇上不必说，臣妾猜得出，也觉得皇上此法甚好，值得一用。父亲手里的将才若是不用，的确可惜了。将才就似宝剑，久不见擦拭使用，怕是迟早要生锈的。何况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不是智者该有的睿思，未雨绸缪，皇上何等高竿。”

　　感觉他覆上我的手，轻声道：“若是你父亲再推荐你的兄弟入朝为官呢？”
　　
　　我扬起嘴角：“那皇上还要看姚相肯不肯，臣妾觉得，姚相会恣意，自然是有权在手，心里有底。所以，不宜轻动。不过，皇上此次能从父亲手中要回一些权限，理由很充分且必要，姚相有怨却难言，父亲不甘却无因，两相比较，皇上占了上风。若是皇上动了心思，那么还有何难？”
　　
　　凤御煊轻笑出声，我睁眼，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我一直以为，这个人定力极高，喜怒不漏声色，只能他看透他人，绝无他人摸透他的本事。“蓅姜说的极准，你这般后宫女子，目光竟是如此精准锐利，实在难得。”

　　我的讶异只是一闪而过：“谁说臣妾是独一无二，皇后与元妃才是聪明人，皇上以后足以领教。”

　　“皇后较你淡薄有余，聪慧不足。元妃较你，心思不分上下，只不过，缺了你眼光的毒，她看的不准，算计自然也无用处。”凤御煊淡笑似轻轻冷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精准而冷静的分析自己身侧这些妻妾嫔妃，就似看着别人的事一般淡然无谓。

　　他果然不是一无所知，他知晓的如此清楚，坐看争夺纷繁，似隔岸看戏，水火不惊，这男人的心思真是深彻至极而又冷酷至极。

20.蔓毒

　　的确就似我所想那般，华瑞莹若是时久膝下无子，父亲如何能看得过眼？既是带着天大的野心进宫而来，自然也是万事都有防备。就算是有我在后宫，父亲也未必就愿意扶我。
　　
　　细细思索一翻，我倒是觉得，华瑞莹无出，对于我来说，既是好事，也是灾事。进一步说，他可以将二娘的小女儿华韶嫄带送宫来，若是华韶嫄得宠还好，可若是她不得宠，我便没有好果子吃。到那时，父亲的手段已是黔驴技穷，他再无路可走，那么，矛头就会直指我。而以我现在的地位，想拨乱反正，还为时尚早。

　　但转念一想，皇后的这一计策也的确更高竿一些，不仅对她是件天大的好事，与我，也绝对是有帮助的。若是他日我非要舍弃一些东西，那么，我必将把她一同扯下去，也给了我一个最为正当合理的理由。

　　晚夏时候，午后的天气还是热，不过宫里秋日制衣的缎料已经分配下来了，后宫的嫔妃人人有份，皇后是剔透玲珑之人，新进贡的雪丝凝纱独有几匹，一早就拿去蕊心宫让华瑞莹先挑，傍晚时候竟自己带着小太监跟着来了兰宸殿。

　　“一点小事，何劳皇后娘娘亲自送来？差下人过来送就是。”我靠在软榻上，整个人慵懒十分。
　　
　　“刚好有空过来，看看宸嫔身子如何，这头一胎，千万要小心才是，除了两匹雪丝凝纱之外，还带了一些补品。”皇后轻笑，挥手让身边小太监把呈着布匹的木盘端了上来。
　　
　　她一身水蓝缎子衬托皮肤羊脂白玉般的剔透。姚氏虽不是绝色佳人，不过，就看起来，的确有着当年乐后那淡然飘逸之感，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安静沉稳的感觉，犹是那一双眼，清澈见底，和着她时常穿着的蓝衣，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

　　“听闻了这雪丝凝纱进贡极少，皇后娘娘送了两匹给臣妾，还真是疼爱臣妾呢，不过臣妾觉得似乎送给另外一个人更好。”

　　姚氏侧过眼看我，笑容清淡：“蓅姜说的可是元妃？”

　　我巧笑：“要不怎么说，这后宫之内稳坐中宫的是皇后娘娘呢，心思自然是七窍玲珑，明眼里看的清清楚楚呢。”

　　“江家这一代在华将军手下为官，官路平坦无虞，容妃护着她也是正常。”
　　
　　我淡笑，摇摇头：“人心难测，谁都难保谁就是个心思简单，只求大树庇护的人儿呢。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身家背景，有背景的人怎会贪享一时安逸？后宫女子何以安稳一生，可是人尽皆知的，可不只有朝堂上的男人才有心呢，若是他日仰仗了势头上位，又怎比如今更好鼓掌以握？”
　
　　皇后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那双淡然的眼让人看了心生不喜，只觉得她是内心暗涌，却面上无波，的确是个有心劲儿的女子。

　　“宸嫔这话说的不是不在理，不过江家也并非好动，皇上既然有心扶植，有些事情还是三思而后行才好。”

　　“江家不好动，这句话皇后说的极是。”我含笑对上那双静谧的眼，她亦是坦然回视我，沉默了半刻，便起了身。

　　“还是宸嫔心思细密，本宫这一忙，竟也含糊了，倒是你提醒了本宫，不然落得其他妃嫔的口舌到时候也是麻烦。刚巧还有些精致的锦缎，待会差人送去闻芳苑才是。”

　　我也跟着起身，踱步走到皇后面前，眼色盈盈：“皇后姐姐，蓅姜听过一个道理，说是一片竹林虽广阔，可您知道吗？底下盘根错节的竟只是一只主根而已，动一只竹，动两只竹，根本无意，不过是白费了力气罢了。”

　　皇后淡然轻笑：“根结错落，岂非一日而成？”

　　我点头，笑容可掬：“可皇后姐姐知道吗？这世间还有一种草，种竹的农户最厌这种草，因为草生却死竹，不动声色，年深日久，等到发现竹叶泛黄才知道竹已没落无救，挖开根一看，那根上竟满满布着细小的草根，吸取竹的精华，簇簇而生，长的茂盛繁密，虽不参天，也不光华，却足以不动声色的毁掉了那一林的竹。”

　　姚氏挑眉，显然有了兴致：“那还真是可惜，那么一林的竹。”

　　我莞尔：“的确可惜呢。”

　　“那妹妹知晓那是怎样一种草？”

　　“蔓竹草，名不见经传的一种野草。”

　　姚氏笑意正浓：“未想到这样的草竟如此致命，果是不可小视。”

　　我撩眼看她：“越是这般，不越是可以物尽其用吗？皇后姐姐说呢？”

　　“呵呵，看来蓅姜心里有数了，本宫甚知，但本宫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皇后姐姐请说。”

　　“蓅姜觉得血浓亲缘如何？”她睁眼看我，轻轻说出这句话，凝神带笑，看着我的眼，想看清楚我眼中那些暗藏的残忍冷酷究竟有多深刻，多彻底。

　　我眼光一转，滴水不漏：“蓅姜是自私的人，他人与我一分好，我还以十分，相反的，我亦不会心软。坐等死路，不如择树而栖，后宫深深，蓅姜只讨一条活路而已，顾不得那么多。”
　　
　　言毕，姚氏面上的笑容乍然灿烂，如此淡然一张面孔，少见的喜悦：“本宫甚是喜欢这种爱恨分明，而又有自知之明，懂分寸的人。蓅姜如此乖巧听话，本宫自然什么都会给。”
　　
　　我回笑：“蓅姜自认也不是愚笨之人，所依之人定当是这后宫中真正的主子。”
　　
　　她笑，嘴角那抹坚毅自信，眼中的骄傲不言而喻。

　　我笑的无害，并不尖锐，温婉而妩媚，那才是我一如既往的姿态。

　　我只是没有告诉她，那噬竹的蔓竹草终年开花，衬在那竹林之中，似点滴朱砂浓血，艳红婀娜，极其美丽。

　　不曾有人料想，它是这般残忍而毁灭的一种美，等到一林青竹枯黄破败，蔓竹草便郁郁生长开来，直到连成辽阔一片，碗大的红花娇艳绝美，似吞天掩地的火焰，夺人眼目，不可忽视。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只是了解这种花个性的农户才知道，蔓竹草又叫做蔓毒红。

21.厌胜

　　姚氏心满意足的走了，我倚回软榻休憩，邀月将参汤呈了上来：“娘娘，趁着温着，赶紧喝了吧。”

　　我顿了顿，端起碗，一口口喝起来：“去把刘东唤来。”

　　参汤还未喝完，刘东撩帘而入，俯身问安：“娘娘千福，奴才来了。”

　　“你看看桌子上这两匹布料如何？”

　　刘东猫着腰，走到桌边一看，没有多大功夫邀功似的抬了头，笑嘻嘻道：“这是北齐进贡来的雪丝凝纱，因着蚕是通体白色，耐寒，只食一种边地独产的，特别坚韧的桑叶，所以，这种织布的丝非常坚韧却极其柔软，布料制成衣物便异常柔滑轻盈。以前就有过古语‘一身半两’之说，意思是说，这种布料制成一套衣服也不过只有半两那么重而已，实为非常珍贵。”

　　我撩眼看他：“宫里得到这些布料的人都有谁？”

　　“就奴才听闻师傅那里说起，进贡共有八匹，皇上留了两匹，剩下六匹交给皇后娘娘手里，而后听说容妃娘娘那里独得了三匹，得过陈英确认过的，确实无误。娘娘这里已有两匹，那么还有剩下一匹应该就在皇后娘娘的凤宫之中，其他人并未有分配。”

　　“对了，听你说起你师傅我才记起，大太监总管马德胜是带你出来的师傅，他统管这后宫一切闲杂事务，貌似还是姚家的人。”我缓缓坐起身，手扶在身边的桌案之上，倾身以对：“刘东，你想不想坐上那位置？”

　　刘东闻言，面目一凛，扑通跪在我面前：“奴才不求那么多，只求在娘娘手下安心办事。”
　　
　　我轻笑，目光瞥过他：“不长进的东西，连实话都不敢说，我面前，省省你那张嘴脸吧。”
　　
　　刘东窘然，微微抬头，蹙眉看我：“奴才真的不想，因为娘娘出头那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娘娘统领这六宫，奴才不愁跟着鸡犬升天，所以，这差事奴才不急一时。”

　　我淡目：“还是有点心思的，你去查仔细了，到底还有谁得到了雪丝凝纱，我要以马德胜笔下的后宫纪要中记录在案的数为准，不容哪里道听途说的东西。”

　　“奴才这就去办，娘娘放心。”说完，刘东俯身弯腰退了出去。

　　“娘娘，这纱果然是上上品，轻盈的很，一匹艳红，一匹绛紫，皇后心思果然巧妙，娘娘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是啊，你以为她是白吃饭的吗？这么多次亲往兰宸殿，面上做的再好不过了，究竟只是要我一个态度罢了。这皇后姚氏不知道比那华瑞莹精明几倍，她那么清楚自己所处，联手于我，以来是怕我背后算计她，扯她后腿。二来，她倒想利用我被华家摒弃来对付华瑞莹得宠，做足了恩主，再做螳螂身后的云雀，有够自负的。”

　　我懒懒委身躺在榻上，阖眼闭目：“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我行事就好，现下如了她愿也未必是坏事，有些事情她直接下手那是最好不过的。”

　　邀月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轻轻按摩我的胳膊：“娘娘现在有了身子，不比从前，不能心思太重，太劳累了对胎儿不好。”

　　我忽地睁了眼，直直望向她：“邀月，你说我可就是祸水的恶女子？缘何我醒来梦时脑中都是人心算计？我竟是坏人吗？”

　　邀月脸色一滞，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这不是娘娘的错，不是。”

　　我呵呵一笑，复又闭了眼，敛了一眼光色：“邀月说错了，我本就是这种人，我的人生从我出生之日起便从未轻松过，如今，我俨然习惯了。何况，没有算计的人生，那多无聊？与我，不喜欢平淡无奇的生活，那不是我的性子。”

　　邀月不语，静静陪在我身边。也许她懂得，也许她不完全懂得，我从不觉得自己这般的人生可悲。人生无常，万种千篇，有好便有坏，有喜便有悲。与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自己慢慢将所想所思的东西紧紧攥在手中来得有喜悦感？

　　我已经不喜要的东西由别人来给，我更喜自己去争夺，夺来的才有成就，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许是骨血中流淌的血液骨髓本就坚韧冷酷而孤傲，于是不甘沉寂这人世间白走一遭。我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就似雨过的笋，破土而出的决心无人可挡。

　　“邀月可知厌胜一事？”

　　屋子里静的很，我话一出口，邀月的手一顿，停下动作：“娘娘，邀月知晓。”
　　
　　“古往今来，每朝每代的后宫都会有巫蛊厌胜闹事，这旧把戏却是百玩百灵，多少人栽在里面，真是有趣。”

　　“娘娘，您……”

　　“邀月去收拾个暖阁，装上佛龛，供上观音菩萨，日夜奉香，不停不断。”
　　
　　邀月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到底要干吗。

　　“娘娘，您这是……”

　　“我要做厌胜。”顿了顿，清清楚楚的道：“要给自己做一个厌胜。”

　　我话音刚落，邀月惊呼：“娘娘使不得，这东西邪性的很，娘娘有了身子，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是好，万万不可，娘娘。”

　　我轻轻睁眼，阳光拂过我的眼，白花花的亮。眼皮处透出微灼的热感，舒服而惬意：“对自己都狠不下心，以后如何做大事？母亲这一生，你不也是眼看着过来的，她长年闭门不出，求神问佛何时如意过？既然神佛不灵，那就魔渡众生，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不可的？”

　　晚上时候刘东就带回消息，的确就如之前所说，八匹雪丝凝纱便只有，凤御煊，姚氏，华瑞莹与我得到过，刚好的是，华瑞莹三匹雪丝凝纱中，就有一匹是与我那一匹一模一样的艳红色。
　　
　　几日过去，暖阁已收拾完毕，我一袭红色雪丝凝纱衣，特意去看了看。

　　雕刻精致的金丝楠木佛龛之中贡的正是一尊白玉制观世音菩萨，玉像润泽光华，阳光下透出上等玉质特有的柔润亮彩，莲花座上金锻垫底，上面的观音菩萨垂目浅笑，一身安详正气，看了的确十分静心。

　　我不喜燃香的味道，过去十七年，已经闻了太多。我负手立在佛像之前，眉头微紧，嘴角的笑意却不曾减半，今时今日再见这熟悉的佛像焚香，少了一分抵触，多了一分融入，我的心确实很静，只不过，不是平和，而是环扣有序，有条不紊。

　　刘东蹭上前来，在我耳朵边细声道：“娘娘，这是请大法寺的方丈开过光的，娘娘尽管放心。”
　　
　　我侧头，眼光撩他：“做的不错，我还有事情让你去做。”

　　“娘娘请吩咐。”

　　“我要你去做一个桃木厌胜来，就照身怀六甲的女子去做，做好了尽快给我。”
　　
　　刘东一顿，慌张的抬头看了我肚子一眼，小声道：“娘娘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记得，木像背后刻上我的生辰八字，要快。”

　　刘东还欲言语，却被我的目光生生压了回来，只好低了头，闷声道：“奴才知晓了。”
　
　　等他出去了，我最后一次转身看了那尊依旧慈眉善目，平和温润的观音像，转身离开。我不信神佛，因为我已经在母亲身上看到过太多太多，从那以后，我坚信，信谁不如信自己。
　　
　　天色渐暗，太阳小了，因为已近初秋，所以傍晚的风格外的清凉，我坐在廊子边望向一池莲，花败，莲蓬露了出来，有些被邀月摘去做了粥，还有一些立在池中，看起来孤寂十分。
　　
　　“娘娘，皇上来了。”

　　我站起身就见原处的凤御煊翩翩而来，这世上只见过一个比我那俊美玉立的哥哥还要出色的男子，凤御煊如是，芝兰玉树，俊极无匹。我喜欢他那一身暗绿近墨色的袍子，衬得那样一个阴柔精致的人深沉而精明，秘密一般无法窥视半分。而这，会引起我对他最大的征服欲，一个棋逢敌手的对手，值得我爱，值得我争取。

　　“怎不进去休息？晚风凉，小心身子。”他轻言轻语，一只手扶上我的腰。
　　
　　不知为何，在凤御煊身边，我才能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安全，果真的物以类聚？我对他的欲 望，就似两级相吸的磁石，一边是强烈的排斥，而另一边则是绝对的吸引。越是看不到，便越是想不惜代价的去看，越是抓不住，就越想死死牢牢的握住。

　　我嘴角上扬，抬头看他：“蓅姜贪心，皇上可不要轻易给，给的多，蓅姜要的就会更多。”
　
　　凤御煊淡淡一笑：“但凡你能要得到的，我都会给。”

　　我亦是笑的格外灿烂，一双眼望进面前的另一双眼，眼色深深，幽幽如静海，不见底，不见浪，可我懂得，他需要一个并肩的人，与他一起看着落寞人间，渡这一世沧桑，看繁华落尽荒芜，看时光尽头颓然。

　　都是如此心明如镜，都是这般隐忍刻薄，这世间哪还有人比我更懂这个男人？不管凤御煊对我的情几分真假，亦不管我与他的爱几许深浅，这一生，注定我与他要在纠葛缠绕中渡过此生，相互陪伴，相互利用，或许深深的爱，也会狠狠伤害，吞忍下所有不甘不愿，也要成就我头顶那一片光亮无垠的天，我发誓，凤天之外，便只能容凰天而已。

22.媚毒

　　晚风送凉，我们临池而坐，品茶闲聊。天色渐暗，天际边的绚烂流彩铺满了半边天，洒在桌脚，栏边的光，就似摊落的一片碎金。

　　“皇上，西疆的事还在烦心吗？”我轻语。

　　他浅浅啜一口茶，缓缓放下青瓷浅杯，不急不缓的道：“这次乔将军与华安庭事办的不错，初战告捷，被占领的城池已收复，怕是那西疆的汗就要来求和了。”

　　“若是西疆的汗王求和，皇上是要让公主去和亲吗？”

　　凤御煊看我，面色淡淡：“若是西疆如此，焉有不和之理，现下虽胜，却不可乘胜追击，原因就在朝中一切还不是那么安定，战事一起，只有弊端，没有好处。”

　　我点头：“那皇上选中了哪位公主？后宫的公主只有五名而已。”

　　我私下暗忖，五名公主之中，有两名是卿文妃的女儿，凤御煊夺权，两名公主已入冷宫，这辈子怕是没有出头之日了，和亲这等事也轮不到她们头上。而我之前早已经看中其余人选中的一人，满盘棋路，缺她怎可？

　　“临平年届已近，只可惜……”凤御煊目光瞥向我，话只吐一半：“宁王未必舍得。况且，永州侯郑铨也有意愿谋临平做儿媳，两相比较下，还颇为难抉择。”

　　我看他的眼色，顿觉心领神会，巧笑如璨花：“宁王的胞妹，尊贵难得，就连蓅姜也有心思的，何况是他人呢。”

　　凤御煊目光微微一亮，不必多言，已然与我所想一处，笑由心生，泠然淡淡：“下次永州侯再入京，这事情可就需要好好斟酌斟酌了。”

　　他精明异常，我亦不傻，凤御煊心里早是对临平的去处有了打算，他不想薄了永州侯郑铨的面子，心里也算准了我的私心，知道我定是打了临平公主的主意，这样一来，刚好两全其美。
　　
　　一番衡量之下，他利用临平公主安稳将才，不亏；我亦为自己的将来博得多一分保证，不输。
　　
　　临平的确是我为哥哥谋得最好的对象，从前就一直私下里打算着，贵上加贵实为最贵，亦好借人套牢那个宁王，抬高哥哥的身份地位。

　　据我后来所知，凤宜玶的母亲死在了冷宫之中，成为卿文妃儿子的储君之争的无畏牺牲，敦厚仁慈的煦妃哪里是那妖孽的对手，只许几个简单招式，先帝连煦妃是皇后的亲妹这一层身份都不顾，草草下狱，没出半年煦妃就死在了里面。

　　于是，凤宜玶和临平公主凤云深交由皇后待养，未曾想，三年之后，风云再起，连皇后也难保自身，死的十分蹊跷。宫里宫外封锁所有消息，外面只知道国母崩世，却不知其中详细。而那卿文妃只手遮天，如愿以偿，却未曾被立为新后。

　　凤御煊与凤宜玶不仅是臣主，内在里比起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更为亲厚，彼此母亲是亲姐妹，又都被卿文妃陷害而死，同样不受父亲喜爱，年少之时就饱受苦难，相依为命。如今，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比任何人来的都要复杂，似乎隔阂，亲密，那些模糊的情感界限无法拆分清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说的清晰。

　　难怪上次凤御煊看见那钗的反应如此之大，却并无下文，想必心里也是衡量许多了吧。而投入听风阁水池中的那一只翠钗并非当日凤宜玶赠予我的那只，那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只为掩过凤御煊的眼目罢了。至于为何我终究留下那只钗，很难说是如何的情绪，只是隐约觉得其中事情并不简单，那钗或许还有用处，暂时还不能弃。

　　我收回思绪，连连点头：“皇上说的是，就看臣妾与那永州侯到底谁能争得这门合了皇上心思的亲了。”

　　凤御煊依旧是笑，如馨风从遥远的冰渊雪山上刮过，我心里已经有数，更是坚定几分：“大获全胜，皇上准备了盛宴封功的吧？刚好这一次就让他们见见，他日夫妻，最好相濡以沫。”
　　
　　他端杯，敛了目色，微微点头：“就按蓅姜说的办。”

　　不觉间，夜色又暗了一些，天际边如泼彩洇氲，艳美至极。我顿觉心都跟着沉醉其中，便放下杯子，起身，站到廊子上的鹅颈椅边望着半面天空的绝美，不由得惊艳：“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事能比得过这夕阳来的极致？不论是何，此般姿态才最尽兴。”

　　“蓅姜性子不如女子般柔顺，怎么看都是一朵娇花却又在暗处生有一颗最坚韧的蕊心，让人爱不释手，可不经意间却刺伤了手。”凤御煊站在我侧一同看着那天边的绝色缓缓道。
　　
　　风撩起我的发，徐徐浮动，也带着身边男人身上的熏香味道，掠过我的鼻，让我心静如水。“这世上不管多么极致的东西都有自己所求，皇上猜猜，若是这夕阳有知有觉，它会想要些什么？”
　　
　　凤御煊收回眼，撩眼看向我，玉颜凤眼，黑眸薄唇，如一潭深水，深邃至极，纳天地万物于其中，不由得让人目不转睛，暗赞大气磅礴：“它定是想要长久。”

　　我顿时笑染眉梢眼角，一手扶着柱子，撩起裙摆，伸出腿，稳稳站在廊子边的鹅颈椅上，俯头看他：“皇上也来看这人世间最短暂的极致吧，站得高风光更好，美好的东西定要抓住它最灿烂的那一瞬，才叫惊艳。”

　　我朝他伸手，凤御煊并未接过，而是抬手探向我的腰间，一步迈了上来，微微侧头看我：“有一种女人，让人刻骨铭心，放不下，却又不得不多存一分心思，看她如娇花，其实，她是媚毒。”
　　
　　我咯咯的笑出了声音，池上起的风大了一些，撩起乌丝红纱，像是整个人从踏香破风而来一般，我欲觉得，似乎将要乘风而去一般轻盈自在：“皇上说的可是蓅姜吗？媚毒？这个我喜欢。”
　　
　　我笑如灿华，松开扶着柱子的手，朝他倾身过去，两只手盘上他的腰，彼此之间离得极近，我半眯眼，细细碎碎的轻念：“不为别的，只为我蓅姜能倾你一人便心满意足。刻骨铭心吗？我如此贪念，要的岂止是刻骨之深，我恨不得能融入你血肉，掺进你骨髓，让你生生世世，醒时梦里都念着我。”

　　话音越说越小，耳边减慢只剩风声阵阵，我侧过头，吻上凤御煊的薄唇。冰冷的唇，淡淡的香味，我以柔唇以对，辗转反复，深浅自如，一如曾经他吻我的那样。

　　每一次缠绵，总似抵死相对，似没有明天，似末日已到，似摸不到底的急迫。凤御煊，我们真的如此相似，相似到极致，于是变成隔绝世界里唯一可以面对面的彼此，何等新喜，又是何等焦虑？
　　
　　我短暂离开他的唇，他睁眼，黑色漩涡般的目光，从头至尾的将我笼罩其中，满眼都是我嫣然巧笑的样子，那黑亮的瞳，亮到我心里的最深角落。“我最喜你眼中我的样子，你若吻我，便只管张眼看着我，把我刻进你的眼，你的心，我要做这世上最靠近你的那个人。”

　　凤御煊笑了，昙花般绝美的笑容，我亦然，并无窘迫：“若是惧怕被嘲笑羞辱，惧怕挫折与伤害，我便不是华蓅姜。”

　　我伸手扶他的脸，眉目含笑，扬起自己的袖子，风过，红纱似火，蔓延天地之中，流彩中最扎眼的一抹：“我，华蓅姜，用生命起誓，今生今世，不管凤御煊走到何种境地，必是至死不渝，同进同退，助他成事，无论多难，不计代价，赴汤蹈火。”
　　
　　轻柔的声音融在风里，明明出自我的嘴，却似乎从天外而来，听的真切，又似幻觉。我脸上只剩笑，爱笑的眼睛，眉梢和嘴角。

　　凤御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像是来不及收回的笑，像是刚刚显露出的惊，眼里的幽深，唇角的浅笑，复杂纵横其中，混乱中透漏着情绪莫名。

　　我微笑以对，我知道，此刻，眼前这个心坚如冰的男人内心中的某个角落已然松动，毕竟人心肉生，脱下那一身防备的外壳，谁都是一颗鲜红柔软的心，一触即准，岂能不动？
　　
　　因为身子不便，凤御煊并没有碰我，只是知道当我说完那些话之后，他恍然半晌。我没有错过他默默将我抱下椅子时候那回味无措的表情，心中自然窃喜。我要走进这男人的心，成为一根刺，一道障，扎在柔软的血肉之中，横在与外界距离隔阂之内，那便前路必定平坦，风光更好。
　　
　　人心之大，海天能容，可人心亦小，某个最深的角落，之藏得下一人而已。女人如此，男人亦如此，即便男人不及女人那般执着，一如我对他的所有了解，断不会错。

　　我安静的坐在黄铜镜前卸下饰物，他坐在床边凝目看我，俨然是琢磨不清楚，又不甘心的孩子。
　　
　　“皇上，明日，臣妾去汀苒宫去看看临平公主，听说您跟她一起长大，公主的喜好想来您都清楚的吧，不如透漏几分，也好让臣妾讨好公主一下。”

　　“临平小女儿姿态，温柔娴淑，很安静，极好相处。”

　　我朝镜中凝视我的人笑笑：“皇上今日在兰宸殿安寝？”

　　他点头，我起身走过去帮他更衣。

　　我入寝之后从来喜欢一身轻纱散发，那些束缚而复杂的东西只会觉得让自己格外疲惫，若是凤御煊面对了其他六人都是如出一辙，甚是睡觉时候连妆都不肯卸去，一板一眼的，迟早会让他心生厌倦。我日日保养有佳，恣意而放松，最爱坐在窗口梳头，一缕缕，一撮撮，最能清晰的体会芳华正好，心也跟着愉悦。

　　“梳子给我，我来帮你梳。”

　　我递过梳子，乖巧的坐在窗前，感觉身后人轻缓的抚摸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梳着。
　　
　　“从前有个女子，有一头跟你一样漂亮的乌发，她也喜欢坐在窗前轻梳那一头青丝，可你们不同，她太温顺，而你像极了另外一个人。”他手未停，顿了顿，继续道：“妖孽一般的女子。”

23.临平

　　一夜好眠，醒来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再。床上连余温都不曾留下，只剩浮层丑陋的褶皱。
　　
　　“邀月，端水进来。”

　　话音刚落，邀月端着银盆掀帘而入，脸上喜色异常：“娘娘，皇上吩咐了，早朝过后还会再来，让您先歇着，等着他过来一起用早膳。”

　　我一怔，入宫一年以来，这种待遇还是第一次：“罢了，醒都醒了，越躺越乏，侍候我起来，到外面走走。”

　　我院子里的花草不多，几棵玉兰冬梅，还有一些桂树，可堪注目的地方也只有那池莲花而已。
　　“闲着也是闲着，取来笔墨，我要画莲。”

　　清晨的阳光很淡，风也轻，空气格外新鲜。我喜欢一心一意的做一件全神贯注的事情，平日里画莲，我是极为认真的，不投入便画不出神韵，太过投入则成了痴，失之享受。世间世事，过犹不及，其中分寸，只能细细摸索，寻得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安抚自己，也讨好自己。
　　
　　“娘娘画的一直都很好，为什么没有一张能让娘娘满意的？”

　　我侧眼，看着刘东一脸的疑惑，觉得十分好笑：“这世间只有越来越好，哪里会有最好的一个？若是无穷无尽的画下去，不到最后，怎知哪一张才是最好？”

　　刘东嘿嘿一笑，点头哈腰的附和：“娘娘是大智慧的人，不比奴才这种粗俗之人，本就是个榆木脑袋，装不下太多东西。娘娘实在是厉害，就算眼前没有莲花，也能画的这么栩栩如生，真是才华横溢。”

　　我收回眼光，只见宣纸上一棵池中迎风独立的青莲跃然入目，嘴角轻扬。几年以来，我笔下的莲生图足有千张万张，我最爱赏莲，怕是闭眼画莲也不成问题。

　　“交待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我不看他，淡语而问。

　　“小的已经办好了，只是，只是……”刘东结巴。

　　回转，曲腕，提笔，线条勾勒生动。

　　“甲子 壬申 癸巳 丙辰，这是我的八字，今日傍晚之前，我要见到东西。”
　　
　　言毕，我撩起未干的莲图，端详了一番，挪眼去看他：“之前给你那些莲图，你处理了吧？”
　　
　　刘东一怔，而后猛的拼命点头：“奴才办事，娘娘放心。”

　　我把画递予他：“拿去，处理了吧。”

　　怀孕之后的身子，不比之前那般轻盈，十分容易累，累了便会头昏眼花，才站了没多久，便觉得累的很，我只好进屋去休息。

　　还没躺多久，凤御煊就来了，一身澄黄亮眼的龙袍未脱，英仪俊颜，万万人之上的风姿。
　　
　　“等得久吗？方才稍稍延误了一会儿。”

　　“若是皇上日日流连臣妾的兰宸殿，臣妾等多久都开心。”我半是撒娇的挽起他的手：“不过，为了国事，臣妾不吃这个醋，国为万事之前，自然是最重要的。”

　　话音刚落，外面的福公公拖着臃肿的身子进了来，俯身，恭敬道：“皇上万福，宸嫔娘娘千福，外面来了蕊心宫的小太监通报，说是容妃娘娘染了风症，已有几日光景，特来请皇上过去瞧瞧的，皇上您看……”

　　闻言，我便明白其中原委，眼色一转，望向凤御煊：“皇上过去看看姐姐吧，生病时候格外念着想见的人，情有可原。”

　　我伸手给他整理衣领，嫣然一笑：“不怕皇上走，只怕皇上去而不归。”我撩眼笑看他，他会意，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先用早膳，别饿着肚子。”

　　我俯身一拜：“蓅姜等着皇上一起用早膳，既然去去就归，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凤御煊走了之后，邀月上前扶我：“若是皇上一时回不来，娘娘真的要饿着肚子？娘娘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不可任性的。”

　　我转过眼看着她笑：“谁说我要饿着肚子，去拿些点心过来，我怎能为着这点小事委屈自己和孩子。男人嘛，见了任性的女人都会心软半分，不过，做女人的也不要太妄大，得摸准了男人心思再下手，免得自寻难堪。”

　　邀月应是，扶我坐下后，出去拿点心去了。

　　女人之间的争夺，谁先稳不住神，谁就先输一城，华瑞莹想引起凤御煊的注意已经急迫到登门来寻的地步，可见她还真是沉不住气，比起那皇后姚氏真是天差地别。我倒是放心的很，让她闹去吧，这等没有脑子的女人，迟早要栽在自己的手里，现下收拾她还不用我亲自动手。
　　
　　吃了点心之后，我小睡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凤御煊果然去而复归。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我懒懒睁眼。

　　“我陪你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御清殿。”

　　“姐姐身子可还好？”

　　凤御煊垂目轻语：“风症而已，已经没有大碍了。”

　　陪着我少许吃了点东西之后，凤御煊便回了御清殿处理政事，我左思右想，决定去一次汀苒宫会会那临平公主。

　　当今之下，所有公主之中也就只有这临平公主算作深受宠爱，凤御煊和宁王都是她头顶的天，朝中打她主意的人不在少数。凤御煊是精明人，给了态度，却并非白给，摆明了不想得罪永州侯郑铨，只想找个台阶下了去。

　　就连我的心思他猜得出，这等好机会也不是让我白得，也要我自己去争。他倒是对我好，还是只是单纯的利用我解围？

　　晴天朗日，阳光正好，我漫步御花园，闲散而悠然，朝着西侧的汀苒宫方向去，心中不禁安然愉悦。很好，既然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注定了要所有人都必须冷酷无情，铢两悉称，那么能争取到所要的东西，我便光明正大。

　　即便是算计，也无妨，他日站到最高点，还有谁去理会当初如何过程惨烈呢？不知道我那聪明的父亲是不是也暗自打了公主的主意呢？为谁争呢？如何争得精彩呢？啧啧，我直面父亲，各自算计，看谁手段更高竿，这还真是有趣的紧。

　　“娘娘，您让奴才准备的那套雪丝纱衣已经预备好了，还有那对朱钗，都已经备的齐了。”刘东贴过我耳边细语，手中捧着锦盒。

　　我点点头：“喜欢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必是温顺娴淑，就跟我那哥哥一般，多情善感，心思细腻，刚好绝配。”

　　“娘娘说的极是，临平公主对下人从来软言细语，私下里口碑很好。”

　　“哦？”我含笑侧目看他：“那我私下的口碑如何？”

　　刘东脸色一滞，眉毛紧蹙，似话不好说：“这个……娘娘的口碑，自然…也是好的。”
　　
　　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不怒自威，也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啊，刘公公。”
　　
　　刘东不敢大意，腰弯的更深：“人人都知宸嫔娘娘艳冠六宫，受极圣宠，心思细密，体恤下人，只是……只是……”

　　“只是不够平易近人，觉得笑里藏刀。”

　　“娘娘息怒。”刘东扑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这是干嘛，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媚上欺下，不好侍候的很呢。起来吧，人都长了嘴，想说自是管不住的，只要我问，你据实以告，就算你尽忠，我心里有数呢。”

　　我垂目瞥他：“做好事，自然有赏。”

　　“奴才晓的。”

　　我缓步从他身边走过，廊桥对面便是汀苒宫，展目望去，不算华丽，但却十分精致秀丽。
　　
　　“随我进去吧。”

　　小太监进去通报，我被宫女引着一路转向后苑，还没到寝宫，凤云深已经出来迎我了。
　　
　　一身委地荷色长裙，云鬓高簪，步摇垂碎珠，覆捻金雪柳，果然也是美人胚子。倒底是与宁王同出一母，凤云深此人看起来也是极其淡薄娴静，她不爱笑，垂目淡色，很是谦恭。
　　
　　“临平拜过宸嫔娘娘。”

　　“公主快请起，自家人无需这般客套。快随本宫过来看，带了些东西，看你喜不喜。”
　　
　　终究还是女儿家心态，凤云深不过也同我一般大小，只有十七岁而已。往年的艰苦忍耐在她的身上依旧留有浓重的影子，那一身轻纱细软，芳蕊鹅黄，完全可以抓住她的视线。
　　
　　我微微带笑，牵过她的手，温言软语：“这浅色可是你喜欢的？本宫依着自己想法就擅自带过来了，这一看，还真的适合云深这般芳华正好的女儿家穿，恬静秀美，配上这对朱钗，真是画龙点睛之笔，岂有人能及？”

　　云深低头，浅浅一笑，有些羞涩：“娘娘言过了。”

　　“快告诉本宫，喜不喜欢这鹅黄暖色？”

　　她点点头，伸手摩挲轻柔衣料，一看便知，正中她心思。

　　“鹅黄是暖色，都说，喜欢这暖色的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暖感，就似冬日的阳光那般，虽然浅淡，却深入人心。”

　　凤云深微微抬头，一双杏眼柔润，看着我问：“娘娘真会说笑。”

　　我亦目光深深的看向她：“才不是说笑，本宫自然清楚，因为本宫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如是喜欢鹅黄色的袍子，温润如玉，柔情似水的一个人。淡薄，隐忍，让人心里疼惜。现下看来，真是跟公主夫的性子像得很，本宫都很讶异呢，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两人啊，真是巧的紧。”
　　
　　意料中，凤云深目色一亮，轻轻的开了口：“娘娘说的这人是……？”

　　我巧笑明眸：“本宫说的就是本宫的哥哥，华安庭啊。怎么看，你们都是真是像。”
　　
　　“可是那杯酒临风铁马骑的华安庭？”凤云深嘴角轻启，一字字吐出那句话，似乎在思索，在猜想。

　　“呵呵，原来本宫的哥哥已经如此出名了吗？”我笑问。

　　凤云深脸色浅红，微微低头：“娘娘的哥哥却是有名，我身居后宫都有所耳闻，虽说只是传闻，但只看娘娘这般，想必娘娘的兄长也定是玉树临风，出类拔萃之人。”

　　“那人玉树临风出类拔萃与否，公主到时候自己瞧瞧就知了。”

　　凤云深深深低下头，声如细蚊：“云深多谢娘娘还惦念着，送这么多东西予我。”
　　
　　我含笑，伸手扶上她的脸，细细摩挲：“多好的年华啊，娇花就该被摆放在暖房细心呵护，边地穷远，怎得适合？”

　　临平原本半是羞涩半是矜持的脸闻言猛地血色全无，睁大一双眼直直盯着我，檀口轻启，欲问却又不敢。

　　我依旧淡笑温文：“皇家的女子不都是要面临这些恼人的问题吗？公主何怕之有，有着宁王和皇上这段关系，便是本宫也会为你说上几句话，还怕自己逃不出去吗？”

　　“娘娘，您为什么要帮我？”凤云深疑惑的问我。

　　我探身，手指拂过她的额，撩过她青丝如云，缓缓道：“帮你等于帮本宫自己，也等于帮了皇上还有宁王，公主说，本宫该不该帮这忙呢？”

24.做戏（上）

　　
　　都是这等花样年华，又是那般黄连入口般的日子熬过来的，凤云深的忧虑与敏感异于宫里任何一个女子。

　　世上有这样一种忧虑，便是明明身处万人之上的高位，荣华富贵尊崇一身，却连百姓般的尊严都不如。颠沛流离，忍辱负重，活像是搭错了场子的大戏，台上鼓点皆错，台下看客嗤笑，戏子本不愿留，却不得不咬牙演完一出戏。

　　即便心中绞痛难忍，可面上却需若无其事，假意并不在乎，只是故作投入。凤云深绝对就是如此之人，当初的恶魇已然过去了，可新皇即位到底是她的新生还是旧梦呢？出身皇家宗室的她怎么能不知成年的公主前路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和亲是最好的联盟方式，且不去看这种表面风光实为折磨的“交好”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礼尚往来，抑或只是投入那无底深坑的问路石，作为她来说，没有选择，只有无条件服从。
　　
　　诱她入瓮的，不止是少女情怀似春，更重要的是摆脱头顶那紧箍咒，讨个心甘情愿的活路，与这个位置之上的人，别无它选。

　　“听闻那永州侯郑铨要谋得本朝一公主为儿媳，后宫之中只有临平刚好到了婚配年龄，那卿文妃的两女断是没有可能。试问，人选几何？

　　可那侯爷之子郑世英却是个风流无度，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何况永州临边地，气候恶劣，人生地疏，若是有写什么差池好歹，便是昼夜狂奔，也要五日才到。到那时，还来得及？
　　
　　于本宫看，公主也需要自己思量思量，并非生于皇室就只能坐以待毙，到底皇上和宁王心里还是偏袒公主多一点的，公主何不细细为自己打算一番，借着时宜指拨千斤，反被为主呢？若是让皇上留公主于这京城之内，那下半生日子还有谁人敢动您一分半毫呢？”

　　凤云深始终眉头深锁，这些话当是如细针穿心，无一不中她靶心。和亲抑或者去做永州侯的儿媳都不是上上之选，她已然过够了从前寄人篱下低人一等的日子，刚逃出火海，怎能又入深池？
　　
　　“我只担心，九哥会不允，毕竟相识九哥并非一日两日，他的心思脾气我还是清楚的。又并非是好说话的人，只怕是他心里主意已定，那可就……”凤云深别过脸，愁绪淡淡：“何苦惹他不悦，都是上天注定的。”

　　我轻笑，扶过她的身子：“公主莫急，现下哪里是沮丧的时候，你若是定了心思，这一切都好办了。何况，试都未曾试过，怎知就一定不成？若是真的没有一分半点的把握，本宫也不会走这一遭了。”

　　凤云深抬头，目中似乎带了微弱期翼之色：“娘娘这话当真？”

　　“尽管一试无妨，若是成了，就当是公主心诚则灵；若是不成，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奔赴先知的结果而已，下这赌注，左右都只盈不亏。”

　　凤云深思索半许，仿佛并拿不定主意，我也不好太催促，只得起了身：“东西可是本宫为着你这人特意挑选的，只为了博公主一个好心情，跟咱们今日的私密之言毫无关联。这等大事，公主且慢慢品味一番，等有时间了，本宫再过来，不急一时。”

　　凤云深跟着起身，委身一拜：“娘娘有了身子还特意走了一趟，云深失礼了。”
　　
　　“一家人，莫要这么说。那本宫先行一步了，公主慢慢琢磨吧。”

　　从汀苒宫出来，浓日当头，我深深叹一口气，刚一抬头，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我被身后人扶住，只好赶紧闭目，待我再张眼，不由得一惊，猛地挣脱开来。

　　“奴婢该死，没有侍候好娘娘，宁王请责罚。”邀月极快朝着前面的人跪下身去。
　　
　　我挣脱出他的手，站在两步远开外，方才恢复常态。

　　“真是碰巧，宁王这是来看临平公主的吗？”

　　凤宜玶蓝色锦缎金丝绣袍格外亮眼，淡如水般的眼看了看我，缓缓道：“的确是来看临平的，蓅姜也是吗？”

　　我带笑：“送些女儿家的东西予公主而已，现下该回去了，宁王慢走，臣妾先告辞了。”
　　
　　凤宜玶的眼一时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我的脸，那双如此淡薄如月色的眼，竟似一道灼热甚于烈日的阳光，直直照得我发烫。我垂目转身，渐渐走远，却依旧觉得自己身后那道深彻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冥冥之中那种感触极深，终是越过了曲桥之后，忍不住回了头。

　　阳光下宝蓝色光亮刺眼，那人站在原处，披了一身的刺目光彩，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方向，稳如泰山。我看不清楚他目光，却能深刻感知到清目浅淡如何灼我心头发慌，就算是遥遥而望，也丝毫无法忽略那种透彻目光。仿佛跨过了千山万水，穿越时光荏苒，我虽无心去解，但也看在眼里，细密计较于心。

　　梧桐苑里被迫接受的那只翠玉钗被我藏在房间角落的匣子之中，这宁王到底是如何心思？打了什么主意？是否也想分得浮光沉华中的一杯羹？

　　我心里暗念，收回目光，轻笑转身，或者说，难不成天家凤氏还出了一个痴恋之人？如此之可笑，那还真是白白可惜了这么个清淡儒雅的人儿。

25.做戏（下）

　　刘东办事一向利落干净，傍晚时候，那木雕的桃木厌胜小儿已经入了我手。
　　
　　我撩眼看过去：“可有人知晓这事？”

　　刘东不敢大意，忙道：“奴才未曾假以他人之手，所以，娘娘大可放心。”
　　
　　我点头，翻覆看了看，厌胜木质倒是轻巧，凸肚，俨然一个孕妇的样貌。手指徐徐摸上那人偶鼓起的肚子，淡淡道：“去找来铁钉，仔细的钉入这凸起的腹中，周身涂满红色颜料，切记，颜料要不怕水浸泡的。”

　　刘东抬头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会儿，明知多话无意，未有再劝说我半句，重重点头：“奴才知晓了。”俯身从我手中接过桃木人，转身出去了。

　　“娘娘，您这是，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找不自在吗？厌胜的事情已经够了，难道还要用真的穿钉？诸多忌讳，娘娘怎么都一点不放在心上啊？”

　　我并不在意，端起琉璃杯轻啜一口淡茶，信手翻了几页书：“如此下手，便要稳准，若是弄了个过犹不及，还不如不做。后宫女子向来心狠手辣，光是一个桃木小人怎么能够份？换作真心恨着我的人，穿钉也不能解她恨半分。”

　　自我怀上皇嗣的消息传出，后宫上下只有华瑞莹与那元妃从未来探望过。不过华瑞莹也不是太蠢，上次差人来寻凤御煊，戏作的很足。一方面是等待中稍有不耐，另一方面想来也是想借此让他知晓自己无法前来道喜的因由所在。不管是她的任性使然也罢，或者是私下里又有了什么算计，也都无妨，毕竟她一日不来，我的计策就越好实施。

　　凤御煊是何等聪明的人，华瑞莹究竟为何不来，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皇上总是会对后宫的风起云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若想知道，哪有查不到的道理？所以，如今，凤御煊的闭一眼眼，既是放纵，也是算计，而我，只是趁机而已。

　　三日之后，我会再次去了那汀苒宫，这一去，定是后宫动荡，风云必起。
　　
　　因为之前有过一次交往，再入汀苒宫时，凤云深不似当初那般拘谨，稍有放开。
　　
　　身居后宫的人很是清楚，满院子女人，无不是人比花娇，心比海深，真正掏心掏肺相互体宜的人事不仅是极其稀少，简直就是禁忌。因为不管如何，结党结派，心思较量，都是这些深苑女人营生的本领。

　　对手过招，赢的人未必就卑劣，输的人也未必就干净。便是明眼里看谁都亲仁和蔼，笑语春风，却也难保不是私下里嘴脸可憎。如是三日前那一番体恤所言，凤云深的心多多少少已是被我所打动，亲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看看，我们临平还是最适合这朱钗。”我伸手拂过她的云簪乌发，手却在刚刚落上的一刻惊顿了下来，一抹翠色如芒针刺入我的眼，横钗穿发，盈色欲滴。

　　嘴角软笑，微微一滞，我转眼：“这个翠玉钗的成色果真上乘，临平也很识货，这一钗，挑的极好。”

　　凤云深徐徐点头，略侧过半张秀气安静的脸：“这翠玉钗是母妃生前所留的遗物，云深平日里常带着的。”

　　手指划过翠玉钗的钗头，凉而润。一朵翠菊绽于钗尾处，栩栩如生，瓣瓣清晰。
　　
　　“做工的确精细，那一朵盛菊雕的逼真细腻，珍品一件。”

　　“宸嫔娘娘真是心细如尘，这钗本有一对，因为母妃生前最喜欢梅花与菊花，盛宠当初，父皇特意用上好的璟蓝玉打了一对，一个钗尾雕梅，一个钗尾雕菊。后来生出变故，母亲去世前，将这一对钗赠与我与哥哥，每人一只，作为怀念。”

　　我心沉如磐石，眼色凝顿片刻，撩了笑：“真是美丽，比本宫那朱钗还要美上许多。”
　　
　　凤云深惴惴侧头，抬眼看了看我：“娘娘，当日您那一番点拨，云深思索了许久。云深与娘娘生出同年，还痴长了几个月，可心思眼力无一能与娘娘相比，受教许多。”

　　我望着她的一双眼，浅浅笑靥如花：“临平真是聪明人，一点即透。有了这一句清楚的答复，日后本宫也好侍候皇帝时候说上几句闲话，尽几分绵力。帮公主尽力脱离苦海，安享一世荣华。”
　　凤云深委委一拜：“劳烦娘娘操劳了。”

　　我伸手扶她：“临平无需客套，自后便是一家人了。”话出自于口，眼色却不时撩过她头上那支翠玉钗，心绪撩拨，几欲难平。

　　我并无久坐之意，又客套了几句，起身准备离开。

　　突来头昏紧痛，眩感肆意，我素手扶额，难欲克制。

　　“娘娘，您这是怎了？”邀月惊呼，惊得凤云深和周遭的人。

　　“头有些晕。”

　　“快扶宸嫔娘娘到寝房休息休息。”

　　我被下人拥入里间，凤云深一见大事不好，生怕我这汀苒宫走一趟动了胎气，到时候也是不好向凤御煊交代，荒凉的里里外外跟着下人忙活起来。

　　眼见面前外人都出了去，我让邀月守门，以防有人茹莽闯进来。

　　头上一只飞凰银簪斜插入发，那是我出门之前特意挑选戴上的，簪身扁薄，犹是那簪尾，早已磨得寒光青亮。时间紧迫，我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拔下簪，只看了一眼，握紧簪身，伸入裙下，按照原来计划的地方，带了力道生生划下，眨眼间便生出长长两道伤口。

　　尖物划开皮肉，灼而锐的疼痛清晰从我腿根延传四肢各处，顿觉握簪的手都跟着疼的战抖不已，
　　几次深感极致疼痛便难再下出气力，而头脑中却极快闪过无数次心里千遍万遍扯破心头的执念。
　　
　　我深吸一口气，心坚如石，就似锐物划破的并非自己血肉，一划到底。一道，另一道，我看不见腿根处的血液如何奔涌如注，只感觉到剧烈的灼热疼痛，还有充斥于双 腿指尖的温热液体，而后有温热顺着皮肤蜿蜒流下，布满了腿 间空隙。

　　血腥味浓重，充斥身体周遭，闻了倍感反胃。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刘东探身而入，轻声道：“娘娘，事情办好了，您放心。”
　　
　　我点头，无声迹间将钗尾的血迹拭干，重新插入发间，撩眼看刘东，气息微颤，无力道：“刘东，快去太医院找太医过来，快去。”

　　刘东不知所谓，猛一抬头，见我双手浸染艳红血色，再一看我下 身牙白丝纱裙已是一片殷红娇艳，顿时吓的七魂少了六魂半，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去。
　　
　　“娘娘，您……”

　　我把手搭在邀月手上，极其艰难的站起身，因为伤口扭扯疼痛至极，顿时尖锐的疼感彻整个身体，我几欲无法站稳，只觉得身体不自觉的不停颤抖，寒冷一片。

　　“娘娘，您撑一下，太医马上就过来，娘娘……”邀月也是六神无主，眼泪夺眶而出。再顾不得主仆之分，急急伸了手，圈我在自己怀里，拼了命的往外拖。

　　人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显出她的本来面目，我只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那一年大雪，那个歇斯底里哭泣的女孩，那双哭红的眼。

　　被她胡乱一扯，我更觉得疼痛加剧，勉强别过脸，敛了笑，忍忍道：“哭什么，赶紧扶我出去。”

　　一步一步，伤口血流汹涌不止，似有不间断顺着腿留下的温水，湿了纱裙，也湿了绣鞋，留在浅色地毯之上，一个又一个艳如红梅的印痕。

　　我疼到双腿虚软，头昏眼花。好似裙摆上布满了绵里针，针尖深深戳入皮肉，一波重似一波，疼到心肺，疼入脉络。身侧的一只手狠狠揪住裙摆，却丝毫不能减少我半分疼痛。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动了胎气吗？你们快去传太医，快去。”凤云深完全慌了神，声音颤抖，已然没有从前的淡漠，完全不知所措。

　　屋子里乱作一团，得了命的小太监也是被吓傻了，急忙跃门而出，却与刚准备入门的另一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被冲的一个趔趄，小太监则扑身滚了出去。

　　也许是流血太多，我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目眩严重，仿佛晴天仰目望日，满眼白花花的一片。终是双腿一软，身子颓然而落。

　　我落入一个怀抱，撞疼了身子，也撞疼了头，人顿时清醒许多。我微微睁眼，听见周遭哭叫声一片，朦胧目光落入那样一双温润安然的眼。

　　他低头看我，分明有慌乱，焦急融在眼中，等不得那些下人杂乱无序，手脚笨拙，不做多想，起身抱着我大步流星的出了门去。

　　我眼前乾坤倒转，混为一片，冷的刺骨，疼的极致，知觉似乎离我愈来愈远。风刮过脸庞，我缓缓阖了眼。耳边心跳如擂鼓，他走的那么急，还有感知中不停颤抖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他？

26.假咒

　　我从不知道两道那样大的伤口竟能流出如此之多的血液，超出我的想象。
　
　　我的确是想借着厌胜的诅咒显灵之事，挑拨华瑞莹与元妃之间的关系。既然不能对自己下药，唯恐伤及腹中胎儿半分，只能想到这个法子掩人耳目。这里是后宫，不狠绝，哪里能让他们这些人精信以为真呢？

　　华瑞莹是何等人物，这后宫里眼线无数，相信汀苒宫里这一番闹腾下去，她便是第一个知晓的人。这么一来，我能断定，刘东能从太医院里请得来的太医便非他莫属。只要有他，我这连环伏笔计谋便百无一漏，皆大圆满，连半分牵扯都不会上身，人不是我手下的，与我何干？
　　
　　可我只是未曾算到凤宜玶竟然出现在这个时候，原本还打算能走到御花园过一下场，顺便看刘东事情办的可曾妥帖，结果却是在汀苒宫就被他接了去。

　　凤宜玶身上没有熏香味，只有淡淡的阳光透彻衣料那种清爽干净的味道，暖暖的，和着男人结实而有力的心跳声。我虚力倚在他胸前，晕眩中细细思索，若是当初凤宜玶借着那只翠玉钗企图害我，那此时这景，他又是为了如何？那双眼，情意显露，并不似假。只是，人心真的只需察言观色，看清那一眼清澈颜色就能分寸在心吗？可若是他也受命于他人，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何许久以来，安插那么多眼线下去都始终不曾发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除非从未瓜葛，不然是绝对不会没有半分痕迹留下。

　　因为被凤宜玶抱着，所以腿间疼痛感略有减少，只是因为血虚而倍感眩晕。我张眼，略微抬头看他的侧脸，仍旧丝毫看不出所以然，心梗了一下，或者说是因为第二种可能？那还真是可笑至极。
　　
　　不出我所料，等我人被凤宜玶抱到兰宸殿之时，许绍已经在床边候着了。他轻放我于床上，复又看我一眼，气息急迫，硬声交待：“快给娘娘把脉，不得马虎，本王外面候着，有事来报。”说完才转身离去。

　　因为太医看诊，所以在房间里留下的人只有太医许绍和邀月两人而已。邀月泪流满面，肩膀颤抖，却是担心至极。我的心有一瞬间的暖意流过，以为在这红墙碧瓦的深宫内苑，人情冷淡，就算是从小跟在身边侍候的，也未必就真的忠心耿耿。下人自有下人做事侍主的一套心经，无不是只求自保安身，哪有那么多的心甘情愿。若是轮到树倒枝折，也不过就是猢狲散尽人去楼空，何以多出苦守伤感的情谊来？而随我已久的邀月泪眼朦胧，那目的不明的凤宜玶焦灼难抑，在我眼里，虽有温暖之意，却也留着半分的犹疑。

　　“娘娘，快让下官给您把脉。”

　　我微微靠起身，看了一眼门口，撩眼望向许绍：“太医莫急，本宫的问题，本宫无需号脉也清楚无比，现下需要的只是一些金创凝血的药而已，太医备了就是。”

　　许绍一愣，蹙眉睁目：“娘娘这症状正是胎气大动，小产前兆，娘娘如何这么云淡风轻？娘娘如何有本官更为清楚，金创药有何用处？那是……”许绍话说一半，似乎心里领悟我话中暗示的意思，顿了顿，抬眼看我，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这是说，有伤口所致吗？”

　　我点头，体乏虚冷，失血过多，连说话都觉费力：“许太医说的正是如此，所以才找了您来看诊，其余的话本宫不必多说，太医自会看着办，不是吗？”

　　许绍不做多想，起身往桌子边走去，急忙打开药箱，利落挑了几个瓷瓶递给身边邀月：“快予娘娘涂上伤口，不得延误，尽快止血。”说完起了身，转身想要出去。

　　“许太医莫走，现在出了去岂不是惹得大家怀疑，你先到屏风后面避一避，让邀月为本宫先涂药粉，过后你再给本宫把脉，做戏也要做全套 ，不然后宫眼线如密，难保没有把柄落下。”许绍点头，转身越过屏风绕到后面去等。

　　邀月帮我小心褪下纱裙披肩，亵衣亵裤，衣服从眼前被剥开，原本一身雪白的衣服，已经浸染殷红，极其刺眼。

　　“娘娘，伤口在何处？”我轻轻曲起膝盖，顿时两道掌长的伤口现在我两腿的腿根内侧，血并不曾凝结，仍旧从伤口处不断外溢。血色蔓延我洁白光滑的皮肤，就似丢在雪地里一团团的红纱。
　　邀月用热水巾子轻拭暗色血迹，就算不碰到伤口，哪怕近邻，也疼的我微微发抖。
　　
　　“我不怕疼，你尽管擦拭好了，擦好了赶紧敷药。”我咬唇坚忍，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邀月见我这般交待，动作利落许多，将那些药粉药膏，覆在伤口之上，片刻之后，血终于止住了。最后在外面覆上干净棉布之后用绷带固定，然后换上一身新服。

　　我见邀月准备拾血衣，轻声道：“莫拾了，就堆在一边既可，去吩咐我命令，唤许绍进来。”
　　
　　许绍得了召唤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还没等我吩咐，赶紧上前拉过我的胳膊：“娘娘莫要大意，孕妇十分禁忌血亏，这一来，危险十分啊。”

　　我安静的躺在床上，眼睛一刻不离许绍那张严肃至极的脸，又觉好笑，又觉紧张。一方面怕自己一时妄为伤及胎儿，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并非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那许绍的脸绷得正紧，眉心深蹙，两指探入我手腕内侧，屏气凝神：“娘娘，暂时龙胎的没有多大危险，可您失血太多，恐怕会对胎儿造成一定的影响。血现在算是止住了，还需要久服中药和补药，只做生血，养胎之用，娘娘不必太担心，可日后一定要小心了再小心才是。”
　　
　　我见人还未到，朝他点了点头，反手扯住许绍的袖子。许绍未曾料像我这举动，一愣，抬头看我，目光直直。

　　“知道为什么今天是你来看诊吗？”

　　许绍点头，默不作声。

　　“容妃准你来，本宫也许你把脉，但这消息要怎么传回去，怎么报上去，许太医心里有数吧?”我轻问。

　　许绍没有多想，仍旧点头，虚声到：“容妃娘娘的确让微臣时刻顾着娘娘的身子，这一次流血是不明原因造成胎气大动所致，若是容妃娘娘问起，微臣自当如此禀上。”

　　我嘴角衔着一丝微笑：“那剩下的日子就有劳许太医了，本宫心里有数。”
　　
　　许绍俯身一拜：“微臣这就去太医院给娘娘亲自煎药，娘娘先且休息。”
　　
　　我点头，许绍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一身绛紫金绣龙袍的男人疾步走入。掀了珠帘，绕了玉屏，刚探过眼，便看见堆在床边一团白衣染血，眼色一暗。

　　“娘娘身子如何？”凤御煊脸上半分表情没有，寒冷如冰，身后跟着福公公和刘东一干人等。福公公始终低着头，半弯腰，唯唯诺诺，头不敢抬。而旁边的刘东，小心翼翼左右张望一番，见没有人看，微微朝我抬头一望，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

　　“回皇上话，娘娘这是胎气大动所致出血不止。”

　　“太医看出什么病因了吗？”

　　“回皇上，此病蹊跷，并无内因，两天前臣给娘娘请脉的时候身子还都好得很，还有待日后请脉观察才能确定。”

　　凤御煊听闻许绍一番话，脸色更冷，如落秋霜，那天成霸气与冷然衬得旁人愈发弱势，成了参天高树下的矮草，不堪一看。我至始至终没有说话，目光与他相视，不躲闪，不柔弱，更无一丝慌乱，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他亦然目色深幽的看着我，眉头微蹙，似乎有话想说。
　　
　　“都出去，其他的事情一会儿朕自然会处理。”大家鱼贯而出，只剩我与他两人。
　　
　　凤御煊踱步我窗前，伸手拉住我的手：“厌胜之灾，每朝都有，竟未想是如此灵验，到底是巫咒灵验，还是事在人为？”

　　我嘴角挂笑：“皇上这话说的在理极了，若是厌胜巫咒并不灵验，何以历代有人冒死用它？这么说来，臣妾的这次灾难道与厌胜巫咒有关？”

　　“还笑得出来，差点连孩子都没了。”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目色稍有缓和：“若不是这淋淋血色入目，但看你这态度，还以为是做了假。以后可要好好补着身体，这一身衣裙染了如此多的血，可想而知，还有宁王衣襟之上，血色也不算少。”

　　“后宫之中，人心叵测，臣妾只能谨防，却未必能防得住，不是有一句话叫一笑泯千愁吗？千愁，吞不下这千愁，何以后宫立足？”我轻轻阖了眼：“汀苒宫里才说服了临平公主，刚还心里得意来着，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若不是刚好宁王也来宫里找公主，怕是这一次，我只有命去，却无命归了。”

　　“你好生歇着，以后日日让太医给你请平安脉来，厌胜一事，我定会查的水落石出。不揪出这人，难解我心头之恨，倘若让我知道只是后宫争斗因妒生恨，决不让她留下全尸。”
　　
　　我手紧了紧，并未睁眼，淡淡道：“皇上心里有数就好，这次意外得以化解也是老天开眼，还好孩子没事。侧间佛龛里还供着观世音菩萨呢，全赖菩萨保佑。所以皇上便权当为着皇嗣积福，声势一番也就罢了，这一掀下去，揭出太多人，对我们并无任何好处。若是关联了那些碰不得的人，到时便可谓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了，损了我们自己的面子，也让对方借此摸透了底。日子久着呢，皇上不必着急。”

　　凤御煊笑笑：“这可不似蓅姜的性子，能得过且过吗？”

　　我无谓，淡然道：“若是这种事情一出，皇上必然会一查到底，后宫是非，隆恩浩荡，指向哪里，朝中哪有人看不真切？若是稍有不慎，岂不是称了一些人的卑鄙心思，栽不到皇上头上，臣妾却是逃不掉的。若是遇见心思更深的人，那不是借此刚好离间了皇上与臣子间的关系了吗？”
　　
　　我把话说的偏而又偏，凤御煊精明，可我这一番话也绝对是有理有据，既然不可能去找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何不一石二鸟？皇后有嫌疑，容妃自然也有嫌疑，何以逃脱姚家与华家的干系？等到皇上下手暗查，容妃与元妃之间的信任也会随之变化，她们没有动手，却一定会心虚，更生怕自己有口难辩。明里不说，不代表暗地里不想，都是对彼此无法全心全意的付出相信，看起来再多严实合缝的联手，也不禁这一敲一打，裂纹是必然出现的。

　　就算元妃并不是我目前的敌手，百试无害，铲除异己也算自保，我只需坐定看她们怎么勾心斗角才好。

　　“蓅姜心思细密，与我正想往一处。”头顶上的人轻声道：“你总是如此知我心思，不需我多言。”

　　我嘴角的笑依旧淡淡，不曾睁眼：“还有什么能比皇上心里有数更重要呢？就请皇上看个清楚吧。然而皇上却是轻看了蓅姜的，您刚刚那般，难道还在试探蓅姜是不是任性的要皇上一查到底为我出气？”

　　“你不需要？”

　　“需要，只不过，不是现如今。”

27.温存

　　
　　体乏虚力，只觉得昏眩而困顿，竟恹恹睡去。可隐约还是知道床边坐了个人，似乎坐了许久都未曾离开过。

　　梦里望见一大片洁白的山茶花，漫山遍野的开，白色的花，红色的蕊，我一步步踏入花海，闻香四起，顺着那风，竟与落下的花瓣一起飞上天空。

　　我昏昏沉沉的醒来，头愈发沉重，眼皮酸疼，整个人如拆骨般难过。动了动，隐约听见邀月小声道：“皇上，娘娘的药太医送过来了，说是要隔着一个时辰先服退热的，再服生血养胎的。可是，娘娘还没有吃饭，空腹用药，伤胃的。”

　　紧接着又听见了凤御煊的声音响起：“把粥拿过来，朕来喂她，那药先温着，一会儿就吃，你们下去吧。”

　　我感觉自己被人扶起，睁开沉重的眼皮，周遭昏暗，我侧过眼往外看了一看，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月色很浅。

　　“已经入夜了吗？”张口声音嘶哑，喉咙生疼。

　　凤御煊穿的还是那套衣服，端坐我身边，让我靠在他胸前，一手端着青瓷碗，微微低头吹了吹，样子十分温柔认真。

　　“你睡了许久了，还好刚刚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不然烧这么许久，怕是要烧坏肺的。好在请许绍来看过的，说只是并发炎症，喝些药就没事了。来，先喝点粥，才方便吃药。”他温颜哄我，完全没有平日的高高在上，我顿感心暖热，微微抬头，看着微弱烛光下，身边男人那张漂亮的侧脸。
　　
　　晕黄光泽覆在他的脸上，睫毛下，那双凤眼微垂，掩尽平日里那些冷情与幽深，此刻的他，全然一片安宁温柔，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

　　“蓅姜如何这般看我？看痴了一样。”他轻轻说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手里的那只碗中，嘴角分明衔着笑，那么淡，却那么明显。

　　“从前，小时候生病，总希望母亲能亲自喂我吃药，哄我入睡，后来的很久很久，都不曾再有过机会。”他自顾自说着，就似毫不在意的回忆一段寻常往事，温暖而甜蜜,“那蓅姜呢？生病之时可有人如我这般拥你在怀里喂你吃药？”

　　我仍旧不语，眉头轻蹙，不知是因为伤口不间断的灼痛，抑或是想起那些不快往事。年幼之时，只记得母亲最爱躲在禅室之中，终日吃斋念佛，大多时候是她身边的丫头照顾我，有时候醒来发现母亲坐在我床头，那真是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可多半时候都是哥哥陪着我，母亲，从未喂过我吃药。
　　
　　“看来我们相似的地方还不止一处两处，蓅姜以后每次生病，我都会抱着你喂你吃药，你说，可好？”他含笑侧过头看我，样子十分认真。

　　我想了又想，恹恹开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想保护的人，是同我站在一起的人，我对你好一些，很奇怪吗？像是蓅姜这样的女子，需要很多很多的怜惜呵护。越是透着一股子硬劲儿，背后都是藏着容易受到伤害的柔软，而我，不愿意看见你被伤害。”他脸上的笑，灿如流彩，第一次，我见到这个男人发自内心，安然而轻松的笑，如此美，深入人心，再不能忘。

　　“蓅姜的表情此刻看来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猫，可怜又无助。和平日那个笑靥如花，妩媚柔骨的倾城佳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酸了再甜，苦了再甘，是从心底泛出来的那种苦涩滋味，搅得心脏抽搐般的疼痛，再没有人的角落肆虐侵袭。原来，被说中痛楚的感觉是这般的隐忍疼痛，总是希望自己滴水不漏，严实合缝，哪怕是伪装，也绝对要以假乱真。可只有自己才知道，真相被揭示的当下，就似被掀起粘连血肉皮肤，血流四溅，疼痛难忍，可还是要生吞活咽，含笑带过。

　　“蓅姜……”他轻轻唤我，声音温润清幽。感到自己的腰被他牢牢圈在怀里，扯得我伤口尖锐疼痛。我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我的好，只给你，与此同时，你也只能接受我的好。你能懂得我的意思吗？”他面容淡然，仿佛放下平日那些情绪，不过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说着动听的情话，给那个似乎是他真爱的女子听。
　　
　　我嘴角上扬，疲惫十分，整个人昏昏沉沉，不想吃东西，不想喝药，我只想窝在凤御煊的怀里，好好睡一觉。也许是因为世间本就有我这种太过直接的女人，太懂得自己想要些什么，所以马不停蹄，奔赴很远地方的愿望，唯恐一个不留神便错失了。

　　沿途风景，不论多好，我都能直接了断的舍弃。无需停留，无需观赏，坚信高处那一览无遗的风景，必定是人间最美的。

　　我走错了吗？想错了吗？没有，没有错，一次又一次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执念之间我还是期望与他这短暂的温柔时光能流逝的再慢一些，哪怕不能贪恋，至少予我怀念。

　　“来，吃一点。”他舀出一汤匙，缓缓递到我唇边。

　　我勉强扯起自己嘴角，微微张口，一口粥滑入口中，味道很浅，微甜。一口复一口，我乖巧的吃，他安静的喂，似默契，抑或者说我们之间确实有真情实意在缓缓流淌，那满溢内心的感触与动荡，我如此，他呢？是不是也如我一样呢？

　　“你好生喝粥，待吃了两剂药再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会感觉好多了。今夜我陪着你，不走了，你放心睡吧。”

　　我喝了粥，吃了药之后，安然躺在床上，透过纱帐看见外面软榻之上正在点灯熬油批阅周折的男子，心生出一丝丝的热。后宫女人明争暗斗，头破血流的难道只有他身侧的另一张椅子吗？或者，还有些人，也曾经如我一般看得到高高在上的这个男人如此温情而平凡的一面，也动了白头到老的心思了？

　　心口一胀，觉得有些不安生，人心果然难测，无论算计的心，或者是冷酷的心，终是意料之外。

28.试探

　　
　　伤口发炎，我烧了两日有余，只敢等到白日里凤御煊上朝的功夫换药。

　　许绍每日都来请脉，顺便带来上好清创药，伤口过了几日也得安然痊愈。因为当时簪尾磨得薄锐，所以伤口长而深却没有留下疤。当初也是仔细考虑过的，即便是留了疤也不怕，毕竟是割在了极其隐蔽的地方，除了自己，其他人极少能发现。

　　在我还在昏睡的当日，穿过御花园的里护城河惊现桃木厌胜，凸肚，全身赤红，更让人怵目惊心的是木偶肚子上有一颗大而明显铁钉刺入，牢牢贯穿。凤御煊正从御清殿往兰宸殿的方向疾走，便“巧遇”浣衣房的宫女沿途在护城河发现木偶的场面。

　　赤红人偶捏在他手，当下脸色如覆冰深寒，眼色阴郁，身后人跪了一地，无人一敢言。皇宫上下，怀有皇嗣的人只有我一个，这桃木厌胜的寓意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于是，整个后宫都被这个小小桃木人翻搅得风波大起，天翻地覆。

　　桃木人一出，后宫这些女人无一不乱，就连那华瑞莹也不能例外。可我的目标并不是她，我只看另外一人。

　　男女相处，夫妻之道，女人该是以柔克刚，或者以柔掩刚，如不是迫不得已，最好不要让男人看见真相，倘若真的有一日必须面目示人，那便覆水难收，只能如此面目一路走下去，走得高，走得远，再不容落下，只能步步高登。

　　我照例每日在兰宸殿看书作画，补药日日按时服用，身子恢复已是差不多。凤御煊也每日都来，留宿次数更多，近乎专宠，我得以与他相处更多，融洽十分。

　　其他嫔妃见皇上在兰宸殿流连多日，又见皇命之下厌胜的事清查从未曾间断过，于是，就算从不登门的妃嫔也纷至沓来，灵草贵药，奇珍异宝，堆了满满半间屋子。

　　“娘娘，这些东西堆了许久，若是放的久了怕是要遭鼠害了。”

　　我端坐桌前，撩眼看向刘东：“你们看着办，兰宸殿人人有份，邀月刘东先挑，其他人人手有份。”

　　刘东未有心动，疑声问我：“娘娘，这都是上好药材，难道您……”

　　我起身，往门外踱步，轻音轻语：“你觉得这些上好药材才是我的治病之源吗？都是些什么无用的东西，这些子见风使舵的女人的贿赂，我不曾使用，就不曾算作交好。她们可给，可我，未必愿要。拿吧，若有挑剩下的，绕着这兰宸殿的看门侍卫，哪怕是过来送东西太监宫女，见了顺眼的就送，一件不留。”

　　外面阳光正好，可已入了秋，风明显凉了许多。因为上次事情失血太多，留下容易倦怠头晕的毛病。身子终究是自己的，难怪当时母亲跟我提及，若是以后有了身子需多加小心，不然，顽疾必跟随一生，不当要命，却着实受罪。

　　放眼望去，白日里的皇宫金碧辉煌，红墙碧瓦，柳绿花红，一切都是平和而祥瑞，可偏偏，事不能随人愿，便是胜出几分得意，也都是费了几多心血的，哪有凭空白来之理。
　　
　　果不出所料，该上门的人一定会找上门来。果然没有半日光景，皇后带着人来了兰宸殿。
　　
　　下午时辰，天色渐暗，我正看书。

　　“妹妹上次出了闪失，天暗风冷，该多进补，多休息才是，劳神伤神，怎么能安好胎？”
　　
　　我抬眼，赶紧起身，欲迎她，却被她阻止：“身子不爽，不必客套。”

　　“姐姐这个光景怎么就来了，蓅姜还想着等身子舒坦了过去请安呢。”

　　“整日忙着中秋盛宴，还有宫里分配下来的分度，不然就早些来看妹妹了。”
　　
　　“邀月，快奉茶。”

　　皇后仍旧一身蓝衣，她喜爱这种蓝色，湖蓝，天蓝，深蓝，浅蓝，配上那无欲无求的笑容，俨然成了一个远离尘嚣世事的人。

　　“自古后宫，从来女事难平。厌胜之事，本宫也早有听闻，再加上这次意外，真是胆战心惊，还好最终能化险为夷。”皇后慢声慢语道：“可本宫也又仔细的思索整件事情，觉得事有蹊跷。若是容妃所为，便是有心嫉妒，也未必就会做得如此之绝。

　　元妃最懂自保，眼下她还没有资格出头。而后宫其他人有贼心却没有贼胆。后宫嫔妃不少，能得入皇上眼的就只有本宫，四妃，两嫔。虽说其他人并非没有可疑，但在皇上眼里，似乎本宫的立场更为尴尬。”

　　这话从她口一出，我自然是心知肚明，掀起细微浅笑，端茶啜饮：“怎么会，皇上对皇后姐姐的信任，岂止是一只桃木巫咒所能妨碍的？只要是蓅姜自己心里信任皇后姐姐，那么，还有谁有资格怀疑姐姐呢？”我笑容可掬：“难道姐姐以为会是妹妹自己咒了自己不成？这皇嗣保还来不及，若是有了差池，那妹妹岂不悔恨至极？”

　　皇后姚氏笑的稍有勉强：“妹妹这等冰雪聪明之人，自然清楚做事的分寸深浅，事分大小，妹妹又怎么能不清楚呢？只是那元妃就所处尴尬了，容妃也不会自在，两人相互猜忌，滋味自是不好受。”

　　我笑荣渐深：“皇后的心思，果真非他人能及，这其中关系微妙，难逃您的法眼。到底背后是何人企图心如此之大，一计而已，害我，又牵连后宫有地位的嫔妃进来，似乎是个死局。
　　
　　觉得每个人都有嫌疑，却又觉得都有了不可能为之的理由，人人自危，人心动荡，猜忌更甚，这后宫里岂不是水深火热了？难怪皇上十分想揪出这个贼子野心，相信他日捉到现行，定是严惩。”
　　
　　皇后闻言，面目一滞，也是极快瞬间便恢复如常，伸手牵了我的手：“妹妹说的极是，但说你与本宫之间的关系，自不会是那些小人能离间挑拨的，妹妹说是吗？”

　　我轻轻点头：“自然是皇后所说这般，臣妾与皇后都是明白人，既然是明白人，又怎么会被离间挑拨？”

　　皇后姚氏的微笑渐深，娓娓道来：“本宫就知道蓅姜是精明剔透的女子，非他人所及。对了，父亲说华副将军西疆一战得了全胜，似乎很快就要班师回京，皇上有意重赏呢。”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又是许久没见到哥哥了呢。”

　　“妹妹，本宫心里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姐姐快别这么说，跟妹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皇后浅啜一口茶，淡声道：“本宫底下还有个胞妹，今年与妹妹同岁，长你几个月，因着宫里这些日子，与妹妹相处甚为愉悦，可以推心置腹的谈心。想来华副将军还有前途无量，既然华家那面已然借不上力，姚家这面也大可鼎力支持，妹妹你看呢？”

　　我慢慢扬起嘴角，姚冲这个老狐狸，果然是诡道，不仅要套牢我，还要算计哥哥，真懂得物尽其用啊。

　　我眼色一转，忙笑道：“那岂不是大好，这样一来，就是亲上加亲。不过……”
　　
　　皇后接口问：“不过怎了？妹妹但说无妨。”

　　我长叹一口气：“现下里还望皇后跟姚相提及一下，此次进京先暂且不要请赐，毕竟是哥哥第一次胜利归来，父亲那面，似乎还不大好交代。蓅姜也不希望哥哥再次惹怒父亲成为满朝笑柄，待到时候哥哥拿到更大的功勋之时，一切就全凭皇后娘娘做主了。”

　　皇后看了看我，和颜悦色道：“看本宫高兴的，这等重要的事都忘记了，妹妹说的极是，本宫能体谅个中理由，妹妹放心吧。”

　　没说多久，皇后便离开了兰宸殿。我站在窗前远望，心里暗暗思索，临平公主和哥哥这门亲事，看来并不顺利，单说有一个乔晓月已是够棘手的，现在还出来个皇后的胞妹，之后该怎么打算呢？我得细细安排一下才好。

29.起疑

　　晚膳时候，我将皇后的意思告知了凤御煊，凤御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姚冲的精打细算是朝中上下共知的，见我如此栽培华安庭，这浑水他不趟一趟，怎么能舒心。”
　　
　　我抬手给凤御煊布菜：“皇后的意思实在是太过明了，蓅姜也不好一下子薄了她的面子，只好口头上应承了下来，也是等见了皇上再做定夺。”

　　凤御煊抬眼看我：“我相信蓅姜心里应该早已有数了，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心想一处也说不定。”

　　我撩笑：“不如我们用酒水在桌子上写出那个字来，到时候看，蓅姜与皇上是不是真的有默契，可心想一处？”

　　他淡笑点头，用筷子尖沾了杯中酒，径自写了起来，我亦然，稳稳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等到写好，互相往彼此跟前一看，顿时相视而笑。

　　
　　我拿起酒杯：“蓅姜敬皇上一杯，就贺臣妾与皇上能默契十足，心心相映。”
　　
　　“有了身子，要少喝。”他温声嘱咐。

　　我笑笑，清浅泯了半口。满园秋色，红叶娇花，风过留香，渐渐吹干了桌子上的淡淡水痕。
　　
　　然而，隔日里来的不是别人，我坐等凤云深来探望，未曾想到，来的竟是华瑞莹与元妃。邀月显然对于华瑞莹是有惧意的，以为又是来滋事，所以十分紧张。

　　“放心，这次她来，是为自己洗脱嫌疑的，肯定老实的很，你怕她作何？”
　　
　　“娘娘，奴婢担心她来闹您，您现在……”
　　我淡笑：“无妨，看着就知道了。”话音刚落，华瑞莹一身红色轻纱细软，与我那一件雪丝凝纱同于一种面料。乌发高髻，坠了不少的饰品，琳琅满目，微微颤颤。后面的元妃依旧清秀稳重，一袭翠绿长裙，只做一般打扮。

　　“妹妹身子可好了许多？姐姐我最近几日风症染身，一直没能来看你。”华瑞莹挑了挑眼角，颇为惋惜的道。

　　“妹妹托菩萨的福，化险为夷，姐姐既然身子不好，无须前来，找个人通传一声即可。”我目光与她身旁的元妃相对，元妃只对我笑，淡淡的，云淡风轻的，仿佛心知肚明。
　　
　　“难道元妃姐姐也有时间走一遭兰宸殿，稀客，稀客。”

　　元妃朱唇轻启：“容妃娘娘染病，本宫只好日日守护，只盼等着容妃娘娘的病好转了，才抽出身子前来，妹妹勿怪。”

　　我轻笑：“哪里话，怎么会怪呢，宫中情深的姐妹可不多，妹妹身子不好，不能侍奉姐姐于榻前，现在有了他人帮忙，不该妹妹谢谢姐姐吗？”

　　元妃亦然目光清澈的看向我：“本宫与容妃娘娘走的素来亲近，举手之劳，哪里还需赞扬。”
　　
　　我赶紧点头应是：“可不，后宫之内，能有这般亲近感情，人间少有，姐姐，您真好福气。”这话说得华瑞莹脸色一滞，元妃依旧带笑，并不慌张：“妹妹言重了。”

　　“无妨，姐姐们不嫌弃的话，留下来用午膳可好？”

　　“那本宫就不妨碍容妃和宸嫔姐妹两个谈些体己话了，得了功夫，本宫再来看你。”说完，元妃转身出去了。

　　华瑞莹的笑意自元妃出门一刻，刹然消失，冷冷看着我，目光如炬：“蓅姜，如是我查到私下里是你自己动的手脚，这事情，绝对没完。”

　　我不怒，亦觉得无所轻重：“是元妃这么跟您说的吗？啧啧，元妃果然是有心思手段的人，她怕是看透了姐姐你所有的弱点了。”

　　华瑞莹着实恼怒，看着我，秀眉紧蹙，尖声的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曾你觉得人家误会你了？皇上为着这事情忙了许多日，却是宫里宫外半个头绪都找不到，若是真有人存心陷害，焉能没有踪迹可寻？若是真的找不到蛛丝马迹，那不觉得奇怪？满算着整个皇宫，除了你的兰宸殿没有清查，还有哪里没有查到？为何发现厌胜木偶与你动胎气时辰几乎相近，巫咒竟灵验到如此地步了？分明就是你在背后搞鬼。”

　　“怪哉，姐姐以为妹妹疯了吗？作孽害自己？话说回来，厌胜若是不灵，为何人人皆怕？为何历朝历代都被视为宫中禁忌？若是不灵，姐姐觉得能千百年流传至今？不相信牛鬼蛇神，自然也信不着神仙菩萨，姐姐缘何还要去庙里参拜？这么说不是自相矛盾？”

　　“你……”华瑞莹气的词穷，只顾两眼寒光，死死盯住我，似乎要把我挫骨扬灰那么恨。
　　
　　我浅笑，起身踱步走上前去，倒一杯茶，举到华瑞莹跟前，撩眼，温言：“姐姐，元妃是个怎么样的人，您应该最清楚。江家靠着我们华家，官越做越大，可您也别忘了，还有一句话叫功高盖主。姐姐怎么就知道元妃江家就肯一直屈尊在我们之下？若不是没有机会翻身，姐姐还能想出第二个原因来吗？若是挑拨离间，那也总要有个理由，姐姐该不会认为元妃是一真心想帮助姐姐的吧？若是皇帝肯眷顾，元妃高升，试问到那时，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会是如此？后宫啊，多少人的坟墓，多少人的遗恨，姐姐不是很早就清楚了吗？难道还真的信了？”

　　见她不动，我拾起她的一只手，将杯子交到她手中：“姐姐不喜欢蓅姜不要紧，个性使然。只要姐姐知道蓅姜不会是您的敌人，那就可以了。”

　　华瑞莹直直看了我半晌，眉梢眼角都是严肃，终究是一句话未说，重重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扭头走了。

　　看来这一招棋走的未错，元妃果然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是谁所为，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果没有证据，我就不怕她知道。不过她到底还是犯了个错，这个节骨眼上，就算在华瑞莹面前揭穿我，也不会让她的谋算得逞如愿。

　　看今日华瑞莹的态度就知晓，之前元妃的一番话，显然只是动摇了她的心思，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定决心相信那一番话。看来亲缘两字，还是有些分量的，还有就是，我算准了这帮子急于怀上皇嗣女人的心思，若是再下点狠心，还有不成事的道理吗？这一次试出元妃深浅，那日后就定让她的好受，到时候，看谁还能保得住她。

　　等到凤云深来时，又是过了几日，又是歉意，又是感激，有些手足无措，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子。至那日起，她便时常来兰宸殿陪我，人热络许多，也不再那么拘束。凤云深是个安静的女子，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榻上看书喝茶，也不觉得妨碍，常常是一个半日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过的很快，一转眼已经到了九月底，听刘东打听出，哥哥一行人正准备往京城里赶，中秋就快到了，想必是皇上旨意，另有安排。

　　午膳过后，我正准备小睡，清荷进来通报，说是吉嫔求见。

　　我并不纳罕，这个吉嫔与我一样，进宫之初，就被封嫔，不过她没有那么好的命，恰好凤御煊又不是好色之主，传说她至今未被宠幸。当初因为厌胜一事卧床那段日子，她也有来过两次，但平日里交集并不多，不算熟悉。

　　“准见。”

　　不多时吉嫔跟着清荷进了来，掀了珠帘，绕过玉屏，我倚在软榻上，见那个清秀女子，满脸笑意的走到我跟前。

　　“姐姐在休息？妹妹是不是打扰到了？”

　　我含笑：“整日的睡也乏了，无妨，过来坐吧。”

　　吉嫔缓缓走到我对面，安然坐下，拿起茶壶倒一杯茶，轻轻放与我眼前：“姐姐，上次我在后花园里，听见蕴妃和兰妃在谈论上次厌胜的事情。”

　　我端起茶碗轻啜，并没有看她：“厌胜之事宫里宫外掀起多少风波，有人私下里谈论此事，也不算稀奇。”

　　吉嫔探过身子，轻声道：“可她们从厌胜这件事又提起了姐姐您了。”

　　我依旧不轻不重道：“此次事关我所怀皇嗣，提及我也很正常，何况后宫女子，嚼舌头的习惯是由来已久的，奇怪吗？”

　　“可她们说，厌胜这件事稀奇的很，怎么能遍寻不见一点线索，就似断了线一般，还有那始作俑者呢？说是……”吉嫔的话说到一半，断了。

　　我瞭眼看她，笑靥如花：“妹妹怎么不往下说了？”

　　吉嫔看了看我的眼，顿了又顿，似乎找不到我脸上有哪些不合时宜的表情，缓缓道：“说是姐姐自己，自己做了手脚的……可妹妹不信，姐姐怎么会这么做，不可能的啊，皇嗣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这么不慎重呢？”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怎么样呢，皇上不是一直再查吗？总会有个结果的，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我不急于这一时澄清。”

　　吉嫔唠唠叨叨又跟我念叨了一段才离开，她刚一离开，刘东贴过来在我耳边细声道：“娘娘，奴才后院盯上个可疑的小太监，就是皇后分下来那几个其中之一，娘娘您看。”
　　
　　我眉目一凛，侧目：“细细说说。

　　刘东一番拖沓冗长的叙述，我听的笑意越来越浅，心里还是反复琢磨。

　　“娘娘，您看这……”

　　“你有没有让他发觉你在跟他？”

　　“奴才哪敢，只是暗中观察了好一段时间了，确定了他可疑才敢跟娘娘报备。”
　　
　　“这么一来，我们的计划有变，说不定，这次能拉出来一条大鱼上岸，刚好给我一个好机会。”
　　刘东不明意义：“娘娘说的是？”

　　我笑看他：“后宫不是盛传厌胜之事有假吗？那就借这次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它成真。此外，也要让另外一个人断了这个念想。”

　　刘东俯身：“奴才全凭娘娘决定。”

　　我伸手抚摸自己凸起的肚子，笑意浅浅。不曾被影响太多心情，似乎还有些心满意足。刚刚好，大家似乎都是心里泛出怀疑，却苦于都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么说来，凤御煊是不是也对我起了疑呢？这样一来，就要由我来亲自结束这件事情？也好呢……

30.承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道理连三岁小儿也知。当初用那厌胜一计，挑拨华瑞莹与元妃的目的达到了，顺便还把元妃的底摸了一摸。更重要的是，后宫里相继冒出来的其他人也成了我视线之中的目标，省得我安插眼线犯辛苦了。吉嫔这次来我面前告状，看起来似乎与我交好，却也是套话而已。

　　原本打算这件事情就如此无头无尾的沉下去就罢了，如今吉嫔这一试探，反倒让我有个机会好乘，我倒要看看，背后究竟还有哪只手向我伸来。

　　中午时候，凤御煊就过来了，他倒是落得清闲，坐在榻上陪着我喝茶。

　　“眼看中秋了，我已经下旨，让华安庭他们中秋之前进京。一来，你们兄妹也好相见，二来，临平那事情也该落实一下。”

　　我抬眼看他：“这件事情臣妾心里有了打算，皇上就放心吧，宁王那里就由皇上去点破，临平公主这边，臣妾自然可是说服。至于皇后那里，皇上看看如何才好呢？”

　　凤御煊侧眼看我，眼色幽深如渊：“皇后哪里如何？”

　　“张口便留三分地儿，上次皇后跟臣妾提过联姻的事情，道理也说得十分清楚，可蓅姜当初也是对天起誓，这辈子都是皇上身后的人，蓅姜怎能食言恶咒自己呢？可就凭蓅姜一己之力，怕是解决不了问题不说，还把皇后娘娘得罪了个遍。”我转过头朝身边的俊仪男子笑了笑：“蓅姜倒是可以从永州侯郑铨手里夺得到机会，可要是从皇后那里的话，自认为没有本事可全身而退，让皇上失望了。”
　　
　　凤御煊听完我的一番话，不怒反笑：“知道泥鳅为何难捉？不仅因为它最喜藏在泥中，且一身的泥色，更是因为它一身光滑，即便握在手里也未必能握得住，实为智慧。”

　　我但笑不语，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在，他带起我手，缓缓牵我走进他自己，一揽腰，我顺着力道坐在他怀里，便乖巧如猫般顺势倚了过去，覆在他胸口。

　　感觉他的手覆上我的肚子，淡淡而语：“小东西几日不见又长大了一些，不知如蓅姜这般极为聪慧的母亲，会生出何等出类拔萃的子女？”

　　我巧笑，声如呢喃：“有皇上这般睿智伟大的父亲，子女焉能落于人后？”
　　他轻笑，手掌温热，虽然隔着衣料，可宽掌指尖的温度却能缓慢的透过衣服直暖我皮肤，缓缓的，轻轻的摩挲，舒服至极，亦安逸十分。

　　“朝堂之上，不乏比我更睿智的人，说到伟大，自然是谁只手撑天，谁就是伟于天地。哪有是从来就有的，都是自己夺来的。”

　　我嘴角的笑意一滞，如此相似的话，曾几何时，我看见母亲形如虚设的坐在父亲身边时候，我也曾想到。做女人，当做二娘那一种，人前温驯，人后妩媚，饶是父亲那种铁血冷骨之人也被她绕得目视不清，顺着她的那一道一路走到黑。

　　而我呢？朝堂之上种种风云动荡毫无我立足之地，也无需我立足。我只争后宫寸土寸天，有了这一切，朝堂之间的瞬息万变也要随着我的一朝一夕风起云涌。哥哥是第一步，最可靠的那一步，那以后呢？我既然不能单凭哥哥一人立足后宫之地，那么，接下来，要为我所用的是谁人呢？
　　
　　“夺有何不好？前朝皇帝燕文寒秋的王位也算是夺来的，不也世代相传，安度了几百年的光景吗？”我伸手扶上他胸口，轻轻抚摸，慢言细语：“蓅姜一直以为，能者得天下。若是无能，只会断送了这祖宗江山社稷，徒留悲壮，哪里还有比将这江山万代相传来的更有意义呢？皇上就是最能者，理应弃去糟粕，除腐朽而代之。何况，皇上也是皇子皇孙，没有半分不妥。何以不安心？”
　　
　　“呵呵，道理是对的，可天下人未必识得这一面。”

　　“天下人识不识，如今断言还为之过早，皇上若是德政爱民，给予多些好处，天下人很快就会识得了。对世俗人有世俗人的恩赐，就似对朝官有朝官的赏罚，都是有规可循。”
　　
　　凤御煊似乎心情很好，语气清淡：“蓅姜未出阁之前不过一介闺中小姐，怎么还懂得这么多大道理？华南风允你们读书？可有夫子教书？”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微微带笑的眼道：“那时父亲允哥哥请夫子教书，蓅姜旁听，夫子走了，蓅姜就听得哥哥说起那些事情。”

　　“是啊，华安庭的确是可塑之才。不过，听说驻守边地之时与乔将军的女儿有些感情瓜葛。此次，不知道蓅姜是不是能够顺利说服他？纳妾之事，我也并不反对，只不过，临平若是嫁了过去，五年之内，是不允许驸马纳妾的。也好我与宁王交待一番，自是从小受过苦难的孩子，宁王总是疼爱多一些的。”

　　我心一顿，这凤御煊果然之前已经摸了个清楚，不过也好，注意哥哥才能提拔他，便是重用也一定会多加提防。如今已经即位的凤御煊，对于外臣，除了痛恨，再无其他。那些曾经助他一路登高的所谓功臣，迟早要被他收拾个干干净净。如此，也难保哥哥将来就一定会一路平坦，讨好凤御煊之前，先要想好如何躲过他的算计，甚至是以后的退路，不然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皇上放心，这次中秋宴，允蓅姜与哥哥密谈，蓅姜保证，皇上担心的事情，一定会顺利化解，并不需要担心。”

　　凤御煊轻轻点头，伸手，抬起我下巴，眼色幽深如谭，静寂无声，只觉得他似乎满心安宁，背后却是蕴藏着无法预知的风浪一般莫测。

　　“蓅姜产子，无论龙凤，我封你为妃，冠以什么字呢？”他轻蹙眉心，似颇为犹疑，目色不离我的脸，意味深长。

　　我不答话，等他下文。

　　“宸妃如何？宸字尊贵，后宫之中，蓅姜得其名副其实。”

　　我心满意足的又靠向他怀抱：“皇上说哪个好就哪个好，蓅姜都喜欢。”
　　
　　头顶声音清冽，似乎在微笑：“我算天下人，亦允许天下人算我，唯有蓅姜，半分心思也不可，你已许我终生，应我一世，便此生不许反悔。”

　　“那皇上呢？皇上的一生许与谁人了呢？”话问出口，并不觉得唐突。从来天子无情，帝王无爱，可必定他还是一个人，便是连神仙也有各自心思，何况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呢？他可被限制，甚至是被自己约束，可他依旧有情深之时，也会有蜜意所在，情归处，意深时，总有一个让他动情用意的人。

　　“蓅姜猜呢？”

　　我无需半分思索，轻声道：“自是许那一片如画江山，许那万民社稷。”
　　
　　这一次凤御煊笑了，似乎愉悦：“蓅姜果然是贪念，只许江山与自己一齐，好个江山美人。”
　　
　　我心狠狠一跳，他竟然还记得当初我的那般戏言。“刻入你血肉，掺入你骨髓，只愿你生生世世都想着我念着我。”一股甜甜丝丝的暖意渗入我心中所有缝隙，让我有种说不出的饱足感。
　　
　　这是男女情爱吗？让人顿觉天地之间仿佛有无形无尽的依存，哪怕路再难走，一回头，总有一只温暖的手向自己伸来，没有任何代价，只管放心交出心中那份久藏不敢见光的恐惧和疲惫，贪念与自私，让自己走得更轻松，更快乐一些。

　　我徐徐闭眼，耳边只有男人结实而节奏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颗怎样的心，会让另一个人听在耳中，安宁于心？如何一张嘴，说出正中心怀的感伤，又有哪样一双眼，深似无底，悬秘浩瀚，穷尽我此生，可否参得透？可否度得过？可否释怀得了呢？

　　空有风声阵阵，徐徐与耳畔，我略为浮躁的心渐慢缓和下来。语言再美好，终只是随风而去，有去无回，我靠不住，留不住，只敢在心里细细品尝，却不敢让它照亮我一生要走的路。人生太长，错一步，步步皆错，非一言两语所能改变。于此，我亦不能让你的一言两语，影响我，左右我，坏我终生 。

　　嘴角，眉梢，徒留空笑，一笑断人肠，却不曾误了终生。

　　中秋将至，整个皇宫里张灯结彩，皇家是非常重视这个节日的，团圆而吉祥，众人所求。宫里赶制了许多吉祥灯，是用上等红绡围成，做了画，还题字。夜晚一到，满院子的霞红艳光，照得一池秋水尽染霞色，廊子周围的郁郁开放的蒲团花也被尽染了红色，格外妖娆美丽。我最喜傍晚时候到处走走，配着自己一身艳红色纱衣，真似人从画中来。

　　凤御煊说到做到，孩子还未出生，便在自己的御清殿旁边选了一间大宅，说是要改建成以后的兰宸宫。我对宫殿的要求并不高，一池青莲，寝居临水，面朝莲池，有可以一眼便能望见池塘的内厅，玉兰，梅树，桂树，都是要按照我的喜爱准备的。

　　我于是定制了许多血柔细纱，那是艳色红纱中最为珍贵纯正的一种，红的那般妖娆，是无止境，流淌中的鲜活。我极喜红色纱帘，每每晚风送凉，风穿过厅堂，撩起长长的红纱，就似水袖曼舞，婀娜而魅惑。仿若天上流彩极致伴着浮云彩霞都落入人间，带着绚烂，夺人眼目，无可比拟。刚好配上这阴沉而昏暗的宫殿，有种破败而极致的美感。

　　刘东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带回消息，他口述，我来听，不由心里细细打算，暗暗寻思，咀嚼个中滋味，甚觉有趣。我安心呆在兰宸殿里安胎，可我耳根却无需清静，就算我身不在朝堂，也无法踏入那男人天地间半分寸土，可我总有办法去影响朝堂上的那些人，影响了他们，还怕朝堂上的局势不起波澜吗？当然会，那是迟早的事。 

　　因为皇后的一番美意，临平公主下嫁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再不是我与永州侯之间的争夺，即便是凤御煊心里也是站在我这一面，可姚氏这一脚插进来，的确是又棘手了许多。
　　
　　即便是有凤御煊的话在前，与我同饮一碗水，同睡一张榻，可很多时候，私下里动的手脚，他明知，也纵容，或者说，他期望我能够办到他满意的程度，可终究还是要费我心思气力的。
　　凤御煊不能出头，他要平衡姚家与华家之间的关系，我亦不打算出头。后宫非我一己之地，我这一出头，不是找不自在吗？于是，我想到另外一个人，若说凤御煊才是最终做决定的主，那么，除了他之外，那个人便最有决定权了。

　　雨从清晨时候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风很凉，我站在栏台上许久，一直思考这件事的原委。凤御煊忌讳那只翠钗，我心里便清楚十分。可他依旧对宁王并无半分隔阂，我亦清楚。风凉丝丝，夹带着寸寸细雨，屋檐高耸，角瓦嶙峋，探出栏台许多，可斜风掺细雨，还是恣意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

　　我手里捏着一柄钗，冰凉润滑，纹理细腻，素指轻抚，寸寸凉意划过指尖，点滴上了心头，滋味复杂。

　　眼色一转，落在手中的钗上，盈色欲滴的钗尾雕着一朵别致清雅的梅花，煞是逼真。
　　
　　“娘娘，这柄钗您好生收着才是，可莫让皇上再瞧见，不然要惹皇上心里不痛快了。”说完把胳膊上的一件袍子递了过来：“娘娘，风凉，小心身子。”

　　我侧过脸：“邀月，宁王送我这等贵重的钗，你说他到底什么意图？”

　　邀月垂首：“娘娘，邀月愚钝，邀月……”

　　“若是真如你心里所想那般，我这事倒也方便了。”掂了掂手中翠玉钗，定定心思，开口道：“刘东。”

　　刘东从不远的地方，疾步走进，俯身：“娘娘有何吩咐？”

　　“你说宁王最近一直都有去汀苒宫走动？那是从何时何日起？”

　　刘东恭敬道：“从……从……”

　　“从我上次去过之后吗？说啊，为什么不说？你越是吞吐不说，越是让我觉得大家对这事看法有异，是不打自招。”我声音轻柔，和着蒙蒙细雨，像是融在其中。远处一片新色，花红叶绿，风吹落雨，说是盎然，也有几分诗意。

　　“小的不敢，小的请娘娘责罚。”我虽极从未发怒过，可身边人向来都忌讳我三分。
　　
　　“无妨，今日再走一次汀苒宫，能遇见自然最好，总要把事情落实了。”

31.宁王

　　等到午膳过后，雨势仍旧未停，我站在窗口端看许久，不知怎的竟然想起那一次，雷雨大作之时，凤御煊漏夜来看我。当时浓情蜜意，当时情话当真，心有暖热。

　　我抬头，见云低，雨密，仿佛伸手可触。可惜如今只是阴雨连绵，续续而下，心里边计较起来，若是真的雷雨再起，他会不会真的如当初所言，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赶过来陪我呢？
　　
　　“娘娘，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停了，您看……”

　　“走吧，不等了。”我轻语，渐慢收回迷茫的思绪。

　　风穿回廊，丝丝冰凉，我步伐稍快，游走其中。转了几道廊子楼落便可到了汀苒宫。待我站在亭子里一望，果然看见那个人，白衣飘逸，一柄油纸伞，泠然翩翩，闲庭信步，就似从天边云际走下的仙，踏云寻风，腾云驾雾。

　　“你们退到院子外面等我。”邀月得命带着众人离开，手里那把伞被我靠在庭中角落，并未带走。

　　我顺着廊子往外边去，他从花园甬路往这边来，我轻步，他慢踱，似不经意，似巧然路遇，交叉亭口，相遇，止步，对视。

　　我微笑，看他撑伞，抬头，那一双眼，顿时生了光彩，嘴角温润浅笑，淡然和煦。
　　
　　“蓅姜，竟能在此遇见你，这一个多月未见，身子可好？”

　　“我能安然立于宁王面前，可见恢复的还不错，不是吗？”

　　他微微点头，看着我的眼，一瞬不曾离开，平静如水，无波无绪、无欲无求。
　　
　　“今日来汀苒宫，应该是有事找我吧？”他淡语。

　　“实来拜访临平公主的，真巧，刚好碰上宁王您了。”

　　他凝眸看我，淡淡一笑，撑伞的手往前挪去：“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刚好我也去云深那里。”

　　这次，我未再拒绝，提起裙摆，步入他伞下。细雨清风，白缎袍，红挽纱，相得益彰，共撑纸伞。雨仍旧一直再下，高远的在天地之间笼成烟雾氤氲的纱帐，将世间万物罩在其中。我们比肩而临，缓步而行，从廊子步入花园，穿过花丛，转过回廊。

　　油纸伞并不大，他持伞的手稳稳梗在我们两臂之间。那双修长的手，带有温暖，也曾在那时候牵过我手。我正愣着，忽闻身边的人开了口，清淡慢声：“蓅姜这一次来是为了云深的婚事吧，若是我没猜错。”

　　我含笑侧眼：“宁王是何等聪慧高智之人，任何小心思都瞒不过您的眼。不过蓅姜觉得，这一门婚事好过其他两门，就算是蓅姜藏了私心，可这私心也是符合宁王对临平公主的疼爱的，既然双喜，何乐而不为？”

　　我们渐慢走到拱桥之上，汉白玉的台阶被雨水冲洗的干净无尘，露出石质本来的颜色，清爽而干净。凤宜玶顿了顿，突然停住脚，转过身，微微垂头，细细看我。我一怔，抬眼看去，落入他无波的眼，心生一颤。

　　“蓅姜若是不为云深的事情而来，怕是也不会找到我吧。”他语毕，我眼光掠过他肩头，看见另一侧肩膀已经全部被淋湿，连束发也湿了半边，贴在他颈间。

　　人淡如菊，即便是再如何坐定淡然的人也有色变动情之时，他问我，惹我好笑，却觉得亦无从可答。原来，最难回答的并非是问题有多深奥，而是问题的答案都已明了于心，对方一再问，自己却觉得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答。

　　“当日听风阁的荷塘掷钗，看得出蓅姜果然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今日相逢，也是有事而来，你我之间，既是有缘，又是无情。”

　　我听的笑意更浓，抬首直视：“蓅姜敢问宁王当日赠钗究竟有何用意？如是让皇上看了不喜，蓅姜身处自然不会自在，宁王觉得那钗还能留吗？换作是您，您也会如我一般，只为自保。”
　　
　　凤宜玶的眼色微黯，展目望向我的流云发髻，似乎格外引他目光，幽幽道：“如若落花有意，便不怪流水无情，翠玉钗算是我身边最珍贵的东西，既然已经选择赠与你，你不愿留，那便随你。只希望你能好，看着你好，我也安心。”

　　凤宜玶的话如抽丝般抽去我脸上万年不变的笑意，我未料到他竟如此坦白，猝不及防。“万事万物即便是无果，也一定会有因，宁王这一番话，无因无果，听来可笑。”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中透露着几分知足，几分无奈，落寞而孤独，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就乘风而去，淡然的让人心慌。“从来不是无因，因不为所知，是因为人无心。有因未必有果。蓅姜可知，凡人之心，到了极致之时，起了因，却未必是因为能得果。若是得果，那是造化，若是不得，亦不觉得有憾。不过蓅姜无需介怀，这般心思，得不得善终，我亦然能受，甘苦自知而已。云深之事，盛宴之上，我自会待蓅姜开口，蓅姜不必担忧，大可放心。”

　　未曾料到凤宜玶这一番直言，也未曾能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几乎没有多说几句，凤宜玶已然答应了这门婚事，我不懂，真的不懂。

　　“为何？为何要帮我？”

　　他轻笑，笑容如水似幻：“蓅姜要听吗？这宫中的绝对禁忌，蓅姜准备从我口中听到原委吗？”
　　
　　我迟迟未语，心中猜测难平，我并非不懂，我只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无法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支撑起这个原由。

　　他垂目，纳了一眼的幽静，就似突然熄了明亮的烛火，显得周遭黯淡，薄唇轻启。我死死盯着他的唇，一张一合，在我眼中，似放慢了无数节拍。心中急迫浮躁，怕听到那个理由，抑或是无法接受，竟脱口而出：“不必。”

　　他唇角还有笑意遗留，梗在哪里，像是一抹错落尴尬的遗憾，落在时间里渐成不朽。他终是抬头看我，没有喜悦，亦然没有悲伤，那双眼，风过浪平，静如明镜。他看着我，温润华光，淡如月色清泠，却深入我心，搅乱心中那一池静水，只觉得小小纸伞之下，犹如困室，让人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蓅姜既然早已经说服了云深，现在又得了我的允诺，应该放心了。外面风凉，早些进去休息，我送你过去。”他语毕，换手撑伞，另一只手牵起我手，自然而然，带着熟悉的温度。我下意思的挣脱，他却不放，看也不看我一眼，轻声道：“汉白玉石质，见水湿滑，那般浴血的情景，我此生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被他牵着，缓缓走过那面汉白玉拱桥，雨水浸透我的绣鞋，打湿我的裙摆，也淋湿了我的心。相信爱吗？我相信有爱，可我不相信爱的忠诚与纯真。懂得情吗？我懂得情，可我不懂得深情背后的理由真假与否。是圈套？是迷乱？这后宫深深不知深出几许，里面的人哪里还有干净的？他若是，必是成为我的负累，或者演变成一笔情债，终身难还。

　　一路走来，懵懵懂懂，似乎过了许久，与他两人缓步过桥，等到了汀苒宫门前方才止步。
　　手上一松，温度也随之消失，只剩凉风穿指，空空如也。

　　“蓅姜进去吧。”手重新被他拾起，那柄纸伞落入我手中。他朝我笑笑，如破冰寒水，不等我说话，转身离去。

　　雨幕细如密织，凉风阵阵而过，撩起那白衣男子的衣袂，雨落在袍子上，极快融入其中，他似乎无知无感，缓步向前。

　　我持着纸伞，站在宫门口，侧目凝望凤宜玶雨中渐渐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淤塞。或是谋算使计，或是生抢活剥，总好过半路跳出拱手以让之人来的心理舒坦。

　　显然，凤宜玶的这般心思所为已然超过我的料想与谋算，我无法把握其中，便没有绝对的安全感，总是心里不安。

　　凤云深并不如凤宜玶心思玲珑巧智，不过只是个青春正好的富贵家女子，想来也被凤宜玶保护的很好，我这一计能谋成，也是因为双方得益，若是亏待了她，凤宜玶断是不会应的。思及此，心里也安稳了几分，就权当成是交易双赢，再有多美的字句形容，也会黯淡许多，不如那时所处般如芒刺在心。

　　凤宜玶与我，或是凤御煊与我，我宁愿相信后者。因为这世间太过纯粹的东西死的太快，败的太早，容不得揭穿，容不得蹉跎。于此，我宁愿相信相互之间的制衡与利用，那才是最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32.月夕

　　中秋盛宴，皇宫里格外重视，也会操办十分隆重。虽说皇家无情，自然事在而人为，可都是怀着无比纯真的念想，却是，一边纪念，一边违背。

　　入夜，掌灯时刻，宫内吉祥灯全部亮起，挂满了整个朱墙碧瓦的皇宫里每个角落，亭榭，楼阁，回廊，宫殿，无不是笼罩在一片润红色的红光之下，显得如此吉祥，喜庆，明亮的犹如艳日白昼。
　　
　　正殿之外，设宴百官，凤御煊在皇后姚氏的陪伴下，携后宫佳丽无数，缓步台上，台下已是满朝文武百官跪拜在地。秋风送凉，桂香徐徐阵阵，凤御煊一身金黄色双龙戏珠，翘首争天的龙袍，金冠垂珠，长身玉立，飒然伟岸，气势天成，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屹立，占尽所有人的视线。
　　
　　他身边的皇后姚氏，凤袍加身，凤冠高耸，一张如水般的脸，浅浅带笑，自有国母的一番姿态。高台通底，一共台阶六十九级。我站在一后四妃的身后，并看不真切台下哥哥所处，只在旁缝中观得，下面如蚁群臣，密布如织。恭贺声一波一浪，此起彼伏，从台下奔涌而来，四面八方的将这高台包裹其中。紧接着是后宫女子随之而拜。撩摆俯身，吉嫔搀扶着我，缓缓跪下，同百官一起，高声祝福，朝拜着站在高台之上最前端的两个人。

　　原来，人与人当真是不一样的，莫管平日里，后宫女子背后无人不论皇后不得圣心，不得宠爱，而至今膝下无子,也无论华瑞莹多得圣恩到底是沾了华家几分荣光，更不论众人皆知我有多受皇上独爱而怀有皇嗣，那皆是过眼云烟，虚无缥缈。

　　如今站在凤御煊身边那个与他临肩接受百官嫔妃朝拜，一览江山小的女人依旧只有姚氏一人。这就是权势的真实所在，可以失之男人心，也可以不得男人爱，可真正握在她手中的东西，远远多于她所失去的。

　　我缓缓抬头，百女俯跪垂头，金光步摇，佩簪珠花，七彩流光，灼人眼色，迎着那光润月影，染了红绡娇色，似天际绽放着的绚烂华彩。而那人，从花丛中闲庭信步而来，踏过花色，带了一身的芳香，只留得身后一地残局。我们都是她身后的半片胭脂碎色，黯淡无光。她的背影犹如一座高山雄栾，屹然立于我面前，岿然，□。曾经那般淡薄无求，温润淑良在此时此刻，方才露出它的本来面目。母仪天下，高高在上，她才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奏乐渐起，凤御煊的声音鸿而微凉：“平身……”

　　再看一眼那刺眼金色长袍，我缓缓低下头，嘴角笑意已淡。

　　礼毕，大家按位列座，凤御煊与姚氏居中，右列为重臣，左列为女眷，隔着长长红毯，供桌，分居两侧。

　　我身为嫔，只能列于四妃之下。华瑞莹坐在左列之首，然后依次分别是元妃，兰妃和蕴妃。我抬眼望去，坐在我对面的刚好是华翌晨，又是许久不见，他身上那些温润和气的气质仍有痕迹，他冲我微微一笑，我亦坦然回应。我与他，没有仇恨，只有疏离。只是，如今，还隐约记得当年向我伸出的那只手，这份年深日久的人情，我迟早要还，还了才干净。

　　凤宜玶位于右列之首，宁王甚得当今皇上圣爱，满朝皆知。我并不是没有打过他的主意，可苦于目前身边无可树之人，只好静等机遇。而不久之前，曾听到刘东打探来的消息说，御清殿的小太监听凤御煊提及过，想将当朝另一位宠臣杨幕之女杨欢许与凤宜玶一事，本以为只是随口一提，却未曾想，第二日殿上，竟毫无预警的当场赐婚，选了明年年初的吉日完婚。

　　当朝文武百官无不傻眼，想着风调雨顺的年景，新皇即位不久，哪有人不愿跟着攀亲带故的往上爬成为新皇所靠呢？临平公主的婚事人人知晓，几乎是闹得朝堂上下人人心思蠢动，却未曾想，当今皇上的心智更高一筹，如密如织，细不可透，来了一招山回路转水更深，算透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所有人。

　　我也暗地琢磨过这其中曲折，一介公主的利用价值能有几分？大不了就是象征着势利联姻。可亲王不一样，犹是宁王与皇上的这层关系，更是大大的不同。他是一把利剑，使得正了，便是披荆斩棘，开天辟地的助臂之力。况且凤御煊哪里是容得自己被赶鸭上架的脾气，只能容得他谋算天下人。
　　
　　于是，这一手下的极快，简直是猝不及防。在他人还未敢觊觎之时，戛然而止，那存亡攸关的大权，终是握在了他自己手中。我心忽来一阵轻悠，伴君终是如伴虎，太过急于求进，怕是会顾此失彼，让旁人摸清了底。

　　这一次我就放过这个机会，若是等到我羽翼丰满，人，我要是要送的。思及此，我撩眼朝右前方望过去，凤宜玶今日着了一身赭褐色合身锦缎，金边巧绣，宽袖窄腰，俊秀风姿。可惜了那么一番人淡如菊的姿态，也辜负了一身沉稳的色彩。

　　正殿虽大，可两列之人并不多，能入得这殿堂同天子女眷一起用餐的人，身份焉能寻常。父亲，姚冲，还有新宠杨幕皆在我对面一列安坐。父亲时久不曾见到过我，目光相聚，也不见热络，不过是点头示意，冷淡如初。

　　不知为何，我已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所处，知道自己所求和所得，可父亲迎头冷光，仍旧让我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不免黯然。难道我还可笑的再乞求什么？岂止可笑，简直就是可悲。苍茫人间，那一身高贵的血或者是低贱的血，皆是无异，受制于亲缘，也禁锢了亲缘。

　　福公公将高台上两人的酒杯斟满，凤御煊与姚氏举杯起身：“花好月圆，安康久长。”
　　
　　台上我们这两列人亦举高自己手中的酒杯，跪在当初，同台下跪拜的朝臣一起，高声恭贺：“国泰民安，吾皇英明，万寿无疆。”

　　高台之下，还有一层低台，专门用于演出各种节目所建。夜晚的风更凉，尤其高处，风大而劲，我随坐在一列之中，却也觉得风过而微寒，稍微喝了点桂花佳酿，也没有觉得有暖意传来。
　　
　　眼色一撩，与凤宜玶不期而遇，他看了看我，眼色很淡，随即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场人听得清楚。

　　“福公公，夜寒风凉，本王也觉的冷了，区区一点桂花佳酿还不够暖身子用，上些烈一点酒，可好？”

　　凤御煊眼光一转，看了看我，微笑带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倒是他身边的姚氏，撇过目光看了看凤宜玶，又转向我，掀起笑：“的确是起风了，天凉许多，对了，赶紧给宸嫔拿件披风，有了身子可不能着凉。”

　　福公公得了命退了下去，我看了看姚氏，露出感激的笑容，柔声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大家各自饮酒，观看着低台上的舞蹈，不时也有些交谈。诺大的盈月如盘，挂在天际之边，明亮而美丽。我稍坐了一会儿，借更衣之便离席。

　　“娘娘，这是福公公送过来的披风，您先用着吧。”我点头，让邀月为我穿戴整齐。
　　
　　“我得出一下殿，刘东刚去找见哥哥了没有？时间不多，我不能离席太久。”
　　
　　“娘娘放心，刚刚奴婢去的时候，刘东说：已经安排周全了的。”

　　我点头，带着邀月从小路往外绕。

　　远远便见刘东正在高台的殿外侧门正左右张望，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见我与邀月走进，赶紧靠前：“娘娘，将军就在门外候着。”见我身上穿着披风，迷惑道：“娘娘已经有了披风了吗？那这件披风呢？”

　　我转眼看过去，也是不解：“你从哪拿来的？”

　　“这是皇上之前让福公公送过来的啊，但是当时奴才刚好去找了将军，回来的时候邀月刚好进去了，奴才找不见人送衣给娘娘御寒，正急着呢。”

　　“皇上给的？那刚刚……”邀月也知其中道理，笑上嘴角：“娘娘，皇上可是真心挂念您呢。”
　　
　　说不高兴是假，风虽然冷，可心却是暖的，可心头那不经意的又响起刚刚凤宜玶的一番话，顿时有些乱。

　　“时间不多，快带我去见哥哥。”

　　刘东点头，带着我从侧门穿出，直往后面的花园里去。哥哥正在亭中等我，见来认识我，也是高兴十分。

　　“哥哥。”

　　“蓅姜，身子可好？”

　　“好的，哥哥不需担心蓅姜身子。我这么急急赶来，只是想跟哥哥说一句话，哥哥务必要记牢了，听准了。”

　　哥哥笑了笑，点点头，皮肤因为几个月来在边地抗敌，略微黑了一些，可这无损他天生俊美威仪，风流倜傥之色，依旧耀眼至极。

　　“今日高台点上，皇上若是赏了哥哥什么，请哥哥一定要感恩戴德的接过，不要有半分迟疑与反驳，不然，妹妹也要牵连其中，这会是一个不幸的开始，哥哥切记。”

　　哥哥的眼如月弯明媚，眼神颇为明亮，我调过眼色，撩了一眼他腰间。果然，那流苏饰品仍旧挂在腰间，似乎久了许多，已有破损，却仍旧格外扎眼。

　　“皇上赏赐，我为何要拒绝？”

　　“哥哥记得就好，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父亲今日也在殿上，华翌晨也在，容不得哥哥半分的错，不然，必是万劫不复。何况，你我都是皇上手心里握着的人，若是皇上想如何精打细算，我们是没有机会反驳的。与其惹怒皇上却还是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不如先接受再从长计议。”
　　
　　哥哥的笑容温润而暖和，紧紧握着我的手：“一眨眼，蓅姜也要做母亲了，蓅姜放心，今日以哥哥之力，会保护你保护的很好的。”

　　我重重点头，眼睛湿润：“哥哥，我们的头顶终于也可以有一片天了，以后，我们会过得更好。”

　　很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那个月夕之夜，都会心生酸涩。那般温润如玉的男子，一颗柔软善良的心，倘若是那一夜，没有接受命运的安排，或许这一生，只不过就是平淡如水，坦途无奇。
　　
　　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们生在达官贵族之家，长在王公贵族之地，是注定了走这一路，只能不断舍弃。

　　而我，从开始到后来，从不曾后悔过当初所为。予他一个女子，不过是成全了他的花前月下，予他一层关联，便是成全了他的自尊。我想，时过境迁，等到尘埃落定，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了，当初到底那份牺牲，值不值得。

33.赐婚

　　我加快步伐，从高台大殿的侧门急急赶了回去，台下歌舞正劲，在座的人，酒酣正浓，并无蹊跷迹象。我落座，凤御煊的目光朝我望过来，我淡淡回笑，他便立即心知肚明。
　　
　　一场歌舞完毕，殿上突然静了下来，凤御煊小声吩咐福公公，然后见福公公缓慢踱步，站在高台外端，朗声道：“宣，大将军乔征，副将华安庭觐见。”

　　我眼光转向台下六十九级台阶望去，不免有些心跳加速。远远见哥哥一身戎装，正从下面往上抬步而行，心便吊到了喉头。这一步若出，必定举棋无悔。从此，儿女私情，花前月下，不过只是水中月，镜中花，权当为所求而祭。

　　“臣，乔征，华安庭，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爱卿快快请起，此次远征北地得胜，朕十分欢喜，万民社稷之大任，委于两位将军，也让朕十分放心啊。”

　　台下两人听闻也是喜悦异常，热血正沸，躬身而拜：“臣愿为皇上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快快平身，赐两位将军座。”

　　哥哥与那乔征将军恭顺落座，台下又是歌舞升平，乐声华然绚丽，配上舞女婀娜身姿百态，着实是赏心悦目至极。尤其编钟配乐，是我极其喜爱的，声色纯净，旋律古雅，音域宽广。高音为昂扬，惊天动地；低音为浑厚，沉雄飞扬，若是八音齐鸣，古音神韵娓娓动听，犹比绕梁之音，久久不去。
　　
　　而此刻，我却没有太多欣赏韵律的心情，音色入耳，却心思有二。眼光不时滑向哥哥一边，他正听的尽兴，表情愉悦，丝毫不知道之后即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心正沉，突闻面前有一道熟悉声音响起：“久闻乔将军骁勇善战，驰骋沙场，如今又是立了战功，讨得圣颜正喜，可是功劳不小。还有华副将军，青年有为，后生可畏啊。”右丞相姚冲开口笑道，手持酒杯：“允本相敬两位将军一杯，望日后，两位将军能得圣上之顾，为百姓苍生谋福，为江山社稷重用。”

　　姚冲这一敬，倒是惊了乔征和哥哥，两人赶紧起身回敬。人人都知朝堂之上，安内的重臣，非姚冲莫属，他抬举谁，自然也是有心联合谁。刚刚这一幕，摆明了就是冲着哥哥去的，若是他现在不提赐婚的事，那就是准备扶植哥哥，将来也好将他有心安排的婚事顺其自然的掌控手中。
　　
　　姚冲这一举，倒是有点薄了父亲的颜面，明明是亲生父子两人，哥哥战功不小，殿上深受皇上赞誉，可父亲脸上却是半分笑意没有。如是姚冲那一番抬举，脸色简直可算作难看。
　　
　　也许是父亲之前身居边地，性子太过铁血刚毅，朝堂上这般绕心思玩脑筋的把戏，不是他的擅长，比起姚冲，父亲还嫩了许多。

　　“右相这话说的极是，本王也是时常听得皇上提起华副将军年轻有为，可托重付。”凤宜玶面色如水，带了些许笑意，视线随意扫过殿上众人，似不经意划过我的脸，而后又极快的调转，眼色浅浅，最终落在列于左列尾处的某一点。

　　我微微侧头一看，嘴角不禁笑意加深，女儿家芳华正好时便没有不怀春的，更何况对方是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俊俏儿郎呢。凤云深唇畔含笑，脸上罩了一层淡淡红云，略有羞涩，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对面敛襟正坐的男人。今日穿的正是我当时送去的那件鹅黄雪丝纱衣，云鬓花髻，金钗步摇，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适宜适度，的确是个温顺端庄之人。

　　台上姚氏也是明眼人，看了看哥哥，又看看凤宜玶，似乎心里犯了嘀咕，望向身旁的凤御煊，倾过身，耳语了几句。凤御煊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嘴角的笑，至始至终的浅淡。听完姚氏的耳语，淡淡开口：“皇后刚刚跟朕提了一个不情之请，不过朕想了想，还是问一下云深最好。”
　　
　　他这话一出口，我顿时心一紧，目光不自然瞟向哥哥那面，他也是闻言聚神，望向台上。
　　
　　“宁王之前与朕有过商定，云深的婚事必要寻云深自己的意向，这也是许多年以来，朕一直想补偿云深的。如今东床佳婿难求，朕也不便从中多做阻拦，不如问问云深意思罢了。”
　　
　　大家听出皇上话中有话，无不是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头，心里暗自计较。
　　
　　“云深，满朝文武百官，可有入眼的驸马人选？”

　　这一句问的凤云深满脸如朝霞灿烂，里外红了个遍。

　　“皇上，之前臣也曾问过云深，云深的确已有心里属意之人，臣正想跟皇上禀报。”宁王凤宜玶不急不慢的开了口。

　　“哦？竟是这般巧吗？一旁落座的姚冲，满脸堆笑轻声问：“之前听闻，永州侯郑铨也想求得临平公主为媳，难道是公主心里早已有了属意的人？”

　　我不禁轻笑，这姚冲老贼的确是精的很，眼看姚氏在凤御煊耳朵边上的一番话成了风过无痕，不起半点作用，也知道自己那门求亲必是半分可能也无，于是也不打算成全凤御煊的心思，竟把永州侯郑铨搬了出来，提醒着在场各位，临平公主虽然是块人人巴望入手的肥肉，可早已是有来头不小人先盯上的，不容他人觊觎。既然皇上是有意把哥哥与临平凑做一对，他自然是非常不愿，宁可玉碎，也不准许瓦全。

　　“姚相说的也是，当初永州侯也的确上书请赐过，这可如何是好？”凤御煊颇为犹豫，俊眉微蹙，眼色幽幽如夜下深海。

　　宁王突然抽身站起，步入殿内正中央，俯身一拜，跪在当中：“皇上，臣愿割属地五城偿与永州侯，以赔欠礼。臣妹幼时多遭磨难，如今婚姻大事，父皇，母后，母妃都已不再，自有皇上做主。可臣有一请，望皇上能给臣几分薄面，允请。”

　　“宁王，这恐怕情理不合吧。”姚相皮肉腻笑，足以看出那双冰冷的眼，直至眼里，都无半分笑意。他已不用听凤宜玶口中那人到底是谁，单看殿上一来一回言语间，已然心中有数。就似离水的乌龟，咬住了东西，便绝对松口。眼看着宁王这是打定拆他台的算计，这口气，他哪里能轻易吞咽？
　　
　　“丞相何苦薄了宁王这一面，都是为人父母，予些方便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宁王愿割属地五城做赔，那永州侯也该知足了。青州五城，居民数万，地肥水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父亲端了酒杯，音色洪亮道，语毕，抬臂，略作敬意。

　　“那永州侯也算是边地诸侯最大的一个，与他间隙，可是半分好处不得。”姚冲哪里是好惹之人，反口相驳。

　　“永州自然是边境要地，臣也知兹事体大，但臣既愿意割城，也愿日后为皇上解决心头祸患。若是永州出乱，请皇上派臣亲自前往，臣自当不负皇上期望。”宁王一叩，头触地，态度卓绝。那一刻，我的心跟着抽紧般，隐隐作疼。
　　
　　他到底是为何要做出如此牺牲？五城，任谁都知道，宁王最受皇上恩宠，赐予青州为属地。后因忙于朝中各种事务，一直没有机会回到属地。而青州不止是地理位置重要，也是丰盈富贵之地，割出五城，便是换做凤御煊，也要考虑再三。可短短几句，出自他口，竟是如此简单，仿若儿戏。
　　
　　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吧，我极力压制心中不断涌现出当初汀苒宫门前那座汉白玉桥上，凤宜玶对我坦言的一番话。收回眼色，我垂头凝思，心思沉重。

　　“宁王，你究竟想让朕赐你什么？”台上的凤御煊终于开了口。

　　我心一滞，终是尘埃落定，不管绕了多少弯路，废了多少人心思，最终还是峰回路转的回到原来起点。从始至终，这门婚事，青州五城，永州侯的请赐，父亲的半路支持，姚相的阻拦，不都在他一人算计之内吗？

　　我不过是利用他的心思细密为哥哥博得日后一席之地，而他也算准了，我会劝服凤云深，算作帮了大忙。至于凤宜玶那里，到底是卖了谁的面子？抑或者这本也是他本人的算计之内？
　　
　　“臣求皇上为臣妹与华安庭副将赐婚。”凤宜玶声音清冽而略沉，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我抬头，举目望向哥哥，那一脸惊异与失望，即便是到了我闭眼离世之时仍旧能记得清清楚楚。
　　
　　大殿突然寂静起来，无人说话，各怀心思。

　　台下百官兴致正浓，无人注视到台上殿里，那死一般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突闻编钟声音忽起，轻脆飘渺，高低有致，仿佛是敲打在心上一般，一疼，一顿，犹是在这样的月圆风黑之时，那么冰冷，那么沉重。

　　“云深，华安庭可是你属意之人？”一道清冷声音，毫无温度，就似从天外深渊划过来一般，忽远忽近。

　　我展目望向哥哥，他亦回眸看我，我错失不了，他眼中万般无奈，身不由己的绝望目光，就如我曾经理解自己内心处境一般，看到了藏在他眼底的不甘，孤寂，挣扎，与愤怒。
　　
　　我无法言语，这般场合，除了沉默以对，并无它途。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天不由人愿，我们这般出身，这般田地，何以自主？如果不能，那么什么苦痛难舍都得吞咽，这才是我们眼前的路，直接，残酷，却无比正确。

　　也许是我眼色过于哀寂，或者是哥哥内心里也有残忍考量，只见他的眼色渐慢黯淡，不再光亮，没有温暖洋溢，露出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寒冷入我心。

　　“回皇上，云深愿意。”
　　
　　“那华副将军呢？”

　　哥哥猛的站起身，撞到桌脚，掀翻了桌子上的那杯酒，声音梗梗，欲言又止。半晌，撩摆，就地跪拜，垂头凝神，沉声道：“臣谢过皇上恩赐。”

34.心机

　　这不是一场闹剧，而是一出华丽而暗藏汹涌的精美剧段，讲求剧情起伏有致，章节错落有序，更要角色栩栩逼真，看不得半分僵硬的表演，只当是真发生在眼前一般。

　　剧已落幕，各有各局，有人心满意足，有人弃而求和，还有人旁观冷眼，自然，也有算计破败，竹篮打水的。哥哥顺利的迎娶到临平公主自然是我再如意不过的结果，可一颗心却始终不能稳妥的落在地上，倒是仿佛沉在深水之中一般，七上八下，沉浮不定。

　　我想要哥哥能在我铺下的路上昂头猛进，与此同时，也希望我们兄妹之间感情能毫无间隙，携手同行。

　　中秋盛宴就在皇上赐婚，宁王割城的局面之下，安然落幕。姚氏随着凤御煊先行离席，后面簇拥着一干侍候的太监宫女，等着他们走过一段时间，男宾才能次第离席。

　　女宾则要等皇上皇后以及男宾离席之后才能退下。于此，我无法与哥哥面谈，只能把一个忐忑的心掩在胸怀之中，多少有些心神不宁。

　　此时夜已深，月圆盈满而明亮，挂在天空之上，寒辉尽洒，淡淡落于人间，铺得宝殿之下一片淡然浅色，如落霜薄薄，我别过头，方才走过两步，听闻吉嫔在我身后委委一拜：“恭喜姐姐了，华副将军能娶得临平公主，真是天大的喜事。日后，姐姐一定更为皇上的喜爱。”
　　
　　我微微侧头，望一眼殿下冷清月色，笑意浅浅：“有时候攀龙附凤未必就是捷径，公主尊贵，赐婚也是极难得的荣宠。可终也是成了众矢之的，又岂是我愿？”

　　吉嫔赶紧侧身上前，双臂缠住我的胳膊，半是撒娇道：“姐姐怕什么，您看宁王愿割五城以示诚意，姐姐还怕日后没有所依？日后妹妹还要傍姐姐以求安稳呢。”

　　我含笑，目色温软：“妹妹怎知宁王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妹妹的下半生幸福着想？哥哥虽然是高攀，可这也是临平公主自己的意思，人生在世，能得良人相伴，可不只是凡人才想得的，妹妹难道不想？”

　　吉嫔表情短暂一滞：“姐姐说的极是，妹妹自然也是想的。”

　　我撩笑，手搭在邀月臂上，边走边道：“那便是了，既然妹妹都能这么想，何况是临平公主呢？”

　　我不理会吉嫔在我背后何等表情以对，这种事情就让她自己慢慢消化，也不管她将如何把这些是非曲折报给后面窥视的人听，这后宫争斗，我定是寸步不让。

　　殿后的灯火通明，我披着披风从侧门绕出，没走几步，看见前面似乎有人在等，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父亲。

　　我脚步一定，挥了挥手，邀月带着刘东朝父亲微微一拜，然后从前面出去了，候在外面。
　　
　　“蓅姜，安庭与临平公主赐婚之事，你有参与吧？”父亲开门见山，似乎并不愿多绕弯子。
　　
　　“父亲这话是何意？临平公主被赐婚许与哥哥，父亲难道不觉得面上有光吗？”我立在父亲一尺之外，笑问。

　　“安庭与乔征之女乔晓月的事情，为父也有所知晓。原以为临平公主会被许与永州侯郑铨，没想到竟是许与了安庭，也罢，姚冲这中间作梗始终还是赢不过皇上对宁王的宠信，何况，临平嫁入华家，也算是我们多了一份细密关系，安庭终究还是我们华家子孙，无差。”

　　我闻言，顿觉可笑之极。书到用时方恨少，难道人也是如此吗？“父亲，何以见得姚相的目标就是临平公主？”

　　父亲被我的话问得一愣：“蓅姜这话是何意？”

　　我淡笑，眼光望向挂在侧门门边的红绡吉祥灯，抬手转了转。红光如霞，四射而溢，满眼艳色无边。

　　我微微侧头，巧笑而语：“父亲的话有理，哥哥就算再不受父亲的器重喜爱，也终究是华家子孙，今日赐婚算是皆大欢喜了。既然父亲也这么说了，何顾蓅姜其中到底有没有后背伸手呢？如果是顺水推舟，便莫问推舟之手，父亲只管看到舟行万里便是呢。哦，对了，难得遇见父亲一次，蓅姜也是有事相求父亲的。”我转身看他，笑意荡漾眉梢眼角。

　　“何事，蓅姜但说无妨。”父亲轻语。

　　“如果父亲日后能有机会看见姐姐的话，好生劝劝姐姐，不管如何，蓅姜仍旧是华家女儿，她要防的人可不是我，免得又被后宫的嫔妃拿来嚼舌头，看在眼里，计较在心，于蓅姜或者姐姐，都不是件好事。姐姐身边的那个元妃，便是再能说会道，巧言媚语，也只是个华家的下臣，终究是个外人，心思深浅，谁人能知晓呢？您说对吗，父亲？”

　　父亲看了看我，思索片刻，深叹一口气，接道：“为父会处理好这个事情，你先回去吧，免得耽搁时间久了，被其他人瞧见。”
　　
　　我无多赘言，俯身拜了拜，转身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探手扶上朱门，跨过门槛，听闻后面又传来父亲的声音，仿佛如同融入这夜色般深沉，一时间似苍老许多：“天冷露重，自己多加衣，身子初愈，眼见瘦了这么多，好好照顾自己身子。”

　　我脚步一顿，愣在当处，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听见父亲对我的关怀，想不惊讶也难。我心有不平，像是乾坤倒转一圈，滋味难言。可已被冷落忽视时久的那一颗千疮百孔之心，已不是一丝温存，半分暖意就能为之动容。

　　我终究是没有回头，心如月辉冷清，目不游移，挺直身子，毫无留恋，终是提了裙摆扬长而去。
　　一路上，冷风阵阵，翻入我衣袖，不禁有些微微颤抖。邀月与刘东跟在身后，不敢多语。
　　
　　绕了回廊，甬路，我已是额头一层浅浅细汗，邀月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您脚步慢一些，走快了不好，小心身子。”

　　我没有应，面上表情很淡，只是心里暗自嘲笑自己，这么一句话，对于华瑞莹来说，是不值一分的东西，到了我这里竟能让我乱了分寸些许，不禁有些懊恼。

　　我顿住脚，缓了缓神，心平静许多，淡淡问：“刘东，皇上人可在兰宸殿？”
　　
　　刘东上前，带笑道：“奴才按照娘娘早上的旨意，端着东西去了御清殿外的新宫修址，皇上就如娘娘当初猜的一样，正在那里询问汉白玉莲石之事。奴才之后又按照娘娘交待的问了皇上，皇上一笑，接过东西并未有言语，调转身就走了。”

　　我心缓缓而下，嘴角笑不断深切，伸手把颈间的系带解了开，披风交给刘东。
　　
　　“娘娘，风凉，您小心身子。”

　　“无妨，下了高殿，风并不大。走吧，皇上等着呢，我们先回兰宸殿。”
　　
　　心中主意已定，并不再浮躁，而是如卧磐石般的坚定。失去的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就算千般万般的弥补，也无济于事。若是如此，也不需再瞻前顾后，我从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柔心软肺般的人儿，我只看我眼前，想要得到的东西，至于身后那些，完全无需丝毫顾虑。

　　的确，我的童年就在昏天暗地，舍弃冷淡中慢慢走过了，但我的将来一定不再会落入那般死局。华瑞莹曾得到的，抑或者是这个皇宫中任何人拥有的，我定会比她们得到的更多。
　　
　　我一路快步，带着两人回了兰宸殿，清荷正在院子里等我回来。

　　“娘娘，皇上等了一会儿了，您快进去。”

　　我点头，含笑进了房间。凤御煊听见珠帘轻响，侧头望向这边，眼色为之一亮。我掀帘而入，笑靥如花：“皇上竟然在。”

　　凤御煊笑笑，温声道：“蓅姜在赏月吗，这么久才回来。”

　　我侧过头，缓缓上前，细语嫣然：“蓅姜不知道皇上来了兰宸殿，所以御花园里驻足了一会儿，年年月圆，蓅姜不能免俗，赏月能圆，也盼人比月圆。”

　　“月有盈亏，人情亦有厚薄，焉能日日如中秋。”他浅笑，微微上扬的嘴角，一双含光纳影的凤眼，侧眼睨我，就似半分猜测，半分逗弄。

　　“凡事都要张弛有度，月亦然，人亦然，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念而有之。”
　　
　　凤御煊笑，眼色泛光，颇为无奈：“蓅姜之言语，朕不及半分，真是又急又气，却无可辩驳。”
　　
　　我笑笑，并不在多语。
　　
　　“早上时候刘东送过来的月饼，还很是特别的很，于是下了殿就过来了。”凤御煊走近我，伸手牵我手，来到软榻边坐下：“蓅姜当真不知道我今日会来？还是……”

　　我巧笑：“蓅姜呀，只知道那月饼能讨得皇上的喜欢，至于皇上今日会不会来，蓅姜心里可没有分寸。蓅姜只能盼，却不能争，争了，皇上会为难。”

　　他点头含笑，指了指案桌上的月饼：“的确是很不一般的滋味，这里面究竟是什么陷儿？如此特殊。”

　　邀月端来银盆，我净过手，命刘东拿过瓷碗。

　　用刀将月饼一切为二，然后在分别分成四份，把四分之一的月饼从侧面再切成两分，中间夹了瓷碗中盛的东西，两份在合二为一，递给他：“皇上尝尝，味道如何？”

　　凤御煊接过月饼，轻轻尝了一口，仔细咀嚼，抬了眼，问我：“味道果然不错，一股桂花的香甜，还混有另一道清香味道，嚼到最后酸甜的似乎是果脯？”

　　“皇上果然是品的十分精准，这里面有桂花蜜和蜜饯，都是新腌制的，味道正好呢。”
　　
　　凤御煊默默将剩下的月饼吃得干净，声音稍沉：“蓅姜也知道我喜欢酸甜蜜饯的事吗？许多年不吃了，你竟也知道的，如此有心。”瞥了一眼窗外月色正浓，轻声问我：“今日喝了不少的桂花酿，蓅姜身子可否累了？不累的话陪我出去走走，一同赏月，求个月圆人圆，如何？”
　　
　　我起身，恭顺道：“蓅姜求之不得，皇上垂爱。”

　　他笑笑，伸手揽我的腰，俊极无匹的脸靠的极近，口中淡淡的桂花酿的味道传来：“这若即若离，魅惑却又止步，试问，何人见了能不心动？蓅姜总是分寸握的刚刚好，你甚读人心，可曾读得懂我？”

　　我笑而不语，顺势轻啄他的薄唇，蜻蜓点水而过，眼光流转，柔声细气道：“读得准，说明蓅姜用心了，下了心思的，不好吗？”
　　
　　他笑如烟霭浅薄，眼中一片深彻幽幽，未曾想随之的下文竟如此震颤我心......

35.悬秘

　　等到我们走到院中时候，月以近中天，皎洁无垠。我们步上池塘曲桥，举头望月，低头赏莲。可惜一池荷花早已凋零，只剩繁茂郁郁的荷叶还摇曳其中，生出繁华过后的苍凉破败之感。
　　
　　“蓅姜，为何你一直喜爱画莲？从几年前到将军府上初遇你时，便到如今，似乎不疲不倦，那一池莲花究竟又哪里这么吸引你？”我们牵手而立，避风亭中。夜如墨，月如盘，风凉而重，我不禁往他身边靠的更近。

　　“从前，臣妾与哥哥终日待在芜湘园里，母亲喜参佛，好清静，极少与我们一起。园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池青莲，与哥哥的童年就是伴着那一池莲而过的。

　　年纪大一些之后，哥哥教蓅姜学习作画，可园子里没有景致可堪一画，于是蓅姜就开窗，对着那一池莲练习，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我淡淡而说，眼前的万物被月色罩了一层浅辉，如烟似霭，幻幻不清。

　　“做了许多年吧？画的那般好，就知道功夫不浅。”

　　“十年而已。”

　　凤御煊听我口气甚轻，觉得好笑，语调微沉：“十年？蓅姜难道觉得十年还短？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有的人不过只是过眼云烟，还在最美时就已凋零。还有些人是一夜之间，雪白了发，霜染了眉，终是一生都不如意。到头来，两手空空，孤坟一座。可再华丽雄伟，也只是一座坟墓而已。”
　　
　　我笑笑：“人生不就是如此嘛，谁能预知长短？或者能掐算出日后得失坎坷？不过都是过着今日，亦想着明日的活。
　　
　　世间，无人能知明日究竟如何，生或者死，聚或者别，可还是要坚韧的活下去，不是吗？”我侧眼看他，笑的别具意味：“其实，人人都是为了明日而奔波，我们始终过的都是今日，明日是不可先知，又必须迎头追赶的。成败也各有一半的几率，其实说来，也不算少了。”
　　
　　凤御煊的脸上已然无笑，冷色如霜，衍生出旁人无法靠近的疏离：“蓅姜可知，京城外玉山所葬的人是何人？”

　　我笑容一顿，坦言：“据闻是一位皇后。”
　　
　　猛地被他扯了身子过去，跌入他怀里，我依旧仰头微笑，眼色柔如媚丝。
　　
　　“静成皇后。”四字如钉，从他口中厉厉而出，犹被窥视到最隐蔽而卑微的秘密一般，牵起浑身上下最敏感的神经。他直眼盯着我不肯放松，目光如火如冰，刺入我的眼，犹刺我的心。
　　
　　“你可知静成皇后，英年早逝，年方几何就香消玉殒了？这其中因由，你究竟知几分？”
　　
　　“一分也无，蓅姜出身将军府，卑微如蒲草之姿，无谓如轻尘之重，顾自己尚且艰难，还能顾得其他？也由不得闻那些道听途说。”
　　
　　他脸色一滞，拥我入怀，双臂抱紧，脸颊擦过我鬓发，只闻耳边轻语，寂寥淡伤：“她是被父皇处死的，鸩酒谢罪，一死了之。”

　　我身形一滞，震惊无比，虽说当初静成皇后的因死街头巷尾各有说辞，甚至是在人声稀少的芜湘园都能听闻一些下面小厮窃窃言论。可所有言论纷纷，最终不过是皇帝以暴毙而终发诏天下，后宫之主的一途也不过就是这般不了了之。

　　我伸手揽他的腰，轻抚温柔：“后宫是非，有很多是没有真相的，皇上若是留在心里郁郁已久，大可不必。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人是如此，时间是如此，历史也是如此。”
　　
　　“需要真相吗？”他抬头看我，哀寂之色溢于言表，一双眼犹如深海：“他人之口怎比我眼见更真？”

　　我顿时心如明镜，宛若巨浪滔天，却无法露出半分于颜面之上。凤御煊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个不为人知的悬秘之事就是梗在他内心里最深最狠的一道倒勾钢刺，已是穿插的血肉模糊，无声无息却时刻提醒着他，曾经有过一段连他自己也不耻，却逃不开的命运纠葛。

　　“看见了又如何？皇上不说，会说的人若是都已不能再说，这便是永恒的秘密，就让它死在时间里吧，从此与你再无瓜葛。”我轻声道，面色波澜不惊，如他般镇定自若。

　　“当初父皇不杀淮南王，却将他膝下的五子全部处死，发配原籍，不许他再出封地半步。直到我带着兵马站在前殿大门，他知将死，却未见半分惧色，他只是定定看着我，告诉我：你可以篡权，可以弑父杀兄，可以偷天下，我只要求你不许动淮南王。”

　　从未见过眼前的男人有这般神色，萧条而落寞，就似枯木上落着的无法南归的雁，形单影只，哀伤而孤苦，无人能懂，似乎也不需要人懂得，他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与这个世间隔着天高地远。
　　
　　“连死都不顾，还惦记那个让他颜面尽失，耻辱终生的人，真是可笑又可悲。可我不信世间还有这种人存在，若是不恨当初为何要断淮南王的子孙后世，如果恨极为何还留着他？难道是怕风声走漏不出去？”凤御煊不屑，眼色冷然，负手立在池边，披了一身泠然月色，半分温度不带。
　　
　　我顺势倚靠在他后背，圈他在自己双臂之中。男人与女人生来便不同，男人就似雪亮精钢，可精钢因为太过坚硬反而容易脆断。女人则似傍池蒲苇，虽然柔弱无依，却格外坚韧不虞。
　　
　　不见得沉默的人就有多坚强，也不是梨花带雨的就多脆弱，世间道理就是如此，表面上看到的并非是真。他不喜多说，亦不能多说，这秘密便是人人皆知，也只能吞咽入腹，生不带来，却一定要带到死亡去。

　　先帝若还在，这也是缄口不提的辛秘，到了凤御煊这一代，更是绝对的禁忌。
　　
　　静成皇后与淮南王当初一段深宫私情，只能以这种姿态萧然落幕，而我猜测，捏住这段不伦之恋把柄的人应该就是另外一个人。皇后的确没有她来的有手段。不得宠已然致命，可若是连贞洁都难守，又是落入对手的掌握，那即便她生有皇子为嫡，贵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又能如何？一杯鸩酒，就是她这一生的了结，似乎无足轻重。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过，因为活着的人有知有觉，能痛能悔，可死了的人全然无知，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种幸福了。”

　　话已出口，随风远行，他的背影萧条至极，仿佛来来去去都只有他一人而已。他到底恨的是什么？那么多年，心底卑微如细纱，见风飞扬，漫天遍地，已经吞没他高高在上的自尊。
　　
　　的确，任何不爱或者冷落背后都必定有因由所在，我无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风过无痕，刮过脸颊，有些微疼感。那些原因，丑陋且伤人，似乎从不清楚也是件好事。

　　“御煊啊，你可听到这样一句话过？”

　　“恩？”
　　
　　“如果企图得到月亮，最多也只能得到月光而已。我从前就在想，中秋盈月，什么时候我也能为我所得到？我不要月光，我只要一轮圆月。

　　许久之后，有人告诉我，怀抱着一盆清水临月，怀里就有了圆月。我就去试，果然，面前水中，一轮明月，晃晃皎洁，虚幻不实。于是，我才懂得，有些事情不必那么执着，因为本来就是无解，无踪，不能回头，也不能倒过的。

　　像那盆中月，不过自己骗自己罢了。但，你知道吗？如此自欺总比望月兴叹，坚信月终有入怀之时，这样要好的多。如果自欺能让你释然，跨越而过障物，那你就该如此，只当善待自己。”
　　
　　凤御煊苦笑，抬头望月，侧脸轮廓，茫然无措：“蓅姜，可曾听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吗？”
　　
　　我跟着抬头，颔首：“听过，可我分不清楚，未曾发现区别。”

　　“哪有区别，不过人云亦云罢了。我十岁那年，母后死于这一日，我已经快要记不得当时的悲戚了。不过，我自今仍旧记得那时当空的一轮月，许多年以来，都没有那么圆那么亮过。只要有中秋这一日，我便永远脱不掉那一身分负重，怕是永远不能。”

　　我们彼此沉默，绝望是一种独特的情绪，禁忌任何言语，说的再多，听得再多，也无非让我们感觉那种万劫不复到底有多么彻底罢了。

　　我们站了许久，桌子上，被凤御煊称为最美味的月饼再未动过一口。我曾让刘东将这特别的月饼带去给凤御煊品尝，我断定他会为此过来兰宸殿寻我，却未曾想到，这一来，竟带来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绝密。

　　我不喜听到别人的秘密，秘密是负累，无关我的人生，从前我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我知晓静成皇后的那段过去，我才知道，凤御煊的人生，影响了我。我深刻体会到他深深的痛楚与绝望，也牵动了自己的心，仿佛感同身受。

　　我为能走进他的世界而感到喜悦，亦然为了解他内心的疼痛而感到难过。从此以后，宫里每年的中秋节依旧，文武百官，帝王臣子，设宴同欢，而他每次中秋月夜都会来到我这里与我同过。
　　
　　我们不吃月饼，也不去赏月，只是习惯性去亭子里吹吹风，说些无关中秋的话题，在宁静中度过这意义迥然的一日。

　　那日之后，凤御煊再未提及那件事，也不曾再露出那种令人痛惜无助的神情。我亦如毫不知情，仿佛那日那次月下交谈，只是梦境中才有的事。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彼此刻意隐藏，可我们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这种默契，并不为人知，亦无须人知，只当是一种私有的亲近，在各自心中留下一份独一无二。

36.设计

　　中秋过后，天凉的更快，花园里面许多树的叶子都由绿转黄，禁不得风吹，颓然而落。我更喜枫树，坚韧而独特，尤其霜过之后，灿灿扎眼，红叶娇艳如火，格外招展。

　　由是入冬之后，那炫如霞彩的红色更是艳媚喜人，成为百花尽败芳草黄中最夺目的那一抹眼色。
　　
　　人需要会接受秘密，隐藏秘密。对于凤御煊，我无需太多刻意回避，自然而轻松。倒让他觉得，再天大的秘密对于我，也只是淡然而过，并无关重要。若是秘密太重，便会成为负担，负担总是需要纾缓，那秘密也就变得危险了。

　　越是云淡风轻，便越是说明藏的深，藏的好，俨然遗忘，让秘密从此不会再有见光的机会，彼时已然安全。

　　他依旧常来，我亦喜欢亲自做点东西给他尝，都是一些小点心，讨个好心情而已。其实，有时候，我也不过有些人妇人家该有的心思，享受算计之外的半点贪欢时刻。

　　怀孕已有六个多月，肚子凸出，一些束身衣服已经穿不下了，再做秋衣的时候特意吩咐制衣坊要做的宽松一些。刘东是个手巧的人，会梳很多稀奇古怪的发髻，我很喜欢这一点，从来都让他帮我梳头。

　　“娘娘今日的发式需要什么样的？”

　　我坐在铜镜前，端看自己的脸，肤如羊脂般白 皙，一双顾盼生辉，流彩四溢的眼，嘴角噙笑，明媚妖娆，风流蕴藉：“最近似乎丰腴了不少。”

　　刘东从后面望一眼镜中，俯身道：“娘娘的确是稍有丰腴，似乎姿态更是华容婀娜，风姿绰约。”

　　“呵呵，早时在娘家时候，听闻些过来人道：母美则怀女，难道这一胎是个公主？”我话刚出，刘东顿时忐忑不已，支支吾吾言语不清。

　　“我不怕生出公主，我有的是时间，不愁生不出个皇子来。即便是生不出又如何？我还是照样养得了皇子。”镜中的自己笑靥如花，璨如春华。

　　撩过眼色看身边人：“那人还有什么动作吗？”

　　“娘娘，奴才按照您交代的，已经在下面人里面胡言乱语一番了，上次借假醉办妥了，那人应该已经上钩了。”

　　我轻笑：“很好。刘东，今日为我梳一个简单的绾发就是，越简单清淡越好。”
　　
　　“娘娘意思是……”

　　“娇艳华美的样式梳的久了，终也有看腻的时候，换个口味不更好？”我浅笑，镜中人亦明艳动人，巧笑妩媚。

　　旁边的刘东也是笑的极其狡猾，俯身一拜：“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的好。”
　　
　　我撩眼：“梳头发吧，中午时候皇上要过来用午膳，小心点侍候。”

　　“娘娘放心。”

　　午膳准备的十分清淡，我着了一件浅紫色的缎袍，领口微敞，露出洁白细嫩的颈项，青丝松绾，坠坠如枝头硕果，只用一根金钗别住，总似要垂发而散。少有丝丝碎发散乱其外，落得别有风姿。我只画眉眼，不涂胭脂，柔弱泠然姿态，了然于面。

　　“娘娘，皇上到了。”清荷掀了帘子进来禀报，我提裙而出。

　　“今日身子可好？”凤御煊笑问。

　　“很好，皇上安心朝廷大事，不必担心蓅姜。”我搀扶他的胳膊，步入房间。几盘小菜，一些粥食，下人们都退出门外。

　　“皇上尝尝吧，这是海菜粥。”我舀一碗给他，他接过，细细尝起来：“果然不错，鲜味十足。”

　　“蓅姜应要多吃，最近脸色有些白的透明，回头宣许绍过来瞧瞧，看上次差池之后，身子恢复的如何了。”

　　我轻轻点头，嘴角浅笑：“其实蓅姜是有事在心里的，辗转反侧，思索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同皇上提起。心里想着，说起呢，怕皇上为此操心，若是不说呢，怕是会以讹传讹，将来若是不在控制，恐怕要惹出事非的。”

　　“哦？蓅姜说说，何事？”

　　我顿了顿，娓娓道来：“上次厌胜之事，大浪已过却余波难平，私下里一直有些传闻不大容听。既然皇上当初没有下令清查兰宸殿，这把柄总是会落入一些人口中的。”

　　凤御煊眼色一凉：“事来蹊跷，我也并未下足力量去查这事，不过声势一番而已。”
　　
　　我点头，用银筷给他布菜，细细而语：“蓅姜当初把自己心思都说给皇上听了，也知道最好先不要真动作，声势一番就好。可现在有人并不想善罢甘休，实在令蓅姜异常困扰。若是以后传的愈发离谱，说不担心皇上受到误传影响，那是蓅姜说谎了。”

　　凤御煊浅笑：“这世上还有蓅姜怕过的事？”

　　我含笑对上：“自然有，不过除了那一人，蓅姜再不怕任何。”

　　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愈发深：“有些人开始心虚了，也难怪，只见动却不见不作，明着所处尴尬，暗着立场对立，也难怪她会心神无宁日。”

　　“皇上圣明，看的清楚。”我亦答道。
　　
　　凤御煊走了之后，刘东进了来，在我耳边轻语，我巧笑得意：“好一个按耐不住，看我们谁先棋高一筹吧。”撩眼看他：“去吧，做的漂亮一些。”

　　“奴才遵旨。”
　　
　　很显然，上次的厌胜之事，矛头是指向了皇后姚氏。若是今日我不这般声张一下，怕是以凤御煊的精明，难免会多想。我也正是怕这事情再多出事端，日后麻烦，就借着姚氏自己的心虚，让整个事情完满落幕，岂不正好？

　　后宫上下，朝廷内外，明知道厌胜之事自今未能调查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人人自危，彼此猜疑，惶惶难安。姚氏与华瑞莹难脱怀疑，可谁让华瑞莹与我同冠华姓呢？就算这一身子血缘再不值钱，可在其他人眼里，多少还有顾虑。
　　
　　可姚氏不一样，便是与我交好在前，也难免被大家私下里想得嫉妒狠绝，暗箭难防。后宫的女人，究其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的原因，还不是因为这后宫里唯一的那一个男人？只要有这一点，便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安坐在兰宸殿读书，一盏茶，烛影摇曳，拉长的影子映在墙上，如鬼魅覆在其上，恣意的拉伸着身体，一晃一动，诡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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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帘轻动，叮当脆响，我未动，听见脚步声渐进，然后是邀月贴过我耳边轻语。
　　
　　“哦？皇上今日何时过来？”

　　“听御清殿的小太监说，皇上今日有要事相商，恐怕要过了亥时才能过来，而后福公公也亲自过
　　
　　来过，当时娘娘正在午睡。福公公跟刘东交待，说皇上今日晚归，让娘娘不要等门了。”
　　
　　我点头，浅啜一口杯中清茶，缓缓道：“真是刚刚好的时辰，刘东已经在后面院子了吗？”
　　
　　“正是如此。”

　　邀月伸手扶我起身，轻掸了掸我衣摆，轻声问：“娘娘要不要在这里等消息？还是……”
　　
　　我手扶上肚子，轻抚温柔：“随我去看看，看我猜的可曾准？对了，蜡烛吹了吧，说我已经休息了，他人勿扰。”

　　戌时已是天色全黑，邀月扶着我，从侧门里出去，悄悄来到后院。兰宸殿并不大，房间却不少，但大多用不着，除了几间收拾出来专用储备和堆放杂物，其余的一直荒废至今。犹是那角落之地，荒芜的很，极少有人前往。而绕过去那堵墙之外便是花园，很多繁盛树木，郁郁葱葱，往来人也不多。
　　
　　我们绕过院子，走到角落，因为稍有围墙破落，刚好有月门横越，所以十分隐蔽。我站在月门侧见花园一角，见有青烟正渺渺越墙而出，微微探出半张脸。那人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念念有声，似乎在烧着什么东西。

　　“娘娘，您说会有人来吗？天黑月高的，不会都去歇着了吧？”邀月看的小心翼翼，在我耳边问道。

　　“看着就是，看到底有没有人能来？”

　　火势渐大，烟微有浓重，站不多时，突闻身后有人尖声细语叫道：“前面那是什么人？半夜三更在花园里究竟做些什么事情？快给我看看去。”

　　我嘴角上扬，撩眼往刘东身后方向望去。到底会不会有人前来？自然是会有。皇宫的规矩，酉时便已经掌灯，各宫各殿都准备安歇了。

　　可后宫从来就是个不眠之地，哪里有风波余音，哪里就有循声而来的人。这一天，某一个人等了多久了，又岂能放过？

　　“呀，娘娘，你看。”邀月惊道，目光直直往前望去。

　　“前面是何人？给我围起来，一个不能漏了。”喊话的便是马德胜手下的管事小太监，说来，与刘东也算是师出同门。

　　刘东手舞足蹈的拼命用地上的土掩埋火中所烧之物，还没几下动作，就被那管事小太监同行的人架到一边。只见他眉目得意，笑的极其狡猾：“我说刘公公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荒树林子来，烧些什么东西？”

　　边说边往前走，用脚戳了戳地上的土，猛地发现烧到一半已然面目不辨的人形木雕。管事小太监脸色一滞，扭过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扯着公鸭嗓高声喊：“厌胜？这还了得？刘东啊刘东，你还真是狗胆包天。”

　　“张允，你修得血口喷人。”刘东挣扎了叫道。

　　那名唤张允的管事太监，笑的就似偷到腥的猫：“呵呵，是血口喷人还是人赃并获，咱们到时候就见分晓了。”
　　
　　“快去禀报皇上。”张允高声吆喝，身后有人掉头往御清殿方向跑去。

　　“娘娘，我们要不要回去啊？若是皇上来了，怕是……”邀月有点急。

　　“走？主角还没上场，我缘何要走？”我瞭眼看她：“放心，于凤御煊之前一定会有人先到。”
　　正说着，后面走过来一个人，挑灯踱步，似乎是女子。
　　
　　“瞧，这不来了。”我话音刚落，那挑着灯笼越走越近的人已能看得清面目，我眯了眯眼，心里已有答案。
　　
　　“吉嫔娘娘千岁。”张允跪拜在地，手里还掐着焦黑的人形木雕。
　　
　　“本宫刚从御清殿门口经过，你们一些奴才夜里也不得清静，后宫都是主子，你们愈发没有深浅了，该罚。”吉嫔眉目轻蹙，严声厉色。
　　
　　“娘娘，奴才巡夜，发现兰宸殿的刘东偷偷摸摸在这院子里面做些古怪事情，上前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在烧厌胜，事关重大，奴才才命人去御清殿禀报皇上的。”
　　
　　吉嫔一惊：“厌胜？你个不要命的奴才，什么话都敢说。”
　　
　　“娘娘请看。”张允跪在地上，双手过头，呈上那烧焦的木雕。
　　
　　吉嫔拿在手中翻覆看个仔细，越看蹙眉越深：“大胆，你可是兰宸殿的太监？竟敢做此肮脏勾当，看皇上不要了你狗命。”
　　
　　“娘娘冤枉，娘娘冤枉……”
　　
　　刘东正哭的带劲，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似乎人并不在少数。
　　
　　“娘娘，难道是她？这吉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那般讨好娘娘，如今却怀着这般歹毒之心……”
　　
　　我嘴角笑容如这夜风寒冷，凝滞而单薄，目光如炬，定定锁在前方不远的几人身上。后宫本如战场，殊不知，这战场却是搭在戏台之上的，生旦净末丑，行家自通各门，别有滋味几分，无需见血，只听戏唱得动不动听，角扮得纯熟与否。
　　
　　“邀月，你猜错了，吉嫔不过只是个过场的，真正的主，还未登台。”我话音刚落，便闻一道冷淡声音传来，无波无澜，亦没有温度，清音卷在夜风中，似乎让这夜变得更冷。
　　
　　“究竟什么事闹不安宁？”

37.木人（上）

　　眼波流转，心有余悸，瞥一眼翩然从模糊晕黄灯光而来的白衣男子，我心下里一沉，竟是不自觉的蹙起眉。
　　
　　若说当初赠簪，割城都不过是台面上的以退为进，今日可谓真的找到最合适的理由，这种事也企图插一脚？我偏不让你得逞。
　　
　　我望着从容而来，宛如谪仙下凡的男子，由远及近，眼里再无一丝笑意温度。
　　
　　“刘东？是你？”凤宜玶借着灯光，探前一步，似乎颇为讶异。
　　
　　“宁王救救奴才，奴才冤枉。”刘东跪爬几步，到了他跟前。
　　
　　凤宜玶走上前去，从吉嫔手里拿过焦糊的木雕小人，反复翻看。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的声音细而尖，突兀的划破夜空的寂静，惹得在场人皆是一惊，纷纷转过头去，跪拜在地。
　　
　　凝在嘴角的冷终于慢慢解冻，在我的颊边形成往日最媚妩娇艳的笑容。
　　
　　不错，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并非当真不在意。那日来兰宸殿试探我口风，显然是也考虑到了元妃的那一层，不过她的高竿在于，用了立场尴尬的托辞，好过那元妃一番推心置腹，却被华瑞莹一动乱全局，竟是让我无意间摸透了她的底。
　　
　　姚氏快步上前，夺下那烧焦木人，脸色微变，紧紧攥住，抬手扬起，声音不小：“刘东，饶你还是兰宸殿的奴才，竟胆敢在宫里私下使用厌胜，本宫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难怪皇上那么多天查不到另一只人偶的下落，竟是在你手中？难道你这是在销毁另一只？”
　　
　　姚氏火气不小，捏着木人大动肝火，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如水般淡薄温柔的人发了脾气，不禁惹我好笑，谁说皇后冷淡如烟，戏演的不知道较他人纯熟了几分，我坐看她如果将这脏水野火引到我身。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求福而已，不是厌胜作法，皇后娘娘明察。”
　　
　　古法延传，厌胜从来成双使用，有主副偶人之分，可求好，也可使坏。于此，使用起来方法亦不同。若是害人，必须一主一副并用，主偶定要藏在被诅咒人近身的地方，当诅咒成事之后，要烧尽算作祭。
　　
　　凤御煊在护城河里得到的正是主偶，于是，这么久以来一直再寻副偶的下落。皇城之中，唯没有翻过的地方就是兰宸殿。今日见刘东烧人偶，前来擒脏的皇后姚氏，自然是打了洗脱嫌疑，证明清白的主意，大喜过望而来。
　　
　　真可惜，得到“消息”的皇后满心欢喜而来，未曾想，刘东的说辞竟是这般差错，将事情乾坤倒转。如此，姚氏倒是愈发所处突兀尴尬，好似是听错了鼓点，跳错了戏，她焉能不色变？
　　
　　“还敢狡辩，已是证据确凿，你可是活的腻了？可知道谋害皇嗣嫔妃到底是什么罪行？”姚氏怒斥，略有失态。
　　
　　“皇后娘娘，容他把话说完，也不能光凭一只木人就断定是厌胜。”宁王淡言淡语，瞥一眼地上跪着的刘东，问道：“宸嫔的厌胜之事还没有定论，你究竟是如何所想，还敢在这风头浪尖上动作。”
　　
　　“宁王饶命，奴才，奴才是听房里那些老太监们窃窃私语木人求福之事，说，这种事灵验异常。奴才当时是喝多了小酒，又色欲熏心，才一时犯了大错，奴才有罪，可奴才没做伤天害理之事，请宁王明察。”
　　
　　皇后闻言，面色一滞，似乎出乎了她的意料，眼神更是如火似冰般盯着地上的一滩灰烬，冷冷不语。
　　
　　她越是这般神色，我越是喜上心头。按耐不住了吗？我算尽你的进退，就连那些不入流的把戏也全部了然于心。做了这么久的戏，就是要把你一步步逼入局，你凭什么与我斗？你可知道，我就是在等你的按耐不住，你若沉得住气，我还找不到你把柄所在，焉能引你如入瓮？你不入瓮，何处有我升天？
　　
　　“皇后娘娘，臣翻看仔细，发现这木偶后面似乎有蹊跷。”凤宜玶看了看那木偶，举到鼻尖细细闻过，低头问刘东：“这是什么木质所制？”
　　
　　刘东已是哭的涕泪横流，指着那木人，断断续续道：“奴才当时找了块闲杂无用的旧桌木拿去给张武去的，他就是拿这东西刻的，奴才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若是知道，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宸嫔娘娘也饶不了奴才啊。”
　　
　　“兹事体大，臣要带走这个刘东跟皇上请示，娘娘就先移驾兰宸殿休息一下，皇上商议完之后，就会到了。”
　　
　　凤宜玶恭敬十分，俯身一拜，挥挥手：“把刘东随本王带走。”
　　
　　小太监们如拖死狗般扯着刘东的身体往外出，我耳边是他不断凄凄求饶的声音。
　　
　　再望一眼，白衣男子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就似一片浮云，淡雅如素，却格外引人驻足。我没有错过，姚氏转身时那茫然的眼神，目送凤宜玶的离去，原本淡薄的脸上，多了一丝惆怅之色。那面上覆着万年不变的浅冰也似乎龟裂出细密的纹路，望在我眼中，便格外刺眼。
　　
　　转身，淡淡道：“好戏收场了，我们回去。”
　　
　　这一次我要引的人是姚氏，却突出变故，把吉嫔与凤宜玶也牵了进来。我不怕乱，这个风生水起的地方，就是要越乱，牵扯越多，才能让人有机可趁。这里不是世外桃源，也无人管你善良还是邪恶，女人的战场上，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我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嘈杂十分，房间里一点微弱的烛光闪烁，我睁眼，轻撩起帷帐鸾绡，放眼望去。
　　
　　珠珠相叩，响声清脆，脚步声随之而来，我放下手，阖目。
　　
　　“娘娘，皇上皇后宁王到了。”
　　
　　“邀月前面侍候着呢？”我轻问。
　　
　　清荷点头：“正是。”
　　
　　“那刘东呢？”
　　
　　“被宁王压着过来的，现在也在厅里。”
　　
　　我心微有放下，不知这是宁王有心，或是无意。若是刘东单独留下，怕是后来也要成为无谓牺牲，让那姚氏再演一出，嫌犯畏罪自杀的好戏，这道理便再无说清楚的一天了。

38.木人（下）

　　我起身，随清荷侍候，简单的绾了发，片刻功夫，便到了前厅。
　　
　　一一拜过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凤御煊的脸，平静，无波无澜，似并不在意。
　　
　　“皇上，刘东这是……”我面色疑惑，微微蹙眉，朝旁边人望了过去。
　　
　　“宸嫔先入座，细细听刘东自己说来。”
　　
　　我得了命，走到凤御煊身边的侧位，缓缓坐下。姚氏居正位，淡淡看我一眼，复收回眼看向跪在当中的刘东。
　　
　　“刘东，缘何夜半在后面的树林烧木人？”凤御煊的询问出口，声调清淡的就似闲谈。可这般淡然语气也足以让周遭的人汗毛竖起，无不是打起精神，唯恐落下他的哪句话。
　　
　　刘东跪在地上，磕头似敲鼓，颤音道：“奴才犯了宫廷大忌，奴才该死。”
　　
　　“要死也要说清楚了再死，死，还嫌来不及吗？说吧，把整个事情经过说个清楚。”凤御煊的话说得我心也是一惊，刘东是投出的香饵，我是欲引大鱼，可我不想失饵。便心里还是百般细密思索，如何保住刘东。
　　
　　“奴才该死，奴才多喝了几杯小酒，跟下面人胡言乱语，说，说出喜欢兰宸殿里侍候娘娘膳食的芳绣，大家嬉笑间提起宫里也有宫女许与太监的先例，奴才就动了心了，所以，所以……”
　　
　　“所以如何？”
　　
　　“奴才自知宸嫔娘娘平日里不喜太监宫女走的太近，所以，奴才不敢求娘娘把芳绣许与奴才。可大话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就……于是想起昔日宫里上了年岁的公公都用过这一招，叫烧木人求福。说是将所求之人的生辰八字，大致样貌刻成木人，亥时中刻火烧，加之念出心中所想，等到烧成木灰，埋在树下，不出半月，那就，就会事成。结果，烧到半路就被人发现了。”
　　
　　宁王点了点头，接声道：“皇上，臣刚刚看过了，木人的质地属紫檀，应该是宫中一般桌面的木头并非桃木，而木人背后隐约有初七的字样，也与唤名芳绣的宫女核对过，的确属实。”
　　
　　凤御煊听过两人所言，就似看戏，面上云淡风轻，丝毫没有任何倾向性的表情显露出来。我微微侧眼看他，凤眸微眯，俊颜沉静，也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几分心思。
　　
　　不过，人无把握，多有猜度，我猜凤御煊也十分乐见今日的局面，一来是试探姚氏，二来，是要试探我。
　　
　　“烧木人？你们都可曾听过？”凤御煊薄唇轻启，音色微沉。
　　
　　我顿了顿，似乎仔细思索，半晌，侧头看他，拢眉摇了摇头。姚氏亦与我做相同反应。姚氏不懂，这本是应该，可我懂得。像是曾经在将军府里，低人三等的日子过得久了，什么下人间的玄虚故弄都会知道。这叫什么？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
　　
　　不过，如今看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这一招，足以糊弄住姚氏。她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早是云雀居后。到底是她以我还自己清白，还是我以她断身后是非，现下看来，一目了然。
　　
　　“刘东你说。”
　　
　　刘东点头，双手拄地，目不敢视，啜啜而答：“这些都是奴才刚入宫时候，宫里的老太监口口相传的。多半是求的死后能做个完整的男人身，或是相中宫里的宫女，愿对食以配之类。后来也有小赌求赢，或能多得重用的，这种事情真是许多的。那时候奴才还心里惧怕，但是他们都说，只要木人不需桃木制，就属平日的木头就可，所以，即便事发也不会受牵连，所以奴才才敢让张武代为雕刻一个木人。这事情张武可作证，皇上饶命。”
　　
　　刘东这一句，顿时把人们视线一转。等到把张武带到堂上，那人已经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两腿虚软如泥，面如黄泥土色。
　　
　　“张武，你来说，那木人究竟是不是你所做？”
　　
　　张武本就是布包塞草的货色，拿他开刀，早有预谋。张武哆嗦不止，结巴难语，只能不停点头。
　　
　　我撩眼，望向凤御煊，眼光亦扫过皇后姚氏的脸。她此刻略有紧张，面皮绷紧，眉目有些厉色。
　　
　　“皇上，后宫之中，人多混杂，竟然还有这等荒唐事情出现，实在是臣妾的疏忽，请皇上给臣妾时间，让臣妾将事情妥善处理好，至于这个张武，应该拖出去斩首，以儆效尤。”皇后姚氏，语速稍快，态度恭顺道。
　　
　　凤御煊倒是不急，缓缓而语：“怎么，宸嫔平日里极其厌恶对食这种事情吗？不然底下的奴才缘何这般怕你？”
　　
　　我惶恐，赶紧起身跪下：“臣妾有错，请皇上责罚。”
　　
　　凤御煊浅笑，俯身，伸手，扶我起来。望着我的一双眼，如深潭静水，却是那般引人深陷。耳边的声音略带笑意，轻声说着，却让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天佑我儿，朕允诺过，为子嗣积福，不愿杀生，蓅姜莫怕。”
　　
　　木人事件闹到了深夜，而凤御煊的一句话，说的在座所有人哑口无声。事情不了了之，亦或者说是最终裁决人已是给了定论，他人即便有话也不敢多说。
　　
　　凤御煊晚上未走，留在兰宸殿过夜。
　　
　　夜已深，我还没有睡意，身边的人似乎已经睡熟。我翻身，面向外边。
　　
　　月色已经浅了，似乎近了天亮，我的眼光从微微透明的帷帐鸾绡转到面前那张俊美的脸面前，不禁注目。皇后姚氏的算盘怕是已经错打，自己一身的嫌疑还未洗脱，却又来一道障碍相隔，张武不是她暗中托付的眼目，却也是她姚氏亲自分配给兰宸殿的小太监之一，人尽皆知。
　　
　　若是他出了问题，就算不是姚氏旨意，也怕是逃不了的干系。所以姚氏才能先于凤御煊发问之前，让那句“拖出去斩了”的话顺理成章的出了口。看来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别说借我脱身，怕是自身都还难保。
　　
　　而凤御煊不怒不气，末了那句“蓅姜莫怕”，难道是看穿了什么？或是予我一颗定心丸？如果这般心思，那他又该作何算计？
　　
　　我心怀犹疑，拢回目光，再次打量眼前年轻男子的脸，不由暗叹，果然是高人一等的心智，深人几等的城府，这般谋算难测，也难怪他能篡权夺政走到今日的地步上来。
　　
　　我正聚精会神的想着，怎料眼前睡熟的人，突然睁了眼，就似烟雾弥漫的静池之上，霎那间突兀的开了朵刺眼红莲，我连惊艳的功夫都没有，心里一惊，万千种理由心头掠过。
　　
　　管不得擂鼓般的心跳，面上自然而然的沾了笑，我不说话，只管看着他微笑。这个当口，摸不清楚状况，绝对不要先于对方多言，多说则多错。
　　
　　“天都快亮了，蓅姜彻夜难睡，是为了那个刘东？”凤御煊声音很轻，伸手覆上我的脸颊，手指间，丝丝暖意缓缓拂过：“不得不说，蓅姜这翻身仗打得极漂亮，毫无疑问，皇后输了。”
　　
　　我未慌，眼光一转：“皇上的意思，似乎是蓅姜耍了心机了一般，这可从何说起。”



39.知己

天近黎明，光柔如宣纸灰白，从窗外面映进来，一地半昏半暗浅色，烛光仍旧微弱，影子更淡。

凤御煊单手支起上身，面上始终带着浅笑，就似与我闲谈般自在：“且不说其他，单说刘东供出张武，这一城，她也输了。”

我回笑，态度恭顺，心里却不断猜想，看来皇后一番作为，凤御煊也并非不知晓一二，张武是姚氏送到兰宸殿的，他出了事情，第一个兜不住的就是姚氏。那凤御煊打的是什么主意？

姚氏一族既然不能动，他冷眼旁观又到底是想看出什么？若是我能长出他人，他又会不会慎防于我？

我含笑看他，恹恹道：“就上次厌胜之事，蓅姜得了教训了，做事只求自保，最好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可惜，并非都是以蓅姜的心意来过的，试问蓅姜又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除了自保，还有能怎样呢？”

凤御煊的瞳色深深，望不到底的深井般，看一眼便心生寒凉。他的主意好猜，可他的心意却难猜。我几经试探，心里只有模糊的界限，于是，也不禁瞻前顾后，顾忌十分。

“蓅姜说说，宁王割五城求驸马的事情，那一番前后，你如何看待？”

我笑笑：“当真让蓅姜说？”

“说吧，轻重不怪。”

我顿顿声音，柔声道：“皇上当时的思量可谓一石二鸟，巧极，妙极。君赏臣，赏之有度，用之有法。于此，赏宁王，奖一示百，人人皆知。可赏了，便不能避免赏过，青州之富饶，天下人尽知。如何收回他日可能惹出烦事的因由？临平公主的婚事便是最好的当口。”

我看看他，他听的正兴，眼光熠熠，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再说永州侯，拥兵自重，位高权重，皇上想必盯的时日已久了吧。那边地十州五城，骑兵十万余，就是根刺，不除，早晚祸患。除永州侯什么借口最好？顺理成章且封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那便只有一由，谋反。

永州侯谋反早完与否只是未知，若说是放他自大而反，便是最上乘的方法。而皇上需要的仅仅是助力于他，让他自大功高，忘乎所以，胡作非为。被捧得高了，久而久之，就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另一面，临平公主不能顺利下嫁，刚好给宁王一个亏欠皇上的理由，宁王若是想保住临平公主的婚事，必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打动永州侯。想来青州五城，绝对是最诚心诚意的补偿了。

能堵住永州侯的嘴，也能堵住姚相的嘴，何况宁王心里也十分清楚，皇上早有意许临平公主与哥哥的，他何不顺水推舟做着一举两得的人情？

宁王到底是明白人，青州在手，烫金炙手，绝不是美事，早晚会惹出猜疑是非，到时候可没那么好脱身，不如自行交出，以示忠心，便天下太平。

于是，刚好借着妹妹的婚事，成了皇上的私心，割城求驸马，看来实为为人，其实不外乎是为已。主动交出那青州五城，想来是愿给皇上一个安心，与此同时也给自己多一分安稳。此外，无意间也助了永州侯一臂之力，让他忘乎所以，说来皆大欢喜。

可让蓅姜说，这复杂其中，皇上才是最大赢家。他们的算计谋策不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下吗？无一不是按照皇上指的棋路走下去的，一个也不例外，您说是不是？”

凤御煊笑的灿烂，眼中满是赏识：“说你是华南风之女似乎不如说你是姚冲之女更为贴切，一双媚眼如丝，如何厉到如此地步。”

我岂能不知，朝堂动荡，风起云涌，皆是我有心留意的。后宫是朝堂的延伸之地，有花才能结果，结了果来年的花才能开的更旺，朝堂与后宫，不正是如此？鱼水之密，相辅相成。

“蓅姜可有言错？”我撩眼看他，轻声问道。

凤御煊缓缓倚过我面前，越靠越近，一股淡淡熏香味道飘过鼻尖，我抬头，正视他的眼，涟漪浅浅，已然动容。只见他伸手搂过我肩膀，揽到他怀里，头顶声音徐缓：“蓅姜懂我，正如我懂蓅姜，你那些心思，你猜我可曾能懂得？”

我身子一顿，不由得心悬半空。懂得？他到底懂得哪些？既然懂得又可否成全？

“蓅姜还记得我曾经的一句话吗？只要蓅姜自己能要得到的东西，我都给得。”心念一松，身子缓缓软下，无骨相依，阖目，静心，气息如常。

“刘东死罪可免，却活罪难逃，我登基不久，有些盘根错节，不是一日两日能清，于是，能给你的，便尽量给你。不早了，天快亮了，我还好再陪你不到一个时辰，蓅姜可安心入睡。”

我似乎真的放松了身心，一句话也不曾有，窝在他怀里，听着结实心跳，听着舒缓呼吸，似古老而安宁的节奏，让我慢慢有了睡意。

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听到头顶有话语声传来，那么轻，难分真实虚幻。

“真心自比猜心难，猜得出疑心，又可否猜得出真心……”

真心，我未曾有过，那你呢？凤御煊，你又可曾有过呢？

凤御煊的话已说在前，刘东因为私下玩弄巫术，被赏了板子，罚了俸禄，可万幸在还保有小命在。不用我多说，刘东最终还是在凤御煊的默许下留在了兰宸殿。

我则视为凤御煊的默许，至于那烧木人一事，他竟是怀疑我借此机会套住皇后也好，或者真真以为只是一场误会也罢，都被后来皇后一袭“急言”而露出的马脚看了个清楚。

我既不想锋芒毕露可也不能太过愚钝，在这种精明人面前，很容易过犹不及，何况已然被人家看穿，再去做些无辜伪装，岂不是太生疏了。而凤御煊需要的女人，断不是一个伊人柔弱的后宫佳丽，他需要一个女人，即便是狂风暴雨，地动山摇依旧能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既然姚氏不会成为这种女人，那么我能。如有一日得了他的信任，踩在谁头上都不会是问题。

满园的梅树争相开放，淡淡梅香飘荡，一开窗，便能闻得到，颇得我喜爱。我从不用熏香，也不喜佩戴香囊，衣服上有淡淡的香味，那是洗衣时候特意放进去的一种味道极其淡薄的香料。于是衣服干了之后，有淡淡香味遗留其中，这样一来，闻起来不会太香腻，也不会淡然道不可察味。

刘东那件事情之后，皇后来过两次兰宸殿，一次来是送些补品，一次是闲谈。

哥哥与临平公主之间的婚事，她也是亲眼所见，我将食言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她只是心里敢怒，却口不敢言，毕竟这是皇帝的意思，她也是清楚的。

至于那次木人求福的事情，便再未提及，似乎早已被她遗忘脑后。可她越是不提，我便更清楚，她心里有多少不甘。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皇后姚氏与宁王凤宜玶之间，定是有些常人不知的旧情。

不过，现下里，姚冲还得势，凤御煊的意思过于明了，心里怀疑姚氏，却也没有接下来的表态，显然就是暂不打算动姚家。而我与凤御煊是同路而行，我若想站在树下避风躲雨，还要跟他步调一致才好。若是时机还不到，那就再等等看。

随着怀孕的月份增加，体力越是不如从前，我每日坚持读书作画，闲来无事也让邀月搀扶我到处走走，护肤滋养的东西不少吃，不少用，就算是到后孕期后面几月略有浮肿，也丝毫不碍于我的美丽。

没有女人不爱美，不管是倾城美人或是无盐丑妇，后宫女子，无不是以色侍主。若是造化大，遇见帝王有情，色衰或许还有爱在，那便不会营生太惨。可若是遇见喜新厌旧的帝王，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沉寂在漫漫人海之中，或是握有一个久立不倒的根基。

其实帝王好色与否，长情与否与他英明伟大并无关联，这就是聪明男人在对待江山与美人之间最残酷而直接的表现。他分得清楚，是因为他看的明了。正因为他看的明了，他才能翩翩然穿梭百花丛，不执著迷恋，不贪图时久，能醉时尽欢，也能醒时抽离，何等卓绝？

江山难得，美人常有，环肥燕瘦，巧色绝姿，普天之下，哪有不能被替代的女人？一个男人，若是心连天下都装得下，还会去细细分辨两个女人之间到底是相貌不同，或是身体发肤有异？

那怕是女子空闺寂寞之时，委予自己半分寻根溯源的温暖善意。善意只是善意，但大多时候，善意也是欺骗，委婉的欺骗。

我便是不愿意欺骗自己的人，亦无须他日对着空房明烛垂泪苦思，我清醒的看着那个男人，亦如他清醒的看着他身后所有的女人，这便比其他人更容易旁观而清。

哥哥与临平公主的婚事定在年初，宁王凤宜玶与杨幕之女杨欢的婚事在先，也就是年底左右。

我思索很久，备了几样礼物，于凤云深，我自有喜爱在，送了东西也是信手拈来。若是到送了宁王的礼物，可需要好好仔细寻思才好。

不可否认，宁王的确帮我我许多忙，说是助我之力毫不言过。腹中胎儿出生在即，若是皇子，那便是聚拢人势的因由所在。哥哥尚未成势，我岂能一棵树吊死？若是公主，套牢宁王凤宜玶对于未来的谋划，也只有益无害。我想了半晌，终于定下决心，遂吩咐刘东进来。

“娘娘，奴才来了。”

“选块上好的璟蓝白玉，还有一块血玉，为我打一扇玉扇，还有一块血玉珏。”

“娘娘要的是玉珏？”刘东有疑，抬头看我，再次确认。

“玉佩与玉珏的差别，想必玉匠自是清楚，到时候你把玉匠招来，我自有交待。”

三日之后，玉匠将我要求的玉珏样式画于纸上，我端看半晌，非常满意。交代下去，分两次做给我。

上次木人事件，刘东有功，我自是赏了他不少东西，更是信任他。而那一次给众人通风报信的人，还混在兰宸殿，我便是等着风平浪静之后，最后才轮到收拾他。这其中环扣紧密，任谁都不能逃脱。

半月时间已过，进了年底，宫里上下忙碌不堪。我在兰宸殿自得清闲，悠然过活。连凤御煊都道：“宫里处处是忙乱，唯有一殿是桃源。”

我过的闲适，讨好自己，也容凤御煊停留之时，感到片刻难得安宁。后宫女子都道是以姿色慧娴挽住那人脚步，却不知，贵为天子，稍有闲时，也不过只图个安静惬意。可惜，良时尚短，人人皆是巧争蠢动，结果，事得而反。

夜里时候，风突然停了，屋子里，暖热燥干，我睡不着，劈披了衣服起来。开窗望去，漫天橘色霞光，就似傍晚时候的流彩夕阳停滞在了某一瞬，虽然没有太多鲜艳流溢，却也着实美得惊人。比宫廷之中，纺织最细密精致的橘缎更美。

“我们出去看看如何？”我突然想到外面看看，这般天色，是雪夜的预兆，不容错过。

邀月却不允，执拗争辩：“娘娘，你都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子了，这寒冬腊月的，哪里能漏夜出门啊，不小心着凉了可怎么办，皇上到时候可要找奴婢问罪的。”

“应该是要下雪了，真是美极，刚好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我瞥眼看她，她还在犹豫，我顿觉好笑：“邀月慢慢想，我回来再问你想好了没有。”

我刚往外走，刘东赶紧弯腰小跑过了来：“邀月姐姐，您这是还想着什么呢，娘娘要出门，快带着东西随着吧。”

邀月咳声叹气，进去拿了东西急急跟在后面。

不知何时开始，似乎从我走过曲桥开始，天空如一床橘色软被，色彩娇柔，一望无际。不多时，铺天盖地，纷纷扬扬荡下张张玉片，似洒，似散，抬头望去，找不到到底是哪里落下这么多晶莹剔透，犹如凭空而降，美得奇异。那是梅香，夹杂着雪花的馨香凛冽，有别样的味道，好闻极了。

我裹着毛皮大袄，一点不觉得冷，站在亭外，伸手去捧。雪花落在手上，霎时融化，只留下一小滩冰凉水迹，沁入皮肤纹理，亦渗入四肢百骸，畅意十足。

“果然是美，落雪如落花，不同的是，落雪美在飘落的过程，而落花美在翩然落地，一个绝美，一个凄美，比之而不足啊。”我感叹，微微阖眼，任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发间，耳畔，凉意沁心。

“人美，甚比落雪落花，若是人欲雪中留，那是人间极致了。”

我闻音，侧过头，笑看来人。

“人美一年不如一年，雪美花美年年常新，怎可比？”

凤御煊闻言含笑，披着的深色毛皮披风站在离我几步之远的位置上，同我一起看着这场纷纷坠落，安静而美丽的雪景。

身后下人皆知趣退下，寂静万物之中，只留我们两人，别有情怀。

那一晚我留在了御清殿，那是我第一次住在那里。御清殿是凤御煊自己的宫殿，他从来不招任何后宫嫔妃留宿那里，只是他到嫔妃那里过夜。

我并非为着这一点半分的优待而自觉与众不同，一座宫殿，一张床，能有多大不同？终究是小事，不值一提。只是那晚，我与他紧密相偎之时，提及了另一件事情。

乔晓月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心头一患，凤云深嫁给哥哥，只等于嫁给华安庭，我并不认为是嫁入华家，那只有父亲才会一厢情愿的这么认为。

而之前凤御煊坦白交待我，成亲内五年，是不许哥哥纳妾室的，我的确有充分且必要的理由说服哥哥接受赐婚，甚至是佯装出满心欢喜也好，抑或真的发自肺腑觉得势在必行也罢。可我始终没有办法提及乔晓月与哥哥之后的事宜，一句话不说，便少了一个保证。于此，我亦不能保证完成对于凤御煊的那般嘱托。

于是我暗下了心思，伸手阻断，此情不断亦是乱，与其日后肝肠寸断，不如现今一次尝尽苦涩，也好留予他人得以升天。我自是知道，这枕边风吹得恰到好处，凤御煊心里何尝没有对于哥哥的不安心呢？

一句无关紧要的提议，竟是让两人的归途至此分道扬镳，我就似狠心剪断月老红线的罪魁祸首，唱了一次白脸。可是，不管是我，还是凤御煊，哪怕是日后的哥哥与乔晓月，抑或是凤云深，终有一日也能懂得，残忍有时候只是一种不被喜爱的保护，它让众人心如刀搅，血肉模糊，可也适时的割开一些不必要无需要的牵扯。海角天涯各一方，相忘，好过想念却不能相见。

凤御煊爽快答应，甚赞我心思巧妙，连笑意都明亮三分。我亦笑，那一刻，我心有惆怅，我从来就笑，倍受冷落时，欺辱不堪时，疼时，醒时，甚至连梦中都是如此。这般风姿尽然的姿态，似乎不再是一张面具，而是融入我的皮肤血肉，成为一种表情，一种态度，占满了我的人生。

我不否认，我利己，可我也不承认，我害人。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结局便是最好。

雪连下三日，凤御煊允我日日去御清殿为伴，我未应，而是留在兰宸殿安静生活。

池中无莲，只有斜风卷雪，缓缓而过，却冷意遍然。窗敞开，我面窗而立，精心画莲。宣纸上的青莲迎风，尽是夏日里最美的莲色，不染，不俗，那是世间最纯净的颜色，挺然而立，无所能敌。

“娘娘，东西都已经打好了，这不，刚刚玉匠自己送来的，娘娘要不要先看看？不如意的话再让

他拿去改？”我轻轻回转笔触，并未看他，轻声道：“放在我桌子上就好，我看过再招你们。”

“那奴才放过东西就出去了，娘娘有事便唤奴才，奴才就在门外守着。”说完刘东退了下去。


40.喘症
 刘东刚出去，我方才搁下笔，走到桌前，手扶上缎面方盒。

轻轻扯开盒盖上的丝绸结扣，抬手一翻，里面衬底的黄色柔缎上赫然嵌着一柄扇，莹白通体，色泽光润，略为透明，一看便是极好的璟蓝玉质。我探手，拾起那柄扇。比起香檀木扇要重上一些，玉的微凉感随即传入我指尖，滑而润。

慢慢展开玉扇，扇骨扇面皆是玉雕，薄而精致。每片扇骨扇面都雕刻以不同的莲画，单片扇面宽度略宽于木扇扇面，足有两片木质的扇面之和。

一共十二片扇面，与扇柄扇骨皆出同一片玉体，只是扇柄的尾部玉片磨得极薄，这样才再展开玉扇之后不觉得扇体有厚重不调之感。

十二片扇面皆做镂空雕刻，刀功极好，十二朵不同姿态的莲，也是刻得栩栩如生，姿态迥然，生动灵韵。扇柄处也是做足了功夫，花鸟鱼虫，吉祥喜气的图式一个也没落下。

我正看着，邀月端着药碗进了房间，脸上还带着幽怨之色：“娘娘，您觉得好点了吗？你看吧，奴婢就说不能出去，要着凉的，您啊，就是不信。”

我不看她，放下扇子，去开旁边那只小巧的朱红绣盒。盒盖掀开，一抹粲然夺目的艳红玉色涌入我眼，我极其欣喜，拾起玉珏左右翻看。

“果是巧夺天工，真是不虚言。”

玉珏不比玉佩，圆形近似，可玉珏却是首尾不连，留有一道缺口。于是，我让那玉匠将血玉打造成一块玉珏，凌空雕莲，怒放生姿，手法之娴熟精湛，世间少见，连片片恣意盛放的莲瓣都雕的逼真生动，仿佛正是一朵红莲绽于我眼前，丝毫不逊色于真物。

而让这多盛莲所依的便是半月形的玉珏外廓，两头尖尖，中间渐宽，那朵艳色莲花就开在月弯之中，就似血月之上盛开血莲，妖娆魅惑，惊艳至极。

“邀月，去取些红丝线来。”过了一会，邀月莫名其妙的拿来了一股红丝线，我穿过玉珏的耳孔，将它与那玉扇的扇柄尾处挂扇坠的地方相连。缓缓举于眼前，欣喜有加：“邀月，看这礼物如何？”

邀月看了看，也是喜欢极了：“娘娘，这白玉扇简素清淡，古雅精致，您却配了这么一个妖媚眼色的玉珏做坠，着实扎眼，这么一看，目光还不都跑到那个扇坠上去了。”

我淡笑：“你说对了，这柄扇的确是精美罕有之作，可惜终还是输了这扇坠一筹，说来这礼物到底是谁衬着谁呢？抑或就把这柄扇当成这玉珏的附带吧，我正有这个心思呢。”

“就是啊，看到这玉珏，那玉扇就有点黯然失色了。”邀月念念道。

我收回眼色，小心翼翼将以玉珏为坠的玉扇放入锦盒之中，抬眼看邀月：“这是我送与宁王大婚的礼物，事关重大，这个送礼的任务就委予邀月吧。”

我朝她笑笑：“无需假以他人之手，邀月可懂我意思？”

邀月眼光一滞，瞬间恢复常态，点了点头：“邀月明白了。”

我抬手，邀月把药碗递给我，我漫不经心的一口口喝着，不漏情绪痕迹，一如往常。莫怪我冷酷无情，抑或是算计谋策，若是真如你当日所说，有因却不曾奢望能果，那么，与我，是不是也可以这般所思所想？

这玉珏一出，便是不能断定锁定那人的一生，我亦懂得，我与他此生的瓜葛便再不能解脱。我的确无情于你，只因为我的情意早已经化成对于世事冷薄的无谓牺牲，它早被无意的舍弃，我也只能穷尽所能，为我的心有所想，舍弃你，舍弃所有。

赏雪那日之后，的确似乎染了风寒，症状渐深，终日咳而不止，呼吸困难。找来许绍看过，也只是查出风寒凉病，而致哮症。开了几副方子下来并不见效，常常无故心虚盗汗，夜里惊醒十分便觉胸口淤闷，呼吸不畅，不得不大口喘息。起初以为是哮症，可后来逐渐严重起来，可随止住了咳，却喘息困难起来。

当时已近年底，凤御煊格外忙碌，据闻边地的战事又起。其他未收服的零散部落依旧不断滋事，于是日日与大臣相商，只是倒出时间过来看我的时候，终日眉头紧皱，面目冷如冰霜，着实吓怕了底下的奴才们。

“那许绍也是白食，这般状况有了月余，如何服了药却始终不见半点好转？反而越发严重起来？”凤御煊心有不爽，喊了福公公进来：“趁着朕有时间，赶紧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招到兰宸殿，宸嫔的病情不容延误。”

我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毕竟染了风寒在先，久治不愈，留下遗症也是正常，只需多静养，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结果太医院的太医们会诊结果便是各执一词，哮症喘症各有说法。底下争论不止，自觉都是有理，而上面的凤御煊脸色愈加难看，终是忍不住，厉声开口：“连一个病症都看得如此模棱两可，这太医院似乎也是鱼目混杂之地了，你们平日里太过清闲了吧？以至于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

太医们皆跪于地，黑压一片，看了心烦。我恹恹起身：“罢了，让他们下去吧，力不能及逼也无用。”

凤御煊蹙眉寒目，挥了挥手，示意下面瑟瑟发抖的众人下去，果然是动作利落，只需眨眼间，床前走的光无一人。

“怎么会出了这种差池，眼看不就要临盆了，唉。”凤御煊眉心深蹙，面色疲倦不堪。

我勉强扯笑，拉过他手，他顺势俯身靠近我，眉目严色，好端端一个俊俏的男儿，就似冰渊里万年寒冰雕出来一般。我想想好笑，伸手覆上他的眉心，淡淡道：“这颗心不是要装得天下与我吗？怎可郁郁不欢？蓅姜一定不会短命，终有坐看皇上天下归一，国泰民安，万世永颂之际的。所以，你不要愁眉，你开心，我才会笑，我一笑，什么病都好了。”

他苦笑，缓缓低下头，藏于我颈间，温然而热：“夺这江山那一日起，我就是怀着这种心愿的，蓅姜你能懂得，是我之幸。”

“天下人，我只懂你。陪我睡会，我很累。”我恹恹耳语，已然阖目。胸腔内的痛楚，时急时重，燥灼而憋闷，仿佛一口熬糖的铁锅，眼见糖色深谙粘稠，揪成一团。

他默然，和衣卧在我身侧，那只温暖的手抚摸我圆滚的肚子，我感到无比温暖。

良药无用，日日煎熬，我时常被憋闷的无端夜里醒来，一头的汗，喘息燥急，似乎不管频率多快，始终无法让我感到半点顺畅。

夜里不得安睡，白日里昏昏沉沉，太医束手无措，众人亦无他法，只好将靠垫拿来让我半倚着床头休息，无不是心念，怕是人要香消玉殒，黄泉两别。

我躺在兰宸殿里，明眼看的清楚，这人世间，生如戏，人入戏，曲终，戏散，最终只会落得个高台空场，人去茶凉。

没有什么情分是真实的，坐拥权势，你便有了人情，有了暖意，喜乐。空手一身，只会落得门庭如洗，鸟雀不沾。不过我本是那种柔韧而耐之人，我能吞忍得下，自然是从小到大所经历早就的脾性。我不恨那些走马观花的殷勤，我只恨面如春风却后背撒狠的狡猾。

自己的病终是心里有数，愈发觉得诡异，于是找人去查，便是连身边人也要隐瞒，一一查清。我不信神佛，我只信事在人为。

晨时尚早，刘东就将银盘端了来，走到床前，毕恭毕敬道：“娘娘，时辰到了，该喝药了。”

我撩眼看他，他颇为胆怯，遂垂头，目不敢视。

“为何不敢看我，你怕什么？”我轻言淡语问道。

“娘娘，小的有话要说。”刘东顺势跪下，动作卓绝，晃洒了碗中的汤药，淋了他满手。

“有话就说，这般是如何？心虚吗？”

刘东始终不敢抬头，双手举着银盘，怯怯道：“娘娘，小的觉得事有蹊跷。”

我恹恹靠在垫子上，力虚头晕，问道：“药的事情我已经查过，并无蹊跷，刘东这么说，难道是看到了什么了？”

刘东一怔，猛然抬头，见我眼光正深，心有明了，连忙道：“奴才当初并非不愿提醒娘娘，是怕娘娘，怕娘娘……”

我嘴角带笑，伸手接过那药碗，淡淡道：“无妨，终你还是说出了口，我就等着听呢，看你何时开口。真是好运，怕是过了我喝药的时辰，你便是言无不尽也无用了。”我收回眼，张口吞药，苦涩难闻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疼我口腔皮肤。我欲作呕，却生生压下，闭眼，狠狠心，用力将口中物吞咽入腹。

汤药服下，口中的药味极其浓重，充斥其中，我撩起刘东手中银盘上的一盏茶杯盖，捏出一颗腌制的梅子放入口中。药味久久才被梅子的清香压住，口中酸甜滋味，才算是回过味。

这几日日日药汤补进，喝的我的确是闻药色变，特意让下人备了腌梅，不然，药刚一入腹，定会呕吐而出。

我放正身子，阖目，淡语：“刘东，做奴才的，该尽什么职责，无需我多说，你的小聪明，若是使在该使的地方，我会赏你。若使用在了我身上，下场你也知晓的。今日之事就罢了，我念你我主仆久时，卖你这面子，若是下次再有什么所知所觉，却因为恐被牵连不敢直言，那么，我也无需再看着什么面子了，不要让我对你寒心。”

刘东连连磕头，我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出去吧，招许绍过来。”

不多时，许绍被召见进来，例行日常请脉，不动声色，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为我号脉。

“娘娘，您觉得今日感觉如何？”许绍收了手，抬头问我。

我侧首巧笑：“若不是先与许太医有些交情，恐怕本宫也会怀疑到太医头上呢。”

许绍闻言，表情顿时失之自然，略有尴尬：“微臣已是细查微观，似乎娘娘这病症也非风寒所致。在微臣看来，就算是染了风寒，服药已有月余，也应该痊愈了。即便是留下不愈的遗症也似乎不是这等状况。”他蹙眉寻思半晌，复又抬头看我：“娘娘可有咯痰？”

见我摇摇头，他又问：“连夜里醒时都没有吗？”

“没有，喉咙里清的很，本宫只是喘息气急，夜里惊醒，无故心慌亟亟，就似擂鼓大作，呼吸不畅。”

许绍点点头，见左右无人，微微靠近床边轻声道：“恕臣小人之心，敢问娘娘有无调查用药膳食之类？宫里能人甚多，难免不会做些手脚，不然，单是这风寒之症，非许绍倨傲，自认并不是难症，可月余已过，无论如何诊治始终是愈见严重不见轻，所以微臣才怀了其他心思的。”

我嘴角扯了一抹笑：“膳食汤药，都有平日习惯侍候的人侍候着，况且都是自己人。而且本宫也私下详查仔细，并未发现蹊跷。”我撩过眼，细细看他：“太医今日号出本宫脉象究竟有何不同了吗？”

许绍恭敬，微微俯身：“最近一两日，娘娘的药没有服下吧？”

“果然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人才，连这都号的出。放心，本宫不曾怀疑到你头上过，不过是试看服药与不服药到底有何区别，这么看来，似乎没差。”

“娘娘，汤药最好还是按时服下吧，虽说不能解决根本，至少有些效用的，况且过了三五日，这药也不能再喝下去了。”

我闻言，顿时一愣，反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是药三分毒，您现在有孕在身，的确不适宜多用药。只不过是势在必行，不得不用，但这些东西多少也是对胎儿有所影响的，服了月余，也该停下了。”

我眼光死死盯住他，心顿时有了慌乱：“既然有影响，为何当日你不说，到了今日才说？”

“娘娘，皇上有旨，先保娘娘，臣只能遵旨。”

我顿觉气力如根根丝线正从我身体里极快的抽出，我本以为，太医们会兼顾我怀孕的身子下药，未曾想还是不能兼得。闻言，顿时心里有些恼怒，声音微厉：“你跟本宫说实情，这一个月究竟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本宫要听实话。”我音调渐冷，笑容犹在，却浅淡如冰。

“会影响皇嗣的心肺，可能会诞下后会身子羸弱，抗力不足，易染病……”

我从没有感觉如此累过，抽空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又突如一块巨大磐石迎头而落。试问天下哪有母亲不愿自己子女健康百岁，并非说来伟大，而是当真如心头肉一般不舍。可我还未将他带来人世，却已经给了他一副柔弱的身体，那种针尖穿心的疼痛感阵阵传来。也许是动了气，我更觉得眼前的色彩顿时失色，灰白成一片。我阖眼，靠在垫子上，气息很急。

“娘娘，您……”

我蹙眉，挥手示意。“从今日起，本宫不再服任何汤药，亦不许你到皇上面前多嘴，若是被本宫知晓你又是擅自做主，本宫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娘娘您现在的身子……”不等许绍说完，我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本宫累了。”

许绍心知我的脾气，也并未多话，顿了顿身子，看了看我，掉头准备离开。

在许绍即将离开房间之时，我缓缓睁眼：“若是你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以后太医院院使一职，非你莫属。”

意料中，许绍的脚步一顿，却未曾回头，只闻他淡淡道：“为娘娘效劳，许绍自当竭尽全力，娘娘亦无须用院使一职犒赏微臣。微臣虽不是公正不阿之人，却也只凭自己所念做事，娘娘放心休息吧，许绍明日再来。”


41.情淡
 他没有看见我那苍白的脸上掀起意思讽刺而冰冷的笑，为何人人要以这种似乎高尚而真挚的情感面对我，难道无人知道我华蓅姜到底是何种女人吗？

他知，凤宜玶知，就连凤御煊也不是半分不知。对我不就应该敬而远之吗？不应该与我勾心斗角算计谋略吗？不该用自己的本事换取我手中掌握的权势吗？难道不对吗？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这个鎏金镶玉的华丽牢笼里，入了，又能有谁，还是纯净简单，心无杂念？我伸手扶上自己胸口，胸口里愈发疼痛，气息愈发急促，似乎翻江倒海，痛楚如巨网，笼我与其中，动弹不得。不自觉间已是用尽了气力，死死纠结住领口，关节泛青，骨瘦嶙峋。

我从未这般恨过，就似扯断了心脉，撕碎我心房般，彻彻底底，毫无半分迟疑的恨着。恨比爱彻底，比爱深刻，是这世间永远不会褪色，亦不会改变的情感。

人可以为爱而死，可人不会为了恨而死，除非要将那最痛恨之人，先投入阿鼻地狱，才能安心闭上一双眼。

我冷冷注视帐顶那只晶莹剔透，亦光彩四射的水晶流苏，微微张口，声音极轻浅，仿佛出自我口，连自己都隐约难闻：“若是有人害我，他日，我定会百倍千倍奉还。”

病发时候，呼吸钝浊，仿佛吼中堵了一块棉，我只能用力吸气，才能感知肺中微有了气，时间久了，难免牵动胸口深处，心肺俱疼，难受至极。总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掩住我口鼻，让我喘息不得。若是旁边有锐器，我似乎可以拾起而割，以求痛快。

药不再服用，症状却越发严重，口干而燥，无味而涩，我只好含着腌梅过活，挨过一次又一次病发。一次重咳，竟咳出了血。

许绍听到消息，跟着刘东一路小跑，顾不得仪态，竟是越门而入。

“娘娘如何？”他大口喘息，看着我安静坐在床上，目光虚了半分。

“跑什么，咳血而已，不是大事，你来号脉吧。”我倚回垫子，伸手，露出手腕处，等他号脉。

许绍似乎愣了许久，才缓过神，疾步上前过来号脉。

“娘娘并非心肺出了问题，请不必担心，微臣想来是因为喘症所致喉咙出血。此外……”许绍抬头看我，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析出一层细汗，目光清澈，蹙眉而严肃，似乎有些什么解不开的愁绪一般，缠得他面目无光。

“娘娘太过消瘦，应多食，方才保证母子平安。”

我定定看他，沉默许久，查不到蹊跷之处，药无一用，一日重似一日。没有人有半点方法，我亦是终日躺在床上熬过天黑天亮。仿佛就死亡垂放于手边枕畔，触手可及。

边地战事正急，凤御煊几乎用尽所有闲余时间到兰宸殿陪我，他对我，连愁眉都不曾有，而我却心知，那安静的神情，太过虚假，一眼识破，毫无复杂。

“娘娘，华副将还留在京城，皇上至今没有派遣将军出战，许是因为再等年初的大婚，娘娘放心吧。”刘东躬身站在我床前，照例言无不尽，道些朝堂政事。

“娘娘，喝点粥吧。”邀月满脸愁容，从我病时起便不见她再笑过一次。昔日最风光一时的兰宸殿，此时此刻，就似断了香火的轻烟，了无生机，阴沉晦暗。

“我不饿，待会再吃。”我很倦怠，懒懒倚了回去。

“吃点吧娘娘，您太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邀月说着，梨花带雨，好不委屈。

“哭什么，人还未死，收回眼泪，等我死了再哭不迟。”我轻语，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娘娘……”两人跪倒在地，啜啜而泣。

我直视眼前，视线虚无，一片茫然。人生在世，难免一死，早死晚死，必然有别。可终究再多不甘，不愿，也是徒劳。那是上天的旨意，渺小卑微的人们，只能服从，毫无条件的服从。

“娘娘，皇上今日宣了华副将军和夫人明日入宫看望娘娘，娘娘您多少也吃点，不珍惜着自己的身子，也要为一老一小多想想。”

“母亲？”我侧过眼，眼里无喜悦，亦无惊色。

刘东点头：“是允了华副将军陪伴夫人一起过来。”

我阖眼，挥了挥手，让人全部退出房间，独自清净。生命之于我，只有唯一存在的缘由，那只是为了我自己。即便是父母子女，相互之间，也拯救不了彼此。如母亲与我和哥哥，有缘一场，也不过就落得如此地步。又如我与父亲，不是路人，却形如陌路。如今，我生与死，竟还能是为了谁？只为了我自己一人而已。

伸手扶上自己涨大如筐的肚子，心下复杂如乱麻，终我所爱的自己，孕育出另一个生命，若是我死，我也要带着他一起死，无依无靠的童年，我怎舍让他步我后尘，重蹈一次？

我这一生，终究寂寥孤独，曾经那颗柔弱卑小的心，早已强大而坚韧，如一块寒石，一块冷铁，坠坠胸膛之中，始终沉沉。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临近死亡，我才能如此看清自己，可为何我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我有的只是一声穿越了这十八年来的幽暗叹息。这世间还有多少人事与我有关？一个？还是两个？

人走茶亦凉，灯灭欢娱散，我不为他人悲欢，亦无须他人为我悲欢，生时与死时，旁人终是匆匆过客，曲终人散，情谊淡薄。

我昏昏睡去，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再抚我的脸，寸寸温暖，凝入我皮肤纹理。

我缓缓睁眼，嘴角有笑。

“吃些东西吧，便是不想吃，也要吃些，身子重要。”凤御煊扶我起来，倚在靠垫之上，眉目俊逸，情绪淡然。接过邀月手中的白玉碗，一勺勺翻搅，缓缓道：“这可这么是好，蓅姜如是被我喂的习惯了，以后不肯自己吃饭，那可麻烦了。”

说着伸过一只手，莹白光润，喂我吃粥。

“如果蓅姜有这个机会，也是我的福分了。”我很乖巧，张嘴接过。

“这是什么话，喘症也非不能治愈的，你无需害怕？”

我呵呵笑起来，抬眼看他：“皇上以为蓅姜怕死吗？”

他仔细看我眉眼，挑眉问道：“蓅姜何以不怕死？”

“因为每个人都会死，所以，蓅姜不怕。”

凤御煊闻言，笑的开怀。玉雕俊颜，光彩熠熠，犹是那双眼，流光溢彩，亮如寒星：“蓅姜的答案总让人那么意外，不过也对，蓅姜之所以叫蓅姜，就是与他人有异，与众不同。”

我表情未变：“皇上缘何不告诉我明日宣了哥哥与母亲进宫之事？”

他不看我，径自舀了粥，送到我嘴边：“我不喜多说，多说无益，不如躬行。若是想做的事情，值得做的事情，也无需多说，不是吗？”

我眉梢眼角笑意颇浓：“蓅姜亦不蠢笨，梧桐苑里召见哥哥，也是为了我那次生辰吧。”

凤御煊但笑不语，并不解释。

“其实，皇上不说，蓅姜也懂，不过只是想亲耳听听，心里多些欣喜。现在我好想听你亲耳说给我，可好？”

我对上他的眼，亦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上，最妩媚灿烂的笑容，仿若最盛大光华的那一瞬之后，便会没落不堪。我似乎从中看到一种无所依托的期望，一丝寄与，或者是半分承认？笑容减慢淡了，我终究还是常人，常人的俗，我未能幸免。

“我想博你开心，多吃些东西，病早日好起来，再同我一起赏莲。”他略有尴尬的道，显然并不习惯坦言，所以说的并不自然。

我微微点头，也淡淡答他：“若世间还有一个人能说服蓅姜，那只有凤御煊一人而已。”

我们之间的承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口，就似冥冥之中早已清楚，对方的心思才智，绝不肯信以为真，于是觉得无妨，掺了真假其中，半是为了利弊，半是无忌坦言。

说来也是悲惨，人世间最疼的心，便是如何将真话佯装成假，颜色不变，娴熟自然的诉之于口。我不懂他能知几分，也不曾在乎他能懂几分。当感情变成如此私有的东西，再与他人无关，那么，这份爱，似乎就深刻太多了。因为隐忍，因为无奈，我们做成对手，亦成为牵绊，成为桎梏。

我病了月余，榻间少有人来，后宫嫔妃已是多日不见皇帝何去，也不曾有几人得知是忙里偷闲，来了我这里。都是见我已久病不愈，再无攀好价值，也再不见来。

华瑞莹来过，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洋溢着似乎喜悦的神情安抚我，那粉红色软纱绣金，衬得我的脸，如此黯然无色。她举手投足，满是神色骄傲，不屑至极，多年前我被她拎了一身脏水之时，她显而易见的嘲讽之意，历史重现。

元妃依旧安静淑然，不见显山露水，亦声色难查。话语间无不是滴水不漏的分寸正好。我看她的眼，除了笑，还是笑，她的目光不似华瑞莹那般如尖物刺眼，却是如同一张网，漫天而弥，势在必得。

皇后姚氏也有来过，她的淡然与关心，与他日无异，眉目清秀，仿若邻家善良女子，毫无心机，真心怜惜我一般。

我的心脏如同一张百戳不破的口袋，纳尽前尘后世所有人的美好与丑陋，真心抑或虚伪，尖锐或者钝灼，嘲笑或者辱骂，都可毫无赘言，默入其中。

我如此喜欢这种人高我卑的姿态，那是一种鞭笞，抽在心头软肉之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是一种刺激，扯下昔日那高高自尊任其踩在他人脚下，毫无留情，不值一看。

是一种吞忍，将嫉恨的煎熬膨肿涨大，充斥胸腔的每个角落，却不能发，生生忍气吞声。我竟还能笑，笑的如此潋滟流光，黄铜镜中的女子，已然成妖，散发着病态妖娆的美感，就似淬毒的一枚血玉鎏金珠簪，不再是锦上添花的饰品，而是刺穿血肉发肤的锐器。

如是可悲可笑，人到底有多少面目可分？看见他人眼前喜色得意之情，就似看见那个妩媚柔弱的自己，如此无害而艳丽的笑容，而背后却是带着血的尖锐。我们都无差，可怜背后必有可憎，何苦五十步笑一百步。

母亲与哥哥一同进宫之时，正逢晌午，我正在喝粥。时隔一年不足，那妇人的一脸依顺恭然之态，仍有痕迹，她看了看我，目光沉了许多，或是我眼花，竟看到她眼里有盈盈亮光。

哥哥依旧倜傥风流，眉间稍有的愁色，只留蛛丝马迹，让我有了猜疑。

“宸嫔娘娘。”母亲跪下拜我，已尽礼节。

我坐在床上直直看她，没有说话的。母女相见，不是本该昵称相唤，抱作一团吗？为何我的宫殿并无外人，就连哥哥也不曾拜我，只是如小时候那般软软喊我一声：“蓅姜。”而母亲却要如此以待？

那一道道严密高实的宫墙隔开的何止是人生分水之界，便是母女亲情，也淡如清风，一道墙，两边落。或许，也未必是哪一道墙，里外分别，或许，是因为心里那道界。

“母亲，不必如此。”哥哥扶她起来，她与我相视，眼圈微红。

我并未动，只是淡淡唤一声：“母亲，近来可好。”

身无旁人，连哥哥也出了去，留下空余给我们母女说些体己之话。可我与母亲多半只有沉默以对，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有简单询问彼此身体是否康健的话语。越是生怕谁断了话题，气氛尴尬，却越是句句梗咽，让人愈发心冷下坠，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情分暖意，已不剩几分。

“走吧，女儿带母亲到处走走，兰宸殿很小，不消一会工夫。”我下床时间并不多，偶尔起来走走。一个月过去，肚子又大了不少。

入了八个月的光景，我行走并不容易。而最近又病的时久，人瘦弱许多，愈发撑不住那硕大的肚子，只得用手卡在腰间借力。

“你也参佛？”母亲一路随我来到侧间，半是疑惑问我。

“母亲觉得参佛如何？”我反问。

“清净身心，远离尘嚣，世事都能想得透彻，人也会更坦然的活下去，似乎不是坏事。”母亲走到佛龛前面，仔细看着那尊白玉雕观世音菩萨像。

“心诚则灵，你能有心，相信以后定会幸福美满的。”

我巧笑，笑出了声音。眼前那尊慈祥的菩萨像前，正燃着两束香，香火正旺，青烟徐徐渺渺。

母亲上前，从旁边拿过一束，燃了，插上香炉，拜了再拜，虔诚如斯，遂垂头凝神，温声细语对身后的我道：“你入宫也不短了，后宫是非想必都十分清楚，无需争夺，只管过着自己的日子。害人终害己，罪孽终是要偿的，不如为自己也为别人多积德。犹是容妃娘娘，毕竟是你亲姐，往事如尘，不要执念了，放下吧，只有放下了，你才能过的快乐。”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女人才是最了解我的，他人亦要从我所作所为洞悉一二。而她，安坐将军府，不曾看见，亦不曾听见，却把我一语道尽。

我冷笑，抬头看向我们面前的菩萨像，轻语问道：“母亲觉得吃斋念佛这么许久，您的日子过的快乐吗？罪孽偿尽了吗？或是，这么多年，您只学会了宽容，亦忘记了人的尊严并非宽容能给？”

母亲肩膀顿了一顿，没有回头，轻轻道：“正因为我的日子并不快乐，罪孽也未偿尽，我才这般告知你。我终究是你的母亲，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心下里，疼痛翻江倒海般倒过，曾经的岁月里，从未有人跟我说起过，希望我过得好，除了我的哥哥。在我印象之中，我能依靠，亦真实活在我生命中的人只有他。母亲，一个如此温暖幸福的字眼，在我一生之中，却暗淡无光，单薄的只剩一个轮廓。

“母亲，你能否告诉我，究竟是何缘故，父亲与你形如陌路。不要再拿那些冠冕弹簧，不疼不痒的话敷衍我，这其中有玄机，你骗不了我。”

母亲终于转过身，满脸沧桑苦色，终是看了半晌，边走边道：“时过境迁，夫妻缘分已尽，还有何好说？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及了，于己于人，皆无意。”

袖子里的手，用力握成拳，指甲刻进细嫩皮肉之中，尖锐的疼。似乎被掏心挖肝一般，空了整个躯体，只剩冰冷蔓延，无垠边际。我脸上不再有笑，竟觉得，这么多年的倍受冷落，在母亲眼里视乎不值一提，渺小的不如香灰轻重，只能一语带过。

我踱步上前，目光冷冷，用力扯下香炉里那两束燃香，折断于鼓掌之中，颓落于地。“既然母亲觉得不值一提，那女儿就不再问。同样的，我鉴于您多年参佛所得，甚觉只是自欺一场，毫无半点作用，于是，女儿这菩萨不愿再供了。”

母亲大惊失色，上前阻止我，扯得我一个趔趄，我愣住，定定看她急忙上前，却不是翻看我手掌的烫伤，而是慌忙拾起地上断香，蹲在我艳红裙角边，无不是悲伤责怪语气：“蓅姜，你修得这般做过，折香是要折寿报应的，你怎么能如此，太过恣意了。”

“报应？母亲可知，这菩萨供起之日，女儿就未曾上过一次香，今日是女儿第二次亲临这里。”

“母亲抬头，你……唉……”空留一声叹息，在这狭小侧间回荡，那么幽长，从耳边，一直延续到脑际，心头，就不肯停。

“我若是敢折，就不怕报应，若是到了今日我还不能恣意而活，只怕是老天也该汗颜当初如此待我，太过残忍。”

母亲不理，情绪黯然，似乎游离直觉，径自默然拾香，像是要拾起一地碎裂成千块万块的往世时光，竟让她如此在意。而我站在一边，心在抽紧，胸口闷疼，还有话要说，却如何再也说不出口。


42.天仃
 我冷眼看着地上的母亲，顿觉可笑而寒冷，母亲这么多年，欺骗的到底是谁？是她自己，是我与哥哥？还是父亲？抑或还有其他人？

若是只是色衰而爱弛，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明明有他人不及母亲，却为何人人所处皆好于她？这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已经多少次萦绕我心头，让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猜测的所有可能，既不能自圆其说，也不是无懈可击，困扰我那么多年，终于今日想问出口。结果就是如此，她依旧选择隐藏，沉默，没落，就算是连带我与哥哥随之一同逐流也在所不惜，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让母亲，如此舍得，赔上自己，也赔上我们。她不愿说，只能让我心更冷，情愈淡，情谊就是如此，伤了心，便再不能破镜重圆。

“母亲，这世间，只有你最了解蓅姜，不过您却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十七年，这么多年来，您竟也知道蓅姜到底是个什么样心气儿的人，可您知道吗？蓅姜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欲所得，必事俱躬亲，我不管对手是谁？华瑞莹？或者姚昀？还是江葶娟，我既是愿赌，亦能服输。”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母亲，冷冷道：“自幼不得母亲宠溺，也不曾被父亲喜爱，蓅姜过了十七年终于懂得一个道理，幸福是不会从天凭空而降，父母也不是能依靠的所有，自己想要的，只有自己去想办法夺，夺到手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我要感谢母亲当日亲手将我送入这深宫之内，于是，我有了翻身的机会，您就等着看如何我权势富贵，帝情厚爱，只手遮天吧。”

我拾步而过，不曾再看母亲一眼。一次见面，得一声她亲口喊出，唯一的一句“蓅姜”只是因为恣意折香。我果然父母缘分极浅，求不来，却可以一再失去。

许是走的急了，我站在廊子边，扶柱急喘，觉得面部似乎极快的充血，燥热异常，头晕眼花。有人扶我胳膊，待我缓过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哥哥，那般怜惜的神情看着我，温暖而善良。顿时眼中有水雾氤氲，蒙了满满一层，再看不清楚。

“这么多年，你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可是，蓅姜知道吗？这样问出口，你与母亲只有伤害和痛苦，既然都已经过去，又何必如此呢。”

我死死扯住哥哥的手，像是溺水之后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仿如一松手，我即将随波逐流，再无归期。

“这十七年，我们兄妹如何所处，蓅姜真是在梦里都会哭出声来。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总要有人给我们个答案，就算再痛苦又如何，我有资格知道。”

哥哥叹息，眉间皱褶更深，如融不开的冰，终年无化。反将我扯他的手，握得更紧。

“蓅姜，你身子不好，不要太多想了，先养好了身子再说。才一个月不见，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怎么让我放心你。”

我笑笑，望向哥哥：“如果是天命让我早亡，我便认了，若是有人暗中害我，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范。我正在暗查，一日拖过一日，总会有个眉目出来，到时候，就算我死也要扯着那人一起死。”

“是有人暗中加害？是谁？究竟是谁？”哥哥愠怒，脸色青白。

“目前还没有查清，不过应该查得出的，哥哥不用担心。倒是年初的大婚，哥哥好好准备吧，毕竟是当朝最受宠爱的临平公主，这门婚事势在必行，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好在这个公主为人处事都是不错，哥哥不必担心太多。”

“蓅姜，当日你跟我说那些话，我不是没有思量，我宁愿相信是世逼无奈，不愿相信是胞妹算计。只是，为何，为何皇上还要将晓月许与翌晨？蓅姜，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的意思？你告诉我”哥哥看着我，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疑问，要一追到底。

我摇摇头：“皇上自有皇上的思量，现在正是拉拢华家之机，乔征是人才，皇上自然也想挽留他，而哥哥如若不能娶乔晓月为妻，又不能让你纳她为妾，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乔晓月嫁入华家两外一个人，除了你，也只有华翌晨可以。”

“蓅姜这话当真？”哥哥似有不信。

“哥哥认为我有必要拆散你与乔晓月吗？这本与我无关，只要哥哥能娶到临平公主就可以了，我何苦拦着他人？蓅姜又何尝不希望哥哥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呢？若是我能选择，一定如了哥哥的愿。毕竟你才是这个世上，我最亲近的人。”

哥哥觉得似乎有理，目光缓缓从我脸上挪开，茫然的展向远方，涣散飘渺。像是还含着许多话要说，抑或是那些话已经不再会说出口，他已然认了。

我看着心有一梗，不是不疼，抬手轻扶上哥哥肩膀：“我们的命，早已被上天安排就绪的，就算上天遗忘了，还有一个人永远可以主宰我们的命运。哥哥想开吧，人生轮回，不过如此。”

他叹息，如推开辗转而开的沉重石门，低低闷响，缠绕心头软肉，不是滋味，亦不得解脱。我们安静站在彼此身边，各怀心思。

身子大不如前，只是从后院走到前院便已经气喘吁吁。我刚坐在榻上，就见刘东从外面进来，急走到我跟前，轻声道：“娘娘，还是查不到半点可疑之处，汤药查了几遍了，并无问题，况且那都是许太医亲自配药煎药，不会有任何差池。现下里也找了其他人看查，怕问题不是出在汤药之上。而膳食一直是奴才与邀月一起监看的，未曾有蹊跷。”

“那怪了，难道是谁做的厌胜又显灵了不成，我就不信，没有渠道，她怎么能得逞的。”我还在因为刚刚与母亲的见面而心乱如麻，并没有深想，吩咐刘东：“先拿些清粥过来，我饿了。”

刘东见我主动要吃东西，十分高兴，一溜烟不见影子了。过了片刻邀月回来了，她奉我命送母亲与哥哥出宫。“娘娘，奴婢安全将夫人和将军送出去了，您交代的一盒珠宝也已经送与夫人了，您就放心吧。”

我点点头，不想再多听，懒懒问她：“宁王的大婚是在几日后？”

“在五日后。”

“明后日你就去送吧，把东西亲手交给他。”

“奴婢知道了。”

小半碗清粥下肚，十分饱足，我抬头问刘东：“口中无味，拿些腌梅来给我。”

许绍请脉的时候，我刚好吃完东西。

“罢了，许太医也不必再把脉了，本宫还是老样子。”

许绍上前，恭顺拜礼，遂坐在我面前：“还是让微臣看看吧，也能心里有个清楚。”

我浅笑，探过身去，侧头看他：“许太医对本宫真是尽职尽责，你说，本宫该赏赐你些什么？”

我们之间距离颇近，许绍尴尬，脸上微有潮红，掩饰不及。

“本宫可从来都是奖罚分明之人。”

许绍突然抬头直视我，我一怔，听他犹疑发问：“娘娘刚刚吃的是什么东西？”

“腌梅，怎么了？”我纳罕。

“腌梅？在哪里？还有剩余吗？”他似乎激动，左右张望。

我觉得好笑至极，打趣道：“许太医也喜欢腌梅？本宫有很多，赏你就是，无需激动。”

刘东拿了一罐过来，笑的十分莫名：“许太医，喏，娘娘赏你的，这么多呢。”

许绍倒是心急，连谢也不谢，开了盖子，就抓起一个，拿到鼻下细细闻起来。他这一系列动作看的在场三人都是一愣，实在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

“许绍，你……”

见他蹙眉渐渐散开，不理我说话，张口将手中的腌梅吃了下去，顺手又抓了两三颗，随之吃掉。

“你急什么，这都是你的。”我不解，岂止不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许绍抬起头，清秀白净的脸上有一丝自信的笑容，在他身上总能看到一种属于阳光的光彩，似乎这个人从不属于皇宫深院，他应该是从学堂里走出，儒雅而温润，带着干净的笑容的青年学子。

“娘娘，微臣在试，您稍后就能看到结果了。”

我点点头，静等他试出的结果。

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过去，许绍轻轻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我探过眼去看，顿时愣住。

那只莹白手臂上，发出无数笔尖大小的红色疹子，看着心慌。

我抬眼看他的脸，想知道他试的到底是什么，只见他笑的十分愉悦，指着胳膊对我道：“娘娘，微臣自幼身体有一种特殊的反应，就是对天仃过敏，刚刚微臣吃下了腌梅，于是发了一身的疹子，说明腌梅里面含有一定量的天仃，这一项说来应该无错。”

“天仃是什么？药材？”

“天仃是一种中药，药性十分特殊，专治肺部病疾，有抑制呼吸，心率，渐慢肺部的活动等功效，是治疗喘症哮症的药物。因为药效并不好控制，所以一直被医家慎用。因为微臣从小有这种药材过敏，所以敏锐于常人，刚刚微臣就似乎闻到天仃的香甜如花的味道所以才去试梅的，这一试果然不假。”

我听起来似乎懂了，心一梗，面色却不变，淡淡问道：“你的意思，这腌梅里面有天仃，而本宫既没有哮症，也没有喘症，却是长期服用这种抑制心率，呼吸和肺部活动的药物，而病状异常？”

许绍点点头：“本就是抑制麻痹作用的药物，若是健康人用了，作用一定是相反的，所以，娘娘有心悸急快，口干舌燥，甚至是心肺疼痛，盗汗，呼吸不畅等状况，也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你如何知道不是其他腌制材料让你过敏的，竟如此肯定？”

“这家就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老字号，武陈记的桂皮腌梅。微臣的姐姐小时候十分喜爱这个口味，微臣跟着吃了十几年，从未见过敏，当然，除了今日之外。”

我闻言，沉默许久，最后竟笑了出来，似乎这是一个天大荒唐的笑话一般：“后宫果然是风生水起之地，先是玉蜒香，后是天仃，都是精明老道，杀人不见血的高手。”

“娘娘，微臣待会还要再去做个实验，确保这腌梅中的确含有天仃，如果两厢结果一致，那许久以来，娘娘患病的根因就找出来了。”

我点头：“有劳许太医了。”

许绍走后，刘东贴过我身边：“娘娘，要不要再去查查那几个人？”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进来的？”我问。

“是那人从大太监总管马德胜那里领的。”

我嘴角冷笑如冰：“马德胜？原来是他，看来他也活得不耐了，该去歇着了。这事不要打草惊蛇，去多领一些腌梅来，顺便盯紧那人行踪，到时候就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娘娘，您看要不要向皇上禀报？”刘东踌躇了一会，问我。

我撩眼看他：“不必说，现下当口，说了也是白说，何况，有人嘴很硬，未必肯承认，莫要到时候被他们反咬一口，我们现在还没有资格与她硬碰硬。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怕跟她慢慢兜，终有一日要把她兜进那个圈子中，看她到时候还能如何狡诈？”

刘东点头：“那另外那个人呢？”

我嗤笑：“就拿他第一个开刀。”

日子如常，清粥，小菜，而我身子却渐慢好转起来。腌梅至那日后不再服用，不过日日有人来送，我照单全收。

我

时常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心思极其细密，就知道久病不愈我定会查药汤是否蹊跷，于是在膳食与汤药上不做手脚。看来她不是想我惹事上身，反诬疑人，而是真真想彻底除掉我或是我腹中的孩子。

每每想到腹中胎儿被许久以来，天仃所影响，便让我通体寒彻，锥心痛恨。这宫廷是非我看的清楚，算计与被算计亦是不怪他人更胜自己一筹，可我无法忍受，我的孩子被他人一并牵连。

纵然是从小便无父母疼爱，而我对自己的子女，总是有格外深刻的感情，我相信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子女都如我与他们一般，大多数还是幸福温暖的，而我，想让我的孩子拥有常人的宠溺关爱，别人有的，他们也会拥有。

长期服用天仃的结果便是，病情真的不再恶化，却也没有痊愈的迹象，只是停留在现今的状况，搁置不前。我原是没有喘症，可现在，俨然留下喘症的遗症，心急或是天冷劳累，总会发病。于是，许绍又下了方子专生养肺，我因为药汤影响胎儿为由，断然拒绝。只希望腹中的生命，能平安降世，康健一生。

三日过去，我卧床休息，过了晌午，竟来了客人。

之前病时，凤云深来过多次，所谓患难见真情，也的确如此。她与哥哥之间的婚事虽然只是一场利益交易，但不可否认，与她来说，的确是人生最好的选择，况且她对哥哥实属一见钟情，心中有爱，也算一大喜事。

今日再见，新嫁娘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少见了生分，眉目都是笑意。只是意外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我见凤云深背后走出蓝衣简素的凤宜玶，神色一滞。

“宸嫔娘娘，您的礼物云深收到了，甚是喜欢呢，也有几日没来看你了，今日得了功夫跟着哥哥一起过来，谢谢娘娘的礼。”

我坐直身体，朝她们笑笑：“无妨，一番心意，希望你们日后都能幸福美满，既然喜欢，那便更好，本宫精心挑的算是尽了用处。”

话说着，抬眼望向凤云深身后的男子，那双温润的眼，起了丝丝涟漪，仿佛月色下恬静的荷塘，投入一块石，碎影粼粼，有所动容。

“这不，准备了一件细软浅色，本是打算等着公主归省之日再送上的。既然公主现在就来了，本宫也藏不住了，让邀月带你进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凤云深喜色于面，纯真可人，道了几句谢，跟着邀月进去里间了。

“刘东，去给宁王泡些好茶来。”刘东何等心思，察言观色，安然退出。

“宁王稀客，第一次来兰宸殿，快请坐。我不方便起身，恕不迎接，失礼了。”

凤宜玶淡淡一笑，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踱步上前，走到我床前。

我意料之外，仰头看他，笑意犹疑：“宁王，您……”


43.前事
 他薄凉一笑，从来清淡的眼神似乎光影交接错落，如风过静谭，久不见波浪，只有涟漪随波逐流，层层掠过。

他俯身，俊俏的脸离我极近，我似乎又闻到那阳光般干净清澈的味道。我定定看着他，睁大了眼，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惜，他能给我的，除了浅笑，还是浅笑。

眼波清澈，有温暖的幸福感，亦如漫天晴空之上，聚散浮云，幽静而高远，那般清透明了，宛若神明普光，净化每一个走入他瞳眸的人心。我从未知道，这个男人眼里，有太多透明与暗伤，目光清淡的人，总是如雅菊般不若光鲜，却遗世独立，姿彩傲然。

不知道这种凝视持续了多久，直到他的手，扶上我脸颊，温热感让我从沉溺中猛然醒悟，我身子一顿，往后靠了过去。

凤宜玶并不似他外表那般容易被左右，在我看来，那眼中的坚定与深意，似乎从来就有，他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一朝一夕，一举一动，不是情到深时，也不是忘乎所以，而是明知而为。他似乎不怕，又似乎有所顾忌，我曾努力猜测他到底如何心思。可我竟是无法自圆其说，一面暗自确定，一面不断推翻。

见我躲避，他却不曾收回手，而是探身过来。修长净白的手指，俊颜安然，小心翼翼的划过我眉目脸颊，眼中一抹淡染了喜色，情绪起落，显而易见，只是淡声对我道：“蓅姜与我的东西，举世独一而无二。”

我欲抬起隔开他轻抚我的手，顿在当处，不知前进后退，突兀而尴尬。他不收手，似鹅毛拂面，轻柔缓慢。

“这世间能有如若一说该多好，我便穷尽我的所有，只为如若，只为你。”他又笑，笑的山高水远，隔世般的恍惚。

“只可惜，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只可惜有人珠玉在前，只可惜生在帝王之家，只可惜今生缘浅。蓅姜，你我今生缘浅，可你知道，便是这微薄情分，之于我仍旧刻骨铭心。”余音未了，笑容已淡，满眼光润华然，幡然没落，茫然无期。

他似乎还在贪恋皮肤血肉的温度，犹豫迂回，终是下定决心，撤手而去。眼前人缓慢的直起身子，远离我身边。只是一个回眸的光景瞬间，有人便能从有血有肉，温暖而美好，变成高高在上，与周遭世人划出看不见痕迹，却不得而近的宽远，冷淡如斯，不可近焉。

如此的笑容，淡如光烟薄雾，看不清楚，亦猜不透。那之后便只是疏离，抑或是无奈与绝望。

凤宜玶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我此生不会幸福，我的幸福早在皇三子府邸中，突兀出现的那个人踏进门的一刻，破败成灰，死不再生。五年前，两次将军府的一见情深却没有付之于行动，是我终身最悔，遗恨至死。”

人走了，房间空无一人，就似幻觉破灭。我错愕的坐在原处，展目望去门口，那些凤宜玶刚刚说过的话，犹在我心头，如油煎翻滚，久不能平。

我竟曾经见过凤宜玶吗？那究竟是在何时？记忆的空白，如一匹无尽的细绢缎布，茫茫然的占据我所有心房所有角落。他说的到底是谁？皇三子府邸上突兀出现的人。心里一紧，是凤御煊？遥记当初就在我身边有话要说的凤宜玶却在凤御煊出现的那一刻，选择了沉默。

“娘娘，我哥哥呢？”我猛然回神，脸上还有茫然之色，随即敛了忙张口接道：“宁王说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了一步。怎样？临平觉得衣服还合身吗？”

“很合身，临平非常喜欢呢。”看着她笑靥如花，那般幸福洋溢，只觉得心在不断下沉，仿佛没有底，也不知道能落向何处。

“那就好，拿了去吧，待归省之时，本宫再送你更好的。”

“谢谢娘娘。”

整个下午，我没有再说话，从我懂事之日起，一直到进宫为止，我从不相信情有独钟一事，那是荒唐，是迷乱，迟早痛失所望的，醒悟之后的便是无尽的悔恨。我更不相信情深似海，还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如果能的话，母亲这么多年忍辱逢生也不会让父亲的心，一再冷如寒石，置若罔闻。

人的确是有情有意的，只不过情意有价，败于时光罢了。

而我与凤御煊之间微妙的情感，源于我们那般相似的经历，心态，和目标方式。我一直以为，因为这样的相似，才让我们懂得人以类聚是准确而安全的相处。似乎不需要亏欠别人，亦没有亏待自己。我们是同一种人，过同样一种生活，带着同样方式的情感付出，于是，自觉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直到凤宜玶的出现，就似笔下突兀错出的一笔，无从查源，无从体会，超出我认知的错愕。

两日后，宁王大婚，我因为身子不爽，得旨留在兰宸殿养身体，没有正装到大殿上观看赐礼。最近天气不好，总是云深天低，我无端心悸气短，许绍说，这是天仃久服的遗症，只能慢慢调理，没有捷径快效可图。

兰宸殿离大殿有不近的距离，我站在汉白玉栏前，迎风而望，看不见长身如龙的送迎列队，看不见长身玉立，喜服加身的俊俏儿郎，也不过知道，淡如秋菊的那样如水如风般的男儿染了艳红喜色，是否也会容光迥然，别于常时？

眼前依旧还是浅池映显暗阁影，秋风剪水共天色，原处传来的声声锣鼓贺乐，随风而至，如影随形，便是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听得见。

风吹的人有些冷，我却不想进屋，站在原处不知道望向那一片层叠绵延的金碧朱红之中，还会谁的影子。

我由凤宜玶娶进皇三子府邸，最终却是嫁给了凤御煊，若说无缘，便不该生出这些牵扯，若是有缘，又何必错失后再说出那份心思。我反复想起那些话，不知什么感觉，似乎觉得可信，却可以随意推翻。微不可闻的叹息溢出我口，散在风里，霎时不见了踪影。

“娘娘……”刘东拿着件薄披肩，上前送与我手，轻声道：“都准备好了，您看……”

我敛了心思，嘴角微微上扬，将披肩绕在肩膀上：“那就走吧。”

要去的迟早会去，人总是要任这世间万事来去无由，转过眼，日子还是依旧，过与不过，不由人。

那面的赐婚典礼才到一半，便从兰宸殿放出小太监一路奔向大殿之上。福公公会接到他带来的危机通知，然后便是，一扯枝叶，缠藤动。

凤御煊一行人赶到的时候，我正睡在床上，太医比他们更先一步赶到，几个人如热锅上蚂蚁，交头接耳，十分不自在。

头昏昏沉沉，只觉得腹部疼痛如钝器搅和其中，我尽力再忍，额头上的汗溢出一层。

“蓅姜，蓅姜……”凤御煊掀了凤帏鸾绡帐，坐到我跟前。

因为疼得很，手不断颤抖，只觉得连心都跟着颤抖不止。他握住我的手，抚了抚我的脸。我眼前只有一片金黄龙袍的刺眼，犹如一道最娇艳夺目的霞光。

“宸嫔她怎么了？谁说病危？谁说的？”凤御煊怒吼，几个太医跪成一片。

“宸嫔娘娘多日少食而拖病，脉虚难探，肺咳，燥热，高热，严重影响了胎儿与母体康安，昏睡不知，如今看来，情况实在是不好。”

“不好？这病你们都看了多久了？到今日跟朕说，情况不好？当初你们再干什么。她若不好，你们任谁也都好不了，都给朕记住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耳边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是凤御煊与太医们的对答，而我只能感觉到无边的疼痛，贯穿我的身体，越疼越深。

“快去把脉，快去抓药，她一时不醒，你们就将脑袋都别再腰带上过活吧。”

凤御煊最后一句狠话放出，屋子里又开始忙乱起来。

手上那道温暖始终没有离开，就像是握在我心里最冷的角落，带着炙热的温度。

“皇上，您回去休息吧，让臣妾来顾，您要保重龙体。”姚氏在旁边轻语，我未睁眼，只是紧了紧自己的右手，便闻旁边人道：“皇后早些回去休息吧，朕再坐一会儿就走，你先回宫。”

姚氏最懂察言观色，眼见凤御煊并不好劝，也不再多说，嘱咐了一番，便离开了。

“蓅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不声响，也不睁眼，看似全然无知。觉得握着我手的人一顿，用了力道，握得我生疼。

“蓅姜，你应过我，所以，你不能食言。”他很认真，从未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的对我道：“你说过助我安天下，也说过会站在我身后，只要我回头就能看见你对我微笑，你说过，这世间唯有我能安慰你。你还说过，让融入我骨髓，深入我血肉，刻骨铭心的记住你。你说的我都记得，所以，朕不允许你先走，不允许你食言，不允许你欺骗了朕的感情一走了之。”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噎。

人将死，是这种感觉吗？我头脑昏沉如坠石，身体却轻飘如浮云，断断续续的听见一些话，感到自己内心的疼痛或者感动，却丝毫无法表示。我孤注一掷，只为扯出最后那个黑手。之前让许绍针灸改变脉道，甚至是冒险小试宫缩阵痛，再加之天仃久时的遗症，我这般状况，必定得出病危的诊断。

“蓅姜，你可曾听到？”面前的人似乎俯下身，离我脸极近，那沁人熏香闻的愈发清楚。

“从不悔算计宜玶，出尔反尔，从中夺爱，为了留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希望能给的更多，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蓅姜？蓅姜？”

他口气渐软，呢喃般溢出口中，只有如此相近的我和他才听得到。

“我还想看见你笑，你醒过来，睁眼看看我，不要睡着，别睡。若是，若是，你醒不过来，那……”

声线如悬丝单薄，仿佛一个不经意就会扯断，再不能复原。他小心的说，续续而念，犹豫或者茫然，断不成句。

许久，燃烛噼啪，耳听一清二楚。我心已悬高处，只等他下文。

“那，我，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心沉动，晃晃难安，若说帝王与嫔妃之间的爱情只是水上浮萍，为风所动，冥冥中却觉得我与凤御煊之间的情爱更似一根微弱根植的水草，极尽各种姿态，飘荡自如，甚至是万千变化，却始终生有一只细弱的根，扎于泥中。

“皇上，微臣要给娘娘试针了……”

凤御煊似乎默许，许绍上前，找准穴位，细细下针。只觉得腹痛稍有好转，却还是昏昏欲睡。

“皇上，这一副药喝完，娘娘可安睡一晚，明日或许可醒。”许绍躬身而答，顿了顿又道：“有些话不知道微臣该不该说。”

“你说。”

“微臣受容妃娘娘的旨一定要好生照顾宸嫔娘娘的身子，微臣自认竭尽全力，只为难这一次娘娘的病症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不过，微臣发现，似乎这病症来的并非偶然，有迹可寻。”

“许太医这是什么话？”凤御煊声音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淡然而问。

“据臣私下里查了查，应该是天仃所致，于是娘娘久病不愈，才会有喘症和哮症的症状，而无论怎么对症下药似乎都没有任何痊愈迹象，唯有稍许缓解。这也严重影响了娘娘腹中的皇嗣，可导致死胎，或者先天不足。天仃乃孕妇大忌。”

这话一出口，顿时房间里寂静无声，我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却敢断定，凤御煊脸上的寒冷，与许绍脸上的紧张定是如我猜想。

过了片刻，凤御煊才接了话：“许太医究竟发现那里出了问题？”

“娘娘的膳食。”

“此事还有谁知晓？”

“无人，微臣不敢妄下定夺，所以先请示皇上您。”

“那以太医所查，又知道是谁下的手？”

“微臣愚钝，并不知晓。”

“朕心里有数，你下去吧。这事情不要让他人知晓，包括宸嫔娘娘，谨记。”凤御煊叹息，浅而而微闻。待房间里再次回复安静，才有他轻轻浅浅的细语：“就算现在不能为你做主，终有一日，定要那人血债血偿。”

我心有暖热，甚至是感动，却无法忽视那句“终有一日”，似一道冰晶，直入暖汤，便是瞬间融化，却仍旧带着一道凉,深彻心肺。的确为我所猜，凤御煊目前，确实无法动那个人。这个底，也算是摸透了，便是如此大的事故都无法动她，便可想而知，这个人到底有多坚不可摧。

整整一夜，我断断续续的昏睡，时而醒来，那恍惚人影依旧倚在我床边，晃晃而动。临近天亮，我终于醒来，身体痛楚减轻许多，那针灸效用已过。我微微动了动身，凤御煊便睁了眼醒来，声色带喜：“蓅姜可是醒了？”

我微微点头，凤御煊提身起来，急急往外走，颇为失态的大声道：“刘东，快招许绍，快，娘娘醒了。”

这一番事故前后，许绍与我皆是知情人，凤御煊丝毫不知晓，那份简单而直接的担忧与焦急并不是假，若论信否，我心里清楚。

早晨的光线并不强烈，窗稍有敞开，阳光透进房间，侧过男人微微泛青的下巴，血丝布满的长眼，我心里有温暖，也有感动。便是心如寒铁的我，也会在温暖与情意前，暗然心动。这世上又怎么会有人，是真的无所依求，冷血无情的呢？

“皇上，娘娘脉象稍稳，需要继续服药，多加休息。臣会多加看护，皇上不必担心。”

凤御煊脸色疲倦，笑的微弱，点点头：“你去煎药，朕再坐会就该去上朝了。”

许绍走了，他坐在我身边，细细看我的眉眼，就似分散了很久，仿若陌生了一般。

我扯出笑容，张口说话，却是声音沙哑异常：“皇上缘何这般看我？”

“因为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张开过眼睛了。”

我微微眯眼，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微刺感传递掌心指尖，酥酥麻麻，略有疼感，淡声问他：“皇上怕蓅姜先走吗？”

他亦伸手握着我的手：“留在原地等的人，每时每刻都会觉得是煎熬，如果先让蓅姜在那边等我许久，蓅姜会怕。”

酸涩泛滥于心，渐慢爬上我的脸，我的眼，我竟如此脆弱吗？他也知道我的孤寂胆怯吗？蓅姜会怕，怕是此生，只有哥哥与他才会对我说出这一句话，如此难能可贵，总会在我心里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骇浪，翻搅得我心好生疼痛。

“若是蓅姜先去，皇上亦不必看我咽气，允我留下最美最艳的一面于你心中，梦回午夜，醒时梦里，只要能想起蓅姜，还是美好的。能做到如此，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深深看我，脸色几近透明，俊颜如浅冰：“那若是我先去呢？”

我凝视他，认真而语：“我亦不会守在榻前，不会白衣戴孝，不会哭哭啼啼。我会穿上你最爱的艳色细软红绡，站在御清殿的楼门之上，送你最后一程，你若是灵魂有知，就转头看我一眼，我想我总会等得到你的。”

他苦笑：“这又是何苦？”

“佛语都讲终究腐朽破败，唯有心念，不灭不消，往生往世，周而复始。也许，不看到最后一刻，就当那人从不曾离去过，站在前面的某一个地方，静静等着另一个人走过来，然后同归永乐，人世不满，后事完全，也算是美事了。”

凤御煊笑笑，轻若浮尘，淡而飘渺，点点头：“约定吗？”

我亦点头：“不悔之约。”

人走了，留了一室静然，我细细在想，刚刚那一番话，竟然是自己真心以对。似乎越想远离，却越发沉溺，人心难测，就连自己也是如此。

眼睛酸胀已久，湿润，然后干涩，灼热而痛。刚阖上眼平复心态，刘东进了房间。“娘娘，人逮到了。”


44.谋计
 听闻刘东急言，我猛然睁眼，持力支起上身，撩眼看他。

刘东赶紧扶我坐起，亦恭敬在我耳边交代：“人是抓到了，就在供佛的侧间押着呢，只是，只是，非娘娘之前想要的那一个。”

我侧眼看刘东，眼神微凉，刘东颇为惧怕，垂了头，怯怯道：“禀娘娘，这次抓到的是那个张允。”

“是他？”我脑中快转，面色平静，接口道：“不就是那个在后院树林里抓到你烧木人的张允吗？你这可是怕机不可失？”

刘东俯身，唯恐我误会，急急道：“娘娘，张允潜入兰宸殿是为了偷东西，当场被捉到的。”

“哦，那他是趁火打劫？他到底准备偷些什么？”

“他要偷的就是许太医出诊时候，留在房间之中，娘娘的病志录。”

再次见面，他人阶下，我居堂上，安坐于榻，接过一盏茶，看下面跪着的人，筛糠般瑟瑟颤抖。

我裹紧披风，这旧室简陋，阴风冷刺，寒入骨髓，实在不易久留。我正身子不好，不愿多拖些时间，只想着快些回去休息。两室相邻，且刚好就在佛龛侧间的旁室，近到连香火味道都闻得清楚，格外让我不想留。

轻轻搁下手中暖热茶杯，邀月连忙把暖炉递了过来，我微微笑看张允，不轻不重问道：“如何？说说看，你偷本宫病志录欲作何用？”

“奴才只是，只是，看看而已。”张允不敢抬头，结巴答话。

“张允，娘娘面前你还敢诳语，活腻歪了你。”刘东满脸恨色，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张允。

“说吧，谁指使的，你若肯说，本宫也不愿与你这个下人计较，都是做奴才的，也有奴才的不得已之处，本宫也知晓的。”

“娘娘，奴才真是，只是想看看，没有谁指使。”

我挑眉，身体还有些不适应，腹痛一直隐约，体虚乏力，原本该卧床的，现下跑到这陋室中审张允，的确有些难以支撑。

“张允在宫里不短时日了，你该知道规矩的。本宫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

“娘娘饶命，张允真的没有人指使。”张允磕头如捣蒜，颤颤怯怯。

“也好，你选择不说，那便就如此吧。”我起身，交代刘东：“拖出去，打到只留下一口气，交给大理寺卿发落。想要找到露出马脚的，又岂止非他一人不可？笑话。”

我起身，迈下垫脚木榻，欲出门口，那张允慌张扑过来扯住我裙摆：“娘娘饶命，娘娘饶了奴才，送入那大理寺奴才必死无疑啊，娘娘饶命。”哭喊声嘶力竭，胆寒心惊，人间丑态，不外如是。拖衣跪地求饶，哪还有半点当初耀武扬威的姿态，沦为阶下囚，没了人格，焉有尊严。

我低头，冷笑刺骨：“饶了你？谁饶了我？”不禁高高昂起头，慢声细语接口道：“你予本宫方便，本宫便予你活路，这是两厢双赢的事。可后宫的奴才若是没长有一双雪亮的眼，那这鎏金瓦，珠碧栏，是你来处，亦是你死地，你就好自为之吧。”

“娘娘，我说，我说，求娘娘饶命。”张允面色如土，双眼惊恐，似见了魍魉鬼魅般，死命挣扎道。

“饶命？好啊，那本宫就大发慈悲，允你留个全尸。”我冷冷扯过他手中的裙摆，继续往前。

那张允如是被吓坏了，挣脱旁人阻拦，死命往前拖爬，跪于我眼前求饶道：“娘娘，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什么都说，您饶了奴才吧。奴才也是不得已，这一条狗命，还望娘娘留下。求娘娘了，奴才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我见时机成熟，顿住脚，并未回头，轻声问：“是谁？”

“奴才是吉嫔娘娘那边人，偷病志录也是吉嫔娘娘指使奴才去的，娘娘明察，娘娘明察。”见我扭头看他媚笑，张允毛骨悚然，惊恐万分，唯恐我不信，拖他去打。急急解释道：“娘娘，有人为奴才作证，他也是知情的，您去问问他就知道了，求娘娘饶了奴才，求娘娘……”

我撩眼色看刘东，相视一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无需真真找个当口将那人揪出来，自有人牵扯他浮出水面。生死攸关，还有什么威胁比舍命还难取舍？刘东狠狠踹了摊如烂泥的张允，目色尖锐，恶声喝道：“若是敢有半句假话，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回到床上之后，我正准备休憩，刘东侧身跟了进来，见旁边无人，低低问我：“娘娘，您看之后呢，要不要跟看紧那小子？”

我好笑，转过眼光看他：“跟他干嘛？我们现在不愁没有把柄抓住他，你倒是该去关心关心那坛子腌梅才是。”

刘东疑惑：“奴才愚蠢，请娘娘明示。”

“张允和那陈容，总有一个是去通风报信的，不怕摘了鱼钩鱼会跑，让他们亲手写下字据，也好相互牵制，引出另一个人，不是更好？若是那大鱼出了水，你该去关注的就是那坛子腌梅，做事要做干净，留下蛛丝马迹，便是再难发觉总归会是根心头刺，不拔，难了。与他们来说，是冒险，与我们来说，就是机会。”

刘东聪明，一点既透，俯身恭顺道：“娘娘好生休息，奴才这就去办，娘娘放心。”

我是当真觉得身体不舒服，腹疼持续，时轻时重。我很是担心，便唤来许绍看诊。

“娘娘，这是针灸宫缩留下的余波，可能要持续几日。”

我点头，心有疑虑：“当真对胎儿影响不大？”

“稍有影响，还好腹中皇嗣已经近够月，影响并不十分大，只是母体会比较遭罪。而娘娘不肯服药，只能慢愈了。”

“没事，只要孩子没事就好。这点疼，本宫还能忍。”

陈荣被张允供出，没出一个时辰便被拘押起来，我因着凤御煊过来用晚膳，拖了一个下午时光，等到他走，才敢带陈荣带进供佛的侧间问话。

那陈荣远比张允看起来有心机，方脸鼠眼，并非善者面相，诡道而沉着。

因为供佛的侧间有火炉，房间修饰一新，刘东还特意布了张软榻过来，厚褥裘被，暗红锦缎面软枕，我懒散倚在上面，玩弄手中的鎏金铜暖炉，他讲，我听。

“禀娘娘，奴才的确是吉嫔的云芳殿过来的，当时被皇后娘娘从中调取，说是兰宸殿这边缺人手，赶过来服侍娘娘的。”陈荣镇定自若，不见半分紧张。

“知道本宫为何捉你来吗？”我笑看他，并无怒色。

“奴才不知道。”

“你看看旁边跪的人，你可认识？本宫听说兰宸殿出了盗贼，捉来一问，他说他认得你，让你作证，你可愿意?”

陈荣目不斜视，垂首敛目，暗声道：“奴才可作证，张允的确是云芳殿的人，与奴才一并调来兰宸殿。”

我笑的格外畅然，微微探身，轻声问他：“你可知道，张允究竟让你做什么证吗？”

陈荣一愣，终于抬头看我，我们目光相对，他略微避让，似乎有些闪烁。我淡淡开口：“他说，你们来自云芳殿不假，可却是受命于凤宫，难道，也是不假？”

陈荣身形一滞，眼神惊异，开口欲争辩。

“啧啧，你想否认？”我快他一步，笑看对方脸上风云变化，十分有趣。

“奴才冤枉，张允所说这一事奴才并不知情，奴才只是过来帮忙侍候娘娘的。”

我撩一眼身侧的刘东，刘东俯身上前，甩手间，一包东西翻落于地。陈荣挪过眼，似乎看着眼觉得格外熟悉，便心下里犹豫，伸手去扯。布包不禁用力，结扣处松开，里面东西洋洋洒洒摊了一地，几件衣服，一本布面薄书，一只银镯。陈荣见此情景，顿时傻了眼，无声梗住，沉沉颓坐于地，再无半分知觉。

“那人可曾跟你交代过，三个月前，同西镇柳巷巷尾的陈家已是满门死尽，无一生还？说来真是狠心，连那刚嫁出没多久的李氏，也跟着一尸两命。以本宫看来，你哥哥姐姐死的惨，你娘亲幼弟死的惨，而你，将会比他们更惨。”

我缓缓而谈，并无语气起伏，生一人，死一人，于我来说，并没有多大了不起。人间万物万事，又与我何干？自顾自命，能者活，弱者亡，古语都这么说，必然有道理。

我见他远地跪坐并未动过，娓娓道来：“陈晓娣是你何人？”

陈荣闻言，猛地抬头，我抬眼望去，那一张脸，已是泪水染尽。我愈发畅快，听他开口急急道：“是奴才的幺妹，娘娘大发慈悲，救救奴才的妹妹吧。来生做牛做马，拼了命也要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陈荣啊，本宫不稀罕你的来生来世，本宫只要你这一世，你肯的话，救人救已，你不肯的话，也都得个痛快。总比她一个十五年华的娇花般女儿，沦落风尘之地，一张檀口万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要好的多吧。就看你这个哥哥是怎么选，怎么救陈晓娣，还不是你一朝一夕的决定。”

杀蛇掐七寸，逼人捏痛脚，陈家上下早已经被姚氏暗中派人血洗一空，留下那陈晓娣逃出生天，我当初又是花了多少心血，让刘东四处遣人寻找，终是找到那沿街乞讨的女孩。接下来送她入青楼，为娼为妓，卖身营生。虽说是娼身无尊，可总比饿死街头要好得多。

何况，她绝不能在我翻身之前死，她若死了，谁来牵制逼迫陈荣为我效力，又有谁能将姚氏的罪行，一点点的翻出水面？可百密终有一疏，怕是姚氏也在苦恼，如何就生生凭空消失了一个人？就算现在凤御煊没有资本灭了姚氏一族，总有一日，姚姓人将永远从这朝堂之上消失。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陈荣已经失去了一脸沉静，以额磕地，通通作响，没几下功夫，额头一片血肉模糊。他不肯停，眼泪与血液混成一片，我看见他脸上一片灿然血色，娇艳动人，就似我从来最爱的一身细软艳色覆在他面上，生动至极。

我心里不曾有过半分动容，寒冷如坚冰，满眼笑意盈盈，越发灿烂妩媚。

“陈荣，包裹里面，一分家谱那是你哥哥陈顺的遗留，几件厚衣是你娘死时房间存物，银镯是你姐姐的陪嫁，可是都看的清楚了？”

只见下面人狠狠点头，用手死死攥住破旧的东西用力抵着胸口，就似想挖出自己胸膛内的一颗心，让它不要再疼，不要再跳。

“你弟弟未有留下东西，本宫调查时候也听人说，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儿，尸体并不完整，敛尸的时候只找到了两条腿和一只胳膊，头颅不见了踪影，躯体残存。李氏死在同处，看来是回娘家的时候一并被杀的，你妹妹陈晓娣刚好出门，逃过一劫。

而这一件灭门惨案已成疑案，找不到凶手，亦无迹可寻，挂在衙门里时久，连案宗都落了尘灰几层，想必就是结论已定，不过多久，也只是多了一桩无足轻重的未决悬案而已，于这诺大皇朝，有何轻重分别？本宫来告诉你，无差。”

我懒懒拾过身边一本簿册，扬手丢掷他面前：“当地官衙的案宗小卷，你可要看得清楚一些，不枉本宫花了几个月时间为你奔走求证。”

陈荣颤颤伸手捡起薄册，看似整个人都跟着抖，气息急促，像是极力忍耐，唯恐一松下，人就陷入歇斯底里，崩溃不能自己。

“看清楚了，死亡时间，案发调查，再想想，八月时候，你又究竟在替人办什么差事。想清楚了，告诉本宫，让本宫为你做主。”

言尽于此，我起身，准备离开。陈荣跪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那本薄册，像是看不完，也看不懂一般，呆呆傻傻。

我披上裘袄，提裙从他面前走过，一股子血腥味传来，我嫌弃的伸手掩鼻：“那个陈晓娣，本宫还替你照顾着呢，你别担心。”

刚走至门口，便闻身后那人嗓音沙哑，吐字极难：“娘娘，奴才如何能信得过娘娘的话？”

我巧笑出声，微微侧头，神色妖娆娇柔：“那你就别信，何必犹豫。是赌，七分险，没有人跟你保证结果如何。不过说来，于本宫无利害，即便是放你出兰宸殿，与你再无为难，你一介宦官奴才还能如何？

怕是你还没等下手，早被他人先下手，如捻蝼蚁，何须气力？陈家上下五口无由惨死，若是再死于她手上两口，也不是难事。杀人的手，滴着血，狠着呢。放心，本宫一定会端坐兰宸殿里坐看着，陈家死绝。”

我扶了门框，在邀月的搀扶下，跨门而出，身后一片死寂，我丝毫不理会，径直回了房间。

“邀月，这一身的香味扰我烦心，都拿去洗了。”我换了一身新衣，倚在床上秉烛看书。不一会工夫，刘东送来汤水，细细与我回报我走后陈荣与他的一番对话。

我听罢，笑而摇头：“论心狠手辣，这后宫之中，连华瑞莹都不是她对手，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当真是个慈面恶煞。”

“娘娘，我们是否要接着这次陈荣与张允的当口，揪出那个人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我的视线仍旧落在书本之上，平静淡语：“现在我们还没那个资本，动她，此时尚不能，也要容皇上那里办的差不多了，再动。不然，任是皇上也不能做得了主，我们必定得了个天大的哑巴亏吃，反被她狠狠剜掉一块血肉，那就乱了全局。”

“那我们……”

我抬头看他：“那张允说谎，还是陈荣说谎？要问了另外一个人才能知道。那坛子腌梅，你看好了，不出我所料，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要逮的人，会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坐等，请君入瓮。”

我喝了东西，只留了一盏微弱油灯，准备休息。身体愈发沉重，离临产只有不到月余，再加上近两月又是天仃又是针灸，还时时操心张允一档事，身体的困乏便愈发明显。

每日临睡之前，都要用药汤泡脚和小腿，怀孕带来的水肿情况在我身上凸显的十分严重，犹是碰上这种寒日，总觉得膝盖以下犹如浸入一盆冰水之中，凉到了骨子里去，减慢变成沉顿的疼痛，搅得人格外难受。

就连晚上睡觉时，邀月都要时常进来更换我被子里暖炉，生怕我寒腿疼痛，休息不好。许绍说，那是因为之前孕期曾有失血过多的状况发生，这不利于孕妇的血液畅通，于是寒腿凉疼。就算不是要命的病症，却也着实受罪，尤其秋冬之际最爱发病，严重时候，腿肿粗如桶，月余难消。


45.入瓮
 凤御煊来时，我抱着暖炉已经睡着了，寒风辛凉，拂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瞬之间的急促收缩，我身子下意识一滞，睡意愈发浅，半眯着眼，缓缓醒来。

一身褐色长毛裘绒袄正在眼前，那微弱摇曳的烛光昏暗，照得面前的面孔，半是亮然，半是阴暗。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睡眼朦胧，表情十分愉悦。

“都几更天了，我以为你回御清殿安歇了呢，怎么又过来了？”

“刚处理完边地的事情，想着还有些不放心，过来瞧瞧。”一双洁白干净的修长手指扯住被子，往上帮我掖了掖，声音有些低沉：“我不在这休息了，一身的冷风，免得惹你寒腿凉痛，又是一番难受。我坐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就回去了。”

我笑笑：“你怕我会一觉醒来消失不见吗？怎么说的如此窝心。”

凤御煊脸上倦容易见，说话的力气不足，却依旧扯了笑容，峰眉星目，浅淡的黯沉蒙不住那瞳仁中独一无二的亮。“看看你，心里放下了，也好睡一夜好觉。我想看你，不是因为你会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而是我想看，心里挂念。”

我但笑不语，扯过他的手，缓缓贴上自己脸颊，一阵刺凉感浓重，贴合到皮肤之上，却在传递到心尖上时候化成一滩暖，流于心间，怕是纹理深浅各异，都遍布无虞，充实而满溢。

幸福曾经离我太远，永远的幸福是不存在的，能感知幸福的人，都是聪明而伶俐，懂得如何在正确的角度和时间，抓住它的某个瞬间，抑或是一段光景，安心享用它。就算哪日幸福已成过往尘烟，那不过也是，拥有既是快乐的见证。

我不愿驻足期望头顶的天，我更愿站得更高，亲自伸手去触。然后即便离开，远行，甚至错失，我亦能知晓当初滋味究竟如何，自当满足。

那一觉很沉，我睡了多时，朦胧间听见邀月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娘娘……”

再睁眼时，天色大亮，身边被我握着手的男人早已不在，邀月满脸笑容：“娘娘啊，您可为难死皇上了，生生在这床边坐了一夜，天亮时候你翻身时候才松了手，皇上这才敢走，生怕弄醒您。”说着，忙不迭的扶我坐起身，笑我道：“这后宫之中，除了娘娘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啊，连那凤宫的皇后都不成。”

我侧眼看她：“口无遮拦，也不怕惹祸，整天无事生非。”

邀月不怕，喜色溢于言表，接口道：“奴婢怎么不知道，这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进来换一次您脚下面的暖炉，来来回回的走，看的哪里不是真真切切的。”

我垂目，扶了扶自己的腰，用力挺起身，淡淡问她：“皇上这一夜都没有睡吗？”

邀月忙着帮我穿衣，点头道：“恩，基本没怎么阖眼，奴婢每次进来都看见皇上在看娘娘睡着的样子，动都不曾动过，那叫一个深情脉脉啊。本来啊，皇上的眉眼就比别人看起来深邃，平日里看见时候，眼色厉着呢，奴婢可是从来都不敢看一下。若不是昨日遇见，奴婢还真不知道，那双冰天雪地的眼还有这种神情，娘娘您是没看见，因为皇上平日里不这样的，若你您也看见了，您都会跟奴婢一样奇怪的。”

我闻言，心下里翻覆个来回，侧过头，疑声问她：“邀月，我平日里看皇上的眼神可有不一样的地方？”

邀月一愣，想了想：“娘娘对皇上从来都是一样的，没见到不一样的时候。”

“哦，那都是些什么样的？”

“娘娘，奴婢……”邀月很迟疑，似不敢回答我问题。

我若无其事，整整衣领，扶着她胳膊站起身，走到镜前坐下，语气温和：“既然我问起了，你也知道，便是允你说真话，怕什么，只管回答就是。”

我拾起玉梳子，撩一缕青丝在手，慢慢梳着，听见站在我身后的邀月顿了顿声音，开口：“奴婢觉得，皇上是在娘娘能看见的地方绝对是个温柔体贴，爱护有加的夫婿，皇上在娘娘看不见的地方，像一个，像一个分别了很久不见的情郎。”

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回过头看邀月满脸红霞，似要滴出血一般。

“情郎，邀月，我实在是喜欢你这个比方。”我颇为心情愉悦，转过头，望向铜镜，面目白玉无暇，下巴尖细，一双眼盈盈似有流光晃动，愈发的大。那是我的脸，我的笑容和神色，看着看着竟觉得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站在镜前再看一个跟我一摸一样却不是我的女人。笑声只有片刻回荡在房间内，乍然响起，又乍然消逝，我凝看自己的样貌，有些出神。

“娘娘是您要奴婢说的，您还笑话奴婢。”

“是啊，女子何须将夫婿看成自己头顶一片窄天，只能仰望祈求，却触不可及，若不能相濡以沫的公平，他不是情郎，是什么？”我含笑呢喃，望着镜中自己的眼，顿觉拂过一丝悲哀神色，如此贴合，如此隐密，若是旁人看了还觉是满怀喜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苦，滋味独特，旁人不能解，亦看不清。

或是自己已经心有挂念了？我不信天长地久，我不信海誓山盟，可我却是期望着有亘古永存的东西。

念与知，并不能融，一个向东，一个往西，明知是背道而驰的，却还是在清醒时刻，留有半分的奢念。人，不管有多聪明，总会做愚蠢的事，不过是聪明人清醒看着自己犯傻，蠢笨的人便自以为正确的将这种傻当成信念，就似不信佛，却也祈愿得到保佑一般，连自己的觉得矛盾，如此可笑。

眉目黯淡失光，光影凝固其中，突兀姿态，却也只是微小乍然片刻功夫，再抬眼看时，依旧妩媚生姿，春华灿烂，有心去掩，又怎会被看出破绽。

“那我呢？到底什么样？”

“娘娘何时何地都是一样的，笑的倾国倾城，绝代风华，只是觉得，有些高不可攀。盛丽瑰姿，媚骨柔身，风华绰约，看着觉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我纳罕。

邀月似乎尽量思索词汇来表达，秀美微蹙，却如何也不知到底该如何说去。“就似，太过无可挑剔，滴水不漏，却觉得不真实了。”半晌邀月憋出这句话。

我再笑不出来，邀月眼中的我与凤御煊，竟成了这样的一对偶人。一个隐忍不露，一个巧装不露，没有一个真实的，谁都不输谁，觉得棋逢对手，然后狭路相逢，却不必两中取一，亦觉得这般所处，大家安然。

他人人心隔肚皮，我们两人之心，防心不止千山万水，却在某些时候，只觉得这世间没有谁更能比我们贴近彼此。若是此生我们遇见的是他人，如此，他人都会幸福，就算幸福有假，也是最真的假象。若不曾发现真相，假的就变成了真的。可我们遇见彼此，幸福从此便真假难辨，他不知，我也许也不知。

“娘娘？娘娘？”我猛地醒过神，邀月一脸犹疑：“娘娘，您今儿选什么发式？奴婢来梳，还是让刘东来梳个特别一点的？”

我愣愣点头，摸不着头脑的问了一句：“今天腊月二十几？”

“腊月二十五了娘娘，今儿离许太医算下您临盆的日子还有三日。”

“还有三天了。”我自言自语，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忙问道：“稳婆都请好了吗？”

“娘娘放心，皇上早在几日前就让刘东去请好了，连乳娘一起，一共六人，都是清白出身的，没什么裙带关系。”

“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我的心渐慢柔软起来，宛如一块厚实的棉絮，就算上天再不公，不尽人意，终还是予了我一个完全拥有，纯粹的人，可以爱，用尽力气与心思去爱，毫无保留也好，总是值得。

水晶帘子脆响，我撩过眼看刘东疾步走了过来，朝我一拜，上前一番耳语，我轻轻叹息，淡不可闻，嘴角浅笑犹生。

“你退下吧，就按你说的去做，我允了。”

刘东无声无息的退出，我看向镜子里的邀月：“就梳宫髻好了，从来不梳，偶尔想来，也很漂亮呢。”

冬日里的衣料都是上好丝缎，贴在身上极其润滑，我最喜欢凤御煊送来的轻软血缎，邀月与清荷白日里没事，便裁些小衣，绣上生龙活虎，预示婴孩健康结实。我最喜欢的是下面一个奴婢做的小小鞋子，精致的犹如工艺摆设，放在手掌之中端看，看得我心里暖意浓浓。

这么小的生命，即将因我而生，有我抚养他长大成人，看他结婚生子，的确是一件温暖的事情。

午后刚过，我在榻上看书，清荷从外面进来，说是哥哥来见，我心下里欢喜的很。

哥哥因为年初的大婚，因此未能随乔征出站边地，只是暂留将军府，等大婚一过，夫妻二人就会搬入新建的驸马府，然后凤御煊还有另行安排。

再见哥哥，他依旧俊逸风流，一身牙白暗色雪缎，绣上深蓝色的挺竹，那番姿态，任是看见的人都会细细端详一番。哥哥的相貌俊美，不输凤御煊，不过前者清爽温良，后者冰冷淡漠。

“蓅姜，最近可好？我之前闻你病重，请皇上准见，可皇上不允，只得在宫外等消息。我与母亲，度日如年，生怕你出了意外。若是不如人愿，他日一别，变成永别……”哥哥严重的润色依旧，他伸手扶我额头碎发，微有颤抖，源源热感传递到我脸颊，似能烫出道疤。

他声色低沉，并不敢看我眼，只目光定在我发间，已然失去焦点，隐忍道：“我的蓅姜，竟吃这些苦，为兄难安。”

我再忍不住，扑进哥哥怀中，感到喉头愈发收紧，胀痛难忍，我已是尽力克制，生怕流出泪来，溃不成堤。

哥哥的手，轻柔划过我的青丝云鬓，慢慢延伸到我的背后。我记起儿时，躲在柱子后面，看见华瑞莹哭泣时，二娘将她拢在怀里，摸摸她的头，轻抚后背，闻言软语，我那般羡慕，心尖上急速窜过疼与恨，硬生生别过目光，不愿再看。

童年的回忆太过深刻，就似一根针，穿头在心头肉上，时时隐隐作疼。

“宫中不比家里，我知道蓅姜能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可难免孤单寂寞，年后大婚之后，我肯能要去边地随乔征将军作战，以后见到蓅姜次数亦会更少。我惦记你，会给你写信。蓅姜不曾是一个人，哥哥会保护你，还有你的孩子。”

我无言以对，心思百转千回，迂回蜿蜒，终于有这样一个人，无私给予我他竭尽所能的爱护，或许微不足道，但那是他能尽之所有。

这种外臣私下里回见嫔妃的时间有严格限制，即便是兄妹或父母子女，也丝毫不例外。哥哥只待了半个时辰光景便匆匆离开，带来的东西不少，有我喜欢吃的莲蓉糕，出阁之前最爱看的书，还有一包新衣。

我拆开包裹一看，是毛皮做的护膝，比一般的要长许多，能包裹住膝盖和小腿，看起来并不算厚重，却格外密实缓和。还有几件婴儿穿的里衣，做的极其精巧，上面绣着我喜欢的莲图。还有一枚金质长命锁，包裹在红绒布之中，看的十分扎眼。哥哥说，东西那是母亲这一个多月赶制来的，金锁做了多时，都是生怕来不及给我用，所以让他赶紧送进宫来。

人走以后，东西摊了满床，我看着它们，静坐了许久，都不想说话。

临近年关，宫里宫外格外繁忙，眼看离临盆时间愈发的近，我临产的症状也逐渐明显起来。一日比一日辛苦，心里却还关注着另外一件事关重大的事。

张允陈荣握在我手中，连认罪的状都写了，可我抓他们并无意义，我要他们共出的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刘东说起事情安排颇为周密，消息也不会错，入瓮之君，就会在今夜，自投罗网。

腊月二十八，在百姓之家已是年货备齐，做好新衣，就等除夕的到来。宫里热闹一片，回廊之中的宫女太监如蝼蚁穿梭，各宫嫔妃用度分配，各有各份，但凡受宠者，必是姿态鹤立鸡群，往往是人来人往最热闹之处。送入兰宸殿的东西多不胜数，大半是凤宫里差人送来的，衣食之物，多不胜举。

下午时光，云又低了下来，冷风停了，温度略有回转，这是雪前征兆，我开窗，面前一池冷清，觉得格外破败不堪。

不多时，雪落纷纷，无声无息，白日的雪不如夜晚那般唯美，反倒有一种悲伤，看它落满地，白的太过肃穆，盖住红墙碧瓦，就连着那份光鲜一并遮掩，这诺大皇城，一眼望去，空旷哀寂，心口总是沉的。

雪一直下到日薄西窗近黄昏，一直没停，仿佛要淹没这楼落庭阁里一切隐蔽悬秘的人世，我横下一条心，欠我者，必百倍千倍还来。

凤御煊今日不在兰宸殿过夜，刚过掌灯时候我们便去了储物房。雪夜见不到月亮，只有天空微亮的橘黄色洒在铺天盖地的白雪之上，不如月色明亮，却仍旧有羸弱的光线。

房间里没有掌灯，没有暖炉，四下的窗关的密实却仍旧能感到无处不在的冷风，我坐在最靠墙的一边，身下的毛皮毯子也搁不住冬日的寒凉，手中热茶，从烫到凉，换了几次，我从未喝过一口。

雪色晕黄，在薄薄窗纸上析出微弱橘色的光，片刻过去，隐约可见似乎有黑色人影，越走越近。屋子里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看那人影在门前迂回徘徊了一阵，似乎正在张望四周。

这个光景，各宫的人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奴婢们还会有走到，忙碌除夕的准备。如今兰宸殿的部分人也调去其他地方一些，帮忙操持。

于是，这人趁着月黑风高，疏于看守的晚上过来，的确是摸清了状况的。门被咯吱一声从外推开，冷风肆虐而入，那人佝偻着背，侧着身子进了来，转身小心关了房门。黑暗中四下寻找想要的东西，侧耳听了听门外无声，便走进架子边，从上面抱下一口矮坛。

十分迅速的掀了盖子，将其中东西倒在一边铺好布料上，再从身侧解下一包东西，欲倒入坛中。

他刚要倾入，我哼笑一声，轻轻问了句：“时辰刚刚好，不知道这武陈记的桂皮腌梅还新不新鲜？”

那人闻言一慌，手中东西吓的撒了一地，慌乱中便往门口处跑。一抹火光从暗黑的角落里燃起，我端坐椅上，看见被烂在门口处的人，面色青白，一脸惊异，瞠目双眼，欲夺眶而出。


46.私刑
 我扯了抹光鲜靓丽的笑容以对，缓缓起身，踱步到那人跟前，轻声问道：“马德胜，好久不见了。”

马德胜是何等人精，宫里混了二十年，不成魔，也早已成精。倒吐一口气，敛了慌忙神色，赶紧跪倒在地，口气极其恭敬道：“宸嫔娘娘千安。”

“本宫如鬼魅吗？一句话吓得你失色如此。”

“老奴没用，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够沉着稳实，让娘娘笑话了。”

我笑靥如花，垂头看他：“不笑，不笑，都这等工夫了，本宫还哪有心思笑得出来？怕是再晚一会，本宫连哭都来不及了呢。”

“娘娘，您贵为宸嫔娘娘，皇上盛宠，皇后喜爱，还是当朝唯一一位怀有皇嗣的嫔妃，您在后宫之地，定如日中天，他日若是诞下皇嗣，更是如鱼得水，娘娘可不要那般说。”

我笑笑摇头：“这深宫大内没别的好处，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蠢人学出一套能说会道的嘴上功夫，你说是不是？”

“娘娘说的极是。”马德胜头也不抬，对我的话答如流水。

“本宫说的自然是，不见如你，怎么知道这好处是何？马德胜，那坛子腌梅可还新鲜？”

马德胜颈项一梗，腰弯的的更深，头欲垂地，语调略有急促：“娘娘放心，这腌梅新鲜的很，是老奴白日里让下人新买进宫的。老奴知道娘娘喜欢这武陈记的桂皮腌梅，于是，记得每两日来换新的。”

我脸上漾起的笑，便是自己都觉得应是冷如寒冰，刺入骨肉的凉：“哦，那还真得谢谢马公公了，您看看他，是让他出宫买入的吗？”

马德胜显然不知道我这话何般意思，颤微着抬起来脑袋，身后的门被推开，小太监推搡着个人，刚跨入门槛，那人被踹倒在地，扑到马德胜跟前，哭哭啼啼喊：“舅舅，舅舅……”

马德胜看清来人的瞬间，惊慌失色，顿时面上血色全无，应是前后世事想了个透彻，这般心思的奴才，细密比过谋算的后妃。至少能言善辩，姿态卑微，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我笑看舅甥二人相遇表情，一个生嫩，一个诡道，倒要见识一下，如何在我面前巧言善辩。

那马德胜也是极快的神色，看着眼前人涕泪横流的扯他袖子，面上全无一丝动容，挥了手，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打得常宝成嘴角渗出了血。他不懂自己舅舅到底如何想法，连哭都忘了，定定看着马德胜，俨然莫名其妙。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到底做了什么惹娘娘生气的事情，亏我平日还日日督促你，要小心，要慎重，胆敢全忘到脑袋后了。”说完，又扬起手，那常宝成怕挨打，闪身就躲。马德胜刚欲上前，被小太监压住手脚。

马德胜赶紧跪正身子，磕了响头，求饶道：“娘娘开恩，他一个小毛孩子不懂事，娘娘大人大量，饶过这无用小儿，等回去了，奴才一定好生看管，不让他再犯出错误，惹娘娘不快。”

我不管他说话，缓缓踱步到架子前，信手捻起还未来得及被打包带走的腌梅，举到鼻下，细细闻来。

“娘娘放心，绝对新货，新鲜的很。”马德胜赶紧跟着道。

我微微侧头，看他沉静眼色，蹙眉轻语道：“本宫不是在看它新鲜与否。”

“那娘娘是……”

“马德胜，你说，腌梅里面若是加了天仃，味道究竟会有何不同呢？”

马德胜一双浑浊的眼，顿时流过惊异胆怯的神色，眼光躲藏无出，混乱的已然无措，却又想着含混对付，而对策因着不曾想到，愈发显得惴惴不安。

“老奴，不知道，那个，天……天什么的。”马德胜结巴道。

我走回他身边，微微探身看他，笑意犹在，不曾流失半分，轻声道：“没关系，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外面雪愈发大起来，漫天遍野，无处不是雪白一片，在雪夜的橘色微光下，雪面浅浅一层细碎黄光，柔的丝软绡轻丝，灯笼的明亮光色照射下，反出点点精亮，就似摔碎了水晶宝石，撒了一地。兰宸殿最后苑的地方有一处院落，所处僻静，无人居住，一面诺大的青石砖照壁，实为聚气敛福之用，上面刻出精细浮雕，龙腾凤跃，肃穆而威严。

松雪捻在脚下，咯吱作响，一行几人来到此处，马德胜不知意义的跪在一边，似不断猜我究竟作何。

紫檀阔椅，毛皮裘垫，我穿的十分厚实，仍旧觉得寒侵不断。舅甥两人跪在雪地里，脸色泛青，身体不住颤抖。

“马公公是个执拗的人，懂得道理需要手段，既然你不懂，那本宫教你，你可要学的乖巧一些，不然，枉费了本宫这寒夜亲自调教你，你说是不是。”

我话音刚落，刘东找人将地上冻得打晃的常宝成拖起身来，剥掉外面棉衣，迅速装入粗布麻袋之中，口中塞如布料，在他颈项处将布袋扎紧，吊在架起的梁上，只露出头颅，刚好能让我看得清他面上所有表情。

那常宝成，又是冷，又是吓，脸色青无血色，肢体僵硬，微弱挣扎，不值费力，三下两下，便只轮得任其他人处置的份。

“娘娘，那常宝成究竟犯了什么罪过，惹娘娘这么大光火，请娘娘明示。”

“光火？他惹的可不只是让本宫光火，这个罪过马公公可知道，可是杀头灭九族的大罪。”

马德胜抬头看我：“敢问娘娘究竟何罪？”

我笑靥如花，凝神望向他的眼：“本宫能如此雪夜审他，且捉到你现行，你说究竟什么罪过？”

马德胜猛朝我磕头，沾了满满额头的粘雪：“娘娘明示，奴才愚钝。”

我冷笑，收回看马德胜的眼，淡声道：“愚钝？那好，给我打，打到你聪慧为止。”

刘东准备的棒子是特制过的，历朝历代，后宫都会有动用私刑的例子，常常是宫里死去宫女太监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要不太过频繁，皇上也会睁眼闭眼，并不计较。

刑具极其简单，不过是用木质最坚硬的铁力木做身，钉入细小铁钉，微微露出尖头，整个木棒的上半段，便密密麻麻不满这种刚露头的尖锐，一棒下去，又是闷痛，又是刺痛，力道掌握的好了，并打不死人，却是会让那人血肉模糊，极其受罪。

这种细伤恢复起来极慢，几日下来，早已折磨的人鬼不知。而我对这一行人的恨，岂止是一只带刺木棒能够解决得了的，耳边是硬物捶打肉身的闷响，那喉咙里发出绝望并歇斯底里的呜咽声，在我耳中，犹如腹中胎儿对我的哭诉。

一声高过一声，寒彻心扉，回响在胸膛之内，顿时让我气血涌动急速，胸口的疼痛不断传来，喘息急而钝，憋闷的我喘不上气来。我盯着眼前麻袋被太监狠力捶打的左右剧烈摇晃，袋中人抵死挣扎，却丝毫没有任何效用，一棒下去，人形一颤，翻搅身体如蛇断尾，剧烈而狰狞。

刺棒离开麻袋，便又一片血点凸显，即便在夜晚灯光微弱下，我仍旧看得清楚，一片片的血点，最终连成一片，不是妖娆魅惑的艳红娇色，而是成了压抑凝固的紫黑。

疼痛感和窒息让我额头生出浅浅一层细汗，我伸手死死揪住领口绳结，欲解开，只为能呼吸顺畅。邀月不敢再看面前常宝成的惨态，走过来扶着我胳膊，眼神凄凉，喃喃道：“娘娘，求您……”

“滚到一边去。”我怒斥，甩开胳膊，解开细绳，冷风衬入，我不禁一个激灵。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马德胜终是忍不住，从地上窜起，朝面前麻袋出奔去，可久跪天寒，腿脚早已僵硬麻木，才迈出一步，便仆倒在地，被张允等人压了下来。

马德胜调转过头，怕向我脚边，老泪纵横，不住磕头：“娘娘，饶了无知小儿吧，求娘娘了。”

我微微探身，请问：“那请问马公公知道什么是天仃了吗？”

我含笑抬起身：“原来还不知道，那就继续，谁敢手软，你们就是下一个。”

小太监闻言，顿时力气使得更大，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那被打的常宝成已是稍有挣扎，发出的呜咽声愈发的小，终于，麻袋的下半部分已经全染黑色，再往下看，麻袋的底部有微弱深紫细流，不断滴落皑皑雪色之上，一滴一朵紫梅，朦胧橘色光下一照，析出诡异而魅惑的亮光，非常美丽。

“其实，死不是难事，生不如死，才是难事。马德胜，你若知道这个道理，就该放聪明。本宫能捉到你，捉到常宝成，焉不知你背后那人究竟是谁？”

胸腔之后的恨意未减半分，只会愈发膨胀，充斥我胸怀之中每一角落，让我牢牢记住，深深刻入每一寸血肉发肤，致死不忘。

“你知你心疼外甥，自问本宫也心疼自己孩子，但凡不让本宫安稳的人，一个不留。”我看着眼前惨烈满目的情景，心寒如冷石，半分怜悯之心也不曾有，冷声道：“给我生生打死他。”

闷重的捶打声又想起，一下接着一下，我展目而望，飘飘落雪，纯白下，刺目妖艳的黑紫血色，也是不错的一道风景。这吃人的地方，但凡我粗心一分，容忍一分，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只会是我。

何曾想当初他们下手害我之时，可有半分恻隐之心？看我终日熬病，腹中胎儿危机，又哪里有人垂泪怜悯，容我母子平安？如今虎落平阳，一副猫相讨饶，哪容得我存下半分仁慈之心，愈是想到那一多月以来，马德胜无数次的将含有天仃的腌梅带入兰宸殿，那副嘴脸，让我痛恨至极。若不是他还有用处，我早已经他拆骨割肉，休想死的好过。

“娘娘，求您，老奴年幼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早亡，留下这么个孩子，一直是老奴带大，求娘娘开恩，留他一条狗命吧。”马德胜跪于我面前，凄苦道来，面色绝望，手与脸被冻得通红，僵硬的很。

“马公公何来求本宫？你自己不就能救他吗？看看张允，再看陈荣，灭族的下场，可不是说来吓唬你们这些奴才的。详细你也有耳闻，莫道他日连祖坟都不得消停，让你连死都不敢。”

“娘娘饶命，娘娘……”

“娘娘，常宝成昏死过去了，怕是不中用了。”施行的太监走上前来跟我禀报。

我瞥一眼马德胜，淡声吩咐：“打到死为止，不许停。”

侧过头，又轻声与那马德胜道：“常宝成的血，将流遍这兰宸殿后苑的这一片土地，你好生看清楚，带到你死时候也别忘记了。”

马德胜像是顿时静住了，手定成突兀姿态，默默无声。又一声闷重响起，马德胜仿若有锥刺骨般，突然弹起身，伸手扯住我裙摆，吓得刘东等人，冲上前来，一脚将他踹到在地，呵斥：“马德胜，你这是疯了，竟做些什么。”

马德胜颓然翻落，被几人踩在脚下，抬眼看我，死一般静寂的眼神，似久干的枯井，茫然看着我，缓缓开了口：“娘娘，老奴这条老命无足轻重，只求娘娘日后能保全常宝成，老奴愿随娘娘身后而行。”

我嘴角笑容宛成，伸手一挥，那人停住手，院子里恢复静谧，就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倦极，被邀月扶起，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往外走，走至马德胜身边，轻声说道：“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如何押对宝。本宫与那人，终有分出胜负的一日，你别着急，我们走着瞧。”侧过眼，交待刘东：“去招许绍过来，那常宝成不得死，好生治疗。”

留了一地惨烈，满眼的绝望与极致，这就是后宫里女人的人生。任何人的身后都是萧条一片，人前光鲜，人后丑陋。道理十分简单，寸土寸生，你不生，自有他人为生，若是你想生，那就剔除所有碍眼挡路的人，然后怒放狂生，也不枉这一世走了一遭。更不枉机关算尽，狠事做绝，总要对得起当初所付，还有那些牺牲。

回到卧房，邀月不敢与我说话，因着当初走出来替常宝成求饶，挨了我骂。我亦不打算理会她，这种妇人之仁，迟早是祸害，不合时宜，也不合身分，难免将来成为桎梏，拖我回腿。

我阖目，坐在榻上用药汤泡脚，邀月磨磨蹭蹭，进出不是，又不敢搭话。我见她来来回回走的心烦，睁了眼看她，谁知她正看着我眼，不知我会乍然睁眼，吓了一惊，急忙跪了下来，急急道：“奴婢知道今日犯错了，娘娘不要与奴婢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

我定定看她，过了半晌还是没有说话，邀月纳闷，刚抬头看我，遂又垂下头，喃喃道：“邀月知道娘娘恨，不该妄加阻拦，以后邀月不敢了，请娘娘责罚。”

我收回眼，缓缓阖上，自言自语：“我就是活生生的镜子，邀月怎可还看不清楚呢？”

“娘娘，邀月错了。”邀月声音已然听得出哭腔，鼻音甚浓。

“孟生也死于雪夜吧，我知道，你看了常宝成，想起孟生。”我话音还为完，邀月啜啜而泣，不敢大声，却着实哭得我心肝微疼。

“哭吧，能哭也是好事，如我这般从哭不出来的人，疼的何止是心上。”幽幽叹息溢出我口，我顿了顿，接着道：“邀月啊，孟生之死，便是人生百态，于公道无关。人情或是本分，从来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有资格论及。没有人能替代孟生，孟生死了，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孟生这个人。下次莫要错看，不然本宫要怪的。”

“邀月知道了，娘娘也有娘娘的苦，这后宫太过压抑，活的人累到伤力，何日是出头？”

我缓缓张开眼，有晕黄浅光，弥漫我的眼，可我依旧觉得黑暗，就似盲了眼，却非一片漆黑，只是黯淡，阴沉一般的黯淡。

“出头？一如深宫，便再没有出头之日，匐于人脚下低若尘土任人宰割，或者位于他人之前高高在上，为所欲为，这就是我们的人生，只能择二选一。”

微弱残灯浅火不若外面昏暗天光来的清楚，犹如困室藏身，让我倍感压抑。我毫无睡意，开了窗，站在窗前凝望，朱红高墙，漆柱角瓦，碧色雕栏，毫无颜色生机，白惨惨的一片，死亡一般的素净。

只有提前挂上去的红色喜灯带了颜色，大致标识出弯路走向，红色灯光在皑皑落雪之中显得突兀，半分喜色不带，倒是让人看了心中茫生出冷冷清清的落寞感。

那一夜我未曾合眼，敞窗听雪，秉烛夜读，不知不觉，竟是过了那么久。


47.真相
 第二日天还没亮，刘东进来给我换火炉里面的煤炭，见我还在看书，吓了一跳。“娘娘，都几更天了，好歹也睡一会儿吧，别熬着身子了。”

我抬头问他：“那常宝成如何了？”

“回娘娘，没死，许太医说，只是破伤之处面积太大，导致了炎症，发烧而已，若是多服些内外用药物就成了，娘娘不必挂心。”

我点头：“马德胜明日一早就给我带来，我亲自审他。”

“奴才遵旨。”

早上时候，我喝了点粥，梳洗一番，亲自来审马德胜。后宫眼线十分庞杂，他这等人不能离开多时，凡事尽早，最好不必打草惊蛇。

这一夜，马德胜必定过的十分煎熬，白日里一看，又颓老了几分，鬓间的白发多了，眉目愁苦，黯淡无光。

“马德胜，本宫时间不多，也不希望你在兰宸殿停留太久。毕竟出了这殿，你还是宫内里的管事大太监，本宫不想你被人捉到痛脚，狠下杀手。所以你最好有话快说，说清楚了，本宫还容你两面做人，你看如何。”

马德胜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天仃一事，如何因由结果，你如实道来。”

马德胜应是，清了清嗓，娓娓道来：“老奴最早在安洗房专门负责各宫各殿的杂物事项，新帝登基后不久，右相亲自来寻老奴，还给老奴调了地方，升做管事大太监，说是好好服侍皇后的。说来也都是一些宫中闲事杂事，耳闻一二，较新入的小太监知道的多了些。

皇后娘娘入宫之后，也曾找过老奴，无外乎是问了一些用度之类细碎小事。老奴自知是在皇后娘娘与右丞相的庇护之下，于是自当是尽心尽力。后来宸嫔娘娘您入了宫，后宫上下都知道娘娘极得皇上宠爱，皇后娘娘就找了老奴前去问话。”

马德胜抬头看我一眼，略有谨慎，我面色和润，并无怒色，吩咐他：“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宫自当保你。”

马德胜遂垂下头，继续道来：“净是问些兰宸殿里用人之事，还问了老奴是否听到什么风声，什么消息。当初老奴也并非知道详细，不过是下面办事的小太监们打屁的混言，皇后娘娘也未有多干涉。又过了一些时日，皇后娘娘突然招老奴问话，就是谈及调派兰宸殿几个小太监辅事，老奴便从人手丰裕的云芳殿调来两人，后又从其他宫殿调来三人，一共五人。

那时候老奴并不知道其中究竟有谁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也不敢多问，就送了过来。后来娘娘有了身孕，皇后娘娘让老奴找个牢靠稳妥的人从宫外稍些东西回来，老奴刚好有一个从小养大的外甥，就自己私下里提拔了他，专供宫外采买的事项。

开始皇后娘娘让老奴差人去买京城最有名的武陈记的腌梅五六种，老奴还以为是皇后娘娘害喜，喜食酸物。后来才知道是要老奴送来兰宸殿的，当时老奴并没有多想，差了常宝成出宫带回各种腌梅，都分配给了兰宸殿，然后皇后娘娘就问老奴，到底娘娘喜食那一种，又说，其中张允陈荣两人是事先安排进去的，尽可放心去查。于是知道娘娘喜欢陈皮腌梅，便让老奴去进。

可这一次，宫外买回的腌梅并没有直接让人送到兰宸殿，而是被皇后娘娘留下了。几日后让老奴再带去兰宸殿，说是每次如法，都要先给皇后娘娘过目了再送。老奴不知其中诡秘，便照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办，直到有一次，老奴送完腌梅之后忘记一件事没有禀报娘娘，就半路返了回去，结果碰见太医院的刘太医刚好进去。

老奴自是在宫里多年，这种事情是比较敏感的，想出那腌梅或许有些问题，却苦于不得真相。直到娘娘发病，多日不愈，惊动皇上盛怒，老奴方知事情严重，心下里怕极了，再买入腌梅时候，跟皇后娘娘讨饶，生怕到时候调查处腌梅有异，那老奴必死无疑。

可娘娘却说，天仃效异，不若其他药物，症状并不明显，服了多日，只会影响胎儿，导致小产，至于大人也无非就是一些喘症症状，不会要命。老怒不敢违背皇后娘娘懿旨，却也知道娘娘的病症已是十分严重，恐会惹出人命，深觉不是办法，终究于心不忍，又唯恐被牵连，于是，背着皇后娘娘换了正常的腌梅，结果，当场被娘娘捉个现行。”

“皇后难道现在还不知道你换了腌梅？”

“皇后娘娘说，一药用到底，等孩子流了下来，就不必再服了。可老奴看见当日兰宸殿里进进出出的太医神色焦急，小太监回来跟我讨饶，说皇上盛怒，不敢再去兰宸殿服侍了，老奴便知情况危急，不能一错再错。”

我坐在榻上，竟是半晌未再有言语，皇后姚氏的手法并不出众，无外乎都是一些掩人耳目的把戏，予华瑞莹使的玉蜒香，予我使的天仃，看来她也心里疑我到底能不能成为第二个华瑞莹，当初一番坦言，并不能让她信任，于是，这腹中孩子留下，她便更不能安心。而在她眼里，已然不是容妃还是宸嫔的问题，而是华家还是姚家的问题。

“马德胜，本宫让你永远记得，你欠本宫半条人命在手，这笔账，不能不算。可本宫也非不懂世故之人，知道你们奴才也有苦衷，本宫不屑难为下人，就予你们舅甥一条活路。如此，以后你眼前的路如何去走，想必不必本宫多说了吧？”

“老奴懂得，老奴自当为娘娘效力。”

我已不想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所谓隐忍，便是如此，明明想夺他们性命，以偿我病痛伤怀，就算让他们死上百遍千遍，也毫不足惜。

可我必须容忍，我与姚氏，若是谁先露出破绽马脚，谁就必死无疑。我将仇恨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有被钝刀深深割伤的痕迹，一道一道，数也数不清出。为了那一日的胜利，我连这种苦与难都能忍，毫不犹豫，一并吞下。

腊月二十八已过，等我审完马德胜，已是天光大亮。我肚腹涨大如筐，行动极其不便，因着昨日在外面坐了许久，一早上便开始感知腰酸疼难耐。许绍一大早从太医院赶来，双眼布了血丝，像是一夜未睡。

“娘娘千安，微臣来给您请脉。”说着敛襟坐下，准备看诊。

“你可知道刘长和刘太医？”我淡淡问他。

他丝毫不受我影响，静心凝神，双指扣于我右手腕内侧，俊眉微蹙，细细品了一会，方才微微挪开一段距离，垂头琢磨，轻声答我：“微臣清楚，刘太医是皇后身边的人，微臣已经在注意了。”

我含笑，撩眼看他：“慢慢来，现在还不至于抓他出来的时候，那人狡猾多疑，切莫露了马脚。”

许绍点了点头，抬眼看我：“娘娘放心。请问娘娘目前有什么状况？之前微臣稍算时日，应该就是今日临盆，但娘娘脉息还算平稳，不似临盆迹象。”

“本宫只是觉得腰酸坠疼痛，小解次数增多，夜里胸口闷而郁，这几日症状明显。”

“娘娘是否觉得体内的胎儿已有不时下坠感？”

“有，但是并不频繁。”

许绍收回手，收回我手腕下的垫腕，思索了一会儿，坦言：“娘娘这一胎发育稍有微弱，胎跳不若其他强壮的胎儿那般厚实有力，恐怕要延产。”

我闻言，心沉入坠石落潭，心头上的压抑，不得放松。总似觉得有一把无形细手，握住心脏于内，每每牵扯到它，便用力收缩，死死攥紧，似乎要将流淌在心房里的血液，挤压的一滴不剩。

悠缓而韧性的缠绕，不断加重的力道，我似乎能预想出那样场景，惨白的细手，沿着指尖缝隙流淌出殷红的血液，而那颗心早已扭曲变形，像是掌心中，惨败的牡丹。

长长幽幽的叹息溢出我口，让我心生难安，顿了顿，问他：“依你看，还要耽搁多久？”

“若是娘娘阵痛间隔时短，破胎水或见红，那边差不多可以临盆了，若是……”

我定定看他：“若是什么。”

许绍有些为难，梗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微臣算娘娘临盆之日已是算尽最晚日，因此，若是两日后仍旧没有临盆征兆，微臣要下针助娘娘生产。不然，恐怕胎儿会窒息而亡。”

“为什么回到了临盆之日仍旧没有征兆？为什么会这样？”我有些急，张口问他。

“因为娘娘的胎儿发育并不十分完全，经历过血亏以及天仃的影响，尤其是天仃，影响颇大。可导致胎儿的心肺发育迟缓，所以娘娘的胎心跳动，虚浮而无力，过了临盆之日仍旧没有临产征兆。”

我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一直以为就算是天仃影响过月余，也会让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躲过这一劫，健康降生。知道临盆之日才知晓，原来事情并非只有我想的那般简单。

我有些失态，下意识伸手扯住许绍的袖子：“你当本宫实话实说，是不是真的没得救了？”

许绍并未挣扎，嘴角浮起浅笑十分勉强：“娘娘莫急，总会有法子，后天里好好养着，也会长成健朗的身子的。”

从许绍走的下午开始，我腰酸涨坠疼的感觉便愈发加剧，连普通坐着都困难，肚腹硕大，脊背撑的十分辛苦，似绷紧的悬弦，已是到了极限。

立不得，坐不得，连躺下也难，我只得靠在床边，身下垫了许多软垫，尽量让身体贴合下面弧度，不必吃力承担身体重量。可终究是难以舒服，我不停换着半倚着的姿势，每每觉得还可忍受的时光也只有一时半刻。

从肚腹中部，渐慢延伸出来的疼痛，委婉而钝浊，每个一段时间就会疼一次，像是河水渐慢涌上沙堤，慢慢侵袭，不如剧烈疼痛般干脆，似让人感觉困在狭小空间，不得挣扎，不得解脱，忍受那一阵阵收缩抽搐般的疼，额头生出一层细汗。

许绍去而复归，见我有了生产的迹象，倒是十分愉悦。一直安慰我道：“娘娘，既然有了临盆的阵痛征兆，说明腹中皇嗣还算健康，不用多时，您就能看见他了。”

我在疼痛与疲倦中早已失去了微笑的气力，微微点头，气息稍急。三个产婆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不断跟我说着话，说是这种症状就快要生了，一边忙活，一边忙不迭与我道喜。

腰间酸疼，随着肚腹的阵痛不断加深，似乎敲断了脊背般，于是腰部往下，愈是疼的紧，肚腹一缩，疼感从里面似密网，迅速收口，鲜明的疼入闪电划过，极快的集中在尾椎骨的一块，痛与痛纠结，我翻覆难忍，浅浅呻吟溢出口中。

刘东早去了御清殿，可去了许久都还未回来。已到了掌灯时分，阵痛维持一种状态，再无严重，也无渐轻。我终是被折腾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无，在阵痛间隙的光景，闭目养神，心里祈祷孩子能顺利降生。

因为疼，我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喝进去的蜂蜜水都悉数呕吐而出，一番阵痛肆虐之后，胃部似乎被下面的胎儿顶到了上方，愈发压缩，只剩极小空间，然后带着胃痉挛般的疼，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喝了几勺水，却吐出更多，甚至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满嘴苦涩，力脱气急。

没多久，凤御煊带着几个人急急赶了过来，撩起凤帏鸾绡，坐在我床边。

“蓅姜，蓅姜，可曾感到好一些？”

手上温度寒冷，人的手，竟然也有这种近似冰雪的温度。

我睁开眼，摇摇头，没有力气，也不愿再张口说话。

“许绍，娘娘这是如何了？”

“回皇上，娘娘这是临盆前阵痛，微臣正在看查，等到时机成熟，就可由产婆门来接生了。”

凤御煊点点头，帮我掖了被角，拂过额头细汗，轻声道：“你休息一会儿，我就在旁边守着，有事喊一声。赶紧养精蓄锐吧，别耗神了。”

我不依，不肯送手，凤御煊也不响，依着我意思，没有离开。

我知道女人生子一定会经历这些疼痛，可未曾想到，竟是这般漫长而折磨。整整一夜，我不曾真的睡过一分半刻，阵痛并无规律，不似许绍所说，会随着孩子降生的临近而愈发的频繁，间距渐小。

我能感知到，海潮般用过我身体的疼痛感，时而激烈，时而清浅，有时候可以半个时辰间距一次，也可以是只有数几数的时间，我熬了一整夜，昏昏沉沉，却无法入睡。一身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慢慢浸透，等到稍微安慰时候，觉得浑身冰冷，周遭湿漉漉的一片。

我任性的从未曾放开凤御煊的那只手，每当疼痛泛滥，我便用力握住他手，就算丝毫不能减轻那痛，却总觉得像是一个力量的源泉，哪怕只是一根救命稻草也好，总好过死去活来之时，也只能突兀的空着两手。

他不曾跟我说过话，我亦不愿多说，他看着我，我时而睁眼看他，时而阖眼休憩，就是这种陪伴，无需言语，只有两只相握的手，也能让人安稳而满足。

兰宸殿一夜忙乱，产婆和下面奴才宫女，行走来来回回，烧好了热水，又熬到凉，凉了再去烧，烧了又等到冰凉，慢慢的，那种当初的急迫感，愈发缓慢而无力，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这一刻。新帝登基，宫里的第一胎，究竟是皇子，还是皇女。

折腾一夜之后，竟在天亮时分，渐渐安稳下来，阵痛愈发轻远，似乎已经要慢慢远离我身体，我困极欲睡，却听见旁边凤御煊小声问许绍，许绍亦是极低声音的回话，我只听到，等等再看。

外面有人带了战报回来，凤御煊就在我床边批阅。就似我们之间，已经无需多说，他肯留下来陪我走过这一关，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慰藉，可我内心出的慌乱却是愈发的多，阵痛慢缓，若有似无，是不是代表着肚腹之中的孩子，又出现了棘手的状况？

我不能睡，就算已经神情恍惚，也睡不着，惶惶而侯，犹如等待上天宣判的求神信徒，束手无策，无可奈何，最后这一关，我无能为力。

煎熬无形，混沌于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48.长生
 一夜无睡，身心俱疲，我眼见窗纸外的天色由暗及亮，肚腹中的阵痛感已然不似之前强烈，只有浅痛犹存，时久才有一次波动。

许绍也心有疑虑，不明白为何会演变成如此地步。面色焦急，一步不敢离开我床前。凤御煊显然冷静许多，时不时问我感受，或者短暂出去交代一些公事。

虽然阵痛减轻许多，可下腹部的坠涨感犹重，像是腹中揣着一坨大铁，重重压于血肉之上，似要挤压穿透身体，缓缓，慢慢的愈发沉重起来。

不知为何，尾椎骨的疼从未间断过，我不敢仰面，只好侧身而卧，那尖锐而不停歇的疼，从尾椎处一直蔓延到整个脊背之上，尤比将脊背拆分成若干小块，微微一动，疼的我蹙眉。

因为刺激穴脉催生的方法会有危险，许绍迟迟不愿下针，就他说来，延产也是时常发生的状况，如今只是延了半天而已，还不算太糟糕，便想着等等再说。

已经一夜未有进食，哪怕一滴水也容不下，明明感知自己胃空空如也，却一点不觉得饿，仿佛有空气存于其内，涨的我格外难受。

凤御煊事情颇多，看他里里外外的进出多次，我不好再将他留在兰宸殿，只好扯了他袖子道：“许太医说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生，皇上有事可先行回御清殿，等到了时候我在遣小太监去找你。”

凤御煊本不愿，这也毕竟是他第一次生为人父，紧张的心情一定会有，只不过他不愿表现，就如我所知，这个男人每每沉默，微微蹙头，便是心里在琢磨事情，抑或是有些慌了。

“不必了，我一会遣人将东西带过来，就在侧间里先处理一下，蓅姜不必担心。”

我勉强扯起嘴角，一阵收缩的疼，侵袭而来，我一动，邀月便知晓意思，扶我腰身，准备帮我换个方向。

“让朕来。”凤御煊上前，一手拖住我后颈处，一手轻柔揽住我的腰身，微慢的轻轻移动我的身子，唯恐动作差池了，扯我疼痛。不知是不是孩子临世，压迫我血脉的缘故，双腿麻痛，有肿胀冰冷感，用手去碰，连感觉都变得不那么清晰。犹是等到起身小解之时，两腿间如同隔了一块厚重东西吊着，腿虚难立，连并合都困难。躺时虽然也觉背脊负重而痛，若是站立之时才方知更痛，俨然若抻拉断裂般的疼，我起身只能弓腰，手扶两旁人，借力支持一会儿时间。

就如此，差不多半日的光景就持续这般状况，还未至夜里，已然整个人力竭而瘫。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感觉似乎有一注热流冲出体外，我控制不住，赶紧唤邀月过来。

“我是不是流血了，好像有东西流出来了。”

邀月掀了被子，解开我裤子，用干净的白棉布伸入下面去擦，拿到光明处一看，果然是一片浅红色，并不是血液，而是血水。

邀月顿时有些慌，抬头看看我，颤音道：“娘娘，是血，您出血了。”

“快去找许绍。”

邀月连响都没响，拿着手中带血的白色棉布冲了出去。

许绍和凤御煊很快便从隔壁侧间赶了过来，因为太医不能负责接产，只得赶紧给我把脉，查看我现在的状况。“娘娘胎动起伏颇大，不出意外应该是临产前的征兆，胎水已破，快去将产婆招来。”

清荷闻言，点了点头，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疼痛尚浅，心下里觉得，似乎并非临产前的征兆。我抬头望向许绍：“太医，本宫并非十分疼痛，而且阵痛的时间间隔很长，当真是要生产了？”

许绍微微点头：“破了胎水，娘娘差不多六个时辰内就会生产了。”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撩得颇急，叮当作响，轻脆却也杂乱无章。然后是一行步伐急促的人，鱼贯而入，随身带了东西，一进屋子，俯身拜了拜，便挤到我床前。

我有些恐惧，身子往里让了让，见那中年女子满脸笑意，伸手揽我：“娘娘莫怕，生孩子这等事情就只是疼那么一时半会，等生出孩子来，那种乐和劲儿就甭提了，让老奴来帮娘娘顺利产下皇子皇孙。”

那产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朝旁边全神注视我的凤御煊叩拜：“皇上，产房晦气污浊，不是您待的地方，这里交给老奴，皇上请移驾前厅处，若是有了消息，老奴自当第一个像皇上报喜。”

“竟是些胡话。”凤御煊显然有些不悦，一双冰冷厉眼盯着眼前垂头而跪的老妇人道：“娘娘生产，为朕生养子嗣，哪里是什么晦气污浊之事，何处来的胡说八道。”

产婆听闻皇上愠怒，头垂的更深，像是已经贴了地面，啜啜而答：“老奴失言，请皇上饶命。可女子生产，产房的确是男人禁忌之处，还望皇上能体谅，移驾他处。”

凤御煊始终负手立在我床头处，疲倦的很，几日的熬夜商讨军事大计，又因着我临产，陪了我两夜。此刻的他，脸色如雪玉微薄浅白，峰眉头角，微微弯折，像是缠着愁，缠着闷，而眉下那双寒亮锐利的眼，一如往常，幽深静寂，仿若月下深海，黝黑之中，总似浮着一道广垠的亮光，激荡，浅浪轻声。

他看向我，静静而立，似乎在等我开口，那一瞬，我感觉到，我的任性就算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同，至少能得到他的准许，就值得我慰藉。酸涩感充斥内心里每个角落，像是顺着血管，直直流淌到心房之中，那里是我最柔软脆弱的地方，藏了奢念，野心，善良，也有我对凤御煊微弱的爱情，如薄烛浅火，瞬间极其明亮，照亮了周遭所有的黑暗。

视线相交，一道暖，入目而温，入心而颤，入念而乱。曾经很多次，我以为碧瓦金墙，里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是我头顶的树，冠遮漫天，我欲争天景，必盘树讨生。有所有女子该有的妩媚娇柔，带着三分真七分伪，周旋于前后，无时无刻不在衡量，如何在后宫三千佳丽之中独得朝露之恩，如何排除异己，如何前路无忧。于是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自认那是宫闱深庭的点缀，开时耀眼夺目，转眼就破败不堪，尘灰一片。

可此时此刻，我边临痛楚，不愿身侧只有陌生脸孔，伴我人生中第一次生产。脆弱也好，懦弱也罢，我当真想开口留他下来，我眼色愈发温软，只想着不必开口，他就能懂。却未料旁边的许绍，淡淡拜道：“皇上，的确有产婆这种说法，您与微臣去前厅稍侯，不必多时，娘娘自可产下皇嗣。”

房间里极其安静，人人皆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生怕那多嘴的产婆说错一句，跟着惹上杀身之祸，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直到许绍的话音落下，又寂静下来。凤御煊保持一个姿势，站在前边，深深看我，似乎非要执拗的等到我开口。

“皇上，娘娘所处尴尬，还望皇上体谅。”许绍再拜，又缓缓道：“那微臣先去外面前厅候着了。”说完看我一眼，神色复杂，转身掀了水晶帘子出了去。

腹部疼痛感又愈发清晰，坠坠涨极，一道感知清晰的疼，从腹中直穿两腿之间，骄热而灼，我生生忍下，眉毛轻蹙。轻咬嘴唇，想了半晌，衡量左右，终究选择开口，可却闻前方那人先于我，轻缓而悠长的唤了声：“蓅姜莫怕……”

我闻言，竟是笑了，除了哥哥，许多年之后，竟也有人与我说出这同一句话来。疼痛纠缠着苦涩，泛上我嘴角，勉强道：“皇上先去外厅等候，莫要破了规矩，将来也会是麻烦。”

凤御煊嘴角动了动，似乎有话欲出口，但最终还是隐忍，吞了回去。

产婆脱去我下身衣物，凭着经验检查了一番，我本就厌恶别人触碰我身体，左右闪躲，却被那产婆按了个正着，一张满是皱褶的笑脸，看起来并不舒服：“老奴为娘娘略微检查一下，看是不是开宫了。这样才知道皇子皇孙何时能降临人世，娘娘莫怕。”

说不怕是假，这宫里明着暗着，派系根结，就是算也怕来不及那么多时间，出了天仃这种事，想让我安安稳稳的过着日子，怕是天愿而我难愿。她让我分大双腿，仔细瞧了又瞧，我感知下身一凉，似乎有东西再碰，厉声叱喝：“收回你的手。”那老奴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收回手，抬眼看我，十分委屈：“娘娘若是如此，可让老奴如何是好。”

我气息危急，扯回丝被，大声喊：“邀月，清荷。”

邀月正在忙事情，听我在唤，急急忙忙进了来：“娘娘，怎么了？”

我示意邀月上前，耳语一番，邀月点点头。那产婆斜着眼瞄了几下，让我愈发觉得可疑。

邀月上前，与那产婆道：“请您移驾外面厅室，净手，换衣，您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刘东，让他给您备新的来。”

那老奴似乎不懂，忙不迭道：“娘娘不必担心，那些东西老奴平时都有备足，不必再重新麻烦了。”

我侧过头看她：“本宫产子，自当备用皇家的东西，你下去吧，动作尽快。”

过了半晌，三名产婆去而复归，都是一身干净的白色麻布料袍子，半长袖，露出半只胳膊出来。刘东上前，细细与我说了个清楚，我点头，望向那三人：“你们都过来帮予本宫看看，现在状况如何了？”

几人上前，看查，邀月与清荷也上前监视一举一动，原本那敢说敢做的婆子扭了头看我意思，我目色温润，想必她心里清楚一二，顿了顿没敢言语，而是转过了头，继续帮我检查。

此时已入午夜，我实在困顿，一连三日，我几乎被临产折腾的根本无睡，再加上不曾进过半颗米，整个人昏昏沉沉。婆子们看了又看，最终告知我，开宫还未到生产的时候，还要再等等。于是所有人出去，只留邀月刘东清荷三人在屋子里守着。晕光灯光，迷蒙昏暗，我不知不觉的睡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似乎有种极其尖锐的疼，从腹中如铁钩剜肉一般，扯得我乍然从梦里醒来，我一动，下身一股热流，充斥腿间。腰酸涨如坠石，椎骨也跟着刺痛，只那一霎半刻的功夫，我已是衣裳全透。

“邀月，快，快招产婆。”

邀月也是正在瞌睡，闻言蹦了起来，冲出门外。

刘东赶紧扶我半起身，用帕子给我擦汗。嘴边喃喃道：“娘娘莫怕，保佑娘娘平安无事，皇嗣安稳。”

等婆子们鱼贯而入，刘东就被邀月唤了出去，说是皇上在招。三个人七手八脚撩开丝被，细细检查一番，扭过头急急吩咐：“快去烧水，娘娘这是要生了。”

邀月和清荷并不敢离开，只是草草吩咐其他宫女去办事，自己则留下来监视三个产婆。

“开宫开到要求了，这是要生了，娘娘只管使劲儿，有多大劲儿就用多大劲儿。”

我满头是汗，感觉疼痛鲜明而急迫，如巨浪迎头，似乎准备将我生生吞没。

“娘娘用力，用力啊。”产婆催促，我竭尽气力，欲将体内的坠胀推挤而出。产婆们大力扒开我的腿，跟着腹中宫缩的频率下了力度往下推，可腹中的孩子就似硕根牢实一般，我不觉得他在动，无论我如何用力，都是没有半分效用。无数次的催促，无数次禀力，直到皮肤被拉扯的潮红刺痛，下身肿胀烧灼，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蛰痛了眼珠，我双手反缠住床上的丝被，勒的一双手惨白无血色。一阵巨大的缩痛，向我袭来，我无力反抗，像是被拎出水面的鱼，只剩张口喘气，奄奄一息。

那样一种折磨，我此生难忘，人的肉身对于感知如此鲜明，然后又极具忍耐力的承担，身体发肤，每一寸，都饱受煎熬，无一不疼。我实在力脱，无论三个婆子如何喊叫催促，我再提不起力，任腹中翻江倒海，唯一的反应，便是疼到浑身颤抖，汗湿了头发，粘腻在脸上，脖子上。我无以言表这种感觉，从里往外的疼痛，像是生出一把钝而厚实的刀刃，刺穿，剜搅，无所不用其极，仿佛里面已经血肉模糊，不堪再看。

知觉如抽丝般，慢慢从身体里被带走，吵杂声愈发的远，我一再的疼，身子沉重，一沉无底。

然后似乎有汤水被灌入口中，我所剩无几的理智，突然警声大作，已流到喉咙处的液体被我极力的呕出，我睁眼，并未看清何人在喂我喝，聚集力气，挥向那人的手。那人不防，手中瓷碗翻落，温热的液体泼了我一脸。

“娘娘，奴才是刘东，您睁眼看看，奴才是刘东。”我眼前一片刺眼白亮，眨了又眨，视线方才减慢清晰。

“娘娘，您喝点蜜水吧，那帮婆子们说您没有力气，皇嗣生不下来，您稍微喝点，也好有些力气才是。”

于是让邀月又端了一碗过来，帮我轻轻擦拭脸颊：“喝一点也好，娘娘。”

“婆子们呢？”我声音微弱，需要刘东覆过身子才能听得清楚。

“先出去了，娘娘刚刚昏厥了。”

我简单喝了几口蜜水，开始闭目养神，腹中疼痛并非减弱，似乎准备撑破肚皮般，只觉得他不断涨大，我愈发觉得难受，疼得我呻吟溢出口，断断续续，身子绷紧如弦，哪怕一碰，就会弹断一般。

待我再望向窗外，外面已然天亮，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日，外面定是张灯结彩，一片喜色欢歌，我躺在兰宸殿的帐帷之中，痛不欲生，生死未卜。

“那皇上呢？”我未收回眼，恹恹而问。

“皇上皇后在外面候着，还有宁王，宁王妃，临平公主，就连驸马爷也来了。”

我嘴角带了笑，淡淡道：“我想见到哥哥。”

“娘娘，这可不可，驸马爷焉能入嫔妃生产时的内帐。”刘东想了想，看我目光清浅，并无精神，又开口问：“娘娘，那奴才去跟皇上说一声？皇上这一夜未曾合眼，等的也十分辛苦。”

我摇摇头，开口道：“唤许绍吧，如果再不生出孩子，怕是我与孩子一个都留不下。”

“奴才知道。”刘东赶紧弯腰退下。

不多时，许绍被带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人，那人迫不及待，疾步踱到床前，话一出口，漏了心思。

“蓅姜，你可还好？”

我勉强扯出一道笑容：“还活着。”

“莫要乱说。”他俯下身，一张玉雕般白皙的脸靠了过来：“安心生子，我等着。”

“皇上您可否移驾……”许绍的话还未说完，凤御煊毫无预警的发了脾气：“你尽管给娘娘把脉，其他闲事，休得多管。”

“许绍，给本宫下针灸吧，临盆之日已过两日，本宫继续等下去，怕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怕是再没有力气了。”

许绍也是同意我的说法，这四日以来，我竭尽全力撑到今日，若是再拖下去，只会越发的情况危急。

“那臣下针了。”

针过半刻，起了作用，疼痛如潮，从腹部蔓延浑身各处，四肢百骸，无一幸免，宫缩有力而频繁，收缩着那张薄如窗纸般的某个器官，钝灼的疼，一刻也不放松。许绍退到玉屏之后，等待就诊。我被团团产婆围住，只有床头空隙，可见坐在我身侧的凤御煊，死死握住他的手，素手净白，骨节清晰而嶙峋，每每用力，泛出淡淡青色就似快要崩断。

痛，怎么会有这般的痛，一点一滴的从体内渗透出来，剧烈的缠绕着我，扼住我的身体，剧烈的颤抖，满头满脸的汗水，腹中的巨大似乎正从狭小的通道里慢慢往外推动，每动一厘一毫，就似会留下一道血印，磨出深重的伤口，让我不断战栗，连呼吸都困难。

开始只是浅浅的呻吟，直到迫临到两腿之间，我在无法忍受极致的疼痛，发出声来。只觉得似乎要撕裂我的身体一般，不断涨大，不断灼痛，那里的每一寸皮肤都绷的极紧，有一种，慢慢被扯断，慢慢分裂的剧痛。

我再不能承受，不管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几欲挣脱出我身体，只觉得陷入一团云里雾里的绵软之中，虚无缥缈。

“蓅姜，蓅姜……”那声音很远，我已然飘得更远了。

很多声音在耳边反复，我听不清楚，只觉得闹哄哄一片。

“蓅姜，蓅姜……”只有这一声，就似就存于我内心之中的某种印记，不断清晰，不断放大。我努力去识，那人究竟是谁？

“蓅姜，蓅姜……”

我昏昏而醒，不知道被呼唤了多少次，仿如被扯了线的风筝，由远及近，慢慢拉回原位。我睁眼，看见凤御煊的脸，脸色焦急，失了方寸。

“你睁眼看着我，看着我。”有一只手拂过我的脸，轻声道：“你已许我，不可躲，便是死，也要由我说了算。”

我真想笑，可是我已经无法笑出来了，有时候，笑容的存在并非因为喜悦，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悲极而笑。如果有人肯如此贪恋我，需要我，与我，那是一种庆幸，太多的否定与疏离，人世间的这一遭，我已走的太累了。从无可触手即得的感情，唯有哥哥一人，可他仍旧需要我兼顾。总想找到一颗可依可靠的树，能百年不动，不朽不烂，遮风挡雨，这美好的梦不是怀春少女的期许，那是我从小以来，最渴望得到的被需要。因为被需要，人才能懂得，原来人之价值，不单只有自己评说，也需要他人承认，于是，才有了幸福，有了情爱。

“你要坚持下来，我封你为妃，我如你所愿，蓅姜，你听到没有。”

笑容如水，终在我嘴角形成淡淡一个轮廓，那么复杂，那么深刻，此时此刻，这微笑融了我多少辛酸坎坷，多少悲欢惨烈。一行清泪，滑过我的脸，如一道火，直直烫到我心里去，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记事起，我便很少哭了，我只会笑，我以为我只能笑，原来，我还会哭。

“我懂……”凤御煊淡淡一声，薄唇落下，落在那道灼热的泪上，慢慢化了，化成一道虹，光彩夺目。

因为针灸催产的效用，宫缩的剧烈，胎儿的不断移动已非我自身能控制，最终滑到最下方，卡住不动。我实在无法忍受住没有尽头的疼痛，奄奄一息，只得最后在产婆们的催促下，禀足气力，迸发而出。

狭小的出口，硕大的婴儿，皮肤的柔软弹性，已是边临极限，下身就似用火烧，用刀割的疼痛，我似乎感到了扯裂皮肤的那种疼，就像撕裂整个身体。

“娘娘，用力，已经出来头部了，用力。”

最后一搏，拼尽全力，身下如不断断裂的风筝线，砰然弹开，所有的疼，灼，集中于那一点，我浑身颤抖，再挺住半分，死死攥住凤御煊的手，就想要折断它一样。一股力道，从体内迫力推出，随之一股温热的液体，巨大的肿胀终于挤出体外，下身一空，疼感如潮水漫过海滩，只留下一层层渐进的余波，还留有痕迹。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婴儿被抱过，他接过来，似乎有些颤抖，我看了一眼，青紫的嘴唇，呼吸很微弱。凤御煊赶紧唤来许绍看诊，一番诊治，他据实以告：“小公主先天心肺发育不足，需精心照顾，后天里慢慢恢复。”

凤御煊脸色一滞，沧桑神色可辨，只是没有看我，幽幽道：“朕的长女，必是康泰平安，以后就唤她，长生。”


49.羸弱
 长生是她的乳名，那是凤御煊对她的期望，一如我，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的宝贝来说，我不仅要让她长生，还要予她多福。

如此瘦小的一个孩子，襁褓之中，连哭都微弱，像一只溺水的小猫，惹人心疼。我们母女并躺在床上，人皆退尽，就连凤御煊也因为除夕的晚宴而先行一步。

入夜时分，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远处不时传来鞭炮声响，歌舞鸣乐，只有这温暖帐间才是我幸福之天地。如此近距离看着她，全然没有陌生，就似那十月以来，我就是如此，日日与她相对，她安睡乖巧，让我的心都跟着缓缓落回原处。

我身子尚未恢复，可仍旧侧过身，顾不得尾椎骨疼痛，伸出手，来回轻轻的摩挲她的脸。那种满溢于内心的喜悦和安慰，胜于言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就似身后那些争风吃醋，你死我活从此都不曾会在夺取我半分心思，我只愿守着她，岁月静好。

我很乏力，疲倦，可我仍旧不想睡，不想错过她嘟嘴的瞬间，想仔细分析她的眉目，到底哪里像我多一些。

看来看去，发现长生终究还是像他父亲多一些，长长的眼，弯弯的睫毛，鼻子小巧而挺，有一张单薄的嘴。想必凤御煊也是极其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抱着不愿放手，他说：“长生面貌像我，不过，那神态，像极了你。”

我想起这句话，看着她也会笑出来，天下父母心，自己的子女都是最好的。只是长生淡紫的嘴唇时刻提醒着我，未能给予她一副健康的身体，那是我此生都无法补偿的遗憾。从为人父母开始，那颗心，已经有了重量，时时不能放下，唯有看着她一日日健康长大，女儿风华，璨如繁花，我才能稍作安心。

除夕的晚宴一直持续很久，室内的炉火正旺，衬着满室的橘色晕光，正是酣睡的时光。乳娘给长生喂过奶之后她就一直睡着，我把母亲给她做的里衣穿了上去，还有金质的长生锁，红色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玉雕一般的娃娃，好生讨喜。

凤御煊来时，我抱着长生，已经睡了。也许是多日不曾休息，我并无发觉有人靠近，直到他伸手抱起长生，我臂下一空，乍然醒来。

凤御煊一身橙黄色刺眼龙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带着头顶那顶金冠流苏，冷俊的脸上方才有了笑。见我睁眼，似乎有些尴尬，忙解释道：“我来看看你们母女。”

我困顿不堪，浅笑于口，淡淡道：“皇上也跟着熬了几夜了，初三是临平公主的大婚，您还是好好休息，不然累坏了身子，那可糟糕。”

凤御煊笑笑，没有走的意思，反倒是自己动手解掉头上金冠，又去解龙袍上的绳结，我一愣，支起上身，定定看他：“您这是……”

房间里炉火正旺，温热感溢满整个房间，凤御煊脱得只剩金黄色柔缎里衣，稳稳坐在我床边，黝黑雪亮的眼看了看我，看了看熟睡的长生，慢慢道：“终有今日可让我安稳睡个好觉，明日不必早朝，可以睡得晚些。”

我们安静的躺在床上，只留一盏微弱灯烛，晃晃间，听见他轻声问我：“蓅姜生长生的时候可有怕过？”

我点头，望着帐顶艳色红绡，水晶流苏，从心里往外的感慨：“怕过，生怕过不了这关，单单这人世间留下长生一人，就算万千宠爱，仍不如慈母暖怀。”

凤御煊听了半晌，方才缓缓而言：“我也怕过，怕你只能将长生留给我。”我心有一滞，还未等张嘴说话，只听他接着道：“你曾说过，人皆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今日我深深体会，这世间也有例外，蓅姜的这一句，着实错了，对于一些人来说，某些人不可替代。”

我细细品味他的这一番话，却感知被他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我的，长生躺在我们中间，这一切太过安宁，太过美好。

女人的一生，不管曾经多么风生水起，抑或是坎坷迂回，哪怕只是布满了荆棘，走的一路沧桑一路血色，也能在这一刻，等到最大的满足，我亦然。

可惜，事与愿违，夜深时分，我听闻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极小，极浅，等我醒来才发现，是长生在哭，嘴唇青紫，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顿时急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竖直抱起她，轻抚她后背。

也许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或是真的如许绍所说，心肺的功能发育并不够健全，她连哭都气力不足，许是因为哭的太过用力，已然有些窒息。我一系列的动作惊醒了另一端睡着的凤御煊，他朦胧睁眼，一见是长生除了状况，翻身起来床，大喊福公公。

“福来，福来。”

福来候在外面，一听到召唤，忙不迭的往里跑。

“快去招许绍，快去，快。”福公公转过身，扭动肥胖的身子窜了出去。

我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哭声渐消，我慢慢让她躺在我臂弯里，用手轻抚她胸口，她越是哭声小，越是气色有所好转。等到许绍来，她已经基本不哭了，嘴唇的青紫稍有退落，面上看上去，总是一副病恹恹的表象。

许绍的说辞还是那一套，他心知，我心知，凤御煊也心知。

我又想起那次许绍与凤御煊在我昏睡窗前的一番对话，心愈发沉落。我的确是对他心存芥蒂，于是让许绍借此机会试探凤御煊的口风。他不欲让许绍讲真相告诉我，或许是怕我乱了阵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长生如此地步，且不说我身为母亲看的心如刀割，就算是在他眼里，骨血亲情，我不信此时此景下，他对姚氏没有半分怨恨。而我此刻心中的刻骨之恨，就如一根坚韧丝线，从心肝软肉细细密密穿过，穿出尖锐的疼，哪怕是一呼一吸之间，也是拉扯着流出血，拽下肉。

一时间，只怕老天未能给我足够时间，让我亲手将这满腔怨怼一点一滴的予她礼尚往来。若是不能如愿，我宁不往生，魂魄不散，纠缠在这红墙碧瓦之间，缠得那人同下阴间地狱十八层。

一只手暖热，拍在我肩膀，就像是一座无声的山，如此沉重。我再抬头之际，竟是满眼朦胧，脸颊边的冰凉湿意，深入肌肤纹理。

到底有多久，这双眼里在没有一丝阴晦的颜色，全然是笑，仿若开天辟地之际，我便是带着这样的笑降临人世间。可如今，长生变成我的软肋，无论多坚硬冰冷的围墙，仍旧阻挡不了做母亲的一片爱子之心。

看着许绍细长的银针穿过长生细嫩莹白的皮肤，就似穿透我心头尖上软肉，即便下手再轻，就算长生没有哭泣，我仍旧疼的厉害，手不知不觉握成拳，越握越紧，指甲磕出的血印，丝毫抵不过我内心曲折婉转的疼痛，恨不得所有病痛难过都由我来承担，就算死，又能如何？死得其所，为了我的孩子，连死，我都愿意。

“蓅姜……”凤御煊的话终是如破弦残曲，戛然而止，连余音都不曾留下。手指掠过我脸颊，我从未用今日这种眼光看着他过，我如此清晰，认真，不躲避，亦不虚假，只是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怜惜疼痛的男人。

他是我顶天立地的夫君，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尊贵天子，亦是床上，幼小无助的病儿的生生父亲。他至高无上，他主宰天下苍生，曾经为我所依，如今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女骄傲苦楚无助，毫无所为。

是的，他不能动姚氏，不管他曾经多次试探我的意图，亦或者是已经对姚氏一族疑虑在心，动心除灭，可此时，他仍旧不能轻举妄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与他来说，长生是长女，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为他大爱，为他珍视，可也毕竟只是天下间的一人，一物，抵不过这天下江山，更无法凌驾于天下之上。

这正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因为所求不同，所见也定是不同。于是女人比男人更心软，正因为在她们心中有更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于是乎容易显得因小失大，只是由于当日死里活去的痛楚并不是他，那种感受，终其他一生也不会明了。

我不是蠢妇，不做无谓的发问或是以泪求怜，我甚至可以体谅他的矛盾与纠结，可我也时刻清楚的知道，这天下，比不过我怀胎十月的长生，即便是可设身处地的理解，却没有办法心悦诚服的接受。

修长的手指划过我脸颊，无限怜惜，我目光如水，望着床上的长生，胸腔里翻搅翻覆，原本柔软的心，不觉间已是渐慢坚硬如石，若是爱长生宁可付我生命之代价，那恨姚氏之心便直可延伸海枯石烂，终其我一生的念。

他揽我入怀，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安静，冰冷的脸上，再没有笑容。

三日过去，我终日守着长生寸步不离，这世间应该没有还在吃奶之时，便开始服药的婴儿了吧。我亲手喂她吃药，她不喜，或是嫌汤药味道苦涩，吃进去便吐出，有时候会连奶水一起吐出。吃的不耐之时，还会哭，我最怕她哭，她一哭，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如她这般先天生来不足的孩子，需要静养，按时服药，许多年后，或许会康健如常人，许绍口中的或许，对于现下的我，是遥远而飘渺的期许，我们母女竟还要熬过多少年，才能熬得那出头之日。

从生产之日起，我从未睡过一日的安稳睡，每夜起四次，半个时辰的间隔去看看长生睡的好不好，有没有哭，又生怕夜里没有盖好被子，若是着凉生病，那便会让病情更加棘手。我终日心惊胆战，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愿假以他人之手，必是亲力亲为。

初三是哥哥与临平的大婚之日，我因正处于坐蓐期，无法亲临大婚现场，遂留在兰宸殿照顾长生。公主的大婚与皇子的大婚不同，因为公主出嫁前一直住在宫里，于是迎亲的队伍必须从皇城的正道一路走个来回，从前到后，整一周的距离，吹桥弹唱，好不热闹。

我生怕这些吵闹的声音将长生吵醒，命刘东关了所有门窗，昏暗中细细看清长生的眉目唇角，几日过去，浮肿已经慢慢褪下，模样愈发像凤御煊，也是粉雕玉琢般的娃娃。

仔仔细细的想彻整个脉络联系，吉嫔被张允供出被指使偷窃我的病志录，再扯出陈荣，又拉出马德胜。姚氏灭陈氏一门，有理可循，陈荣一直潜伏在兰宸殿，多少事情都是经他的口，传达给姚氏，只等她将腌梅害我于绝地之后，陈荣这颗棋子显然也没有半分用处了，既然无用，也无需再留一口活的。

而马德胜是宫里的老太监，她放心用，自然有放心的理由，可为何张允口中供出的确是吉嫔呢？到底是谁在说谎？有心让我混淆是非，扭转视线？

我思索其中悬秘许久，觉得疲惫，刚想躺下阖眼休息一会，邀月进门，贴近我耳边轻声道：“娘娘，皇后娘娘刚从大殿那边过来，说是看看您还有长公主，娘娘您不方便的话，奴婢就说您已经休息了。”

我目色一凉，冷笑凝在嘴角，心里暗忖，姚氏这是正想着自己亲自验收成果，看长生到底被她害了多惨，看我究竟是过的多揪心难安。

我伸手拢拢碎发，淡声道：“见，如何能不见她，我华蓅姜的笑话也不是人人能看得，她若要看，就迟早要付出代价。”

姚氏一身华丽炫目的凤袍加身，高大而耀眼的凤冠，脸上只有淡淡笑意，笑的恰到好处，就算是心思在小的计较女子，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看的清楚，哪怕是一丝得意，一丝嘲讽，全然没有。她莲步上前关切的看了看我的眼，我淡笑，感激的情绪十足：“今日皇后这般忙碌还抽出时间来兰宸殿看望妹妹，真是出了感恩，蓅姜实在是……”

她的手冰凉，动作十分轻柔，缓缓牵我上榻上，淡淡道：“皇上去凤宫里说起长生，满面愁容，说是身体不是那么康健，担心极了。本宫这不也是坐立难安，不眼见长生安好，总觉得心有烦事，静不下心来。”

“让皇后娘娘忧心了，长生现在身子还好，太医说起，的确是因为妹妹怀孕时候出了些差池所致。”

“哦？是这般缘故，太医怎么说起？”姚氏云淡风轻的问道，端起茶杯，看着我的眼，不曾慌乱，态度十拿九稳。

“妹妹有些话不能与亲姐坦诚，倒是可以与皇后娘娘您坦诚不公，这次蓅姜心里实在是又恨又怕，一来难咽这口恶气，二来，又怕惹了不必要的麻烦，真是忧心。”我蹙眉，顿时红了眼眶。

姚氏见我如此，忙问：“什么事，妹妹不妨直说，若是真的受了什么人的陷害，也好让本宫于你做主。”

我缓缓抬头，望进她的眼，慢声道：“有闲言，说是吉嫔暗下里做了手脚。”

姚氏走后，刘东给我送来补汤，在我耳边碎碎而语：“娘娘，张允那狗奴才若是说谎，定是不能留他，就是他一口咬定吉嫔指使，可事情并非如此。”

我撩眼看他：“张允说谎也无妨，他的话已不是我们所需，只要有马德胜在手，其余的人，生死有命，又岂需我们操心。”

“娘娘的意思是？”刘东疑惑。

“若是我料的不假，吉嫔就是皇后那边的人，贼喊抓贼，然后再贼吃贼，哪里是需要我们自己下手？那张允早在我今日与姚氏的你言我语之间，提前到了阎王那里报到了。”

我从刘东手中的银盘当中去了一瓶玫瑰露，倒出少许，漫于掌上，摊开，均匀的涂在面颊之上，顿时一股花朵芬芳漫溢我周遭。镜中的我清瘦许多，不见产妇的浮肿虚胖，只是皮肤愈发的白，愈发的清透。

“娘娘妙算，若是那皇后招来吉嫔询问，难免不会将张允扯出水面，这样一来，之前烧木人一事怕是也要被再次翻出来。若是事情闹大，怕是皇后娘娘也难以自圆其说。”刘东奸笑，满是得意神情。

“刘东，宫里规矩，认清自己的主子，有你这般容得我宠的，也有陈荣那般，灭门掩迹的。我总是喜欢你聪明，无需我多废话，可太聪明了，也难免会在聪明上栽跟头。有些事情就是容不得你栽跟头，你栽了，未必还能起得来。”

我笑笑，侧过头看他，闻言软语：“所以，还是夹起尾巴做人稳当，总是不会错，也容得我对你放心，而你自己，少惹些麻烦，不也是好事？”

刘东知道我略有不满，俯身恭声道：“奴才紧遵娘娘教诲，以后再不得意忘形。”

我点点头，转过头，又倒写些玫瑰露，细细涂在手背之间，双手巧转，姿态娇柔：“看着吧，说不定呢，看这次吉嫔嘴里还能咬出谁来。”

凤御煊日日都来，分给兰宸殿里的东西多不胜数，我让许绍帮我开了补身养颜的方子，保养有佳。我不喜终日窝在床上，闲来无事，便在房间里到处走走，在长生睡觉的时间里，我通常看书，喝茶。

长生身边有十个负责看管的奴婢，一天十二个时辰总要人顾着，也没出几日的功夫，小小娇俏的模样格外讨喜。她睁眼时候，一双眼睛十分漂亮，长长的，瞳仁黝黑而大，明亮如星辰，清澈无虞。

我准备许多叮当发响的笑玩意，长生似乎特别喜欢，可她最爱的还是颈间挂着的那枚长生锁。锁边的小小金铃铛声音清脆，它一动，长生的眼睛就望向那边。

因着我体质的缘故，生完长生之后，依旧纤细，略有清瘦感，似乎之前的衣服都有些宽松。我挑最喜的一件轻纱红绡缎衣，配了赤绒袄袍。左思右想，终是选择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那件毛皮护膝，果然是很暖和，再不觉得膝下冷风阵阵。

房间里空气需要常新，可外面天寒地冻，唯恐长生不适，于是我让刘东搬来火盆，每个窗口下面摆放一个，窗户照开不误，馨冷空气经过火盆，吹进房间之后，新鲜而温暖，长生不会着凉，亦有更好的环境。

喂过长生之后，我抱着她倚在榻上看书，一只手轻拍她，她睡得格外香甜。清荷从外面进来，不敢离得太近，深怕带了冷风，站在门口道：“娘娘，皇上，皇后，容妃，元妃娘娘到了。”

我赶紧起身，把长生抱到床上去，微微整理下头发，点头：“知道了，让邀月煮些好茶，马上送来。”


50.危势
 这是我产后第一次看见华瑞莹，几月不见，人倒是瘦了不少，那双上挑的杏眼愈发的娇艳，她冲我笑笑：“蓅姜，皇上说小公主长的特别漂亮，快抱来让我瞧瞧。”

我抱起长生，走了过去，安稳的把孩子递到她手上。华瑞莹低头看了看，喜悦异常，眉目笑意十分娇艳，脆声叫道：“好漂亮的娃娃，真是跟皇上长的像呢，看着眉眼，像的出奇，真是讨喜的很。”

姚氏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一句：“看容妃高兴的，等着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不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话出口，一箭中的，便是说者有心，听者刺耳，华瑞莹的笑略有尴尬，凝固在脸上，很是突兀。凤御煊去蕊心宫的次数并不少，宫里人尽皆知，下面都盛传着华家女儿最得盛宠，可惜，结不出果的花，便是世间最美又有何用？还不就只是个摆设，等到花期一过，既是残花，也是败柳。

姚氏是聪明人，懂得如何对付华瑞莹，对于她来说，不必动手，也可事半功倍。而因为久用玉蜒香导致华瑞莹时久不孕，姚氏对来自她的威胁似乎并不为惧，想来这个笑面恶煞的主意，怕是已经打到我的头顶上来了。

元妃最是看得清风吹草动，见姚氏那般说了，赶紧半侧过身，看了看华瑞莹怀中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扬，掉过眼光看我，接声道：“瞧我们长公主的模样，说不出哪里像，可看着，总觉得轮廓有宸嫔的影子，将来长大怕是要胜出其母几分，天下绝色，独一无二了。”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并无尖锐，却总似含了绵里针，刺痛一些人的内心痛脚，随便又寒暄了几句，大家都落座。

凤御煊抱着长生，目色柔润慈爱，像是看不够。那样的男人，又曾几时有过这种颜色。几个女人看了，不免心里有些计较，面上表情各异。我这第一胎是公主，暂时可让一些人的心思放了下来，若是生了男胎，怕是后宫之中也未必就这么风平浪静了。

“皇上，蓅姜诞下本朝的长公主，可算是大功一件，以臣妾看来，不如封妃最好，无论是宸嫔的人品操守，抑或是姐妹间相处的相安无事，再或者是华副将军为国效力，如何说来都该这么办。”姚氏淡笑，微微侧身靠近凤御煊，说的十分诚意。

做样子的本领，自问连我都未必能与她相匹，姚氏有心做戏，心里清楚凤御煊的心思，很妥帖的助一臂之力，自认聪明。也好让大家明眼里看着，皇后有心拉拢宸嫔，私下里那般小心思，不过是谣传。

凤御煊没有抬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长生的脸蛋，如鹅毛浮水，清浅至极，略点了点头：“就按你的意思去办，等蓅姜过了坐蓐期，就举封妃的仪式。”

姚氏笑笑，转过脸：“那臣妾回头去查查，看给宸嫔封什么字最好，然后给皇上您过目。”

“不必查了，从嫔到妃，就用同一个字吧，宸妃。”

姚氏脸上笑容一淡，似乎非常小心的又开了口：“这样合适吗？”

凤御煊终于抬起脸，眼色莫名：“没什么不合适，就这么定了。”

“也好。”姚氏淡淡回了一句。

我闻言，赶紧跪拜面前两人，连声恩谢。

凤御煊待了没多久，便起身回御清殿，姚氏同行，嘱咐我的话不少，在凤御煊面前的样子，做到十分足够。

华瑞莹又待了片刻，目光总是不离长生左右，难得我这十八年以来，第一次与这个长我三岁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相处如此安宁。若是以往，必定冷嘲热讽，词语激烈，唯独这次，她静静坐在床边看长生熟睡，又不忍心碰她，生怕弄醒她。

“真是好，这么小的生命，看着都不敢相信，日后若是长大，不知道该多漂亮可人呢。”她看着看着，伸出手，极轻的扶上孩子的脸，长生微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忽闪，看的华瑞莹捏着帕子的手，紧紧握在胸前，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稍等安稳，才惊喜的转过头问我：“这小东西平时睡觉也这样吗？煞是可爱。”

我点点头：“长生生来身子不好，睡时颇多，贪睡的很。”

华瑞莹喜上眉梢，喃喃念道：“真好，真好。蓅姜，你好生照顾好长生，我有空会时常来看她。下次来，我捎些最好的药材布料过来。”

元妃的情绪莫名，静静看着，既未能融入其中，似乎也不排斥，似乎自有打算，华瑞莹又是磨蹭一些时间，方才离去。

刘东从外面回来之后，喜色冲冲：“娘娘，得到一些消息，那皇后果然去审问过吉嫔，云芳殿内外戒备森严，吉嫔娘娘似乎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邀月将炉火生的更旺，我解去外面的赤色裘袍，只着里面艳色单衣，倚上软榻，端一杯暖茶，心思中来回细细思索。

“你予那马德胜带个话，就说，本宫舍了张允，让他好自为之。”

刘东万分犹疑，开口问我：“娘娘，您这话意思太过隐晦，那马德胜到底能明了几分？若是会错意，岂不是要弄巧成拙了？”

我笑笑，清浅一口，幽香茶味留在嘴里，顿时芬芳四溢。

“莫要小瞧了这带你入门的师傅，马德胜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已成精，别说我有话带给他，就算是没有话，他也会知道怎么办。单看姚氏这么放心让他去办事，就知道这人到底本事几分，光光手里握住常宝成有何用？生父焉能杀子，这个舅舅又怎么就能如他所说般，连命都不要了，只求保住外甥？”

我轻轻用被盖撩拨水面的茶叶，淡香如轻烟渺渺，眼前氤氲一片。

“用马德胜本身去套牢他自己，远比常宝成有用多了。他是受姚氏的命毒害我与长生，反过来亦要他出卖姚氏，从中作梗，到头来，里外不是人的就是他马德胜，任凭哪一条罪名要不了他的狗命？他又凭什么不听话？凭什么高姿态？究竟他有几条命可以陪得上？怕是他属猫的，也无济于事。”

刘东似乎懂得我意思，点点头：“奴才这就去办事，娘娘好生休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道：“那个陈晓娣，似乎没有人认得出，什么时候让马德胜给暗中送进宫来。”

“娘娘，您这是？”

我看着眼前犹疑之人，笑靥如花：“陈家本是灭门，若是还能留下一个陈晓娣，也算是我仁慈，不是吗？”

“娘娘说的正是。”刘东拜过我出了门。

现下光景，姚氏在明，我在暗，若是论到心口不一，欺上瞒下，我未必不如她。做好人难，可做坏人，似乎轻而易举，就想着，混了水，总有趁机下手摸鱼的人，而我只需要擒住摸鱼的手，还有何难？

我安稳站在一边看着就好，如姚氏这般，局设的越大，便越是漏洞百出，便是她补东墙，我拆西墙，她越是要显出如何淡薄，如何不与其他女人后宫争夺，我越喜欢逼她急，逼她争。她这次要吉嫔咬出来的人是谁呢？我猜来，若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人呢。

晚上时候，凤御煊早早就来了兰宸殿，细细与我说，兰宸宫建的如何，他说的欣喜，我听的平淡。与我来说，除了凤宫，哪里于我，都没有差。

他喜欢抱着长生，用笨拙而僵硬的方式，抱得孩子总是睡不安生，即便是醒来时候，也难以在他怀里安分，他不敢久抱，生怕孩子会哭。我看得好笑，赶紧把长生抱过来，哄她高兴，弄些叮咚作响的玩具，长生马上就转过眼去仔细看，十分乖巧。

长生极容易疲倦，所以睡得很快，等到我哄她睡熟把她放在床上，凤御煊才牵我坐上软榻，说些正事。

“远地乌河正在闹事，这一次怕是声势不小，虽然我也知道安庭与云深大婚刚不久，可此次准备派你父亲华南风与他一并作战，华安庭的确出为华家长子，论其位的确不可小视，可由于你父亲与他的关系朝堂上下无人不知，那便不能按照常理来安排。此去，正是提高他在朝中地位的最佳时机，若是立了大功，以后便事事不难。”

我点点头，满脸笑意，倾身倚过身子，靠在他怀里，轻声细语道：“皇上觉得妥帖吗？”

凤御煊微微低头，轻声问我：“蓅姜觉得不妥？”

我眼色一转，娓娓道来：“若是父亲去了，哥哥可是没用武之地，若是出了差池，可说不定父亲就会伸出援手。既然皇上也愿提拔乔征，为何此次没有派他同往？”

凤御煊眼色清淡，嘴角笑意清浅：“也不能让华安庭太过依赖乔征，我选中的栋梁之才，应该懂得如何独当一面。”

我将信将疑，面上不露半分异色，仍旧媚眼带笑：“我只是担心哥哥，生怕他有负于皇上嘱托。”

他的手扶上我的发，轻轻摩挲：“有些事情，即便是再无法狠下心来，总要做个抉择，因为就在当时，已然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了。”

我一定，不知他的话中是否有它意，又想到吉嫔一事，拿捏着开了口：“皇后娘娘有跟您提及一件事吗？”

凤御煊没有惊异神色，只是眉目淡然的看着我：“后宫从来就不太平，若是不十分过火，我并不愿插手过问，至于传闻中的是非，蓅姜心里有数了吗?”

我巧笑，这凤御煊对朝堂后宫，样样不落留心，想来其中几分端倪也是看得清楚。

“蓅姜若是心里没有数，至少还有分寸。那皇上心里有数了吗？”

凤御煊眼色幽深，嘴角微微上扬：“皇后既然审吉嫔，蓅姜岂不是乐见其成？”

我笑笑摇头：“此言差矣，乐见其成的未必就是我，或许是另外一人呢？”

他眼色一暗，轻声道：“看来，蓅姜终还是不肯相信。何须一直试探于我，都是这般心知肚明，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摸不清，看不透的？”

未曾想到，如今，戳穿彼此那层隔膜掩饰的人，竟然是凤御煊本人。在我眼中，他从不是喜欢实话明说之人，若非不得已，多半时候，他会让我自己想清楚，看明白。今日这般言语，着实让我有些触不及防。笑容不曾减损半分，从来就是无懈可击的覆在我的脸上。我愈发笑的灿烂，他的眼色越是如深海无澜，仿佛在不断酝酿疾风暴雨，我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深彻的黝黑。

“蓅姜既然如此，也是很清楚朝局立场，尤其是皇上的心思，不是吗？”

他目光定定看我，说不出喜怒，抑或者是一种莫名的审视，就像从不曾熟悉我那般，直直开口：“论手段，这后宫女人，无一人可以你匹极。”

我清楚的了解这个男人，就如同他清楚的了解我一般。再多的掩饰虚假，也不过只是故弄玄虚，跳梁献丑罢了。

我掉转过眼色，垂头给他斟茶，素手呈杯，莹润翠玉杯，烛光下，流光四溢，煞是漂亮。我缓缓抬头，笑靥如花般娇艳，撩眼望过去，半是玩笑问道：“皇上曾说，但凡蓅姜能要得到的东西，您就会给，此话当真？”

凤御煊亦明白我话中几分深意，并未立即作答，只是深深看我，似乎想把我心中那些丑陋贪念，亦或者是谋算伎俩都一并看的清清楚楚。我也并不躲避，坦然含笑以对，笑容柔媚，无谓隐藏。

半晌，他缓缓开口：“既然已经答应，自然是作数的。”接过我手中的杯子，敛目，情绪暗涌。

我笑容不变，轻声应他：“你放心，分寸在心，并不会让你忧心那些所料成为意外。”

无论天仃之事，凤御煊在背后查过多少，我亦不怕他知晓，在我心中唯恐一件事入他心念，那便是厌胜之事，若是刘东不吐口，许绍不多言，那次的事件便不会有人得知。就是因为经手人如此之少，事情才能隐瞒得住，任凭其他人如何猜度，我自是稳坐不慌，便是凤御煊这等精明的人，断也找不到蛛丝马迹，真相自然也是无从得知。

除夕过后，宫里很快便会迎来元宵节，到了正月十五，也就算出了年。可惜哥哥未能在京城里过上这个元宵节，急冲冲的在凤御煊的安排下准备出征边地乌河。

我听闻父亲这一次带了几个熟人，华家下臣江家自然是全力跟随，江震与长子江怀出征，父亲也带了其他两子，意是有心扶植。

我细细琢磨，华云清，华玄为两子，算是除哥哥和华翌晨之外，年纪最大的两个，若是父亲出征，一定带的是他们。此时，二娘的小儿子华宏君还太小，十岁的孩子，如何上得了战场，父亲即便想栽培，怕也是只恨他年岁太小。

于是心中还是为着哥哥所处担忧，父亲的冷眼，难免江震江怀父子狗眼见人低。而此时，宁王并未被派出征，一来是大婚并不多久，二来，我暗忖，凤御煊应该存了别的心思。只到初十，十万大军开进边地乌河，父亲是主帅，哥哥则与江震平起平坐，成为两副帅之一。

哥哥出征伊始，凤云深曾入宫一次，带了不少东西看望我与长生。初嫁的女子看起来总有绰约风姿，的确不比出阁前那般姿态，她浅笑接过长生，爱不释手。

“多美的娃娃，宸嫔与九哥的孩子，想来一定是极其出色的。对了，听安庭说，九哥准备封您为宸妃，真是可喜可贺。”

“公主太客气了，以后唤我一生蓅姜便可，论年岁，您长我几月，又嫁与我哥哥，话说真是极其近亲的关系。”我淡笑，与她一起，的确感觉十分舒服，或许因为她是如此简单的人，或许是我们的确有缘，这种舒服，宫里宫外再无人能给与我。

“那好，我不客气，你唤我嫂嫂，我便唤你蓅姜。”凤云深笑笑，又低头看长生，不禁感慨：“女儿好，都说女儿是母亲的暖袄，这后宫深深，有暖袄傍身，何等的幸事。”

我巧笑：“嫂嫂说的好生凄凉，哪里是个新妇该有的样子，哥哥婚后待你如何？想来你们这般温润谦和的夫妻，应该滋味不错。”

凤云深略有羞涩，看我一眼：“安庭的确是个很好的夫婿，对我很是体贴。”

我含笑掉过眼，熠熠眼色坠于青瓷杯碗，半悬的心略有放下，长久以来，担心他们是否能相安无事的生活下去，我并没有太多把握。若说我是千姿百态皆能演绎，哥哥可非我这般巧言善色，本就是有些执拗简单的人，不可做些表面功夫骗人骗己，还颇让我费心不少。如此得到她的一番坦言，也算了了一点心思，终究只是殊途不归，便只能苟且存于心底。

“莫急，嫂嫂也有做母亲的一日，你们这般父母，生出来的孩儿焉能比我们长生差？”

凤云深是沉默不善言谈交集之人，宫里谦卑做人，疏离而谨慎，出了宫，入了驸马府也未必就好过多少，总算遇见我，可聊上一段，而言语往来，往往时间过得极快，才坐了一个时辰便起身回去了。

隔日时候，华瑞莹独自来到兰宸殿，依旧喜欢静静看着长生，坐上许久，似乎越看越欢喜，与我话也不多，寥寥几句无不是提及长生眉眼精致秀气，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长生。华瑞莹日日都来，这让我颇有些不耐，尤其是她来的时辰刚好碰上凤御煊也来，三个人居一室，话很少，却十分尴尬。

“蓅姜，可否与你商量一事？”华瑞莹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我心里有所计较，依旧淡淡开口：“姐姐有话不妨直说，这里没有他人。”

她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不瞒你说，太医们瞧过我身子，虽说好听的话说尽三千六，可绕来绕去还不都是一个结果。就算再不喜让你知晓，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怎么掩饰隐瞒，无法生育子嗣之事早晚也是宫里尽人皆知的。尤其那姚氏，怕是要梦中都会笑醒。”她眼中恨恨，那般神色，只有不甘忍耐，却不得不忍耐之人才会有，就如现下的她。

“药汤喝过无数，针也用了，什么偏方也试过。”她调眼看我：“就算皇上多数时间留在你兰宸殿，却也在余下的时间留在我的蕊心宫，可我……”她欲言又止，不想亲口吐出自觉低人一等的隐疾。

“这让我情何以堪？又让我们华家如何自处？”

我没有意外，只是淡淡看她：“姐姐后面的话不必再说，这种事情蓅姜并不愿提及，若是你肯与我调换身份思考，这番话说出口简直就是残忍，如何也不能如你的愿。”

我的确是野心贪念无边的女人，我懂得用自己的长处，身边人的短处甚至是痛处来见缝插针的，踏着一切，哪怕是事理不容，而不顾一切往上攀爬。可我也有我的底线，我的不容，那就是，我不会卖子求荣。

心中的厌烦与不耐并未显示在脸上，我软声细语，却字字清晰直接：“长生为我怀胎十月所生，连我心，通我骨血，便是用这天下来换，那也不可能，姐姐不必说太多，这一途，不值得你如此耗神费力，因为我定是不允。”

华瑞莹见我不愿，半是恳求：“蓅姜，不管他日在将军府，你我究竟多少怨仇，那毕竟是关起门来自家姐妹之事，现下宫中各处，不也是因着华家所依，也要不断扶植扩大华家的势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后宫越过越好，不是嘛？何况你还能生，我已经不能再生，若是能生，何苦跑到兰宸殿拉下脸面求你？”

我侧过脸笑的冷清：“你说对了，从前那般往事，蓅姜的确没有太过往心里去。话说为何我能如此看淡这一切？甚至那些惨痛都可以一笑置之？因为我甚觉二娘是个出色且聪慧的女人，男人眼中的地位抑或是一个女人的重要，不可取代，从来就是她自己一身本事所就。

我承认，我的母亲的确没有这个本事，留不住父亲的情爱，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子女不受欺凌。这一切应该不止是我才会想得透彻的，想必之前你们母女也应该就以此来评断那个庞杂而混乱的将军府后院吧。那么，现下今日，后宫中各女所处，不正是当初一番道理的重现吗？你说，对是不对？”

华瑞莹容得我意思，被噎得一愣，杏眼怒瞪，似乎想发作，却无从发作。忍了半晌，还是气急开口：“蓅姜，无论如何，你我目前的敌人并非彼此，你要知道，姚氏想除我，必然不会放过你，因为她的目的是铲除整个华家，从此让他们在朝中再无阻力，你可知晓？”

我冷冷回视，嘴角的笑凝成冰一般：“知晓又如何？”

我的冷艳对上她的尖锐，就似一触即发的悬弓，她双眼怒视我，面皮绷的紧，似乎隐忍。

半晌，华瑞莹终是怒不可遏，高声呵斥：“你这不知轻重的东西，我焉能看着你任性，毁了华家？”她疾步往外，出门前，回过头，眼色冷箭，狠狠一字一句告知我：“蓅姜，长生的来去，不由你做主，这一点，你应该心里有数。”说完，扬长而去。


51.两择
 水晶珠帘劈啪作响，人去影空，我站在原地，眼见华瑞莹夺门而去，心中翻覆难平，面上笑如悬丝。

原来当初所觉的不妥并非空穴来风，也一如我之前所思一般，皇后姚氏用玉蜒香让华瑞莹失去生育能力，是好事也是坏事，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皇后能那般做，的确让我有利可图，那一段光景，我们皆是一路同行。而如今，弊端终于显现，此消必定彼涨，华瑞莹打了长生的主意，这让我无法忍受。

“娘娘，这容妃真是霸道狠毒，竟然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还想夺我们小公主，您可千万不能让她如意。”

我不理身边人的劝慰，细细品味她那一句话“蓅姜，长生的来去，不由你做主，这一点，你应该心里有数。”这话似乎有备而言，不似华瑞莹的狠话。

回转曲折，心思就如十八弯山路一般，绕了不知道几道，我仔细的想了许久，找不到所谓能逼我非放弃蓅姜不可的理由。若是非要说可能的话，那也只有凤御煊一人而已，可想来他怎么能为此对我开口？若是凤御煊这面已经断定为否，那么还会有什么条件逼得我不得不从？

不管如何，我的心已经被提于头顶，如尖刀而悬，像是因无法驱散觊觎自己怀中珍宝，而无法安心的慌乱。

我不能问，有些话，便是连凤御煊也问不得。若是真真得到那一番坦言，便是覆水难收，我欲在没有得到决定之前，为自己先找一个庇护，哪怕是借口，只要保住长生在我身边，无论如何也是值得。

我与他，夫妻一场，抑或者参与了男人与女人的拉锯，权势与权衡的对峙，便再难单纯的了，于是乎，总觉其中的滋味少了半分，甘苦自知，却不知几何。这样的男人与女人，甘亦可天下独一，苦也可终生断送，这便是后宫人情。

夜长冷清，连睡意也不曾有，我望着身边的长生，那颗心就更是难安。就似之前凤御煊的坦诚，在后宫，很多事情在他那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太多的权衡，太多的抉择，容不下那么多女人之间勾心斗角所拖累。

若是终有一个女人可以与他并肩而立，也一定是可从容于这些谋算心机的女人之间，一边立威，一边施恩，平得了这风生水起的后宫。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身后，断然不是柔弱温贤的女子。女人之强大，在于手段，硬手腕或者软刀子，办法若是成了，那便天下太平。

长生颈间的长命锁，虽是配了金质锁链，可长生皮肤太过柔嫩，带了几日下来，有了微红破处，我让邀月给我拿一些红线，将锁链一段包裹其中，慢慢缠上红线。

两日过去，华瑞莹没有再来，亦没有任何消息或是风吹草动。而短短一根婴孩用的金链，竟让我缠了两日有余，迟迟不能做好。

红线用蚕丝制成，非常柔韧，艳红之色也十分漂亮，我缠到一半，微微用力绷紧红线，未曾想突然崩断，我一愣，心思不安，断线兆头并不吉祥。

邀月见势，赶紧给我拿来新线，挑尽好话，生怕我多想：“娘娘莫急，您是太过用力了，才会断的。您看看这丝线，说的有多好似的，半点力气也不让用，这么爱断，下次再问公公拿东西，一定要抱怨几句不可。”

“无妨，我从新缠就是，新线给我。”我敛色，从邀月手中取过新线，将原本缠好的旧线一一拆开，再重新缠绑新线。一圈复一圈，缓慢而略为持力的缠上去，手如扶花，心如轻踏薄冰，不想让它再断一次。

“娘娘何须与她一般见识，仗着皇上的宠爱，娘娘焉会输给她。”刘东一边劝慰。

我仍旧不抬头，认真拆掉细细丝线，轻声问他：“华瑞莹再蠢顿也心知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皇上就算再宠爱我，也懂得有些事该舍，如今看来，倒是我心里没有底，总觉空落落。你们最近宫里多打听打听，看看前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我愈发觉得事出无寻，若是不在宫里，难道是生在宫外？”

刘东点头，窃窃道：“上次娘娘交待的话，奴才已经传给马德胜了，他似乎还真如您所说，晓得娘娘您的意思，一句多余的也没问出口，神色视乎很把握，只道是让我跟娘娘说，且先放心。”

我缓缓抬头，撩眼看过刘东，轻声道：“看着吧，不出正月，宫里便要出事。”

“娘娘，蕊心宫那边的陈英，是不是可以招来问问话了？”

我点头：“时刻监视华瑞莹那一面，不得含糊。”

我断断续续的缠着丝线，心神不安，外面一个奴婢直直跑了进来，扑倒在地，哭的花了脸，我手一顿，径直看她。

“娘娘，您快去看看小公主吧，她不呼吸了。”

我手上一空，长命锁颓然落地，缠着耀眼红丝线，血一般刺目，只留得轻脆铃声作响，如铁锥刺心。我疾步而出，推开面前宫女，直直奔向长生的房间。

一些奴才紧紧围着那张摇床，如油锅边角上的蚂蚁，我大力扯开旁人，走到床前一看，长生脸色泛紫，没有正常呼吸，只有一顿一抽的浅浅抽噎。我赶紧抱起她，不断轻敲孩子背心，急声道：“太医，快去宣太医。”

“娘娘别急，刘东一早去了。”

面前的婴孩一直长睡，脸上紫色渐淡，几乎极不舒服，轻蹙眉角，让人看得心疼。凤御煊因着长生的意外，丢下正在等待军机指令的大臣急急跑到兰宸殿。

长生哭了许久，愈发喘息困难，正在看护长生的宫女玩忽职守，没有发现孩子渐慢窒息，幸好他人发现的早，若是再晚半分，怕是小小人儿早已归西。

凤御煊铁青脸色，没有一句话可说。我手中长命锁上垂坠红丝线，缠过我手指，就似勒在我心头，我抬头看那跪在地上女子，轻声问道：“防不胜防，总还是防不住。”

凤御煊看我，知道我话里有话：“长生现在如何？”

“许太医说，鬼门关捡来的一条命，长生心肺功能还是嫌差，长久时间的抽噎会窒息而死，幸好是早有发觉。”我疑惑，调转眼色问那地上跪的人：“一日十二个时辰，本宫就派了十个宫女看守公主，就是生怕除了差池，你连一个时辰的功夫都能马虎？”

那宫女哭花一张脸，匍匐于地，像是吓坏了，断断续续道：“奴婢错了，奴婢错了，皇上饶命，娘娘饶命。”

我侧过眼看凤御煊，并没有接话，只等他开口，听闻他声低而阴沉：“你究竟为何擅自离开公主。”

“张允，是张允让奴婢出去送东西，奴婢原本并不愿意，可他说，他会帮着奴婢看着公主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后来奴婢去吉嫔娘娘的宫殿送了东西，路上遇见于妃娘娘，便差遣奴婢办了点事，奴婢正忙着，谁知道……”

“住口……”

凤御煊一声怒斥，吓得地上宫女浑身一抖，哭声渐消。

“朕看来，你们这帮子奴才都是活的不耐了，拖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宫女脸色大惊，瞠目看着我，歇斯底里叫喊：“娘娘救救奴婢，娘娘。”

我转过眼，轻声道：“算了，长生现在情况不明，何苦杀生，不如多打她几板子，逐出宫外，也算为长生积福了。”

见凤御煊不说话，我挥挥手：“你惹得公主如此地步，打你几板子算是你占着天恩浩荡，得条活路，拖下去吧。”

人被拖下去，房间里再无他人。我低下头，细细缠着那条金链，异常认真仔细，并不看凤御煊表情。若非他及时呵斥住宫女，后面还有更精彩的说辞，这男人，果然精明，见其一，知其二，便是他这般，也丝毫不会影响我的计策，我要扳倒任何一人，就绝不会轻易罢手。

“蓅姜，你怎不问我？”

我抬头笑笑：“您让蓅姜问些什么？皇上所做，解释恰到好处，有些话，不说总比说了好，就如那奴婢，出口便是祸害，于谁都不利。犹是现在，吉嫔被囚云芳殿，这事情再翻出来，岂不是乱上加乱？”

凤御煊深叹一口气：“现下总算知道，女人之间的争斗，不比男人战场上简单。你可知为何我总是希望大事化了？”

“如何？”

“蓅姜，如今地步，你还不是她们对手，亦是我，也要给上几分薄面，长生之痛，何不痛在我心，你，能懂吗？”

我嘴角微动，竟不知如何回答出他这一句，就似无头无尾的架在嘴边一句模棱两可，生得突兀，不得细说。

“皇上认为，还有谁的心痛，能胜过我？”

一双眼望进另一双眼，从无数沉沦和舍得中析出一道冷光，直刺他眼底。

“皇上知道吗？忍不难，我愿忍，再痛再难，也能生生忍下，只有长生，我不能忍，这是做母亲的天职，保全我的孩子，竭尽全力。”

我自顾自低头缠红丝于细金之上，面色如水般轻缓，就似自然自语：“每见一面就锥刺穿心，每听一声就细丝绕心，你能告诉我，我要疼到什么时候？”

“蓅姜，终有一日，你想要的，我都会……”话音为完，外面福来掀帘而入，急色冲冲，似乎塌天崩地的猝然。

“皇上，前方战报急传，落水一带失守，华副将军落围，信兵就在外面，您……”

崩，红线如断虹，毫无预警，就在即将缠绕到结尾处，戛然断裂，轻轻一声细响，在突兀静谧的房间之中十分清晰。我不敢抬头，茫然看着手中两断的丝线与金链，顿入无知无觉。

“落水失守？安庭现在如何？”凤御煊倾身，急急问道。

“说是被乌河大将三面包围，突击而出的几率……”福来见我在场，似乎并不敢说，尾音犹颤。

“小之又小吗？”我终是抬头，脸色似乎已无血色，胃部的血液急急冲上头颈，抽紧一般的疼。

“娘娘请不要担心。”

凤御煊挥挥手，福来恭顺出门，只留我两人于内室中，一室暖热橘光。拢得我们一身的浅辉，尤比碎金。

“蓅姜莫怕，华安庭不会有事，华南风在大营守镇，不会出事。”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格外单薄，我只觉得头脑发胀，一面是哥哥远地被困，一面是长生身子欠佳，我似乎肩上挑着两副千斤重担，坠得直不起腰。

凤御煊没有久留，很快随着福来一起去了御清殿。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守着长生身侧，寸步不离。

我倚在床边不曾动过，清晨微寒，长生似乎尿湿了里衣，蹙眉扭动，极其不舒服。我赶紧喊邀月进门，重生炉火，等到旺了暖热，才敢给她换下一身湿衣。

刚刚弄好，来不及自己换下一身衣物，华瑞莹再次登门入室。见我一脸苍白，她并无多言，直直奔着我的床帐走去，我岂能容她这般放肆，退了两步，伸手，艳红软绡，素手宽袖，隔在她面前，如似隔山，拦她脚步。微微侧过脸，轻轻浅浅的撩眼看她：“姐姐，这是如何，长生在睡，最好不要打扰。”

华瑞莹斜眼竖眉，声音冷的很：“蓅姜是聪明人，多余的话不必我一而再的说，我来看长生，天经地义。”

我冷笑：“你的天经地义得了谁的允了？父亲吗？你还当这里还是将军府后院？”

华瑞莹闻言，转过身，细细看我，朱唇轻启，似乎等看我脸上颜色失尽的好戏：“华安庭被乌河的大将围在落水，你应该知晓一二了吧？”

我面色未变，心下里却一紧，华瑞莹这般主意若是打定，哥哥那里就麻烦了。

见我不响，她倒是笑容满面：“蓅姜，今日姐姐我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再不与你遮掩客套，说白了，华安庭与长生，你只能保一个。

有华安庭活着，就把长生交予我抚养，若是你舍不得长生，也可，那就等着准备一副上等的檀香木漆棺，横在驸马府门前，等着迎接你的好哥哥马革裹尸，荣耀而归吧。”

我心下一冷，如寒冰裹心，如置冰渊，前后因由，通彻明了，这般是非因果竟是如此环环相扣，任是再心智聪慧，手段再高竿，入了这死局，岂有翻身之地？事不与人愿，天不作美事，我就算九魂十窍，怕也是无济于事。

“以蓅姜的狠心，顾全大局的气度，该明白这其中事理。长生虽如你血肉牵连，终不比华安庭为你攀附所依来的重要，可惜，人世间没什么事情是两全其美的，你要得的多，必然失去也多。”

华瑞莹轻巧剥开我的手，踱步上前，边走边碎念一般：“长生是你所出，如交给我抚养，必定比过亲生，你愿来看望，也不是不可，到时候你再生一胎，思女之苦也会慢慢减弱。更重要的是，如下阶段，你还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吗？”

她回头看我，轻轻抱起长生，孩子已经睡醒，被她抱在怀里，大眼懵懂，朝我望着，仿佛相距万里千般陌生了一样。

我不顾，上前一把夺过孩子，冷眼冷情：“难不成这就是你所谓的关起门来姐妹之间的私事？你用哥哥的安危要挟于我？就算我允，皇上未必会允。”

“蓅姜，你错了，长生我是得定了的，皇上他也一定会允。”她笑看我，志在必得：“于你姐妹十八年有余，除了那一次烧了我的头发，你被父亲打了一记耳光之外，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不再笑。说实话，我真是讨厌你脸上的笑容，妖媚蛊惑，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倒是你今日的本来面目更和我胃口一些。”

她抬手，轻抚长生的脸颊，我侧过身，不欲再让她碰触，她笑而不怒，反而极其温和的道：“倾国倾城又如何？聪慧过人又如何？蓅姜啊，就算你艳冠六宫，独得盛宠，可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身后庞大的家族势景，你就如角瓦上挂的一只漂亮的红绡宫灯，美归美，却太单薄了，或是灯灭，或是被风刮落它处，你当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不？”

她瞟我一眼，缓慢踱步朝门外走去，裙摆软缎拖委于地，华丽而光艳。此时的她，高高在上，得意无比，轻声与我道：“你上次说的极是，今日你们兄妹的下场的确不该怪他人，只因为你有一个如此不争的母亲。男人的心都是如此，坐享齐人之福，他的心可以分给不同的女人，可那些女人的心就该留在他一人身上，若是反道而行，下场可想而知。若是如此，你们兄妹的境遇还能好得了吗？”

我闻言一滞，竟不知华瑞莹如何吐出如此狂言，一时气急攻心，心口处隐隐作疼，冷冷开口：“你欲说些什么胡话？”

华瑞莹巧笑，转过头：“胡话？难道你母亲不曾与你们提及？是不是胡话，你可以问问父亲，这世间还有谁能把这隐秘而污秽的事情透露于你？还吃斋念佛，你母亲的心思真是宽大，至少比你宽大许多。罢了，闲话不必多说，你若不信我定得长生，我们便走着瞧。”

我定定站在远处，似乎怀里的孩子有些挣扎，我不顾，愣愣发呆，直到听见孩子啼哭，方才晃过神，发现是抱得太过紧密，弄疼了她，只得急急哄她，生怕她哭不停。

心口上泛出的疼，一波强似一波，说不出尖锐的疼，抽得气喘而闷。无法放下哭泣的长生，又疼得只想弯下身子压制，我不敢喘气，那怕一丝一毫的牵动都会让我深觉痛不欲生。

“邀月。”我忍忍，喊邀月进来。

邀月见长生正哭，我脸色极差，连忙上前扶我：“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别让她哭，我没事，你抱着哄哄。”交托了长生，我扶着床柱，倚了过去，似乎喉头深处，有波澜壮阔的波涛欲涌出，带着生生的疼，不停不息。

华瑞莹若是真打定主意，借此机会用哥哥换得我手中的长生，这一次，我是否还能算得他人于我鼓掌之中，再次拨转乾坤反正？

再望一眼眼前模糊的影子，我腿一软，虚弱无力，跌落在床上，心沉如石，念如死灰。


52.间隙
 寸刻寸分都是煎熬，战地消息会有人快马加鞭从前线送往京城，便是日夜兼程，也要隔上一两日才有新报送入朝堂。我枯坐兰宸殿静等消息，仿如坐于烙铁之上，只觉得心急如焚。

长生因为上次差池，做了毛病，总是呼吸混重。许绍看过，说是坏了气管，需要调养。终日孩子服药如饮汤，我日夜不敢假以他人之手，生怕这事头上，再生枝节。

凤御煊两日未出御清殿，但每日都有福来传话，代为查看长生的状况，净是送些名贵东西，我已是无心再看。

焦灼如同蝼蚁蛀堤，不是干脆剧烈的疼痛，而是不可数的细细啃咬，就似整个心头，已无一寸好处，遍是被啃咬过后的破口，折磨的揪起心来。终于哄睡长生，我坐在榻上，径自发呆。

无数次告知自己，不管何等大事，就算天塌地陷，我华蓅姜该做的事情，也是保持一颗冷静的心，一双明亮的眼，仔细看着，细密寻思，何处有路，何处有天，那便是我与长生的去处。而如今，哥哥在边地生死不明，我除了等待，却并无他法。

于是让刘东去探，殿门紧闭的御清殿，便是人进人出，却依旧是来去匆忙，行色紧迫，就算刘东敢问，那些人也未必敢答。

得不到消息，我便不得安稳，无数揣度，无数假想，不能自安，只是徒增无端的困扰。而我竟无论如何不能平静自己的心，想要真真做到心如止水，怕是太难。一旦事若关己，再冷静睿智的人也会乱了阵脚，只不过有些人喜形于色，有些人更懂得如何做到表里不一。

每日的朝夕轮回在我这里竟是如此短暂，常常睡短醒长，华瑞莹的话时刻回荡在我耳边，若是哥哥那里再没有消息，我也只能认为她的一番话的确是已经斟酌许久，就是利用这个棘手的困处，逼我就范。或者说，连哥哥的这一劫难也是为了这个局而设？若是如此，我当时该怒，还是该暗自庆幸，至少还有命留？可见她字句肯定，并不似胡说八道，难道是心里已有了底？这个底又是什么？

心里的燥灼困顿翻覆，我左右难以入睡，只得坐在榻上，点灯熬油，满室的昏暗，冷清茫然，我的心，只剩空空荡荡。

亲人，能给与我这种感情的人，除了十月怀胎的长生，便是哥哥，从小到大，那个温润如玉般的风流倜傥男子，承载着一个备受冷落的女孩子，数不尽的依赖。若是人还有退路的念想，那就不算绝望，从小到大，这一想法在我心中，来回思索，仿若一根软线，总能牵引着我。

即便他不是明灯，他不是高树，他只是悬崖上的一颗石，只够我垫脚，那也足够。试问还能有谁，能予我攀其而上抑或是堪我倦极而憩？

我甚至不敢合眼，边地异族将士多半骁勇，不比中原男子那般润秀。总怕白日里的寻思入了夜里的梦，怕看见有谁站在冷风江边浴血垂死，怕看见鹅黄暖色浸满赤红，温润不见，笑容枯涸。

醒时多了愁，睡时多了惧，我一坐便是一夜，断断续续又开始犯了喘症，胸腔里疼痛煎熬，温吞而婉转，如细细揉捏一颗脆弱的肉质内脏，我愈发忍下，它愈发肆虐，喘息之间，急促而短暂，肺部似乎不能扩张到原来的程度，只能容我半呼半吸，燥热而干灼。

许绍每日都来给长生看诊，见到我脸色不好，颇为惦念：“娘娘这是心中郁结丛生，休息太少，饮食不够消耗，喘症的遗症容易反复复发，日日服药，保持情绪稳定，若是多加休息，不出十日，就可康复。”

我瞭眼看他：“那刘长和呢？可曾发现他什么可疑之处？”

许绍见房中无人，说话方便，轻声道：“上次太医院的小太监说是看到他带了些神秘东西回来，怕人瞧见，小心存放于太医院后面的休息的偏房之中。若是微臣推断不假，或许就是天仃。左右细查，不见有人能从外面带入药材，这本是大忌。若是一般小人物，宫门口的守卫早已搜出，可能性极小，若是由每日进去多次的太医带入，那边十分轻巧。”

我点头：“她也知道这个道理，经手人越是少，事情就越容易隐蔽，神不知鬼不觉，刚好让她一身干净。现下吉嫔的事情翻出，那刘长和带入天仃轻而易举，可要是再想带出就不那么方便，你若是有了机会，就去看看，想必那天仃还留在原处。”

许绍沉思片刻，点头答我：“不过，那刘长和也非清廉，盛传宫外面的生活，十分不检点，此人嗜酒好色，出入，很是经常。”

我抬头，嘴角笑意浅浅：“是个人，就会有缺点，有痛脚，她若是这般摸得清楚我，我亦是原封不动的还给她。至于现在，我还暂时用不上，若是将来有了时机，就不怕她不当真。”

喉头痒意十足，我轻咳几声，不免担心吵醒长生，扭过头看她睡得是否安稳，方才掉转头道：“太医院也是个风生水起的地方，许太医小心为妙。”

许绍并未说话，只是侧身上前，面孔离我极近，淡淡鼻息依旧感受的十分清楚，他探出手指，两指稳稳搭在我颈间下颌处，稍加用力。指尖微温，缓缓热量传入我皮肤。我双眼带笑，细细看着眼前相距极近的男子，白面俊秀，十分干净的一个人。

他本就不敢看我，眼神刻意放向他处，似乎觉得我正注视他，寻思半晌，终究调转眼光看我，我们视线相对，他立刻心虚，复极快的调转眼光，面色有了微红。

或许是探过颈脉，心里有了数，便急急收了手，略有紧张道：“娘娘身子略有虚弱，颈脉浅浮，需多加营养，少食多餐，多休息才好。”

我笑笑，眼不离他的脸，微微倾身：“许绍，何时，你才敢直视本宫的眼？你愈发这般，就不怕本宫心里犯了合计？”

许绍倒退，手拨过药箱，弄出声响，我转头，去看长生。

“娘娘尽管好生养病，其他的事情，许绍愿竭尽所能，请娘娘放心。”就似被戳穿了假像，许绍落荒而逃。

我坐在原位，只觉得那般痒意犹在胸怀，于是倒一杯暖茶，轻啜一口，想要压下。这许绍的心思有异，我并非没有觉察，后宫之中男女，互来互往间暧昧情绪并不奇怪。男人欣赏女人，一来长相，二来手段，就算是祈望而不得，能望上一眼也好。

许绍之于凤宜玶，更是简单许多，点到为止的情绪最好，让他不能前进半分，又舍不得退后一步。而这世间道理如是，得不到却近在眼前的东西，最是有吸引力的。于是求而不得，总是能钓得到心甘情愿之人。

珠帘轻动，有人入了内间，恭顺跪拜：“娘娘，外面华禁卫统领正在门外，您要不要见他？”

我一怔，竟不能找到华翌晨到访的目的所在，他来见我，意义何在？

“准见。”

华翌晨被刘东带入房间，刘东恭顺退下，我转过身，看着眼前俊俏儿郎，立于我眼前。

“宸嫔娘娘千安。”华翌晨一身统领官服，一身富贵家子弟的儒雅，衬得整个人十分俊逸。

“华统领是稀客，今日来本宫的兰宸殿，有何事？”我淡淡笑，容仪得体。

“说来是私事，父亲从前方有封密函送入微臣的手中，交待有一封应属娘娘，于是就赶紧送来了。”

“哦，父亲有事，缘何不用信兵一起带到？”我略有警惕，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纸信，递于我手。

我撕开信角，里面一页宣纸，白纸黑字，并无多赘言，言简意赅，清楚明了。

笑容从我看到信中字句开始，便如寒风过境，渐慢结晶的薄冰，一丝连成一片，一片连成一块，字如薄剑，一字留一血口，从头至尾，数字寥寥，已是抽干我全身血液，徒留一具空壳。

愤怒，抑或是绝望，夹杂着深深的恨，无尽的怨，贯穿我全身。这十八年来，父女情意早是荡然无存，今日这般为难要挟，便是生了痛恨，如仇人般的恨，此生此世，绵绵不绝。

手指冰冷，我收紧力，不自觉间已把信纸捏成一团，心肺疼痛，纠缠着满腔的怨怒，若是手中有锐器，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我扭头看华翌晨，他面色如常，似乎并未有太多情绪，就似不知情那般，竟是如此云淡风轻。

“今日你们予我无情，他日我定会予你们无义，回去告诉华大将军，就说本宫不允，若是他害死了华安庭，本宫也一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我一字一句，皆是冰冷谈吐，任何恨意在这一刻凝成内心里坚硬的凌石，每一面凌角都刺入心房，时刻提醒着我，恩仇爱恨。

华翌晨一怔，似乎不明白我意思，看了我半晌，突然惊醒，不顾礼节，上前夺过我手中信纸，看的眉蹙目深，猛地抬头，面色再不如水平淡，而是仿若受骗了般，忙道：“之前我并不知晓信中内容，父亲在予我的信中只字未提，我并不知晓此事。蓅姜，你不要担心，我会与父亲和瑞莹说个清楚的。”

来人转身出了去，我只觉得自己头脑炸开般剧烈疼痛，踉跄踱步与榻前，颓坐于上。

不知他们到底设计斟酌了多久，或是从我怀孕之日起，就打了长生的主意。当初一同前往远地，我就心知不妥，哥哥与父亲的关系紧绷，就非好事，如今忧心成真，竟是要用长生换取哥哥一条性命。

一股莫名的冷意从心底泛出，父与子之间就算再不亲近，再有间隙，便已经只能如此地步了？父亲果然为了华瑞莹在宫中所处，不惜一切，他是准备见死不救，用这个逼迫我对长生放手。而那人，就当真之前并不知晓？亦或者是沉默的站在我对面，形如陌路，撒手不管？

此生未有的恨意与不甘，融在我血肉骨髓，扶在桌脚的手，愈发使力，素手嶙峋，关节泛出青色，气急攻心，吞忍的我心肺俱碎般的疼。

胸腔出传来清晰而尖锐的一阵巨疼，一股甜意泛出喉头，我生生压下，头昏眼花。

整整一日，我一人独坐，从天光正好，到暮云四合，直至夜色如墨，房间中不燃一支灯火。曾经我是那般厌恶黑夜，我人生中最极致的恐惧，最温暖的保护，门外哥哥的叫喊，祖上灵位泛出的寒光，往事庞杂，在大脑中横冲直撞，身体上的疼，已然麻木。

外面雪地覆了一地碎光，月色刚好，从窗格中撒进房间，就似一条银河，冰冷而清浅。

“蓅姜啊，以后你要嫁给什么人？”

“我要嫁给从银河那面骑着白马的人，把我和哥哥一并接走，离开这里。”

小男孩长的格外漂亮，笑起来一双眼尤比月弯，他伏过身，对着眼前的小女孩逗趣道：“你看，戏台上那个张生不好吗？”

小女孩摇摇头：“哥哥不觉得那个人有点笨吗？”

“呵呵，我们蓅姜还真是挑剔，看你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我要嫁给一个天下最厉害的人家。”

那是我小时候与哥哥躲在假山后，偷看父亲生辰时候请来的大戏，因为母亲不能前往，我与哥哥没有席位，常常是他带着我躲在柱子后，假山后，瞄上几眼，或者只能耳闻，不得眼见。偶尔被其他孩子看见，还会窃窃偷笑。

“哥哥，蓅姜以后要做最厉害的人，也让你做第二厉害的人，那便不再受欺负了。”

那是儿时戏言，哥哥喜欢听我说，摸我的头，不厌其烦的点头，告诉我，他相信我。而我，从小时候随口戏言，到今日不计代价，便是我华蓅姜，言出必行的承诺，举棋不悔。

头际起伏疼痛，眼眶顿时酸胀难忍，我生生忍住，不愿掉下一滴眼泪。我不服，也不甘，更不愿认输，不信这是上天给予我们兄妹的最后出路。

黑暗里，死一般寂静，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突闻水晶碰击的轻响，我徐徐抬头，望向门口。一袭暖黄色缎袍，那人长身玉立，眼前景象，模糊了再清楚，清楚了又模糊，我不敢张口，

就怕只是生出幻觉，一旦话出口，便破镜难圆，连半分贪念假想都留不住。

“蓅姜……”

“蓅姜……”

我始终坐在位置上，眼直直望着来人，等到月色高悬，面目清楚，忽的心里一沉，投石落水，再看不见踪影。

人影渐近，月光照在他身上，俊极无匹，芝兰玉树，那身暖黄也已看清，原是雪缎覆了一层月辉，并不是记忆中熟悉的鹅黄浅色。

凤御煊的脸清清楚楚的现于我眼前，我抬头，细细看他，没有说话的。

“蓅姜，你是不是心里在恨我。”

他轻声问我，就像是往日予我最温柔疼惜的口气，而与此时的我，利剑穿心，身后只剩冰天雪地的一片。

我缓缓站起身，微微仰视看他，那一双眼，幽深如旧，却在今夜看来，暗淡无光，死沉沉的一望无际。

“你能亲口告诉我，今日这一切并不在你算计之中吗？”我亦轻声问他，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悬心如线，喉头发紧，死死梗住，不肯放松半分。

他不声响，目光望向我，徒留周遭一片寂静，如死亡一样，让人绝望。无端身侧寒冷如落冰河，一颗心，搅着，疼着，坠着，下面一片漆黑无底，究竟会落向何处？

时间如细沙，指缝中点点逝尽，似心血流淌，每一点滴落下，心便冷了一寸，我聚目而望，真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一声否定。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目光冷透，从他如玉般的脸上滑下，落在身后迷茫昏暗的某个角落，我不再痛了，我只是虚空，肚腹空空，头脑空空，心房空空。

“蓅姜。”凤御煊伸手扶住我肩膀，我视线不动，就似远方有什么值得我注目一般。心中有一张泪流满面艳媚脸孔，鲜红血泪，从眼中汩汩而出，不绝不断。我一时间再哭不出，眼眶干涩，情绪木然。

究竟为何要哭？我哭不回哥哥安妥，哭不留长生，更哭不了那些心中曾经细微火焰般的爱情，眼看心上遍地荒芜，苍凉的让人绝望。

这一局我的确输了，输给这深宫谋算，输给势单力薄，输给孤苦无助，如今地步，便是连凤御煊都参与其中，我还能如何？哭闹着问他何以下得了狠心？或者安静的坐在兰宸殿以泪洗面？对于他的说辞我已经不愿再追问，能舍得长生，必是有一个连他也无助的困局所在，我的反抗挣扎有半分效用吗？想来那真是笑谈。

“蓅姜，我答应你，今日你退一步，他日我必助你十步，只是当下情况危急，你不能舍华安庭，

我亦不愿舍他，更不能与你们华家间隙，不然，姚家便再难除了。”

“蓅姜，你听我说，长生之事，也并非我愿，你信我吗？信吗？”身体被他不停摇晃，我欲不稳，他伸手扶我，我却避过。

痴痴的侧过头，嘴角竟然还有笑，那么自然，就似闲谈之间，就像是往日情深。凤御煊蹙眉看我，似乎再说些什么，而我耳边却寂静无声，只看得眼前人，薄唇轻启，一张一合，却失之声音，失之内容。

我愈发笑的灿烂，极尽柔媚，就似一朵娇艳的牡丹，在这夜里，开的正艳，一种绝望而妖娆的美感。

看过那样的眼，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亮比星子，而此刻，再望进那眼，只有破败，如我一般，除了一副皮囊犹在，还哪里有精气神，不过都是故作坚强，想着安抚对方，却不知，自己早已溃不成军。

清冷月夜，我站在这里，轻声开口：“告诉我，我，如今还剩下什么？”

他眼神里的哀祭，痛苦，动容不了我，我已然连自己都无法兼顾，就似早被掏空了一切，无所可再继续失去，于是，反而淡定，看着那些珍贵的东西一去不回，眼看着，忍受残忍，煎熬，话一出口，胸中翻涌大作，刺痛轰然而至。

那双紧紧握住我胳膊的手，至始至终，大力的握着，像是一松手，我即将乘风而去那般。我顿觉好笑，天地之间，没有长生，我的生命也只剩一半，即便以后，生出再多儿女，可无人能再代替长生在我心中的位置，不管她何去何从，最深的角落，仍旧是我予长生留下的，不可磨灭，不可掩盖，亘古不变。

我们相视，空洞以对，此时此刻，这世间没有任何语言能将这些痛楚，粉饰太平，说的再多，无非都是借口。我无法执拗任性，就如同他无法自私妄为，我们同样懂得那样的道理，于是在对方还未出口之时，已然懂得该如何自处，如何他处，如此地步，还需要语言吗？

一波又一波的汹涌，直顶喉头，我勉强忍下，虚力而气弱，笑容似浅水涟漪，一荡一漾皆有细微变化。

我定定看着他，清冷吐出口中的字句：“你，欠我一个长生，我永远都会记得。”

失去孩子的痛楚，宛如割心，痛苦吞忍入腹，却再按耐不住那抹甜意肆虐，终是觉得有股力量，直冲口腔，我再压不下去。

雪白的袍子，点点猩红的傲梅盛放，心头血，滴滴皆是我的怨恨，真希望这一生永远刻印在他心中，成为一个痛楚，任谁也不能触摸的痛楚，一个属于对我与长生的亏欠。

“蓅姜……”这一声大喊，响彻院落。兰宸殿上空，徒留这么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明月下，一地惨白，白的雪，白的月光，白的缎袍，还有我惨白的脸色。


53.交托
 我一直不能入睡，即便是许绍给我喝了安神的汤药，我依旧无法阖眼，目光无焦，定定看着帐顶的水晶盖，流苏帘，心下里一片空无。

凤御煊就坐在我床头，他看着我，我看着别处，沉默如雪亮的剑身，凌迟我们彼此的心。

终究被华瑞莹说个正着，果然如此，长生的来去从不由我决定，到了关头，就连凤御煊也会同意。是的，我的倾国倾城无用，我的心智聪慧无用，突然曾经记起我问许绍的一句话，怀才不遇的滋味如何？那受伤的岂止是高高在上的自尊，还有蔓延全身的不甘，怨恨，几欲将自己溺死其中，不可自拔。

我的确不能让哥哥死在边地，如果只到如此择二选一的地步，我必然会退一步，选择保全哥哥。可长生被抱走交与华瑞莹抚养，就似生生从我心头扯掉一整块血肉，我疼的阖不了眼，无法抑制的悲伤，已然快将我灭顶淹过。

有一种怪罪，便是事理全通，心如明镜，可我还是无法不去责怪他。我是如此的人，疼到极致之后，便能全部收纳心中，那种恨，那种痛，变成一股力量，谁将悲痛赋予我，我必将百倍偿还。

“娘娘还是稍微睡一会儿比较适合修养身子，若是再郁结忧心劳累不堪，只怕情况会更加严重。”

我挪眼看许绍，细细交代：“长生若是到了蕊心宫，本宫便把她交托与你，必定要竭尽心力，照顾周全，若是公主出了差池，本宫断不会饶你。”

许绍跪拜：“娘娘放心，微臣自当竭尽全力照顾小公主。”

等许绍退出，凤御煊伸手扶我肩膀：“蓅姜，事到如今，我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信我，我有苦处，若非情不得已，我又怎能同意将长生从你手中生生夺去？曾那般对你坦言，蓅姜对于我，就是那个无可替代之人。男女情爱，只是短暂，可你与我的牵扯，岂是止于男女之情？为了能日后将姚家盘根拔起，我只得送走长生，可这何尝不是在我心上割肉，可思前想后，若只有这一途，我只能宁可。”

我又何尝不明白其中万千道理，但凡事理，总与人情相悖，犹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子女面前，任何人事都不再重要。

眼下再留长生，似乎已经机会渺茫，就算我拼尽全力保住长生，怕是要为难了凤御煊，更置哥哥于不管不顾，若是这般，到头来绝非两败俱伤，而是单单我一人，树倒桥塌。况且，长生若是还在我眼皮底下，总有一日，我会让她重回我身边，但无论如何，除去姚家这一途，才是我最终甘愿放弃长生的关键，我断不能在未洗尽雪恨之前，栽在任何人手里。

细细密密的心思，在心里百转千回，心智生生压过满心苦楚，只觉得像是被盖在棉被下的根根细针，看起来一切如常，却不能碰，碰了便会戳破皮肉，留下数不尽伤口。

“御煊，我可放弃长生，只不过，我要等，等到亲眼看见华安庭安然无恙的站在我眼前，否则，我不可能放手。”

凤御煊点点头，音色极近苍凉低沉：“蓅姜的意思，我懂，华南风一定竭尽全力去救他出围，你不必忧心。”

我不敢再睁眼，生怕再被看出哀寂神色，为人怜悯，便急急闭眼，被子中的手，渐握成拳，抠在肉中，强忍情绪。

原来，不是高高在上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时候，可能连一些普通至极的事情都无法办到。人人算计，不管父母子女，不管兄弟姐妹，也不管君臣夫妻，这个诺大的华丽棺材，装的都是活人，死了心的活人。

用它的残忍，血腥，惨烈，让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懂得一个道理，踏入后宫，你也许会拥有一切，也会随时什么都不再拥有，便是连自己都不在掌握。管不得生离死别，管不得爱恨嗔痴，强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游戏规则，从不讲良心，不讲道理，万事万物，唯有谋策手段，才是不败的真理。

凤御煊不走，躺在我身边一整夜，我们之间睡着不知前途未卜的长生，我握着她的小手，从天黑看到天亮，就似如何都看她不够。一遍遍把她的眉目印入我脑海我眼眸。微笑看她，眼角有湿热流下。

一个懵懂的婴孩，不该承受这么沉重的人生，我未能给予她康健的身体，如今连慈母暖怀也已成奢望，我心中的痛苦，除了不可割舍，还有深深的愧疚，这便是能带到我坟墓中去的亏欠，终其我这一生，也不能偿还得尽。

剩下的时间，度日如年，我既希望尽快得到边地的消息，又不愿这一切来的太快，哥哥得救的消息一到，就意味着，长生即将离我而去。

我还未出坐蓐期，事情接二连三，不间断突袭，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看起来愈发要成仙逐风而去，但凡旧衣，全部宽松，露出的肩胛骨，突兀的像是两道姿态优美的盘根。我不喜照镜子，除了看到愈发尖出的下巴，一双孤寂神色的大眼，极其白皙的皮肤，那人似乎早已陌生。

“娘娘，新衣裁好了，按您的要求，血缎凝纱，绣的暗花，您要不要试试？”

再望一眼铜镜，我嘴角上扬，眼色深深浅浅，心里不住念叨，这样才是我华蓅姜，无人可以扳倒的华蓅姜又岂能被毁在自己手中？便是能屈能伸，生吞活忍，面前的一道道障，也必定安然度过。

“我去试试。”

血缎柔滑，凝纱轻巧，一缎一纱，配得极好，尤其是凝纱上面绣的暗花，似乎是争艳牡丹，朵朵怒放，外面凝纱浅衣罩在血缎外面，就似真的在衣服上开出群芳争艳。

盈盈一握的纤腰，凝脂般的肌肤，青丝乌发，配以这红色，风姿绰约，夺人眼目。

“娘娘生子之后，风姿更出彩几分，饶是媚艳神色，女子看了都觉得惊艳至极。”

邀月话音刚落，刘东急急从外面进来，俯身拜礼：“娘娘，外面临平公主与宁王殿下一起到了。”

“快请。”

再见凤云深，满脸愁云，红肿了一双眼，似乎哭了多日。凤宜玶脸上情绪好不到哪里，俊眉微蹙，目色轻飘。

“蓅姜，怎么办，安庭被困在落水，怎么办，若是华将军不愿出手相救，那安庭岂不是……九哥不允我进宫找你，我只得拖到今日，已经再等不下了。”话再说不下去，凤云深呜咽难抑。

“蓅姜，你，还可好？”

我抬头，嘴角只有微微笑意，看不出其中喜怒悲欢：“不好也得好，日子总要过下去。”

“我听说……”凤宜玶话刚出口欲止，似乎知道了内情。

“的确如此，我已经答应把长生交托容妃照顾，不出意外的话，哥哥应该会很快回来了。”

我话音刚落，凤云深抬起头，惊异的看着我，就似不相识了一般，泪垂香腮，掩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把长生交给她抚养？”

我笑笑：“只有这样，哥哥才能回得来，所以你不必再哭，只管安然在将军府等着他回来就是。”

“蓅姜……”

“无妨，我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自然也已经想的透彻，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

事情一时间变得颇为尴尬，凤云深本来打算找我商量，却未曾想到其中这般纠结，凤宜玶应该已经知道内幕，竟然没有告知自己妹妹，这般跟着进宫，似乎有其他目的。

凤云深去看长生，我与凤宜玶并肩走在回廊之中，外面雪色静然，满眼素白，馨冷的风穿堂而过，撩过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针刺一样的寒。因为上次见面时候那般坦白，再次遇见时候，俨然有些沉默，或许是彼此心知肚明，或许是无能为力，走了很长一段，凤宜玶才开了口。

“蓅姜，这一次，你一定要舍长生，不管你愿与不愿，只有舍了长生，华安庭才能回来，他回来了你才能日后日子过得安稳。”

我浅笑，眼睛望向前方，问不对答：“宁王幼时可与姚家有过交情？”

凤宜玶一怔，直直看着我，点了点头：“之前姚家是站在御煊一边，实为得力靠扶，那时时常与他到姚府商事，算作熟悉。”

我撩眼望他：“新婚滋味如何？”

他尴尬的转过眼，望向院中一片雪色：“心知肚明，又何须再问？”

我侧过身，转到他面前，凝视他淡然的眼：“我猜，那玉珏现在就在你身上。”凤宜玶顿了一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东西，坠于我眼前，艳红如血，血月上开出一朵红莲，十分美艳。

“你随身带着它，说明你有心，你若有心，那我可否信你？”

“以蓅姜的心思，相信一个人太难，事到如今，你还能信谁？”凤宜玶的话不急不缓，就似珠打玉盘，敲出轻脆声响，回荡在我心头，点出深浅不一的苦楚。

“这话说得好，人不能信，可不信人不足以成事，何况，我不信佛，至少人比佛要可靠的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抬手，撩过玉珏在手，轻轻摩挲：“既然皇上最为信你，我焉有不信之理？”

他的手毫无顾忌的覆上我的，将那冰冷玉珏包在其中，我不欲收手，只顾笑靥如花：“我若足以你刻骨铭心，是谁之幸？”

他眼里掠过一抹狼狈神色，似乎又被我翻出那道伤口。

“我可否当做是我之幸？”我轻言。

凤宜玶苦笑，俊脸上寂寥黯淡，原是人人都有苦楚，又有谁是一路坦荡，心安理得。

“如若蓅姜愿意，我自当不会让你失望，可堪一信。”

这句话至我听见起，那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我手中的那块血玉珏般，历经久年，依然鲜色如新。我到最后终于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说来复杂，就如我与凤御煊，似乎拉锯牵扯，从伪装到深爱，至始至终不曾单纯，不曾纯粹，如此的爱，深刻了一辈子，也痛苦了一辈子，纠结了一辈子。

如凤宜玶对我的那般情深，却又十分简单，纵然是人所不能信的桥段，一见倾心，二见深情，似乎也成了刻在时间里，历久弥新的一个图腾。看见它，怀疑它，试探它，利用它，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天底下，却有如此深情。

不是不珍惜，只不过我这般卓绝的人，感情亦是如此，留下风情万种，却始终情系一人。我的确冷情，那是因为我总能狠下心，去舍弃，去算计，这一生，参透的早，也是最先放下的那一个。

我刚回到屋子，刘东急急上前，似乎等了我许久，一番而语，我轻挑黛眉：“陈英那般说？”

“正是，当时可是被容妃把眼前人都给支开了，连陈英这等贴身侍候的也不留下，片刻之后，元妃离开时，说是容妃赐了许多东西。第二日华将军就跟着入了蕊心宫，依旧是遣了奴才，一个不留，不过这一次，元妃并不在场。”

刘东顿了顿，犹豫开口：“娘娘，您说那元妃七魂九窍，主意多得很，会不会也是出了这馊主意，害了我们公主？”

我暗忖，那元妃是个人物，上次厌胜一事，的确被她看穿，可惜华瑞莹的草包肚子，装不得二两酥油，急急跑来质问我，倒是弄得她例外不是东西。她似乎也看懂了我借厌胜挑拨他们关系，若是用这次摆一道害我，算是有立场。

因为若是我为元妃所处，也一定会这么做，机会不盯紧，便不知道未来还是不是再有机遇。何况这借口万无一失，华瑞莹不能再生，若是膝下没个一儿半女，这后宫还能安坐几时？到时候用不着皇后下手，她自己就渐慢破败。那元妃尚未形成火候，又怎么能让这么大一棵头顶树轰然倒塌？一面讨好了华瑞莹，还非常巧妙的合了父亲的心思，又能扳我一城，一举三得，她稳赚不亏。

我冷笑，一只彩凤步摇，捏在手中，微微一晃，流苏轻碰，脆响动听：“看吧，这次她算计我，也会有人替我挡回这一道。以为华家就是依靠？我看她还能靠着多久。”

“娘娘，接下来……”

“让元妃多开心几日，长生这一去蕊心宫，皇后那里自然也有耳目消息，不难猜得出谁暗里下的主意，多行不义必自毙，待看元妃如何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人焉能放过这么心计的姐妹，怎么会。”

刘东似乎明白，幡然醒悟：“娘娘上次说道，看吉嫔嘴里还能咬出谁来，难道是元妃？”

我撩眼，眉目眼角笑意盈盈：“皇后盯着元妃可不是一日两日，她的心思，还不是处处避着华瑞莹，生怕皇上发觉姚家与华家之争，与我，又是失了长生，又被天仃所害，吉嫔偷我病志录，我自然是于此无关。试问宫里还有谁可嫁祸？攻华家，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元妃身后的江家，吉嫔这一次咬出的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娘娘妙算。”

“这世间的人都是凡人，没什么妙算神机，仔细思索前因后果，若是能算对了人心，接下来的所为，也就不难猜得出。后宫倾轧，环环相扣，无不是踩着彼此攀升，排除异己，打消结营，又有何难猜？”

“娘娘说的极是，待他日娘娘步步高升，可只手后宫之天，不怕小公主回不到您身边来。所以娘娘切勿太过担忧，养好身子，韬光养晦，养精蓄锐。”

我深吸一口气，冷言笃定：“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走长生，便是那人是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个，也不可。长生不会久去，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我坚信如此，女人成为母亲，就意味着，可以遮风挡雨，甚至如男人般，顶天立地，不为别的，只为身下幼小骨肉。此时的我，心坚无比，有了目标，总比茫然更能让人精神百倍。

回想今日与凤宜玶那一番话，心里也算安慰不少，便是被人说作卑鄙，那也无妨，在这后宫，情爱救赎不了我的低微，伟大与崇高也拯救不了我无势，又有谁的手段就光明正大？那我何须思考那么多。

我细细给长生刮掉头上的胎毛，希望她日后能长出一头，如墨般的黑发，等到那时候，我也许就会给她梳发髻，装扮的可爱纤巧，看她笑语嫣然。

两日后，捷报送至御清殿，凤御煊第一时间来兰宸殿报喜，我的笑凝在嘴角，心中却是一半苦，一半甜。哥哥回来了，受了一身的伤，却留下一条命，正赶往京城。凤御煊下令乔征前去落水外驻守，连同父亲与江家父子，都跟着哥哥一起回京。

朝夕之间，间距极短，我以正常方式度过我与长生一起的最后一日，喂她吃药，哄她睡觉，只有这般往常，我才能安稳下心思，一步步走好我谋划的前路。

元宵节又至，宫中灯火通明，今日是哥哥进京之日，因为伤势严重，直接送与驸马府修养，凤御煊只召见了父亲与江家父子。

傍晚时分，蕊心宫来了人，我早已将长生收拾一新，命邀月将往日长生喜欢的玩具，穿的衣着，包的被褥，甚至是喝药的青花瓷碗一一打点好。

未曾想到，华瑞莹竟然亲自前往，今日神态，稍有不同，不似我曾想到的尖锐得意，而是十分淡然：“蓅姜放心，当日我曾说过，待长生甚比亲生，你若想看，尽管来看，我不阻拦。”

我委委一拜：“至此，长生就交给姐姐照看，劳您费心。”

“不必如此，你的孩子，也算是我的孩子。宫里有许绍看着，不会生事，你可放心。”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带走了长生，也掏空了我的心。突然之间，甚觉这冰冷宫殿异常萧条空旷，念由心生，这话当真如此。

“娘娘节哀。”奴婢奴才跪了一地，神色哀寂，看得我心头也是一震。这就是弱势的下场，任人欺凌，眼睁睁看着，身无一物，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罢了，莫要再提及此事，我不想听。”我折身走进里间，身心俱疲，倚在榻上，望着那微弱摇曳的烛火，愣愣发呆。

输，不会输得一败涂地，赢，亦不会赢得天长地久，只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一朝一夕而已，既然如此，我何愁没有翻身之日？


54.拨弄
 木桶之上，水雾氤氲，被纱帐拢在其中，就似置身于九重天外,不似在人间。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有些微微刺痛，我倚在边缘，望着水中浮着的药草花瓣，不发一言。

“娘娘，水还温着吗？要不要再去让刘东烧一些送来。”

“邀月，拿点酒过来。”

邀月迟疑，终是转身出去了，半刻，去而复归，手里端着银盘，上面有一只玲珑琉璃高颈壶，一只瑰彩琉璃盏。

“娘娘，坐蓐期不能多喝，您少喝一点。”

纱帐被撩起，银盘送入，房间又恢复冷清一片。斟满一杯，我不犹豫，仰头饮尽，酒精，呛得我整个喉咙火烧一样，眼眶也被灼红了，酸胀，疼痛。

一杯，两杯，三杯，烈酒下肚，似乎畅意不少，人不似之前崩那么紧，游走崩溃边缘。我狠狠屏住呼吸，任凭木桶中的水把我彻底淹没。

我似乎在哭泣，周遭的水那么热，却没有我的眼泪温度更炙，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颤抖隐忍，可堪我停留之处，究竟在哪里？只觉得身无一物，两手空空，连自己都可怜自己。

“娘娘，娘娘。”

我坐起身，背靠在木桶边，水滴淋漓，蜿蜒而下，划过皮肤，就是一道凉。眼依旧酸涩，药汤滑进眼眶，又酸又辣。眼前朦胧，我用力眨眼，方才清晰，生怕被看出破绽，只好遏住喉咙，稳了稳神，轻声问：“什么事情，不得片刻安宁。”

邀月恭顺道：“娘娘，刘东在外面，说是有重要事情要禀报您。”

“你唤他进来，让他在屏风后面候着。”

“奴婢这就去唤他。”

不知是水热的缘故，抑或是酒精的缘故，头脑昏沉，安静的阖上眼，水汽如浓雾，我略有喘息，听着心跳声几乎要跃出胸膛，身体越发轻飘。

“娘娘，刚刚得到的消息，张允死了。”

我嘴角不断上扬，像是月弯，留有好看的弧度。

“剩下那一人呢？”

“禀娘娘，处理干净了，出了宫之后才动的手，不曾留下痕迹。”

我缓缓睁眼：“做得好，本宫自然有赏，下去吧。”

“谢娘娘。”

人走，房间空下来。冰冷的笑还凝在我嘴角，眼色却柔和许多。

我撩过长发，用玉簪别住，端起酒杯，仔细把玩，犹是那灯光下的瑰彩琉璃盏，发出绚丽而妖娆的华彩，酒无色，却也似被染尽了，垂头一望，自己清艳精致的脸，亦融入其中，满是笑意，却冰冷无比。

那玩忽职守的宫女，不过一颗棋子，当初走开，也不过是琐事而耽误，哪里是什么张允的召唤，又怎么遇见吉嫔。我答应留她一条命出宫，讨条活路，她便什么假话都敢说。

这宫中，闲言碎语尚比脚快，话一出口，便是已经传入他人耳目，哪些人留不得，谁心情都有笔明帐。做了许多，也不过是想让凤御煊自行心里清楚，有些人，不如表面那么温驯，吉嫔也好，元妃也好，谁背后都有另一张面孔，又能信得着谁？

如此，有些人便不必我亲自下手，要他们命的，大有人在，总有背后的影子，先下手为强。都是现成来的棋子，如今用完了，我怎能留下这么一条把柄，这世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于此，她只得送死。

张允之死，那是必然，姚氏控制了吉嫔，况且张允当初目睹刘东在兰宸殿后院烧木人，闹得鸡犬不宁，现下皇后发现吉嫔又与我受天仃有嫌疑，张允又曾是她派往兰宸殿的下人，这一圈复杂关联，怕是又要把姚氏自己的嫌疑给缠了进去。

局设越大，竟然如此手忙脚乱，张允死了又如何？不是还有马德胜，宫中下人多不胜数，替罪的，栽赃的，人才多如流云，不差一二。

而那马德胜也是人精之上，看来他很了解我的意思，干干脆脆的送张允见了阎王。背后这一手推的极好，到底是活的时间久了，有些地方，作为我们这般在上的主子，也要另眼相瞧，我是，想必姚氏也是。而与他本身，更少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也是他安身之保证。

不知是不是酒喝得有些多，恶露重血，略有腹疼，因为泡过了特制的药汤，所以稍势缓解。我昏昏沉沉的躺了两个时辰，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稳，夜里醒来时候，外面漆黑一片，厚云密合，连些月光都不留。

听见房间里有声响，邀月进了来，见我穿衣，十分疑惑：“娘娘，您这是……”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娘娘，半夜三更，夜寒风冷，您还是休息吧。”

我似乎想起什么，吩咐邀月：“去把刘东唤来。”

刘东来时还睡眼朦胧，见我穿戴整齐，也是疑惑万分。

“你们两个随我走一趟蕊心宫。”

“娘娘，使不得，这半夜里，蕊心宫早关了宫门，我们这么去，说不定会吃闭门羹，要看也等明早开了宫门，奴才再送您过去。”

“无需多话，这就出去。”我裹紧了厚皮裘袄，跟在邀月和刘东身后，乘着微弱灯光，从小路往蕊心宫方向去。

“娘娘您切莫这般折腾自己，若是累伤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现下的节骨眼，娘娘可不能差池。”步上高亭，蕊心宫大半可入眼，晦暗轮廓，只有微弱过夜烛火，并不见灯火通明。

“容我站一会儿，夜里睡不着，总想着长生是不是睡的安稳，若是蕊心宫没有全点灯火，那么说明长生安好。”我望着一片幽暗朦胧的楼落深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偷的暂缓安心。

“娘娘，她们这么做，就似挖了您的心，怎么能这样……”邀月呜咽抽泣，哭的很是伤心。刘东亦不再开口说话，垂着头，像是独自品尝苦涩情怀。

幽幽一声轻叹一出口，呵出的暖气极快的散在寒风中，眼前夜沉景深，浸在无边的昏暗之中，就像是染了色，说不出的阴郁。

“还好，还好长生仍在襁褓之中，尚不懂人事，不那般受伤，如是大一些时候，这夜晚冷清死静，她心里该有多怕。”咽下悲痛苦楚，自言自语道：“如果能健康平安的长大，就算是忘了我这个做娘的，我也宁可了。”

每个人都有儿时记忆，深刻的超乎想象，总有不经意之间，嵌进心房之中的缝隙，遇见某些场景，便不自觉的被套出往事，喜，怒，哀，乐，总想把那些美好的给她，把那些悲痛的杜绝。

我如是做母亲，那我的母亲呢？

吸入寒冷气息，鼻子酸楚，眼眶却干涸，母亲身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这么多年，我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出口相问，终不得其解，于是被华瑞莹的一番坦言，惹出了求问之心，父亲口中的答案会是什么？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累及我十八年的解？

寒夜凛冽，穿的再多也无法抑制的浑身发抖，从里往外的渗着寒气。人心不似言谈心念，偏偏无法把握，仿佛心里安然了，身体上再如何的不爽，都能得到化解。

“娘娘，请回吧，已是三更末刻，快入四更天了，再不回去，一会儿会有巡兵走夜，不好碰见。”

我再望一眼亭路楼阁，将手搭在刘东臂间，一阶阶从上面往下走。今日长生无事，安睡一宿，我暂可放下心，度过这一日了。

小睡一个多时辰的光景，自然睁了眼，天光还浅，窗纸被染了微微亮色。

珠帘轻响，一阵细碎脚步，我心有所知，轻轻阖了眼，气息微缓。来人定在帐前，未有伸手撩帐，只闻刘东极轻的声音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帮您唤醒娘娘？”

“不必了，朕下了朝再来看她，不要吵她，她昨夜定是没有睡好，多睡一会儿，你们小心侍候。”眼皮外的影踪晃晃而动，等到脚步声愈发遥远，我遂睁眼，心中有种被翻覆搅拧的矛盾。

长生一事，不管原因几何，终究也是我与凤御煊之间的一道裂痕，他的处心积虑，也正是我迫不得已的顾忌。终是为了姚氏在我怀孕期间用天仃药害我，这血仇不报，死不瞑目。华家逢哥哥受围，逼我过继长生，这是血恨，人若所处弱势，便什么迎头灾祸都可致命，我便似墙角弱草，避风还需躲雨，无处可歇，片刻不得松懈。

“刘东。”

“娘娘醒了，奴才服侍您起床。”

细软红绡帐帘被微微掀起，划到一侧，用铜勾别住，从宫女手中接过银盆，水烟犹生，温度正好。

“娘娘，刚刚皇上来过，说是下了早朝会过来，您看您是不是……”

“我不去蕊心宫，不必准备了。”我双手探入水中，撩起细束，暖而芳香，扑在面上，顿时松快许多。

刘东一顿，支支吾吾开口道：“娘娘您，您，真的不打算去蕊心宫看看公主吗？”

“不看。”

我净面完毕，接过刘东手上的一块软帛，拭干脸上的水，又漱了口，等到其他下人都出了去，方才坐在梳妆铜镜之前，淡声道：“元妃的笑话还没有看完，蕊心宫去不得，只要你日日让人仔细看着小公主，不让她出了差池，报声平安就好。我若是去多了，未必对长生是好事，不怕别的，就怕那容妃心思小，下了狠手，到头来遭罪的是长生，最疼的还是我。”

我话音刚落，门口有人走入，帘子微动轻音，侧过头，看见邀月走进，那双圆眼，肿如青桃。

“娘娘，您起了，奴婢来迟了。”

我转过头，对着镜中身后的刘东道：“今日就梳一个最花枝招展的髻，怎么华丽，就怎么梳。”

邀月不知我怎了，站在一边，有些拘谨，等我一个发式梳完，也上了妆，方才转过头,冲着邀月微笑：“这么一双眼出门去，不用说也知道你哭了一夜，真是藏不住事的人，刘东，去把我那消浮肿的梅香膏拿来。”

极小的一个瓷瓶，里面乘着半透明装的膏，味道芳香，覆在皮肉伤十分芳香，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就可消肿。

我把它交到邀月手中，微笑自如，闲谈细语：“女人的眼泪，要流得其所。人不能喜行不色，那便看来太假，无须如此。

这后宫之地，笑才是王道，但凡喜笑的主子都是狠角色。相反的，易怒的那一个，很早之前就已然输了一城。邀月你聪明，余下的话不必我多说了，回去吧，清荷和刘东侍候我就好，今日你好生休息吧。”

我这一番话，说的邀月又红了眼眶，啜啜道：“奴婢侍候娘娘十年有余，娘娘今日这甚于黄连苦的劫，奴婢心里都知晓的，可奴婢也只能眼看着小公主被容妃抱走，娘娘，您若是与我们这般憋屈，能哭出来也好，千万别憋坏了身子，娘娘。”

我一笑再笑，笑的胸腔之内，隐隐作疼，快上气不接下气：“哭？邀月，我为何要哭，今日送走长生，虽是我不愿，可毕竟保住了哥哥，就连他也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不好吗？

看起来我退了一大步，却不知，给了我太多进两步的机会。试问天底下，他能亏欠谁？如若亏欠了我，他日，我又怎能不索取我应得回的一切？于此，我缘何要哭，我该笑，且要一直笑下去，比谁笑的都长，比谁笑的都美。”

药汤日日有服，用过早膳不久，我倚在榻上看书，不多时，姚氏竟然来了。

人影缓缓而入，未等靠近，一句轻而幽的召唤，出了她的口：“蓅姜啊，你可还好？”

我笑笑，赶紧上前迎接：“劳烦皇后娘娘牵挂，蓅姜一切还好。”

“长生的事，唉，不提也罢，提起了不免心里伤怀，不过也好，蓅姜还年轻，皇上那么宠爱你，来年还可再生一胎，你放宽了心吧。”

我眉目带愁，叹而无语，姚氏道是会做，伸手握住我的手，瞧了瞧四周，淡声与我道：“上次得你的知会，吉嫔也被本宫审问过了，竟也招了。不曾想到，本宫还问出了别的蹊跷，似乎牵连过大，正是愁的时候，不知怎么跟皇上提及。

毕竟最近事情太多，华副将军受伤之事，又有长生过继，这么乱的当口之上，说了去，皇上怕是要更操心了。”说完轻轻一叹，秀眉轻蹙。

我心下里一转，这前后竟是想的如此通透，姚氏这只不露尾巴的狸猫，想借此用我之口，咬出元妃？倒是真小瞧了我心思。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长生一走，臣妾也没有心思了，整日思女，心里乱极了，想必皇上就跟蓅姜一般，心烦意乱，有什么事，过段时间在说吧，免得被无端迁怒，事与愿违。”

姚氏侧眼，目光甚凉：“蓅姜可知，本宫为何没有提及此事的另一个原因了吗？”

我挑眉：“娘娘心里可有数了？”

“寰蕖宫曾传出流言，说前些日子，元妃晕倒在宫里，遂请了太医去瞧。看毕，竟然连方子都没开，仿若无事。”

杏眼一转，光影交错，她看我，我心头一凉，却是依旧恍若无知，挑眉凝眼，问道：“没有下方子？果是蹊跷之事，竟是什么悬秘其中？”

“本宫也不敢断定，可却不得不暗忖，或许是元妃怀了皇嗣了？”

笑靥灿然，不显不漏的镇静，我瞭眼，笑不由心生：“那真是怪了，元妃这是在防着谁？怀了皇嗣这等大大喜事，报喜还来不及，她为何要隐瞒？长生过继之事，难道是敲了警钟给她不成？倒是怕了皇后娘娘您，还是怕了容妃姐姐她？”

不怕话不清楚，就怕一语双关，这般都是人上之人，心思九曲十弯，字字不漏，恨不得一笔一划拆分仔细。

姚氏眉目一淡，嘴角丝丝暖笑，就似藏了绵绵细针，看在眼里，刺在心尖。

当初，她也定是这般自信而笃定的带着笑，看着我日日苦楚煎熬，生不如死；也一定是如此冷而不寒的狠笑，看着长生天生不足，孱弱瘦小。这女人，就在眼前，若是世之末日，我定要与她同归于尽，死不足悔。

一番耳边附言，不轻不重，端起釉色浅瓷杯，淡淡雨雾青山的茶香渺渺而漫，我轻嗅，浅浅啄一口，听她与我细说。

“元妃心思到底慎密，原以为她只是攀附了容妃得势讨生，哪知道原来也是狠角色。蓅姜之前听闻流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说是吉嫔暗中偷了你的病志录，还弄了天仃，本宫自然也要得到确定实情，不然怎么入罪？

结果那吉嫔也是个嘴软的，几日连哄再吓，让本宫想不到的，连元妃都给吐了出来。心思狠绝细密，下手毒辣，真是让人心寒战栗。后宫存了这样的人，如此可怕，他日还哪里有我们后妃的平静日子可过？”

“竟是元妃？皇后娘娘可否查错？若是被那吉嫔栽赃，日后也不好与皇上交待，可千万慎重。”

我面色露出难信神色，恍然大悟道：“难怪的，上次刘东在后院里烧木人求福，也是正被那吉嫔逮个正着，说了的确巧得很，还有那个张允。难道……”

“张允死了。”

我大惊失色，手中茶水，晃出瓷碗，落在手上，烫出浅红：“张允死了？怎么会……”

姚氏淡然：“本宫也是想起那时候烧木人之事，当时刚好有事，从御清殿出来，就是吉嫔下面的奴才来通报本宫的，于是才急急跟着过来。审问吉嫔时，少不了这些细节回忆，传那张允，竟不见人，谁知隔日早上，发现死在池塘里面。

脖子上深深勒痕，来验尸的仵作说，死了足有三日有余了。这么说来，尸体应该在吉嫔被软禁之前一日就被杀死，然后窝藏，等到东窗事发，有人秘密代替吉嫔处理了张允，堵住祸源。这样看起来，如何也让那吉嫔脱了罪，时间不对，没有时机，怎么可能杀人灭口？

想来是谁，还能有谁？况且当时还发现了张允身上藏了银票，或许是这么久以来帮忙办事，而从吉嫔宫里得到的好处，再让出宫小太监拿去变卖所得。看架势是要溜出宫，未想到竟被杀死，扔在宫门口的池塘之中，果然是死有余辜。”

“人心难防，原以为只是一场后宫女子的嫉妒生事，可现下看来，却又不是如此，就算杀了吉嫔还有何用？长生终究还是那副身子，她还不了。”

姚氏微微点头：“元妃也不是那么好动的，江家多功，华南风自然也会保他，若是再怀了皇嗣，怕是想动也要顾及三分。”

我见她似乎有话吞吐，知道时机成熟，猛的抬头，眼中带泪：“皇后娘娘，难道蓅姜这些委屈就只能含血吞下？我疼我儿，心似滴血剜肉，如何能了？”

姚氏看我，眼色说不出的明亮，似乎满意我的反应，好引出她此次来的目的，这样才算我够聪慧，值得她提点，不若如此，就当是提不起的烂泥，不肖再看。

“蓅姜真想为长生报这血仇？”

“每一个做母亲的如我所处，必定也是决意如此。”

“把之前与本宫所说的那般流传谣言，照本宣科，与皇上开心之时，细细交待，若是还有吉嫔的口供，就算皇上看着她的所处不处罚她，也保证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蓅姜明白本宫的意思吧？”

“蓅姜自然懂得。”


55.环扣
 姚氏走之后，我依旧看我的书，品我的茶，那一般的言辞在心中琢磨一番，已是心中有数，了如明镜。

她这是让我允她，里应外合，吉嫔就是姚氏身边之人，确信无异，让她咬出元妃，不知那吉嫔到底有什么把柄握在姚氏手中。

再细一思，进宫这般久，吉嫔被临幸的次数极少，俨然不受宠的姿态，想翻身，已是白日美梦。若是依着姚氏的羽翼，或许能捡些零星牙缝残食，委这一生。

不受宠已是万万不幸，若是连个所靠都不曾有，那与身居冷宫有何区别？日后的日子定然生不如死，苟延残喘，宫里的女子，最怕的莫过于此。

于我对姚氏的了解，吉嫔这个黑锅可非送佛送到西，这一陷，怎知他日还有翻身一天？抑或是连再升的艳阳也未必就见得到了，真是愚蠢。

“娘娘，小公主昨夜一夜安好，早上许太医去瞧过，让奴才带话，说娘娘无需担心，一切无恙。”

我听了刘东的话，顿了顿画莲的手，并未抬头，聚神凝目：“每日来报，若有差池，本宫要罚。”

“娘娘放心。”

“对了，兰宸殿里尚好的药材多准备一些，你去马德胜那里领出宫的牌子，今日出去一趟，把东西亲自交到驸马府，待我去瞧一眼华副将军到底情况如何。若是将军问你，你就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等他痊愈，便过来看我。”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记得跟马德胜交待，分配给蕊心宫小公主用度一定仔细，布棉油粮，丰沛有余，不可马虎。”

“遵旨。”

悬了一夜的心安稳下来，忍忍克制，撕心扯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连累了长生所处。

午膳时候只喝了一点粥，照旧服药，下午时间，阳光正好，我开窗，让冬日暖阳笼罩一身，手微微张开，一只耀眼金质长命锁垂下，红线裹着金链，只有制作刻画精巧的锁身，垂在半空中，缓缓摇动与我眼上，距我鼻尖极近，我似乎又能嗅到婴孩身上那种幽幽奶香味道。

微微有风，锁动，铃铛轻响，那是长生最喜欢的声音，轻脆的声响，我不禁越想陷入越深，只能紧紧将紧锁握在手中，侧过身，抵在额头处，阖眼，静静怀念。

不知多久，似乎睡了过去，虽开了窗，却不觉得冷，身上似乎有东西盖着，我扭过头，原来榻上还坐了一个人，一身龙袍加身，刺眼的金黄。

我笑容染面，只手撑起上身，另一只手，似不经意，缓慢而自然的撤回身后，金锁被利落藏于枕下。

“皇上今日不忙？”

凤御煊不笑，不知为何，从长生被过继之后，我再未看见他笑过一次，本就是冷然的人，若是脸上没有一丝暖色，那边更是寒眉冷目，拒人千里。

“忙了许久，刚从御清殿那面过来。”

“今日皇上留下来用完膳吗？用的话，蓅姜让人去备。”

“蓅姜……”眉目有情，似乎隐忍。

我含笑对上他的眼，一丝一毫的情绪不曾泄露，干净如雪后一汪化冻的冰水，笑若点花。人总是这般，疼过之后，总会精明许多，即便佯装，也绝对更是毫无破绽。

爱与信任无关，就如同，舍得与不爱无关一样，铢两悉称的人，何止我一个，可我的伤悲，却只有我一人知晓。

“皇上有国家大事，尽管去忙，勿要耽误了要事。蓅姜哪里都不会去，就安坐在兰宸殿，看看书，喝喝茶，等着您回来用晚膳，可好？”我倾侧肩膀，缓缓倚入他怀里，双手环绕腰身，却不觉得半分温暖围绕，仿佛不觉间已经陌生。

原来能认人识物的，岂止只有人的一双眼，愈发坚硬的一颗心，早已懂得亲疏远近，伪装的再好，也终究只是伪装，我心下里婉约扭曲的疼痛，让人对情爱的微弱期许，也被灭顶盖过。很疼，我知道我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失去了，被爱的那份感动。

修长的手，拂过我后背，渐慢拢住我，他愈发收紧力道，就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身体，嘴角隐隐难舒，那一字一句，就似刻入了血肉一般，再拿出来诉之于口，天大的艰难。

我知道他并不愿再提及那些，我们之间的这道暗伤，足以致命，我们心知肚明，却一再佯装破镜可圆，难得的镇定。

“我知道你睡无安稳，吃不下，坐不安，若是你心里这般难过，若是你不愿他人面前软弱，可否不要在我面前强撑。从前你不是说，能安慰蓅姜的人，只有我而已吗？你还记得吗？那现如今呢？我还可以吗？蓅姜，你说话，你来告诉我。”

我有想笑的，笑容却在眉梢眼角停留片刻就乍然融化，并不愿再去看那双幽暗深邃的眼，如此漩涡般，曾经让我犹疑，让我猜测，甚至给与我浮若水萍的期许，如今看来，全然是空。每看一眼都能让我无端记起，失去的几何，又是如何已去不回的。

下巴搪在他肩膀之上，窗棂外，天光入眼，白花花一片茫然，梦呓般溢出口，那些话已然无足轻重。

“再像的人也终究有所不同，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个体，若是肯给皇上一个交代，您又何须计较来龙去脉？真与假，皇上心里最是清楚，不是吗？”

他不再做声，静静拥着我，就像是痴了。冰冷的怀抱，不由心的笑，过了半晌，我有些厌倦，缓缓抬头，轻声问他：“皇上曾派太医去驸马府看望过哥哥吧，他可还好？”

凤御煊的眼，对上我的，满布血丝，暗而无光，孤寂的令人心下一寒。傲然与淡漠，算计与精明，我何时何地又曾几何时，看见这眼中竟是这般颓然，因为从不得见，于是，不小一惊。

“罢了，皇上先睡一会吧，熬得太久，坏了身子可是大事。”

我扶他躺下，扯了毯子来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一怔，撩眼看他：“皇上还有事情要交代？”

“蓅姜，不要这般对我。”绷紧的嘴角，斟酌许久，吐出言语。他阖了眼，并不敢看我，幽幽道：“蓅姜，长生是我对你永远的愧疚，至死都记得，无时无刻。夜里睡不着，醒时忘不掉，你越是这般，可知我心里有多疼？我失了长生，心里便清楚，也同于失去了你。”

我淡淡一笑，另一只手覆上那只抓得我发疼的手，轻轻抚过，温声软语：“皇上错了，蓅姜是何等心思的人，轻重自然分得清楚。长生之痛，也是我心中最痛，您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不会比您少一分，只会更多。

如此境地，皇上若是真心疼惜蓅姜，真心愧疚长生，就请皇上早日达成愿望，摆脱只手撑天的结党，让蓅姜死去活来的值得，让痛失长生不会只是一场空戏，我便安慰了。”

凤御煊就似得到救命稻草一般，闻言，乍然睁眼，猛地扯了我手，我不防，随着力道倚了过去，伏在他胸口，撩眼而望，眼中幽寂一望无边，深的我心寒。

“蓅姜，我答应你，你所失去的这一切，我终会加倍补偿你。”他信誓旦旦，生怕我不相信，神色冷而坚毅，入我眼眸，似一张密网。

我嫣然一笑：“许人不疑，这个道理，蓅姜还是懂得的。”

手上力道渐慢放松，他缓缓闭眼，轻声道：“华安庭这次能突围，万万之幸，能侥幸从镇守落水的乌河大将图塔手里逃出一命，华南风也是尽了全力。十万大军，失之一半，落水一战，损三万人马。华安庭一条腿重伤，太医回来禀我，说是治愈尚可，恐日后留有遗症。”

我心一颤，手不停，掖了被角，接口问道：“太医的意思是说，以后哥哥会跛脚吗？”

他微微点头：“略有跛脚。”

我浅叹一口气，幽幽道：“皇上日后会委用一名跛脚的将军吗？”

“略微跛脚而已，不必担心。华安庭还需久练，等身子康复了，我还是要召回朝廷，先之我心腹，不可舍。”

等他睡下，我下了榻，出了房间换口气。福来恭顺站在门口，见我出来，俯身一拜：“娘娘，外面风冷，您还是进屋去休息吧，莫要病了身子。”

我笑笑：“福公公进去里间守着吧，外面太冷，谁站久了都不好。”

“谢娘娘恩赐。”

我收回眼，转身出了门，刚走出一步，身后又是轻微跟随的脚步声，我扭头，见福来跟着我，似乎准备一起出门。

“福公公，您有话要与本宫说吗？”

福来弯腰，轻声道：“娘娘可有功夫？奴才有几句话，请娘娘赏脸。”

外面冰天雪地一片，刺眼雪白，肃穆至极，我站在栏边，不自觉紧了紧裘袄领口，展目望向萧条莲池，空无一物，淡淡道：“公公有话可直说，无妨。”

“奴才只是一些肺腑之言，娘娘大人大量，听过便罢。”

我侧过脸，含笑道：“久闻福公公从皇上幼时就跟随左右，若是说这宫还有一人可算忠诚，本宫也只能想到公公你一人而已，说吧，本宫洗耳恭听。”

“娘娘昨日夜里去了蕊心宫外面的高亭了吧？”

我软笑：“宫里从未有秘密，这句话，本宫信了。”

福来急忙解释道：“娘娘误会了，昨日夜里，皇上处理完公事已是很晚，正准备去兰宸殿看望娘娘，刚好在半路碰见了。皇上不让老奴声张，于是娘娘并未有发现而已。

娘娘站在那亭里半个时辰，后来离开，皇上则是在旁边隔亭里站了一个半时辰，天快亮时方才回去。如何也不能放心，顺路去了兰宸殿，娘娘正在休息，后又忙了上朝的事，已是两夜未阖眼了。”

福来这一番话，我暗吃一惊，笑容清浅：“皇上一向喜欢长生，心里也如滴血难受，本宫明白。”

“奴才斗胆狂言，其实娘娘不明白。”

“哦？”我挑眉，等他下文。

“老奴跟随皇上十几年有余，几分心思还是猜得出的。娘娘望着蕊心宫黯然伤怀，皇上则是望着娘娘所处的高亭，不曾转眼半分。等到娘娘人都走了多时，皇上还是不肯回去歇着，不管老奴怎么劝慰，仍旧没有法子动容皇上。

像是亭中娘娘未去，像是皇上脚底生了根，老奴唯恐寒夜凉病，又不敢频繁催促，愁煞人也。”福来一番话语，叹气不停，宽眉紧蹙，深锁不解之愁。

“娘娘，后宫嫔妃无数，皇上当真对您别有情意，老奴不敢妄语，娘娘之聪慧，后宫无匹，这搬弄是非之语，老奴还是有自知之明，明知骗不得娘娘的。

如此一番坦言，也是希望娘娘真心谅解皇上，不要心里有结。皇上与娘娘之间，老奴看了也急，却束手无策。这次出了长公主过继的大事，皇上性格内隐，不愿多说，娘娘亦是剔透玲珑之心，言语金贵，这般可如何能说的通透，化解隔阂？皇上越发沉默，娘娘依旧笑语如常，这般，这般，可如何是好。老奴多嘴了，该死，该死。”

福来臃肿的身躯跪在地上，啜泣隐忍，俨然是无计可施，心急火燎，话说不清。

我俯身，伸手扶他肩膀：“福公公一番话，本宫听懂了，会仔细想想，公公放心。”

“娘娘，皇上的心结，拜求于您，老奴无能，劝不了皇上。”

“本宫心里清楚了，放心，皇上没事，你就照常侍候就是，无需太过担心。”

“多谢娘娘了，老奴退下了，天冷寒气，娘娘早些进去休息。”

我点点头，见他缓缓离开，心里很沉，压的有些喘不过气。这前后是因，一连串的意外，搅得我有些乱，心烦意燥，并不愿再深想。回去房间时，凤御煊还在睡，安详而美好，这样的男人，有太多背负，有时候，我也觉得，就算我们一起，那些沉重也非我能分担一分的。

我是如此孤单寂然，那他呢？人情是非，身不由己，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转过身，走到书柜前，信手拎出一本，我如是熟悉，被我翻了无数次的《乐后传》。我无数次的思考一个问题，她为何能如此看透，如何能算的清楚自己的心，燕文寒秋的心，那传说中的皇兄又是何样的人物？寥寥几笔，诉说极少，一些野史，也说的惟妙惟肖，那样一个女子，上天入地，绝无仅有。

熟悉的内容，我几欲可通背，依旧不厌其烦，一页页翻看。

榻上的人睡不多久，翻了个身，我抬头去看，见他已经睁眼。

“醒了？”

他点点头，倦色稍有缓解。

“刘东，姜汤呈上来吧，皇上醒了。”

片刻，刘东进了门，我起身，端起瓷碗汤匙，慢慢走到榻前，笑意盈盈：“他日蓅姜生病之时，皇上喂我吃药，今日我来喂皇上吃药，可好？”

凤御煊目色一淡：“我没生病，缘何要吃药。”

“姜汤驱寒，不治病，倒是防病，少喝一点，暖暖身子。”

他撩眼，无谓道：“这福来愈发人老嘴松，到处搬弄是非。”

我不理，径直舀了一勺，吹了吹，用嘴唇试了温度，感觉不烫，轻轻伸手过去，送与他嘴边：“搬弄是非的可不是福公公，而是另有他人。”

凤御煊眼看着我，张嘴喝下姜汤，我一勺勺喂入，娓娓道来：“张允死了，死在池塘之中，吉嫔被皇后娘娘软禁，问出一些蹊跷，皇上您知晓吗？”

他垂下眼帘，轻声问我：“张允可是皇后调来兰宸殿的人？”

“正是。”

“蓅姜怀疑皇后动手脚？”

我淡笑：“可不是蓅姜怀疑，是皇后娘娘亲口告知，另有他人。”

“那蓅姜晓得笑得姚冲想除掉的是谁？又会先下手于谁？”

“自然是除掉华家，先下手于江家。”

凤御煊看我一眼，伸手揽我入怀：“吉嫔口中的人是元妃吧。”

我一怔，这男人，真是精明至极，这一切都入他眼，不得遁逃。

“皇上才是这后宫里的明眼人。”我笑语，心里却玄了一根微薄丝线，枕边人若是太精明，并非好事。

“蓅姜，江家难留，就算姚冲不下手，你父亲华南风迟早会下手，一山容不得两虎，江家的功大，迟早是个麻烦。江家一垮，华家才可以有子上位，名正言顺的取代江震江怀的位置。”

我微微点头：“的确如此，父亲的心思，虽不及姚相，可这道理终究是分得清楚的。至于他还未下手，不过是华云清，华玄为尚未能独当一面，此时撤走江家的扶持，怕是落了姚家之下，再等两年，等两人逐渐成了气候，那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正是如此，可姚家也不是省油的灯，有暗报，姚冲私下查及华云清，华玄为军营任职一事，想来是要揪出些端倪，大做文章。我还颇为苦恼，若是有纰漏，恐于华家不利，硬碰姚家，也不是明智之举。”凤御煊没有略有轻蹙，垂眼凝思。

“皇上倒是糊涂了。”我巧笑，挣出他怀抱，据他咫尺。

“如何？蓅姜有心思？”他侧头看我。

“心思倒是没有，不过学会了一把招式。”

“招式？”凤御煊疑惑。

我点头，挑眉动色：“姚相的招式其实是万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是说突发奇想太过困难，照本宣科，换汤却不换药，还算困难吗？”

“你是说……”

“吉嫔的一出戏，便是皇上您的另一出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也绝对是出妙戏。”

凤御煊凝思须臾，嘴角微微上扬，眼中虽未有笑，却是赞意流露，可见可知。

“也好，这么快搬倒了江家也未必是好事，耗着姚冲的老命，多算计几年也是好的。”

“可皇上别忘了，皇后娘娘的心死也不浅，任哪个也不好含糊，皇上若是觉得可行，就必须掐准了七寸，不然，想让姚相轻易的吐口，可真是十分不易。”

凤御煊脸色渐慢清浅，调过眼光，似乎莫名：“若是说蓅姜可以为了大局而忘了长生的逼子之仇，还真是让我心里没底，越发觉得，并非如此真相。”

我眼色亦不闪躲，巧颜笑靥：“若是连皇上能吞咽下的不甘，那蓅姜又有何不可？一己私仇的心思太卑小，蓅姜想要做得适宜，需大气，大度，不是吗？”

“以你女子之言，还真是难得，我所喜爱你，尤其聪慧，轻重缓急，皆是拿捏有寸。”

“那皇上，若是华家事发，请让蓅姜安妥华家这一面，一来名正言顺，二来少了姚家对皇上您的戒心，您看如何？”我半是试探，心里却是打鼓，他若允了，就算我扳回一城。

我虽不受华家其中，卑微如斯，事到如今，也无所顾忌，生于华家，我蓅姜自是要将它握在鼓掌之中，就看看到头来，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凤御煊并未有多想，凤眸掠过我的脸，瞳仁深浅幽幽，点点头，并无异议：“也好，我能信之人，也只有你而已。”

得到允诺，心中喜色，脸上却依旧春水荡漾，并无波澜：“蓅姜不参合后宫的是非纷争，谁争与高位与我并无关联，蓅姜所处，由始至终，都只是您身后那一席之地而已，简单明了，不需遮掩。”

闻言，凤御煊的脸上方才有了淡淡暖色，他握我的手：“你该知道，我从来多信你，你那些所付的牺牲，我都知道，一直在心里。”

我嫣然一笑，软言细语，俨然温顺：“皇上心里清楚就好。只不过想来也犹豫几分，怕是元妃并不好对付，连皇后娘娘都要三思而后行，极其小心，好一个不输男儿的女子，身未动，气势已出，他人莫及啊。而当初劝动姐姐的借机留住长生的，不也正是她所为吗？这是是非非，她早就心里有数了。”

“论心智高远的，还有哪个女子，比得过你蓅姜？依我看，世间无人。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愁？”

凤御煊的眼，犹如艳日下，最亮的一道天光，直刺我眼眸之中，简单而直接，一语中的。


56.绝姿
 晚膳还没呈上，外面福来送了折子过来，似乎颇为紧急，凤御煊坐在榻上展开折子，并没有避讳的意思。我自觉的理应回避，借故从房间里出了来。

刘东随我出了房间，跟在身后，微微弯腰，恭顺而轻声道：“娘娘，奴才今日出宫在驸马府见到将军了，送了药材，也将娘娘的话带到。”

“哥哥如何？身子可还好？”

“回娘娘，副将军的左腿伤的十分重，当时有太医正在换药，奴才上前看了一眼，那真是触目惊心。副将军的左小腿上已是血肉模糊，而且被削掉大半，有一段，竟然可见的瘆然白骨。

太医每日掀开白棉布要查看腐肉还留有多少，生成多少，若是还有残留，就必须要生生挂掉一层，以防恶化。太医说，若不是副将军忍了这刮骨剥肉之苦，这只左小腿，怕是保不住了。

当时奴才眼见着太医的刀子，从副将军已经没有皮肤的血肉之上，刮掉了一层发暗紫红色的模糊，因为太医要知道病患的知觉所在，所以不便使用阵痛或者麻醉散之类，那痛可是，唉，看了都心惊肉跳的，副将军的汗如雨下，湿透了两件薄衣。

而后还要在大片的伤口之上覆药粉，应是十分刺激，副将军脸色极其苍白，痛得咬破了嘴唇。而临平公主早已是哭成个泪人了，到最后，连太医都下不去手了。”

刘东说的惊心动魄，我的心早就揪成皱褶一块，身侧的手，死死攥住裙摆，那般的惨状不必亲眼所见，也是可知。我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哥哥如此境地，我如何不急，如何不痛。

“娘娘啊，您可千万别着急，副将军一再叮咛奴才，说是能保住这条腿，以后还有希望，知道您心思重，就是怕您跟着上火气，拖累了身子。

副将军私下与奴才带话道：后宫艰难，娘娘一人独撑，太过辛苦，说是副将军留下这一条腿，未来就都还有指望的。这般痛苦，也值得，毕竟从小到大，做哥哥的，并没有能照拂您过上多少好日子，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算是尽了长兄的责任了。”

话如蚁噬，钻的一颗心千疮百孔，心中本就是舍不得哥哥吃这么多苦痛，可还是暗暗庆幸，即便是跛脚遗症，至少命还在，未来还是有机会上位，这一切不算绝境，只要哥哥好生休养，我在凤御煊这边被他信任，那未来果如哥哥所说，还是有望的。

“罢了，哥哥那边，皇上自然会交代照顾，药材送了就好，至少人还在，人还在啊，我知足了。”清浅幽叹，溢出我口。哥哥这一命，如是长生换来的，更是弥足珍贵太多，无一不是我心尖上的细碎伤口，拼都拼不完整。

自从产后，许绍每日都到兰宸殿为我请脉，近况并无太多好转，只是药物维持，安心静养这一途。不得不承认，天仃对我的伤害着实不小，药反为毒，却是这回事，服毒久日，心肺具损，弥补时晚。

天若是变得突然，或者着了凉，都会倍感到呼吸不顺畅，心肺不适。尤其不久之后，又经历难产，还未出坐蓐期，长生与哥哥两件焦心事烦心，郁结困扰，失眠少食，我身子早已不若当初。

滋补调整的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可人依旧清瘦，凤御煊抱我时候，感叹我这腰身，就似一把能抱满，实在太过纤细，甚不忍用力，看着着实有些心理没底。

从前老人们便常说，女子太过清瘦明艳是没有福气相，薄颜，冷艳，不适祸害就是命短，高门大户，最讲究这些流传。

于是哥哥很是上心，每每吃饭，总想着逼我多吃一些，说是珠圆玉润的女子才有福气。可惜我天生体质不易圆润，而如今，却是有些太过单薄。于是我喜欢让宫里布衣房的裁缝把袍子腰身做的十分服帖，颜色多半殷红或绛紫，衬得我瓷白的皮肤更似新雪。

凤御煊是个很精明且拿捏精准的帝王，他喜欢我，后宫上下，朝廷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他们也知道，即便凤御煊再喜爱我，却始终不会让我越举半分，对于彼此所处，心如明镜。

有一种宠爱是毒，名满天下，招摇过市，总会惹来祸端，到时候，失的必是女子的性命。天子命贵，可就算是天子愿违天下，爱不释手的女人，却永远是低微的，死不足惜，亦是事后人去，一力承担。

有一种爱是隐，人人都知他爱，却也明知，他分寸在心，规矩在心，多一分不给，分得清楚江山与美人，握得住后宫与朝堂。女人只是女人，不与天下争，更不抵上半分，于是，天下太平。

多半男人愚钝，总觉女子无可成器，若是不给寸缕缝隙，便走不出男人给的一片天地，若是不过危界，大可无视于她。

我并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我，他人目光，终不是我所求，不是我所欲，好与坏，与我，毫无利弊。

或是暖帐，或是添香红袖，那便是外人猜测流言，听过笑罢。我与凤御煊并无它异，关起门来，如常夫妇一般，谈话聊天，读书品茶，悠闲淡然，自得是少有的安宁时光，是与他人之间的假意不同。

过了两日，凤御煊还是忍不住的开了口问我：“蓅姜，你宁愿日日夜里远望蕊心宫，也不愿去走一趟，看看长生，你心里是真的放下？我可不信。”

我转过身，见他单手撑起上身，乌丝墨发，长眼纳光，松散着丝缎里衣，莫名看我。

我笑，靠过身去，撩他头发把玩：“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若是少去，也不妨碍长生安生的过日子。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姐姐对长生真如亲生一般抚养，我该是哭，还是笑？”

“我猜你会笑。”他撩眼看我。

我抬眼：“对，我会笑，因为至少长生幸福了。”眼中仍旧有笑，微弱烛影透过红绡幔帐，一层绚烂的艳色拢住一切，反倒是自己觉得脸上的笑容格外冷清。

他伸手揽我，触及后背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股暖热，刹然游走。

“我一直让人看着，生怕出了差池，容妃待长生不错，她无出，自是心里也清楚该如何所为。”

眼中一抹而过的阴霾眼色他并不为所见，再转眼时，只是见他愈发低下头，轻轻吻在我额头，轻若落下一叶鹅毛。

我阖眼，顺势将手臂环上他颈项，肌肤相亲，擦过彼此，似点燃粲然花火，不断蔓延。他不停，眯着眼，执着而认真，一连串浅吻从额头，一路延伸，滑过皮肤，就似烙铁碾过，留下生生痕迹，感知深刻，唇点过鼻尖，乍然撤去，一落空，微凉，只是极短时间，又急急落下，终是落在我唇畔之间。

不断加深的情意，掀起嘤咛如歌，他的热情，深深被我感知，辗转而反复，炙热而执拗，唇齿纠缠，舌尖窜入口中，带一道清凉芳香，扫过每一寸软肉，缠过一片贝齿，都是不可抑制的灼热，凌乱而强烈的激情。

悄然间，那只修长的手，滑过我腰间，不断向上游移，寸寸轻抚而过，如蔓藤缠绕，滑过我脊背，牵扯出阵阵酥麻。

我睡觉时候，通常脱了亵衣，只留有贴身丝绢的露背抱腹，我特意去除勾肩，换了细带，一条环过颈间，一条稀松拦在腰间。

他的吻愈发深，气息浓重，缓慢的一路往下探去，不放过一寸一缕，似乎都想吞噬入腹，略微激烈。这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挣扎几分，却被当成欲罢还休，只感觉他身子绷紧如弦，已覆了过来，犹如火烫，利落伸手解我颈间后的细带。

我见不妙，赶紧急急阻止，半分好笑，半分得意：“时候尚早，皇上还是忍忍吧。”

凤御煊知道我还未满坐蓐期，不易行房，便是再多不愿，也只好作罢。面上略有尴尬，却只得收手，翻下身，不发一语，躺在我身边，气息颇急。

我见他如此挫败，顿时生了戏弄之心，颈间的细带已然被解开，我伸手撩起抱腹上沿，按在胸口，侧过身探偷看她笑的十分灿烂：“时辰不算太晚，皇上若是想的话，让福公公准备打点一下，兰宸殿离凤宫不远的。”

凤御煊闻言，乍然睁了眼，带了愠怒之色，狠狠扯了我胳膊，我不防，来不及掩饰胸口春色无边，扑到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一眼，嘴角有了浅笑，笑得我脸色一红，伸手去挡。他不依，凤眸微眯，手上力道一带，我探身，又被吻个正着。漫漫长夜，芙蓉暖帐，良宵难消。

凤御煊大半时间回来兰宸殿与我一同，但并不专宠，作为帝王，专宠意味什么，他比我更清楚。后宫多毒妇，多半因为嫉妒，后宫女人多数，单单就这么一个丈夫，没有人知道，滴水恩露止于何时，既然求不得，那就去争。

“娘娘，皇上这段时间只去过凤宫一次，寰蕖宫一次，蕊心宫两次而已。奴才私下仔细查过的，记录上如是写着，不会有错。”

我坐在镜前，仔细梳头，听了刘东的话，面上一笑：“淑妃和兰妃呢？俨然被遗忘了？亏得平日里这般应声附和，却是没有在容妃那里得到半点实在，真可怜。”

“娘娘不必担忧，皇上对您的情意，似乎深厚异常，也许就是因为皇上走动后宫其他娘娘并不频繁，所以才能凸显娘娘的与众不同。娘娘说道兰妃，奴才才想得起，皇上还曾去兰妃的兰芷宫用过膳，但是并未过夜，掌灯时候就出来了，兰芷宫的下人们还传，说兰妃娘娘哭了一个晚上呢。”

我巧笑，眼色灿灿：“让女人屈服的是男人，可让女人记恨的，一定是另一个女人最耀眼的部分，更有趣的就是，还要假装簇拥，假装服从，献媚，真不值一看。”

“娘娘说的极是，那些人的表面功夫做的极好，这不，路上遇见兰妃，还托奴才跟您问个好，说改日上门拜访，以奴才看，不过是看着娘娘要荣升宸妃了，赶紧巴结罢了。”

镜中人笑靥如花，眼色灼灼若朝霞，藏着的狠看不见，只看得见粲然华色，艳媚无边，却是一双极美的眼，夺目生辉。

“也好，后宫不是我一人天下，就算处于最高位，也是要有一群猢狲帮围着，心口不一也罢，虚情假意也罢，我不要她们真心实意，只要她们知道怕就好，不需情分。”

刘东俯身，探过半面，小心接过我手中的墨玉石穿成的半扇连珠华胜，欲给我梳发，耳边轻语：“娘娘，元妃那里实在不好查，张太医是元妃的人，做事十分谨慎，滴水不露，难矣。”

“难？”我微微侧头，撩眼看他：“简简单单的一招足矣，这个我自己来就是。若是真怀了皇嗣，若是公主，那就无事，若是皇子，看吧，这后宫不知道要起什么风波呢。怎么办呢，皇后盯着江家，皇上也盯着江家，就算是个皇子，恐怕也是个麻烦，还是个更要命的麻烦呢。”

“娘娘，那我们坐看？”

“坐看？一子抵一子，皇子又如何？比不得我儿长生。”

我带笑，不曾冷却半分，眼看刘东利落的手，在我头顶编出十分精巧而特别的发髻，尤其今日这个，姿态巧然，别出心裁，黑墨玉石，不似宝石，色泽绚烂夺目，而是如发色一般，只有星点光线，便会折出白亮的光点，像是无数碎镜，格外耀眼。

看得我十分满意，和声和气道：“平日最厌的就是金步摇，那俗气东西，都收起来吧，除非盛典必须，不然，不要给我戴。”

“娘娘放心，奴才心里清楚呢。对了，娘娘我们不需要去看看小公主吗？”

“不必，等长生满月之际，蕊心宫定会办宴，到时候自然看得见。你明日出宫一趟，帮我稍一封信给驸马，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对了，元妃那一次临幸，是几何的事？”

“三月前，十一月除七。”

刘东走后，我没有起身，继续坐在镜前细细思索，当今事态并不算明朗，总似隔云望山，不过端倪倒是不少，便是姚氏，或者凤御煊的说辞，也可分清一二，只不过若是元妃真的有了身孕，恐怕这事情还要生得变数，元妃不得不防。

若是有机会，让她再无抬头的机会，便是上上策。哥哥这一次伤的不轻，看来留在朝中的时间一定不少，我曾不止一次思索过这个问题，后宫之中，女人身后都有势力可凭，似乎我身后的势力太过单薄，华家既然已经指望不上，我若还与凤御煊说定，终是一路，那么，华家便是我避讳，不偏不倚，便是所有人都怀了心思，才会显得我的立场鲜明。

我思来想去，立命之前必先安身，单单投注于哥哥一人身上，似乎冒险。若是能为我所用，也只得想到胡氏一族。

胡氏是母亲的母族，早些时候也做到三公之一的太尉，后面世道没落，等到母亲的父亲一代，只做到了太守一任。

父亲的高升，母亲被冷落唾弃，自然与那一支极少走动，我只是小时候见过两位舅父，一些表兄弟，不过都是陈年旧事。等到父亲平步青云，稳坐将军之位，与胡家的关系不止是碍于母亲的隔阂，而是彻底的不屑，渐慢也就断了联络。偶尔也有亲戚走动，也是极少，最后一次两位舅父来看望母亲，距今已有五年有余，平日里也只是书信往来。

哥哥于驸马府修养便是极佳的机会，舅父们的不得志，心里断不会善罢甘休，为官之人，总是最能看见缝隙之中的微光，这也是我为之利用的一条引线。二娘出身太傅之家，也是极其显耀，只是不敌朝中姚家势力，占不了上风。

书信有言，不外乎让哥哥去拜访舅父两家，相应安排，也好日后提拔入朝廷。不方便也无妨，至少还有一个人，他自然有办法。

宁王也倒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他看我，准了不止五分，看透也罢，看不透也罢，只要我懂得他对我尚有情意在，便又是一出好戏。

许久不画莲了，时隔多日，再提起笔，顿觉发沉，并不掌握。我有习惯，作画之前，净手，烹茶，案上定要放一碗新煮的香茶，我不喝，单单喜欢闻着。哥哥从前笑我：“你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要抚琴，你不焚香，反倒闻茶，一身的古怪。”

的确，我厌恶身上沾了焚香的味道，所以我从不用香。浅井龙须是上好的香茶，味道十分清香，搁在旁边，掀开盖子，茶热之时，不断溢出水烟，味道极为好闻。我心安气稳，素手执笔，站在案前画莲，一笔一画，心生，意生，境生，笔上落了力道，垂目凝神，心间一片静谧。

我坐等，坐等姚氏上门寻我，吉嫔一事，我若不够积极，必然是让姚氏坐无安稳。想来若不是元妃的事情这般蹊跷，姚氏也不会如此早便下手，看来姚冲的主意打得可是不小，但凡怀了皇嗣的嫔妃，似乎都不打算放过。只可惜……。

我轻叹，邀月上前，端了汤水给我，落眼看着我笔下的青莲迎风，遗世独立，喃喃道：“娘娘，您就提个词吧，或者做首诗也是好，画的这般好看，可别毁了，赐了奴婢拿回去，裱起来挂着也是好的。”

我不看她，手腕回转，轻挑，勾回，扬上，轻声道：“邀月跟了我这么多年，可见我送过谁莲图？”

“不曾。”邀月如实回道。

“这一生，一定要画一幅最心满意足的‘莲生’，至于送与何人，还不曾想到，也许烧了也不一定。这般自己喜爱的东西，随着自己心思不最好？我之喜爱，何须要赠人以博他人欢愉。莲生，莲生，如莲初生，究竟谁是这笔下傲然遗世的莲？”

“娘娘就是。”邀月不假思索道。

我笑笑摇头，收笔，挺直身体，淡淡道：“刘东，这几张，你拿去烧了吧。”

刘东拿了东西，颇为舍不得，看了又看，才出去片刻，却又拎着东西转回来，俯身：“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快请。”

宝蓝色身影翩然而入，雍容华贵，神色如水，见刘东手里拎了东西，探过头去：“是宸嫔所作？”

我含笑：“打发时间的东西，不值一看。”

姚氏上前，接过那画，边道：“哪里的话，上次的十二牡丹图，本宫可是见识过的，焉容得你这般谦语。”话还没说完，画已展开，墨迹未干，似乎卷了些许茶香进去，姚氏的眼展过画面，一顿，笑容僵在原处。

“这般手笔，何以了得，蓅姜的功夫真是让人眼前一亮，这莲，真是画的活了。”她抬头，看着我淡笑，极快的收起些许不自然，若无其事随口问道：“蓅姜这图可有曾赠过何人？怎么看着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摇摇头：“未曾赠予他人过。”

姚氏点点头，把画交给刘东，朝我这边走过来，眼色缓如止水，平静安详：“蓅姜，画如其人，过目难忘，刻骨铭心呐。”

“皇后娘娘过誉了。”我客套，甚觉这话说的蹊跷，姚氏不欲露出半分端倪，转过颜色，又是一番淡然薄凉姿态。犹是那一身宝蓝色亮目，可这蓝色衬了她，少了淡，多了份冷。

“不过几日，就是长生满月，这场宴本宫办下了，皇上那里本宫自然会去说，问题不大，到时候大家齐聚一堂，也好说说话。”她端起我案上那杯微温的浅井龙须闻了又闻，动色道：“很香的茶，用来熏画，可惜了。”

我委委一拜：“蓅姜与长生都靠皇后娘娘照拂了，多谢娘娘。”

姚氏会做，上前一步，扶了我手臂，眼色清澈，相视便是无端的一颤，寒入心里，尖锐一痛，极快传入我四肢百骸，如此清晰。

“这后宫之中，本宫还能信得着谁呢？唯有蓅姜一人而已啊，如是长生，也是本宫心头一块软肉。不过你也无需太过伤神，长生满月之日，便是你荣升宸妃之时，也是喜事。”

我笑，极近柔媚，软语而言：“皇后娘娘，您说，可否让蓅姜见一见那吉嫔，问上几句话？”

“蓅姜若想，又有何不可？”


57.宸妃
 傍晚时分，凤御煊如期而至，掀帘而入，才露出一双眼，见我看着他笑，他略有不自然，似乎又想到前日晚上之事，看我一眼，复收回眼：“蓅姜有话要说？”

“蓅姜的确有话要说。”

他不客气，坐上榻，刘东端来金盆，容他净手。

“但说无妨。”

“今日皇后娘娘来过，蓅姜有个不请之情，皇后娘娘允了。”

凤御煊并未抬头，看着刘东给他细致清理一双白皙而修长手指，淡淡道：“你就这么想见她？”

我浅笑：“的确想见，哪怕问问我宫里的张允究竟死在谁手里也是值得的。皇上难道不想知道？”

“无需知道。”他暗暗声色，似乎并不想再往下继续。

凤御煊心里清楚，当初天仃究竟出于何人之手，借许绍之口，只会将这矛头转嫁到华家头顶。这后宫之中，还有谁不知道，许绍是华瑞莹的人？华家与姚家向来不和，便是让许绍咬出刘长和，那也是情理之中，而凤御煊想许绍瞒住我原委真实，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我走到他身前，细细盯着他眼看，他墨色瞳仁，映出我的脸，看的十足清晰。

“皇上，朝中结党盘根错节，仗着当年跟随您有些功劳，俨然忘了本分一事，倒是有些事已经被隐藏了。功臣有功，可功臣也不得不防，出其一，难保不出其二，其三，皇上您说呢。”

凤御煊眼色一亮，雪亮凌厉，幽幽道：“蓅姜怎么看？”

“蓅姜没有高见，只有一句无关轻重的话要说。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

一日后，吉嫔的事情被查处，凤宫皇后姚氏列举罪状，提交御清殿，因是后宫嫔妃的罪，不必提交大理寺，而由皇帝一人定夺。事情倒也进行的顺利，吉嫔招认，并无赘言。

罪状列了几条，最重一条是毒害宸嫔一案，另有结党，欺上瞒下，篡改病志录等，多半看来都是冠冕堂皇之借口。事后，吉嫔已从自己的宫殿搬出，入了西北角的落英苑。那是决绝死地，后宫女子的阿鼻地狱，想入不难，可里面的人再想出，便是上天之难？

冷宫的威力，未必是如何折磨其中的人，而是让里面的人无日无夜的面对极致的绝望，渐慢的放弃自己，放弃意志，到最后，消磨的连灵魂都不剩，徒有一具行尸走肉的身体。

更为有趣的是，罪状最后还有一条模棱良可，巧言曰：吉嫔待罪，辅认同党，正处追查，此案未结，另等裁定。甚觉最后一句最是妙处，辅认同党，另等裁定，意义如是含糊不清，心虚之人，必是慌乱。不知道那蕙质兰心，稳如泰山的元妃，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皇宫之中，祸事永远压不住庆喜，二月初一，时逢长生满月，也是我荣为宸妃之日。此等喜事，上下忙碌不堪。新建兰宸宫，我因为生产之事，一日未去看过，听说已经建造完毕，封妃之后，我便正式迁入其中。

凤御煊的脾气，从来隐忍，他极少说起新建宫殿一事，倒是刘东，去过一次，回来便称赞不已，笃信我见了一定欢喜不已。我倒也不急，若是看看凤御煊心里有我几分，只看那兰宸宫造得何等摸样便可。

因为心里有爱，总喜欢收集细枝末节，那怕撩眼抿嘴的一瞬，也能心领神会，这种默契，似乎也不是只关乎情爱。生活一起久了，头脑中总有对方的轮廓方圆在，便是凭着自己的心念，也会不离十的中的。

封妃的仪式，那件艳红绚烂的礼袍，姚氏曾拿来给我看过，我无异议，艳色就好，太过素净，我总不是很喜欢。

明日便是大典，今日送来兰宸殿的东西不少，下人进进出出，有些嘈杂。

“娘娘。”邀月掀了帘子进门，端了一件东西过来。

我抬眼，从书本中拾目而望：“怎了？”

“很多皇上和皇后所赐的东西刘东都搬去新宫殿了，奴婢也刚从那里回来，真是漂亮，华丽而艳色，娘娘一定喜欢。要不，奴婢陪你走一遭，去瞧瞧？”

我收回眼，淡淡道：“不去了。”

“对了，娘娘，您要奴婢去取的那件白衣，奴婢翻出来了，您要穿吗？”

我放下书，嘴角带笑：“要的，明晚就穿。”

“明晚？那不是娘娘的封妃大典吗？如何要穿白衣？”邀月不懂。

“因为，明晚我要去见见一个人，见她，一定要穿白衣。”

宫中女子的册封仪式，与其品级有关，封后，封贵妃，封妃，每级皆有不同，相比前两者，封妃便简单了许多。我被封为宸妃，却也心知肚明，这几个妃子中，依旧还是容妃为首，我头顶只有两人，容妃与皇后。

前一夜沐浴染香，要用特定的香料清洗头发，洗完后，头发异常芳香顺滑，且乌亮至极，香汤之中放入不同的十二种干花，还参有药材，泡上一段时间，方可出来。这都是从古至今言传的工序，无外乎让受册封之人可焕然一新，有新面貌示人，含了寓意其中，着实有些繁琐。

而且来的都是一些宫里资深宫女，一道一道侍候完成，等到忙完，已是入夜十分。祖制有云，册封前夜，帝妃不能相见，各自在自己宫殿，将一些列的规矩完成，待第二日册封之时，才可见面。

忙活了一个晚上，也睡不了多久，天刚亮就得起床着装，打扮。因为品级不同，衣袍，锦带，以至于头顶的冠都有区别，但繁琐程度却都是一般。

六层翻花腾凤的艳红衣袍，真是要一层层认真而妥帖的穿上去，衣袍面料，从里到外，制作精良而细致。一层服帖一层，完全穿好之后，并没有臃肿繁复之感，领口层层递进的花式最为特别，十分富丽。

微敞领口，袖宽而垂坠，肩膀上略有蓬起，窄腰覆绣金凤翔锦带，裙长，下摆缓慢渐宽，犹是后面的尾摆，如扇面拖地。秀了金线牡丹，成双彩凤，吉祥瑞兽。

若是光线下一照，才发现，金线银线勾勒之处，如此光彩耀眼，流彩夺目。这一套加身，雍容富贵，气势天成。等下人们把镜子搬过来，我前后一看，果然是好气魄，好一个艳色无边，光鲜动人。

时辰一到，我被下人们簇拥着带往大殿，邀月拿着旧时的金册，紧随其后。殿上皇帝皇后已经准备一齐，四妃也已经到位。我双手半曲臂，垂袖于臂下，两手相交，右手覆于左手之上，宽袖于前合成一片，头微垂，凝神，注目于手上。一步步从大殿的台阶，拾步而上。

前方有引路颂礼的太监，我随着他，跟着入了大殿，两边都是文武百官，肃穆而立。

等我步入殿内站定，便有高台之上，一身龙袍加身的凤御煊身边的福来，宣读封妃圣旨。我跪在台下，周围后宫嫔妃，文武百官，皆跪于原地，只听头顶福来高声诵读：“宸嫔华氏，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四德粲其兼备，誉重椒闱，德光兰掖，侍从左右，弗离朝夕，嫔嫱之间，未尝迕目，特赐为宸妃，钦赐。”

“谢主隆恩。”我拜谢，以头触地，三叩九拜。

然后是身后众人的朝拜，先拜皇帝，再拜皇后，然后是拜荣升妃位的我。拜过之后，我亦要布上几节台阶，缓缓走到凤御煊面前，恭敬而跪，双手过头，接过他手中的金册与金印。

这是妃位所有之物，上面刻有称谓，品级，是礼部早先制作完毕的。接过金册金印，拜过凤御煊，还要再跪拜他身侧的皇后姚氏。由她训词，并与我头上赐钗十二支。

十二钗各有不同，皆是十二中珍贵宝石打制，换过头顶的冠，戴上钗，最后还有赐袍，我双手接过，一叩再叩。

紧接着会有太监将邀月手中，我为嫔位时候的金册收回。稍后我将跟随皇帝皇后到祖庙去拜祭，改变玉牒上面的称谓与品级记录，并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才算是册封仪式全部完成。

忙了一整天的功夫，膝盖跪的发疼，再加上外面天气依旧寒冷，我略有身体不爽，等到下午从祖庙赶回之后，便先行回到兰宸殿换下服饰，准备晚上的庆宴。

也许是着了凉，不但胸口郁结闷重，且感到头重昏沉，本是应该回来之后便入兰宸宫的，因着不舒服，只得先回兰宸殿。

屋子里干热，我喝了点暖汤，才感觉略有好转，见邀月忙里忙外拾掇东西，突然想起一物，轻声交待：“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东西，你将那盒子交予我。”

邀月去寻，心里知道里面所装的是何物，有些忧虑，一边递于我，一边喃喃道：“娘娘，这东西也要带去？让皇上见了定是满心的不欢喜，何苦留在身边？您若不舍，就让刘东拿去封在储物间，好过您就放在房间里，实在是看着心惊。”

我笑笑，打开首饰盒，里面一柄翠玉钗赫然入目，清亮翠润，华泽盈盈，钗尾一朵梅，着实栩栩如生。

素手轻抚，丝丝凉意，沁入肌肤：“这般的礼物，太过贵重，我当日扔下的并非这一只，他远看，并不清楚，却也不气，如是舍得。”

“娘娘，上次您也看见皇上生多大的气了，这东西，您还是藏起来的好，藏的越深，越安全。”

我再看了看，将钗放入首饰盒之中，淡淡道：“这东西，有一人一定认得出它珍贵，我当日留下了，也是有些私心的，就是不知道何日能用得上。说来，姚氏也并非无情无义，她的心思，我知晓，皇上知不知晓呢？那宁王呢？”

我调过眼：“邀月看着仔细了，这东西再宝贵不过，小心收好了。”

天光渐暗，掌灯时间刚到，我便换了一身白缎锦袍，外面着了雪袍袄，跟着刘东一路去了落英苑。

这地方很偏，不靠近任何一个妃嫔宫殿，独独建在最荒芜的西北角，平日里也极少有人经过，若非无事，没人喜欢靠近着宫中最禁忌污秽之地。

月影只是氤氲一抹，还不用撑灯，远远便可见落英苑的轮廓，灯暗声消，明明住了人在里面，却是死寂一片，于这冰天雪地之日，更是冷冷惨惨。

我拉紧袄袍的领口，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手中的暖炉微温，是唯一一点热源。

“娘娘小心。”

我看了看脚下，这地方已经多久没有人打扫过了，积雪没有被清理的痕迹，被混乱的踏过，留下足迹无数，伴着其中被踩折的干草，横七竖八，不堪入目。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过囤雪的坑凹，从大门里过去，门口还有守卫，见来人是我，异常恭敬：“宸妃娘娘千安。”

“刘东，赏他们，这么冷的天，外面守着着实不易。今儿本宫奉了皇后娘娘的命，过来看吉嫔，稍稍一会儿功夫，有劳几位了。”

刘东打赏大方，几人满是欢喜，赶紧带我前往吉嫔的房间，还带了两只生火的炉子，铺展了厚垫，沏了热茶，方才离去。

刘东接过我脱下的袄袍，站在门口守着，我定了定，推门而入。

吉嫔回头看向这边，不知来人是谁，目光甚为犹疑，见我推门掀帘而入，脸上惊诧表情溢出言表。

房间里放了两只炭炉，还算暖和，我看着她笑笑，轻轻开口：“吉嫔奇怪吗？以为本宫不会来，那你以为会来的是谁？”

吉嫔也跟着笑笑，似乎也无所谓谁来，缓慢走向床边：“宸嫔娘娘，哦不，这时候应该是宸妃娘娘了，您能来，的确让臣妾意想不到。不过您来看臣妾，这是为何？若是以胜利者面貌示威，那就免了。以我这等冷宫里的女子，不怕低了您的身份？”

我不怒，仍旧面上带笑：“胜利者的面貌？那个不是本宫，本宫不过是今日大殿上新册封的宸妃而已，不是胜利者，胜利者另有其人。”

吉嫔抬眼看了看我，也不客气，先行坐在床上：“宸妃娘娘若不是来示威的，那是为何？难道是往日姐妹情深，今日不舍了？以我对您所识，这是万般不可能的。再有，今日不是您的喜庆日子吗？缘何穿了这么一身素净的白衣来？”

我软笑，展目而望：“本宫从来做什么事，穿什么衣，来看你一面，穿着白色，不正合适？”

吉嫔听出我意思，略有愠怒，反口道：“那么说娘娘是来解恨的了？”

我笑笑摇头，踱步到炭炉面前，暖热扑面而来，我撩眼看她：“天仃不是你下的，厌胜也不是你做的，病志录也非你偷改的，你说，本宫要恨你什么呢？”

“你……”吉嫔不料我竟然都心里清楚，惊异中言语不能。

我上前，看着她脸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对了，我都清楚，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的。”

“我唯一一个不是很了解的就是，你究竟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中，让你咬出元妃，可见，这把柄也是要命的。不过这般说来，无关那一种因由，这一次，你都跑不掉了，不是吗？”

吉嫔闻言，神色狼狈，看了我半晌，终是转过头去，不愿看我。

我探过身，伸过手，扭住吉嫔下巴，强制她转过头，对着我的眼睛，温声细语的问她：“难道，你还在等着什么期望吗？有人承诺你还能逃得出吗？”

吉嫔挣扎，我却死死捏住她下巴，依旧笑语春风：“让本宫来告诉你，本宫就是最后一个能来探望你的人，而之所以来探望，也是想让你走的不那么愚蠢。当然，你也可以看成本宫太过残忍，便是死，都不得让你好死。”

我轻笑，手劲儿愈发加重：“告诉本宫，究竟是什么把柄。”

吉嫔无谓，死死盯着我，冷声道：“宸妃娘娘这般嘴脸，真让人瞠目结舌，谁人不知道当朝艳冠六宫的华蓅姜是个狠角色？我当初就知道，可惜，当初认识的还不够深刻，如今才明白，也算晚了。”

我扯回手，见她白皙的下巴上，红了一片，眼色流光一转，笑靥如花：“自然，你也可以去告诉你的主子，本宫是如何嘴脸，只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啧啧，本宫能来，焉怕你背后嚼舌头？”

“华蓅姜，你到底想如何？”吉嫔色变，大声斥责。

“那本宫就把话说开了，如今，你横竖得死，今日，便是最后见到外人，你不怕死，这本没有什么，但相信，你身后的家族若是被你连累，你死，也死不安稳吧。

看来，并不是你没看懂本宫的嘴脸，而是你连你头顶上主子的嘴脸，也没有看明白。她允诺放你出去？愚蠢，当真愚蠢，你以为在皇上面前坦诚了那一番莫须有罪名，还有什么机会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我看她，笑意盈盈，她看我，冷眼绝望。

“想等到皇上大赦天下之时，遣你出宫？史上可有这种先例？或者她能让你有机会得到盛宠，华丽光鲜的从这里走出去，再回到你的文芳殿？到底是她的欺骗太过拙劣，还是你太过天真？

放心，本宫保证，她说过的话一句都不会成为现实，你这个最大的软肋不死，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可是做不安稳的。你想想，你还有活路吗？有吗？”

吉嫔的脸，顿时惨白失色，怔怔看着我：“你说这么多，难道就是让我告诉你我的把柄？这又与你有何利弊？”

“吉嫔，你若是想死的窝囊，那便就这么死好了，少你一个不少，成就她掩饰自己罪行。若是你想你死后还能将她一局，说不定，本宫可以帮你。”

吉嫔急急道：“她不会放过我家人，我不会上你当，帮你扳倒她。”

我无谓：“你死了，她焉能饶过你家人？满门不至于死光，流放那是一定的。况且你只是小族，留他们也无用啊。你以为皇上就真的看不清楚？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牺牲你，只是一步棋，走好每一步，到最后才能运筹帷幄，才能只手遮天，你说说，到底怎么才算做的漂亮？”

“你们，你们当真都是披着最美人皮的魔鬼，都是这般剥人皮，喝人血的鬼怪。”吉嫔越说越激动，腾的站起身，伸手指对我：“的确，我就是做了厌胜，诅咒你，又如何？宫里也非只有我一人记恨你，你还真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不不成？不过也真是老天有眼，你也真就得了报应，生出那样的孩子，到最后连孩子都保不住，真是活该。”

吉嫔的话扯到我痛处，我看她的眼色愈发的冷：“你以为是你的厌胜起了作用？本宫自己也做了呢，又如何？长生是被人下药所害，焉是你们这些蠢妇的把戏所能影响的。

看吧，后宫多少女人弄这愚蠢的游戏，都不过是些无能之徒，你看那些狠角色，从来不故弄玄虚，因为他们都坚信，求神，不如求己。

恨我？无妨，你恨我又能如何？今日所处，仍旧我高你低，逞一时口快，也随你，本宫胸怀不大，却也不与你这等人物计较。

时间有限，废话不多说，你若不愿说出你的把柄便作罢，不过本宫知道，你们陈家做到大理石少卿，正四品官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也算是手中有些权势。今日听闻姚相在暗查华家两子军营之中任职一事，本宫想来，似乎其中有玄妙之处，但见你今日下场，便更是心中疑惑，难道真如本宫所想一般？准备狼狈为奸了？”

吉嫔闻言，笑不拢嘴，眼神寒光一现，冷冷道：“如何？你怕了？你父亲待你如此，兄弟现在也重伤留遗症，你便是再受宠爱又能如何？斗得过谁？形单影只，孤苦无援了吧？”

我慢慢走到桌前，伸手倒了一杯热茶，走到火炉前，慢慢倒入炉中正旺的火焰，火遇水，顿时发出刺耳滋滋声响，原本明亮耀眼的发红炭块，一下乌了半片，升腾起白眼，带着糊味。

“就是有些人如你这般幼稚，愚蠢，才会得到如此下场，你当真以为皇后可以扳的倒华家？若是没有人告知本宫朝堂中的风吹草动，本宫如何能得知一二？坐着胡猜？跟你一样吗？那你想想又会是谁告知本宫的呢？”

手一扬，杯中水尽入炉中，炭炉本就不大，一杯水倒入，已是灭了一半炉火。吉嫔盯着我看，脸色乍然晦暗，似乎懂了我的意思。

“结党倾轧，也要看看是不是站对了地方，你们咬出元妃和华家，就一定必死无疑，便是你身后的家族，也未必就保得住，即便是皇后心慈手软放了他们，可皇上未必就会答应，你可知皇上的心思是何？他若是不愿华家出差池，你还活得了吗？”

我最后再看她一眼，笑的温润：“吉嫔，你死，无足轻重，死在她手下的人不知有无百十。你若愿意，大可让你们陈家一门，为姚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允是例子，陈荣也是例子，你若愿意，本宫也无权干涉。

等等你就知道，今日本宫说的一切，会不会成真，当然，那是你有命能等到那一天的后话，希望下一次，你的主子前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灭口，而是真真为了带你逃出生天。”

言毕，我喊刘东进来：“去叫外面守卫的进来。”

片刻几人鱼贯而入，我撩眼：“炭炉生人火气，吉嫔娘娘用着不管，都灭了吧。”

“奴才遵旨。”几人上前，七手八脚的灭了炉火，此时仍旧三九严寒，炉火已灭，房间里极快的冷下来。刘东赶紧上前，把袄袍给我披了上去。

“小心侍候吉嫔娘娘，若是有误，皇上责罚下来，可不好呢。”

最后笑看床边坐着的吉嫔，脸无血色，不知究竟是因为我话说得太过直接，还是天气太冷，她直直看着我，紧紧抿住嘴角，不发一言。

“吉嫔，你好自为之。”话音落下，我转身出了屋子。


58.破密
 走出简陋冰冷的落英苑，头顶是一轮皎洁娥眉新月，着实清冷明亮，映的它周遭的天空，广寒微亮，隐约云影缭绕，也倒是赏心悦目。

“娘娘，那吉嫔不肯妥协可怎么办？”刘东小心搀扶我胳膊，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念念道：“许太医传来话，刘长和的偏间里面没找到天仃，疑是被提早转移了地方，这么一来，岂不是捉不到他们现行了？”

我心里细细一品，因果有些轮廓，仔细想来，也十分可行。提起裙摆，手扶住刘东的胳膊，淡淡开口：“皇后若是逼她认了罪，死活咬出元妃，不会就只是口说无凭这么简单。以现在华家的所处，也不会就这么让皇后动了江家，若是她还在私查华云清，华玄为的事，想必心里的主意大着呢。”

“娘娘，您打算帮华家？”刘东弓背，并不抬头看我。

我侧眼：“刘东以为呢？”

“奴才斗胆，只觉得娘娘应该会出手，可未必就是真的帮，娘娘应该有自己的心思在。”

我笑笑：“这宫里面住着的人哪有没心思的，就看谁的心思更狠一点罢了。”

心中不住暗忖，姚氏这一步走的，必定与吉嫔有微妙联系，就算是盯住了江家又怎么能放着大好机会不去撼一撼华家？能探探皇帝的底线也是好的。

尤其姚冲这老贼，不是一般精明诡道，乔征并不入他眼，皇上的一番作为也不过是想尽力提拔哥哥，他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当初几欲将自己次女许配给哥哥。而今，哥哥重伤，若是拔掉江家，那除掉华家不过是指日可待。就似现下，也是一个大好时机。

“娘娘，您这就好去兰宸殿里换衣了，时辰不早了，皇上可能已经等了。然后，散宴后，便直接回新的兰宸宫便可了。早上清荷一直留在那打扫，之前奴才抽空走一遭去瞧，的确是方便娘娘随时入住。”

我点点头，朝前面一望，似乎有灯火正在靠近。

“娘娘，天黑全了，要不，奴才把灯点了？”

出来之后的确天色已全黑，不过月色下，景物甬路还是隐约可见，我看他：“先不必了，前面有人，我们从左边的廊子里走吧，进了廊子再点灯不迟。”

刘东扶着我刚准备从侧面的小路转过去，只闻前面有人细声唤我：“前面可曾是宸妃娘娘？”

我停住脚步，刘东窜到我前面，尖声细气道：“来者何人？”

“宸妃娘娘千安，奴才是周全，是宁王身边的随侍。”我眼光越过躬身的周全，展目而视，从后边缓缓走来一人，厚实裘袄，只有半片衣袂露在外面，皎洁月色，衬得那宝蓝色尤其光亮。

凤宜玶从阴影中漫步而来，渐渐步入晕黄灯光之下，他眼色温润，嘴角似乎含着笑，只是半显半隐，容仪雅致。

“周全，你先去前面候着，本王一会儿就来。”

周全拜礼，将宫灯递与凤宜玶，打头先行。我看了看刘东：“罢了，你也点了灯，前面带路吧，我与宁王有话要说。”

刘东心领神会，前面带路去了，距离拿捏的十分好，不远，却也着实不近，若是话声轻微，便不会听得仔细。

我们并肩走在廊子中间，他伸手，撑着宫灯，似乎有些沉默。灯光微弱，风吹过，便摇曳其中，晃动光影，似乎随时随地就可熄灭。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不是应该在大殿等着设宴吗？”

“恩，里面觉得有些闷，带着周全出来透透气，真是巧，能遇见你。”他淡语，情绪稳若止水，微微垂目，看着自己手中的光亮微弱，只见灯光划过他瞳色，却是半分不见所谓巧见的惊异神情。

“宁王妃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

“在皇后的凤宫闲聊，所以才觉得闷。”他依旧淡色，无波无澜。言语如人，淡薄的只觉得就似一阵微风，吹过，不留痕迹。

他这般，我便没有话可继续说下去，说不出是尴尬，还是陌生。

沉默半晌，凤宜玶到底轻声开了口：“蓅姜，姚冲私下在查华云清、华玄为军营中任职的事，你可知晓？”

我笑笑，侧过眼看他，白净的一张脸，着实俊俏，却不会有凤御煊的精致与阴郁，完全一副云淡风轻的置身事外，这般神色也许会让人觉得疏离，却每每看见他时，都会让我感到十分安详。安静的，沉默的，似乎一种无声息的陪伴，无需虚伪以对的舒服。

“宁王也知道？”

他点头：“虽说姚冲朝堂之上眼目众多，可皇上的眼线也不算少数。从前，姚冲为了帮他争得这天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之高明，之阴险，御煊心里都是清楚的。

现在大业已定，共同的目标已经达成，剩下的只有各自的野心，御煊不会信任姚冲，就如同姚冲不可能放心他一样。姚冲自然要想方设法巩固自己的位置，若是皇后将来膝下有子，那这天下，姚氏一族便是可谓只手撑天。

而他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华家，因为他很清楚，华家握兵，这是顾虑。”

“父亲不若姚相那般精明干练，有时也会弄巧成拙，可自己的算盘打得也不算差，亦或者说，他身边的江家也是不容小视的。

的确，若不是元妃在华瑞莹面前出了个趁热打铁的计策，过了哥哥受困落水这一劫，怕是这辈子他们都不会从我身边带都任何一个孩子，也许，皇后就是从这一点彻底看清楚，她目前的对手究竟是谁了吧。”

“你的意思是？”凤宜玶略有不解。

“姚冲如此奸诈，自然知道现在动不得华家。止沸需扬汤，毁堤靠蚁噬，自然要慢慢来。”

“是拿江家开刀？”

我含笑，对上他望向我的眼：“若是大理石少卿的位置出了空当，可有机会安排其他人进去？”

“蓅姜已经心里有人选了？”他望向我，一双长眼，光影交错，似乎如水清澈，可见底，有一览无余的明净。

“胡安，我舅父的儿子。”

凤宜玶突地脚步顿住，定定看向我，有些迟疑，清淡的面上终算是有了情绪，微微蹙眉：“蓅姜，御煊是极其聪明的人，你若动作，恐怕他心里会有想法，于你不利。”

“不进则退，后宫的生存法则，宁王比我应该更懂得这个道理。昔日长生，便是一面镜子，面对这面镜子，我竟要付出此生的愧疚，你又可曾知晓那是什么滋味？

我之所处，夹缝求生，便是我不害他人，也难保不受他人之害。况且，历代后宫的血雨腥风，没有本事归为宁静，只能投身。”

幽幽长叹，像是他已经走了一千年一万年之久，看过人间沧桑，看透爱恨嗔痴，看遍聚散离合那般，沉重而束手无策，凝神思考过后，却愈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的问。

因为太过清楚其中脉络，便连一句借口都给不得，我们面面以对，一个巧笑，一个沉默，皆是不同表情，却是同样胸怀一般，冰天雪地的一番心境。我没说错，他亦无语默认，话便梗在喉咙里，渐慢变成虚无，消失无踪。

“蓅姜……”他话没说完，被我硬生打断：“从前你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深刻，当日是你亲手将我带进宫中，的确如此。入了宫，人总会变，身不由己，或是本身如此，已经不再重要。

不管你心目中，我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那都是已经死了的过去，从今日后，我是什么样的人，会怎么做，这才是真实的我，活着的我，仅此而已。”

我先行一步，刚走出几步，听见凤宜玶轻声唤我，音色略低，有些哑：“蓅姜，我可以帮你。”

我停脚，笑靥如花，侧过身，含笑问道：“其实，宁王妃是个很好的人，听说杨幕也深得皇上的信赖。”

凤宜玶一怔，神色恍然，所答非问：“朝中扶植各种力量，少了他不可。”

我略为点点头：“说的极是，朝中的确该渐渐渗透皇上自己的心腹，姚氏的势力非一日所及，这功夫可要下大了。我们赶紧走吧，时辰不早了，过一会儿，宴席要开，前后找不到宁王的人可就不好了。”

宁王应是，与我并肩而行，不再有话语，似乎凝神思索。从廊子转过弯，走到分岔廊口，他往东，我往西。

“蓅姜，你肯定信我，便知道我一定会帮你。”他似乎有些信誓旦旦，格外认真。

“缘何帮我？”

“希望你在后宫能过得更好。”他脱口而答，像是那答案已经被默背了百遍，千遍，烂熟于心。

我抬头看他，眉目带笑，轻声道：“宁王的情，我领了。”

凤宜玶怔怔看我，似乎还有话要说，只听前面不远处传来刘东的话语声：“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还要回去换衣。”

我不说话，凤宜玶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我，仿佛分别了许久，只想着多看上几眼，把轮廓无数次刻在心有之上。难得有情郎，古传的痴望，总是事是人非，阴差阳错，这般有情郎，注定要颓败伤神。

若是当初真的入了凤宜玶的府，我这般所处，有当时何等天地？安心相夫教子，琴瑟和谐，举案齐眉？思及此，我脸上的笑更浓了，人间至美，错失与相忘，人之心，越发肤浅，总是得不到的，才作最好。

“那，我先告辞了，宁王慢走。”收回眼，唤过刘东，转身从岔口转西而行，听不见脚步声，凤宜玶似乎并没动身，我总是好奇他究竟那般，于是两次相遇，掉过头，走到一半总会想着回头瞧一眼。每次都是他看着我走远，那般神色，阅尽千山万水般怅然，停在当初，犹如一颗不摇不移的树。

这次我不愿再回头看，我这般心坚如石之人，若见了他，也会有所动容。

“娘娘，您小心脚下，慢着点。”刘东碎言。

晚上的庆宴除了恭贺我荣升宸妃，还有长生满月，我在房间里打扮一新，却有些踌躇。半月不见长生，只闻身体康健，虽说安心，却免不了挂心。之前梦里都想到再见她一面，如今有了机会，反倒忐忑，生怕失态。

“给长生的那柄如意做好了没？”

“做好了，娘娘，你看看，还满意吗？”我探头，看见刘东手中红绒锦盒里一并白玉镶宝石的如意，点了点头：“去备好，这便前往大殿。”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人人皆知，当今皇上的长公主极受宠爱，前来恭贺之人，若如牛毛。我登大殿，只见下面如织如布的一片，跪拜，恭贺，壮观磅礴。

今日我荣升宸妃，位置紧挨容妃华瑞莹。便是假作云淡风轻，也不免飘过眼光，看长生究竟在哪，过的如何。

“今日恰逢册封宸妃与朕长女长生满月，双喜共迎，普天同庆。各位爱卿能亲自前往，朕杯酒以敬。”

群臣闻言，受宠若惊，皆起身举杯：“恭喜皇上，恭喜宸妃娘娘，祝长公主长命百岁，安乐康健。”

底下恭贺之声此起彼伏，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华瑞莹起身，满目喜色，从奶娘手中抱过长生，喜滋滋不上台阶，将孩子交到皇上手中：“皇上，皇后娘娘，但看长生今日模样，十分精致娇俏，近来身子好了许多，眉目一看，真是像极了皇上您。”

凤御煊脸上表情很淡，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嘴角带些许浅笑，看得出，是真心喜爱。我心一梗，百味繁杂交缠，有苦涩翻上喉头，甚比黄连。却是脸上依旧有笑，柔媚而清浅。

皇后探头看了看长生，不自觉，眼光瞟向我这一边，只一眼，并无情绪，遂调转眼光，轻言轻语：“长生的康健，容妃自是功劳不小。”

华瑞莹俯身一拜：“长生为臣妾之女，总盼着身子越发硬朗，费了多少心力都是值得，天下父母之心，如今，臣妾是真切感知，确属不易。”

每句话都是一道伤，一根刺，我心中之疼，混沌庞杂，无以言表，端坐在下面，犹如提线木偶，维持一个让人疑惑的表情，让人摸不清楚，我是当真心怀宽广，还是做戏太深，成了戏精。

“宸妃，你也过来看看长生，愈发有些轮廓，怎么看，都有些像你。”

凤御煊突如其来一唤，惊得我心一跳，极快的缓过神，抬头，扬笑，站起身，缓缓踱步，朝台上走去。

心中如擂鼓，自闻响亮惊人，只是仗着生就一副面不改色的本事，轻轻接过襁褓中的婴孩，探眼一望。

心酸，痛楚，苦思，不甘，在我见到长生的那一刻，心中如浪涛翻覆，充斥心间，又极快蔓延四肢百骸。被子下面的手，情不自禁颤抖，却被他抓了个正着。

我不敢抬头，生怕眼光泄露情绪，只是细细的一遍又一遍看她的模样。心下里无数次临描出长生的眉眼唇鼻，再看一遍，看上多少遍，都觉不够。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摩挲她的脸颊，长生醒着，一双黝黑瞳仁，煞是漂亮，直直看着我，看的人心跟着抽紧般的疼。我笑笑，她竟伸出新嫩小手，握住我手指，左右摇晃。

我心一颤，眼眶酸胀，一股哽咽感卡在喉咙，心尖上的柔嫩，生生被扯疼，尖锐，清晰。

“长大许多，也健康了许多，姐姐多费心思了。”我淡淡答，不欲抬眼看任何一人。

“却是如此，许太医日日来看，也说调养的不错，甚是让人欢喜。”

母女连心，不知所言是否为真，我这般伤怀，无需长生感知，只望她能记得我为她生母，心中淡淡凉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贪心。

余下的歌舞弦乐，我无心观看，元妃坐在我旁边，目色静然，我侧过头，清声道：“今日都是喜事，容蓅姜这里敬各位姐姐一杯，请笑纳。”

先是皇后，然后华瑞莹，等到元妃面前，我为她斟满酒杯，她却委婉推辞：“恭喜宸妃了，今日本宫身子不爽，就不多饮了。”

我巧笑：“娘娘身子不爽，有没瞧过太医？”

元妃面目改色：“风寒小病，无妨。”说完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微微朝我一笑：“他日得了空，来寰蕖宫坐坐，我们在把酒言欢，说些体己话。”

我亦软笑，点点头：“那蓅姜不为难姐姐了。对了，兰宸殿特做了三锦团，一来庆喜，二来也图个好兆头，正是每位都备了一分，请大家品尝。”

话说着，太监们纷纷端了盘上殿，人手一碟，玉盘晶莹，其中只有三个园子，小巧而精致。

“三锦团，一锦团圆，二锦康健，三锦幸福，寓意十分好，特此备了这道点心，也算是为了祈福于长生，大家赏脸品尝。”

我话音刚落，华瑞莹笑语：“宸妃这话说的极好，长生万福，得皇上与天地之福誉，一定康健满福。”

“的确如此，寓意十分不错，是个吉祥的兆头。”皇后姚氏慢言慢语道，云淡风轻。

我撤回眼光，看着元妃的脸色渐差，心里已有了细数。

“大家请用吧。”

大家各自端碟品尝，各有赞词，元妃端起碟子，脸色十分难看，踌躇半晌，方才下筷，捡起一个团子刚放入口中，只咬一半，还未等细嚼，急忙掩了口鼻，扭头转身。

后面侍候的宫女赶紧递过锦帕，元妃囫囵吐出口中物，又干呕不止。

我心冷笑，这架势，悬秘不言而喻，看你还哪里装模作样。

大家见元妃这般，无不是一愣，乍然心中有了约莫，各自脸上表情有异，犹是华瑞莹，那神色，似乎莫名而惊疑。

若是刘东看到的起居注里面记录无错，三月前元妃受恩宠一夜，便怀了身孕，那么如今光景，应是三月半有余。

后宫嫔妃若是葵水如期不至，无需等到三月，因着私下都打着生育皇嗣的心思，第一月若是没有来，那便一定会招太医入宫验脉。若是还有人怀孕三月却不得人知，便是太大的笑话，也是个无需言表的野心与欺瞒。

如是欺瞒，便必有隐人耳目的因由在。

再细细想来，一月不足前，哥哥落水围困，那时候，元妃身孕也足两个半月余，她能跟华瑞莹暗中提议过继长生，怕是心中也有盘算，生怕膝下无子的华瑞莹会窥视她身下的一儿半女，急急出了法子把长生过继了去。

如此一般，华瑞莹若是过继了长生，便再无膝下无子借口觊觎他人子女，便是元妃他日生育皇子，也安保她坐的稳当，天伦承欢。

思及此，我笑靥灿然，不禁暗忖，果然是个心劲儿颇多的女子，这般前后细密周旋，才能保证自己身处漩涡暗流，却岿然不倒，让人令人相瞧。

看来我起初觉得夺走长生，那是元妃一己私仇，如今所见，却是我可笑几分了。这般人物若是将来得了势，谁也别想安稳太平，皆被算于她心下，末路难逃。俗语真是一语中的，不叫的狗，才咬人。

“姐姐这是……”我蹙眉疑惑，看她脸色青白，应是极度不舒服。目光调转，望望同样疑惑的华瑞莹与姚氏，又重新看向元妃，大家沉默。

“快去请刘太医过来，看看元妃这究竟是怎么了？”姚氏遣了身边小太监，眉目安宁，倒是一派心安理得。

我伸手，递过一杯温水，软语道：“喝点吧，吐得久了对胃伤害极大，妹妹怀胎时日，也这般反应，虽是遭罪异常，却也深感幸福无比。”

元妃抬头看看我，心里也十分清楚，自知今日是如何也躲不过，接过水杯，镇定自若，道了句：“有劳妹妹了。”

至始至终，凤御煊的表情都是清泠淡薄，精明如他，怎能想不出这前后一番因果关联。我朝他笑笑，他看我，目色幽深，一如一缕幽光探入深井，只一现出极亮雪光，便刹然不见，心沉如石，念如极渊。

刘长和是姚氏身边之人，他来看脉，元妃的秘密便无所遁藏。只需片刻，刘长和收回手，转身跪倒在地，大呼：“恭喜皇上，元妃娘娘这是有了身孕，是喜脉。”

“刘太医下去吧，福来，赏他。”凤御煊没有喜悦表情，似乎无所喜悦。

锐目扫过台下一干嫔妃臣子，淡淡道：“今日三喜临门，朕举杯，先干为敬。”众人起身，附和一番，杯酒饮尽。

刚走到一边的刘长和突然调过身，又跪在地上，声色颇高：“皇上，元妃娘娘身孕虽已近四月，却异常虚弱，似乎血亏，这对皇嗣和娘娘的身子都有影响，微臣在想，是不是要给娘娘开些方子调养一番？请皇上准奏。”

这一番话，就似投石入静水，掀起波澜无数，层层荡漾铺开，可非一般影响。

我对面而坐的父亲，江震、江怀，脸色皆是如此难看，犹是江家，面上窘色破败如死灰。父亲朝我看来，眼色冰冷，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诧异。

我浅笑，扫过他的脸，望向身前案上的酒杯，清浅品一口，遂继续吃我的三锦团。团圆，幸福，康健，我一个都不想落下，于我，也于长生。

半晌，听见大殿上回荡着凤御煊低沉的声音：“准奏。”


59.痴缠
 册封新妃，时逢长女满月，半途又有怀胎消息，这一晚宴吃的在场之人，无不是百味杂陈，若纳尖石于心，坐立难安。

也许是元妃的身孕来的太过突然，抑或者太医当场验脉的结果却是怀胎近四月，总之，一时间，场上的气氛诡异，人在殿上，心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歌舞喧闹，愈显得高台之上静如子夜，人人注目，却似乎心不在焉，各有所思。

我一番无意点拨，皇后姚氏摸清了元妃的悬秘，父亲与华瑞莹也应该想清其中的纠结，元妃这等心思，摆了我一道，竟也耍了华家父女二人。

倒是让身为华家下臣的江震江怀，十分不自在。除了窘迫之情，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险谋计，他们不怕华家怒，只怕华家防。

我便是无事一身轻，却始终觉得有些别扭，一曲编钟演奏，是我最为喜爱。今日现下，如何也听不进去，悠扬轻脆的音乐，恍然从我耳边划过，一个闪神，落了无数节拍，断断续续，听得根外枯燥无趣。

戳穿元妃悬秘，却始终不能让我舒坦无虞，总觉心上压了大石，说是担得住，却很是吃力，沉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桌上杯酒斟满几次，我赏着钟曲，品酒，却是越喝越觉胸闷，心里乱作一团。

这便是女子之心？生在高门大户之内，嫁入王侯将相之家，阅尽的庞杂世事，人间情爱，哪得纯粹。富贵女子一生，从头到尾，经历自己人生，却始终要与他人，分享一个男人的一生。

人之自私贪欲，与生俱来，无关女子心怀宽广，或是贤淑德惠，心终究是小，装不下太多，于是只能忍，酸甜苦辣，纷繁复杂，藏在心里时久，便风干成恨。

我从不是心胸宽大之人，再多的世俗礼教，仍旧不能让我心甘情愿的站在他背后，与其它女子一并，永世抬头仰望他背影，雨露同享，恩爱共分。

帝王之路，注定一路踏尸山白骨前行，而成后这一路，也一定是腥风血雨披荆斩棘，谁挡在前面，只有死路一条。

几杯美酒下肚，确实感觉身体暖和许多，只是略有头晕。席散之时，凤御煊与皇后姚氏，终究是半字不提元妃，留下众人察言观色，先行离去。华瑞莹眼中有厉，狠狠看一眼元妃，也随之离开。

我转身，笑语：“恭喜姐姐了。”

元妃看看我，浅浅一笑，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待走了几步，她顿住脚，转过身来，轻声与我道：“宸妃，你的对头不是我，无需于此。”

我侧过头，巧笑软语：“姐姐这是什么话，难道，您认为，您的对头是我吗？”

我嘴角衔笑，缓缓踱步从她身边经过，未曾回头，待擦身之际，淡淡道：“因为你从头到尾就算错了人，你可知晓？”

大殿外面清冷一片，夜深了，风似乎大起来，刘东赶紧递过裘袄：“娘娘小心，可别着凉了。”

“走吧，今日便住入兰宸宫。”

“遵旨，奴才跟您带路。”

兰宸殿，与兰宸宫相距并不近，兰宸宫是后宫之中，离御清殿最近的一处宫殿，当初废弃很久，历经半年的修缮，赶得我被册封之前可以入住。

那元妃是聪明人，自觉得算对了我，也算对了华家，实不知，这后宫是何等地方，哪里容得秘密所在？若是有心算计，又要多少高竿手段，何等忠实可靠来成全？

如此看来，元妃也很清楚华瑞莹的心思打算，知道她无法生育，必然会盯准身边人下手，不是我，便是她。

而若是她也能诞下公主，那便再有不舍，也不算绝望，如她般并不十分受宠，若是能诞下皇子，也许便是最后一胎，十足一张百用金牌，哪里能把这机会拱手让给华瑞莹？

可若是到时候让太医虚报怀胎月份，说不定还能混淆视听，婴儿早产不算奇怪，这么一来，勉强圆了谎，不至于面上太过难看，又不会得罪父亲和华瑞莹。

今日这么一戳，之前多少安排算计都付之一炬，剩下的满地狼藉，看她怎么收拾。

我今日揭她底，也并非只是一报当初谗言之仇，凤御煊稳坐江山，的确需要可靠而干练之才，可我与哥哥无需，多出来的人总会让我们瞻前顾后，江家不倒，便难以架空父亲的势力。

既然当初父亲也承认哥哥是华家血脉，还是亲亲嫡子，若是这般，华家之荣势，本就该哥哥传承。那便可惜了如此玲珑剔透的人儿，这一途，没有她升天，亦没有太平。

走到差不多远的地方，便迎头可见一片灿然灯光，楼落林立，点缀明亮灯火，远远看去，格外金碧辉煌，气派而繁华。

“娘娘，您去看看吧，奴才猜测，您一定会非常喜欢的。说实话，这还是奴才见到，这般漂亮的宫殿，便是连凤宫都不及。”

我定定眼，缓缓从廊子绕过前面，从正门而入。门口匾上，赫然墨漆大字“兰宸宫”，字体豪放，骨气洞达，遒劲有力，那是我熟悉的字体。

朱漆大门缓缓被打开，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片富丽而辉煌的宫殿映入我眼前。

“娘娘。”清荷与邀月从台阶上疾步走下，到我面前，委委一拜：“恭贺娘娘荣升宸妃娘娘，娘娘千安。”

“这般能说会道，不赏，便是我小气了，有赏。”我轻语。

两人喜色，又是一拜：“谢谢娘娘。”

邀月起身，上前一步：“娘娘，皇上先于您到了，正在里面候着，您快进去吧。”

我并不惊诧，完全意料之中，遂点点头：“知道了。”

兰宸宫的建造果然大气，内院颇大，迎到厅堂遂有台阶而置，厅堂内摆设也十分讲究，上好紫檀木的两列桌椅，上有主位副位，放的一张软榻。对面是紫藤搁架，应季的冬梅，略有几束，清香淡薄，衬起来的确雅致。墙上挂画，墨色山水，配了金匾“德惠冲怀”

穿过厅堂，转过右侧一边，便是内室，推门而入，内部十分宽足，一道红绡软纱隔一道水晶帘，两扇而分，一共三道。用手轻拨，水晶小球相碰，轻脆悦耳，叮当作响。

有风穿堂而过，撩了艳红纱帘，卷起水晶碎影，就似编钟浅奏，迷迷蒙，幽幽然。我掀了最后一道帘子入内，并未见到人影。

房间内设置奢华，一道屏障，着实扎眼，哪里寻来这般艳色妖娆的血玉做屏，层次深浅不一，刻出镂空花案，翻覆而考究，指尖触碰，微微冰凉，却是莹润细腻。

犹是玉质中带了一道天成润白，狭长而扎眼，未料到巧匠技巧如此高超，顺其自然纹理，竟将那一道润白，雕刻成一朵迎风青莲，傲然玉立，卓绝遗世，那般姿态，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惊奇制作之巧妙，手工之精细，心思之难得。玉屏后是内间，再走几步，便一览无余。

凤帏鸾帐，红绡垂落，那样鲜活妩媚的红色，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感。对面是软榻，紫檀木质，上面铺了金色绣缎，花纹繁复而精密，中间有方形小案，两边有扶案，比之前那一张更为宽裕。软榻紧靠一面窗，旁边是百宝阁与书架，上面摆入不少书籍，还有一些珍奇异宝，尤其那张案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旁门洞开，风鼓进房间，吹得一室飘红，撩我视线望去，细看，便吃一惊。从旁门出去，见到更开阔的一片，广阔的汉白玉地砖铺设，精巧的刻了朵朵莲开，我踏过几块，发现似乎每一块砖上的莲图都不一样，姿态各异，百看不腻。

头顶突出的房檐探过不少，角瓦嶙峋，肃穆而严实，刚好将这一片露台之地掩在其中，便是雨天站在那里，也不会淋到雨。

露台边缘是一道白玉扶栏，下面便是池塘，颇大，足有之前三个有余。九曲弯桥从扶栏中间直通池塘中央的角亭，亭子独立池中，四面临水。

扶栏前面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白衣清冷，宽袖乘风，衣袂发梢，随寒色飞舞。他不动，身影屹立如山，月色浓郁，拢得他一身华色泠然，入了天地无垠之间，宛如从天而降的神，高高在上，夺人心神。

“蓅姜可还曾喜欢？”凤御煊淡淡开口。

我缓步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微微侧头看他，笑道：“果真还是皇上心思细腻，处处精致，颇得我心。”

“蓅姜今日喝了不少的酒，似乎心情并不算好，是为了长生，还是为了元妃的身孕？”

我掉转身，立在他面前，风鼓起我衣袖头发，与他纠缠一块，分不清你我。我抬头看他，面上只有少许极淡的笑容，眼色流转，盯住他微微垂下的凤眸，幽幽道：“我说为你，你可信？”

他看我半晌，终是扯我入怀，愈发抱得紧。我只觉得寒彻周身，顿觉暖和，听他耳边轻念：“你说是，我便信你。”

长夜漫漫，红绡帐帏，春色旖旎无边。白缎衬娇色，被抛在地上，如开在新雪之上的怒放牡丹，道不尽的妖娆。

帐内暖热，再不觉身侧清寒，人的身体，最是温暖，依偎其中，便寒夜不冷，清月不凉。修长白皙游走在我寸寸肌肤之上，轻轻一挑，缠绕脖颈的细绳乍然滑开，手掌带了温度，从我的脸颊，一路往下，带着微弱力道，揉遍寸皮寸发。

手指的温度，烫过皮肤，便如烙铁而过，辗转留下印迹。索求不断，亦渐慢加深，掀起嘤咛娇喘，溢满暖帐，我沉迷，他亦深陷。

吻过留痕，深深浅浅从唇角滑过，掠过颈间，辗转，吸吮，啃噬，带着略微痛疼，留下细密无数的浅浅红印，直至落入胸前，哪怕轻轻一触，也能激起涟漪无数，如玉娇肤，蒙了淡淡浅红的之色，羸弱灯光之下，析出一种妖冶美感。

我微微阖眼，感受唇的温度炙热，在我身上划下一道道热，深入肌理，直通心房。皮肉相碰之间，总有莫名吸引，就似心底藏着无数虫蚁，啃咬不止，愈发激出身体之中，跃跃欲试的澎湃，辗转于无声无息的煎熬里。

男子身躯，不如女子柔软，只觉得身上之人，身体绷紧如弦，我伸手去环他颈项，他复抬起流连于我胸口之间的头，吻上我唇畔，气息急促，舌尖温度更甚，划过我口中软肉，细细品藏，不肯放过每一寸。

他手不停，缓缓探入我后背，或是清浅，或是微重，不断摩挲上下，带起身体一阵不可抑止的酥麻，从后背某一点，连成一片，最终占满我身体所有肌肤，就似急雨骤落，不容躲避，直接而迅速，淹没我所有理智。

结实的腿，悄然滑入我腿内侧，顿时感知似有如碳热相抵。他伸手抚上我腰间胯骨，似扶花般轻缓，慢慢滑向，两腿之间，只觉得身子顿时一紧，我不自觉弓起身，仿若身体之内藏了拉紧悬弓，只待欲发，呻吟声断断续续，细碎溢出我口。

他将头凑过我耳边，细细啮吻耳垂之上，轻咬，深吮，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黯哑不已，一声接一声，止不住唤着我的名字。

我应承，音色可闻，却字句不辨，沉浸在深陷，无法抑制的轻轻颤抖，碎不成句。

心头泠然一空，就似洞开一口无底深井，若是男女之间，只纠缠于这流淌该多好。

人之情，啄噬人心，不如这欢爱，来得快，也去得快，留下痕迹，不外乎让梦回醒时，想起体温的余暖，却不至于心伤。

爱，这一字，多少辛酸苦涩，我以为当日长生一事，让我忘却还有那一份真心实意藏在心底，却在他声声低唤之中，恍然拼出那份破碎的感情。

心在激烈跳动与胸膛，那是谁的心跳？我的？他的？

如是真情无价，浅薄而无视的久了，也有所求，可这天下，到底哪里有浅尝辄止的情爱，又怎能如何铢两悉称的剥出能爱的几分，放弃的几分。心头越沉，赘得人仿佛落入深渊，不停下坠，眼前头脑，一片空旷。

不防及间，感知有股力量缓缓进入身体，填满身体某一处的空隙，却填不满心口那道不为人知的暗伤，它无时无刻不张着嘴，叫嚣，嘲笑，讥讽，便是充实与空虚的对峙，看着那道得意伤口，肆无忌惮，已是心冷如铁，慢慢荒芜丛生。

我的身体随着他的韵律而动，古老的节奏，服帖的几欲融成一体的身体之间，不断刺激出至极的美妙欢愉。

他的喘息渐渐沉重，也愈发用力，冲击之间，腹中火热肆虐，仿若疯狂般想要挣出身体的桎梏。腹部之中的某个穴位，抽紧悬悬，就似在五脏六度之间牵了坚韧丝线，抽离送进之间，仿佛触及那个致命而敏感的穴位，牵起身体深处，不可抑，不可夺的阵阵战栗，一波一波，如潮水漫堤，淹没我。

他动作愈发快速，将我胳膊牢牢钳在手中，举过我头顶，另一只手扶住我腰身，驰骋难遏，汗水从他额间鬓角滴落我身上，烙出火热的一点点，不断加重的喘息，低沉抑制，像是要将我生生揉进他身体。

从腹间不断蔓延全身各处的，如激流穿过的欢愉，愈发蓄积膨胀，正待爆发而出。整个人如高高悬在天空，没有依傍，感觉越发清晰，不禁下意识绷紧身上每寸皮肉，只等最后一触即发的极致愉悦，让我解脱这桎梏旋涡。

身上人一顿，急急停了动作，感觉自己腹中牵引着的细线似乎骤然收紧，身体里充斥了满溢的快感，如电流划过血管脉络，窜过四肢百骸，

如置波澜激荡的最中央，任凭不断蔓延开来的涟漪一遍遍扫过我身体，吞没，浮出，再吞没。眼前光影晃动，白花花一片，精亮刺眼。如凌空卧在九天浮云之上，飘飘然，不似人间。

我不能动，手脚虚软，气息颇急，碎碎呻吟，凌乱逸出口，似还在身体中不曾消失的余波，虽微弱，却还清晰。

凤御煊满身汗水，紧紧抱住我身体，不发一声，我听得见他胸口心跳如擂，喘息深重，不禁伸出双臂，圈住他身体，爱也好，怨也罢，此时此刻，疲惫而纠结的心已归原位，身是热的，可心还冷着。

夜里，我少眠，凤御煊的手拦在我腰间，似乎睡熟了。元妃的事情又翻上心间，那去而复归的刘长和做的真是极好，似不经意的一个提醒，竟然弄得江家如此狼狈。那凤御煊会怎么做？皇后姚氏呢？

江家如案上鱼肉，刀俎甚多，真是处境不妙，可惜那么多年跟随父亲，东征西战，终爬得到这个一步，却是个不得不舍的。

当初凤御煊也点明过，江家留不得，华家与姚家之争，总要有些牺牲，可若是没有元妃的身孕，事情便简单太多，无非是一个桥段，几点把戏。这后宫朝堂，又有多少只是利益争夺的无谓牺牲，也不差江家这一家。

可若是因着这一胎，那元妃的下场会如何？借了百用金牌以保其身？光是皇后姚氏，也不会轻易绕过她。若是宁王都知晓，姚冲暗查华家两子军中任职一事，那么父亲又知晓多少？

嘴角轻笑，不觉间爬上我唇畔，凝成一道冷，相信不久，我便会与父亲再次相见，这一次，看到底我与他，谁到底更狠一分。

我背对凤御煊，透过帐帏远望，月色明然而薄凉。揽在我腰间的手一动，轻轻从臂下撤了出去，我连忙阖了眼，假装熟睡。身后的凤御煊轻轻支起身，伸手拂过我如水般的长发，探头下来，只如点水般的一吻，生怕惊动我，动作十分轻缓。遂扯过被角，盖我裸露在外的肩膀，从我上方，翻身而过，掀开帐帘，拾起衣服，披了上去。

他站在窗前，似乎垂目凝思，身影挡住月光，映出一片阴影，我缓缓睁眼，不知道究竟什么事，竟能让他夜不能寐。始终沉默，连一声叹息都不曾留下，只是那般孤寂而单薄的立在窗前，月色划过他的侧脸，似照在冰晶之上，冰一样的冷，没有温度。

许久许久，就似人已经痴了一般，我缓缓起身，披了丝被，掀帘而出，直到从后背抱住他身体，他才缓过神，一怔，身体绷紧，仿佛真的被吓了一惊。

“我不问你愁什么，也不想安慰你，就这么陪伴你吧，你想你的事情，如果觉得太冷清，一回头，我就在你身后面。”脸颊贴着他的后背，披散的长发掩住我的脸，我阖了眼，感知透过面料，传递出来的热感，还有他结实有力的心跳。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便是连我们的呼吸声，都可闻一二。

“蓅姜，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陪我在夜里看着月光的。”凤御煊清幽冷淡，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波澜。

“恩，以后也会，只要你愿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我话音刚落，他扯住我胳膊，从他身后拉到眼前，圈紧我身上的丝被，顿觉腰间一紧，融入他怀抱。男人的气息萦绕我周围，他的下巴顶在我肩膀，手指轻抚我的长发，轻轻在我耳边道：“这一路能有你陪，也算作上天待我不差，人生苦短，竟不知道能给你多少时间。蓅姜，你说多久算久？”

“就此生此世吧，不等太久了，怕你会习惯，忘记源于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凤御煊嘴角上扬，似乎浅浅一笑：“怎不论来生？”

我巧笑：“因为来生太遥远，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沉默，我也沉默，空气似乎凝滞了，我们各怀心思。

忽然外面传来福来的轻唤：“皇上，您起了吗？”

“福来，什么事？”

“回皇上，落英苑侍卫通报，说是吉嫔悬梁自尽了，皇上您要不要……”

我心一凛，姚氏果然心狠手辣，下手极快，封住吉嫔这张口，怕是以后没有人反咬她一口。

长长幽幽的一声叹息终于逸出他的口，感觉腰间的手，紧了又紧，似乎有些愠怒。

我知他心思，吉嫔自尽，实在是太过冠冕堂皇的掩饰，姚氏一族的行径，便是让凤御煊也忍无可忍。

我抬头，挣出他怀抱，笑靥如花，开在昏暗只有微弱月色之下，伸手扶上他眉眼：“你才是这个世间天下的王，任何人都只有服从，不可违背。”

他深深看我，眼色崭亮，如这夜色一般广寒清华，一探，便是探入我心，犹如我之言，直入他胸怀深处，成了一股力量。


60.密报
 我帮凤御煊着了衣，随他出了兰宸宫。夜还深，寒月当头，太监们提着宫灯，一路赶往落英苑。

我被凤御煊牵着手，急急的连袄袍的没有穿，一身单薄，穿梭在回廊之中。红衣映雪，青丝飘摇，踏过一地碎月浅光，溅了裙摆边缘，细细一层薄雪。

月下的落英苑依旧死沉，灯光尚浅，像口洞开在黑夜之中的深渊，生命的存在与消亡，在这其中，不是天大之事，一旦入了这里，生与死，并无明显界限，既是被摒弃之人，永无翻身之日，若是生不如死，不如死了。

门口的侍卫仍在，见凤御煊和我前来，恭顺跪拜：“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人在哪里？”

“回皇上，在房间里面。”

凤御煊转身几步，入了房门口，顿了顿，方才推门而入。我欲跟着上前，却被他挡在身后。

房间里冰冷，与外面冰天雪地一般，两盏微弱烛光摇曳，映在对面墙上，浓重的影子拖出长长一条，就似只有头，却没有尽头的身子。

光影晃动，那影子跟着左右摆动，说不出的阴寒诡异。再仔细探目一瞧，只见床梁之上吊着个人，死死扯住那人的脖子，颈项被拉的极长，凌乱长发披散，玉簪坠落在地，样子很是狼狈。

她的头部无力垂于一边，像是颈骨已经被拉断，沉重身体，拖着她颈间的那段绳子，绷得僵直。

两个侍卫正诚惶诚恐的解吊死吉嫔颈上的那根绳子，或是因为结了死扣，手忙脚乱也无济于事，倒是来回拨弄绳子，吉嫔的尸体随着那绳子一转，赫然露出那张死的惨烈的脸。

灯火一晃，照定她的脸上，乍然如了我的眼，惊得我倒退一步，顿时手脚冰凉。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大喜之日，皇三子府邸之中，迎接我的便是血雨腥风的一场惨烈，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流成河的庭院，我仍旧记忆深刻。

可此时的吉嫔，给我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寒，让我通体冰冷，无比震撼。原本秀丽的脸庞变得青灰一片，一双眼，向上翻着，已是只见浑浊眼白，不见瞳仁之色，曾经的樱唇小口如今已是尽染了青紫，被瘫在外面的舌推翻在外。

吐出的舌头很长，舌根处似乎已被咬烂。血液从嘴角蜿蜒留下，甚至滴落在地，此时再看已经凝固成黑色。而那一身橘色缎袍也灰土不堪，膝盖垂在地上略高一点，卷曲着小腿，两只脚，歪歪扭扭撇在一边。

半晌，人被解了下来，放在床上，一张简陋被单遮住脸面，挺挺而躺。不必上前，也能感知到发自尸体之中的那种冷。

两个宫女跪在床边惴惴而泣，女子本有的娇弱之声，在这静谧的深夜犹显得突兀，时久啜泣，让人有些不耐。

“究竟是何时的事？”凤御煊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冷然开口。

“回皇上，娘娘要自己静一静，让我们出去烧水，说是要喝茶，暖身子，可是等我们回来之后，便看见娘娘她已经吊死在床梁之上了。”

女人答得十分流利，声色悲惨，是真的伤心欲绝。我调眼看她：“你侍候吉嫔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是跟吉嫔娘娘从家里来的，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可曾见到有何人来过吉嫔房间过？”凤御煊再问。

“没有他人来过。”

“你不是去烧水了，缘何知道没有人来过？”

“烧水地方据门口虽然有些距离，却是可一目了然看见房门口，奴才看着水，并没见到有人入了院子，所以才说没有人来过。”

“罢了，明早让人去订口棺材，早些入殓下葬，早些安息吧。”凤御煊不多看一眼，掉转过身，从门口走出。我再看一眼那奴婢，也转身跟着出去了。

福来站在门口，手上揽着裘袄，见凤御煊出了门口，赶紧将衣服递与他手：“皇上，小心着凉。”

凤御煊不响，反手将衣服披在我肩头：“你身子不好，不要着凉。”

走到半路，凤御煊遣人先送我回兰宸宫，自己则回了御清殿。

吉嫔之死，显然蹊跷，可凤御煊的架势，似乎并不愿追究，而我却愈发觉得这其中的关联诡异，既然吉嫔吊死，被奴婢及时发现，缘何没有去通知姚氏？

后宫嫔妃生死，不是应该先由她知晓的吗？若是被她派人所杀，她这般假装不得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吉嫔的死，并无轻重，便是从前还是住在闻芳殿的主子也无足轻重，何况是入了冷宫的待罪女子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人物的悲惨就在于，生死与富贵，却不是在天，也不由己命，皆是握在他人手中，让你生，你便不得死，让你死，你便不能多活片刻。

第二日我起得极早，开了窗，外面空气馨冷，扑面而来，难掩的冷意。天似乎有转暖迹象，推开侧门，步入露台，精致还是白日里看的更是真切，诺大的池塘，雪白一片，冰还没有化，阳光下析出耀眼的光，亮亮晶晶。

“娘娘，您快看，这池塘这么大，春分时候种些莲花进去，若是开满了一池，那真是美极了。”邀月喜悦。

我嘴角带笑，想来也是心情愉悦。男人肯花心思讨好女人，心中那个位置还是有的，何况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还有什么人，是值得他去讨费心思好的？

“那个亭子，建的真好，四面临水，夏时乘凉，不知道多惬意呢。”邀月转过晶亮眼色，笑着与我道：“谁说皇上冰冰冷冷，其实心里还是热的。”

我展目，始终含笑，世人难道不懂？人是何等贪心，若是给不足，虽然存了野心，与此同时也有分寸，若是给的足了，总会更多。

“娘娘，娘娘。”刘东从门口急急而入。

我挪过眼看他。

“刘东，你什么事这般匆忙。”邀月轻声问。

“娘娘，一早上，朝堂之上出了事了。”刘东连呼再喘，接着道：“吉嫔自尽一事，惹了皇上不悦，姚相以吉嫔毒害娘娘和长公主一事，要将撤去大理寺少卿一职，陈家一家发放边疆。结果那少卿情急，咬出华家两位军中任职的大人以权谋私。

姚相话中有话，似乎还关联了元妃江家，似乎暗指就是元妃指使了吉嫔所为。皇上震怒，罢了朝，早早回去御清殿了。”

刘东一字一句，越说我心里的轮廓越是清楚，不得不承认，姚相的算计可谓真的，天罗地网，密如细织。两份折子一起奏上，就看皇上到底如何抉择。

容妃，元妃，就似天平上两个砝码，注定拿走一个，才能落下另一个。这等各个击破的法子，谁敢说不高竿？凤御煊即便再想保，也只能舍一个，留一个。

不管如何，终究还是姚家赢了。拆分了父亲手下的势力，直到他无力再与姚家相抗衡，还有谁能撼动姚家半分？便是连凤御煊有异议，也要再三斟酌掂量。

风掠过脸颊，丝丝冰凉，阳光正好，有着淡淡暖，我眯眼，眼光散漫，似乎茫然：“就看华云清，华玄为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了。”

“说是倒卖军中的战马，以次充好……”

我冷笑：“父亲可真是不聪明，如此关头上，还允许那般蠢物做出这等让人踩住尾巴的丑事，不是活该是什么？”笑意蔓延我脸颊，淡淡喃喃而语：“也好呢，不然父亲怎么能来亲自找我呢？大好时机，可不能浪费了。”

“对了，刘东，将之前各宫送来的补药礼品，把剩下的多备一些，下午光景，我去瞧瞧元妃。我怀身孕之时，她不是没工夫来吗？我有，跟她的功夫，我多的是。”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看来之前，我猜的一点没错，皇后姚氏的算盘就打在吉嫔背后的陈家，大理寺少卿身上，真是巧妙一环。看起来，明摆着就是陈家不予被吉嫔所累，只得将功补过，将所知的密事翻出来折罪。

就凭现下立场，姚家咬出华家，难免给人故意而为之的嫌疑，且还有可能会被冠以一己私仇的帽子，反倒落了局势。让吉嫔咬出元妃，然后出了吉嫔，逼陈家破釜沉舟这一局，真是不愿漏下一分一毫用处，着实做得漂亮。

便是心如明镜般知晓皇上定是要保住华家，也如愿以偿的生生砍下父亲的一只臂膀，若是沾上后宫争斗的纷杂，不管是元妃还是江家，必然会让凤御煊心里起了厌烦，正好一箭双雕。

“走吧，进屋去，给我研磨，我要画莲。”我收回眼色，转身回了房间。元妃再聪慧精明，也难敌姚冲这老贼诡道，更逃不出权利倾轧的漩涡，看来元妃并不用我多下手。

倒是这姚氏，将来动手之时，必定是艰难而迂回，想撼动姚冲，实则难矣。不过若是连元妃与江家都倒了，那下一个，也就轮到我了。

未雨先绸缪，似乎要先下手，才能更牢靠一些呢。

阳光从窗格渗入，落在案前，照得我握笔的手，温暖至极。

“娘娘，陈英求见。”

我笔一顿，心略有慌乱，陈英白日里来，到底是……

“准见。”

“娘娘，小公主她，她……”陈英进门扑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啜啜而语。

力道一脱，毛笔颓然落在画纸之上，落成一个突兀丑陋的污点，墨色渐渐氲成一大片，淹没了半朵别致青莲。

“长生她怎么了？”我声冷，冷得似乎生出了寒气。

“小公主昨夜开始高烧，今早上抽搐不止，脸色泛紫，许太医正在瞧着……”

我打断陈英的话，厉声问：“你怎么来的兰宸宫？”

“奴才刚刚路过兰宸宫，是要去御清殿通报皇上的，心下里知道娘娘心急，于是过来通报您一声，就怕最后一面，娘娘见不到……”

“放肆，哪里来的最后一面，你赶紧去通知皇上，本宫，本宫这就去蕊心宫。记得，就说是半路里遇见，刚好碰见皇上与本宫一起，切记。”

“奴才知晓。”陈英连滚再爬，从门口冲了出去。

胸口一颤，尖锐剧烈的疼，顿时溢满我整个胸腔，似乎梗住了血液，压下了呼吸，我伸手抚胸口，不禁倒退一步，撞上身后的案角。

“娘娘，你不要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邀月赶紧为我轻拍后背，急急道。

“快，扶我去蕊心宫。”

一路跌跌撞撞，等我入了蕊心宫，凤御煊还没有到。华瑞莹站在床边，一双眼，哭的红肿，俏丽的脸上，憔悴而黯淡。意想不到，竟然也见到父亲坐在里面，样子颇为心急。

我定定看着她，她走过来看我，失魂落魄：“蓅姜，她昨夜吃了药还好好的，奴婢回来跟我说似乎烧退了，才一夜，怎么成了这样，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失声痛哭，又不敢声音太大，顾不得自己脸面，只是怕吵到了床上的长生。

我不发一言，步伐僵硬，走到床前，见许绍正在下针，轻声问道：“小公主如何了？”

许绍抬头：“高烧不退，疑是受到寒症了，而咳出的东西看来，昨日喂奶时候，或许还呛奶入肺，所以肺部生了炎症，两厢作用，便高烧不退。抽搐是因为烧的太久了，但愿还没有烧坏肺和脑。”

胸口疼痛一波一波，荡在心头，疼意深重。长生这一生，到底还要经历多少磨难，老天才肯罢休不再为难？

“娘娘先不要太过难过，让太医好好给长生看看。”父亲过来，沉沉一句，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华瑞莹。

“皇上驾到。”

外面声音刚落，凤御煊已经疾步进了房间，面色冰冷：“长生如何了？”

“皇上，长生若是有了差池，臣妾可怎么过啊。”华瑞莹扑进凤御煊怀中，哭的肝肠寸断。

“还在下针，是感染了寒症，看看情况再说吧。”我轻言，胸口疼的有点支持不住，伸手握住邀月的手。

凤御煊的眼光停在我脸上，我看了看他，却是回之无波无澜的一片冷清，淡淡道：“皇上不用担心，长生不会有事。”

凤御煊顿了许久，方才转过身，扶住华瑞莹无法站立的身体，探过身体，走到床边看长生。我不敢看，那般的形容，又是怎样刺疼我的心目的一张脸孔。

不知如何，长生突然哭了起来，许绍回头：“估计是饿了，刚下完针，可稍微喂点药，先把烧退了，然后再让乳娘喂些奶水。”

我疾步上前，弯腰将孩子竖直抱起，轻拍她的后背，不断缓缓摇晃。孩子身子似乎很弱，哭声微小，连挣扎都不能。

“去把那奶娘给本宫招过来。”华瑞莹眼角带泪，不乏眼中泛着狠色，厉厉道。

不一会儿，三个奶娘都被带了进来，跪在她前面，惴惴不敢抬头。

“昨日是谁给长生喂得奶？”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胆怯的抬了头，声音很小：“是奴婢喂得。”

还不等说出下句，华瑞莹上前就是一记响亮耳光，目中似能析出火光：“你这该死的，为何孩子会呛奶？你是怎么喂得孩子？不是自己也有新生婴儿，吗？这点都不懂？若是害了小公主，本宫就让你死的尸骨不剩。”

那年轻女子白净的脸上，顿时生出一片浅红色，吓得几步爬到华瑞莹面前，啜啜道：“奴婢平时也是这么喂自己孩子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会呛奶，奴婢该死，娘娘饶命。”

“你这等奴婢，让你进宫喂养公主那是你造化，你还敢怠慢，死不足惜。”说着，一脚踹倒那奴婢，犹是不解恨，遂上前补了一脚，正中那女子的腹部。

在场之人，无人说话，无不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华瑞莹固然刁钻跋扈，可这种心情也是可理解，本就是心尖上的宝贝，出了这种生死之事，那种怨恨，足以掩天盖地。

“罢了，姐姐不要气了，今日便有妹妹来喂长生吧。”我目光转过地上三人，没有一点怜惜，冷声道：“今日跟着本宫做，以后，每一步骤，只得更认真，不得含糊，不然，再有一次差池，你们谁都别想活着从蕊心宫里出去。”

三人战战兢兢，忙声称是。

我抱着长生随华瑞莹入了里间，许绍的药很快便弄了来，等到温度微温，一勺勺喂给长生，每喂一口，都要轻拍她后背许久，就怕她吞咽不好，又呛肺。

喝了药，等了半个时辰，再给她喂奶，我撩开衣襟，皮肤接触她脸颊，嘴唇，她睁着大眼看我，似乎很是熟悉，吃的很安详。我一只手略微抬高她的头，另一只手轻拍她后背。

“孩子吃完奶之后，要竖起身抱着，不断拍她后背，让她打嗝，尤其是长生身子孱弱，肺部柔弱，更是需要长时间帮她排出胃中的气体，而且喂奶时候，要略微抬高她的头，不要闷住她口鼻。”

三个人点点头。

“同样的事情，本宫希望是最后一次看见，都下去吧，以后小心办事。”

再摸摸长生的额头，似乎还有些烫，她不耐，一直断断续续哭，我便和华瑞莹轮班抱着她一直哄，直到她睡着为止。

直到傍晚才离开蕊心宫，身心俱疲，浑身无力。我不想吃饭，喝了点粥，便睡下了。长生始终是我心口一道最深的伤，她一有风吹草动，我的心就跟着痛，不可抑制，不能解脱。若是许愿能灵，我愿用我十年生命，唤长生康健一生。幽幽叹息，不自觉逸出我口中，头脑愈发胀痛，浑浑噩噩。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刘东贴近帐帘，小声道：“娘娘，您醒着吗？”

我未睁眼，轻声问：“什么事？”

“外面有个奴婢求见，说是给娘娘献策的。”

我闻言，乍然睁了眼，心里已有分寸，吩咐：“让她进来。”

我坐在软榻之上，看着那女子从门口缓步而入，一身白色，正在戴孝。她眼睛红肿，脸色惨白，见了我，不卑不亢，站在一边，委委一拜：“奴婢雪菊见过娘娘。”

我嘴角带笑：“你能来很好，吉嫔死之前想必也思考的清楚了，那便皆大欢喜。”

“娘娘之前便说过，后宫之中，宸妃娘娘的心智手段，当属第一，她也说，这般结果，想必娘娘一定猜得到。”

我微微点头：“吉嫔不是蠢笨之人，本宫那日一点，她便心里清楚了。吉嫔应该早早将这些话交付与你，若是她枉死，便是那人趁机下手，吉嫔哪能甘心这么被灭口，让你将这背后秘密告知于本宫，倘若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反而是狠狠咬了那人一口，若是事不如所猜，那就让本宫与元妃死的难看，本宫可是说的对了？”

“娘娘果然聪慧。”

“说吧，到底是什么？”

雪菊不答反问，目色雪亮：“娘娘当真能帮我们娘娘报这个仇？”

我浅笑：“吉嫔的意思不就是想借本宫的手成事吗？难道本宫的立场还不足以让她信服？”

雪菊淡淡一笑：“早先时候，皇后曾经给过我们娘娘一道旨意，于是娘娘私下给其父捎过一封密信，里面有所配合姚相所举，咬出华家的一切证据。

当时娘娘特此嘱咐少卿大人，不能毁掉这证据，以后可备不时只需。若是娘娘去查，少卿大人会交给您那封密信，这样一来，皇后便难逃其咎。”

我软笑，端了茶杯轻啜一口，眼光滑过杯子边缘，直直朝着眼前的雪菊望过去：“啧啧，看来皇后也是百密必有一疏，千方百计的设计迫害，未曾想，你们吉嫔娘娘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手藏得果然是妙，也是一妙人儿。”

“娘娘说，到时候宸妃娘娘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并让奴婢听娘娘指教一二。”

“指教？本宫没有什么可指教你的，你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曾知晓吉嫔交代的话，不曾见过本宫。与你，你是文芳殿的宫女，吉嫔的随身侍女，你没看见那夜有谁到过落英苑，你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

雪菊突然跪下身，面色不如刚刚那般坚毅冷静，似乎悲痛欲绝：“娘娘，奴婢愿意侍奉娘娘，为我们娘娘报仇雪恨。”

我笑看她：“报仇，你急什么，若是有机会，没什么不可以的。起来吧，到时候会有公公会将你重新安置，本宫会记得你的。”

“谢娘娘。”

雪菊走后，刘东贴上前来，细细与我道：“娘娘，您看，那大理寺少卿的事情，如何办？我们怎么能拿到那封信？要不要奴才到下面活动一下？”

我眼色一转，轻声道：“这些要那一个人去办才妥当，不要涉及太多人，不过似乎还要非我再走一趟不可。也好，去看看哥哥，不然心里总是挂念。”


61.笼络
 吉嫔这一步走的极好，当然，她也是不甘被姚氏利用之后，还被吃抹得如此干净且窝囊。

我最不信奉那句：做鬼也不饶得你们。听起来实在幼稚可笑，人都死了，不饶又能如何？倒不如吉嫔这般，早早打算清楚，便是死，也绝对不让姚氏活的逍遥自在。

况且，这女人的心思，也一定是希望我与姚氏斗个你死我活，她不待见姚氏，也未必就待见我。而最终能将这秘密托付与我，也是给了她一个复仇的可能。

姚氏千般聪明，万般算计，万万不会想到，这不起眼的吉嫔背后这一刀，如此了得。看来，人不论尊卑高低，要防，就要防的彻底，巨石挡路，可土疙瘩绊人，犹是生在这后宫之中，倒了，未必还有站起来那一日。

吉嫔发丧，棺材从侧道送出，随从极少，一路走去，撒了漫天黄白纸钱，无人哭泣，皆是面目僵硬，一身惨白孝服，犹是在这寒日之中，更显得冷清凄惨。

我站在廊子里，远远冷眼看的清楚，这就是现实，最真实而残酷，好好如花佳人，被欢天喜，簇簇而拥的迎进之时，只觉入了另一番天地，无不是憧憬美妙，笑不拢嘴。

可到底有多少人最终能站得那最高顶点，俯视万物众生，与那人比邻而处？又有多少人，芳华正好，却只落得香消玉殒，人去楼空的下场。转眼，温香软玉，只剩一副冰冷尸身。何其卑微，何其讽刺，生来死去，也要如此，半分暖意不留。

她已不知道，若是魂魄有知，只怕会落得满眼血泪。后宫，只是一口华丽阴森的棺材，我们终将走入这里，而后死在这里，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或者卑微如尘埃的姿态，桎梏的一生，也只是陪葬，陪了这一生，葬了自己。

“娘娘，多晦气啊，俺们可得离得远一些才好。”刘东侧眼，十分不屑：“吉嫔这是罪有应得，没有那等细密谋策，只得留下这等下场，谁人怜惜她。”

“怜惜？”我敛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若是让人怜惜，这辈子还可曾有翻身之日了，同是为人，亦为何要他人怜惜，可笑至极。”

吉嫔一番供词，共递了两份折子，一份直指元妃后宫结党倾轧，谋害宸妃与长公主；一份直指华云清，华玄为两人在军营之中，与远地商人勾结，购入低廉马匹，替换军中优良战马，从中获利。

两封折子，一封源于吉嫔身后陈氏一族，便是其父大理寺少卿所呈，另一封是兵部侍郎秘密所呈。看似皆是无关朝堂势力紧要之人，实则的的确确可掌握攻击力度的要点，就算是凤御煊存心带过，也未必有了以安众口的理由。

我到御清殿之时，凤御煊正在批阅奏折，福来站在门外，手上端着东西，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来人是我，如得大赦，疾步上前：“娘娘，您来的正好，皇上早膳还没用，又不让老奴进去打扰，这可怎么办。”

我笑笑：“福公公，莫急，本宫帮你带进去好了。”

“有劳娘娘多劝慰几句，皇上这身子要紧。”

“放心吧。”

我推门而入，凤御煊连头都未曾抬起，侧脸看来略有苍白，似乎很疲倦了。

我缓步走过去，轻轻将银盘放在桌边，还未等走到他身边，淡闻他冷冷一句：“出去。”

我一愣，提着裙子，巧笑道：“皇上这是让蓅姜去哪里？”

凤御煊闻言抬头，怔怔看我一眼，面色不那么紧绷，伸手去按额际：“蓅姜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身边，嫣然一笑：“想您了，来不得吗？”不等他说话，牵了他的手，拉他走出位置：“来，陪我吃粥，我一人吃不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凤御煊随着我性子，瞄一眼银盘里的东西，复抬头看我：“只一碗，怎么分吃？”

“怎么办，蓅姜贪恋皇上宠溺，特别怀念生病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凤御煊冰封一样的脸上，终于带了一层薄冰般的浅笑：“乱说，生病哪是好事，你要身子康健才好。”

我拉他落座，眼色流转，眼睛一眨不眨看他，巧言软笑：“所以说，皇上惯坏蓅姜了，所以蓅姜还想要更多的宠爱。”

“你想如何？”凤眼长而亮，便是疲惫至极，也丝毫不能遮掩住他眼里的光，这般男子，气势天成，不必显露太多，也有峥嵘凌厉之色。容不得他人怀疑，也不容忽视。

“想你陪我吃粥。”

他一怔，不懂我饶了这么一圈弯子，结果只是为了让他吃了这碗粥。半晌，淡淡答了一句：“好。”

一碗冰糖银耳粥，我只轻尝两口，剩下悉数都看着他喝下肚。我递过帕子给他擦拭嘴角，淡淡道：“今日阳光正好，你合眼休息一会儿，浪费不了几分时光。”

阳光投入，角度正好，我扶他躺在我双腿之上，伸手覆盖那双眼，阳光扑了我们一身，暖和而干燥，淡声道：“不要太累，就算不为别人，你身后，还有我和长生，非你一人，怎可这么狠心，无视自己身子？”

他不动，一声不响，却是伸出手，覆在我盖住他双眼的手上，我笑笑，自言自语：“你不开心，

我心口也是沉的，惴惴难安的感觉，也要你尝尝滋味才好。”

“蓅姜焉知我没有惴惴难安之时？”凤御煊乍然开口。

“你若有过，何以不体谅我的心情？”

“你……”凤御煊被我的话噎得一顿。

我抬起手，看着他眼睛笑：“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他撩眼看我，复阖了眼，淡淡问我：“蓅姜是想去看华安庭吧？”

“皇上最是厉害，一猜即中，最近听说哥哥最近病情稳定许多，蓅姜再想，可不可出宫去趟驸马府呢？最近也是颇为心烦气躁，哥哥边地归来，还未曾见过一面，悬着的心，如何也放不下来。”

“你若想去，就安排你出去一次，不过，要早去早回。”

我心下喜悦，笑染眉梢眼角：“那你说说，蓅姜该怎么谢谢皇上的圣恩？”不等他说话，我弯下腰，在他阖紧的眼睛上，落下一吻：“我最喜爱你这一双眼，太透彻，明了，也难免会冷清寂寥，谢谢你让它告诉我这一切。”

阳光角度更高，从窗棂之中渗透而出，分成无数细块，这间屋子里，静谧异常，我伏在他胸口，懒懒如猫，一室的温暖，缠绕我们周遭，也是时久以来，少有的安宁。

“蓅姜你曾说过，你愿融入我血肉，渗入我骨髓，若是有一日，你做得到了，你会如何？”他轻轻问我，声音清浅，于这安静空间，异常清晰。

我也不动，不睁眼，融在暖热光源之中，维持那个慵懒的姿势，想了想，开口道：“只是伴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

“五年前，第一次去将军府，我于马上，你颓坐于地，我看着你时候，就心里在想，你那双眼真是厉的很，女子生出这般眼色，绝非温顺贤淑，若可所坐要位，定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可出了将军府，宜玶却跟我说，那样的人，该是呵护着的，偏偏生得如此倔强隐忍，让人心生怜惜。”他不紧不慢的说着，我静静听着，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仿佛在他唇畔手边凝固下来。

“蓅姜，我曾答应过宜玶，允他要了你，但是后来，我食言了，因为我始终觉得，你是我想要的女人。这一生之中，我急欲得到的东西只有两件，江山与你，所以，我必不计一切代价，便是落得他恨我，我依旧会这般做。而我想来，你与我终是一样的人，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攥在手心之中，不肯放松，我喜欢你这般，却也怕你这般，你可知道？”

“御煊，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日你向我伸出手，我定还会毫不思索的将手递与你，我们是如此相似的人，就注定了，这一生，一定要相携而行，然后殊途同归。”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太过复杂，偏偏有时，来不及细究，都已时过境迁。凤御煊的眼，看得到厉色与适合，而凤宜玶的眼，只看得到怜惜，情爱的归宿，从了解到深信，能摸清彼此本色，方才知道，原来等得那个人就是对方。

有这样的爱，不曾海誓山盟，也不花前月下，走过太多旁人，出现无数波折隔阂，我们就对峙站在人群之中，看着人来人往，不断擦身而过，却始终看着彼此，眼中深色，容不下他人，却也不可触手便得，站在各自位置上，孤寂哀怜。

午膳是在御清殿用过的，不多久我便离开，回到兰宸宫便招来许绍。

“长生如何了？可还好？烧退了吗？”

许绍恭敬：“小公主恢复的还算好，已经退烧了，吃了东西已经睡了。”他抬头，看我，眉头轻蹙：“娘娘脸色似乎不大好。”

“本宫没事，今日来也是找许太医商议事情的。”

“臣洗耳恭听，娘娘请讲。”

“刘东说，您已经去过刘长和的侧间了，竟没有发现天仃，可有此事？”

许绍点点头：“回娘娘，的确如此，微臣曾经探过一次，并没发现蹊跷，怀疑他已经转移了地方。”

我笑笑：“那就有劳许太医了，弄些天仃进宫，应该不费力气吧？”

许绍一怔，抬头看我：“娘娘意思是……”

“你想的没有错，就是嫁祸栽赃，或者也不可这么说。皇后的那一套，你知，本宫也知，何况这后宫之中，无中生有，从来就是惯用把戏。于她，可不是无中生有呢，你说是不是？”

“微臣惶恐。”

“不必惶恐，元妃不是也有人在太医院吗？这么说来，许太医知道本宫的意思了吧？”我微微探身，离他更近。

许绍脸色一滞，不动声色微退半分，答了句：“微臣知晓，娘娘放心。”

“你知晓就更好了，剩下的事便有劳许太医了……”话未说完，喉头一阵发痒，我轻咳出口。

“娘娘，让微臣给你请脉。”

我伸出右手，他两指探入我腕上，细细品了半晌，淡淡道：“娘娘需要修养。”

我未收回手，反倒扣住他的手，目光笑意渐浅：“本宫要听实话。”

“娘娘心肺旧伤未痊愈，积劳成疾，郁结沉闷，药汤服用久日也未必有静养来的有效，所以娘娘不可情绪起伏太大，少操些心，过些时日会好很多。”

嘴角上扬，划出弧度，我撩眼：“那等日子似乎离本宫还有一段距离，难矣，难矣。”

凤御煊允我明日可出宫，走一遭驸马府，我下午光景让刘东将口信带出，明日见一个人，也好将这些日子的心思落实。

第二日清早，我便乘了备轿，一身便服，从侧门出了去。长长无尽宫道，红墙碧瓦，我被缓慢抬过，又想起当初被抬进这里时候，何等模样，感叹果是物是人非，时光之强大，超出我们想象。

驸马府离皇宫并不远，不肖一会儿工夫，哥哥知道我来，竟被凤云深搀着出了门。

轿帘被掀开，我提裙而出，绛紫色的锦袍，流云落水髻，不着半分胭脂，又仿佛回到出阁之前那段光景。哥哥喜爱我的模样，总是说“我家蓅姜的模样，无人能及，不傅粉涂脂，也是绰约风姿。”

此时再见哥哥，轮廓依旧还是当初风流倜傥，不见黑，只是清瘦许多，一条腿，缠了许多白布，他站在门口对我笑，笑的如此云淡风轻，无所畏惧。

“蓅姜，是蓅姜吗？蓅姜……”一声声，唤得我眼眶酸胀难忍。那是我的哥哥，这世上最亲的人。

我缓缓上前，被他一把捏住手掌，他眼有泛红，似乎隐忍：“如何能交托长生，那等残忍，似割了你的心头肉，也是挖了为兄的心，怎么可以。”

“蓅姜觉得值得便可，哥哥你无需自责，退了一步，我们还有后路。”这一番话说的身边的凤云深落了眼泪，她抽噎，无言以对。

“宸妃娘娘千安。”背后有声音唤我，似乎熟悉，我转过头，笑容覆上脸颊。

“快快请起，这里不是皇宫，舅父无需如此。”

跪在我面前的年长男子站起身，笑容可掬：“蓅姜进来可好？”

“舅父，这次相见自然是有些话要带到，难得我还能出宫，可也是百年难得，以后说话机会便少了，不如这次说清楚了。”我坐上主位，哥哥，舅父坐在侧位，凤云深关了房们，带着丫头们出去，只留我们三人商事。

“长话短说，大舅父与小舅父皆有在朝廷效力的子女吧？”我请问。

舅父点头：“有则有，官位低微，并不在皇宫里做事，恐难帮得上您什么。”

“胡安表兄乃一表人才，我看来可用得，若是有了机会，舅父意见如何？”

舅父喜上眉梢，这等好事，难遇至极，如今我肯开口，他自是乐见其成，喜形于色：“您肯提拔，小儿也自当竭尽心力帮娘娘一臂之力。”

我笑笑：“以后的局势难明，总要未雨绸缪，何况现在皇上也需要得力人手，如是能有合适位置，我自然是提拔自己人更可靠一些。在朝为官，裙带关系哪少得了，不过只要肯做事，听话，步步高升也不是不可。”

舅父附和，连连称是。

“眼下就有一件事，若是做的漂亮，也好我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如是事成，这好处可不是一点半点。胡安表兄如若愿意，那便尽心尽力去做，自有人提点他，您看如何？”

“有您的提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也是犬子荣幸至极，您尽管放心，一定做得滴水不漏才是。”舅父恭顺，赶紧出声保证，生怕我反悔。

“那就最好不过了，胡家也算是我身后之力量，我心里有数呢。”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我虽与胡家情谊无多，可如此眼下，也算得可用之力，犹是元妃这一倒，倒也帮了我。

刘东推开门，弓腰附在我耳边细语，我撩笑，站起身来：“我出来时辰不多，还有点事情要去忙，就不多留舅父了，等舅父进了宫，蓅姜自当设宴招待。如此，就等待表兄的好消息了。”

舅父恭维，连声道：“您就放心吧，定不会让您失望。”

顺着廊子走过几间，站在门口处，推门而入，凤宜玶立在房中，正在看墙上那幅画。回头，见我正入，脸上掀了一丝温暖笑意：“蓅姜。”

我笑笑：“若不是事出突然，也不会贸然招宁王过来，不过蓅姜思来想去，这等要事只能托付宁王去办，方可安心。犹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

凤宜玶并不吃惊，神色淡然，徐徐道：“蓅姜找到姚家的把柄所在了？”

“哪里是蓅姜自己找的，原是那被害的人早先就设下的套，便是无中生有，总有漏洞可寻，吉嫔被陷害，难道不该有个公道？”

“可吉嫔自己已经招罪，陈家亦然。”

我抬眼，淡笑始终：“吉嫔能招，是因为她以为还能逃出升天，假的也成了真。若是假的成不了真，那招不招也无意义了。”

凤宜玶轻叹，目光转过我的脸，探向窗外：“这是非纷繁，又有谁是一清二白的，无辜的是谁？侥幸的又是谁？”

“不管那般仔细，权势争夺之路本就血腥，难道吉嫔就无辜了？她不过是不及他人更狠毒而已，这怪得了谁？现下姚氏一族盯紧华家和江家，他只手撑天，与谁都不是好事，不是吗？或是觉得姚氏背后做的还不够狠？”

我倒吸一口气：“便是我与长生，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这一句像是触到凤宜玶内心的某个点，他一怔，遂转眼看我，带着犹疑神色。

“你，可知道我吞忍了多久？只是因为牵涉到长生，我便不能作罢。”

我并未在驸马府停留时久，跟哥哥稍微谈了一会儿，便回了宫。我刚入了院子，邀月赶紧上前扶我下轿，轻声道：“娘娘，皇上来了好久了，正在里面等您。”

我点头，赶紧进了房间，凤御煊坐在桌边，桌上的饭菜已凉，没有动过痕迹。

“你回来了，华安庭如何？”他抬眼看我。

“已无大碍了，伤口愈合的很好，听说再有月余便可自己行走，跛脚只是略微，影响不大。今日看过之后，这一颗悬着的心，终算落下了。”我含笑看他，邀月赶紧端来银盆，给我净手。

“皇上还没用膳吗？刚好我也没有用，邀月，撤掉吧，重新做一些来。”

等房间了没了人，凤御煊微微垂眼，不断转动手上那杯温茶，轻声问我：“蓅姜当初也说，以吉嫔的戏，也是我手中的另一出，这般说来，蓅姜手里应该也有分寸了。这一次出宫，办的可妥当？”

声音清浅，不疾不徐，他撩眼，只看着我笑。夫妻这么久，这种笑意还是第一次看见。我心口一震，心中思绪万千，嫣然一笑，开了口：“妥当与否，皇上不用久日便可知晓，就看到时候您满不满意了。”

修长而白皙的手，撤离淡青瓷杯，带着暖热，覆上我的手，握的紧实：“以蓅姜的心思，我很放心。只是，那些人，可信吗？”

都是心明如镜，都是一点即透，猜透对方的心思并不困难，就算不坦言，也无需遮掩，凤御煊的心思，谁人能及？

“可用可靠之人，少之甚少，以为沾亲带故，或许有些保障，况且人寻权势，就如鸟兽争食，不顾头破血流。但未登峰造极之时，总是听话且谦卑的，目前看来，实属可靠。”

眼前的眼色幽如墨潭，他不放过我说话之间，每一丝一毫表情，略微点头：“便是再少，你也要知晓，你还有我。”

我媚眼如丝，笑而不言。

元妃虽怀有身孕，却因为吉嫔一事，咱被禁足寰渠宫。据说皇后姚氏派了刘长和给元妃请脉，开药方，却被元妃厉色拒之。姚氏不怒，安坐凤宫，仍是日日派刘长和去瞧，哪怕吃了闭门羹，也依旧风雨不顾。

华瑞莹那边格外安分，应是细细品过元妃摆下这一道，也觉得十分恼火，于是元妃被禁足之时，却无一人上前说情。江家自是没脸讨饶，自顾自安危还来不及，也顾不得元妃。

另一面，华云清，华玄为的营私舞弊之事闹得愈发大，姚冲出面清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证据确凿，折子纷纷呈上，堆了御书房案上一尺之高。

见到大事不妙，父亲开始到处松动关系，力保两人小命，便是连华瑞莹也不放过凤御煊去看长生的机会，哭天抹泪，闹得他十分不耐。

都说后宫女子的宠爱，便是朝堂臣子的权势影射，皇帝的爱可以毫无预警，却绝对不会毫无缘故，亦如失宠，或者冷落，因由直接，且关乎利益权衡，如此来去自由冷冽的情爱，怎不让受者心死，见者心凉。

得了空当，我备了东西，走一遭寰渠宫，如我说料，元妃此等心气儿，这般所处仍旧不慌不乱，见我来，也是一脸浅笑，似乎自然：“原来是妹妹，不嫌弃这冷清，便留下来喝杯热茶吧。”

我软笑：“姐姐若是不嫌弃这礼物蹊跷，那就收下。”

元妃掩口而笑：“以你之心劲儿，落不到在这能抓得到把柄的东西上动手脚。”

我撩眼看她：“哦？姐姐怎么就知道蓅姜不会？”

她倒答的无谓：“这等档口，你在等皇后的马脚，焉能显露出马脚留给她？”

我巧笑，笑出声音：“所以说呢，元妃心智高远，看的清楚，只可惜了，看得清楚，不如下手利落。”

“也是，当初你挑起这事端，如今坐看风吹草动，反倒置身事外，与你不相干了。不过，她不如你高竿，也不如你想的那么好对付。等到我倒之后，你的日子还能长久到何时？”

元妃看我，直言不讳，如今地步，掩藏我们之间那些暗自算计，已无意义。“宸妃，后宫女子走在一途，无不是殊途同归，鹤立鸡群之人，只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若是连我都容不下，焉能容得你？”

“我对不对付她，她容不容得下我，那都是后话，与你无关。如今，先置你于此，才是我目的。元妃，当日你算计我，设计将长生过继给华瑞莹，现下，我便加倍奉还于你。”

我站起身，笑的格外灿烂：“而那场是非中的人，任一个，也别想逃得出，必要付出代价。”


62.两清
 我笑靥如花，看着元妃苍白脸色，心胸顿时畅然。

人之怨恨，根深蒂固，就在心尖之上，生出芒刺，急欲刺疼他人，也刺得自身，鲜血淋漓。夺子之仇，怕是胜于一切，无数次寒夜无眠，那般撕心挖肺之痛，便能灭顶将我淹没。那时那刻之煎熬，除了自己，还有谁人能懂？

无可否认，若是我为她所处，也会同样把戏，甚至更甚，为难关头，为保全身而退，还哪里顾及得了他人。可惜，人人都懂这个道理，却不可知，害人与自保本就是一藤两花，从你下手之时，就注定，没有退路，亦没有停歇。一环相接一环，总要为着当初的心狠手辣，不断掩盖，不断深埋，这一途，不得停，稍有落势，只会死得更惨。

“姐姐心里也该知晓，若是生了个皇子，也许，你还能留下这一命。”我微微侧头，笑得粲然娇媚，眼色如丝：“就看姐姐的肚子，是不是要比妹妹争气，你的百用金牌，可千万得保住了，就算以后世事难料，能苟活，也是造化。”

句句如刀，刺入元妃心中，毫不怜惜，戳出血洞，她顿时血色霎然消失无踪，一张脸，白如雪缎，怒目抿嘴，似乎已经动了怒。

“晚些时候，妹妹再来看姐姐您，哦，对了，那些药材补品都是安全的，放心用吧，养好了胎才是正经。我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把戏对付你，与你，可是个值得妹妹另眼相看，且值得尊重的对手，你这般的人，配得更高竿的把戏呢。”

我含笑，提起裙摆，欲出门而去。只闻身后清冷一声高呼：“华蓅姜，你如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今日落在你手，何苦折磨，不如痛快。”

我顿觉极度好笑，笑声如珠玉落入玉盘，转过头，细细看她眉眼表情，轻声问：“姐姐的确聪明，却每每都算计错误，你认为要你命的人是我？错的离谱，简直好笑至极。放心，她让你死，我偏不让你死，你不可以死，你死了，那刚出世的孩子要怎么办呢？我这个宸母妃又怎么忍心看着那孩子孤苦伶仃呢？不可，不可，太过残忍了不是。”

元妃瞠目，似乎已经猜出我所为，气息燥急，身体不可抑制微微颤抖，咬得嘴唇失了血色。那眼色狠绝，似乎恨不能上前扼住我喉咙，生生将我勒毙。

我笑如春水，可是认真告知她：“我笃定你不敢乱来，江家一门，哪止你一尸两命所能抵得过。老天待你不薄，让你仗着这个肚子，留一条命，而我，也算准了，你不敢，怎么看过，你都输了。”

我转身，出了房间，吩咐旁边宫女：“元妃娘娘有孕在身，药材补品本宫送了许多，尽心给娘服用，不得差池。”

身后的寰渠宫清冷，如是所有被冷落的嫔妃都是这般，那一人所到之处，生出芬芳暖意，便是冬日，也可满园春意。若是再不见来人，便只有死气沉沉，就似一圃园中，唯一的繁花颓然落色，就只剩肃萧茫茫。

我才走到半路，就见清荷急急忙忙往寰渠宫这边来，样子格外急迫。

“娘娘，娘娘。”

“何事？这般慌张？”

“娘娘，华将军正在宫中候着，奴婢说娘娘去寰渠宫了，将军不走，说是要等娘娘回来，有重要事情相商。”

我撩眼，望向不知什么方向，淡淡道：“慌什么，来了正好，我等了许久了。”

人总有惧怕之性，在将军府过活的日子也有十几年，便是连哥哥都怕父亲几分，何况是下面的奴婢。于是，每每华瑞莹或是父亲到来，邀月与清荷就格外紧张，像是从前给吓怕了。

我回到兰宸宫，见父亲正在厅堂等我，脸色焦急，略有浮躁。我遣退下人，与父亲入了里间。

“父亲今日如何来了兰宸宫？”我坐上软榻，伸手端茶。

“蓅姜，云清与玄为之事，你应该都知晓，如何还能这般坐的清闲？”父亲焦灼，蹙眉看我。

我笑笑，撩眼望过父亲：“蓅姜的确知晓，可那又怎样？我一介后宫女流，能如何？”

“姚冲那贼子，今日一早竟然将云清玄为带了去，大理寺里面有他的人，这番审问过后，定是下狱，不死也只留半条命。为父到处奔走，方才掩住一些半点，不然若是丑事真的全部被翻出来，还有小命可留？”

深深一叹，父亲抬头，颇为疑惑，视线对上我的，问道：“你姐姐未能生育，长生身子孱弱，再加之你兄弟出了这等纰漏，皇上似乎也颇为不满，已是少有走动蕊心宫，偶尔去一次，也是看了长生便走，说不上什么话，真是急煞人也。于是，为父前来找你商量这事，看怎么办才好。”

“找我商量？父亲找错人了。”我淡语。

“蓅姜，云清玄为可是你兄弟，血肉亲情，你岂能坐视不理，这等冷酷？”父亲声色高昂，斥责不堪。

我冷笑，眼色如炬，反口：“华云清，华玄为是我兄弟，难道华安庭就不是？父亲若是心中自有亲疏远近之分，就莫要口是心非，听来讽刺。”

“他们与安庭怎可同日而语？”父亲理直，底气十足。

“父亲这话说来真是可笑。难道你喜爱的儿子就是命贵，蓅姜的亲兄便是命贱，不及他们来的重要？难怪落水被围，父亲还能有功夫想清楚如何与女儿做一笔准赚不亏的买卖，原来如此。”我侧眼，冷语轻吐出口，笑意渐淡。

“他的确无关紧要，可笑的怎会是为父？这一切，你又究竟知道几分清楚？蓅姜，为父如此做得，自有分寸因由，你可知晓。”

话音一顿，我梗住，心中顿时冰冷，不断来回品味父亲刚刚那一句话。胸怀之中，情绪起伏高低，惶惶然间，只觉得这中间所有玄密，一语半句之间便可分明，可我不确定，若是真相诉之于口，从前那一切所识，是不是就将翻天覆地，陌生如隔世？

我们是彼此的谁？又将成为谁的谁？恐惧焦急如一张繁密细织的网，包裹住心脏，不断抽缩，拉紧，似乎要榨干流淌其中的血液，只剩一块死肉。我悬而忐忑，气息微乱，明明惧怕，却清楚听见自己口中轻轻缓缓的问出：“父亲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父亲似有为难，犹豫片刻之间，终是决定与我坦诚，幽幽道来：“蓅姜，安庭非为父亲子。”

轻淡一句话，已是如晴日闪雷，巨石落水，好无预警般，在我心头，生生劈开一道巨大裂口，顿时，便血肉模糊，漫天赤色。我感觉不到心跳，胸腔那一个位置，就似一口黑洞，焦糊墨黑，森然恐怖，然后觉得身体空了，空无一物。手中茶杯，被拨翻在地，热茶拎了一手，门口有声音传来，似乎有人要进门。

“出去。”我冷声，外面声音顿时静下来。

感觉不到热水烫过的灼痛，仿若受伤的人并不是我，只是怔怔看着父亲，声色微闻，清冷的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不是你亲子？哥哥吗？他不是？为什么不是？那我呢？也不是吗？所以以往十七年，你才那般对待我们兄妹吗？是吗？到底是不是？”

“你母亲嫁给我时，我并不知道其中玄密，因有你外祖父相助一臂，我才算仕途有望，只当时报恩，不好推脱，遂应下这段婚事。婚后半月之后，方才知道你母亲已经怀胎两月之多。当时也曾苦闷了许久，你母亲心思脾气，你也清楚。这等丑事，不敢让他人得知，左右一思，我也吞忍认了，只觉得日后若是可好好生活，此事就罢了。

可谁知她日日烧香拜佛，与我也是冷然处之，便是多年后生了你，依旧如此，若不是与那人旧情难忘，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如此？试问天下可有男人能容此妻室？倘若当初不愿，何苦嫁入华家，害人害己，又何尝不是害了你。”

我闻言发笑，似乎遇见极其好笑的事情，让我笑得肝肠寸断，心脉俱断，眼中父亲只剩轮廓，似乎从小到大，这个影子，就从未曾清晰过，到了今日，突然清晰，我竟仿若不认得。

“这便是我十七年不受父亲待见的理由？若说哥哥非你亲生，你可任其自生自灭，生死不顾，那我呢？我有何错？又为何如此待我？”

话逸出口，淡如流水，我竟无法用刻骨铭心的恨意质问眼前这个与我血脉相通的男人，他是谁，已不要紧，那一身血又是从何传承而来，也无关紧要，我这一生，这般深彻都已轻如微尘。从不曾得到他们身上任何一点情谊，便是连恨也提不起那般怨怒的心情。

原来哀大莫过于心死，确有此事。

人心已死，不为曾经沧海桑田，只为如今几句轻描淡写的缘由，竟是如此淡薄而幼稚，赔了我那十七年，可当真极其不值得。

“这么多年来，我不恨二娘，觉得错不在她，有着父亲宠爱便目中无人，也只能暗自佩服她手段，可父亲你呢？只因为母亲与哥哥的缘故，便是连亲生女儿也不顾了？如今堂而皇之来到我面前告知我要顾及手足之情，您觉得这理由有多可笑？”

原来，被无辜牺牲的感受，如此尖锐而不甘，我厌恶那些搬不上台面的借口，做不到一叶障目，还心甘情愿，囫囵吞食下腹。

父亲不顾，与我辩驳：“蓅姜，毕竟你与瑞莹才是亲姐妹，你们同在宫中，必要相互扶持，排挤他人。为父知道过继长生之事，你耿耿于怀，可我们华家要立足脚跟，便不能让一人落下。她注定这一生膝下无子，你若不肯帮她一把，日后她可如何后宫自处？

就算你与你姐姐并不亲近，可女子存于后宫，只是家族之间利益角搏，难道还比你们私下情仇更无足轻重？又何苦为了他人，彼此怀恨在心，亲疏远近，你难道真的不懂？退一步说，于情于理，你也该宽容一些。

为父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立场，便是心知你倍受皇上宠爱，日后再生不难，总是有希望的。”

我直视父亲，看他华发已生，鬓发雪染，这些年来，又有哪一根是为了我而生？人之可悲，便是生死存亡，在他人眼里，皆是儿戏，生与死，无所带来，亦所谓带去。难以逃出命运桎梏，卑微如尘埃轻重，活脱脱闹剧丑角，落到最后，竟连一分尊严也不曾留下。

当你想要的东西，无人愿给，那么便奋力去争，便是失败，也得光荣，总好过，心慈面软，畏畏缩缩。

“宽容？”我浅浅一笑，面上再不带一分冷然，我还是我，那个笑容明媚艳丽的婉约女子，轻声问父亲：“碾压过芬芳芷兰，那宽容，可是你们脚下残留下的余香？”

“蓅姜，你怎可这般言语？”父亲怒，气我顽固不化，说而不听。

我不惧，便是这十七年来的冷落遗弃，从未让我对父亲产生恐惧，只是让我从教训中学会，如何能让自己远离是非，少受些苦难。

“父亲真是老了，思考可不如从前那般周密了，试问姚家若是窥视华家手中兵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在朝中为官的，难道您觉得，华翌晨能逃得过这些干系？”

“这……”

洇湿的袖子格外冰凉，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我瞥一眼沉思中的父亲，微微道来：“华翌晨为禁军统领，位居要职，当初也是父亲力争而来，甚至不顾朝中文武百官如何看待华家父子陌路的笑话，想来现在也是危险，姚冲逮到的把柄，任其中哪一个不是重罪？皇上即便再想重用华家，期翼能与姚家相抗衡，那也要有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以父亲来看，目前可有这样的理由？”

父亲略微沉思，摇了摇头：“这次纰漏，竟被那姚冲抓了去，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得罪了谁人，正好顺了那贼子的心思。”

“华云清华玄为，鼠目寸光，愚蠢无能，难道父亲不知，朝廷抗衡都是唯恐被逮到把柄的吗？竟能如此简单就被捉到了现行，怎么看都道行太浅。

说到底，两人下狱，还有一人恐会牵连其中，那蓅姜就跟父亲说句明言，三人之中，你得舍其中一人，这已经是最低限度。

壁虎断尾，只求保身，这件事也是如此，您想想清楚，明了了，可来告知蓅姜。至于能不能帮得上忙，就看造化了。”

“蓅姜，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你可跟皇上再求情，这次我定会重罚这两个逆子，绝无下次。”

我撩眼，已有不耐：“能保住两人，已是最能，若是父亲还这般痴人说梦，那蓅姜无计可施。”

“蓅姜，怎能让为父眼看亲自送死？蓅姜，你再想想办法。”父亲恳求，态度软化，再不似从前那般，严肃冷酷。

我心中没有半分恻隐，冰冷一片，人之性命，没有重来，可对于那两人，我实在没有半分心软，想到哥哥落水围困，一干人等漠然而冷酷的眼，心中不怜一丝，反而是乐见其送了性命。

“若是连蓅姜也惹恼了皇上，怕是以后华家不好再收拾，赶紧趁现在事情还未闹大，断了关系，也好保住您日后仕途，父亲好自为之吧。”

父亲走后，我仍旧心无宁静，胸腔深处最柔软而隐秘的一角，微微做疼，若是说我无辜，那么哥哥，又何曾就有错？

生命之始终，从不曾使我们能把我，然而，这一路，确实跟着连累不已，便是哥哥与我不曾有一分血缘又如何？普天之下，还有谁愿意为我撑起头顶一片天？谁可依可靠？就连凤御煊都不能，只有哥哥，只有他而已。这一刻，我只愿估计他的心情，其他人，再不愿多顾忌一分。

姚家目前证据在手，已是下手狠准，先是扳倒了元妃，牵连了江家，现下又直对华家软肋，这场角博，仿如失重天平，明显偏过了一头。

很好，就如此下去，我也要父亲尝尝什么叫心急如焚，什么叫绝望，还有那元妃，也该知道刻骨铭心，心如刀绞是何等滋味。

便是姚氏也是如此，太过顺利的事情总不是好事，未必就代表一帆风顺，也可能是云雀在后。就算扳不倒她也罢，我不急于一时，放长线，方能钓大鱼。

“蓅姜……”轻唤一声，我轻轻睁了眼，我向来少眠，白日里阖眼，也只是养神，并不真的睡熟。

“若是忙的话就不必夜夜都来，好生养着身子才是。”我慵懒倚在软榻上，并不愿起身。

凤御煊淡淡含笑，伸手理我披散一片的长发：“姚冲一早带着监察御史张文良一起，将华云清华玄为从家中带走，提至御史检查院审问，两人死活不肯开口，看来还在等你父亲的动作。”

凤御煊话中有话，想必父亲来兰宸宫一事，已经传入他耳中。我安然，温顺的躺在他怀里，任他撩水般，轻抚我眉梢嘴角，似勾绘我脸颊轮廓，温柔而仔细。

“御煊，你说，我这断尾求保的办法出的可好？”

他掉过眼色看我的眼，润而微温，堪比泠月浅色：“一箭双雕？”

我笑笑：“华家不就是江家眼前最好的例子？江震不是蠢人，看的着局势，也清楚该怎么去做了。说来，这也算救了元妃一命，没有了后面的麻烦，姚家也不会逼得太紧。”

凤御煊唇畔淡淡浅笑：“蓅姜竟心慈手软了，始料未及。”

我看着他的眼，缓缓道：“大人间的是是非非与孩子无关，你的血肉亲缘，我怎能不顾及？”

孩子之于男人，并不如对女人那般重要，尤其对于子嗣单薄的凤御煊来说，这个孩子的珍贵与否，与其母无关。长生孱弱，而他膝下只有这一女，元妃时逢这个关头怀孕，不得不说，就连不欲顾忌的凤御煊，也要重新思考一番。

若是生出皇子，怕是又要起风波。而女人之狠，男人也未必了解几分，或比男子更胜，便是凤御煊再宠爱我，信任我，我也不能越入雷池一步，在孩子的问题上，我态度一定要坚决而鲜明，让他信我不疑。

“对了，皇后派的太医都被元妃拒之门外，今日再见，面色似乎并不好，不然就再改派其他太医过去请脉吧，临产前，不要出了差池才好。”

凤御煊点头：“你看着办吧，我很累，你陪我躺会儿，不说那些恼人的事了。”

第二日一清早，刘东便急急忙忙与我耳边细语：“娘娘，听说华将军那两位公子，昨日在御史检查院里遭了刑，那等细嫩白肤的公子哥，哪受得了一丁点儿的折磨，华将军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的，一大早就去御清殿门口跪着，嚷嚷着请罪，皇上还在气头上，不允求见。”

“这等都是棋子角色，皇上才是最后的赢家，看着吧，这次，华翌晨手里的权，怕是留不住了。”我轻语，把弄手上精美的玉瓶，心不在焉。

“娘娘，那我们……”

“急什么，宁王那边不是还没有消息吗？若是消息到了，姚氏跳梁丑态也就该告一段落了。啧啧，我也得好好思索一番，若是皇上赚的盆满钵满，那我能捞得到什么？”我自然自语，翻看那玉瓶上下，越看越是喜欢。

“或许是个皇子，或许是一些权利，再或者是谋得一些位置，总之，我也不能两手空空才是。”

刘东附和：“娘娘说的既是。”

“长公主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康健？”

“回娘娘，陈英说，容妃娘娘待小公主非常疼爱，大半时候都不假以他人之手，亲自喂养。”

我算放得下心思，转而去觉得幽念更深，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母女才能团圆呢？


63.毒杀
 我不欲趟这浑水，太医指派的事情还是去御清殿请示了凤御煊。意料之中，凤御煊派了许绍前往请脉，元妃应该不会太过抗拒。

我特意带了些点心，前往御清殿，见父亲还依旧跪在门外，身后跟着江家父子。

“哎呦，宸妃娘娘您可来了，您快劝劝华将军吧，皇上这是心气儿不顺，不会见的，华家公子的事情，先搁一搁才是，莫要惹怒了皇上，那可不好收拾了。”

我笑笑，看了福来一眼，心中有数，这人可是凤御煊身边至忠之人，言谈举止，多少也带了口风，况且这种事情也非跪上几天几夜便可解决，这般所作，除了显而易见的愚蠢，看不出第二种可能。

“福公公，皇上现在可方便？本宫带了些许吃的过来。”

“娘娘您先候着，奴才这就进去通报一声。”说完转身进去了。

我侧眼，看见父亲正抬头看我，脸色不佳：“蓅姜……”

我无心听下去，打断他的话，轻声道：“父亲这次莫要再失去机会，皇上态度可是明确至极，您若还不抓紧时机，怕是以后便真的收不了场了。”

父亲嘴角动了动，刚要开口，见福来从房间里出来，余下的话便吞入下腹。

“娘娘请吧，皇上传见。”

我拾步而上，伸手推开房门，凤御煊倚在一边，手中握着白玉杯，眼光深浅，正看向这个方向。我从刘东手上接过食篮，缓缓步入。

“蓅姜来的正好，我正愁着，你快看看该如何抉择。”说着，一脸苦笑，伸手递过来一本薄册。

他不用说，我心里已然清楚，父亲能来，凤御煊也定是知道消息了。他反倒问我该如何，看来昨日那句“壁虎断尾”之法，应该是应了。

我笑笑，不欲看他手中折子，信手将它放在案上：“父亲已经想通透了，皇上何需苦恼？这等事情让父亲去办就好，若是皇上还有所不放心，可允了蓅姜一同前往？”

笑如微风掠过湖面，染有薄薄一层凉意，他朝我伸出手，光线掠过他的脸，如玉雕刻，容仪俊极：“若说这天下还有谁如此懂我心思，除了蓅姜，还能有谁？若是生成男儿之身，必得我重用。”

我递过手去，拉他起身，不紧不慢的打开食篮，端出一碟碟精致点心：“皇上先别夸蓅姜，等这些事情办得妥当，若是顺了您的心思，到时候再夸不迟。来，先吃点点心，还是热的。”

不多时，凤御煊唤了父亲觐见，父亲叩头，也知情况不明，不敢擅自讨饶。凤御煊面色如水，从位置上走下，到父亲面前驻足，微微探身，一只手扶上他手臂。

“朕予将军的厚望，想必将军自己心里也有分寸，华云清华玄为徇私舞弊之事，确是让朕失望至极。在朝为官，趟水深浅，将军不也清楚？如今地步，落下把柄，已然完全失势于人，不容乐观。

便是朕有心袒护，怕是姚相也不肯善罢甘休，难掩他人悠悠之口。刚得蓅姜一番哭诉，朕也知这一切着实是你为难之举，试问父母慈心，又有谁能舍？可不舍，不是要坏了大事？你说是不是，华将军？”

父亲惊色，愣在当初，一瞬间，只剩满目苍然。凤御煊的话说的已够明了，局势立场，不容他人存私难断。当下，父亲早已失去了抉择权利，被凤御煊几句话，架空在当处，若是给了台阶却不肯罢休，这下场，定时吃不了兜着走。

况且此时此刻，也不容他再去犹豫，结局一早，已经握在凤御煊手中，棋路去向，不过是顺着已定轨迹，一路往前，不管之前如何曲折迂回，终究还是寻着而去，在他的谋算下，归为完满。

“臣，臣，谢主隆恩，愧对圣上信任，臣无能。”父亲深深一拜，头狠狠磕在光滑石板之上，身形微颤，久久不肯抬起。

凤御煊站在原处，垂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笃定神色，似乎从一开始，就高高在上，看着下面丑色难掩，你争我夺，不屑而嘲讽，冷眼睨着局势转向，仿若手中纹路，蔓延手掌之中，他一合手，便完全掌握其中，无人能逃。

半晌，凤御煊转身回到位置上，淡淡一句：“就让蓅姜与将军一同去办，瑞莹还在照看长生，不太方便。最后这一程，有你们两人去送，他也可知足，将军请节哀。”

苍老并非只有年深日久，渐慢生成，我突然想起曾经，凤御煊的一句话，不过昼夜之间，尽然霜雪。父亲的苍老，自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清楚认知，权势利益之漩涡，靠近的人，便是无一幸免。可甘之如饴，也会如饮鸩止渴，生与死，不过只是眨眼之间，稀疏平常，影响不了其他人。

从御清殿出来这一路上，他不曾发出一声，漠然走在我身后，沉默如一口枯井。我记忆中那个威严而春风得意的男人，还是那一张脸，却永远失去了生活颜色，仿若单薄而枯燥的黑白素描。

“父亲回去好生思考，明日福公公会跟着我们一同前往，哪般话语可说得，父亲自己心里分寸拿捏得好才是。”语毕，我转往侧路。听闻身后，淡淡问我：“蓅姜，这可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不曾回头，无喜无悲，缓缓踱步而前：“因果报应，父亲又何必问出此句话，岂不多余？”

既然是打定了唱一出白脸人生剧落，又怎能连后路都没有想好？人世间，翻手盛云，覆手展雨，那是极致酣然，可敢做，也要敢为。便是作恶报应，也能吞忍得下。

不然，不如学母亲，吃斋念佛，坚信这一生，神佛庇佑，便是到了死期，也仍旧怀有，积善积德的期许，也是不错。

这一夜好眠，许久不曾这般，便暗猜父亲这一夜是否煎熬难耐，哥哥受困之时的滋味，现在换回父亲来尝，当真是风水轮流。

已是初春时分，天气略有转暖，退了素白一片，红墙碧瓦，格外鲜明，就似新洗了一般。福来来时，我正试着一件新裁的艳红缎衣，暗色双线绣牡丹图，领沿袖口皆有金丝抽边，看起来颇为华丽。

“老奴是奉了皇上之命，跟着娘娘一齐去这走一遭。”福来身形臃肿，费劲儿的弯着腰，态度十分恭敬。

我浅笑，披上邀月递过来的赤色鹿茸裘袄，侧过眼看他：“那便有劳公公您了。”

“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老奴跟着去，也方便到时候娘娘和将军下不得手，这等事便由老奴代为，莫要脏了娘娘的如玉素手。”福来言语，不徐不疾，从来四平八稳。

想来从前凤御煊多年宫中算谋生活已久，静成皇后死的早，这等心思城府，也是这福来长久辅佐引导所成，其人不容小视。

据闻一早，皇上已经下旨将两人送至将军府，念在华家为国之中流砥柱，两人也曾在迎击乌河之战有过功劳，于是，可免于受刑而死，特允可死在家中。

于此一来，我便要走一趟将军府，时隔一年，再踏入那道大门，所有往日情怀，又浮现心头。

一早门口站了华家所有人，包括母亲，看上去并不像是迎接出自这个大门的女儿，没有所谓的喜悦，都只不过是面貌上客套罢了。我扶着福来的手从轿子上落地，那一行人等，跪在远处，朝我拜礼。

“都起来吧，有什么话进去说。”我打头先行进去，父亲跟在我身后，神色黯然，这一夜，他确是老了许多。三娘的影踪并见不到，四娘仍在，也是哭红了一双眼。二娘倒是一如往日干练有为，一身银白缎袍穿的十分华丽，不见昔日红妆，只是素面朝天的本色。

见到我也是恭敬有加，不卑不亢。不得不说，二娘极是会做人的，从小到大，她对我，从来温言软语，慈眉善目，人前人后，并无二致。我如此深知她对于我的厌烦与不屑，可她的态度又让我格外茫然，若是人前人后都是一般对待，这本就是没有必要。

多年以后我终于懂得，做坏人的智慧在于何，原来，你欲要心机手段害人于无形，便不要给对方捉到你任何一丝一毫的马脚。高门大户的后院是非，不见得比后宫轻松，人人都有心计，便看如何使用。

二娘若是如其他妾室那般鼠目寸光，浅薄幼稚，如今也不会是将军府上名至实归的当家主母，她极近一切大户女子该有的温柔贤淑，容忍与善良，不争不夺，在父亲面前所处，无懈可击。

犹是对待其他子女方面，可谓是好人做尽，表面功夫实在高人一等。于是，我与哥哥得以在将军府苟且这么多年，还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只不过这种锦衣玉食只是她们牙缝下残留的一点恩惠罢了。

在父亲面前，在妻妾中间，在子女眼里，这个女人浑身解数，让所有人都尝到了滋味几何。父亲宠爱信任，妻妾惧怕服从，子女们敬畏听话，试问，这等女子，难道不值得佩服？

“宸妃娘娘光临寒舍，臣妾等有失远迎，请娘娘不要怪罪。若是有些许闲空，可否赏脸在府上用过餐再回去？”

我巧笑：“二夫人严重了，本宫这次出宫也是为了公事公办，无法久留。这是奉了皇上的命，看看云清兄长。”

我话音刚落，一道影子扑落于我眼前：“蓅姜，蓅姜，你看在你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放过云清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看着眼前妇人，失魂落魄，生不如死的样子，惊得我一愣。还没等我开口，便闻父亲沉声：“快把三夫人扶进房间，在娘娘与福公公面前，休得胡言乱语。”

三娘被下人七手八脚的拖了进去，四娘胆小，站在一边，只闻抽噎声息，不敢抬起头来，想必华玄为也一定被折腾的不轻。

这姚冲，下手着实狠，一封连一封的折子，又是鼓动朝中大臣上书，能用的手段，是一样不落，终是将华家逼到如此地步。一死一伤，看来那华翌晨便是不受牵连，手中握着的权势也定是不保全了。

我越是这般所想，越是心里猜度，这场角博之中，凤御煊到底准备从那些昔日助他上位的人手中，夺出多少东西才肯罢休？

实则是朝堂两势较量，却愈发觉得，后面那双冰冷的眼，才是睨着全局的那一个。逼死了华云清，牵连了凤翌晨，若是再有姚冲的那一局，转过头再看，还是依旧两厢牵制，局势并未太大改变，可完全清晰的是，这些人都不同程度的受到打压，彼此之间，不免生出许多孔隙，刚好为他所利用。

正想着，福来轻声在我耳边道：“娘娘，时辰到了，再去瞧瞧一眼吧。”

我敛神，起身跟着父亲和华翌晨往后苑去。

回廊依旧，楼落依旧，再次游走于这一条路，心境如此迥然。物还是，人已非。

我刚入了一间院落，便隐约可闻男子歇斯底里的叫喊，父亲面上略有尴尬，恭顺道：“公公莫要见笑，请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来。”

“本宫也去，公公稍等。”

父亲见我跟上，并未多言，只是蹙眉愁色，挤不出多余的笑容。

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被几个下人大力按住，因为不甘如此下场，华云清清秀的脸此时显得扭曲而骇人，几个小厮不敢马虎，狠狠按住他身体，华云清动弹不得，便高声呼喊，脖子上血管凸显，满脸潮红。

“云清，你休得这般……”父亲怒斥，声色却低沉的半分威严不带。

华云清直直看我，眼珠怒睁，恨恨道：“华家不是送去两个女儿吗？难道连一个人都保不下？只是给人暖床的废物，有何用处，到头来，还是要牺牲我等，死的不值，我不服，我不服。”

他不停挣扎，衣服被撕得凌乱，连束发都被摇散开来，却还口出狂言，不休不止：“华家高门大户，这等小事也要让我坐葬？我可是父亲亲子，父亲，你怎么能舍得我，怎么能？为什么不是别人？要去陪葬的也该是那野种华安庭。我不服，我不……”

再听不下他张口胡言乱语，我上前，扬手一记耳光，顿时惊住在场各人。

华云清的脸侧向一边，嘴角血色蜿蜒而下，他不怒反而笑，眼色极近阴郁：“如何？蓅姜，看来你也知道你哥哥身体里流着野种的血，真是家族不幸。若不是你在后宫媚语谗言，那华安庭能老老实实过这一生，不被人嗤笑，已是造化了。哪里还有那般幸运？如今倒是我成了你们的牺牲，真是可笑。”

我脸上无怒气，一如既往笑靥如花，眼色媚如柔丝。微微向前探身，伸出手，狠狠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仰去，逼他抬头看我，目光所对，一片凉意，溢出言表：“想做人上人，便莫要做些愚蠢把戏，你今日下场，连累华家，毁我家族名声，你不死，难道让整个华家跟你陪葬？福公公就在门外，你若是嫌生时太短，本宫便让你早些上路，你看如何？”

华云清大笑，我放松手，用帕子不断来回擦拭手掌，不理会他怪异，转过身与父亲道：“父亲难道想让这事情传遍朝野上下？蓅姜时间不多，父亲若是没有话可说，蓅姜便唤福公公进来了。”

“父亲，你救救孩儿，父亲，孩儿不要死，父亲。”华云清一反常态，生生讨饶，言语错乱。

父亲到底还是理智胜于情感，便是脚下如生根般，难以离去，犹疑着在原处看着崩溃边缘的华云清，已然红了眼眶。胸口不断急剧起伏高低，恐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犹豫再三，徒留一声幽长叹息，调过身，离开房间。

“父亲……”

华云清歇斯底里，这一声竭尽气力的呼喊，响彻我耳边，相信在父亲的余生之日，这一声，必将伴随他终生，梦里醒来，每每回响，都是心如刀绞，一身的冷汗。

我朝着他微笑，愈笑愈灿烂：“父亲不送，那就有本宫来送，华云清，本宫最后再送你一句话：你，死有余辜！”

我走出门口，示意福来上前：“兄长凄凄惨惨，怕是让他人见了也会不忍，这一壶东西，还是由本宫做妹妹的来吧，等人走了，公公来验便是。”

福来何等剔透之人，赶紧命身后小太监把酒壶呈上，深深一拜：“娘娘节哀。”

我拿了酒壶，重新进入门中，华云清看见我手中的酒壶，脸色顿时一分血色也不剩下，不断往后畏缩，几个小厮按得颇为吃力。

我斟满一杯，唤旁边一人：“拿去，给三少爷喝下去。”

那下人胆怯，迟迟不动：“娘娘，这，少爷，我……”

我侧眼，不自觉带了一份冷：“皇上之命，你欲违背？”

“小的不敢。”

“拿着过去，让旁人捏开他的嘴，倒下去。”

下人抖抖索索，走进华云清，华云清就似被切断身的蛇，不断扭绞身体，因为被死命按住，整个人挣扎十分吃力，皮肤上泛出充血般的潮红色，睁大双眼，紧紧闭起嘴。下人捏不住他的嘴，那一杯酒，也洒的只剩一点。往返两次，结果相同，废了不少气力，都始终无法让华云清喝下毒酒。

我愈看不耐，执了酒壶，踱步上前，冷声道：“按住他的头。”

几人用力，勉强按住他的头，我弯腰，只管看着他浅笑：“原本是想让你走的好看些，你非执拗不知好歹，这就是你敬酒不吃的下场，真是难看。”

于是太高手，将壶中的酒，细流倒下，非倒入他的口，而是径直倒入他的鼻中。酒辣难耐，才倒了一点，便呛得他涕泪横流，不断大口喘息，言语不能。

“我的好哥哥，你可以安心的走了，下辈子做人，可千万要记得，不要再落在我蓅姜的手中，永远不要。”

下人趁机，轻而易举的捏开他的口，手腕微转，壶中毒酒，悉数入了他的口，他呼吸不能，只得不断吞咽，直到壶空，方才罢休。

毒发速度极快，才被吞入不多久，华云清便不断翻搅身体，头发缠住面孔，看不清晰，只见他不断伸手去撕扯自己领间衣料，抓的脖颈上都是血印。

“按住他手，不要让他脱，不然咽气了便不好再穿。”

下人们都是被这等场景吓怕了，无不是胆战心惊的伸手去按，可华云清手指大力，下人无奈，只得死命往外扳开手指。

再看那人一眼，无声息间，已是七窍流血，暗黑色的血液，从口鼻眼耳，不断溢出，像是一段暗色血蛇，划过他脸孔，宛如一块黑玉杯上，无规则的碎纹。

不出一会儿工夫，整张脸已经肿胀青紫，披头散发，浑身剧烈抽搐，不断从口中吐出白色泡沫，混杂着暗黑血液，十分骇人。很快，我便问道一股腥臭味道，我掩鼻，倒退几步，只等他一动不动，彻底咽了胸腔中的那一口气。

按了没一会儿，华云清的动作愈发渐小，到最后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焦的朽木，面目虽不至于全非，却也难以看出，这等样貌生前，是何等白皙清秀。

下人拉扯，将他紧紧揪住领口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听到骨节断裂的轻响，我有些后背发凉。

呕吐物从他口中流了许多，还有面目上流出的，已经凝固的黑血，入不了眼目。我掉转过眼，吩咐道：“你们帮三公子好生打理一下，也好让他安心上路，弄好了出来通报，福公公要验查一番。”

我刚转过身，方才想起，遂开了口：“此后本宫不愿听到什么闲言碎语，若是有分毫传入本宫的耳，便别怪本宫下手狠毒，丑话说在前，大家心里好生拿捏。”

福公公站在庭院中，凝神，垂目，见我出来，委委一拜：“娘娘脸色不好，还请您节哀顺便。”

我手扶胸口，微微点头：“福公公可再稍侯一会儿功夫，下人们正在给兄长正理仪容，本宫先去前园等您。”

“娘娘慢走。”

我走在回廊之中，径直往前院去，在转角之处见华翌晨朝我走来。

“娘娘，云清他……”

我撩眼看他：“已经走了，你跟父亲说一声，等我与福公公走了就办后事吧。”我说完，欲与他擦身而过，却听他坚忍的轻声开口：“蓅姜，云清之死，可否化解你心头之恨？我们兄妹一场，到此地步，也可收手了。”

我顿住脚，却不曾回头，与华翌晨相背而立。

“若不是因为顾念从前你还待我不薄，便是今日，连你也逃不掉，我这般为了保这个华家而舍掉一个华云清难道错了？”

“蓅姜，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因为你还有安庭……”

我断然阻断他下文：“你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与你清算，这与你无关。我今日要对你说的只有一句话，在朝为官，若想长久，便是做下手脚，也要高干利落，留好后路。今时今日，你与我之间那些微薄的兄妹情谊，至此，两两清算。你无需谢我，只当是自己积了德，现在得了好果罢了。”

我踱步往外走，心中一片静然，所处于我等，不就是杀与被杀，害与被害，这般简单因果关联吗？这一双手，注定要染上许多人的血液，才可前路通顺，我低头看自己纯白而柔嫩素手，仿佛看见了，那抹娇艳血色蔓延的情景，急急收了手，藏在袖中，不自觉握紧。

厅堂之上，所有人都在沉默，换了一身素白丧服，神色肃然。犹是我这一身的艳红喜色，陷在其中，格外突兀诡异。

“皇上的意思，以后大家好自为之，若是华家只能以失去一子来平息这场风波，实在是代价不菲，若是还有下次，也非死一个人这么简单就能化解。”

目光划过眼前啜泣的每一个人，二娘身边站着她的小女儿华韶嫄，还有早有耳闻的，凤翌晨的新妻乔晓月。我对她微笑，她无动于衷，冷冷看着我，像是无端生出什么仇恨。也不见脸上有任何悲色，哪怕伪装，都不肯。看来也是颇为痛恨置哥哥于落水不顾的人，华云清一死，算是解了心中一恨。

福来从侧门碎步入内，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已经验过了，已是事毕。”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准备一下丧事吧，本宫这就要启程回宫了。”最后一眼，我望向那个被我刻意忽视已久的母亲，她依旧淡色，真似已经如僧入定一般，喜怒不入声色。

我想了想，转过头对福来道：“福公公先去车上候着，本宫与母亲说几句体己话，马上就来。”

福来应是，带着人出了门去。

我转过身，笑着朝母亲走过去，母亲抬眼，眼色慈祥，轻声道：“蓅姜瘦了许多，要晓得好好吃东西，长生如何？身子还可康健？”

她这一闻，云淡风轻，似乎我们母女之间从未有过隔阂间隙，一两句常言，就如闲谈。我心随之一紧，微微探过头去，在母亲耳边轻声问道：“哥哥的生父究竟是谁？”

母亲闻言，大惊失色，面色如投石入止水，掀起涟漪无数。她倒退一步，正被我伸手扶住，我依旧笑意灿然，他人看来并无异状。

“蓅姜……”

声色微闻，细小的很：“若是旧情难忘，为何冷落哥哥，若非如此，又如何这般待我？你不觉得，母亲二字，实在有愧难当吗？”

我站直身体，笑看母亲表情，伸手为她撩起额前碎发，温柔至极：“杀过人的手，您可觉得脏？”

母亲身体僵直，一动也不动，看着我一举一动，犹如石化。痛苦，愧疚，那些我自认为可以在母亲脸上看得到的表情，却没有看到，惊异，平静，这一个轮回，也只有短暂一瞬的光景。

“母亲保重。”

我提起裙摆，从门口而出。身后这一间大宅，住着尊贵的人，那些隐藏在其中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是其中最深暗幽冷的一道风景，冷的人通体冰封，此生此世都不回忘记。


64.入套
 马车驶离将军府，身后景致愈来愈遥远，走出一段距离，我还是忍不住回头，见母亲单薄的身影，孤单的立在寒风之中，渐渐成了一个黑点。

眼中凝聚冷然，沉坠的心有些难受，若是当真父母缘分，生来便是浅薄，便不要故作出一些在意，让人本将冷却的心，还带了一点快被扑灭的热，搅得惶惶难安。

回到宫中，意料之中，华瑞莹正在房间里等我。

华瑞莹与我之宿怨，似乎与结仇无关，我记不得是从何时开始，她对我的敌意，便与日俱增。

在我看来，她似乎正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边自卑，一边排挤，且单单对我一人而已。

屋子里跪了一群人，邀月见我回来，抬头看我，脸上赫然一片红色，似乎挨了巴掌，眼中的泪，还没来得及收回。

“你们都下去吧。”我轻声，下人陆陆续续离开房间，只留我们两人。

华瑞莹今日一身白衣，人清瘦不少，因为淡妆，看起来颜色黯然，倒是那一双锐眼，从来都厉色，现下也是如此，狠狠盯着我，就似准备将我挫骨扬灰了般。

“华蓅姜，你好狠的心，今日你要了云清的命，可曾舒服了？”

我懒得与她争执，不愿看她，淡淡道：“若是姐姐有本事拯救华家，做到两全其美，那么，妹妹也不愿趟着浑水，可惜，姐姐不能。”

“你……”华瑞莹气急，上前几步，死死拉住我的胳膊，捏的我生疼，瞪大双眼，恨恨与我道：“若是你敢打我哥哥与弟弟的主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休想，若是那般，我绝不会饶过你。”

我巧笑，睨着她的眼，轻问：“姐姐拿什么饶不过蓅姜？你以为华家出了这等大事，你还可以如从前那般飞扬跋扈吗？”

我伸手，使力从胳膊上扳开她手指，不急不缓道：“父亲，可舍掉华云清，你焉知以后，他不会舍了你？”

华瑞莹不怒反笑：“蓅姜，你这等巧言善辩，以为皇上会信，我也会信你？”

我无谓，撩眼看她：“无妨，咱们走着瞧便是。”

华瑞莹看我，眼光泛冷，不屑神情再次显现，信口道：“你这等妖媚祸事的女子，成不了什么气候，终有一日，我要见你好看。”

我软笑粲然：“能祸事自少说明妹妹还有这个本事，你说是不是？”

华瑞莹自知我话中有话，乍然扬手，却被我拦在半路，死死卡住：“你那一套，还是省省吧，凡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妹妹提点你一下，不要自讨苦吃。”

“华蓅姜，我也告诉你，夜路走多了，终究会遇鬼，看你还能得意几时。”言毕，狠狠抽走自己的手，扬长而去。

走了华家这一遭，竟让我感到如此疲惫，邀月端水进门，我自顾自净手，轻声道：“惹不起的人，离得远些便是，口头上占了便宜却要身体吃亏，这是傻人所为。”邀月不响，低着头。

我洗过一遍又一遍手，总觉得手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娘娘，您的手干净了，您别洗了，再洗下去要脱一层皮了。”

我看着自己被搓得发红的皮肤，有些怵然，原来染满血污的，并非是我的手，而是我胸怀之中的那颗心，一颗充满了野心与报复的心。

外面天色不好，我倚在榻上休息，不知不觉，浑浑噩噩的睡去。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朱红高墙，我走在其中，似乎云雾弥漫，愈发听到前面有些声响，我疾步，欲看个究竟。临近之时，方才发现是两个牛头马面般的人物，扯着满脸青紫的华云清，一路往前拖行，沉重铁链，绕过他肩胛骨，拖落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发出冰冷而干涩的声响，尤其充斥的腥甜味道，让人作呕。

华云清一双眼，几欲脱眶而出，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眼珠上，布满了蔓藤般的血丝，黑紫色，细细爬满了泛灰的眼白。

口鼻眼耳，流出脓血，他蜷勾着手指，向我不断挥舞，口中大喊：“蓅姜，你害死了我，我要让你偿命，华蓅姜，华蓅姜，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一颗心悬在空中，说不出的恐惧焦灼，怔怔的望着眼前人，发不出声响，却不知道为何，一直沿着他身下的血痕，跟着往前行走。前方黑暗一片，笼罩了一片迷茫，看不清楚方向。

突然，华云清挣脱牛头马面束缚，极快朝我冲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将我吞下。我惊恐，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面前那张极近的脸，扭曲恐怖，他的手似乎穿透我皮肉，牵引出尖锐疼痛，我不顾，只是僵硬的，死死扼住他颈项，愈发大力，恨不得勒断它骨节。

他的眼球暴凸，就似快要涨裂开来，舌头长长探出口中，垂在嘴角，那一身褴褛，披散头发，活脱脱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见他不肯罢休，仍旧与我角力，我伸手拔下手上一柄钗，猛然朝他刺去，挥手，落下，无数次间，只有响彻整个天地之间，鬼哭狼嚎的叫喊声。

一腔热血，带着体温，扑面而来，落了我一头一脸。华云清躺在地上，再不动弹，我跌坐在他尸体旁边，喘息燥急，惊魂不定。待我再次低头看向他的脸，顿时大惊，那熟悉的面貌，就似一双手，撕裂我心脏，俊美风流的哥哥躺在我腿边，面无血色，身下一摊殷红，犹如开在雪地里硕大而娇艳的牡丹，与我一身艳红，终是连成一片，不可细分。

“不要……”

我猛的睁了眼，乍然坐起，额头一层新生细汗，耳边嗡嗡作响，眼中景致昏昏不清。只闻自己胸腔之中的心，如落雷，轰鸣大作。一股绞痛从中尖锐勃发，不断加重，我按住胸口，低下头，靠在蜷起的膝盖之上。

“蓅姜，蓅姜……”

我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人从九重天之上骤然坠落，似乎有臂膀揽住我身体，倚向另一面温暖，属于人的温暖。

“蓅姜，你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可安心睡下。”我睁不开眼，在喃喃的安抚中，度过这混沌恐惧的一夜。

隔日醒来之时，头痛欲裂，凤御煊已经不在。我撩开帐帏，见刘东正守在床边，看我起床，赶紧上前道：“娘娘，您多睡一会吧，皇上说，早朝过后就过来兰宸宫看望娘娘。”

胸口仍有阵痛，略干咳，我摇摇头：“让邀月进来，我要起床。”

等收拾好了，刘东开始给我梳头，见左右没有生人，放心开了口：“娘娘放心，小公主近两日身体健康的很，小的天天跑过太医院问过许太医的。还有，昨日娘娘出宫，许太医让奴才带话，说今日他会过来给娘娘请脉。”

我心知许绍意思，点了点头：“皇上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刘东恭顺道：“奴才只听御清殿的小太监们议论着，后来去问了其中一个原委，说是姚相纳谏，要杀陈家以儆效尤，整顿朝纲。”

我冷笑：“有野心不是坏事，可若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怕就是大大的错事了。”

“娘娘，看来皇上也并不赞同姚相的主意，奴才听那小太监说，姚相走后，皇上将那折子扔到一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侧眼：“你小心着打探，宫里人多嘴杂，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就变味了。”

刘东奸笑：“娘娘放心，那小太监可是个灌黄汤不要命的主，几杯好酒下肚，喝的他连娘都不认得了。奴才不必问，他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撩眼，淡淡道：“看来已经到时候了，我们也不能再看戏了。”

刘东附和：“娘娘所言极是。”

没过多久，许绍进门。我坐在榻上饮茶，挥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熟悉的动作，两指探入我手腕间，细细数脉：“娘娘最近没有好生休息，太过操劳，较上次脉息并无变化，若是娘娘不愿服药调理，那么就必须静养。”

我浅笑：“许绍，你这话可说错了。现在如何是休息的光景，你说是不是？”

许绍抬眼，眼色掠过一抹愁绪，淡淡道：“娘娘要的东西，许绍已经带进宫来了，娘娘打算如何？”

“不如何，只要能将刘长和套进来既可。”我顿了顿：“太医院那个元妃的人可要看紧了，若是不出意外，皇后定要从他那面下手。”

“娘娘意思是……”许绍不懂我所言。

“华家这面也算是个不是结局的结局，姚相也可谓达到一定的目的的，至于元妃，以皇后的角度，她定是不愿留下这个孩子，便是元妃也留不得。可本宫觉得，这件事不必如此，她这白脸唱的不好，还没有弄懂皇上的心思。”

心头转过一丝阴霾，天仃之事，又浮现在我心头，深深刺入内脏，隐约而尖锐的疼痛。凤御煊就算不在意元妃死活，对于他来说，肚子中的孩子却是值得他费心之事。

姚相与皇后一再用事理压人，却忘了，皇上虽是天子，却也只是一个凡人，只要是凡人，便总有人情所在，这才是关键。

她若就事论事，一味打压，那我便就情论情，法中存情，附和凤御煊心中，那个人情战胜事理的私心。于此，这个孩子一定要留下，留下孩子，也算得到了凤御煊那吝惜而防备的信任，又赢一城。

“娘娘说的那人便是太医院的任太医，元妃娘娘事情一出，便停了职。”许绍如是道。

“所以我们才要在姚相出手之前，先于他下手。他欲是让元妃，大水冲了龙王庙，越是让我们有机可乘，还有谁能比任志远更有资格说清楚这乌龙事件呢？”

“娘娘意思是让任志远反口？”

“这一场局，一定要设置周密，姚冲那人何等精明狡诈，不是你我之辈轻易可匹极的，既然这般，只能让他落得百口莫辩，也算是给皇上一个台阶，让这一番风云四起的角博，告一段落。”我轻声轻语，娓娓道来。

许绍似乎听懂了，点点头：“微臣懂得娘娘意思了，天仃一事，臣会亲自处置，而任太医这一面，臣也会处理好，娘娘放心。”

我朝他嫣然一笑：“许绍，本宫没有错看你，事毕，本宫有重赏。”

许绍似乎有话想说，却看着我目光，怔了怔，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亦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遂叹息间吞咽下腹，终是化成深深一拜，清淡道：“谢谢娘娘。”

姚氏做的的确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可她与我不同之处便在于，从头至尾，她始终是站在姚家一面，充当一面旗帜，凤御煊看见，总会懂得其中意思一二，另有所思。

而我，则是安分站在凤御煊身后，我不是任何一个阵营的人，便是与华家也泾渭分明。我便是要他懂得，我只为我自己，想他所想，猜他所猜，然后，做我所做。

我最好华家，姚家，江家斗得不亦乐乎，不止是凤御煊打了趁虚而入的心思，便是我，也暗中期盼，我这一手，要留到最后，狠狠切入其中，完满的结束这一切。

我正和凤御煊用过晚膳，坐在榻上吃些水果，信手翻了翻手边的书，淡淡道：“皇上，蓅姜以为，天仃的事情，不欲继续追查下去了。何不到此为止？也避免太多人牵扯其中。”

凤御煊眼色幽幽，看了看我，耸眉问道：“蓅姜何以这么说？”

我撩眼，扯了一丝笑容：“不为别的，只是不希望再多一个无辜的孩子而已，皇上如何以为？”

凤御煊不答反问：“蓅姜觉得，元妃是确真动过手脚，还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阴谋？”

我笑笑：“那要问问姚相了，他其实心里最是清楚。”

“这个姚冲，不是一点半点狡猾，要等他伸长了脖子那才好一刀两断。”凤御煊轻笑，言谈十分自然而然。

的确，至于他到现在还未曾做出明显手段，也自知现在并不是时机。姚家根系，朝堂上下密布，若是想一次拔光，那便是痴人说梦，可如何架空姚家，也是很大一个问题。

尤其凤御煊挑了华家与之相抗衡，因为姚冲心里十分清楚，文臣在盛世朝堂，杀人不必提刀，可比起武将，还是底气弱了三分，这也是他这般制裁江家，压制华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不管凤御煊有多少谋算在心，因为元妃有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必须先于他下手，只有让姚家落了情势，我才能有选择权，尤其是在孩子出生之后。

我伸手，帮他倒一杯清茶：“这件事皇上不是已经交给宁王去办了吗？何况还有哥哥帮忙，再等等看，或许会有转机。”

“呵呵，看来宜玶的这个妹夫可没有选错人。”他笑得别具意义，眼光深邃。

我也笑笑：“只要是为皇上办事，越能干，不是越好吗？”

他看了看我，目光直视，半晌，简单吐出两个字：“的确。”

缠绵过后，人本是极倦的，可我刚好相反，待他安然入睡，我方才睁了眼。

少眠，只感到周身轻飘微寒，空落落感觉，已然淹没所谓水乳交融般的幸福，不知是不是我天生安全感缺无，仿若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纯粹的，长久的，都只是存在于这一刻，急于享受，然后心脏瞬间冷却，下一刻，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如何。

躺在身侧的这个男人，使我怀有最复杂而犹豫的情感，我几欲得到他所有情爱，却心知肚明，天下间，唯有这个人，永不可得。

他的几分之几，就是身后女人的全部，偏偏我并不满足。

如我们这般人，情爱从来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能看的太过仔细，一旦清清楚楚，真相便不堪，来不及细究，早已让人失之信念。

于是，一面不断靠近彼此，一面不停打量，猜度，不惜使一些谋算，也不愿张口去求，因为我懂得，皇宫之中，永远没有可以求来的东西，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夺。

我在兰宸宫日日品茶作画，足等了两日，宁王那一面若是不能成功说服陈氏一家，我设的这局便是死局，既然凤御煊能把调查陈家事宜交给凤宜玶，想必也是有几分把握。

况且，目前局势，也容不得陈家继续死撑立场，姚家态度鲜明，卸磨杀驴，一个不留，要干干净净的铲除，日后才能永无后顾之忧。

我不得不承认，这也的确是上上之策，可如今朝堂之上，情势复杂混乱，太过心急，恐会逼急了兔子，咬了人。

午后阳光正好，我在案前做一副莲图，刘东匆匆步入房间：“娘娘，事情妥了。”

笑容爬上我嘴角，我收笔，刚好一朵莲花做好，直起腰，缓缓道：“既然都已经妥了，无需再拖，就现下动手吧。”

“奴才这就去办，娘娘放心。”刘东一拜，又匆匆出去。

此时姚冲，想必还在专注如何说服皇上，灭了陈氏一门，然后，那禁足寰蕖宫的元妃，也逃不出他手心。

我不担忧，静下心，一张接一张的画，直到傍晚时候刘东再次回来，我一共做了十二张莲图。

“娘娘，那封密信已由胡安暗中交给宁王，然后由宁王呈给皇上，当时文武大臣都在，皇上看过之后，极为震怒，将那封折子丢到姚相面前，姚相展开折子一看，大惊失色，连连喊冤，声称是被小人诬陷。”

站了一个下午，腰酸背痛，我搁了笔，缓缓走向软榻，笑容可掬：“现在才是何等时候，只是开始而已。”

“娘娘高竿，现在那姚相一定是措手不及，乱了。”

“他不是措手不及，他是始料未及。要想掩过朝堂中，姚家爪牙，还真是不容易，不过这样也好，熟人不用，用人不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胡安，又有几个人知晓。就是这般，才能意料不到的，让他哭都来不及。”

我端杯，轻啜一口茶水，侧过眼看他：“不要忘了每日到许绍那打听一下，看看长生身子如何。”我又不自觉轻叹出口：“人世间这些不完满，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娘娘莫要担心，奴才日日有问过许太医，说是小公主微有轻咳，服了药便会减轻。”

我蹙眉，又要服药，才几月大婴孩，日日服药，那小小人儿遭了多少罪，我岂能不心疼。越是心疼，对姚氏那般刻骨深恨，便越加清晰，这女人，迟早要被我捏在手心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心明了，姚冲岂是善罢甘休的主，绝对不会承认那些是与自己和皇后有关，咬准了是天大的冤枉。

密信是吉嫔亲手所书，不过是封当初向宫外的陈连传达了如何配合皇后和姚相所下的家书，末了，还有吉嫔封位的印章，说来是假，的确牵强，却是在我意料之中。

于是姚冲带出元妃当初所信太医任志远，企图让任志远肯定告知皇上，元妃曾经向他询问过有关天仃，及天仃药效和可获得途径等事宜，岂料，任志远再一次否认，姚冲当场傻眼，未能料到任志远竟然当场翻供，与他们早先相商有异。

一来二往，情势如闹剧，不由得看的凤御煊也会心生厌恶，就如那日我曾对凤御煊所言“他若大言不惭，许了皇上去清查，寻找天仃下落，那可是耐心寻味之语。”凤御煊眯着眼看我，但笑不语。

等到姚冲确实说出那一番话，不料，凤御煊竟然以洗脱姚相清白的借口，真的派人去查，犹是太医院，里外搜的格外仔细。便在刘长和偏间之中，搜出几钱天仃。

傻眼的何止姚冲一人，姚氏也难逃牵连，刘长和是皇后手下之人，宫中尽人皆知，如今在他侧间搜出天仃，铁板钉钉，百口莫辩。况乎宫中人口杂乱，流言各色，演绎真切，版本颇多。

到底是吉嫔枉死，还是元妃冤枉，抑或是小公主孱弱的真正缘由，顿时，所有矛头直指姚家，皇后姚氏所处也极其尴尬。

如此一来，朝中两大势力，姚家华家皆因各自不可脱之嫌疑，罚的罚，贬得贬，谁也没逃得出皇上手心。

局势如此混乱，便是一地狼藉，却没有头绪可解。姚冲自身难保，再没有精力咬着华家徇私舞弊的当口不放。

那姚冲也是精明人，见事情闹大，再不玩上次，称病告假把戏，更不怂恿其下臣联名上书之类，而是保持缄默，态度妥协恭谦。

我曾暗猜，这老贼怕是已经嗅到皇上不安分的心思，生怕又新落马脚，于是不动，以观后续，方能避免错失。

而凤御煊目的已经达到，一时间还不能铲除姚冲一族，毕竟牵连太多，非一时能成。至少灭了姚氏的威风，可日后再从长计议，终可顺着自己心意，重新安排朝中群臣。

而我，也算是达到我的目的，只等半年过后，便见分晓。


65.猜度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朝堂之上，臣子间搏势，得利的往往是在上君主。所谓用臣之道，亲疏远近有择，轻重缓急有理，不为他人多想，亦不留空隙可为他们所乘。

当年凤御煊急于夺位，选了姚冲为依，既然同有目的，便要以最大诚意示之。凤御煊赋予权力于姚家，姚家定是鼎力相助，赌这一局。于是，成事，必姚女母仪天下。

然而，人情世故又是何等变化莫测，极少有人真真做到，大权于手，却游刃有余，示他人于完全无害所处，也让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个人，给的心安理得。

人之劣性，便是贪念，有了一些，便想到还要更多。想来也有理可循，伴君如伴虎，与虎谋皮，焉能不去筹谋防虎伤人？

于是，盛世归于太平之后，再坚固的互利关系，也会脆弱不堪，堪比藤韧，也终究败于久腐。腐蚀他们之间关联的，还是人心贪念，永是一个要不够，另一个却不愿再给。

事情至此，仿佛陷入连环，一桩不解，还有另一桩，这一桩不明，反而牵涉更多。三家如此，无人再为己争辩一二，朝堂之上，生出这般风起云涌之势，竟突然归于宁静，人人自危，当事者慎，旁观者默。

便是连后宫都跟着消停，日子总要往下继续，胜负未分之时，谁都不愿抵死一搏，皆是韬光养晦，以待来日方长。死了的人，无足轻重，或许从开始，便是大家皆心知肚明，如此牺牲，稀疏平常。

混乱之地，也正是需要不断弃卒保帅，维持表面上最起码的平静。吉嫔到底是死于谁手，又是在为谁演戏，而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皇后究竟有没有对小公主下毒手，天仃是何人所下，那厌胜呢？这一连串古怪，终是没有定论，没有定局，恍如艳阳晴天下，那一道多姿流彩的天光，在眼眸之中，析出各种色彩，可见，可赞，却是猜不透，也说不清。

宫闱深庭，无人不是一面可悲可怜，一面化身魑魅魍魉，其中那些卑劣丑陋，已是己心如镜，却给外人，一个模糊且玄妙的轮廓。辛秘，不可被知，或是能流传千年，只为后人不断猜测，琢磨，可到底究竟如何，只成为永不得解答的蹊跷旧事，死在时间之中。

三家落败，凤御煊的心思可暂时落下，我亦谦恭温驯，安坐于兰宸宫，作作画，品品茶。毕竟凤御煊不是傀儡昏君，他心思城府，也许只在我上，不在我下，于此，我也莫要再故作聪明，跟姚冲犯同一个愚蠢错误。下手之时，悄无声息，可被我逮住的人，定是末路难逃，现下浑水转清，收回手，再做那个后宫里最无害的宸妃，不更好？

我突然想到二娘，某些时候，我更像她多一些，说我是她的女儿，便是比华瑞莹更适合。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我不禁嘴角上扬，从不为她所教，我却可学到更多。人生最初，若是有个残酷环境讨生，那可真所谓先苦后甜，受益匪浅。

朝堂纷乱，后宫殃及，旁人明眼，最知道风向何处，何处便是太平。兰宸宫一时成了嫔妃们光顾常地，日日都有人上门拜见。我不喜多说，多半时候只是听她们逢迎，一些美话，听来可笑，只能闻似未闻。若是偶有淑妃兰妃乱嚼舌根，也只是一笑置之。

人攀高处行，犹是这般势力相横的后宫，清晰的让人笑面如花，却心冷如铁，难怪如此多之人，不惜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博出个高低。权势，的确是极具吸引力的。

“妹妹，妹妹，你可知晓，皇上月余才去凤宫宿一夜，算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留在兰宸宫之中，盛宠之势可见一斑。”兰妃娇笑，粉红丝绢，掩住那张朱唇小口。

“可不，皇后如今不得圣宠之事，已成底下奴才口中闲谈，若不是仗着自己身后的姚家，我看，废后那是迟早的事。”淑妃接口。

我淡笑，清浅饮茶：“两位姐姐若是喜欢兰宸宫这里清静，可随时来坐，只不过，妹妹不喜讨论这些是非，所谓隔墙有耳，纸难包火，若不想日后留下什么话柄，身陷囹圄，或是传入皇上耳中不好，那便口下留情。”

两人彼此眼神交换，略有讪笑，知晓是逢迎错了，赶紧改口：“你看看，我们真是大意了，妹妹说的极是，刚好提醒了我们呢。”

我浅笑：“听闻上月，兰妃姐姐被验出喜脉，真是可喜可庆，皇上这会儿忙着边地的事，皇后娘娘也染病在身，这一份东西，我就替送了，下午就让刘东遣人给送去。”

兰妃笑不拢嘴，凑上前来：“这里就谢谢妹妹了，相信不多时日，你又能再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的，那才是真正的喜庆呢。”

我但笑不语，凤御煊走动兰宸宫的确频繁，我曾怀了这心思，想再添一胎，可许绍一再告诫，说我身体虚弱，心脉郁结，血亏而体寒，若是调理不好，怀胎困难，便是怀了孩子不仅加重我自身的不便，还会影响胎儿发育，为下下情势。

犹是最后一句，足让我愣了许久，不能缓神。长生身体羸弱，是我此生入骨刻心般的暗伤，我又怎愿再一次将这种悲伤轮回，带给另一个孩子？而目前局势，我还不能再怀孩子，身体原因只是其中一个，此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而这一切，祸起源头，不正是拜那个风轻云淡，与世无争的女人所赐吗？都说善刀者毙于刀，善谋者卒于谋，我断言，她一定会卒于己谋，为她之前所为，偿这一命！

那场是非不了了之，皇上打定主意，不欲继续追究，只是允陈家被贬，流放远地，却是留住了性命。将相不责，略以小惩，却难逃一些下官落马宿命，想来都是凤御煊由来已久的谋算，压大便是为了整小。特此关头之上，无论是谁，心有不愿，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应了大刀阔斧的整治，暗自谋算。

况且就算是姚冲不愿赞同，朝廷之上，还有一个左丞相杨幕，凤御煊信其已久，也是扶植势力。就在当下，左右两相，一个沉默，一个赞同，凤御煊这一手，下得理所应当，顺乎社稷之途，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而那姚冲此时，只得哑巴吞黄连，苦涩难咽，却只得哽咽咽下，不得吐出。

这次朝廷大动，本是借了之前三家名门大族利益相较之风起，非但没有得出水落石出，倒是落得个弊端凸显，三拜俱伤。凤御煊下令，朝之隐弊，如若不整，必将国之不国，于是雷厉风行，狠准至极。

大理寺官职重改，大理寺卿下设两名大理寺少卿，较之前多了一名。监察御史贬官改任，设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又设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余人人，为正七品官，分区掌管监察。大事奏裁，小事主断，官位虽不高，但权势颇重。

便连太医院也被肃清，委任有新。各部也都设了督监侍郎，尤其兵部，尚书下设五名名侍郎之多，监管军政各项管理。表面上看，是皇上就三大族事件所做相应整改，实则是趁此机会，不断充实官吏设置，一定程度上，欲不断渗透自身势力，打了架空大族鼎力，一手遮天的局势的心思。

凤御煊依旧大部分时间留宿兰宸宫，对于他不提不念的所谓事情真相，我也并不追究。口头是非，不如真实得失，计较得无用。

我按照许绍的药方，隔一日便用十三味中药清煮汤水泡澡，极有利于治疗我寒凉体虚之症，若是再加入一剂香料，混合味道十分独特，倒是闻不出药味，反而散发出一种非常独特的清淡香气。

我从傍晚时候开始泡，每一炷香之后便有温水兑入，渐慢稀释了药汤浓度，也好保持木桶内的水温。

我靠在木桶边缘，阖目凝思，水烟氤氲，将我笼罩其中，难得惬意。姚氏继那密信与任志远翻供之后，便开始深入简出，正值皇上对姚相问责之时，又称染病，不曾再出过凤宫一步。

凤御煊曾将后宫琐碎事宜交托给我，我推辞，笑语：“皇后娘娘染病，若论序位，也是姐姐代为尽职，若是越过，恐有不妥。”凤御煊倒是一笑，并没再有下言，于是，这庞杂细碎的事体全部交给华瑞莹，我倒是独得清静，窝在兰宸宫静养身子。

现下姚氏只是一只生了病的虎，难保以后，会是病死或者痊愈，未得确实把握，便不去做探路之石。若是我趁机带了她的职，之前那一番设计，似乎更容易被看出破绽。姚家不倒，这权势，便是给我，我要不得要。

再说那元妃，密信一事，翻出了姚冲与皇后姚氏，确信吉嫔与他们必是有些联系，可也不能完全洗脱她的罪名，这蹊跷且不明的黑锅，她是背定了。

江家与姚家，焉能同日而语，若是真要算起，也定是牺牲江家保全，况且凤御煊摆明了不欲再查，也似乎并未打算为元妃翻案，便是当初那件厌胜一事，也被认定与元妃不无关联。于是，禁足寰蕖宫只是开始，若不是怀了皇嗣，恐怕这一会儿，她应该也如吉嫔一般，在那死寂的落英苑独守冷月，葬送一生。

不过我不急动她，当初这般设计，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留了一条捷径给自己。我向来是看三步，方才走一步，这一步，也是为了更好的走出下个百步。元妃的用处还不只扯下姚氏这一途，我另有打算，到最后，这一切都得按照我的计划，一步步继续。

感觉身后的纱帘似乎被掀了起来，一股微凉气息窜了进来，我没有张眼，轻声道：“邀月，拿些酒来，今日皇上不来，容我少喝一点。”

身后只有轻弱脚步声，邀月并没有作答，我敢要张口，感觉有东西落入我胸前水中，我一惊，睁了眼，耳边贴过凉凉脸颊，然后是一道熟悉声色：“原来蓅姜喜欢我不在的时候独自喝酒？”

那只手臂半入水中，微微搅水，连袖子都没有撩起，全部洇湿。

我微笑：“怎么办，蓅姜现在喜欢借酒消愁了。”

凤御煊轻笑，贴在我右侧脸颊，轻轻吻了吻，水中的手，覆在我小腹之上，带着水波，一路往上轻轻撩拨。我仰过头，阖了眼，不停浅笑出声，他手不停，掠过胸前，掀起酥麻痒意，顿时让我不自觉绷紧身体。

他没无声息，极快含住我耳垂软肉，舌尖清凉，细细轻咬吸吮，那一股无法抑制的愉悦感，从那一点，极快的窜向我身体各处。我不禁娇笑，抽身往旁边闪躲。他不依，倾过身，将我环在当处，不得动弹。

他的手，一路往上游走，终是停在我胸口处，轻轻摩挲，若有似无的碰触敏感一点，不禁让我倒吸一口气，听他在我耳边淡语：“蓅姜何须借酒消愁，如此地步，最该笑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我一怔，如迎头掷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无比，脸上笑容不曾褪去半分，如常般挂在我脸颊之上，娇柔而语：“连兰妃都怀上皇嗣了，臣妾羡慕都还嫌来不及，哪有功夫笑呢。借酒消愁，只愿愁不胜愁，且能忘了薄衾裹寒心，那才是最好呢。”

那只修长灵活的手，并未一直停留原处，而是一路往上，点过皮肤，却让我觉得莫名的冰冷。

话中有话，我正犹疑，又听他淡然道：“便是连我也要称赞，蓅姜心思非一般深远，这一计一招，真是走的极好，兜了一群精明之人于内，谁人能比的城府？华南风蠢，在于鼠目寸光；姚冲拙，在于自作聪明；皇后愚，在于操之过急；元妃钝，在于后知后觉，而你呢？你该笑，笑你你步步为营，深藏不漏。蓅姜啊，这场是非之中，最该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言语之间，那只手，已经划过我锁骨，直逼我颈项，轻抚，摩挲，温柔无比，像是情人间，最温存的爱抚。手指轻轻一挑，抬了我下巴，袒露出整个颈间。那手掌展开，可圈住我大半颈项。

只是简单动作，收紧，或者放松，微微用力，我便感到勒痛感，他仿佛是戏弄我一般，刚刚卡住我喉咙处用力，便又极快的撤回力道。

我一直阖着眼，嘴角衔着笑，感受着呼吸的阻碍或是畅通，并不慌乱。我知道凤御煊一定冷冷看着我，想看我惊恐或者讨饶，甚至是辩解，然而，不如他期待。

的确，他说的不错，我的确该笑，无论是当初在姚氏耳边点透吉嫔，或者后来扯进去元妃，再到后来在姚氏背后一推，今时今日，都已达到我所想的地步。他也该知道，我这般的所为的另一个目的，便是元妃腹中的那个孩子。

我承认，事情发展到最后，定是会如我所想，拿捏在手。于是，我这一番谋算，便是到如今刻意避免怀孕，也有这个考量。凤御煊是何等人，当初一路同行，我助他行的通顺，并不代表，他对我就会留有彻底信任，我倒是不意外今日他这般与我问答。

男人与女人，何等矛盾而复杂的关联，皇上与妃嫔，又是怎么能说得清道得尽，其中那些确实存在过的一厢情愿，或两相背离？正因为这是后宫，因为他是皇帝，因为我只是嫔妃，便注定，我们之间的所有一切，从生至死，没有纯粹与不渝，世事变迁，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感觉颈间的力道，愈发加重，除了喉头痛感，愈发感知眼前白花花一片，仿若天空中绽开白色烟花，亮的刺眼。因为呼吸愈发困难，我索性屏住了呼吸，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头脑茫然间，我竟想起，吊死在落英苑的吉嫔。

凤御煊紧紧靠上我脸颊，略有些冰冷的唇，一张一合，贴在我耳朵边缘，幽幽冷冷道：“蓅姜啊，你可算得全天下所有人，唯有我算不得。你可得我全部之爱，便是你不如我这般爱你，亦不许你算计，我甚至可容得你哄我，骗我，说些敷衍的好话。”

缺氧感，逐渐加重，耳边的话声有些飘无，我不动，也不挣扎，任他为所欲为。死亡对于我，并不恐惧，没有人可以威胁。

我只是心头挫痛，不可抑止，不知是莫名悲哀，或者只是在哀悼，当初谋算那一瞬，已然全不能顾，明知会伤害到彼此，也在所不惜的那种舍得。

我都清楚，亦如他心知肚明，仿佛都是心如明镜的成人，却是自私的怀着孩子般的童真，如此少，却还是真实存在，于是当成束之高阁的信仰，如常人般的期许，偶尔会将它套在彼此身上，寻找一点温暖。

唯恐被对方辜负，于是心胸郁结难平，如何都不能安宁。可我终是比凤御煊还要隐匿的成功，至少，在这一瞬，我忍住了求问，多少煎熬，无数伤怀，那些掺杂了功力而谋算的爱情，渐渐成了心中一道丑陋的疤，时不时隐隐作痛，于是，大部分时间，我们只能佯作无谓，或者根本不疼。

卡在喉咙上的手，渐渐收力，最后终于撤去，徒留我颈间一圈灼热泛滥。唇未远去，依旧服帖耳边，似乎喃喃自语，轻而沉，微弱可辨。那双眼，我看不到，却能想象得出，必是空洞黯然，失之常日之光华，如一口就不见光的深井。

“任谁都可以算计我，唯独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这句话，蓅姜你可要记得一辈子。”

我并无声息，只是缓缓侧过头，柔顺的倚上那只搭在木桶边缘的无力手臂，牢牢抱在怀中，嘴角的笑，始终都在。

那一夜，凤御煊的疯狂前所未见，痛楚感混杂着极致的愉悦，就似带着灵魂，脱掉躯壳，游走九重天外。他在那我颈项那一圈淤痕之上，来回碎吻游移不止，我只是紧紧抱住他，不愿睁眼，不愿说话，如他般直白，我只能以沉默代替回答。

第二日起床，我坐在镜前，展现裸露颈间，无数浅浅紫红吻痕，几欲淹没那道勒痕，不若细看，只当是情爱痕迹，似乎过于幸福。邀月偷笑，又羞涩难当：“还好是正值春日，还有衣领可挡，若是到了夏日，娘娘可怎么出门呢。”

我伸手去摸，已经没有痛感，却似乎还能灼疼我指尖皮肤，那道痕，不管怎么掩，我还是看的清楚，只是外人不可知罢了。

原来，爱掩不住不安，甜蜜掩盖不了疼痛，总有人以为，有些情感无所不能，终是落得一败涂地。若是换成我们这等冷然清醒之人，便又是一番心境，清楚而残酷的直直看到本质里去。

“娘娘，娘娘。”刘东急急进门，面上喜色。我收手，让衣领掩住颈项，侧过眼看他。

刘东在我跟前一拜，急急道：“恭喜娘娘，那胡安已经晋升成左副都统一职，是早朝时候，皇上封任的，即日走马上任。”

我点点头：“总禁军都统已经拆分左右都统，皇上能调用胡安也是好事，只要能入了皇宫谋职，不愁以后爬不上来。”

“娘娘说的极是，听皇上说，等到华副将军身子骨好一些了，还要在委任出征的。还有就是，临平公主似乎有身孕了。”

我一愣：“临平公主有孕？何时的事情？”

“奴才也是才知道的事，因为福公公让下面小太监送一些安胎补品去驸马府，刚好路上给奴才碰见了。”

我浅笑，染了眉梢眼角：“那可真是好事，哥哥也有自己血脉延传了，真是喜事。过会儿我写封信，你捎去驸马府，探探口风，若是真的，多准备些东西，也好尽早送过去。”

“娘娘放心。”

“对了，既然胡安今日便走马上任了，等稍微空闲，少有眼目之时，让他走一趟兰宸宫，我有话要问。”

“奴才知晓了。”

当初每人都给我留下这个悬念，如果无人可以告知，我便只能自己去找了。

已入春日，气候暖的十分快，我按照许绍的方法和汤药，身子恢复的不错，略有丰腴。

特意招了许绍前来，是因为昨日欢爱，正处我易孕之日，我既然不愿立刻怀孕，必须十分谨慎每月这几日，昨日的凤御煊不容拒绝，只得今日招许绍来想些办法。

“臣不得不说，若是娘娘近段时间不适合怀胎，犹是这几日，可饮用汤药，或是体外药敷避孕。”

“药敷不成，被皇上看见了，不免多想，这种事情，还是私下的好，况且也只是这一段时间，等本宫养好身体，怀胎是必然要的。”

许绍点点头：“若是口服的汤药，必要加一剂“凉药”，便是麝香，但是久服会造成不孕，若是娘娘只服几次，影响不大。”

我点头，想了想：“就按你说的做，熬碗汤药送来，切忌，不要让他人得知。”

“微臣遵旨。”

“恭喜许太医荣升院判一职，那院使年纪颇大，你若做的好，不用多日，院使一职，也是指日可待，前途无可限量。”

许绍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朝我深深一拜：“许绍多谢娘娘提拔。”

我浅笑：“许太医名至实归，实为天经地义，不必谢本宫。”

我自然不能怀孕，至少在元妃生出孩子之前，我便绝对不能怀孕。

凤御煊依旧老兰宸宫，那日之事，便仿佛从未发生，他不提，我亦不提。偶尔说起一些朝堂政事，我只笑笑，偶有附和。

用过晚膳，他习惯与我对坐软榻，翻翻书，稍有交谈。

“蓅姜似乎看好胡家，可有打算？”他看我，目光清清淡淡。

“外戚之权，的确该防，却也可用，就看皇上如何用。”

“哦，蓅姜说说看，若是我所言是胡氏，那若是你，该如何？”

我撩眼看他，软软一笑：“若是外戚，可富不可过贵。”

凤御煊似乎懂了我的意思，略有笑容：“朝堂之上，但凡士族都是后宫嫔妃所依，你这一句可富不可过贵，可谓纸上谈兵，太清浅，不可为。”

“话说过犹不及，有利必有弊，可若是外戚的权势过大，而后惹来的麻烦定是不及他带来的利益，若是从这个角度上看，蓅姜可不是纸上谈兵，可谓亲眼所见，确确实实。”

他微微垂头，将那凤眼之中，最深邃幽然的瞳仁掩在其中，似不经意：“蓅姜的心思很独特，不似女子。”

我调转眼色，微微倾身：“看的多了，才能做的更好，蓅姜这话非敷衍之语，外戚与重臣一般，给的，绝不能太多，总有一些人不懂得什么叫浅尝辄止，这是个关键。”

这话说的凤御煊看似开心，他抬头，目色柔和道：“依蓅姜看，胡安升至左副都统，胡全在杨幕手下谋职，你还可曾满意？”

我笑着点头：“皇上尽管放心，蓅姜会代替皇上日日督促他们，前车之鉴，莫要重蹈覆辙才是。”

凤御煊直直看我，笑意十分明显：“蓅姜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即透。”

生父

　　春分时节，天干易燥，尤其婴孩身子较弱，很容易肺燥热。长生便是如此，刚过三月，便有了症状，先是口鼻生疮，后又咳而不止，持续低热，精神郁郁沉沉。许绍针对长生症状下了方子，服了一段时间，稍有好转，却是恢复的很慢。
　　
　　我日日招许绍来问，病症情况始终那般，拖了一日又一日。
　　
　　我也曾跟凤御煊提及，他很宠爱长生，下旨太医院的药膳房备齐所有药材，为我所管，尽量保持长生用药的充沛，不可间断。
　　
　　而每日下朝，他都会亲自去蕊心宫看看长生，偶尔回来与我提起，便是只管捡好的说，像是长生会笑了之类，我听得心痛，笑不由心。
　　
　　姚氏这一病，竟病了近三个月，将前往探望的嫔妃一律拒之门外，连华瑞莹也不例外。我不费这周折，而是去太医院寻刘长和，并不问她病情如何，只交代，若是给皇后治病，无需通过我批准，可直接从这太医院药膳房取药，回头报备一声即可。
　　
　　刘东纳罕，生怕姚氏又在其中搞什么阴谋诡计，总不放心。
　　
　　我倒是无谓：“什么病能病三月，不痊愈也不见重？摆明了当初事败，弄得皇后脸上无光，再加之皇上这般改革，碍了面子，姚家人不自在了。
　　
　　实则闹病，不如说是闷气。既然如此，何苦跟那些嫔妃们一般，不识眼界，跑去自讨没趣。不如给她台阶下，顺着她执拗，也好让她念着我的好，不是吗？”
　　
　　刘东顿时茅舍顿开，犹豫着问我：“娘娘，那寰渠宫的元妃娘娘呢？已怀了七个月身孕了，您对她可真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惜，她还不领情。”
　　
　　我轻笑：“我无需她领情，因为我给与收，那是相对目的而言，至于她什么态度，什么情绪，那不是我管的范畴。最后这三个月，好生侍候着，再过一个月，奶妈和产婆都备好了，我便只等她临盆那日了。”
　　
　　“对了娘娘，您不是要找胡安吗？奴才安排时间给您带来如何？”
　　
　　我挑眉：“看看今晚有没有时间，刚刚福来通报过，皇上今日不来，刚好见他。”
　　
　　刘东恭顺：“那奴才去准备一下了。”
　　
　　晚膳简单用过，我站在外面露台上远望，心中一直耿耿母亲那件事，当年的她也算是名满苏杭的千金小姐，虽说外祖父也不是入了三公之高位，却也是任职当地的太守，算官门大户。
　　
　　若是能与母亲来往，想必也不是一般商贾家中公子，且能与外祖父有过交情往来，而在当初一段时间，也不曾遭到外祖父的干涉，只是到了最终谈婚论嫁之时，方才出了岔子，这么细思一来，也推敲得出那人该是同僚的官宦子弟。
　　
　　我身在后宫，不好出面查询此事，何况关乎哥哥的名声，闹大了，颜面失尽的便是他，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哥哥再次成为朝堂上下，人人耻笑的对象。不过身为母亲的哥哥，当年的是是非非，就算并不十分清楚，想来也该有些轮廓，一一详细猜度，应该不难找到那人。
　　
　　刚到掌灯时候，刘东带着人来了，许多年不见，胡安表兄变化不多，依旧是我记忆中，温润俊美的男子。胡氏一家，相貌皆出众，母亲当年风姿绝代，众所周知，两个舅舅也都是少有容止者，到了表兄弟这一代，也皆是着实不凡。
　　
　　胡安进门，见我端坐榻上，赶紧敛襟叩拜：“宸妃娘娘千安，微臣胡安叩见娘娘。”
　　
　　我浅浅一笑：“表兄何必这么客套，这房间里里没有外人，你起来说话吧。”
　　
　　胡安不敢怠慢，谢过我，微微躬身而站。
　　
　　我端起茶杯，百无聊赖的拨弄杯中浮茶，想了想，开口：“表兄对从前外祖父在苏州任职时候结交过的同僚，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吧？”
　　
　　胡安蹙眉凝思片刻，摇摇头：“那时候微臣还小，记得的不多，娘娘这是……”
　　
　　我笑笑，不答反问：“那大舅舅呢？应该知晓不少吧。”
　　
　　“应该如此，娘娘若是有什么事，只管交待微臣就是。”
　　
　　我从桌边拾起薄薄一封手笺，轻声道：“本宫的确有些事情需要烦表兄去代劳，这手笺，便麻烦你带给大舅舅，切记，无关之人，知道多了，总不是好事。”
　　
　　胡安面目一凛，又迅速的恢复如常，弓腰伸手，从我手中接过信笺，看也未看，便放入怀中，跟着道：“娘娘放心，臣尽快将父亲回信给您带到，保证不被第三人知晓。”
　　
　　我点点头，无奈轻叹：“怎么办，华家指望不上，倒不如胡家更让本宫心安，看来，是敌是友，本宫还得细细想想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谁听话，便扶植谁，也是天经地义。这世间，没有人做不了的事儿，只有人做不到的位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胡安赔笑，一张嘴格外会说：“父亲之前一直教导我们兄弟几个，如今是娘娘肯栽培，可不要丢了胡家的脸面，再说，胡家也算是娘娘的娘家人，自己人帮自己家人，就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理所应当。”
　　
　　我见他如此可教，嫣然巧笑：“大舅舅说的话可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面去了，如今朝堂之上，哪有不藕断丝连的细密关联，不都是相辅相成的嘛，自己人就是比外人要放心，有了你们这些话，本宫心里也算是有了底，表兄不必担心，可提拔之时，本宫焉能忘记你们。”
　　
　　胡安赶紧叩谢，又是逢迎恭维，没说几句话，便出了去。
　　
　　这种情绪十分莫名，当父亲亲口告知我这十七年来，忍辱讨生的真相之后，我不觉得释怀，不觉得愤怒，我只是为哥哥命运的不公，有深深伤怀。
　　
　　从小到大，身边之人，要么媚颜奴骨，别有心机；要么心狠手辣，你死我活，在我眼中，没有人单纯。不管情非得已，或是与生俱来，便是连自己也是这般，更是心有体会，于此，我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温暖抑或付出。
　　
　　我不得父爱，没有母宠，记事起，能让我依靠的人，只有哥哥，便是到今日为止，我仍旧觉得，那些是是而非丝毫不能影响，我与哥哥之间亲密而不可割舍的情感，不管他与我是同母异父，或者我们只是毫无血缘关系。
　　
　　也许，疏离的久了，对于骨血亲缘这种宿命关联，渐慢变得浅薄，愈发不堪一看。真实的温暖，很多时候，与血缘无关，只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起的相依为命，让人生有所依，死有所念。
　　
　　因着长生生病，我考虑再三，决定亲自走一遭蕊心宫。去的时候，长生正醒着，我入了房间，还见到另外两人。
　　
　　二娘与华瑞莹胞妹华韶嫄正逗着长生，见我来了，也是一怔，遂赶紧起身拜过我。华瑞莹脸色不佳，似乎还在为华云清的事情，与我隔阂。
　　
　　“蓅姜姐姐，您今日是来看长生的吗？”华韶嫄与华瑞莹眉目相似，只不过，气质上没有她姐姐那般厉色，而多了一份温驯柔弱。我对华韶嫄没有太深印象，以往在将军府，她并不多言，喜欢在房间里面看书，作画，见到我时候，也很恭顺，轻轻唤一声“蓅姜姐姐。”
　　
　　我心下一愣，心下里也有半分猜度，面上依旧笑靥如花，轻轻开口：“韶嫄颜色从来就是是姐妹间极好的，如今看来，芳华正好，娇艳动人，真是看了让人心里欢喜的紧呢。”
　　
　　“论姿色，世间哪有人能匹极姐姐风姿绰约，姐姐才是的的确确的倾城绝色美人。”华韶嫄笑语，一双眼十分温润，美眸顾盼生辉，可偏偏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种。
　　
　　在我看来，如我们立场对立的角度，越发仁善和蔼，看来心无芥蒂之人，便越是问题不小，另有心思，比如她们 的母亲，再比如姚氏。只是因为隐藏起来心念，才不至于在还未显露狠绝之时，便被拆了底，韬光养晦，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宸妃娘娘快来看看，长生这几日颇为出息，身子也恢复的很快。”二娘是何等眼目晶亮，见华
　　瑞莹不肯上前多说一句，径自岔开尴尬，将长生抱过来，分散我精力。
　　
　　我笑笑，接过孩子，凝眸细看，长生越发长的似她的父亲，俏颜看来，十分精致，一双长眼，尤为漂亮。口鼻生疮的位置，都有涂满药膏，不见身上有脏污，或是疹子，看来被照顾的还算是周到。
　　
　　“韶嫄今年也有十七了，可有看中的人家了没有？”我抱着长生，撩眼笑看。
　　
　　“韶嫄还想再留将军府上几年，待父亲和母亲赶我出门了，再许人家。”华韶嫄四两拨千斤，半是撒娇，半是转移，不见慌乱。
　　
　　我点头：“也是呢，说不准以后有机会，我们姐妹三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不错，你说呢，二夫人？”
　　
　　二娘面色一紧，却依旧镇静，缓缓道：“韶嫄福浅，哪及娘娘一分半点，若是有这等求之不得的美事，还望娘娘代为照顾一二。”
　　
　　华瑞莹并不言语，绷紧嘴角，看着我抱着长生，似乎极其不舒服。
　　
　　我听闻二娘言语，更是笑得灿烂：“二夫人错了，皇后染病，这几月来，不都是姐姐代职操劳，可见姐姐可是皇上极为信任之人，妹妹还要仰望姐姐照拂呢。”
　　
　　顿了顿，又含笑望向华韶嫄：“妹妹有这般心思，愿意好生侍候皇上，也是好事，若定了这主意，我也可说上几句闲话，跟皇上提点一下。”
　　
　　华韶嫄朝我微微一拜，面上红晕毕现：“姐姐若不厌恶妹妹，那就劳烦姐姐了。”
　　
　　我软笑，将长生交给身边宫女，抬眼看她：“怎么会讨厌，妹妹这种可人儿，谁又会讨厌？对了，长生所需东西，我让下人都送过来了，用完了，找人来通报一声，我到时候再拨一些过来。那不扰你们说些体己话，我先回兰宸宫了。”
　　
　　刚出蕊心宫，刘东顿时有些恼：“娘娘，难怪您之前就说，华将军还会再送入后宫一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您又何必趟这浑水，为何要与她作嫁衣裳。”
　　
　　我笑笑：“做人，当做好人，哪怕是看起来的好人。便是我不趟这一汪水，也阻止不了华韶嫄入宫，华将军的主意，不是一天半天。她要入，就让她入，谁入不是一样。”
　　
　　晚上凤御煊来用晚膳，我特意提了此事，他淡淡看我，似乎不以为然道：“华南 风这般，可真不是明智之举，他若是够聪明，便是单单指望你一人，也不是如今程度了。”
　　
　　我细心为他布菜，弯弯嘴角：“人之缘分，有时也与血缘无关，不喜欢，便是连指望都不屑，别人看了只当笑话，蓅姜却觉得是好事。”
　　
　　“哦，何等的好事，说来听听？”
　　
　　我撩眼看他：“身家清白的好处，立场鲜明的好处，一心一意的好事。”
　　
　　凤御煊淡笑，伸手握住我手：“蓅姜，你不枉我如此喜爱你，怎么就生得颗如此七窍玲珑之心。
　　
　　前些日子，你父亲的确与我提及华韶嫄入宫之事，我本也无谓，后宫女子，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可似乎你父亲非常迫切，直道是容妃时久膝下无子，过继长生疏离了你与他父女情怀，甚觉愧疚，遂准备将四女华韶嫄送入宫中侍奉前后。
　　
　　前前后后，义正言辞，条条事理，无懈可击，想推辞都难。”
　　
　　我巧笑：“父亲真是心急，便是送韶嫄妹妹入宫侍候皇上，那也是荣幸之极之事，为何要将蓅姜牵扯其中，长生过继一事，从不曾问过蓅姜意愿，如今倒是顾及了。不过也罢，皇上您怎么看？”
　　
　　“话未说死，我来问蓅姜意思。”
　　
　　“皇上何须为难，多一人侍候您不也是好事？”
　　
　　他伸手，用力扯我手腕，我顺势倚过他身边，感觉一道力量，缠上我腰间，听他在我耳边轻声淡问：“你当真觉得好？我想听真话。”
　　
　　我撩眼，目光与他对上，始终笑若春水，不曾褪色一分：“蓅姜觉得不好又能如何？”
　　
　　他离我极近，唇畔酒香，沁我心脾，不急不缓道：“你若不喜，便坦白告知，我亦不会允华韶嫄入宫。”
　　
　　我不理他话，伸手臂环住他颈项，媚眼如丝，靠的更近：“皇上不必如此，蓅姜亦不会这般不懂事，只要皇上心里有蓅姜位置，便是多少个华韶嫄入宫都无关联，不是吗？”
　　
　　凤御煊不语，直直看我，似乎想说话，却话到嘴边，生生吞咽。面上无喜色，无波澜，仿若并不喜欢我这般作答，却又无语以辨，只是怔怔，看着我笑，无动于衷。
　　
　　的确，华韶嫄就是父亲手中最后一张牌，我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晓，华家到他这一步，已经气数已尽。便是你再送十个华韶嫄入宫，也只是作填了无底深洞的份，从不嫌人多，亦不会满溢。
　　
　　三日后，胡安带来大舅舅亲笔书信一封，我坐在昏暗烛光之前，拆开信封，展信而读。嘴角有笑意，逐渐加深，凝成一道凌厉姿态，梗在那里。
　　
　　读罢，伸了手，信纸一角，舔上火星，火舌肆意，蔓延其上，只是眨眼功夫，烧的分毫不剩，只留一滩灰烬。
　　
　　此事来的好，此人来的更好，若是朝中能有与姚氏一族抗衡的，除了华家便是凤御煊亲手扶植自身势力的杨幕，倒是哥哥身后势力，显得实在薄弱，无法与他们一搏。现下不刚好来了一个最得力的帮手，这朝中羹汤，我们也必须分得一份，不得含糊。
　　
　　御史大夫，他沈廷筵能做到这一步，着实不易，若是当初外祖父能预知他今日所处，还会不会逼母亲下嫁父亲？我冷笑，人算不如天算，千方百计算来，终究还是落了个空，外祖父一族并未得到父亲帮助，胡氏一族才会如此没落。怕是如何也想不到，父亲心中的不绝恨意，早已抵了当初的提拔之情，还哪来的怀恩。
　　
　　“刘东，明日早朝后，你随我走一趟永安门，我要见一个人。”我交待。
　　
　　“奴才晓得。”
　　
　　我觉得疲惫，走回床边，张眼躺着，脑中无数思索。沈廷筵这一步棋，实实在是好，看来凤御煊也是十分赏识他，不然这么有寓意的位置，又怎么会留给他？看来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睁眼，愿与我们兄妹一条路走。
　　
　　第二日，我起得颇早，寅时初便是皇帝上朝之时，犹是凤御煊这一代，勤勉异常，若无大事，日日有朝，大致卯时初方才下朝。我平日不方便进出殿内，更不可轻易招外臣入兰宸宫，于是这一日，我要见沈廷筵便非要避人耳目，亲自走这一遭。
　　
　　大臣们除了大殿，要一路过德和门，永安门，怀芳门，最后从宫苑门出去后方才到了宫门。我不便于德和门等着，便等在永安门外一间宅子里。
　　
　　卯时刚过，刘东便把人带了来，初见沈廷筵，不见多风流倜傥，便是上了年岁，仍可见当初容止姿色，并不绝顶，少了父亲的英武，也不见舅父门的俊俏，只算端正一般。
　　
　　“微臣沈廷筵拜见宸妃娘娘。”沈廷筵一身官服，失之美 色味道，却也有几分威严。
　　
　　我挥挥手，刘东唤着旁边侍候的人，躬身退下。我见人走，方才开口：“本宫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亲自走一遭永安门，自然有本宫的道理，想问一句，大人觉得得本宫的哥哥华安庭本人如何？”
　　
　　沈廷筵微微俯身，恭顺道：“华副将军年少有为，英姿飒爽，是皇上非常赏识的一位年轻将领，今后前途，无可限量。”
　　
　　我点点头，笑问：“大人见过之时，就不曾觉得眼熟？”
　　
　　沈廷筵身形一定，梗了梗，接口道：“微臣未看出端倪，还望娘娘指教一二。”
　　
　　我轻笑，略有声音，提裙起身，缓缓踱步他面前，他垂首凝神，眼光只敢停留在我鞋尖一寸之远。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那般情投意合，深情厚谊，难道终究也只能落得两两相忘的结局？”我轻语，沈廷筵沉默，并不敢抬头看我。
　　
　　我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之上：“大人看不出华安庭的模样究竟与谁相似，那看见本宫，就不觉得与某个人的轮廓相近？”
　　
　　沈廷筵依旧沉默不语，头低的更沉，就似背上驮了千斤之重一般，压得他快折了腰。
　　
　　“本宫看过你出身，也是生于苏州，后来到京城。说来也巧，可曾知道当时那位名满苏杭的胡家千金小姐，胡若云？”
　　
　　言语轻飘，确如惊雷，惊得沈廷筵乍然抬了头看我，那一眼，便知，心乱，则人乱。
　　
　　情由心生，偏偏有些人，总学不会隐藏，心中若有软肋，就似红肿溃烂的一道伤，你碰触它，便会让某些人呻 吟不已，不打自招。
　　
　　沈廷筵总归是在朝为官多年，道行自然是有的，惊归惊，便也只是转瞬即逝，沉沉答我：“微臣离开苏州时久，被娘娘这番提点，似乎也记得一二，胡家小姐的确名满苏杭，倾国倾城，风姿绝然，无人不羡，无人不赞。”
　　
　　“那大人知道她嫁与何人，生有几子几女吗？”
　　
　　沈廷筵摇摇头：“微臣不甚清楚。”
　　
　　我软笑：“看来大人也真是健忘的很，当年那胡家千金不就是嫁给了一个名为华南 风之人，此人一路顺风，官运颇好，最后还坐上了大将军之座。
　　
　　朝中上下津津乐道，无人不知晓的华家嫡子与华父反目，形如陌路，势如水火，被围不救。还有坊间盛传的华家夫人胡若水甚不受宠，吃斋念佛，置子女于不顾。于是，几年之后，宫里多了一个坡脚将军，又出了一个宸妃娘娘，大人难道真的不知？”
　　
　　沈廷筵被我一番话，问的倒退一步，额际生出一层汗，三月天微凉，便是如同八月艳阳日，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迟迟道：“这……”
　　
　　我依旧含笑，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轻声问道：“御史大夫沈大人，你还真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啊。”
　　
　　“娘娘，这话言重了……”沈廷筵急急抬头，眼神略有飘忽，不敢与我直视。
　　
　　“华安庭是华南 风长子，景文三十二年七月生，可这对夫妇却是在景文三十一年间腊月成亲，大人以为，这怀子可曾蹊跷？又是否清楚，为什么胡若水并不受宠，只是徒有其名，却无其实的真正缘由了？”
　　
　　沈廷筵愣愣看我，眼中一抹惊异神色极快掠过，犹如闪电划过天际，只留一脸麻木，不知喜悲。
　　我看他，眼色依旧温润，笑的云淡风轻：“只要是曾经做过的，总有擦不掉的痕迹，敢作敢当是匹夫之勇，可敢做不当，便是禽兽不如。
　　
　　况且自己亲子在别家饱受二十六年的疾苦，受尽嘲讽不屑，夹缝讨生，又逢母不宠护，这么多年，过的实在艰辛，又何尝不是当初那人造的孽，报应错了人呢？”
　　
　　“华安庭，他，是……”沈廷筵断断续续，顿时言语不能。
　　
　　“华安庭生辰在华府不是秘密，或者说，是个公开的秘密。御史大夫沈大人若是有兴趣，可去查查看，一探究竟便是。若是半入佛门，整日理佛的母亲见到您这般反应，不知做何感想。”
　　
　　我笑笑，看他那一脸缓不过神的神色，顿生厌恶：“听闻朝廷之中，有不成文的规定，丞相之候选，必由御史大夫之职，这般辛秘过往，所知之人甚少矣。若是让姚相或是父亲知道，那可真是不妙，而要是让皇上知晓，大可真的大大的不妙。便是连本宫，也饶不得你们沈家，这么多年，本宫与哥哥的日子，怎么过的，便要怎么向你讨来。沈大人觉得呢？”
　　
　　沈廷筵面色如死灰，转瞬苍苍而老，这般把柄，对于在朝任何一个指望飞黄腾达之人，无疑，是绝对致命一击。犹是现在沈廷筵倍受凤御煊器重，若是姚冲一倒，那高高在上之位，便是他信手拈来。
　　
　　可愈发通顺之路，偏偏生出这等要命事体，稍有不慎，被揭了去，非但是仕途官路灰飞烟灭，便是连沈家剩下几十条人命也难保齐全。一个姚冲便已让他为难，若是再有父亲，只怕沈廷筵生出九条命出来，也未必够用。
　　
　　“娘娘，这是二十几年前旧事，当初是与将军夫人有过旧情，也曾想到迎娶她入门，可当时胡家太守老爷横加阻拦，死活不允，最终还是屈服，只得作罢。微臣并不知晓华安庭出生一事，这等要事，也不敢轻易妄为。若是早有知晓，便不会有那般结果。”
　　
　　我冷冷带笑：“若是知晓，你也会生吞活咽，继续平步青云。做你的御史大夫，总比你留下身后骂名，得罪了权势大族华家要好的多，你说是不是？”
　　
　　他脸色一暗，并不言语，颓丧脸色，尤为难堪。
　　
　　“不过不要紧，本宫要的，从来就不是鱼死网破，日子总是要往好了去过，谁会与荣华富贵过不去？不过，想要荣华富贵，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本宫与哥哥从小情深厚谊，看不得哥哥这般讨活，谁若是为难了他，便等于为难本宫，这么说来，沈大人也是直接造成本宫不幸的罪魁祸首。”
　　
　　“娘娘，这一切……”
　　
　　我不欲听，直直打断：“沈廷筵，有一条路给你走，往事可一笔勾销，也有另一条路给你走，我们铢两悉称，清算干净，你可细细想得清楚，本宫容你许多时间，想清楚了，可别做后悔事。
　　
　　皇上的确器重华安庭，会继续委以重任，你这个做生父的，从未尽到一分一毫职责，如今，是否知道该怎么做了？需要本宫教吗？”
　　
　　沈廷筵跪拜：“娘娘意思，微臣懂了，他日可与安庭相认，尽量互其周全。”
　　
　　“不必了，这种事，知道多了反而是坏事，分寸本宫自然心里清楚，沈大人你做好自己分内便好。”
　　
　　眼见停留时间不短，我不易再多耽误，只好作罢，临走前，我扭头看沈廷筵挫败脸色，心中略有畅意：“沈大人，本宫与哥哥之事，便委托于你了，有劳了。”
　　
　　亏欠二字，岂是只有空口言语所能清还，这沈廷筵并非不曾知晓，不过也只是做个缩头乌龟罢了，生怕丑事张扬，坏了他前程。或者他知晓母亲性子，知道她不会搅乱，只要封口不谈，父亲也不会得知这其中奥秘本源。
　　
　　秘密之玄妙，就在于，不会永远不得而知，终有一日，露出真相，谁掌握，谁便握住了掌控权。
　　




皇子

　　过了春分，天气热的极快，转眼已到了五月。哥哥的腿基本痊愈，前些日子与怀孕五个月的凤云深入宫一次，面上看来，似乎鹣鲽情深，鸾凤和鸣，夫妻之间的情谊还是有的。
　　
　　他日旧伤，伤及脉络神经，右腿稍有吃力，走路时候，可见微微跛行。
　　
　　哥哥面上带笑，如常般温润俊朗，据说是凤御煊特意招了夫妻二人入宫，设宴款待，商议大事。
　　
　　上次乌河之事，并未解决圆满，放在他心头之上，总是困扰，便是如凤御煊亲口所言：朝之上下，但凡能带兵打仗的，不在少数，可单单愿意扶植华安庭，便是因着，这人已被蓅姜你看透，你说可用，我便能信。
　　
　　的确，若论带兵打仗，哥哥未必就是个中好手，凤御煊能这么用，有他私下道理。我便是不问，也心下里清楚极了。
　　
　　予己之矛攻己之盾，哥哥便是他心目中最合适瓦解华家之人选，试问还有谁能恰到好处，且名正言顺，架空了华家，却又让华家无可争辩？
　　
　　我不愿多言，哥哥之于他，也不过是物尽其用的臣子，他人都是他身 下子民，左右都是利用，于这一方面，无差。我倒是乐见其成，说来，权衡一事，不过是扶植一方，压下另一方，前提便是，一方之权重，而我要的，便是这一结局。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凤御煊话说三分，半含半露，宁王在场，目色仍旧冷清一片，想必也是心里欢喜。毕竟凤云深是嫁给哥哥为妻，哥哥一路直步青云，与他也是安慰。他少言，看看我，只是清浅笑笑。
　　
　　皇宫之中，很难界限清楚，亲情的位置于何处。当初宁王愿割五城与永州侯，只为亲选驸马，如今真的割了那五城出去，不但是远离君臣猜疑是非，也的确选了门极好的亲事，安顿了凤云深后半生。
　　
　　就似当初所想，凤御煊想除永州侯的心思时久，朝堂上下，筹谋算计，都不只是一朝一夕，凤御煊心思细密，城府颇深，这其中前因后果，承上启下，怕是早已有了细数在心。
　　
　　凤宜玶人虽温润，却也是眼目精明锐利之人，他尤为懂得凤御煊的心思，当初我还未吐出的话，竟被他猜出多半，没有半点犹豫便允了帮我，想必其中也有自己心思于内，我倒是给了他，再好不过的台阶下。
　　
　　自从凤宜玶心甘情愿，割城求驸马之后，过去近一年时间，凤御煊并未有任何动静，我不禁暗自猜度，永州侯不除，乌河事不消，他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而要除姚家，又是从如何缝隙下手，未雨绸缪？
　　
　　朝堂之事，纷繁庞杂，自然不是设宴兰宸宫，便能在桌面上讲得。来回之间，隐隐掩掩，只作彼此心知肚明便可，并不多说。我含笑，从不接话，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有数，也好日后有自己打算。
　　
　　上次事件，凤御煊似乎真的往心里去了，若说骗人，恐怕无人能逃得过他的厉眼，明眼人眼里的谎言，绝无益处，不过是荒唐且可笑的把戏。
　　
　　于是，很多时候，对待凤御煊的态度，便都是清楚直接，想让他知晓的事情，无需遮掩，也省了跳梁丑态。可生在这后宫之人，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算盘，亦不是什么深情厚谊所能替代，便是他这般告诫我，我也只能一笑置之。
　　
　　若是真有深情与予我，是我之幸，或许也是我之不幸。为人这么多年，这点小人之心还是存有的，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久之前，传言姚氏病愈，却极少见她出来走动，只是在凤宫静心安养，我去过一次，依旧人淡如菊，目色如水，与之前并无太大变化。
　　
　　果然应了那句，人若是无情，便什么都无谓，看来姚氏的心，并不在凤御煊身上，看见她样貌便知一二，真真受了冷落，还能活的如此安适，蹊跷可见一斑。
　　
　　不记得从什么地方，看到这样的话，女人的心是跟着身体走，看来，这种论调，在后宫，怕是真的无法以偏概全，人性若是如此，总有逆其道而行之人。而这其中因由，世间轮回，莫不过两种，为情，或是为势。
　　
　　一月前，华韶嫄在父亲的一再推荐下，入了后宫，赐裕嫔。华瑞莹照拂有加，日日招去蕊心宫，像是生怕我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可华韶嫄毕竟不似她姐姐那般货色，城府也是有的，入宫第二日，便来兰宸宫请安。
　　
　　一身桃粉色宫装，打扮的恰到大好处，不张扬，亦不单薄，那张脸上，最喜含着笑容，说不上娇媚，却看起来绝对无害。
　　
　　“姐姐，姐姐，妹妹这一身可穿的得体？去见皇后娘娘，合适吗？”
　　
　　我浅笑，调眼从上到下，扫了一身，淡淡：“桃粉色娇嫩，衬出妹妹这般风华正茂的确适合，皇后娘娘为人宽和，哪里会挑剔你穿了什么，妹妹乖巧可人，无可挑剔。”
　　
　　华韶嫄宛然一笑，缓缓上前：“本来妹妹也准备了一套偏红一点的衣裳，可昨日皇上看后说，这等艳色，只有姐姐穿，才能穿出极致风韵，妹妹想来不妥，就换了这一套。”
　　
　　我撩眼，眼色含了笑意：“皇上逗你，你也当真。”
　　
　　华韶嫄略有撒娇，伸手挽我手臂：“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韶嫄都当真真记在心头呢，皇上您说说，当真是逗着韶嫄玩的吗？”
　　
　　凤御煊当时还在，看了看她，巧言善色，一双眼顾盼生辉。少女般娇色清纯，一目了然，年轻就是这般好，一颦一笑，皆是光彩，不容忽略。
　　
　　我调眼看他，他面上却是毫无表情，径自喝茶，仿若与他无关，不轻不重道：“裕嫔聪慧，自能分辨一二。”
　　
　　华韶嫄本是借着这事头上，撒娇讨好，却未曾想到，凤御煊的反应如此平淡，顿时生出尴尬，让她脸上挂不住。
　　
　　我不欲打圆场，后宫中规矩，这丫头还没摸个清楚，这般自以为是，吃了亏也是活该。
　　
　　“我这就带你去凤宫请安，晚了时辰就不好了。”掉过头看凤御煊：“皇上是否要与臣妾们同往？”
　　
　　他微微垂目，放下茶杯，起身，掸了掸衣摆：“罢了，你带着她去吧，朕要回去御清殿，晚些时候再来。”说罢，自顾自出去了，连头都未曾转过。我撩眼看华韶嫄，她面色微绷，却也暗暗忍下了。
　　
　　从凤宫回来路上，华韶嫄轻轻问我：“姐姐，妹妹刚入宫，有些地方做的还不够，唯恐做错了什么，还劳烦姐姐指点一二。”
　　
　　我转过头，看着华韶嫄笑：“后宫忌讳太聪明的女子，也容不下不聪明的女子，其中分寸，言语之间所不能及，你好生体会便是了。”
　　
　　华韶嫄眼光流转，笑也只是一顿，极快的隐入了嘴角浅笑之间，微微一拜：“妹妹以后就为姐姐照拂了，一定乖巧。”
　　
　　我笑笑：“妹妹要依靠皇上照拂才是，你这么乖巧，皇上一定喜欢。”
　　
　　华韶嫄挽过我手臂，半是撒娇道：“姐姐你说，皇上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就只有红色吗？昨日皇上已经说过，似乎我不大适合这颜色，那他可曾喜欢其他颜色？”
　　
　　我故作凝思，半晌，开口道：“这就要看你今日去了凤宫到底有什么收获了。”
　　
　　她嫣然一笑，似乎懂了我意思：“妹妹知晓了，回去备了穿。”
　　
　　“后宫妃嫔，言谈举止，与皇上之间，定要有所顾忌，话说的太明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我们这些女子，该知道分寸几何。”
　　
　　华韶嫄委委一拜：“妹妹受教了。”
　　
　　“那你回你的素影殿吧，我走一趟药膳房再回去。”
　　
　　华韶嫄走远，刘东赶紧上前：“娘娘真的要去药膳房吗？”
　　
　　“不必了，直接回兰宸宫吧。”
　　
　　刘东走在我身侧，低声道：“娘娘说那么隐晦，那裕嫔娘娘可曾听得懂？”
　　
　　我轻笑：“别小看了华韶嫄，华瑞莹跟她，那是万万比不得的。”
　　
　　刘东踌躇：“娘娘，奴才多言，奴才亲见皇上似乎并不喜爱这个裕嫔娘娘。”
　　
　　“刘东学的眼厉多了，皇上喜欢的女子，华韶嫄绝对沾不上边，她若肯老实，我也非容不下她，若是她不知好歹，那就让她自作自受吧。”
　　
　　刘东呵呵一笑：“娘娘这招真是好，明日裕嫔娘娘再去凤宫请安，可定是会被皇后娘娘心里讨厌了呢。”
　　
　　我笑笑，撩眼看他：“我与你赌，这华韶嫄明日并不曾会穿蓝衣，她没那么蠢。可惜就在于，她以为算计皇上的心，万无一失，未曾却是完全算错了方向，那点小伎俩，怕是只会惹了人厌。”
　　
　　第二日再去请安之时，又见华韶嫄一身粉色，正在与姚氏谈笑风生，半分羞涩之情没有，并不聒噪，拿捏正好。
　　
　　华韶嫄见我进门，顿时一愣，随后面上有了不自在，虽然一直在笑，却是勉强。
　　
　　“宸妃果然是绝色天资，这身深蓝色袍子穿的真是极美的，曼妙柔媚，风姿绰约。”
　　
　　我笑笑：“皇上之前说起皇后喜爱的蓝色衣袍，简直赞不绝口，那份素净恬然，少有容止，今儿特意穿了这么一套，比起娘娘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翩然落座，瞥一眼旁边略有尴尬的华韶嫄：“裕嫔这一身粉色也穿得十分美丽呢。”
　　
　　华韶嫄这狡诈性子，我不是一日而知，从前是无需与我过节，因我与她不曾是敌手，况且她不似华瑞莹那般，对我敌意由来已久。
　　
　　可华瑞莹今宫之后，膝下无子，又逢华家出了大事，这般情景，于二娘立场，这宝贝女儿只有入宫这一条路。一来，是觉得尊极可匹，二来，也好与我争后宫天下，崭露头角。便如昨日那事，更让我一试而知，华韶嫄这女子，不可小视。
　　
　　从凤宫出来，她不欲提起昨日的事，只是左右而语，说些有的没的。到了分岔路，便各回各宫。
　　
　　因为边地战事已经再次提上议程，凤御煊停留在御清殿的时间愈发多起来，后宫走动并不多，我也常常两日方才见他一面，于是习惯每日早睡，身子养的丰腴许多。
　　
　　春末之时，天长，我看了许久书，顿觉腰酸背疼，刘东眼尖，赶紧过来帮我捶背，声音尖细，轻声问道：“娘娘，喝点银耳粥，早些安歇吧。”
　　
　　我点点头：“恩，喝了药，再安歇。”
　　
　　“娘娘还喝？那元妃不久便是临盆之日，娘娘无需担心怀胎之事，况且若是怀了皇嗣，娘娘日后也会笑颜多一些。”
　　
　　“刘东啊，你该去盯着凤宫的动静才是，虽然皇后不受皇上荣宠，可还是每月都有留宿一两次，难保她不会怀上。”
　　
　　“话说，这怀上皇嗣的大事，哪还有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更通晓了，奴才早已经跟许太医说起过，这一面奴才也盯得紧呢。不过，就似娘娘之前所猜，这一次，皇后娘娘也未必会跟娘娘争。”
　　
　　我笑笑，微微眯眼，慵懒靠在一旁：“她若聪明便最好不争，争了，那便是最愚蠢的一招。”
　　
　　正说着门外帘子轻动，我侧头，见邀月进了来：“娘娘，寰蕖宫的小太监来求见娘娘您。”
　　
　　我心中一动，遂开口：“准见。”
　　
　　刘东蹙眉，伏在我耳边轻声道：“寰蕖宫的小太监？来人是谁，这般有胆量。”
　　
　　人被带进来，还不敢抬头，急急撩了袍子跪下，磕了响头：“宸妃娘娘千安，奴才是寰蕖宫的小太监，赵张，奴才是来通报娘娘，元妃娘娘已经有了临盆迹象了。”
　　
　　我巧笑：“赵张，这里是哪，你可知晓？”
　　
　　“奴才知晓，这里是宸妃娘娘的兰宸宫。”赵张答得颇为痛快。
　　
　　“那就是了，元妃产子，你该去奔走通报的可不是本宫的兰宸宫，倒是该去凤宫或者太医院，你
　　这般急急跑来兰宸宫，不是在给本宫找麻烦，不是吗？”
　　
　　赵张一听，方知自己这逢迎错了位，急急磕头，语无伦次：“奴才错了，娘娘饶命，奴才只是一时糊涂。”
　　
　　我懒懒看他：“去吧，凤宫，御清殿，太医院，你可要脚程快一些，也好让你们娘娘少遭些罪才是。”
　　
　　赵张叩拜，转身跌跌撞撞出去了。
　　
　　赵张刚走，刘东赶紧掉转身子，站到我眼前，屈膝跪拜：“恭喜娘娘了。”
　　
　　我摇摇头：“便是那元妃诞下的是皇子又如何，这世间没有比长生对于我更珍贵的。”
　　
　　“元妃娘娘已是无翻身之日，若是产下皇子，多半会是交给娘娘抚养，日后若再有机会，长生大公主也会很快回到娘娘身边的。”
　　
　　我沉默许久，眼光望向窗外，半晌，幽幽自语：“但愿，还来得及。”
　　
　　元妃产子，我并未前去，凤御煊因为繁事缠身，也未能赶到寰蕖宫看望元妃。倒是皇后，还算尽了礼仪，真真在寰蕖宫坐了一夜，直到等过寅时，孩子呱呱落地。我倒是安睡，一夜好梦。
　　
　　清晨时分，我刚起床，刘东便从外面急急进了来，走到我床边时候，身边还有冷风：“娘娘，元妃娘娘生了，是个皇子。这功夫皇上去看过了，并没有多言，连抱都未抱过一下，着实尴尬极了。”
　　
　　我有些怔然，胃部急急抽紧，十分作呕，只觉得胃中说不清楚什么力量，直直逼得我喉头下压，我伸手，急忙掩住自己的口。刘东赶紧将痰盂端来，面上疑惑：“娘娘这可是怎么了?”
　　
　　感到头略微有些发昏，轻声道：“无事，容我在躺一会儿，头晕。”
　　
　　“可否让许太医过来瞧瞧？”刘东似心有放不下。
　　
　　“不必了，你出去吧。”
　　
　　我阖眼，心下里不是滋味，这元妃果然长了个争气的肚子，一举得男，若不是之前早有防范，怕是这会功夫，想压也压不住了。不过，好戏刚刚开始，这本朝皇长子的出生，怕是也意味着又一场勾心斗角的开始。
　　
　　下午光景，我才抽身走了一趟寰蕖宫，元妃正在休息，听闻我来，脸色并不佳。
　　
　　皇后姚氏已经回去休息，因为元妃怀子期间，是被禁足寰蕖宫，于是，其他来探访之人甚少，都唯恐与元妃来往过频，沾到狼狈为奸的嫌疑，若非皇上发话解除禁足，这寰蕖宫里面就算出了个太子，也无人敢于问津。
　　
　　我从未见过，元妃失态是何等光景，如今的她，就似惊弓之鸟，时刻胆战心惊。不生，便是死路难逃，生了，亦是麻烦与不甘，就连我想离近看看那心生婴孩，她也不愿，抱得紧紧，生怕我夺了去一般。
　　
　　我往前几步，探过目光：“这孩子像你更多一些，看起来，还算可爱。”
　　
　　元妃面冷，声色硬脆：“宸妃，你无需一直用江家压我，这孩子若是能生下，我也是有打算，断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我听了淡笑，微微侧头：“事到如今，天仃之事，究竟如何来龙去脉，无需我多说，你一定心里清楚，如是你觉得这个皇长子命硬，不怕暗中黑手，你尽管割舍，让我碰不到手才好。”
　　
　　我话已出口，闻者身形微动，张大双眼，脸色青白，皮肉绷的正紧，一副无计可施，却心不甘愿的情绪。
　　
　　“皇长子呀，元妃，这个孩子比你想象中，更有用处。”我笑靥如花，柔媚婉约：“放心，我不争，你且好生待养这孩子，我们之间的帐，日后再说。刘东，放下东西，交代下面人该做些什么。”
　　
　　元妃不语，看着我的眼冷冷丁丁，梗在床上，一副防御姿态。我依旧淡笑，这皇长子的来去，就似当初长生，不管有人多么不舍，多么委屈，终究不是能握在手心之中的，那种彻骨的恨，也不该只让我一个人尝过。
　　
　　我回去兰宸宫之时，意外的，凤御煊竟然也在，坐在榻上品茶，十分悠然自得。皇长子的出生对于他，便是难得好事，长生即便再得他宠爱，也终究只是个公主。
　　
　　公主得宠，便也只有婚前那十几年光景，而皇子不同，那是可传承他手中万里江山的继承人，无论发自肺腑的爱到底有多少，当位置摆正之后，许多情感原则，只能自行按照合理方向前行，这便是事理。
　　
　　“皇上来的真巧，可曾去寰蕖宫看过皇长子？”我掀帘而入，轻轻道。他撩眼看我：“你刚从寰蕖宫回来？”
　　
　　“的确，听闻元妃娘娘产子，后宫之中，因为那件事，极少有其他人愿意走动，于是蓅姜今日便去看了，孩子长得很像元妃，十分可人。”
　　
　　凤御煊把弄手中玉杯，心不在焉：“边地战事又起，究竟还是准备让华安庭前去平息，江家戴罪，究竟该不该跟着一起？”
　　
　　我笑笑，坐在他身边，闻言软语：“历代祖制，太子一位，立嫡不立长，元妃出了天仃一事，江家难免不受牵连，仕途之路，已是没落。可若现下是元妃诞下皇长子，江家的期望便又有了，家族之间，但凡能做到鞠躬尽瘁，必是身后有个可奋不顾身的理由，如今看来，皇长子不就是个再充分不过的有力缘由了吗？”
　　
　　凤御煊闻言侧眼，瞳眸点漆，寒凉如月色：“蓅姜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凝眼看他，颇为认真仔细：“皇上用人，不就是要算准人心吗？于江家，这次是随了哥哥一起出征，可不仅是胜负之分，还有一层微妙关联，江震江怀父子，那般精明，不点，也透。”
　　
　　凤御煊笑，极为清浅：“蓅姜正与我想到一起，这其中事体繁杂，不过细细理起其中主线，竟也十分分明。不过，这一连串相连之中，似乎还缺了最为重要的一环,来去所从，颇为头疼。”
　　
　　我心知他提及的是什么，却也不闪躲，直面面对：“所以皇上也需要自行思量清楚，到底是为果而因，还是由因产果，蓅姜今日所言，全非为己。皇后现下虽膝下无子，可相信不久以后也会生子，嫡子之尊贵，万不是谁能打定主意的，既然如此，皇上无需那般犹豫了，不是吗？”
　　
　　“我不需要犹豫，蓅姜一早不是说过，皇家血脉，一定留得，难得你这般有心，数月里皆有相帮，如今看来，长子可托你照顾。”
　　
　　我不见喜悦之情，凝思半晌，缓缓道：“珍宝美玉，也可成了炙手山芋，这一事，想必终究会一石激起千层浪，皇上若是真真觉得交给蓅姜抚养好，那便事先收拾清楚，先问了皇后意见如何？”
　　
　　凤御煊笑不由心：“蓅姜之心，缜密无人可及，你不是已经料定，皇后并不会过分干涉此事了吗？面上也要做到如此完美？”
　　
　　我软笑：“世事无常，哪能说定？”
　　
　　当今局势，莫不是皇后姚氏，容妃华瑞莹，与我三足鼎立之势，那华韶嫄虽然非同常人，但毕竟才入宫不久，这等事宜，自然轮不到她。
　　
　　姚氏之前所为，只得到皇上一句“不予追究”，满朝上下，人心可比明镜，知道皇上愿给予宽赦，姚氏称病，不过都是为了给彼此脸面，方便下个台阶罢了。况且现下“大病”方愈，待养一事，名不正，言不顺。
　　
　　再说那华瑞莹，早先过继长生之时，父亲便是讲好话说尽，狠事做绝，我终是失子之痛，换来凤御煊一句“亏欠终生”。
　　
　　于此看来，元妃如今地步，那孩子定是不可留在她身边，除了我，无人能养。我于是建议凤御煊去与皇后商议，便是探她口风，这般地步，看她究竟还要作何选择。
　　
　　争与不争，她便是身不由己，也无济于事。争，便是别有心机，不争，亦是默认那些表面宽赦之事，真是她所为，左右都占不得好处。也不枉我从吉嫔显露之时，便细密筹谋这事，环扣相接，牵扯纠葛，既撕了姚氏脸上那张伪善面皮，让她功愧于亏，也顺带收拾了元妃，扳倒江家，这一箭双雕之计，可谓再好不过。
　　
　　三日后，凤御煊宣旨，元妃待罪，不足抚养，皇后姚氏，大病方愈，需静养安心，长生羸弱，容妃无暇顾及，特此将皇长子交由宸妃带养。即日起，命华安庭为镇南将军，亲率兵马十五万，远征乌河，江震随之，以为副将军。
　　
　　我安坐兰宸宫，看我的书，品我的茶，悠闲自得。后宫嫔妃，闻讯竞相簇拥而来，道喜不断，扰了我清净。
　　
　　大半时候，我并不准见，连宴席也未设，只当是稳稳一张牌，握牢手中，当初那般幽怨深恨，不能消，只得半分安慰，也算是报了这一仇。
　　
　　“娘娘，您何时去寰蕖宫将小皇子接过来抚养？”邀月颇急，又是五日过去，也不见我去接他回来。
　　
　　我放下手中书册，抬眼问她：“邀月可曾记得，长生是何日离开我身边？”
　　
　　邀月面上一凛，低低道：“奴婢记得。”
　　
　　“半月，离小皇子落地，还有多久才满半月？”我幽幽问。
　　
　　“还有五日。”
　　
　　我点头，面上无波无澜，格外平静，又垂眼看书，喃喃道：“那边五日之后再去接他回来。”
　　




如愿

　　人之仇恨，根深蒂固，我从不认为我为人宽容，亦不需如此，但凡逼我入绝境者，他日我必铢两悉称，一一算清。
　　
　　何谓宽容？从不是牺牲我，成全你，做结。即便高风亮节，也要得知如何明哲保身。局势暗涌，人心叵测，无人不是绝处逢生，刀尖上讨活，既是如此，便是死，也绝不做他人替死，妄为投胎做人，空走这人世间一遭。
　　
　　至元妃生了皇长子之后，我便不再避孕，身子养的不错，怀胎，完全可以负荷。也是询问了许绍许多，得他允许，心里终是可以放下。
　　
　　皇上圣旨一经公布，朝堂上下，并无波澜，似乎人人也都只是怀了跃跃欲试之心，却还是看着身边分寸说话，既然无人愿作出头鸟，这第一枪，下手的人还要斟酌行事。
　　
　　皇后姚氏自知理亏，身陷囹圄，争这一事，与皇帝原意相悖，并得不到好处，反而惹厌，于是只得故作宽和，忍忍作罢。
　　
　　再说那华瑞莹，也是没有动静，那般不可相比的心思，定是恨得咬碎银牙，囫囵吞下。可惜早先算计我在前，并未将元妃的小心思了然于心，反被被摆了一道，如今再无借口可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生出恨意，却无处可撒。
　　
　　时光似流水，五日之期，眨眼便过，我暗忖这五日苦涩，元妃又是如何胆战心惊，犹如油煎般度过。
　　
　　元妃的确聪明，只可惜，少了一份狠劲儿，可偏偏后宫这等吃人不吐骨的地方，你若不狠，只能被有心之人，逮到无数把柄，免不了哪一个把柄，就要了人命，后悔不及。
　　
　　天光微亮光景，凤御煊起身，轻扯帐帏，他一动，我便睁了眼，懒懒伸手，抱住他腰身，转身覆上他胸膛，一头散发，扑了他一身，懵懂之间，软软呢喃：“皇上，蓅姜若是今日去了寰蕖宫，会不会出了岔子？犹豫了这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呢。”
　　
　　凤御煊伸手揽我，声音略有些低沉：“元妃也是聪明人，断不会涉险。”
　　
　　我抬头，冲他宛然微笑：“哪能说定，上次我去寰蕖宫看小皇子，元妃可是大动干戈，她倒是真真防着我了。何况眼下这般光景，她失态，也是人之常情。”
　　
　　凤御煊眼色幽幽，贴过我耳边，细细道：“蓅姜，你这般角色，但凡聪明人，总会防着，元妃这般，不足为过。”
　　
　　我嬉笑，赤 裸手臂环上他颈项，朝自己拉进，轻啄他耳垂，见他身体一绷，不禁轻声笑起来：“那皇上呢？皇上是否也要防着蓅姜一手？”
　　
　　他不动，覆在我胸口，声色隐忍：“防你，何需让你如意，当初允那胡氏进了朝堂，你该清楚，我信你不疑。”
　　
　　我心一梗，面上微怔，凤御煊予我的信任，始料未及。虽说从前也有算计他的谋策，以为这些见缝插针的手段，未必通顺。
　　
　　或许是巧与他，殊途同归，就算是最终成了我的愿，也并非奇怪。今日听来，似乎这些所谓恰巧的通顺，反倒都成了凤御煊予我的成全。信我不疑？怎么可能？
　　
　　“蓅姜，全天下我若只愿信你一人，你可会让我失望？”声音幽幽，突如其来，我正愣着，猛地惊醒，似乎还没转回心思，却急急说出了口：“自然不会。”
　　
　　他浅笑，薄唇流连于我唇边，扫过暖意，却是凉凉的一道流转心间。从来轻言轻语，如今却是掩不住的落寞，似乎落入人间久日，再回不到九重天庭，只剩下一颗苍老的心，一段残破的感情，他黯哑开口，这一刻的他，似彼岸繁花，只开一瞬，落败之时，仍旧带了一丝凄美。
　　
　　“蓅姜何需这么急于答我，宫闱重重，深不知几许，这寂寥人世间，我只要有你陪着，便已知足，而能陪着你的，从始至终，也只有我而已。”他的手覆上我眼眶，声色仍旧低沉：“你再睡一会儿，我先起身上早朝。”
　　
　　身边一空，微凉气息趁虚而入，我始终阖着眼，不曾张口，不欲探目，不知为何，话从他口吐出，却惹得我心头之间，不可抑止的抽搐疼痛。
　　
　　红尘人世，若是我们能彼此拥有，也算造化，可往往不如人愿，我们之间，只有微妙关联，亦近亦远，又隔着太多无可奈何，便容易分不清真假。
　　
　　或许，就如凤御煊所说，这一生，能陪着我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我这一生，还活着，便等于死了，死在幽深庭院，死于无数争夺。
　　
　　顿觉胸口闷结，我反复辗转，找不到舒服的姿势，似乎怀揣着千金磐石，碾压着心头软肉，坠坠与胸膛之中。一句话之重，有时，重于千金。
　　
　　洗漱之后，刘东给我细细梳头，我最喜画眉，画得柳眉如烟，衬得双眼含情凝睇。我看着铜镜中的艳色无边，淡淡与身后人道：“就梳一个飞天垂云髻，就配那条红珊瑚华胜既可。”
　　
　　刘东笑笑，细声细气道：“娘娘这配置出彩极了，虽然首饰不多，不似其他宫妃那般，满满带了一头，就跟脑袋上开遍了花一样，却也十分扎眼，犹是衬得出娘娘极致的艳媚绝色呢。”
　　
　　我瞭眼，从镜子里往后望去：“待会儿去吩咐邀月，随我走一趟寰蕖宫，你让清荷收拾出侧间，将那几名奶娘招过来，下人安排三人，单独照顾小皇子。”
　　
　　刘东手一顿，连忙称是，过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问道：“娘娘不让奴才跟了去？”
　　
　　我含笑：“怎的，刘东怕什么？”
　　
　　刘东急忙跪倒在地，用力之猛，以至于摔断了手上的玉梳子：“娘娘，奴才若是做了什么错事，请娘娘责罚，奴才下次一定不再犯错。”
　　
　　我衔笑，俯身拾起断玉梳子，颇为惋惜道：“刘东啊，断玉可非好兆头，你看，忙中出错，你还真是犯了错。”
　　
　　“娘娘，奴才……”
　　
　　我出口打断他：“但凡跟着我的人，从没有无缘由的信任，你做出多少，我心里总是有数，该有的信任和奖励，自然不会少你的。现在不比从前，需要东奔西跑的事体庞杂，我可信之人，除了邀月，便是你，这一点，你也清楚。今日寰蕖宫一行，你无需跟了，去帮我办点其他的事，若是办坏了，我可不饶。”
　　
　　刘东见我话中有话，心里将信将疑，提起头看我，颇为胆怯：“娘娘，奴才这一辈子都会跟定您的，绝不背叛。”
　　
　　我侧过头，眼色流转，软声细气：“言之易，行亦难，不到最后，什么都不能说定，我从来坚信这个理儿。”
　　
　　早上阳光正好，吐绿绽红，空气也格外新鲜，我从兰宸宫一路行往寰蕖宫，带的人不多。
　　
　　昔日寰蕖宫，虽不是皇城之中，最为奢侈繁华的宫殿，却也是继皇后之凤宫，容妃之蕊心宫之后，最大的宫殿，如今看来，已是死气沉沉，半分鲜活不带。
　　
　　凤御煊禁足元妃足有半年之久，人不所至，倒真是苍凉了这些景致，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真如此。
　　
　　门口侍卫，见来人是我，紧忙跪拜，我留了其他人在门口，只单单带着邀月进了寝房。
　　
　　还在坐蓐期的元妃，整个人略有水肿，原本清秀的圆脸，此时苍白而丰腴，她着单薄衣衫，沉默坐在床边，双眼赤红，直直看着我走入房间，似乎等了许久。
　　
　　“你们都下去吧。”我出声，身边下人看了看元妃，又看了看我，最终出了门口。
　　
　　“华蓅姜，今日可是你扬眉吐气之日，你缘何不露出你那得意的笑容，以便嘲笑我落势，罪有应得？”
　　
　　我探目而望，撩一眼睡在她床上的孩子，转过眼色，含笑如常：“嘲笑你？你还不够资格。”
　　
　　元妃冷笑，眼色十分凌厉，冷冷道：“原以为你只是报复我当时说服容妃，过继长生，后来百思得解，皇后那背后一刀，便是你下的手吧？吉嫔之死，皇后败露，连带着将我亲儿也生生夺取，你这女人何止心狠手辣，简直就是天理难容。
　　
　　不过，世间总有公道，就算你心智高远，手段高超，终有一日，会落入他人之手，成了瓮中之鳖，你也不要妄想，你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久。”
　　
　　我不在意，笑看她：“后宫之中，输赢各有各道，愿赌必服输，我也许日后真如你所说，栽在他人手中，这也是我的事，于你，也许看不到这么远了。我今日来，只是奉旨，接我儿回兰宸宫，也不是要跟你谈谈家常。”
　　
　　“你……”元妃气急。
　　
　　“如何？难道现在他不是我儿？要我再诵一遍圣旨与你吗？”我凝神看她，轻声道：“邀月，去将小皇子抱过来。”
　　
　　邀月得命，上前去抱孩子，却被元妃拦在床前：“休想。华蓅姜，你休想将我儿从寰蕖宫带走。”
　　
　　我巧笑，满眼笑意流转，染了我眉梢，嘴角，不灭不消：“你还记得你当日劝服容妃时候，究竟用了什么借口吗？别忘了，江怀江震这次，可是跟着华安庭远征乌河的。你不允，也要有资本，不要睁眼做傻事，害人害己。”
　　
　　元妃闻言，哑口无声，双臂似无力，缓缓垂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我儿时，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怎么，元妃你还不懂？何以这般看我？”
　　
　　“原来你是要从华家庇护下除去江家势力，顺利的扶植你哥哥华安庭。”元妃脱口，面色含恨而坚毅。
　　
　　我探身，细声道，唯恐被他人听见：“你错了，要这么做的人，可不是我。”
　　
　　元妃大悟，瞠目结舌，像是瞬间石化，呆立在当处，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孩子被邀月抱起，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但凡痛苦，最痛莫过于，亲儿失之于已手，看着孩子被从身边被带走，却束手无策。不挣，等同于默许，便是于亲手奉上，没有差别。
　　
　　还能有谁如我一般，深刻体会到元妃现下的心情呢？当日，我便是亲手将长生递与华瑞莹手中，当真就似从胸膛之中，生生挖出跳动的心脏，交与他人，一去不回。
　　
　　这种伤悲，经历一次，足以遗憾疼痛终生，若是再经历一次，只怕是只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元妃面色，从白转青，无力站立，身体不可抑止的微微颤抖，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失之血色的唇，顿时鲜色娇嫩。
　　
　　“元妃啊，人算不如天算，就算你扒着华家又能如何？她保不住你，你还真是有眼无珠。如今，便是华瑞莹也心存恨意，你背着一身罪过，还能如何？如不是怀了皇嗣，早就如吉嫔当初一般，在落英苑渡你这一生了。”
　　
　　孩子被交到我手上，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抚摸孩子脸蛋：“也不过就这般面貌，十分像你，希望日后可不要如此，不然，我看着也心烦，免不了生恶气躁。”
　　
　　说着，素手划过孩子眉间，鼻梁，定在他颈相，撩眼看着眼前，已然失魂落魄的女子，软笑：“元妃，今日我能来，你的下场便一定要有个定局，我不会留下你的。”
　　
　　言毕，微微收手，孩子动了动，感知不舒服，略有挣扎，我不管，看着元妃脸色愈发惨白，笑的极其柔媚，不断加大手上力道。孩子愈发不舒服，于是哭闹起来，我不停，持续使力，渐浅及重，直至力道足以致他哭声渐小。
　　
　　“放手，我让你放手。”元妃再看不下去，一时间歇斯底里。
　　
　　“放手？他若不死，便你死。”我冷冷道。
　　
　　眼见孩子哭的十分勉强，脸色潮红一片，元妃已然崩溃，随手操起桌上东西，朝我砸了过来。
　　
　　我微微一笑，伸出手狠狠接过。一阵刺痛，从掌间清晰传来，我仍旧看着元妃，她一顿，愣在当初。温热液体，腥甜滑润，滴在怀中哭泣的婴孩嘴角，他蠕动嘴唇，哽咽着，似乎品尝其中滋味。
　　
　　“娘娘，您的手受伤了。”邀月大呼，回过神，推开元妃，赶紧上前，紧紧捏住我手腕，大呼：“快来人啊，来人啊，元妃娘娘杀人了。”
　　
　　人还未到，我面向傻眼的元妃，笑靥如花，轻声道：“你若敢多话，江家一族，还有这小儿，便是你陪葬，今日这一局，你无论如何都是无路可逃可逃出我手心。”
　　
　　门被推开，涌进来一群人，一见我手掌流血不止，无不是被吓坏了，再一看元妃，拎着手中烛台，她傻傻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已经想通了，还是仍旧不明意义。
　　
　　“快去拿药箱，娘娘受伤了。”旁边七嘴八舌，我与元妃直视而对，我们之间的斗争，只有王寇之分，管不得谁卑劣，只看谁下手更狠，又能有多细密的心思，能将对方绕死在谋策之间。
　　
　　“到底怎么回事？”听闻熟悉声音，我心彻底归于原位，笑容渐退，轻蹙眉角。
　　
　　有人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见是我，赶紧叩拜：“奴才福来叩见宸妃娘娘。”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人，马德胜跟着跪下身，叩拜：“奴才马德胜叩见娘娘。”
　　
　　等他抬头，见我挂彩，顿时惊慌失色：“娘娘您这是，您……”再一看元妃，幡然明了，大怒，吼道：“元妃，你竟敢动手伤及宸妃娘娘，大胆。”
　　
　　我转过脸，不让旁人包扎伤口，径直走到福来身边，将孩子递与福来，面色焦急：“快看看小皇子状况如何了？若是出了岔子，本宫怎好与皇上交待。”
　　
　　福来闻言，也知事出之大，赶紧抱过孩子，乍然看到孩子脸上的血，顿时惊得不小，用手指轻拭，方知血滴不是来自于他，再仔细检查一番，便发现孩子颈间的紫红勒痕，顿时脸色青白，连话音都颤抖：“这是，这是……”
　　
　　“快抱去给太医瞧瞧，不得有误。”我转过脸，看着元妃，声色俱厉，痛声斥责：“元妃，本宫不管你几分不甘不愿，断不能容你如此妄为决绝做法，若是刚刚所为伤了孩子一分，便是本宫也饶不得你。”
　　
　　元妃脸色极白，就似已经透明，脸颊边的青色血管，亦显而易见，她似乎终于懂得我手段，腿上力虚，颓然跪坐，傻傻望着我，死然一般绝望的脸上，突然渐慢化成笑意，她咯咯笑起来，就似遇见了多好笑之事：“孩子，你抱走了我的孩子，那你给我糖吃，给我糖吃。”
　　
　　我一怔，不料她这般反应，心下里也有猜疑，却不容我现下试探一二，只得故作犹疑神色，转眼看了看身边福来：“她这是如何……”
　　
　　福来不敢疏忽皇子安危，哪里顾得上元妃是疯是傻，急急交待身边：“快扶着宸妃娘娘，随老奴赶紧离开这晦气的地儿，娘娘的伤口重要，快去包扎，不得延误。”
　　
　　我被簇拥着离开房间，临走之前，我回头再看一眼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元妃，那双眼里，死寂一片，空空如也。
　　
　　凤御煊闻讯赶来，面上冷的如裹了一层冰霜，他坐在我床边，蹙眉，沉默，这便是这个男人发怒时候的样子，我伸手拂他额头，摸得一层细汗，他不动，直直盯着我包扎过的手，仿若好看。
　　
　　“你不说话，我心里没底。”我笑谈。
　　
　　“可是只伤到手掌而已？真的没有伤到其他地方？许绍看过了吗？血止住了吗？涂了药膏吗？……”他不看我眼，似乎怕我探究到他眼中慌乱，微微垂眼，一句一句，连气都不喘，镇定而匆忙。
　　
　　我出声，打断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看我，那幽然寂静的眼，一望无际深彻，掩藏了所有不安与慌乱，他愈发希望我能懂得，却不自觉间固执的隐藏，我懂得，可我不欲表达。
　　
　　男与女，情爱就似征战，多一些，少一点，皆有学问分寸，尤其是我，分毫之间，也是天地之差，不得不慎，不能不算。
　　
　　过了许久，他终是肯回我一句，悠长而沉闷的等待，只闻他轻声问我：“蓅姜，你还疼吗？”
　　
　　那次事件，我的手掌之上留下一条长疤，横在我手掌中间，就似断掌的掌纹。
　　
　　民间有传，女子断掌，命硬而克夫，杀戮之气颇重，命中多血腥之灾，视为不祥。
　　
　　我时常翻看手中疤痕，细长，微红。我愣愣而思，杀戮，血腥之灾，我从不惧怕这种，身为女子，我有男人一般的胆量，因为我要鹤立鸡群，我要只手遮天，这一路上，对生与死的不屑，无视，甚至轻贱，无可避免。
　　
　　我握紧拳，似乎将人之生死，皆掌握于自己手掌之中，再不愿放。
　　
　　人赃并获，有人目睹，越传越广，便是最得凤御煊信任的福来也亲见此事，此外还有皇后的人，马德胜在场，也免了我不少需要周密设计的功夫。
　　
　　第二日，神志不清的元妃便被赶进落英苑，凤御煊虽然大怒，却还顾及是皇长子生母，留了她一条性命。
　　
　　我也是心知凤御煊心思，言谈之间，也为她求情：“罢了，过继子女，总是心如刀割，当日长生被抱走之时，我又何曾没要死要活的，只为着最后大局，生生忍下了，况且元妃心智不清，也不必那般刻薄了吧。”
　　
　　凤御煊微叹，静了静，淡淡道：“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那，小皇子的姓名，皇上可曾想好了？”
　　
　　“蓅姜可曾想过？”他不答反问。
　　
　　“怀森可好？”我巧笑。
　　
　　“凤怀森？”
　　
　　“可好？”
　　
　　“好的，既然有你抚养，便有你为他取名吧。”
　　
　　我笑笑，转过头去逗弄孩子，身后缓缓传来凤御煊的轻语：“蓅姜，我知道补偿无济于事，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从未忘记过过往，也不会再忘记的。”
　　
　　我背对他，笑容凝滞在嘴角，看向襁褓中孩子的脸，愈发冰冷。顿了顿，转过身时，仍旧笑靥如常，倚向他怀中，喃喃道：“幽怨之中，无不是束手无策的孤助，所以蓅姜才要你记得蓅姜的痛苦，说来，也无外乎是让你把我牢牢记住，放在心头之上，带着疼，永不忘记。”
　　
　　他环紧我身体，愈发抱得紧，就似要将我揉碎，藏进身体，方能罢休，我觉得疼痛，却似乎突然感受得到，少有的安全感，那一刻，心才是稳稳放在胸膛之中的。
　　
　　凤怀森养在兰宸宫，有专人侍候，因着体质康健，几日喂养下来，也算见得白胖。我白日里不怎么抱他，只要一看见他，便会想到长生，每想到一次，心就痛过一次。
　　
　　可毕竟怀森是皇长子，就算皇后姚氏将来生出嫡子，也未必说怀森就无一点机会。计划需长远，未雨先绸缪，不管未来如何，既然手中握着这步棋子，便不能随便浪费了，还需一步步踏实而行。
　　
　　“娘娘，您还当真喜欢小皇子吗？”邀月不解，见我抱他次数越发多起来。
　　
　　我喜欢用长生喜欢的东西逗弄他，可他不爱，偶尔望过去，稍稍一下便转过眼神。
　　
　　“从他生起，直至我死日，我们是母子，这身份，永世不会改变，什么感情都需培养，或许慢慢来，总会习惯。”
　　
　　正说着，刘东进门，走到我身前，轻声道：“娘娘，奴才通知过胡安大人了，他晚些时候便到。”
　　
　　我点头，见怀森有些目光迟滞，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拍他入睡：“刘东，上次你去马德胜那里，打听得到消息了吗？”
　　
　　刘东恭顺：“奴才仔细问过了，未见凤宫传来任何传闻，皇后娘娘，应该还没有怀上皇嗣。”
　　
　　我点点头，撩眼看他：“那日你手脚利落，时间分寸，拿捏的极好，回头，我有赏。”
　　
　　刘东抿嘴笑笑：“谢娘娘赏赐。”
　　
　　“那马德胜，当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精，也恰好碰的福来，还真是有手段。”
　　
　　“可不，福公公是奉皇上之命，让马德胜带人去迁元妃入落英苑的，马德胜几句话，说得福公公不得不跟，这才亲睹了元妃伤人那一幕。”
　　
　　我细细思索，看来诞下皇子之后，对于凤御煊来说，元妃真的是半分用处也没有了，江家若是为求自保，只能不断舍命，出生入死，立些战功，算作资本。
　　
　　却无论如何，也抹不掉身后元妃家族的身份，能被留存朝堂之上，不至于牵连，已是造化，还哪有心思管元妃死活？倒是那元妃，疯疯傻傻，究竟几分真假？
　　
　　傍晚时候，刚刚掌灯，邀月进门：“娘娘，胡安大人来了。”
　　
　　我点头，倚在软榻，见胡安翩然入内，俯身拜礼：“微臣叩见娘娘。”
　　
　　我笑笑：“表兄最近在宫中任职，可还适应？”
　　
　　胡安带笑，俊秀清雅：“托娘娘眷顾，还适应。”
　　
　　“若是表兄还有闲余方便之时，不妨帮我寻一样东西。”
　　
　　“娘娘要寻的是？”
　　
　　“我需要蒸石。”
　　
　　胡安一怔，有些莫名，轻声问我：“娘娘说的是？”
　　
　　我嫣然一笑：“隔日招你父亲入宫，他也许会懂。”
　　




小人

　　入夏之后，天长了许多，今日是华瑞莹生辰，凤御煊留宿蕊心宫，我白日里送过贺礼，回兰宸宫之后，沐浴香汤过后，用了些燕窝粥，清淡小菜，便让刘东将紫檀软榻搬出，露天放在晾台之上供我休憩，还备了小几。
　　
　　池塘里，郁郁葱葱，凤御煊带来新植莲花，皆为名贵品种，茎直叶大，又是初夏之时，绿的十分讨喜，栽种之后，并未见枯萎，长势良好。
　　
　　“娘娘，您的花茶来了。”邀月俯身，将七彩琉璃壶用暖炉温着，放在小几之上，顿时，一股淡淡花香，扑鼻而来。
　　
　　我折书在手，淡淡撩过眼，见多多牡丹花瓣，飘浮壶中，因着暖炉微火不断，从壶底渐渐泛起细小水泡，愈发浅浅沸腾，越是香气怡人。
　　
　　远景优美，下午时光，阳光过了炙热那一段光景，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邀月小心翼翼从壶中倒出少许茶水，用微弱透明的骨瓷杯盛了，递于我面前：“娘娘，还有阳光，要不要奴婢让清荷拿折伞过来？”
　　
　　我摇摇头，将书摊在腹上，手中握着杯，阖了眼，感知阳光一寸一分，划过我皮肤，微微的烫，有股干燥而清爽的味道。
　　
　　风轻吹，掠过水面，带了丝丝凉，撩在面上，惬意十足：“这宫中的人，似乎从踏入第一步开始，总是想方设法的挽留他的脚步，有时候我思量，若是人生里只剩下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思呢？”
　　
　　邀月伸手，细细柔柔的帮我捏腿，带着笑意道：“那可怎么办，皇宫里可只有这么一个皇帝，却又那么多嫔妃，不争，那岂不是注定要下场难看？”
　　
　　我嘴角上扬，缓缓睁眼：“有些事情可争得，也必须争得，可有些事，的确是争不来的。年华似水，如穿指流沙，若是真的没有那个福分，活到七老八十，那这一生，究竟留下了什么？一场梦，一场空。”
　　
　　邀月嬉笑：“我们娘娘可不用跟她们一般争宠讨活，皇上对娘娘的喜爱，大家有目共睹。”
　　
　　我轻叹，端起杯子，轻啜，展目远望，那一池翠绿，年年枯萎，又年年新生，人悦之，却从未曾想到，年年新绿，可再不是某一年驻足所见的那翠色，枯萎了就是枯萎了，死了，就不会再有原来那一个了。
　　
　　牡丹花香，溢满唇舌之间，沁我心脾，笑意含在嘴角，我缓缓自语：“邀月错了，自凭清高的人，便只有败路而言。我的确也是需要争的，拥有在手中那些珍贵，从来不是轻而易举得到。
　　
　　这世间，没有什么感情，不需要把握拿捏，纯粹的东西从来就不曾存在。只不过，我并非同他人一般，将这种无休止的祈望，衍化成一生当中，唯一可以念念不忘的事罢了。”
　　
　　兰宸宫内外，十分富丽堂皇，极尽奢华，转眼所望之处，皆是巧夺天工建造，金碧辉煌华光。最喜的还是兰宸宫中的藏书阁，那是凤御煊当初建新宫址时候，特意为我建造的。我犹爱读书，他是知道的，于是装满整个单座三层阁楼，屹于后院之中，也是我常去之地。
　　
　　“娘娘，胡大人到了，您要现在见吗？”刘东由外而入，在我耳边轻语，生怕扰我读书。
　　
　　我点头：“让胡大人到这来见我，你们在外面候着好了。”
　　
　　“奴才遵旨。”说完，躬身退了出去。不多久，大舅父进了来，恭顺，跪拜：“微臣叩见宸妃娘娘。”
　　
　　我侧过头，含笑：“舅父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你坐吧。”
　　
　　胡文司再拜了拜，才敢坐上位置，见左右没有人，微微探身，轻声与我道：“娘娘，臣听说，您要寻蒸石？”
　　
　　我撩眼，看他笑笑：“大舅父应该也有耳闻吧？”
　　
　　胡文司迟疑点了点头：“臣的确有听闻过，却是只有耳闻，不曾所见，不知是否如古书中说的那般玄乎。得了犬子回去传话，还真的让臣找到一条线索，可惜离京城甚远，知晓的人更是微乎其微，无法确认到底是否真有这般奇事。”
　　
　　“哦，舅父说说看，到底怎么个奇法？”
　　
　　“古书之中，总有一些玄术可改其命调，或是存有奇物，法力无边，于是，臣便循着这一方向查了下去，百余部史书，只有一两本有所提及，便是有所指点，也是字句有限，让人模棱两可。
　　
　　史上曾有蒸石蛊术一事，据说东西只有蛋大，便足以让久处起周遭的人，时久病痛，却无一分症状，便是遍寻天下名医，也丝毫查不出个所以然。”
　　
　　我点点头，宛然一笑：“传闻一代名帝腾炆帝的宠妃，便是用世间罕有的蒸石做成石枕，方才让那贤德张后先后生下六个子女，却无一能活过十岁，最终也是因为不得病因之病症，芳华早逝的。
　　
　　当初，本宫也以为，这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的野史，却无意间，在藏书阁翻出一本手札，一篇传记上竟有记载。此外，另一本通灵易传之中也有同样记载，虽然成书时间相差数十年，可事件发生之时，却是极为相近的，尤其那个年代，玄术大行，有这种奇物，也不足为怪。于是，本宫也认为，世间应是确有此物。那之前舅父又听到什么传闻了？说来听听。”
　　
　　胡文司点点头，细细道予我听：“说的就是那个偏远之地的奂州，周遭都是深山老林，行路之难，难于登天。奂州一家，家主姓刘，最近十五年间，家中七人皆得不同病症，唯一相同一点，便是时常鼻中流血，一旦出血，极难制止，最多时候可流出半碗之多。前年开始，已死了四人了。”
　　
　　我淡笑，转眼看他：“舅父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那六旬老汉，卖宝求医药钱，竟也托人到处寻买主，本就是盗墓营生，说是从皇家墓群之中与他人合伙盗出，当时那东西十分笨重，却有一股子香气，趁黑之中，当成宝物，就给搬了回去。
　　
　　老汉回家一看，方知是一条长石，上面雕刻花鸟鱼虫，作工十分精致，他又不懂，放在床下面几年，后来还被拿去压制泡菜。
　　
　　因为这次全家人生出怪病，无人能医，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进京寻药。臣也正托人到处打听，奇珍异宝，寻找线索，便有行家从中引线，这才认识了他。想来想去，觉得似乎有些雷同，又生怕露出破绽，唯恐将来落人口实，于是把他手中所有东西一并买下。
　　
　　老汉也不多犹豫，于京城买了许多药材，已经回去奂州了。臣就在想，这东西，会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害人于无形的蒸石石枕？”
　　
　　我眼光一亮，心中十分满意：“舅父从来就做珠宝古董生意，年代鉴别，相信无需假他人之手。”
　　
　　胡文司蹙眉，点点头：“娘娘说的正是，于是日日担忧着东西邪性十足，不敢久放，于是连夜研究，的确发现了腾炆帝时期，特有的制作工序，切边打磨，还有上面的环纹，这般鉴别，确是那朝之物。而且当年都城，藤京也就在奂州焦山一带，这一点也十分巧合。”
　　
　　我巧笑：“舅父这一手，做的极好，本宫委托您了，将这长石交给工匠，重新打磨，雕成一块精巧的摆设屏风，上面缀一些稀有宝石，看起来越华丽愈好。
　　
　　且先留出空余部分，本宫喜欢上面有题言的，这个等他日让胡安给你捎过去，就按上面字体临摹，一分不差才是。”
　　
　　胡文司也是精明人物，心知有些话并不该问，既不好奇，也不胆怯，倒是十分坦然的起身，躬身而拜：“娘娘放心，臣这就去办，便只等着娘娘题言了。敢问娘娘几时需要？”
　　
　　“八月前，一定要到手。”
　　
　　“臣明白了。”
　　
　　胡文司离去后，我仍旧保持相同姿势，微微眯眼，浅笑不漏痕迹，呢喃之声，微弱清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可闻：“当年，是宠妃毒害皇后的戏码吗？啧啧，看来，要再一次上演了，着实有趣。”
　　
　　人做事，便可见精明几分，有些人耳提面命，仍旧漏洞百出，可有些人，不需多言，也能办的滴水不漏，马德胜属于后者，看来舅父胡文司也是一路人。
　　
　　蒸石一事，八九不离十，这种奇物玄虚，传说诡异，现行骇人，我用它来作何，胡文司怎能不知晓？不过我也不怕他知晓，他能奉上这奇物，立场十分明显，想得我信任扶植，本身也就与我同乘一船，没了我，也好不了他。
　　
　　七月最后一日，乃皇后生辰，晚我生辰一点时间，我既然想出这种极难察觉的东西设计她，自然也要用一个保准她定能接受礼物，且能久用于身侧的借口。与我来说，这借口，再好找不过。
　　
　　宁王日日上朝，途径之路，必过御清殿，多数时候，凤御煊有事与他谈，想在宫中“巧遇”凤宜玶，实在不是难事。
　　
　　又逢刘东得报，凤宜玶留在御清殿，我便特意走这一遭。
　　
　　推门而入，两人正在相商，凤御煊扭头看了是我，轻声问：“原来是蓅姜来了。”
　　
　　凤宜玶闻言，清浅目色从桌案上抬起，转过脸，看了看我，嘴角微微扬起：“臣见过宸妃娘娘。”
　　
　　我笑笑，拎着东西进了房间：“福公公说，皇上还没用午膳，这不，蓅姜带了来，稍微吃一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我将东西放在桌案之上，抬头看凤宜玶，一身宝蓝缎衣，掩不住的，云淡风轻般一身薄凉气息，这样清淡如菊之人，看过一眼，也有宁静在心。
　　
　　“不知道宁王原来也在，这边去让福公公多加一双碗筷，反正粥还很多，吃不完 。”
　　
　　“宜玶一起用吧。”凤御煊开口，面色无波无澜。
　　
　　“谢皇上。”
　　
　　“对了，早有听闻，宁王写得一手好字，见过之人，无人不是赞不绝口，若是宁王有空余，可否为蓅姜写几个字瞧瞧？”
　　
　　凤御煊见我这般说，面上微微一笑，凤眸却是一动不动，直直看着我的脸，笑不由心：“宜玶的字，的确十分不错，蓅姜识货。那宜玶就写写，朕也好久未曾见你提墨文书了。”
　　
　　凤宜玶脸色不变，俯身微微一拜：“娘娘若不嫌弃，臣就献丑了。”说罢，左手撩起右手袖子，信手捏笔，蘸饱墨汁，垂目凝神，泼墨挥洒，游刃有余，牙白宣纸之上，赫然几个大字，写的着实不凡，刚劲有力，龙飞凤舞，的确大家风范。
　　
　　凤御煊撩起纸张，细细注目，嘴角弯起，并不看任何人，只是轻轻问我：“蓅姜以为这字如何？”
　　
　　我上前，站在他身边，瞩目仔细，点了点头，缓缓道：“蓅姜虽不是写得一手好字，却对书法有些看法的，宁王这字，写得极好，细细品来，更是回味，笔下如走龙蛇，墨饱笔酣，书写十分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勾回提间，无不是透露着大家风范。”
　　
　　凤御煊未响，看着我笑了笑，倒是旁边的凤宜玶开了口:“娘娘过奖了。”
　　
　　“哪有过奖之说，的确写的极好，功夫很深。”
　　
　　凤宜玶脸色微微一滞，看看我，顿了顿，转向沉默的凤御煊，恭顺道：“皇上，这件事，微臣会尽早去办，请您放心，今晚之前，臣会再入宫一次，将这些东西理顺清楚，然后明确标识之后，再呈给您看，容微臣先告辞了。”
　　
　　凤宜玶朝我们俯身一拜，转身出了门去。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转过头看凤御煊，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说不上生气，却是格外冰冷：“蓅姜觉得甚好，我就把这的东西赐予你，你拿了去吧。”
　　
　　我软笑，侧身一倾，倚在桌边，挡在他面前，轻声细语：“予我作何？”
　　
　　凤御煊面色如霜，不冷不热道：“你不是甚喜？”
　　
　　我莞尔，盯着他眼色不转：“皇上何须别扭，蓅姜是想问宁王要真迹，做题言，送人贺礼而已。”
　　
　　“贺礼？”
　　
　　“下月月末，皇后生辰，蓅姜的礼物早已经备下了，就差一副题言，于是想到宁王好字，碰巧遇上了，便想讨来用呢。”
　　
　　闻言，凤御煊脸上并没有多大变化：“的确好理由。”
　　
　　我轻声笑，探身啄吻他脸颊，不等他反应，极快抽身，离开御案，转身往门外踱步。
　　
　　“蓅姜，你去哪？”身后传来声响。
　　
　　我扭头，笑灿如花：“皇上想知道因由究竟是什么？那晚上来兰宸宫问蓅姜讨吧。”说完，推了门出去了。
　　
　　晚膳光景，凤御煊果然来了，我正在看书，见他来，也不意外，吩咐邀月准备晚膳。
　　
　　“皇上喝茶？”
　　
　　凤御煊走到我身边，撩摆坐下，脸色也不见放松，淡淡问我：“终日看书，也不觉得累？”
　　
　　我放下手，看他：“白日里待怀森累了些，也就只得这么一会儿功夫空闲，他若醒了，我便没时间看了。”我笑笑：“皇上既然来了，想必也是想知道我要宁王真迹的因由所在吧，我若是说了，皇上肯信吗？”
　　
　　他看看我，沉声道：“你若说，我便信。”
　　
　　“蓅姜心小，皇上的字迹，若是得了，只愿自己留着，哪里舍得送人？这些小把戏，虽上不得台面，不是淑德之美，却是蓅姜真心真言，您这么一问，还哪里容得蓅姜再说些体面话了。”
　　
　　凤御煊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伸手覆在我手掌之上：“在我面前，就做最真实的你便是，无需体面话。”
　　
　　“那可要皇上信蓅姜，有些事情便是有些小心思在，却也是都围着皇上左右的，跑不掉这些。
　　
　　皇后的礼物，不容小视，那屏风可是费尽蓅姜心力方才得到的上好香石所制，专请京城里最好的雕刻师傅打造，就是配上去点缀的宝石，也用的差不多了，若是随便找谁来题言，未免轻率。
　　
　　就算刻意不让皇上不提，也好让宁王来提，也可弥补了这一当口，尊贵且郑重，再好不过，您说，是不是呢？”
　　
　　第二日我便将八字题言交给刘东，让他送去给凤宜玶，才过了一日，凤宜玶的真迹便到了我手。我倚在榻上，看着眼前，铁画银钩，鸾翔凤翥的“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八字题言，我笑由心生。
　　
　　字写得极好，可写字的人才是极妙的，若是凤宜玶亲笔，不愁姚氏不将屏风摆设，日日于眼前端看，正合我意。
　　
　　没有人没有弱点，情爱这一物，便是绝对软肋，尤其在这后宫之中，若是嫔妃钟情之人，不是那宫中之主，可就危险多了。
　　
　　我不喜用俗套招式，想方设法寻一些宫闱禁忌，拿与她对峙，便是理直气壮，也是一副妒妇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居心。
　　
　　于我，更愿意帮她隐着，瞒着，巴不得无人知晓，就等最后一击，一局定论，看她怎么栽在我手中，心服口服。而在这宫中，再无一人，比我对她的仇恨，更刻骨铭心，便是与此，也一定要特殊对待她才是。
　　
　　凤宜玶题言拿到手后，我让胡安带出宫外，交给胡文司，有他帮我在宫外完成蒸石新塑的所有事宜。
　　
　　对于姚氏这种敌手，最忌讳冒险求胜，她此时此刻，定是长了一百二十双眼，紧紧盯着我举动，哪怕一个纰漏，也会对我十分不利，于此，不能被轻易逮到把柄。
　　
　　如是，我便不去主动揪她，终日窝在兰宸宫老实做人，抚养怀森，侍候皇帝，看似贤母良妻，让她想抓却没有把柄可抓，更没有空隙好下手，她越是着急，我便越是容易看清她的漏洞在哪。
　　
　　犹是现在元妃入冷宫，华瑞莹无子，可与她对立之人，也便只剩下我一人而已。
　　
　　掌灯之后，刘东帮我解下盘发，拆卸首饰。他本是个男人，一双手却灵巧胜于女子，往日梳头做发，都有他亲自动手。
　　
　　“娘娘，这一段时间，奴才都有暗中观察那元妃，也曾派人看着，并不见她蹊跷之举。倒是如常整日疯癫，似乎是真真傻透了。今日被奴才正看了个正着，当真恶心……”说着，刘东尖声细气，蹙眉撇嘴，面孔扭曲，嫌恶至极。
　　
　　我从铜镜中往后看他：“她如何了？”
　　
　　刘东微微探身，吐字哽噎，仿若说了那些话，可会脏了自己的嘴：“落英苑的宫女一个没看住，让那元妃碰翻了粪桶，屎尿泼了一地，臭不可闻，等那宫女进门一看，娘娘您猜怎么着了？”
　　
　　见我未响，刘东自顾自继续下去：“就见元妃跪坐在屎尿之中，正用手舀着吃，那场面，不用亲见，便是听闻也着实呕意难抑。
　　
　　元妃满身污秽，宫女不愿帮其打理，倒是让看门的侍卫，弄了口大后缸，盛满水之后，生生将元妃推入其中，泡了快一个时辰，方才准她爬出来。
　　
　　娘娘，您说那元妃，是不是真的疯了？若是心智还正常，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秀发如墨，青丝如云，刘东捏着玉梳，细细为我梳理头发，我挽一缕于素手之间，来回把玩。
　　
　　“若说我怀疑元妃装疯卖傻，也非无中生有，元妃是何等心智之人，不是略作思量，便能明了她把戏的。”
　　
　　刘东犹疑：“娘娘意思是……元妃疯傻是假？”
　　
　　我撩眼看他：“死若不得其值，便是白死，这个道理，我懂，你懂，元妃焉能不懂？便是从怀森这一事上看，我便知道，元妃这人，虽说失之狠劲儿，还颇有些心劲儿。”
　　
　　刘东还是不解：“都这般光景，难道她还以为以后能活着从落英苑走出来？那岂不痴人说梦嘛。”
　　
　　我宛然一笑，看着铜镜，缓缓道：“她不是痴人说梦，她是在等，等到怀森可登上皇位，到时候，总还有出头那一日。”
　　
　　“这……”
　　
　　“怀森被我抚养，又是皇长子，他日坐上帝位可能并不渺小，便是日后我一样诞下皇子，却也只是皇子而已。从来只有皇长子，或是后出嫡子有继承特权，若不得已，不会立次。
　　
　　元妃心知姚氏不得宠，备受冷落，便是生下一个皇子，也已是大限。况且，她也算准，我不会让皇后的私心得逞，若是扳倒了皇后，那最后，有资本上位的，便是皇长子。
　　
　　她也心知，我断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弃皇长子，而立自己的儿子。如何算来，她都胜算很大，说来，也都算出十之八九，于是，这般状况，她还舍得死了吗？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何况是这等期望于前呢。”
　　
　　刘东大悟，眉目解开，接着道：“这元妃心思果然细密，好一个小不忍则乱大谋，真该早早除去才可。”
　　
　　我起身，离开梳妆台，走至窗前，晚风送凉，池塘上捎带的清风，卷进窗口，撩起我丝丝长发，舞在空中，发间清香，萦绕周遭：“这人必要除，可皇上似乎有心留她，若想除，只能巧计，不能让皇上察觉不妥。只管先试她一试，成了，她就别想着再耍些把戏，还是早些投胎，好重新做人的好。”
　　
　　今夏来的早，也格外暑热，边地情况紧急，凤御煊没有空余再去梧桐苑避暑，日日忙碌御清殿之中，每每见他来兰宸宫，总是一脸疲态。
　　
　　我少与他说些朝堂之事，有时候只是听他断断续续的说一些，我不关心其他，我只惦念哥哥。
　　
　　至哥哥离京已过三月有余，极少有书信从远地捎回，我只收到一封，据闻，也是哥哥唯一一次从阵营捎信回来，一共两封，我与凤云深每人一封。
　　
　　书信简单，寥寥几字，除了报平安，便是嘱咐我身体，必要小心提防之类，看到最后，竟也没有提到一句，让我照看凤云深的言语。
　　
　　我心有发沉，哥哥便是故作最好，也难掩他心有他人之嫌。他是如此简单之人，无需多猜，况且我们兄妹多年，哥哥到底几分心思，几分脾气，我焉能不知？再想起那日将军府，乔晓月亲见华云清之死，那无谓而冷薄的脸色，真是让我心中划过一道血印。
　　
　　原来不爱，就只是不爱，可以伪装，可以假作，外人也许不知，可只要是留心之人，总能发现细枝末节，透露出敷衍之心，让人心冷。
　　
　　与哥哥来说，乔晓月性子太过刚烈，有着一股子硬劲儿，也不见得就适合哥哥那种温软气质。但凡决绝之人，总有极其记恨的一面，正因为她早已习惯于念念不忘，年深日久，难免生根发芽，很容易忘了当初初衷，只为着自己的不甘与委屈，做些狠事。想来，那凤翌晨也未必就幸福，也是一个剔透玲珑之人，又怎能不发觉？
　　
　　我与凤云深，本就有些亲近好感，哥哥不在，她一人待在将军府实在无趣，又逢身怀六甲，实不方便走动。于是我奏请凤御煊，准备接凤云深入宫小住，一来有个好心情，二来方便我照顾。她依旧住她出阁之前的汀苒宫，我有时间便去看她。
　　
　　皇后生辰离近，连凤云深也回了宫，于是招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准备热闹一番。华韶嫄也有日日来兰宸宫请安，这般聪慧的人儿，最懂得左右逢源的道理，这么一来，也是将我与姚氏的分量，放于同位，难免惹了些闲话出来。我不动声色，看她小把戏玩的有滋有味。
　　
　　晌午时分，邀月进门，我正阖眼小睡，听她在我耳边小声道：“娘娘，裕嫔来了，您见不见她？”
　　
　　我睁眼，撑起上身：“准见。”
　　
　　华韶嫄一身湖色挽纱宫装，乍一看，十分乖巧可人。
　　
　　“姐姐，妹妹来访，扰到您休憩了吧？”
　　
　　“无妨，夏日熏热，总让人不精神，你这是从哪边过来？”我有气无力，懒懒开口问她。
　　
　　“妹妹刚从凤宫出来，皇后娘娘说，明日戏台有戏班子来演，连皇上都邀到了，各宫各殿的姐妹们都有收到请帖，姐姐这一份，在我这，我亲自给您送来了。”华韶嫄微笑，将手中东西递于我手。
　　
　　我信手翻开，瞥一眼：“听说这是十分有名的班子，可看得。”
　　
　　“可不是，今儿我信手翻了一下戏目，足有几十出，真是眼花缭乱。明日皇上也在场，会不会让我们轮班挑戏？”
　　
　　我撩眼看她：“这是一定的，皇后娘娘点了谁，谁就挑戏，挑的好了，可尽兴便有赏，也不是坏事。”
　　
　　华韶嫄故作惊异：“那怎么办，这么多戏目怎么知道皇上喜欢什么？”
　　
　　我笑，单手直起脸颊，看向她：“女子本就爱郎情妾意的戏码，可皇上毕竟是男子，哪里喜欢这种，要看，也看精忠报国之类，方才过瘾。”
　　
　　华韶嫄赔笑：“还是姐姐了解皇上的多，这么说来一定不会错的。”
　　
　　我瞥她：“了解可不敢说，看惯一二，倒是还算得上。”
　　
　　华韶嫄走后，刘东赶紧上前：“娘娘，要不要奴才盯紧这裕嫔，怎么看来，她都不是一般人物。”
　　
　　我翻身，躺在床上，阖了眼，困倦难敌：“上次的蓝色衣袍，怕是不能让她长了见识，元妃是真聪明，这裕嫔则是装聪明，好不到哪去。看吧，明日戏台之上，准有好戏瞧着。”
　　




黑手

　　入了六月之后，池塘里莲花陆续开放，微风掠过莲池，掀起池面细波，也卷带淡淡清幽的莲香，犹是好闻。
　　
　　皇后邀了后宫嫔妃，掌灯时候去戏台看戏，各宫各殿，忙的不亦乐乎。至凤御煊登基以来，后宫从未有过这等活动，一来朝政不稳，二来后宫多事，好容易等到风平浪静，才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娘娘，您今日穿些什么？要不，就选那套瑰丽缎丝？或者赤霞雪纱？再或者……”
　　
　　我顿觉好笑，转过头看她：“邀月，不过是去戏台看戏，何以穿的那么华丽。”
　　
　　“娘娘可知，皇后娘娘下了请帖之后，裁衣坊顿时忙不可开交，各宫各殿的娘娘们，哪个不是准备穿的花枝招展的，娘娘不可落了下风。”邀月认真，对着一柜子衣裳，研究的十分仔细。
　　
　　“依奴婢看来，娘娘穿红色最为绝艳，连皇上也是这么说的，上次裕嫔娘娘不是提起过的嘛？那娘娘就选这套瑰丽缎丝吧，这般艳色娇媚，一定艳压群芳，衬得旁人暗淡无光。”
　　
　　我笑笑，都到柜前，伸手一撩，抻出一片衣角：“就这件吧。”
　　
　　邀月诧异：“绛紫？娘娘要穿着件？”
　　
　　“今日这般光景，怕是皇上已经晃花了眼，何须再多一个去凑趣？人人都是如此，久不见牡丹，也会觉得莲花甚美，要惹人眼目，就不要落了俗套才是。”
　　
　　邀月有些不甘，拿出那件绛紫敞领的丝纱衣裳，喃喃道：“娘娘说是那就是吧。”
　　
　　我装扮并不惹眼，说来还真有几分闲适之情，就是平日里打扮。刘东给我梳了简单的流水髻，松散挽在脑后，少有散发，首饰亦不多。净脸之后，涂了玫瑰凝膏，点了少许珍珠粉，浅瞄眉眼，就算作罢。
　　
　　此时已是夏日，阳光虽并不强烈，却是云低天闷。午后时间颇为富裕，前些日子听闻刘东回来予我道，凤云深怀孕五月，有些妊娠症状，遣了许绍看过，开了方子，却不得久用，恐会伤及胎儿。于是我带了草药，走一遭汀苒宫。
　　
　　凤云深从来就是温顺娴熟女子，她习惯安静，说话声音很轻，微微带笑，那一份恬然，看在眼里，十分舒服。人都有为人深浅，有些人无需故作，那份可低入尘埃中的卑微，便是时光刻在她身上的印记。也有例外者如我，在我身上能刻下的，只有不甘与不屈。
　　
　　“今日感觉如何？腿还肿吗？我带了药草，等会让下人拿去泡煮，每晚敷一敷，感觉会好很多。”
　　
　　凤云深笑笑：“宫里宫外，就算你还对我这般关心，早上皇后娘娘来过，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似乎都是我用不上的，又不好拂了皇后面子，只好收下。”
　　
　　我瞥一眼桌子，上面堆满东西，心里不禁暗忖，姚氏的确会做人，这一番体恤之情，究竟是为着凤御煊，还是为着凤宜玶。
　　
　　“皇后娘娘以前与嫂嫂关系可好？”
　　
　　凤云深点点头：“从前哥哥跟九哥一直奔走于姚相府上，相识已久，不过我从未有机会见到她，倒也听闻哥哥提起过。”
　　
　　我笑笑：“难怪如此照顾嫂嫂，原来是旧识。虽说女子怀胎，总是需要补身，可倒是过犹不及，正好嫂嫂也在宫中养胎，那就让许绍日日过来给你请脉，需补些什么，听他的便是，应该错不了的。”
　　
　　凤云深点头：“安庭的事情你不要急，我听哥哥提及，说是打了胜仗，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敢在孩子出生之前回京。”
　　
　　女子有爱，不必旁敲侧击，单看她眉梢眼角，处处有情，犹是这般女子，也算嫁的好，毕竟生于皇族，无可选择，却可离开皇宫，远离是非，也算是幸事。
　　
　　可要到的东西有限，如我们这般女子，要一份可依赖的情爱，如登天般不易，便是虚得又如何？总好过，留着空念幽怨，就如乔晓月，再多情份都是伤，放在心头，如芒刺戳肉，终是两手空空。
　　
　　我扶她手臂，牵她慢走，顺着廊子往外去：“不必多念，哥哥应该赶得上你生产，父亲总是对第一个孩子，格外喜欢，说不定过两天就赶回来了。”
　　
　　凤云深朝我笑笑，有些犹豫开口：“蓅姜，长生的事情，我与安庭一直愧疚在心，犹是安庭，得知消息那几日，夜不能寐，愁眉不展，我便是说了许多好话都无济于事，他也少有开口，心事很重。如今我怀了孩子，那份割舍骨肉之情也十分明了，想来也是无法承受，这次能出征乌河，安庭异常安慰，心心念念立功回来，也给你面上争光。”
　　
　　凤云深眼眶微红，越说越是哽咽：“这一份人情，这辈子，都无法偿尽了，蓅姜，我……”
　　
　　我淡笑，唇间苦涩自知：“罢了，人生难免不如意，得到一些，便注定要失去一些，人情能偿，可人命不能偿，只要你们能过的幸福，也算我这牺牲没有白做。”
　　
　　凤云深抬手拭泪：“我之幸福，全托蓅姜成全。”
　　
　　我看她，若有似无笑道：“嫂嫂不必这么自责，于我当初立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躲不过的。”
　　
　　“蓅姜，可是那元妃之前从中作梗？长生身子一直不好，你也不如当初健康，这都是真的？”
　　
　　我浅笑点头：“的确是她，不然也不会入落英苑了不是。”
　　
　　凤云深深深一叹，那双同样淡然的眼，减慢失去光彩，像是一瞬融入泼墨山水画中，苍茫一片：“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以为我都快忘记了，母妃死在落英苑那一年，我才几岁，我看见母妃满身是血，那件白衣就似浸染赤红霞色，她躺在那一动也不动，没有声息。
　　
　　我哭哑了喉咙，被九哥扯住胳膊，不得靠前。从前哥哥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他跟九哥不一样，九哥生来就少有展颜，冷淡而薄凉，从母妃死的那一日之后，哥哥就彻底变了。”
　　
　　我伸手扶她肩膀，感到瘦弱身躯，微有震颤。
　　
　　“我后来才知道，哥哥亲眼看见母亲划破自己喉咙，血溅当场，母妃不让他上前，他只能看着，这些是母妃身边的宫女跟我说起的。从此，我再见不到哥哥那么满足的笑过，直到有一次路过他书房，见他拿着一张画，细细端详，眼色温暖，嘴角有笑，少见幸福的微笑，那是哥哥还未出宫开府之前。后来哥哥出宫，我曾再去他书房去寻那幅画，可那画他已经带走了。”
　　
　　我侧眼看她，缓声道：“人世间，总有一些事情，突如其来的发生，然后戛然而止，影响终生，烙下印记，再也搽不去的。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活着的人还有慢慢长路，惦念死者不该让这种缅怀，成为生者的一种桎梏，你也看开一些吧，总会越过越好的。”
　　
　　凤云深笑笑，眼泪含在眼眶，阳光下析出亮眼的光，喃喃道：“蓅姜，我是真的幸福，已经很幸福了，如我还能有今日，能得安庭陪伴，日后可相夫教子，我便已满足，我不想计较太多，很多东西不能掌握于我手，就该学的知足一点，看开一点，你说，是不是？”
　　
　　我心一梗，说不出滋味几何，笑容见浅，轻叹溢出口中，半晌方才道：“是啊，若是不能让红尘为我颠倒，便只能转过身，以合适的姿态，就着一世红尘，不然，还能如何呢？”
　　
　　帖子上的时间是掌灯时候，我在汀苒宫坐到时辰，便同她一齐前往风戏楼。到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就座，兰妃肚腹便便，见我来了，忙从位置上起身，让下人扶着走了过来：“宸妃娘娘，您可到了，位置在这边，快来坐，我正有话要与您说。”
　　
　　我展目而望，华瑞莹坐在下面偏位，正抱着长生，撩眼看我一下，面无表情，垂了眼，哄着孩子玩。
　　
　　“好。”
　　
　　“宸妃娘娘千安。”其他人跪拜我，我挥挥手：“看戏不过是图个乐呵，大家不必拘礼，各就座了吧。”
　　
　　“姐姐，你可来了。”
　　
　　听闻身后有人唤，我顿住脚，见华韶嫄一身淡黄轻纱，莲步婀娜，云鬓高簪，扮相极其华丽，犹是隐约透明的纱衣下面，身材曼妙惹眼，肌肤娇白。
　　
　　“恩，刚与公主一齐到的。”
　　
　　“姐姐与我们一起坐吧。”华韶嫄说着挽了我胳膊，兰妃顿时冷了笑，连忙开口：“裕嫔，宸妃娘娘的位置该在那。”说着指了她身边几个妃子座位，而后得意一笑，又指了指更旁边一处：“你该坐在那边，离得太远了不是。”
　　
　　华韶嫄不怒，反笑：“容妃娘娘亲允的，容我坐在她身边，帮忙照看公主，兰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容妃娘娘可好，一问便知我说的真假。”
　　
　　兰妃脸色一滞，到口头上的话，又忍忍咽了回去。身后淑妃连忙上前，扶了兰妃胳膊，假笑道：“罢了，罢了，你过来喝些凉汤才是，天着实闷热了，一头一身的汗。”
　　
　　兰妃梗了一梗，直眼看着华韶嫄，虽心有不甘，却还自知不是华瑞莹对手，轻哼一声，别扭着随着淑妃去了。
　　
　　我半晌无语，看华韶嫄这一举，正中我下怀，已经有月余不见长生，我正想的紧。这些后宫女人，见了谁受宠尊极，都藏住自己心眼，放下身段，能巴结到自然是好，也方便簇拥一起，做些媚上欺下的勾当，着实无聊。
　　
　　婴孩的模样最是无猜，长生刚刚落地之时，模样极像凤御煊，细眉长目，一双眼生得特别漂亮，俏鼻小嘴，则像我多些。
　　
　　如今已经七个多月，模样更是出落的秀气，连我自己都看得出，轮廓与我相近多些。可惜脸色有些白 皙过头，并没有一般孩子该有的红润颜色，先天不足的孩子便是如此，不管喂养得多么仔细小心，仍旧孱弱可怜，一眼便看得出。
　　
　　华瑞莹对长生十分在意，大多时候都是亲自照料，不假以他人之手。虽然是日落西山之时，却仍不见凉爽，一丝风也无，空气闷热凝滞，在场每位嫔妃身后都有下人扇风解暑，因为长生身子弱，受不得硬风，华瑞莹不敢让人扇，额头之间渗出一层细汗，她不顾，嘴角带笑，跟长生说着话，逗着她玩。
　　
　　“你歇一会儿，我来带她。”
　　
　　华瑞莹闻言，抬了头，似乎并不愿意，倒是旁边华韶嫄眼尖，接话道：“娘娘，你让姐姐带一会儿，自顾去休息就是。”
　　
　　我抱过长生，小家伙重了许多，依依呀呀的在我怀里不知说些什么，她与我并不认生，两只小手攀住我手臂，十分乖巧。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宁王驾到。”原本吵杂的戏台一下安静起来，所有人起身，跪拜原地。
　　
　　“皇上万福，皇后娘娘千安，宁王千安。”我因为抱着长生，并没有跪拜，只是微微欠身，俯身拜礼。
　　
　　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姹紫嫣红，金光翠色，流彩绰约。伏于地的嫔妃，霓裳彩服，艳色无边，片片相接，似彩云蔓延整片大地，更不容得人，忽视那云鬓花颜之上，缤纷的琳琅满目。
　　
　　犹是灯色一晃之下，析出精亮之光，仿若开在艳阳下，争相怒放的云上繁花，微微颤颤，坠坠点点，当真千娇百媚，应接不暇，何等华丽娇艳，何等满目华光异彩。
　　
　　凤御煊与姚氏只做便服打扮，与我相似。闲庭信步之间，仿若踏着彩云，撩过花丛，缓缓而来，似乎能踏得云浅明光，带了一身娇花甜香，高高在上，万寿荣光。
　　
　　“都起来吧，皇后邀大家看戏，不必拘谨。”
　　
　　众人谢恩起身，无不是汗湿淋淋，天气太过闷热难熬，又是穿的复杂繁琐，面上浓妆艳抹，难免脱落，就是那一头灿然夺目之亮色，也着实沉重，妃嫔们心中叫苦，却没有人面上露色，皆是笑意浓浓。
　　
　　但凡少有宠幸者，无不是见缝插针，用尽一切解数，哪怕只有一眼之缘，也望能就此改变命运，这里的女子，都懂的给自己寻找机遇，没有先后之分，只有手段高低。
　　
　　凤御煊走到我身边，面色还算温润，伸手抚摸长生的头，笑笑道：“长生啊，何时开口叫朕一声父皇？朕等得许久了。”
　　
　　长生依依呀呀，伸手乱摆，她对凤御煊十分熟悉，似乎想要他抱。
　　
　　“来，朕抱抱。”说完从我怀中抱走长生。
　　
　　男人抱孩子，姿势总是笨拙而僵硬，却是难得温暖场面，犹是两个面貌相近的一大一小，我看在眼里，也顿感心中暖意盈盈。人生不若是这般，求的也许很多，却不一定感怀，而某个瞬间，便能让自己深感，从前那一番你死我活，都是值得。
　　
　　等三人上位落座，算是开戏，待我坐定，刘东微微探身，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事办好了，您安心看戏。”
　　
　　我不动，面色依旧，衔笑流转，细细赏戏。台上戏子，粉墨登场，唱念做打，精妙绝伦。先来一段开场戏，但从音色身段，神态举止，无论哪一面看起，都惟妙惟肖，十分出色。
　　
　　开场戏短，只图热闹，无非是讨好主顾的把戏，入了正戏才算好看。
　　
　　那戏班主上前跪拜，呈上戏谱，恭顺道：“这戏谱上旧戏二十出，另有十出新编，都算精彩，主子们不妨点来试试。若不好看，奴才们愿受责罚。”
　　
　　小太监接过戏谱，弓腰递了过去，凤御煊不接，似乎并不算太感兴趣，抱着长生淡淡道：“朕便不点了，你们看着点吧。”
　　
　　皇后亦是云淡风轻：“本宫做东，请众姐妹看戏，便有你们说了算，先让容妃和宸妃点吧。”
　　
　　华瑞莹不好推迟，含笑接过戏谱，看了看，素手一指：“这个就好，说罢又将戏谱传给我，妹妹看看吧，你也点一出。”
　　
　　恭敬不如从命，我迅速撩过戏谱，眼色在一处顿了顿，嘴角弯起，指尖不停，划过那个曲目，直直往下，很快，我也伸手点了点，抬头看向那人目光，见他谨慎而恭谦，并不敢直视我眼光。
　　
　　“本宫点这一出。”
　　
　　“奴才知晓了。”
　　
　　华瑞莹点了一出《龙凤呈祥》，寓意巧妙，儿女情长，甚为讨喜。我则点了一出《轩辕盛世》，柔中带钢，实为史诗巨作，气魄宏伟。
　　
　　台上角色，拿捏极为到位，功底深厚，演绎绝妙。台上热火朝天，台下叫好不已。等到两曲完毕，长生已经歪睡在凤御煊怀里，他似乎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弄醒了孩子。
　　
　　旁边坐着凤宜玶，稳稳品茶，偶尔向我飘过眼光，没有笑意，淡漠的很。我也只是一撩，并不在他身上停留，却也心头一沉，原来这皇宫之中，谁的身后都有支离破碎的过往，我们都急于隐藏的不漏痕迹，却实不知，在旁观者眼中，又是何等可悲，可怜。
　　
　　“下一个就让裕嫔来点，裕嫔，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才好。”
　　
　　华韶嫄略有羞涩：“还是皇后娘娘先点吧，韶嫄待会儿再点。”
　　
　　“看刚刚，你两位姐姐点的多好看，你也来点一出。”姚氏淡笑，面上一套，做的十分到位。
　　
　　“既然皇后做东，那你就点一出吧。”
　　
　　华韶嫄见凤御煊开口，满脸喜色，接过戏谱，眼色一转，突如一定，朝身边小太监道：“本宫点这一出。”
　　
　　“奴才遵旨。”
　　
　　我依旧展目而观，刘东在我身后轻扇蒲扇，微风徐徐，心生惬意。我并不觉得热，天仃毒害，生产虚耗，坐蓐劳心，我身子不若从前，不喜热，倒是易冷。特别是今日，如常打扮，并不沉重，心静而凉。
　　
　　“娘娘，喝点凉茶？”邀月探身过来问我。
　　
　　“给我端一杯温茶就好，也好品戏，滋味甚好呢。”
　　
　　我含笑，微微眯眼，看着台上那一出《将军令》，手轻轻划过杯盖，轻轻拨弄。戏越唱越精彩，可台下却是越发冷淡起来，我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水面茶叶，目光飘向主位之上。
　　
　　凤御煊的脸色如常，不见有何不自在，倒是他身边的凤宜玶轻蹙起眉角。皇后虽然沉稳，也免不了挑眉。原本看戏看的尽兴的众人，此时却是雅雀无声，只有台上角色雄厚响亮的声色，回荡空旷高台，每一字，每一音，撞在在场人的心口上，都是慌。
　　
　　戏过一半，华瑞莹先坐不住，不动声色朝我这面望过来，似乎在看我右侧的华韶嫄，一双秀眉，
　　微微蹙起，略有焦灼。倒是华韶嫄本人，倒也镇定，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与我一般，细细看着台上好戏。
　　
　　“待得桃花开遍，满园春色，不及美人回眸，倾国，倾城，倾我一心。”
　　
　　“若非这深宫后院多寂寥，妾心如丝，绕君不远行，君若知，再得桃园相会。”
　　
　　一场热热闹闹的将军令，顿时演成了胆战心惊的夺魂曲，其中玄妙，人人心知肚明。
　　
　　这将军令讲的是一代名帝燕文寒秋的哥哥燕文昃出征的故事，寓意倒真是极好，不失为媚上之点睛之笔，而刚刚那段缠绵悱恻对话，则是那朝一大深宫丑闻，宠妃文贵妃与那叛臣程萧将军私通之事。
　　
　　戏班子的人并不知晓，这戏于皇廷之人究竟有何不对，可底下坐着的女子们，哪个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就算是当朝皇帝从无明令禁止有相关联当大忌，可还是人人自危，唯恐沾了是非，生死不谈。
　　
　　静成皇后之死，为前朝悬秘，至于后来先帝对淮南王五子痛下杀手，一个不留，只留得淮南王一个人，这其中半隐半露，半压半放之寓意，怎会没有人猜度一二？
　　
　　也许他们永不得将这些深宫之中污秽丑陋再得见天日，也不敢诉之于口，只作不知，可送女入宫，便是第一个告知她们，某一些痛脚之处，若还想活的安生，便一辈子都闭紧嘴巴，一丝一毫不要提及。
　　
　　人人胆颤，面色不如常，唯有凤御煊与我，云淡风轻，他便是深藏不漏，我则无须如此。
　　
　　一场戏并无多长，可这段却似乎演的格外长，一腔一调，就似细线，缠得华韶嫄愈发熬不住，脸色白的惊人，她只能装，只是，撑的如此勉强，完全漏了心思。
　　
　　一曲作罢，凤御煊依旧如常，凉目扫过下面一圈，淡淡道：“赏容妃，宸妃，裕嫔。”
　　
　　福来端过银盘，呈了首饰过来，容妃先挑，我次之，等到华韶嫄，俨然是有些摇摇欲坠，支撑不住。目光再次调过，与凤御煊身边的宁王相遇，这一次，他直直看我，眉角愈发蹙的深，就似刻入了皮肤纹理，我微微笑，坦然回视，点头示意。
　　
　　后面还有其他人点了一出，却已是食之无味，赏之无心，如此赏戏，草草落幕。凤御煊打头先走，姚氏随后，她走过我们面前，眼色一撩，极轻的落在华韶嫄身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喜，也不悲，有种探究于其内。
　　
　　“怎么会这般，将军令怎么还连了桃园会的段子？这是……”
　　
　　戏班主不断点头哈腰：“回娘娘，桃园会段子太少，行家早都将它们连在一起，只算作一出，为看的更过瘾些罢了。”
　　
　　华瑞莹有苦难说，狠狠瞪了那戏班主一眼，遂又转向华韶嫄：“你跟我走一趟蕊心宫。”
　　
　　华韶嫄脸色苍白，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无多言，而是乖乖与华瑞莹走了。我笑笑，从另一边路口往回走。
　　
　　待到无人处，刘东才贴过身予我低声道：“娘娘，皇上似乎没有动怒，并不以为然。”
　　
　　此时天已全黑，只有灯火微亮，标示出甬路方向，我悠然踱步，不紧不慢：“就是不怒才可怕，今日事你做的极好，可曾有被发觉？”
　　
　　刘东恭顺：“娘娘放心，当时并未有人在跟前，那班主见钱眼开，听见说要在将军令中加桃园会的戏份，也爽快答应了，并不费事。”
　　
　　我点头：“也是呢，料他也不敢多嘴，若是皇上不追究，他得财，我如意，再好不过，若是追查下来，他敢吐半个字，保证死的难看，任谁知晓了，他都跑不了。”
　　
　　“请娘娘赐教，您怎么得知，裕嫔一定会选那曲将军令？”刘东不解。
　　
　　我深吸一口清风，只觉得通体顺畅，十分惬意，缓缓道：“上次蓝衣一事，便是她疑我心思，结果发现是自己算错，讨好不成，反倒得罪了我。
　　
　　这次她再问戏目之事，便只是故弄玄虚，阿谀逢迎，只当成顺水推舟，也好洗脱自己当初玩小把戏的嫌疑。若是没有上次，我也不敢把握她的选择。若是有了那一次，那我便能料定，她此次定是选我提出，所谓的精忠报国之类，毕竟，她得罪我，也不是好事。
　　
　　况且目前，她还没有那个胆识。于是只能乖乖听话，其中类别，这将军令最为出名，她这般哗众取宠的性子，必然选这一曲。”
　　
　　“娘娘这一招实在妙极，本就是无踪可查之事，班主不会吐口，皇上不会追究，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便是连裕嫔本人，也不得争辩，只能背这黑锅，吞这委屈，生生认下这一错，怕是皇上之后，也不愿到她殿上走一遭了。娘娘神机妙算，聪明之极。”
　　
　　我并不在意，望那一地清辉，心中暗忖：这后宫之中，能与我一争高下的，只能是姚氏而已，华韶嫄的把戏，不堪一看，她之聪明，怎比得元妃？而她的母亲也应该告诉过她，女人手中的东西，从不是人给的，都是自己争来的，要争，也要够真的聪明才成。
　　
　　我回去兰宸宫时候，清荷正在哄怀森睡觉，见我回来，如释重负：“娘娘，您看小皇子多粘您啊，从打醒过来，就是不肯阖眼睡觉，吃过奶，换过尿布，却怎么都不肯睡。”
　　
　　我笑笑：“给我试试。”
　　
　　我不得换衣，站在房间中抱着怀森轻声哄他，不多时，孩子便睡熟了。我泡了澡后，早早上床休息。
　　
　　半睡半醒之间，感觉有人摸进帐帏之中，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鼻尖，我不愿张眼，只是懒懒转进他怀抱，不等他开口，呢喃道：“过往旧事不能拖你后腿，你是这个世间第一无二的王，谁人都得匍匐于你脚下，便是连往事，也该如此。”
　　
　　凤御煊不响，紧紧抱窝在怀中，轻轻唤我，似乎生怕我一转眼就不见了：“蓅姜，蓅姜……”
　　
　　我嘤声应他，伸手唤住他的头，紧紧与我靠在一起：“拯救我们的，不该是一身血液，应该是胸腔里，那颗柔韧的心。你若不得安生，便转身看看，我总会在的。”
　　
　　那一夜，我不曾再睁眼，亦没有入睡，想起白日里，凤云深那一番话，便无可抑制的联想到凤御煊。但凡情节，背后必有因由，不曾期望原宥，却也期望得到救赎。
　　
　　他之矛盾，我深能体会，为何世人的眼光总是凌厉，容不得内心卑小的人，故作强大？心间缓缓蔓延疼痛，我怕看见他眼中，淡淡孤寂神色，那会让我仿若看到自己，同样孑然一身，沉重拖着往事影踪，走一路，留下一路血痕。
　　
　　第二日一清早，我便早早起床，亲手伺候凤御煊更衣梳洗。这世间没有人是坚不可摧，掌握人心，莫要捷径，懂得察言观色，了然于心。
　　
　　他走不多久，刘东便进了门来，面上喜色，轻声道：“娘娘，刚刚胡安大人让奴才带话，说那礼物已经备好了，就等娘娘何时下旨，就立即送入宫来。”
　　
　　我正喝茶，略为点头：“很好，告诉他，不多久之后便要。”
　　
　　“娘娘，那东西这么邪气儿，我们沾到了是不是不好？娘娘可要回避？”
　　
　　我撩眼看他：“让马德胜派人去取便是，拿回来了，就放在内务府便可，让他代为照看。”
　　
　　“奴才知晓了。”
　　
　　“去招许绍过来，我要验脉。”
　　
　　“奴才这就去。”说完，刘东出了门。
　　




情分

　　我的生辰在七月中旬，那时正逢满池莲开，清雅淡香，遗世独立，我每每都在池中角亭逗留许久，伴着天光，披了一身霞彩，素手执笔，在牙白宣纸之上，画出一朵朵青莲，惟妙惟肖。
　　
　　求而不得，大凡是所有怀揣心念之人，最为耿耿于怀的，莫过于此。几个月等下来，还是没有等到怀孕的脉象，许绍说心肺郁结则羸弱，宫冷则难孕，身体与心理，我似乎都不具备怀胎的条件。
　　
　　犹是最近长生身子愈发不舒坦，偶而发热干咳，牵连着我日夜难眠，半夜里会突如其来惊醒，胸口疼痛，虚汗淋漓，便辗转难眠，再无睡意。
　　
　　从小到大，我极少过生辰，母亲不提，父亲不问，只有哥哥记得，每每那日总是让下人去煮几个鸡蛋，还趁着烫，让鸡蛋从我头顶，滚到脚底。他说，这是去晦气，讨吉利，于是，便年年如此，就算不过生辰，不吃寿面，也一定要滚鸡蛋。
　　
　　入宫之后，多数人最喜，人前逢迎，人后诅咒，便是我不愿提及生辰，也有人喜欢送些礼物上门。读书，品茶，赏莲，一日光阴，不须如何虚耗，时光流逝如风，朝夕之间，也不过眨眼。
　　
　　傍晚时候，凤御煊早早过来兰宸宫，身后福来捧着锦盒，我见他淡笑，似乎神秘：“蓅姜，今日你生辰，寿宴你不喜，礼物，你可收下。我也是挑了许久，你喜欢才好。”
　　
　　福来恭顺呈上锦盒，我笑笑，伸手去掀，盖子揭开，里面一只精致木槌裹于黄色绸缎之中，我一定，略有惊喜，拿起木槌，细细翻看。木槌柄与槌头连接地方，皆是黄金相连，木柄周身雕出精美花纹，尾端还嵌了一颗红色宝石，相当耀眼。只有前端露出一段木质槌头，那便是用来演奏编钟的部分。
　　
　　“如何，蓅姜可还喜欢？”凤御煊上前，牵了我手，轻轻细细予我道，身后福来，最懂察言观色，很快便躬身而退，池中角亭，便只有我们两人。
　　
　　“皇上如何知晓蓅姜喜欢听编钟奏乐？”我巧笑，心中喜悦难抑。
　　
　　他微微俯下头，贴在我耳边，薄唇离我极近，那一股淡香，飘飘渺渺，萦绕我周遭，夕阳之下，姹紫嫣红，弥天漫地，也染尽他的侧脸，美得极致。凤眸微垂，掩住大片寒亮目色，只剩含糊眼光，看在眼中，甚觉温润极了。
　　
　　“每次蓅姜都听得十分仔细，我怎会心下里没数？珠宝金银，绫罗绸缎，也无需我多送了，挑你最爱，送与你，只为讨你欢心，见你笑的更真一些。”
　　
　　我眼色一滞，撩过眼，看他笑语：“看来，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皇上当真最了解蓅姜。”
　　
　　凤御煊微微挑眉：“蓅姜，你最喜笑，可你知否，你的姿态，一颦一笑，在我眼里皆有意义，长生之事，你放在心头太久，太重，我看了，也心疼的。可偏偏还是那个不信人的性子，你知道吗？你越是对我笑的灿烂，我越是知道你心中，压了到底有多沉。”
　　
　　结实的手臂拦住我的腰，缓缓被拉进他怀中，我轻叹，怀在心中的苦楚，顿时泛滥成灾。
　　
　　良人，我不知我为何就不如其他女子那般，心心所念，出嫁便随夫，我不愿，也不甘，不管他能给我多少，我终是无法感到安稳，似乎如大地同久旱而遇甘露，所需之物，不是一点半点。
　　
　　“蓅姜，这莲算是让你画活了，久而久之，就不见你腻，张张相似，仔细一看，却似乎又有不同之处。”
　　
　　我笑笑，伸手拉过刚刚做好的那一幅画，淡淡道：“皇上来给蓅姜的这幅‘莲生’提个言吧，这一幅自觉得画的还算满意，想收着。”
　　
　　凤御煊踱步案前，微微垂目端详：“蓅姜终于画到自己想要的‘莲生’了？”
　　
　　“不画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幅才是真正的‘莲生’，只因着看了顺眼，心境也纾缓，最重要的是，皇上肯题言，大抵上也就圆满了。”
　　
　　凤御煊浅笑，并未抬头，而是伸手，执笔，蘸饱墨汁，在宣纸空白处泼墨题字：“若说蓅姜是如此知足之人，连我也不信，不过说到蓅姜聪慧，我又觉得你这话说的极好，却是如此，与其寻寻觅觅，挑剔而执拗，不如早早想着哪一个才是最终目标，谁说只有最完美的开始，才会生出最极致的结局？本就该是人造局，局生势，势承人，人才会离自己要的圆满更近。”
　　
　　幽幽几句话溢出他口，话音刚落，纸上赫然几行字，不似凤宜玶那龙飞凤舞之飘逸，却有一种虬龙矫健之英姿，也算写得一手好字。
　　
　　：暗有情愫浮绿水，别有青莲傲然生，难断，难断，还有几分痴情是真。
　　
　　我看着十分有趣，也知道他话里话外意思，顿时来了兴致，也提了笔，站在他身边，微微倾身，执笔落字。
　　
　　：暗有蜜意拂清波，别有遗世菡萏落，不可，不可，怎好知晓含情脉脉。
　　
　　我字体并不似女子字体娟秀，更喜欢刚劲有力，金钩铁划、骨气洞达之姿，小时候也临摹许多大家手笔，多年之后，也渐渐养成习惯，书写起来，极近恣意大气，不愿被局限。
　　
　　凤御煊看着我提的两句，弯了弯嘴角：“见字如见人，蓅姜可是外柔内刚之人，名副其实。”顿了顿，抬了眼角看我：“蓅姜若是还有含情脉脉，可是我之喜，我之贺。”
　　
　　微风拂过，撩起我的碎发，他伸手去拂，缠于指尖，如挽流沙，笑容停在他眉梢嘴角，那般亮如寒星的眼眸，俊美无匹的容颜，映在我眼里，慢慢化成一股暖意，蔓延我心头每一寸缝隙，填的甜蜜满溢。手掌大而微温，掠过我脸颊，轻轻柔柔，那一时光流逝，仿若定格。
　　
　　爱的人未必的懂得，可懂得之人，便会容易生出情爱，这世间繁乱，如是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肯用心仔细解读颦笑之间的细微差别，那便说明心中有情，一分沉淀而厚重的情分，也许便是后宫之中，唯一一份难能可贵，可安慰孤寂的解药。
　　
　　第二日一早，我刚起床，邀月便喜滋滋的与我道：“娘娘，那副编钟着实好看，足足三组三排，每组十三枚，钟身不但制的极其精美，声色也非常不错，娘娘肯定喜欢。”
　　
　　我但笑不语，起身洗漱整理。
　　
　　情爱之奇妙，也许惊天动地，也许只如潺潺细水，前者轰轰烈烈，后者则润物无声，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否认，沉迷在其中的人都会生有两种情绪，幸福与迷惑。
　　
　　我也是如此，单单与别人有唯一区别，便是，如何隐藏起幸福与迷惑，生生忍下，去绽放出更灿烂的姿态，摆正它，安抚它，或者，算计它。
　　
　　我爱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我深信不疑。
　　
　　皇后姚氏的生辰晚我十日，提前五日时候，我吩咐刘东去让马德胜派人去取礼物，那面观赏屏风一直存于京城最好的雕刻师傅家中，便是直接派人去取，并无蹊跷，不会生出事端。
　　
　　我倒是可光明正大的让胡安帮我办事，外戚不可当道，却绝对是后宫之中，每一个嫔妃必去扶植的，这一点之上，我并不需无谓的特立独行。若是逆其道而行，反而显得故意。
　　
　　东西送入宫中之后，刘东便来通报我：“娘娘，东西到了，您是否这就去走一遭瞧瞧？或者让奴才代为，免得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娘娘身子。”
　　
　　我挥挥手：“不必，我亲自走这一遭吧，宫中眼线密布，送的东西，若是连我自己也不重视，传到姚氏耳中，也好听不到哪去，不必生出这等事非。况且那蒸石也非一日两日就能伤人，我只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在内事房中，见到那扇屏风，上好的石质，泛出微微紫光，离远看起来，似乎还罩了一层薄金一般。刚刚走进，便闻道淡淡香气，不似花香甜腻，更不似熏香浓郁，只是一种清淡而沁人心脾的香气，若有似无，明明已经闻到，再仔细一品，竟似乎消失了，着实妙不可言。
　　
　　这观赏屏风大小正好，立在桌上目测，足有一尺之高。半掌薄厚，非镂空，只是在面上雕出十分精细而巧致的花纹，伸手摸时，棱角吐出，姿态优美，实在让人赞不绝口，爱不释手。之前胡文司曾说，当时是一块石枕模样，现下看来，似乎将这石枕重塑过，且雕刻一新，其中手艺，着实绝佳，无需多说。
　　
　　“娘娘，这就是臣费尽心思寻来的香石，石质十分独特，不曾浸泡或者包裹熏染香料，却始终会散发香气，可安神助睡，天下罕有，十分难得。”胡安是明白人，站在我身侧，细细为我解说。
　　
　　我微微含笑：“再过五日便是皇后双十生辰，逢整可是大日子，这礼物自然要送的特别一些，也不枉一直以来，皇后娘娘对本宫这般照顾，希望她能喜欢才是。”
　　
　　“会的，娘娘放心，这礼物如此高雅罕有，定是当日里独一无二之宝物，皇后娘娘一定喜爱。”马德胜俯身接我话，态度恭顺，又似乎拉出一道距离，若是不知情，谁也不会知晓，我与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干系。
　　
　　我点头：“皇后娘娘若是喜欢，本宫才高兴呢。对了，这屏风暂时存于内事房，等明后日，让刘东去取大一些的盒子，装扮的仔细一下，也好到时候送到凤宫，这里就有劳公公代为照看了。”
　　
　　马德胜跪拜，以头触地：“娘娘您请放心，奴才定好好生照看的。”
　　
　　五日后，姚氏生辰办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穿了一身深色朱红的衣袍，这人淡雅有余，一身红衣着实穿的有些暗淡，反倒觉得，平日里她最爱的蓝色，的确更适合。
　　
　　人来人往，凤宫人满为患，礼物一件一件抬入厅堂，拜礼之人，也皆是一波一波，有些东西，姚氏根本还未来得及打开看一眼，就只得吩咐下人送去储物间收藏。
　　
　　我今日穿了一身明艳的红丝挽纱裙，头上华丽高髻如云，也戴了几件繁琐而富丽的首饰，少有的正式。
　　
　　姚氏见我来，笑容浓了许多。
　　
　　我宛然一拜，轻声道：“臣妾祝皇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带了一份薄礼，还望娘娘能喜欢才是。”
　　
　　姚氏浅笑：“蓅姜的礼物，本宫可要瞧瞧。”
　　
　　我站起身，吩咐身后的下人，放下手中所抬之物，方正木盒，黄色柔缎包裹，打开盒子之后，一股香气散了开来，灯光下，紫色香石的颜色更是显得精美别致，我转过头看她：“娘娘可曾闻到香味？”
　　
　　姚氏仔细端详我手边的石屏，似乎有些意外，也许是看不大真切，于是从位上走下来，准备一探究竟。等她走到石屏面前，定睛一看，只见她身形微顿，竟梗在原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遂转过头来看我：“这是……”
　　
　　我笑笑，微微侧身：“臣妾的字体总是拿不出手，这等名贵香石上定当刻出书法大家的手笔才算适宜，于此，还特意问皇上买了个人情，求宁王所作，皇后看来，这几字是不是写的极好？”
　　
　　姚氏略有顿滞，似乎真真看得失神，听了我言，方才反应：“宁王的字果然有大家风范，确实不错。”
　　
　　我嫣然一笑：“皇后娘娘喜欢才好，香石护体，可助眠安身，娘娘可置于室内摆设，连熏香都省了。传闻中，香石味道，由天而成，不消不灭，十分神奇。”
　　
　　姚氏目光仍旧掠向石屏一面，看着那两行字，颇为喜悦道：“蓅姜这礼物，送的十分有心，辛苦你了。”
　　
　　我含笑对答：“正逢娘娘双十年华，礼物自然要讨您欢心才是。”
　　
　　晚些时候，凤御煊、凤宜玶，以及姚冲极其其他官员都随之而到，一场生辰晚宴，办的极尽奢华。
　　
　　席间，姚氏饮得几杯美酒，便面色红润，贴在凤御煊耳边轻声细语，凤御煊话不多，多半时候都是垂眸沉默，听着姚氏说的愉快，少有接话。
　　
　　眼光掠去，也是心头一痛，往日那般耳鬓厮磨，闻言软语的甜蜜划过心头，似乎情景再现，却是另一般景象，我不是当事人，却成了旁观者。面上笑容从来妩媚灿烂，我便是最不愿看到这一切，却还是要露出百无一疏的姿态。
　　
　　可心中尖锐如无数只蚂蚁啃噬的感觉，着实难过，扰得我心烦气躁。这世间当真没有宽容的女子，所谓体恤识大体，无非是佯装可全盘接受，讨个顺耳风光的口碑罢了，终是幽怨难受，只能无声吞咽。
　　
　　若是无爱还好，不过是与己无关态度，若是有爱，怕是连假装都很难做到，我却还能笑得这般自然而然，真是匪夷所思。
　　
　　倒是凤宜玶，见到那面石屏之后，眉角微蹙，调转视线，朝我这边望过来。我只笑笑，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品其中滋味，如何从口中滑落心间，辛辣的让人不安。
　　
　　华韶嫄也有前来，今日一身桃红，愈显得娇艳可人，因为上次点曲一事惹得不堪，这次再见我，却仍旧热络，并不见生分。若说是因为看不出破绽所在，勉强说通，可若是觉得与我无关，便是不能让我信服。
　　
　　华韶嫄不比华瑞莹，那般城府心思，并不会浅，怕是就算她得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确信便是我下的手脚，也一定会心里寻思，他日如何扳倒我，报了一箭之仇。她越是毫无间隙，我越是会更加盯紧她。
　　
　　父亲也在席间，从始至终，十分安静，华翌晨与乔晓月亦在，便是连凤云深与哥哥，也在当场。华家目前之势，父亲还算识体，与哥哥也有几句客套，多半也是看着凤云深的面子。
　　
　　你来我往，熟稔之人方才交头接耳，台上歌舞升平，透过穿梭纷繁的舞女裙摆之间，我只看到凤宜玶的眼色，忽明忽暗，幽幽寂寂，人情所在，溢出言表。
　　
　　那身侧的宁王妃，也是贤淑安静之人，两人交谈极少，偶尔她伸手为凤宜玶布菜，说上几句，便端坐看着台上歌舞，漫不经心。我瞥眼撩过乔晓月，见她时不时侧眼去看向哥哥方向，半是胆怯，半是期待，我却始终没有心生不忍。
　　
　　这世间之理，不过都是上天注定，便是注定她不能与哥哥结为婚姻，他们都有不同的路要走，各走各，似乎更好。哥哥从不东张西望一眼，细心照顾他身侧的凤云深。怀孕六月有余，肚腹便便， 那种流露出的幸福满足，与乔晓月脸上的木然幽怨，对比鲜明。
　　
　　歌舞刚罢，凤御煊看一眼台下，轻声道：“朕听闻皇后所言，姚相膝下还有一女，静美贤淑，才思绝然，如今也已过了二八年华，姚相难道至今还没有看中的高门大户子弟？”
　　
　　姚相闻言起身，撩摆跪拜：“微臣甚为小女之事愁心，还望皇上代为定夺。”
　　
　　凤御煊嘴角轻微上扬，眼色仍旧深幽无底，却有一道极快的寒光乍然闪过，面上始终冷清淡薄。我心下里一怔，似乎知晓他手段，难道是……
　　
　　“见皇后这般德惠冲怀，贤淑恭顺，想来姚冲教女十分有方，幺女自然也是人上之人，这般女子，不可轻易许了普通人家，若不是尊极而处，朕还颇为顾虑。”
　　
　　见凤御煊这般道，姚冲面露喜悦，却似乎压在心头，挑了眉毛，仿若心知肚明，只静等皇帝下文，脱口而出。
　　
　　父亲蹙眉，眼光微凉，探望我这一处，似乎颇为担忧。华家明明三女入宫，也未见动摇那姚氏一分半毫，若是皇上这次再亲许他一门高亲，华家何日方能出头？恰好同为朝官，又同有女儿入宫，事事总会心有比较，嘴不能说，却一定会心有所想。
　　
　　“之前永州侯郑栓还在为朕薄了他颜面，私许了云深而心有所结，朕便应了他再许他一门亲事，想来想去，就姚相幺女可配得，你看如何？”
　　
　　姚冲俯身，将腰弯的更深，双手作揖，再次一头触地，似乎颇为满意，高声道：“皇上高抬姚冲，永州侯一门亲事，似乎高攀，就怕……”
　　
　　我心中轻笑，这姚冲老贼，得了便宜，竟还卖乖，也不愿立即让大家看出他算盘，又来欲罢还休。
　　
　　“姚相不必担忧，朕已问过永州侯意见，他对于姚相之女颇为满意呢，只等朕问你个答复。”
　　姚冲一拜再拜：“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
　　
　　这一局已定，大家心头各有滋味，父亲面上掠过一丝僵硬神色，应是对姚冲这次人上人的婚配，妒忌十分。心念着这等好事，如何也是他这皇帝身边挑中扶植的囊中物，竟成了姚冲这等叛臣的美事，心中难免不爽，也想不通顺。
　　
　　凤宜玶闻言，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垂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姚家姿态，俨然受宠，若说凤御煊准备下手，说来无人能信。
　　
　　这一步走的极好，要除什么人，就看怎么将它一步步绕入圈套，姚冲幺女嫁入永州侯之府，日后便多了一个借口，况且这借口非同一般，一旦流传，便再无回头之路，只有死路一条。
　　
　　想必姚冲还不知道凤御煊心怀着什么目的，就算算出皇上有意压制姚家权势之盛，也绝不会是当下，足够他耐心等到姚氏怀胎生子，也好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让他野心得逞。
　　
　　于是，他必须不断攀搭笼络权贵，那独得凤宜玶割舍的最富五城，又逢封地最大诸侯的永州侯，便是姚冲心中最大的那一个算盘。如今凤御煊想主动成全，姚冲自然喜出望外，只觉得得来毫不费功夫，只手撑天之日应是不远矣。
　　
　　我多喝几杯，头晕脚轻，借故出了殿堂，到外面吹吹凉风。
　　
　　“娘娘，您喝这么多酒是作何，小心身子不爽。”邀月喃喃，用手上帕子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暑日难熬，便是到了夜晚，也只是稍有凉爽，我喝了酒，便更觉得浑身发热，只觉得像是吞火入腹，焦灼肚腹，却发不出汗来，憋得人不大舒服。
　　
　　我倚在柱边，伸手拂上脸颊，也觉得火热：“邀月，我的脸是不是红了？”
　　
　　邀月探过身，仔细看看，点头道：“娘娘的脸色红润极了，像是涂了胭脂一般，还挺好看。娘娘，奴婢发现，您一醉酒，就特别爱笑，笑的比平时都要妩媚风韵，说不出来的媚态，看了让人酥骨。”
　　
　　我轻笑出声，伸手点了邀月额头：“你这婢子，说出话来，就似好色男儿，还酥骨，这等话也说得。”
　　
　　经我这一说，邀月有些羞涩，急急道：“娘娘不信您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邀月可没信口胡说。”
　　“笑，总比哭要好，不是吗？”
　　
　　邀月还不等接话，目光隔着我望向远处，到口的话吞了回去，遂俯身拜礼：“宁王千安。”
　　
　　我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笑着交待邀月：“我口喝了，给我拿一杯凉茶过来。”
　　
　　邀月点头：“奴婢这就去，娘娘请稍等片刻。”说完一转身，离开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倚在柱边，轻声开口：“宁王这会儿也是出来吹风解酒的吗？”
　　
　　凤宜玶几步上前，转过我面前，一双眼仍旧波澜不惊，清浅宁静：“蓅姜，你当日要走我的字，便是因为送与皇后？”
　　
　　我笑笑，点头：“宁王不愿吗？”
　　
　　凤宜玶不答反问：“蓅姜，你应该是有所了解了之后，方才这般所为的吧？”
　　
　　我轻声一笑，身软如泥，有些站不稳当，只好伸手扶住栏杆，微微倾身，离他极近，需仰着头才可与他对视：“如何？你觉得我利用了你吗？”
　　
　　“蓅姜……”我不等他说完，径直开口：“宁王，我与她，你也只可选一个帮，你当你们有多年
　　情分可顾，我也能理解，毕竟你我并无多少相处，你肯帮她，我亦不怪你。”
　　
　　不胜酒力，愈发觉得身体里的那股火，不断窜高，身子如湖边苇草，仿若风一吹，我便无法控制的左右摇摆。手刚松开栏杆，还未曾迈出一步，便往前踉跄，我慌乱，生怕与他有什么接触，急急去抓旁边栏杆，身体极快向着那一边倾去。
　　
　　凤宜玶眼疾手快，伸手拉我胳膊，怕我受伤，我却是下意识挣脱，如是结结实实的撞上那栏杆，微弱呻 吟，溢出我口。
　　
　　他梗在当初，手还是被我挣开时候的姿态，突兀至极，面上已无笑容，蹙起剑眉，一双眼幽寂孤然的让人心寒。
　　
　　我坐在鹅颈椅上，将头往后仰起，摇摇晃晃，无法自持。笑依旧是笑，只会愈发灿烂妖娆，我虽然喝多，心知头脑依旧清楚，对于面前这个俊秀淡薄的男人而言，不管设下哪一局，他都是绝对的输家，只要他心中对我还有情在。
　　
　　“宁王妃也是不错之人，看起来温婉可人，宁王若是还心存愧疚，不如好生对待，莫要负了他人美意。”
　　
　　凤宜玶脸色有些难堪，似乎愠怒：“你……”
　　
　　我依旧笑得莫名：“蓅姜总是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多强求，何况他们一个是珠玉在前，一个是名正言顺，我无任何资本胜出，只望日后大家公平竞争，宁王也莫要太过偏袒，只管帮护皇后，不需替蓅姜拆台便可，我便满足，宁王……”
　　
　　语音刚落，还未吐出剩余字句，便猛地被凤宜玶扯起身体，我防不及，也没有力量相抵，被他狠狠拉起，只觉一只手极快的拦在我腰间，顿时只与他面面相对，近到仿如只要再微微一动，便可唇齿相碰，就连他嘴角醇美酒味，吞吐气息，都清晰可闻。
　　
　　我一时间慌乱无语，浑身僵直，愣在当初，不知该如何以对。半晌，凤宜玶也是不敢一动，气息急迫，似乎恼羞成怒一般，我被他揽在胸前，紧贴他胸膛，那一起一伏，胸膛内结实心跳，便是一清二楚。
　　
　　我定定神，撩眼看他，他正微微垂眼看我，双目相对，我无言，他亦无言。
　　
　　如果说，凤御煊的情爱是深沉而厚重，隐藏而独占，凤宜玶眼中那星点便可泛滥成灾的浓情蜜意，则是浅显而深刻，表露而坦白。
　　
　　一见倾心，再见刻骨，世间当真有这种情分？还是只有我与凤御煊才是一路行人，我们只能理解我们所认知下的感情，不被人了解，也不曾认真的去了解他人？
　　
　　月色泠然，清辉皎洁，我看清他的眼，融入太多，多到解读不清，他定定看我，眼中炙热而浓厚的感情，渐慢缓和，如退潮的海水，漫过沙滩的一瞬，波涛澎湃，可退却之时，却是悄然无声，只不过，仍旧有痕迹证明，当初如何震人心魄。
　　
　　他的脸缓缓低下，我愣住，只闻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便是不能拥你一生，我仍旧不会背弃，你可以不在意，无所谓，但不可如今日这般，再说这些狠激我。”
　　
　　我僵住，感知有冰冷而柔软的唇，扫过我脸颊，极轻，极快，一直凉到我心里最深一处。我卸下一身气力，颓坐在鹅颈椅之上，等到回神，那蓝色锦袍之人，早已无踪无影。
　　




欲为

　　晚风微凉，掠过我发间，脸颊，终于感到凉意，却是从心底不断散发出来。周遭寂静，所有人都在殿堂中饮酒作乐，我坐在这隐蔽一角，愣愣发呆。
　　
　　“娘娘，娘娘。”
　　
　　突闻有人唤我，我一惊，抬了头，见邀月一脸犹疑看着我：“娘娘，您这是怎了？”
　　
　　我定了定神：“你这一路走过，可有见到他人？”
　　
　　邀月摇头：“这处林子无人出入，都在殿堂那面乐呵着呢。倒是奴婢折回来时，看见宁王正往外出，脸色有些冷。”
　　
　　我轻叹，后宫眼杂，难保会被暗中窥视，幸好我是半路出来，又入了这不引人注意的一角，若是真被他人看见，少不了从中作梗，徒惹麻烦。
　　
　　自是未曾想到宁王对那几字如此在意，送与皇后做礼又如何？难不成他知晓姚氏的心思？可从他这般问我看来，似乎远不止知晓私情那么简单，若是真的也看透我的心思，那才真叫厉害。
　　
　　不过量他也猜不出观赏石屏的蹊跷所在，我的确是利用了那段感情，不如此，焉能让姚氏好生收下那份“第一无二”的礼物，还欢天喜地的感激我？
　　
　　人心总是肉长，可于现在的我来说，肉已化石，人人都有可被宽容饶恕的理由，却无人能知，长生羸弱之苦，我失子之痛，远不是他人轻描淡写一句，能饶人处且饶人便能偿还的。
　　
　　就算深入这后宫已是幻化成魔鬼又如何？我宁愿成魔做鬼，也绝不做魔鬼脚下，最卑贱不如的牺牲品。
　　
　　“走吧，出来久了总是不好。”我起身，还有些不稳，邀月赶紧扶住我。
　　
　　“娘娘，这茶，您还喝吗？”
　　
　　我瞥一眼，扬手将茶倒入池中，面上无笑：“这酒，早就已经醒了。”
　　
　　回去殿堂之时，凤宜玶早已入了座，脸上依旧淡漠，看不出蹊跷，我亦是笑容可掬，回到位上。凤御煊坐在台上，目光掠过我，浓了一分，深了一寸，嘴角暖意，顿时浅了。
　　
　　我无慌乱，自然而然，凤御煊眼厉的很，一分一毫的差池，也会让他动了心思。浅笑浮在嘴边，端过酒杯，再饮一口。
　　
　　见我又喝，刘东上前伏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您少喝一点，刚刚福公公传皇上话下来，让奴才顾着您一点，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头疼。”
　　
　　我弯弯嘴角，并没说话。刘东张眼瞄了一眼周围，歌舞尽兴，酒酣人醉，方才伸手递上帕子，极轻声道：“娘娘，您不在的时候，裕嫔也出去过了。”
　　
　　我面上依旧笑靥如花，却是心中一凛，我倒是不怕其他人明目张胆的告我一状，便是说了，凤御煊也未必回信。可若是华韶嫄那丫头，能出什么事，可不好说。搬弄口舌是非，那绝对不是她会做的那一套。
　　
　　这一夜凤御煊没有来，姚氏生辰，自然是要留宿凤宫。我坚持不喝解酒汤，昏头昏脑，泡了药汤，居然清醒起来，夜半无眠，坐在软榻上点灯读书。
　　
　　我的确被晚上遭遇凤宜玶之事乱了心思，或许是自己太过偏激，从头到尾，凤宜玶所表现出来的感情，并不为我理解。到底是我太世俗自私，还是他太过阳春白雪，明知不可等，不可爱，却一定要深陷其中，就似上了瘾，成了心魔，总不能忘怀，苦了他人，更苦了他自己。
　　
　　我无数次心中定数，此事有诈，可过了许久，也未曾见到有半分蹊跷，或是不妥，究竟是我们谁错了？
　　
　　我苦笑，上天作弄便是如此，若是当初真为凤宜玶带走，也算安分嫁为人妇，相夫教子，说不出这般更好，还是如眼下一般，落入深宫，算计陷害，便是杀人都可不必眨眼的后宫嫔妃来的更好。
　　
　　对凤御煊的爱，愈发深刻，凝在我心头会生出极致疼痛，扭绞翻覆，疼的眼眶发紧。可看到凤宜玶，仍旧也会心头难受，这样一个人，不该有如此境遇，没有完整人生，到处伤口疼痛，我与他之像，似乎同我与凤御煊之像，有些重合。
　　
　　突然便觉得无可抑制的孤寂，似从头泼下的冷水，让我身体跟着心一起冷，我裹紧丝被，无济于事，空虚，茫然，无助，齐齐涌来，如狂风骤雨，重创心口间。
　　
　　只可惜，再美再深的爱情，也抵挡不了深夜冷寒，薄衾不暖。我爱的人，不在我身边，而爱我的人，也不知何去。最怕这般，需要之时人已不在，而人在之时已万事自足。
　　
　　心在红烛一节节染尽之间，在夜色愈来愈浓重之时，冷如寒铁，一抽一疼，一疼一冷。整整一夜，我不曾合眼，红烛早已燃灭，房间一片黑，直到外面天光熹微，我仍旧坐在原位，面前摊开那本一页未翻的书，这一夜，我便一直盯着书看，似乎在黑暗当中，我依旧看的清楚，可我不知道我究竟读懂了哪些。
　　
　　“皇上万福，奴才这就去唤娘娘。”
　　
　　“不必吵醒宸妃，朕看过就走。”
　　
　　我听闻院子里有人说话，急忙起身往床边走，岂止这一夜未动，双腿已麻，跌跌撞撞奔向床边却扑撞在床脚，痛得我出了声音。不敢耽误，急急上床，拉了帷帐，阖眼假寐。
　　
　　门被推开，声音轻微，然后是细碎脚步声，珠帘微响。眼前一黑，人已经走到床前。凤御煊定了定，没有走，反是拉开帷帐，坐在我床边，我正奇怪，他突然伸手从被子中握住我的手，温暖而宽大的手，而我的手，凉如冰。
　　
　　凤御煊并未说话，坐在我床前许久，终是帮我掖好被角，拉上帷帐，出了去。走之前，我听到不远处，轻微合书的声音。
　　
　　直到听见关门声音，我方才睁了眼，眼眶酸涩，灼热，胀痛，湿润。竟是何时，这个男人，可以如此掌握我的情绪，我的委屈与忍让，我的失落与孤寂，他懂吗？若是真的懂了，又能如何？
　　
　　转眼已经入了十月，怀森由我一手照顾，与我颇为亲密，稚嫩婴孩，有一双纯净而无辜的眼，每每看见他的眼，我便想起落英苑的元妃，母子这般相似，的确是在扎眼。他最喜粘着我，喜欢我抱着他坐在榻上翻书，安稳睡在我怀中，甜美至极。
　　
　　我对怀森的感情十分特别，谈不上如华瑞莹对长生那般珍视宠爱，也亦不能说厌恶。这牵扯事中每一个人都无辜，何止只有我怀中的婴孩呢？
　　
　　可我仍旧愿意温暖他，曾几何时，我自悲自怜，却绝口不提，世事之间，也许只有一个巧合弯转，就可改变人的一生一世，对于他，我竟不忍。
　　
　　“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我回神，抬起头，将熟睡的怀森交给邀月：“准见。”
　　
　　不多时，淑妃进了来，见我坐在榻上，面目带笑：“妹妹怎么不午睡一会儿，我还担心扰了你清静。”
　　
　　我笑笑：“刚刚哄睡怀森，姐姐呢？打哪过来？”
　　
　　淑妃眯眼笑，赶紧走到我跟前，坐上软榻，轻声细语：“我刚从兰妃哪里过来，今日看来，兰妃似乎怀的是个男胎。”
　　
　　我撩眼，浅笑：“那便恭喜兰妃了，一举得男，贵不可言。”
　　
　　淑妃敛了笑，略有焦灼，贴得更近道：“我说妹妹啊，你怎么还说这般无谓的话，兰妃是何等角色？你不知，我焉能不知，心比天高的主，从前是因为不比容妃和妹妹的受宠，也得暗暗压下心中不满，多少次与我抱怨，都记不清楚了。”
　　
　　我侧眼看她，笑靥如花，她一愣，似乎觉得有些莫名：“当日不比今时，兰妃自己也道，若是生下皇子，他日一定要贵于他人一等。”
　　
　　“哦，那姐姐岂不是好机遇，平日与那兰妃关系融洽，甚于姐妹，她若是飞上枝头，也少不了你的好事。”
　　
　　淑妃不屑，提及便是蹙眉一叹：“怎么会，妹妹是不知兰妃是何种人，今日落魄，称姐道妹，他日风光，眼高看人低，哪里能顾忌那么多，我还不知晓她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我故作不明意义。
　　
　　淑妃虚笑：“妹妹这般精明，也无需我多赘言，后宫如是，各有各活，可总是人单力薄，姐姐我也不愿争出那一份天地，安生过这一生也是不错，如今也是决议，日后一定以妹妹马首是瞻，还望妹妹多为照顾。”
　　
　　我巧笑：“姐姐真是，净说些笑话逗弄蓅姜，贵有皇后娘娘，犹是姚相幺女，许与权贵永州侯，可见不是一般胜势。宠有容妃，平日里那一般相待，姐妹们也都有所见，姐姐缘何选定妹妹？”
　　
　　淑妃闻言，笑意更深，缓缓开口：“我虽是没有与他人一较高低的本事，可看人倒是绝准，他日能荣冠六宫之人，必是宸妃娘娘一人而已。”
　　
　　我收回眼，笑意犹在：“以后的事谁能说定呢，不过，姐姐这一番预言，倒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我正与淑妃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外面刘东进了来，俯身拜过：“娘娘，裕嫔娘娘求见。”
　　
　　我挑眉，嘴角带笑，看淑妃面色略有不自然，淡淡道：“准见。”
　　
　　刘东刚出门，淑妃看向我：“妹妹，这裕嫔比那兰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要当心。虽说自己姐妹，可入了后宫同为妃嫔，那可是各有各心思的。”
　　
　　我挪眼，笑看淑妃：“姐姐果然一双眼，厉的很呢。”
　　
　　“姐姐，你身子可好了点？”华韶嫄刚进门，一脸笑意，橘色纱缎穿的十分适宜，说着，忙走向我。
　　
　　“恩，醒来时候有些头疼呢。”我淡语。
　　
　　“那姐姐喝点这个。”说着伸手递过一个淡绿瓷瓶：“妹妹偶尔也有小酌，有时难免过了头，就勾兑些温水饮下，安安稳稳睡上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一点不觉难过呢。”
　　
　　我接过瓷瓶：“妹妹真是有心。”
　　
　　华韶嫄转过眼，看了一眼淑妃：“原来淑妃姐姐也来看娘娘啊，那兰妃姐姐呢？你们没有一起过来吗？”
　　
　　淑妃面色一顿，略有尴尬，瞥眼看我，轻声道：“兰妃身怀六甲，眼看要临盆了，如今不宜多行动。”
　　
　　华韶嫄笑笑：“那妹妹不打扰姐姐们闲聊了，先告辞了。”
　　
　　见华韶嫄调头离去，淑妃方才吐出一口气，不甘道：“若说眼厉之人，有何止是我一人，这裕嫔着实更胜一筹，看起来比那容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但笑不语，轻啜香茶。
　　
　　天气渐冷之时，寒痛之症又复发，我更少出门，终日陪着怀森。六个多月的孩子还不能走，将将会坐，歪歪斜斜，需要靠着东西。
　　
　　刘东说，长生已经会发出简单字音，容妃整日逗弄她开口，却不见她蹒跚学路。我也去看过几次，似乎体质过于柔弱，双腿还无法撑起自己身体。如是十个多月的孩子，就算无法走路，也可在搀扶之下，都会迈腿学着试，偏偏长生一点迹象都没有，我心急，找许绍去问，答案也无非就是，长生天生孱弱，骨质太软，怕是要等多些时候再看看。
　　
　　怀森倒是康健，也很乖巧，平日里安静少哭，跟我格外亲。
　　
　　“娘娘。”刘东进门，弯腰走进，低头在我耳边低声交待。我一滞，怀中的孩子感知有异仰头看我，我伸手去抚，他温驯的窝在我怀里，细细把弄手中那只布缝的兔子。
　　
　　我垂眼，有些心浮气躁，淡淡问：“马德胜如是说？消息可确实？”
　　
　　刘东点头：“回娘娘应该不假才是，这一些东西都是交到他去做的，何况还是皇后身边最亲近的张正所交代。”
　　
　　“也好，那观赏石屏不是日日摆在她寝室中是吗？”
　　
　　“是的，至娘娘送时，一直都放在那里，未曾拿走过。”
　　
　　“也好，那就什么手脚也不必动了，静等孩子落地之后再说吧。”
　　
　　“娘娘真的就等着？”
　　
　　我侧眼看他：“不可动，免得到时候逞了哪个背后小人的心，笑里藏刀的，又何止是皇后一人？”
　　
　　“娘娘意思是……”
　　
　　“那日你说裕嫔继我之后，也跟着出去了？”我轻声问。
　　
　　刘东点头：“的确，娘娘出去不久，裕嫔就跟着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
　　
　　我轻叹，漫不经心摸着怀森细软的头发，垂眼寻思，若是华韶嫄真有看到什么，也并不会如华瑞莹那般，急欲张扬。这种角色，或许与我心思一般，不到最能恨下杀手之际，断不会揭出来。如是这般，还真有些麻烦。
　　
　　“娘娘，药汤来了，让奴婢给你搓一搓腿脚吧，这样效用会更好一些。”邀月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水进门，顿时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水冷了，我再唤你们来。”
　　
　　“娘娘，奴才刚刚听闻，华副将军胜利而归，估计再有几日，便可进京。”我闻言一愣，嘴角弯弯，总算是还有一点可值得欣慰之事。
　　
　　五日之后，哥哥凯旋而归，我与凤云深跟着凤御煊一同，在大殿之上，迎他归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哥哥身披盔甲，英气逼人，与他平日，断不能比。
　　
　　这一去几月有余，哥哥黑了一些，壮了一些，不似我从前熟悉的那个倜傥风流，俊美之态。他跃马而下，沉重而银亮的盔甲，清脆作响，阳光之下，泛出亮白刺眼的光。哥哥从容自如，步上高台，离我们越来越近。凤云深身形颤抖，不能自抑的留下泪水，我看了也是心中微微一酸。
　　
　　等待纵然是疼，可至少还有期盼，古来征战，几人能回，我遥与他十万千里，生死未卜，归期不知。从前落水之围，仍旧让我心惊胆战，总是想听到他的消息，却又怕听到噩耗。如今，人完好站在我面前，一瞬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能落下一半，原好无恙。
　　
　　“我就说，哥哥一定会赶在嫂嫂临盆之前赶回来，你看，果真被说中了。”
　　
　　凤云深不语，只管低头拭泪，哥哥伸手揽过她，转头看着我微笑，那是一种无法被阻隔，不管远离多久，总是在看到第一眼，方能认定，那些熟悉，从不曾浅淡远离。
　　
　　“皇上，臣这次收复落水，也生擒了乌河大将玛尔里，十五万将士，死三万五千，其余都被臣带回。收缴敌军将士约十万，士兵留落水驻扎的乔将军那里，臣只将将领带回，只等皇上发落。”
　　
　　“安庭这次做的极好。”凤御煊重重落下这一句，笑意浅浅，幽寂深彻的眼，满是赏识之情。的确，他需要这种可独当一面的将才，就算日后收拾朝堂之重臣，也好有坚实后盾，羽翼尚未丰满之时，只得不断聚拢能臣，为他所用。
　　
　　“今晚设宴，朕为将军洗尘庆贺。”
　　
　　“谢皇上恩典。”哥哥跪谢。
　　
　　这次出征，哥哥十分争脸，凤御煊连连奖励，赐他三品安远将军，倒是惹了不少人的红眼，觉察出皇上有意扶持，于是忙忙套进关系。就连后宫嫔妃也竞相与我道贺，连那兰妃也不落人后，拖着即将临盆的身子，亲来兰宸宫看我。
　　
　　“姐姐这般光景，实在该好好呆在宫里歇着，这几日落雪，路不好走，出了岔子可不好。”
　　
　　兰妃用帕子拭额头，气喘吁吁：“可不是，拖着这么重身子，走路实在有些艰难，不过太医也说了，多走动，有助于生产。何况是妹妹有这等喜事，我怎么也得走一遭呀。”
　　
　　我撩眼笑笑：“姐姐甚是热心呢。”
　　
　　兰妃跟着笑的狡猾：“谁不知道华家三女入宫，生得各个绝色美艳，全的盛宠，可我总是跟你走的近些，有什么事也只能跟你说说，其他人，我可不敢。”
　　
　　“哦？”
　　
　　“妹妹不知道吧？我上次听素影殿浣衣的宫女私下嚼舌头，说是那裕嫔，在寝宫里面学着妹妹那一番穿着，最喜欢着红色里衣，做些娇媚之色，勾住皇上脚步。”
　　
　　兰妃眉眼嫌弃，不屑嘲讽道：“就算在皇上眼前学了你，又如何？还不是东施效颦那一套，有什么意思，况且，皇上也不喜欢她，不是吗？这裕嫔，平日里人前人后，装的这么乖巧，背后做的可真是不讨人喜欢。”
　　
　　我只是弯起嘴角，笑意浅浅：“裕嫔本来就生得曼妙美丽，穿红色也很适合，只要皇上喜欢，没什么是穿不得的。何况，后宫之女，哪一个不是以色侍主，但凡姿色稍出者，都是千方百计想讨好皇上的，裕嫔这般，实属正常，不过，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姐姐这个好命，能怀上皇嗣了。”
　　
　　兰妃见我这一说，顿转风向，笑的勉强：“唉，也是，妹妹这等绝色，也不是谁穿了一套红色里衫就能模仿得来的。皇上的心留在哪个宫，哪个嫔妃身上，大家心知肚明。”
　　
　　“姐姐还有几日便临盆了吧？”我轻问。
　　
　　“还有半月左右。”兰妃一脸笑意，看得出，十分喜悦。
　　
　　“那妹妹先恭喜姐姐了。”
　　
　　“哪里哪里，看看怀森，皇上有多喜欢，子凭母贵，妹妹是多福之人啊。”
　　
　　今年的雪早了，刚入十一月，已经铺天盖地。我极为畏寒，是生长生时候坐下的病根，偶尔凉风受的久了，关节就会酸疼起来。
　　
　　可飘雪美景总是让人流连忘返，我站在晾台之上，望着眼前，莲池一枯一荣，一年光景，就这般从指间流逝，不禁感叹岁月无情。便是九五之尊又能如何，抓不住时光分毫，眼看着它流走，却也束手无策。
　　
　　原来人不能与命争，不能与天比，高高在上的，永远是神，祈拜仰视的才是卑微如苇草的我们。
　　
　　“娘娘，兰妃娘娘昨夜生了，是个皇子。”刘东跪在我身侧，头不敢抬。我急于想生皇子，不必多说。姚氏怀孕，兰妃生子，我却再无任何消息，便是并非燥怒牵连身边之人，却也让他们侍候言谈格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让邀月去备上长命金锁，明日我再去看她。”我话出口，力不从心，心里一阵落空空。
　　
　　“娘娘，您别心急，等身子好的，自然会怀上的。”刘东劝我。
　　
　　我浅笑：“算是借你吉言，希望如此。”
　　
　　“娘娘无需担忧，您还有小皇子啊，这可是皇长子，若是皇后娘娘没有诞下嫡子，我们小皇子那就是未来的太子。”
　　
　　“刘东，元妃那里如何了？”
　　
　　“回娘娘，还是老样子，未曾发现任何蹊跷。”
　　
　　“看来那元妃还真是会演，我倒要看她还能撑到几时。”
　　
　　去看兰妃之时，在宫门恰好碰见姚氏，我赶紧拜礼：“皇后娘娘千安。”
　　
　　姚氏依旧面色如常，淡然和蔼，波澜不惊，俨如枝头一朵雅致清新的琼花，何时何地，总是那个最云淡风轻之人。
　　
　　“蓅姜请起吧，既然是一同看望兰妃的，那就跟本宫一起进去吧。”
　　
　　我含笑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兰妃的喜悦无以言表，四个奶妈五个宫女围着一个婴孩前后，兰妃仍旧指手画脚，并不满意。见我与姚氏一同到了，笑容灿烂，连说话气力也足了三分。
　　
　　子凭母贵，的确如此，在这后宫，谁诞下皇子，也就意味着，也有争夺那高高在上皇位的一份。就算不是嫡子长子，也无妨，总有办法可以称心。遂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那等天大的好事，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兰妃是什么角色，不必淑妃跟我嚼舌根，我自然也是清楚十分，随她这般，出息不了，不过若是生的男胎，也能保她这辈子吃喝不愁，算是生有着落。
　　
　　皇后姚氏自然也并不看好兰妃，对她那略有自豪的放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她开口再问自己要几个宫女太监，她也允了。
　　
　　仗势之人，从做不了大事，因为鼠目寸光，因为不知深浅，但却最是做得小人的角色，何必自己惹上身，就似淑妃那般，来收拾兰妃的人不在少数，不劳我们动手。
　　
　　凤御煊下朝赶过来，面上没有太多喜色，平和而自然，只听兰妃抱着孩子喋喋不休，气氛有些尴尬。我们也不方便多留，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出来。
　　
　　“姐姐，有了身子，可就要好好养着，第一胎，总是小心一些的好。”
　　
　　姚氏微微一笑：“最近有些虚力，可能是血亏了，以后真得好生休息，妹妹有时间，就来凤宫陪本宫好了。”
　　
　　“姐姐不嫌烦，妹妹自然高兴。等怀森好带一些，妹妹就过去陪您说话。”
　　
　　“怀森也快八个月了，要学步了，多快啊，一转眼，我们入宫都两年多了。妹妹也要小心身子，尽快为皇上多添些子女才好。皇上最喜长生，便是后来又添了两个皇子，也未见那般喜悦神色过。皇上喜爱妹妹，才真是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呢。”
　　
　　姚氏撩眼看我，笑容真实的，淡然若水，就似谈论他人之事一般。不妒，不恨，也无不自在，若不是没有爱，便是她功力太高，我这般眼色，也看不出一二分真伪。
　　
　　“姐姐真是说笑了。”
　　
　　姚氏被簇拥着从我眼前走过，我笑容依旧，转身之时，不禁在想，若是身不由己，怀的孩子，不是自己最爱的男人，那般心情，是喜？是恨？是喜悦？抑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白的矛盾犹豫？
　　
　　这后宫之中，尔虞我诈，生死相较，不都是各凭本事吗？那还真是有理，就让你好好享受这次怀胎，等着婴儿落地，一看究竟吧。
　　
　　离近过年之时，宫中又开始热闹，里里外外忙碌不已，因为远地之事，已有缓和，凤御煊近来空闲很多。我不会演奏编钟，也无心去学习音谱，只是喜欢有事没事，一个人站在堂中，敲出深浅不一，没有音调的单音。
　　
　　稍稍用力，余音留久，轻脆或者低重，就似在心中用毛笔勾勒出长长一条痕，仿若再多一些，便能连成一个模糊轮廓。我轻敲，闭上眼，突然感知身后有人抱我，猛地睁了眼。
　　
　　身后人愈抱愈紧，在我耳边低语：“看来，蓅姜果然喜欢这编钟。”
　　
　　听闻熟悉声色，心中一顿，微微扬起嘴角，靠近他胸膛：“他日也让蓅姜给皇上做一串小小铃铛罢，就按照这个最亮声色的铜钟去做，挂在御清殿皇上寝房床头上如何？”
　　
　　“这是为何？”
　　
　　“风每每吹过，铜铃便响，皇上知道，蓅姜心里有皇上送的东西，也该让皇上看见铜铃之时，想起还有一个蓅姜再等。”
　　
　　凤御煊浅笑：“春节将至，再问蓅姜喜欢何物，备来送你。”
　　
　　我转过身：“这算皇上恩赐？”
　　
　　“算作。”
　　
　　“蓅姜暂时还未想到，就算皇上欠着蓅姜一个人情，等想到了，问您讨，可好？”
　　
　　“好。”
　　
　　这一年冬天，雪一直下个不停，宫中积雪深厚，只一夜不扫，便可没小腿。今日傍晚有团圆宴，每年春节，都会如此，文武百官，后宫嫔妃，便是连着皇子皇女，都一并参与。
　　
　　我早早让刘东准备了礼物，因为今日是长生一周岁生辰，我不方便前去，只得让刘东去送，等他回来细细问他，他说，长生十分喜欢，那个缩小数倍的小小编钟，轻敲便发出清脆声响，长生一直爱不释手。
　　
　　我挑一个工夫，准备走一趟落英苑，而这一次，与我一道去的，还有怀森。
　　
　　冰天雪地，落芳苑一片素白，似乎被裹得严实，这里没有人扫雪，若是觉得不便，只有里面住的人自己出来打扫。
　　
　　茫茫雪海，其中只有一条小路，是专为看守落芳苑的侍卫来去而备，窄窄一条，铲的也并不工整，刘东扶着我，一脚深一脚浅，总算进到院子里。
　　
　　元妃此刻在屋中，下面丫头听见是我来，动作麻利的从屋子中将元妃带了出来。八个月未见，人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枯瘦凹陷，头发凌乱，一身脏衣歪歪扭扭，单薄破乱，眼神顿滞空洞。
　　
　　她看见我，伸出两只手，朝我比划。刘东生怕她伤了我，挡在前面，呵斥：“这疯妇，不要让她靠近娘娘和皇子。”
　　
　　元妃一听，手顿住了，目光似乎闪烁其中，有些蹊跷。
　　
　　我宛然一笑，看向那伸过来的手。因为天寒地冻，房间中没有暖炉，更没有保养，纤纤细手，如今却是冻疮满布，发出紫红色的一大块块斑印，有些伤口还留着脓，着实不堪。
　　
　　“元妃，你猜猜，本宫今日带来了谁？”我轻语，挥挥手，下人从后面抱出怀森，元妃表情扭捏，站在原地，依依呀呀，喃喃自语。
　　
　　“呦，真是不识得了，可悲，可悲，自己娘亲，认不得自己孩儿，又岂止是可悲呢？”我接过孩子，双眼直视元妃，慢慢将孩子放在雪地上，牵着他手。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没办法站立行走，只能靠着我手的牵引，将将站住脚。
　　
　　我松手，怀森顿时跌坐在雪地之上，他没哭，只是有些惊悚的看着眼前那个从未见过，面容恐怖狰狞的元妃发愣。
　　
　　我倒退几步，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元妃：“不认识?真的不认识了？啧啧，元妃，你真狠心。怀森，去看看你亲娘。”
　　
　　也许是因为冷了，怀森翻身趴在雪地上，撑起上身，看了看元妃，转过头，蹙眉我这里爬。雪地雪厚，他力气小，并爬不动，前后试了许久，反倒陷在雪中，前不得，后不得，又冷又吓，竟哇哇哭起来。身边元妃呆立，看着地上孩子，似乎隐忍，不敢上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娘娘，这样下去，小皇子会冻坏的，雪地这么冷……”刘东在一边轻念，边说边看着元妃举动。
　　
　　“是啊，那可怎么办？来，怀森啊，过来，你不去她那里，那母妃抱你。”我伸手逗弄孩子，怀森看着我，急于往前爬，却怎么都爬不过去，哭的红了脸，冻得手脚通红。
　　
　　我心刺痛，说不心疼，那是假，如何也是我从小到大，亲手待养，如今虽不是如长生那般心里惦念，却也是心中一块软肉，若不是逼元妃现行，我也不会如此狠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都站在原处，看着地上孩子哭声愈发渐小，任谁都不愿走出第一步。
　　
　　“这要是皇子生病了，可不好交代啊，娘娘。”
　　
　　“无妨，受凉发烧，并发其他不治之症，对于小儿也并非稀奇，元妃，你不怕，本宫焉能会怕？今日可来，又几时信你装疯卖傻？还是你继续耗下去，看着怀森，死在你手里？”
　　
　　我话音刚落，前方痴痴傻傻的女人，扑通一声，跪在我眼前，待抬起脸，便泪流满面，那是一双痛苦无边的眼，软弱，无助，亦或者是彻底的绝望，无人能解。
　　




头局

　　已是傍晚掌灯时候，光线昏暗，落英苑并没有染了半分过年喜气，仍旧冷清死寂。北风呼啸，吹在我身上，生出一阵寒痛，疼彻骨髓。
　　
　　“华蓅姜，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根本没疯，这么久以来，你看的可开心？”元妃哽噎难语，脸颊冻得通红。
　　
　　我走上前抱起怀森，将他手脚裹入裘袄之中，接触我皮肤，为他取暖。孩子似乎哭的累了，窝在我胸口，抽泣难抑，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我颈项，像是怕我弃他于不顾一般。
　　
　　“元妃，你可知，我做事，从不凭高兴与否，每走一步，都只为着目的而已。当初你装疯卖傻，以为躲得过？
　　
　　你倒是肯吃苦，可就算你吃得粪便，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又如何？这般都是你自己求来的，你愿意装，我便愿意看，刚好合拍啊。”
　　
　　“你是不是非要我死，才肯罢休？”元妃站起身，褴褛落魄，一双眼哀祭绝望。天幕一片粲然橘色，雪花不住飘落，纷纷洒洒，铺天盖地，没有一丝空隙，我头顶撑了把纸伞，一身干净，而她站在雪中，一头一身的白色，死气沉沉。
　　
　　“我曾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否记得。”我微笑看着她道：“若是有一日，我落在你手上，你可会饶过我？那断然是不会的。你与我一样，没有谁更崇高伟大，为着自己利益，便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谁让我们是一朝嫔妃呢，女人之争，死，才是败者归宿。你与怀森，只能留一个，你自己做选择吧。”
　　
　　元妃并不恐惧，似乎有所准备，只是轻轻问我一句：“吉嫔之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联？”
　　
　　我软笑，微微摇了摇头：“元妃，盯着你在先的人的确是我，可利用吉嫔害你的人可不是我，吉嫔不是我的人，至于那人是谁，你这般聪慧，怎么会猜不出？”
　　
　　“是她。”元妃惊呼。
　　
　　“从前看你聪明，如今方才知你愚蠢至极，我就算跟你斗，跟华瑞莹斗，也断不会在那时作出那般筹谋。就算我得不到华家扶植，可华家也不失为一把不错的遮头折伞，除非我可以只手撑天，不然，华家永远都是华家，我永远都姓华，大家互利，有何不好？
　　
　　而你以为我会如此识不得大体，为着你们，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万万不会替姚家做这些，不费力得来好处之事。单说是为了你，也不值得我这么做。”
　　
　　元妃冷笑，目色比这冰天雪地的寒九之日还要冷上三：“好你个宸妃，原来你这招是借刀杀人，煽风点火的是你，火上浇油的是你，最后坐享其成的也是你，那皇后怎可不知你是何等人物，怎么还能留你下来？”
　　
　　我嘴角上扬，嫣然一笑：“若是你肯像我这般，低调做人，也不会先入了皇后的法眼，非除你不可了。可惜你们江家急于自保，你死你活，又有谁愿意顾你？
　　
　　吉嫔是第一块投路石，你便是第二只填坑草，谁都心知肚明，只有你，如今才知晓啊，啧啧，晚则晚矣，不过，能死的明白，也是不易。毕竟后宫冤死这么多人，又有几个，到最后能走的清清楚楚呢？你说是不是？”
　　
　　元妃不语，僵僵立在原处，仿若一瞬间被抽走灵魂，只剩一具行尸走肉之躯壳。
　　
　　真相总是过于残忍，不知之时，急于寻找，得知之后，便更难摆脱桎梏。不是每个人都如我这般，从小无父母缘分，习惯那般冷落离弃。
　　
　　就似元妃这般，从小娇生惯养，一如深宫，一荣则全荣，一衰却未必有人愿意与她同苦，只得落如壁虎断尾，生死有命，再与他人无关。
　　
　　我不便再多停留时久，掸了掸裙摆上的薄雪，撩眼看她：“元妃，你的心思，我能不懂吗？你这般装傻求生，不就是想等到怀森日后也有出头一日吗？可是你知道吗？皇后也怀了身孕，若是十月怀胎，诞下皇子，那怀森这个皇长子，所处可就危险了。
　　
　　就算是我亲手抚养又如何？为了他 ，还不至于我与皇后撕破脸，大家尽管闹好了，皇长子，皇嫡子两两相争，后宫皇子又不止一两个，立谁不是立呢？你说是不是？”
　　
　　元妃闻言，怒火攻心，两眼恨恨之色，似乎想将我挫骨扬灰：“华蓅姜，你今日这般，也不怕他日生出报应，长生如此，你竟还如此所为，人在做，天在看，天在看啊。”
　　
　　“报应？我若是怕报应就入了庵堂出家算了，何须入宫？能与你们斗个死活，还害怕报应？而长生之事，明明就是有人暗中下了毒手，哪来报应一说，我不信，也不怕。
　　
　　就算天在看，我要做，也一定会做。不过说来，你若想活着，也不是不可能，你若是肯供出谁是背后指使，说不定，我还会可怜你，让你苟且偷生。若是让皇后先知你装疯，不知道，你的下场较那自作聪明的吉嫔，会好上几分呢？”
　　
　　“呵，你是想让我咬出容妃吗？华蓅姜，你可真狠，不论如何，她也是你亲姊，你竟如此毒辣，栽赃陷害，任谁也不放过。”
　　
　　“元妃，聪明如你，无需我多费唇舌，那般情深厚意，你就省省吧。若是真有那般情感，你也未必就会如此地步，不是吗？执迷不悟，还摆些蠢钝道理，冥顽不灵。
　　
　　长生既是你从我手中夺走，由你还来，我就留你一条烂命，至于之中牺牲了谁，我一概不管。三日之后，我在差人问你意向，选不选，由你，生与死，由我。”
　　
　　团圆宴之上，百女争艳，粲如百色映春，云鬓雾簪，流彩巧色，欢欢喜喜的一堂而聚。不敢耽搁，让刘东去熬了驱寒姜汤，喂怀森喝下。
　　
　　孩子似乎很不舒服，脸颊红润，窝在我怀里昏昏睡去。席间觥筹交错，嬉笑如常，我无心再待下去，与凤御煊请退，带着怀森回了兰宸宫。
　　
　　“快去招许绍，皇子似乎发烧了。”
　　
　　刘东急急忙忙跑去太医院，我守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孩子，心神不宁。同为人母，我又何尝不懂那番滋味，可若是还有一线机会能讨回长生，便只在元妃这一局。
　　
　　长生离开我太久了，哪有一晚能让我安心入睡，她一日不回，我一日不能心归原处。以怀森要挟元妃，虽不合事宜，却也实在是下下之策，我只得孤注一掷。
　　
　　伸手抚摸怀森的额头，他睡得如此安稳，我心扭绞，冥冥之中，怀森已成了我心中柔软一角，不碰触之时或许不曾知晓，若是点触，疼痛感知清晰，久不能安。
　　
　　许绍大年夜已经出宫回家过年，宫中派人连夜召唤，不得不漏夜入宫。人到兰宸宫之时，一头一脸的雪，
　　
　　“娘娘。”
　　
　　有人轻唤，我扭过头，见他站在门口，气息微急，雪化成水，洇湿他的鬓发，领口，俊秀容姿，人惹眼目。
　　
　　“怀森似乎正在发热，早时喝过姜汤，许太医过来看看，是不是该服些药方，本宫怕他烧坏了肺。”
　　
　　许绍不敢耽搁，赶紧上前，翻过孩子手腕，细细验脉，秀眉微蹙，侧脸淡然。
　　
　　“娘娘，小皇子的确是凉气侵体，受了风寒，臣这就去开方子，亲自熬药给小皇子，娘娘不必担忧。”说罢便出去熬药。
　　
　　半晌过去，许绍端了杯药汤急急赶过来，我抱起孩子，一勺一勺喂下。
　　
　　“娘娘，您脸色不好，不易劳累，小皇子吃过药之后，您方可好好休息，微臣会守着小皇子，直到他不再发烧为止。”
　　
　　我转过眼，看他浅笑：“孩子本就是娘亲的心头肉，动了一丝一毫，都会心疼不止，哪里还睡得着。”
　　
　　“娘娘，皇子无事，您不要操劳，拖累了自己身子可不好了。”
　　
　　我轻叹，目光不离沉睡中的怀森，轻声呢喃：“谁能知人生可过几许春秋，走这一遭，生出仇恨，使之狠毒，可无论如何，也只有这一生一世而已，走完了，也就走完了。”
　　
　　“娘娘，微臣懂得。”许绍慎言，说的十分斟酌。
　　
　　“可有谁能真正懂得那些呢？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话音刚落，刘东从门口进了来，恭顺道：“娘娘，皇上来了。”
　　
　　“怀森如何？”凤御煊走到床前，看一眼许绍，淡淡问。
　　
　　“皇子只是染了风寒，应该并无大碍。”
　　
　　凤御煊点点头，转眼看了看我：“蓅姜脸色苍白，身体要紧。”他伸手牵我，许绍敛目低头，拜了拜，躬身退了下去。
　　
　　红绡帐暖，鱼水之欢，凤御煊的体温牢牢包裹住我，那昏沉之间，仿若置于江上单舟，飘飘摇摇，沉浮不知。
　　
　　半夜里起床去看怀森，许绍果然守顾身边，倦色可见。
　　
　　我伸手去摸孩子额头：“果然是退热了，天亮之后，就由本宫去顾，许太医可出宫好好休息一日。”
　　
　　许绍点点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娘娘先去休息吧。”
　　
　　我回寝房又睡了一个时辰，天光正亮，便醒了。因是初一，凤御煊不必上朝，一年之中，我从不曾天亮之时仍旧看见他睡在身旁。凤御煊十分勤勉，每朝必上，风雨不顾。
　　
　　眼前的男人，阖眼浅睡，敛了一双幽深眼色，只是一个俊俏秀美的儿郎，便是连熟睡，眉间也是微蹙，似终年化不开的坚冰。一个人的疏离之感，透过那双眼，生在他心间，藏于他眉角，我想伸手去扶，可伸到半路的手，终还是收了回来。
　　
　　转过身，天光大亮，透过窗纸，一片莹白。我伸手去拉帷帐，却被身后伸出的手拦个正着，声音略有低沉道：“蓅姜，多陪我一会儿。”
　　
　　原来凤御煊已经醒了，想到刚刚那一幕，我略有些尴尬，收回手，却被他握在手中，他收了力，我随着力道紧紧贴在他胸前，他不语，我亦沉默，就这般相依而卧，宁静的，就似周遭一切沉寂，只剩我们两人。
　　
　　“蓅姜可信有来世？”凤御煊探过头，依在我颈间轻声问我。
　　
　　“蓅姜不信。”我轻语。
　　
　　“哦，蓅姜缘何不信？”
　　
　　“那皇上可曾听谁说起自己前生前世？”
　　
　　“未曾。”
　　
　　“那蓅姜可曾希望有三生三世？”
　　
　　我弯起嘴角，眼光模糊，眼眶酸涩胀痛：“无需三生三世，只一生一世足矣。”
　　
　　凤御煊似乎不满意我答案，不愿善罢甘休，接口问我：“若是我陪着你，三生三世，你还愿否？”
　　
　　我闻言一滞，喉头哽噎难咽，眼中洇出一片朦胧，扭曲了眼前所有景象，就仿若我畸形的人生历程，疏离太久，若是还有一双温暖的手与我眼前，我却不愿再握住了。
　　
　　“不愿。”我定定答，感知身后人身形一顿，猛的将我转过身，寒眉冷目：“为何不愿？”
　　
　　眼前人的面貌仍旧模糊，我弯起嘴角，却满脸苦笑：“给的多了，迟早一日会腻，相守久了，迟早一日会烦，蓅姜不愿等到那一日，宁愿不要。
　　
　　三生三世，太久了，一世尚不能说定，不离不弃，一心一意，三世，何必为难自己。”
　　
　　“蓅姜……”我阖眼，光亮世界顿时一片漆黑，我伸手环他颈项，靠近自己。
　　
　　“若是只有这一世，便好且行且珍惜。”我碎碎念，梦呓一般轻。我们这般所处，注定了一切。那般痴妄，究竟要修几生几世方能成全一世深情，三生三世，我不欲要，你，也无需给。
　　
　　我们能给与彼此的，除了无奈，吞忍与不安，还剩下了什么？
　　
　　“皇上，您起了吗？”外面传来福来声音。凤御煊不语，似乎不愿接话。
　　
　　“皇上……”
　　
　　“滚……”凤御煊突如其来一吼，惊得我愣住，入宫两年多，我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盛怒。
　　
　　他直直看着我，目光如一把冰剑，刺疼我的眼，也刺疼我的心。
　　
　　“皇上息怒，奴才这是有急事，否则也不敢贸然扰了皇上休息。”福来惴惴而答，似乎并没有打算离去的意思。
　　
　　凤御煊不语，沉默看着我，我抬眼与他对视，心知刚刚那一番话，惹怒了他，却也不懂，为何值得生这么大的怒气。
　　
　　福来见没了声音，只得自顾自道：“皇上，元妃娘娘死在落英苑了。”
　　
　　福来这一语，惊我浑身一冷，不由得自己，话已经脱口而出：“何时的事？”
　　
　　“回娘娘，早上时候奴婢进去送水时候看见了，似乎夜里就已经去了。”
　　
　　凤御煊收回目光，抽身而起，不再看我，自己动手穿衣，我坐起身，看他一举一动，并不言语。
　　
　　“蓅姜，不论人有无来生来世，一生一世或者三生三世，你，都逃不出我的手心，只要有我在，便是生生世世，你也要陪着我一同走下去。”说完，扬长而去。
　　
　　凤御煊刚走，刘东跌跌撞撞入了房间，跪在我床前急急道：“娘娘，元妃死了。”
　　
　　我撩眼看他：“我知晓了。”
　　
　　头昏沉欲裂，就似随时就会炸开，周身冰冷，我不欲再睡，缓缓道：“让邀月侍候我起床。”
　　
　　刘东看看我，犹豫道：“娘娘，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必了，我睡不着，小皇子如何了？”
　　
　　“回娘娘，许太医顾着呢，已经退烧了，早上清荷喂了些肉粥，现在安稳睡着。”
　　
　　洗漱之后，刘东为我梳头，我愈发想起元妃之事，如何都觉得蹊跷：“元妃怎么死的？”
　　
　　“烛台内的钢尖刺入胸膛而死，早上去时，人都已经僵硬了，像是昨日半夜里就死了的。娘娘，难道是元妃见娘娘拆穿她装疯，觉得前途无路，于是自尽了？”
　　
　　我冷冷一笑：“笑话，她能装疯买傻八个月，连粪便都食得，那竟是哪般坚忍决绝，怎么会如此就轻易放弃生路。况且我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给了她三日限期想个清楚而已，犯不着寻死。
　　
　　元妃那么聪慧之人，这一点帐，心下里还是算得清楚的，让她咬出容妃，她绝对会做，也愿意去做。”
　　
　　“那就怪了，这元妃又与那吉嫔不同，吉嫔本是替着他人办事，被杀人灭口，也算常理。可元妃明明被人诬陷，不过是只替罪羔羊罢了，杀她有何意义？若是漏了马脚，那不是犯不着了？”刘东觉得奇怪，喃喃而语。
　　
　　“在落英苑服侍元妃的宫婢是谁？之后可曾说过些什么？”
　　
　　“那奴婢吓得魂都没了，当场厥了过去。娘娘，要不然，奴才私下去问问那奴婢？”
　　
　　“不可。”我侧过头看着刘东冷声道：“我前脚去，元妃后脚就死了，事出极其蹊跷。正如你刚刚所说，杀元妃并没有因由，元妃自尽，也绝对不可能，那元妃为何会死？想必有人已经惦念着我的位置，推我一步，早些落势了才好。”
　　
　　“娘娘，您是说……”刘东惶恐。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事情太过蹊跷，等到展开后续调查，免不了牵连到我。如是这般的话，我们不要涉及太深，留有不打自招的马脚。若是想等我自行入瓮，我此时再出手，便称了那人的心了。”
　　
　　“娘娘可否心里有数是何人所为？”
　　
　　我冷眼，轻声道：“这后宫之人，谁都有可能。”
　　
　　元妃死于大年初一，落英苑里侍候元妃的奴婢醒来之后，交代出当日我曾去过落英苑，虽然只是如实交代，后宫之中，口舌甚快，不出半日，早已尘嚣直上，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口口相传，意在指出元妃为我所杀。
　　
　　皇后姚氏精明有余，见案情与我关联，忙称身子不爽，需凤宫静养安胎，远避是非。凤御煊遣人调查，也是一无头绪，似乎元妃之死，只是一个无头无终的环扣之局，人的确是死了，可下手的人，却迟迟查不出踪影。
　　
　　若是非他人下手，那么即便再蹊跷，也只能断做自裁，于是凤御煊将此事交给宁王处理，似乎也有寓意其中。
　　
　　距那日凤御煊动气，已过五日，他不曾留宿兰宸宫，也见不到人影。我终日带着怀森，日子过得如是平淡。倒是急坏了刘东，生怕外面谣言传到凤御煊耳朵里，对我不利。
　　
　　我却心里有另一番理解，想来凤御煊并不知道元妃之死，到底与我有无关联，见皇后退避三舍，也心里没有底。查不到人证物证，又不与我对质，更怕我真的牵涉其中，于是才交由宁王处理。
　　
　　外人不知宁王与我到底有何关联，皇上亲审，或许存有亲疏远近的私心，若是让无关王爷来审，这其中利弊关联就简单太多。凤御煊正是利用如此人心，也知宁王会手下分寸适宜，不管凶手是否与我有关，这事也绝不会牵扯到我身上来。
　　
　　正午刚过，我坐在榻上翻书，冬日暖阳淡薄，阳光直射皮肤，就似淡淡覆了一层亮亮金箔，生出浅显暖意。我看着书页，愈发觉得困倦，便伏在案上阖眼休息。最近十分易倦，怀森刚刚病愈，又逢元妃之事死，连凤御煊也在与我闹气，劳心劳神，体力不支，恍惚昏沉。
　　
　　不知睡了多久，我扭过头，面朝窗口，那刺眼阳光迎面倾泻直下，落在眼皮之上，光亮亮一片，我欲起身去看怀森，眨了眨眼，缓缓睁开。院子里腊梅树盛放，淡雅清香，扑鼻而来。
　　
　　窗前不远，一道人影，入我眼帘。我抬头，身上毯子滑落于地，我转眼望向窗外，那人一身宝蓝，站在离窗不远之处，正瞧着枝上腊梅，似乎入了神。
　　
　　“娘娘，您醒了？”邀月走过来拾起毯子，看了看窗外人，又看向我道：“宁王来了一些时候了，娘娘当时正在小憩，宁王不让奴婢唤您，这不，站在院里时久了。”
　　
　　我一梗，开口问她：“这毯子？”
　　
　　“宁王让奴婢给您披上的。”邀月似乎极想回避这个话题，急急道：“娘娘，您要喝点参茶吗？奴婢去端来。”
　　
　　我点头：“让宁王进来吧。”
　　
　　“奴婢知晓了。”邀月神色有异，碎步出了房间。
　　
　　不多时，宁王进了来，我撩眼看他，他似乎略有尴尬之色。我正正身，浅笑道：“宁王请坐。今日登门，想必有事情吧，但说无妨，何事？”
　　
　　凤宜玶撩摆坐在我对面，脸色淡然：“元妃生前的侍候宫婢已经交代，你曾去过落英苑，可有此事？”
　　
　　“有，我的确去了，我还带去了怀森。”
　　
　　凤宜玶略有蹙眉：“蓅姜，你可知，这一次，事事都指向你这一方，会对你极其不利。”
　　
　　我笑笑：“的确于我不利，可不也没有找到证实我害死元妃证据吗？那宫婢见我去过落英苑，我当时也只是站在院中，与元妃交谈，至始至终，从未单独进去过房间，而后也不曾有机会去过落芳苑，人证物证，我这里都有。宁王来，就是为了这事？”
　　
　　“蓅姜，皇上将此事交托与我，是有心保你。”
　　
　　我撩眼看他：“那宁王你呢？”
　　
　　“自然也是如此。”凤宜玶急急道，眼色略有波澜：“蓅姜你当日去落英苑究竟作何？”
　　
　　“你想问，还是皇上想问？”
　　
　　“又有何区别？”凤宜玶目不转睛看我。
　　
　　我嘴角带笑，缓缓道：“于皇上，我会说，让怀森见过元妃，也算是日后于怀森一个交待。于宁王你，我会说，我去是为了长生。到底哪一个才是宁王可呈报给皇上的，您自己做主吧。”
　　
　　凤宜玶轻叹，似乎也甚觉为难，从来淡薄面容，也染了愁色：“查了这么多天，竟没有一丝头绪，我苦寻蛛丝马迹，只要寻得一丝半毫，也好先为你脱罪了才是。
　　
　　御煊城府极深，就是不知他怎么思量此事，才让人不安。后宫之中，本就是非繁多，少些麻烦，自保为先。蓅姜，你要小心行事，宫中自然有盯你的人，切莫大意含糊。”
　　
　　我直视他眼，人淡如菊，如是这般波澜不惊的眼色，就算有一丝涟漪，也轻而易见：“若是宁王帮助蓅姜，注定不会得到任何回报，只不过如同竹篮打水一般，宁王还作何想？”
　　
　　“我之立场，那日在桥上，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我之所想，也在你垂危之际，全部坦诚不公，蓅姜不需一再试探。人生之中，只有三人与我来说，最为重要，我的母妃，御煊还有你。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只是能看着你在后宫之中，富足安稳一生，能帮你的，我都会尽力。”
　　
　　凤宜玶起身，轻轻看我一眼：“我虽不是华安庭，但我也不是凤御煊，我只做我凤宜玶所愿之事，仅此而已。”
　　
　　凤宜玶走后，我静坐思索，却只是两眼空空，不知所想。额际间传来清晰疼痛，我阖眼，伸手去按。
　　
　　“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准见。”
　　
　　珠帘轻响，女子莲步上前，略有燥急：“妹妹，妹妹，外面传的你可都听见了？”
　　
　　“传闻下手之人是我吗？”
　　
　　淑妃急急道：“可不是如此，刚刚路上遇见宁王，面色凝重，是从兰宸宫里面出来的吧？难道说真真是来调查妹妹的？”
　　
　　我调眼看她，微微含笑：“没有人找到任何证据，信口雌黄也要挑个靠谱的，我就坐在兰宸宫，不躲，不逃，等个结局出来。”
　　
　　“说的就是，元妃是自尽还是他杀也说不准，都那般田地，收拾她，根本没有意义。可若是真的不是她自尽的，这么一来，妹妹你又是最后见到她之人，这……”
　　
　　“无妨，若是元妃并非自尽，闹这一场，无非是想把我绕进圈子，可她同样也没有证据能说明是我下的手，也得逞不了，这注定是死局。”
　　
　　“可不是，可惜流言蜚语，就算不当真，听在心里，也不舒服，妹妹尽管放下心来，这事情，皇上一定会让宁王查出个水落石出的。
　　
　　只不过最近，皇上流连裕嫔素影殿的次数多了，兰妃在我耳朵根边，骂了无数了，皇上不大去瞧二皇子，倒是去她的素影殿，这可让兰妃怒火攻心，恨得咬碎了银牙呢。”
　　
　　我笑笑，后宫佳丽三千有余，皇帝临幸谁，都属寻常。
　　
　　世间可有嫔妃真真做到专宠？从来不曾有过，帝王之心，能装下的，永远不会只有一个女人。爱是爱，不爱是不爱，他能做得，也许与爱无关，可对于女人来说，即便是他无心所为，也总会成为伤害。每每想到这些，总会让我郁结难纾，不愿想，却不得不想。
　　
　　因为元妃这事一发，平日里簇拥而来的嫔妃们极少再来，除了淑妃，华韶嫄也时常过来。当真是情爱滋润，颜色更好，昔日秀美女子，今日依然韵味十足，愈发光彩照人。
　　
　　话里话外，都只不过是一些点到为止的炫耀，说来眉飞色舞，掩不住的得意神色。犹是一身红色穿的欢喜，与我相比，更有生气。
　　
　　邀月最厌恶华韶嫄请安，每每看见她着了红衣在兰宸宫走动，更是冷言冷语，恨不得撕烂那一身衣物：“娘娘，裕嫔真是不知死活，当初也不知道谁说，皇上不喜她着红衣，如今见娘娘身处尴尬，倒是越发得意起来了。就算皇上多留在素影殿又如何，她不是还没怀上皇嗣吗？得意的就似生出皇子那般，真是可恨至极。”
　　
　　我倒是无谓，除了心底那一份隐痛，我并不介意其他：“人若得势，难免忘形，多看看她，也好当成一面镜子。裕嫔手段自然不简单，她走一步，我们可不得跟她一步，小心，着了道。”
　　
　　邀月不服：“就凭她？哪里能跟娘娘半分姿色比拟，还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继续翻书：“别管娇花美态，还是蒲草之姿，能留得住男人，才是正经。”
　　
　　“娘娘，您难道看她那样子不气？”
　　
　　“不气。”
　　
　　“娘娘还真是心宽，连这般都容得。”
　　
　　“容不容，要看自己所处，元妃事情一日不定论，低调做人，总是不错的。”
　　
　　又是半月过去，元妃之死，终是再无找到一丝线索查得，只得以元妃自尽收场，一场悲剧，草草落幕。
　　
　　几天后，素影殿传出喜讯，裕嫔怀孕了。
　　




诡途

　　我近来日子身子十分不爽，夜里总是无端虚汗惊醒，说不出的胸闷郁结。每每醒来之后，便再难入睡，凤御煊十日未有过来，我反倒越发沉静。
　　
　　所谓风光得意，也不过只是一朝一夕，就似盆栽花期，从来只是短暂。
　　
　　我长出一口气，微微垂头，伸手轻捶胸口。乌黑长发，滑落肩头，捞一缕在手，却心思沉重。
　　
　　我想起母亲，又想到沈廷筵，不是这般苦涩寂寥，人人都可吞藏于心，我这等忍功，还真是传承母亲，十分有十。
　　
　　可惜，总是红颜命薄，到底女子心思，较之男人，既浅又轻，可也不是人人都活得如母亲那般窝囊。就似凤御煊那般霸道，他不能予我唯一，却要束缚我三生三世，但他也许不知，我是如何角色。
　　
　　爱如何？不被爱又如何？注定无法企及的东西，我若愿意只取一半，也必定不会，付出全心。母亲这一世，我看的还不嫌腻烦？焉有重蹈覆辙之理？
　　
　　若是我还能理解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帝王，所有无奈与背弃，我那般无辜与自保，也理所应当成全。这世上，不存在以半分换十分之理，便是九分换来也不成。
　　
　　我便是如此，卓绝到固执，你给我的，我不欲要，我能给的，我也不欲交托，仅此而已。
　　
　　再扶上额头，又是生出浅浅一层细汗，我撩开帐帏，起身下床。刚一起身，头昏虚弱，连忙伸手去扶旁边床柱，却失手拨翻了留在床边的油灯，一瞬间，蜡油泼上手面，烛台坠地，滚的叮当作响。
　　
　　“娘娘，您起了？”刘东推门而入，穿过珠帘进来一看，赶紧上前。
　　
　　“娘娘莫动，奴才来剥掉这蜡油。”说着握住我手腕，小心翼翼剥下已经凝固的蜡脂，灼热刺痛，从手面清晰传来，像是绣针细细穿过皮肤，火辣辣的疼。待到剥落凝固蜡脂，原本羊脂白般的手背，红了大片，即便不碰一丝，也灼痛难忍。
　　
　　“娘娘稍等。”刘东急忙转身出了门口，似乎去准备药膏。
　　
　　我低头看着伤处，泛红处颜色加深，似乎生出了水泡，我顿了顿，伸出另一手掌，毫不犹豫按在烫伤处，狠狠按压。疼痛感骤然加深，似见缝插针的渗水，侵入骨缝脉络，苦痛难堪。
　　
　　我毫不心软，直到那疼，急急攻心，就似在心口烫出疤痕，疼得我呼吸滞缓，愈发不畅快。我就是要这般疼，疼了才会生出记性，才懂自己曾经犯了什么错，妄想了哪般，当初那样的野心，是不是也在年深日久中，消磨渐浅，是否位于高处，就得意忘形，是否风平浪静，就以为大功告成。
　　
　　“娘娘，快把手放进冷水中浸泡一下，快。”刘东跪在我脚边，手端金盆，急急道。
　　
　　我眉角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的将右手放入盆中，突遇冰凉侵肤，伤口处愈发麻木，红色难退，只是疼痛感似有渐弱。
　　
　　等到拿出手来，刘东小心用暖炉，将手背水份析干，轻手轻脚给我涂了药膏，细声细气道：“娘娘这纤骨素手，百里挑一，可千万别留下伤疤才好。这一巧手，就算是执笔，都美不可言，娘娘可要小心。”
　　
　　复又抬头看我一眼：“是奴才将这油灯放在床头的，奴才失职，害娘娘受伤，请娘娘责罚。奴才这就去换宫廷立柱，再不摆油灯于那里了。”
　　
　　“不必恐慌，我起身时头昏脑胀，一时失手了，你去给我拿几本书过来，我睡不着。”
　　
　　刘东跟着道：“娘娘，此时方才子时末刻，离天亮还早，娘娘手伤，不如多歇着一会儿。”
　　
　　“顺便沏一杯茶过来，掌两盏灯既可。”
　　
　　刘东自知劝不动我，唉声叹气道：“让奴才给娘娘的手包扎一下，小心碰着脏东西，可就麻烦了。”
　　
　　我倚在床边翻书，刘东不敢大意，立在我旁边，随时侍候。子时正逢夜深十分，格外寒冷困顿，我差他回去休息，他执意不肯。
　　
　　“娘娘，您说那元妃可是皇后所下杀手？事情一出，皇后随即躲得远远，似乎生怕沾到半分牵扯一般。而每次都是皇后先下手为强，犹是这次怀了皇嗣，更是嚣张才是，也有栽赃娘娘的立场。”
　　
　　我目光游走纸质书页，随手翻过，淡声道：“皇后之精明，少有人及，这事未必是她所为，至于她躲得远，本就是打了旁观的主意。”
　　
　　“旁观？也是，不管谁下的手，对于她，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刘东切齿道。
　　
　　“你错了，她要旁观的，怎么会是下手之人的动作，她要看的，是皇上的态度。看来，皇后也渐渐清楚，政局时事，站对了立场方向，那是何等重要的，就算是我自己入瓮招灾，也要看皇上态度再下手，从不做里外不是人的戏码，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之人。”
　　
　　“那娘娘您呢？元妃之死，终是没有查到半分蹊跷，难道真的就这般人不知鬼不觉，能杀了人？”
　　
　　我侧头看刘东：“你想说什么？”
　　
　　刘东蹙眉，探身向前，小声道：“娘娘，您不觉得蹊跷无比吗？”
　　
　　“吉嫔之死，不也没有人看见究竟吗？这有什么好好奇的，定是被掩住踪迹，混淆视线罢了，还能……”我一顿，心中乍然有了思忖，不由得自己也是一愣，难道……
　　
　　“娘娘，您……”
　　
　　我敛色：“那身边侍候元妃的宫婢，现在人在哪里？”
　　
　　“被调离落英苑了，现在再内务府做着呢，怎么了，娘娘觉得她可疑？”
　　
　　我淡淡一笑，弯起嘴角，凝了嘲讽其中：“过犹不及，果然如此，看起来太过天衣无缝的东西，越是不禁推敲，越是不可能为之，越会是问题的所在。”
　　
　　“娘娘这意思，是那个宫婢下的手？”刘东诧异。
　　
　　“这般细查都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元妃不会是自己自尽，那必是他杀，而能不动声色杀了人，还必然能成为众人视线漏洞的那一个，除了她还能有谁？
　　
　　怕是早就有人算准，只要那宫婢不曾落下马脚，这元妃之死，必是死扣，最终也只得落一个，不可信服的自尽为终。经手之人越少，事情就越发不容易暴露。”
　　
　　“那娘娘看，那宫婢……”
　　
　　“让马德胜好生兼顾，别看差了眼才是。”
　　
　　坐了一整夜，腰酸背疼，天亮时候，我昏沉欲睡，靠在床头微微阖眼。细细想来，那宫婢又到底是谁的人？姚氏似乎没有非杀元妃的理由，若是已落了元妃指示吉嫔害我的罪名于身，那么，天仃一事就算不是她所为，也会被牵连其中的。如此，姚氏更不希望元妃死，有个背黑锅的，何必除去。
　　
　　若是我还能想到的，华瑞莹的嫌疑最大，她对我恨意不浅，可若是因此而栽赃我，也未免小题大做。长生已经过继给她，要算报复，这也足以比得上栽赃我来得立竿见影，她这一试探，到底为何？难道是想扶自己妹妹上位？抑或者猜得出，我雪夜去落英苑的意图？为此而尽早斩草除根？
　　
　　华瑞莹当真这般，神机妙算？除此，也并不能排除兰妃淑妃心机所致，这宫中女子，人人心中皆藏了鬼魅魍魉，只留得一分真，九分假，光凭眼睛看，一张张笑面如花，似春风拂面，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我唤刘东进来梳头，斟酌半许，轻声道：“那侍候元妃的宫婢唤名什么？”
　　
　　“回娘娘，叫翠红。”
　　
　　“对了，雪菊是不是还在马德胜手下做着？”
　　
　　“娘娘说的可是吉嫔当初跟在身边的宫婢？”
　　
　　我略微点头：“不错，就是她，当初不是漏夜到兰宸殿与我说些秘密之事，吉嫔不算愚蠢，死了也不肯让皇后过得安宁，也亏得这个宫婢，也是个角色。当初不也是求我收留，我让她先置于马德胜手下，今日看来，也算有些作用的。”
　　
　　“娘娘意思是……”
　　
　　“给我把雪菊招了来，避着点眼目。”
　　
　　“娘娘放心。”
　　
　　早膳刚用过，雪菊被刘东带了来，进门之时，手中捧了木盘，恭敬有礼，俯身拜我：“宸妃娘娘千安，奴婢雪菊是奉了马公公的命，送来今年春季的衣衫缎料，让娘娘您先过目，挑一些，拿去裁些春季新衣。”
　　
　　我撩眼看她，十分清灵相貌：“好啊，端过来让本宫瞧瞧。”
　　
　　雪菊走上前来，双手探出，木盘之上，七八种眼色缎料，只有巴掌大小，只做参看。我伸手，撩过布料，不经意道：“雪菊这段时间，你过的如何？”
　　
　　雪菊心知我意思，俯身便跪：“奴婢心思，望娘娘成全。”
　　
　　我含笑，拾起一块殷红缎料，细细摩挲在手：“戒之在急，忍一忍，总有机会留给你的。也难得你这般心思，世易时移，人都去了那么多时了，还有你为着吉嫔鸣不平，真是感人至深。
　　
　　不过，扳倒那个人，断不是一朝一夕可为，也非你像的那般简单。本宫倒是可以帮得你，不过，也先要你，帮得本宫，等一路通顺了，还怕称不了你的心吗？”
　　
　　雪菊聪慧，知道我所言为何，抬起头，眼眶已红：“吉嫔娘娘待奴婢不错，娘娘冤死，奴婢不能坐视不理。”
　　
　　我伸手扶她起身，嫣然一笑，淡淡道：“同道为谋，方才安全，本宫会把你送进素影殿，你好生看着那个唤名翠红的宫婢，裕嫔精明，甚于吉嫔，想不出纰漏，多用些心吧，若是做得好了，他日，调你来兰宸宫，服侍本宫，也就前路无愁了。”
　　
　　“奴婢一定不负娘娘期望，娘娘放心。”雪菊磕头拜我。
　　
　　我撩笑，轻轻放了手，血色不料落入盘中，笑看她道：“老规矩，就要这块朱红色的吧。”
　　
　　雪菊走了之后，刘东弯过身，在我耳边轻声细语问：“娘娘，奴才是不是要给马德胜带个口信，尽早把两人送入素影殿？”
　　
　　“去吧，裕嫔今日如此风光无限，内务府的公公讨好她，也不算突兀，既然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便去试一试，看我试的到底对与不对。”
　　
　　“奴才这就去办。”刘东俯身退下。
　　
　　若真的是华韶嫄暗中使诈，也不妨与她斗上一斗，后宫本就水深难测，想掺进一脚，便别怨怪迟早会湿了衣裳。
　　
　　午膳过后，我昏昏欲睡，也许是熬了一夜，体力不支，暖阳拂面，我躺在床上小睡。似乎睡了很久，等到醒时，天光已暗，近来频频嗜睡，身子总觉十分无力。
　　
　　我懒懒起身，邀月正站在床旁，一脸郁闷神色：“娘娘，皇上都走了，您也醒了。”
　　
　　我诧异：“皇上？你说皇上来过？”
　　
　　邀月点头：“皇上坐在旁边端看娘娘熟睡，又不让奴婢唤醒您，约么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娘娘醒来，问了奴婢一些话，就走了。”
　　
　　我心头一梗，说不出滋味几何，似不经意，轻声问她：“皇上问什么了？”
　　
　　“问娘娘最近饮食睡眠如何，有没有再发寒疼之症，是否还熬夜看书之类。犹是看见娘娘右手烫伤包扎，眉心蹙的厉害，奴婢都不敢答话了。
　　
　　娘娘，皇上的样子似乎有好多话要问，可仿若不好问出口，只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最终还是隐忍作罢。看来，娘娘真的还是后宫之中最为牵得住皇上心思之人，这十多天不见，终还是皇上先绷不住了。”
　　
　　我扶了扶微乱云鬓，并无所谓：“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邀月没叫醒我就对了。”说着起身，晕眩感骤然而至，眼前一黑，我难以站稳，正被邀月扶了个正着。
　　
　　“娘娘您这是……要不去招许太医看看吧。”
　　
　　我阖目，坐在床边，只等眩晕会缓缓而过，点头道：“晚膳后再传吧，我等刘东消息再说。”
　　
　　掌灯时候，刘东回了来，目色带喜，恭顺道：“娘娘，今日马德胜还亲自走了一遭素影殿，一共送了三名宫婢，三名太监，巧言善辩，裕嫔娘娘也是笑不拢嘴，安心收下。”
　　
　　我浅笑：“马德胜这人精，你可好生学着，看着，但凡这宫中能立得住脚的，无一不是有些本事的。适逢裕嫔怀孕，马德胜这马屁，拍的再合适不过。不过我还要见到许绍才可，也好问问，到底是什么状况。”
　　
　　“娘娘说的极是，那翠红雪菊也都被送入素影殿，相信娘娘很快便试得出，裕嫔娘娘到底是不是背后盯着娘娘，让娘娘心神不安的那一个。”
　　
　　“裕嫔狡猾，想试，未必简单。”
　　
　　“让奴才给娘娘的手，换些药膏，免得失了效用，疼起来遭罪。”刘东细心，跪在我窗前，小心解开包扎，刚解得一半，清荷突然掀帘而入，我一惊，抬眼看她。
　　
　　清荷略有紧张，气喘吁吁：“娘娘，容妃娘娘带着大公主用膳，刚吃到一半，噎了食物，似乎情况危险，刚招了许太医过去。”
　　
　　我猛地站起身，已是后背生出一层细汗，急急问：“长生现在如何了？”
　　
　　“奴婢不知，陈英刚刚来传口信儿，也是顺路去太医院招许太医去看诊。”
　　
　　我来不及包裹伤口，风尘仆仆一路往外：“刘东，跟我走一趟蕊心宫。”
　　
　　外面天色已黑，微弱宫灯，一闪一烁，似乎在幽暗夜色之中，被吞隐殆尽，却不经意间，又见它浮了出来，再隐没，诡异异常。
　　
　　我头昏脚软，身子愈发不舒服，因为走得急，额头覆汗，力虚而慢，只觉得昏天黑地的，似乎眼前乾坤将要逆转一般。我站住脚，急急吸入空气，平复眩晕。
　　
　　“娘娘，您还好吧？”
　　
　　刘东扶我，话音刚落，身后声音又起：“蓅姜？”
　　
　　我一愣，只觉得蹊跷无比，定了定神，转过眼去，见凤宜玶一身樱色长袍，温润俊秀，脸上似乎凝重焦急，定定看着我：“你这是……”
　　
　　刘东扶我走到石座，颇为领悟，拜了拜凤宜玶，细声道：“娘娘暂且休息一会儿，奴才前面等着娘娘就是。”
　　
　　我点头，见他走远，掉过眼色看着凤宜玶更觉奇怪：“掌灯时分，宁王怎得还入宫？可有急事？也不带侍候之人，这可谓稀奇。”
　　
　　凤宜玶面色始终紧绷，径直问我：“蓅姜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长生被食物噎在喉咙，我正要赶去蕊心宫看看……”
　　
　　话还未说完，静谧月夜，突闻一声惨叫，我一怔，细细分辨，似乎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是……”我赶紧起身，从中转过，直直往前寻去，才没走几步，便定住脚，愣在当处。地上躺着一个人，粉色衣衫铺卧在地，似乎雪中生出一片粉云，我看不真切，身后赶来的宁王举着宫灯一晃，顿时惊呆我们两人。
　　
　　皎皎白雪之上，粉云漫漫，却有一道极其刺眼的殷红，藏匿其中，减慢覆盖雪面，融了一片，看来触目惊心。我俯下身，翻过那人一看，顿时手脚僵凉，仿若瞬间被置于冰窟之中，不得动弹。
　　
　　“华……”不等叫出她名字，迎面扑来腥甜血味，窜入我鼻尖，泠然而腥膻，我不禁一闻，顿时胃内翻江倒海，似乎颠覆狂作之势，直逼喉头，我实在忍不住，掉过头，干呕不止，竟也吐不出东西出来。
　　
　　“是她？”宁王低语，扶住我身体，伸出另一只手抵住华韶嫄鼻尖，试她气息还剩几何。
　　
　　我早已吐得昏天黑地，摇摇欲坠，倚在凤宜玶臂间。等到稍微稳定，方才转过脸，掩住鼻，轻声问：“她这是如何了？”
　　
　　凤宜玶手指沾了雪上一道殷红，细细抿开，脸色微变，急急道：“得快送她回宫，应是失足跌落，怕是伤了胎气，应尽早就医。”
　　
　　“救，救……”华韶嫄似乎还有意识，伸手扯住我手，微微睁眼：“救我，姐姐……”没说两句，昏厥过去。
　　
　　正在此时，前面刘东疾步走来，见华韶嫄躺在雪地之中，身下染血，顿时颜色大变，急急与我道：“娘娘，前面有人过来了，娘娘和宁王避一下吧，这等事宜，不易牵连。”
　　
　　“蓅姜，你快走，绕路而行，便说从未看见此事，我来处理。”凤宜玶看我一眼，想伸手抱住华韶嫄。
　　
　　前面灯火渐多，人声嘈杂，似乎正在逼近，我想了又想，冷声道：“裕嫔已经看见我，我若逃匿，他日也会生成麻烦，还是宁王先走。”
　　
　　“蓅姜，你走，我留下……”
　　
　　我猛地推他：“快走，人都赶过来了，若是看见你我都在，这浑水，谁都别想干净的趟过去，你快走，快走。”
　　
　　刘东似乎明白我意思，急急道：“宁王听娘娘一句，赶紧走，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快走。”
　　
　　我扯过他手中灯笼，再推他一把，他这才站起身，看我两眼，犹豫十分，疾步离去，一转身从廊子这边绕过去，消失在幽暗夜色之中。
　　
　　我抬头看刘东：“快喊救命。”
　　
　　刘东细声细气，大喊：“救命啊，快来救人啊。”
　　
　　宁王前脚走，宫婢太监随后便赶到，见裕嫔躺在雪地里，浴血浑身，无不是惊得僵住，我冷声：“快背裕嫔回宫，快传太医。”
　　
　　素影殿与蕊心宫本就不远，许绍刚从蕊心宫出来，又立即被传进素影殿，华瑞莹极其信任他，因此，华韶嫄也御用他看诊。我跟着进了素影殿，就只等许绍进来。
　　
　　许绍进门，见我站在门口，微微蹙眉，朝我一拜，便进了里间去看华韶嫄状况。
　　
　　奴婢们里里外外，如细流游鱼，一盆盆热水端入，再端出来一盆盆红色血水，我最是受不住那种腥味，干呕数次，呕得颈项间的肌肉酸疼不已，胃部抽搐作痛，一头一身的冷汗，头昏脑胀。
　　
　　我只得用娟帕掩住口鼻，隐忍入了内室，旁边围着奴婢，许绍忙碌其中，似乎在用针灸，华韶嫄脸色苍白，就似一尊白玉雕的小人，不见半分直觉，一动不动。
　　
　　“皇上驾到。”我闻言，赶紧侧过身，站在许绍身边，众人跪拜，我顺势转头，侧眼，看许绍与
　　
　　我目光相对，我淡淡一笑，轻声道：“那就有劳许太医好生诊治了。”
　　
　　许绍似乎领会我意思，眉角微有一动，缓缓俯身示意，便跟着跪在地上，等凤御煊进门。
　　
　　凤御煊迈步进门，第一眼便看见站在一边的我，目光淡薄，就似铺了一地微薄月色，泠然刺骨。一路而行，目光未曾离开，深深浅浅，似乎贪恋。
　　
　　“许绍，裕嫔娘娘如何？”
　　
　　许绍躬身而答：“娘娘意外重创，导致小产前兆，流血很多，许绍在想，若是针灸已治止血，怕是会无利于保胎，微臣不敢轻易下针，若是失了娘娘皇嗣，恐怕……”
　　
　　“先保大人，你尽管下针就是。”
　　
　　“微臣遵旨。”许绍微微抬头，看我一眼，遂转过身，给华韶嫄下针，只闻得她口中细细啜啜，
　　似乎呢喃，又似疼痛呻 吟，却听得并不清晰。
　　
　　我心里自然有打算，前后对照，这事并不寻常，凤宜玶漏夜进宫，竟连一个随身侍卫都不带，穿过这片回廊，也并非是通往御清殿，或是其他大殿毕竟之路，他来这，到底为何？
　　
　　还有就是华韶嫄，天黑月暗，一个人跑到花园来作何？也是不带一人，难道是约好了不成。更恰好的是，我们三人竟能如此相遇，真是匪夷所思。
　　
　　“蓅姜，你随朕来。”凤御煊未曾看过一眼床上人，便转身，径直负手往门外走，身后跟来的福来，看我一眼，恭顺道：“娘娘请吧。”
　　
　　我收敛思绪，拾步跟上。
　　
　　素影殿偏殿无人，福来守在门外，我推门而入，见里面烛火微亮，摇曳纤弱，凤御煊站在当中，脸色似乎并不愉悦。
　　
　　我带笑，委委上前一拜：“皇上有何事要与臣妾说？”
　　
　　“你倒还镇静，仿若昨日才见的模样，真是时久难变。”
　　
　　我不欲与他争执，淡声道：“皇上近时忙碌不堪，臣妾也有许多琐碎细事，未得时间去御清殿探望皇上，皇上切勿生气才是，龙体安康最甚，关乎国祚，关乎后宫嫔妃，必是重中之重 。”
　　
　　凤御煊冷冷一笑：“论话说得动听，天下能比及蓅姜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十几日不见，蓅姜依旧笑语春风，滴水不漏，不曾有任何不妥。”说着往前踱步，缓缓靠近我眼前。
　　
　　“皇上还是去看一眼裕嫔吧，回来路上一直唤着皇上，皇上，听得臣妾也不落忍的，此般境遇，臣妾也非没有遭遇，最能懂得，皇上还是……”
　　
　　凤御煊似乎不耐，猛地扯我胳膊，极快拉至他胸前，紧紧束我与怀中，微微垂头，凉意在我唇畔流连，冷清道：“臣妾，蓅姜是否不见我多日，连称呼都改了，还是心里仍旧耿耿于怀，恨我这么多日流连于裕嫔这里，让你不自在了。”
　　
　　我浅笑，缓缓拉开我们距离，仰头看他，那一望无际的幽深眼色，就似沉寂的潭水，一声不发，却也让人远远便感到一阵寒气：“臣妾之所以称自己为臣妾，就似皇上习惯于称自己为朕一般，这角色，每日不都是如常上演，君贵为天子，臣妾低微如斯，皇上最喜懂分寸，好察言，善观色之人，臣妾这般做得，难道还不能让皇上满意？”
　　
　　我欲是往后拉出距离，转眼又被他上前一步，拉回原来间距，缝隙如细，只觉得像是生生将彼此贴近合于一处，那心跳一高一低，呼吸一起一伏，可闻，可见，我面上岿然不动，毫无惊色，心中却早已密乱如麻，混作一团。
　　
　　凤御煊嘴角含笑，微微侧过脸，像是准备吻在我唇，我似乎能感到他的睫毛，扫在我脸颊上的痒意，那张薄唇，有意无意掠过我唇畔，凉凉如也，让我气息微乱：“这懂分寸，好察言，善观色之人，不就是蓅姜本人吗？那么一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心，我这般喜欢，念念不忘，束手无策，蓅姜可满意？”
　　
　　我再次往后仰身隐忍道：“皇上该去看看裕嫔了，要不……”
　　
　　他伸手一捞，揽住我腰身，狠狠拘于自己胸前，我贴上他胸膛，仿若要被嵌入他身体一般，勒得皮肉疼痛。我不欲挣扎，只等他说话，半晌才闻他在我耳边轻声叹息：“与你角力，总是我输，到底是我多情几分。你倒好，置身事外，让人真是无可奈何。不过那日我说的话，可是作数，就因这般在乎你，我便不可能再放了你，就算得不到心，我也要生生世世留住你的人。”
　　
　　我被扣住身体，动弹不得，却觉得心飘在半空，摇摇欲坠。这辈子我能交与他人的，也只有这么一副躯壳而已，入这后宫，能安保自己一颗心还留在自己手中，已然难得。
　　
　　“瞧你平日和颜悦色，这后宫之中，最难琢磨之人，便是你。我最恨你有话不说，故作淑惠之态，与他人做戏便罢了，与我竟也如此。蓅姜，你到底还能信谁？便是连我也要一并提防吗？”
　　
　　心口酸楚，眼眶却干涩的很，我没有流泪欲 望，只是倍感冷寒，明明被圈在他怀抱，却似立在寒九大雪之中，每一寸发肤收紧，冷不可言。
　　
　　“对于皇上来说，少一分信任反倒是好事，因为，期望不高，便不会苦尝失望，于皇帝身侧，失望便如同极刑，心若死了，管不得身体受罪。”
　　
　　凤御煊缓缓松开手，我抽身而立，站在他对面，面色如常。
　　
　　“蓅姜，你错了，这世间他人不论，但就你我之间，我若是没有失望之说，不曾心死，便不许你有。我从来信你不移……”凤御煊顿了顿，似乎难以吐口。
　　
　　“因为，这一生，你是我不能离弃之人，你在，我方才安心，若是你转过身，再多人，也无法安抚我，亦不是我所要。”
　　
　　我浅笑：“世间可有不能被替代之人？”
　　
　　“你之于我，不曾被取代，也永不会被替代。”音色低沉，言辞凿凿，我抬眼看着他，落入他眼眸无边深色之中，心尖一痛。
　　
　　苦笑开口：“臣妾不求这些，但求岁月静好，平安余生。”
　　
　　“蓅姜……”
　　
　　“皇上，裕嫔那里出了差池，您要不要去看看。”门外传来小太监声音。
　　
　　我心一顿，落回原位。
　　
　　“你若不求这般，亦不会如此反应，蓅姜，知你者，莫若我也，你与我，可瞒天隐地，断不会逃过彼此的眼。”
　　
　　他伸手牵我，指尖温热异常，我并未言语，跟着他往外走，听他轻声道：“我不愿为着华韶嫄在你心中刻下一道疤，她不值，亦不是我想要，若是出此差池，也算天意，算作你消气，莫要再气我，可好？”
　　
　　我侧目，看他轮廓，摇曳烛光中，忽明又暗，开口道：“何为天意，这么说来，还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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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

　　
　　回到裕嫔房间，扑面血腥味浓重至极，我闻不得，喉头愈发抽紧，胃部隐隐作腾 。
　　
　　“皇上，裕嫔娘娘这胎恐有危及，早先失血甚多，怕是难以保住胎儿。”许绍蹙眉垂头，字句斟酌道。
　　
　　他微微一闪身，空出间隙，我侧眼，瞥见华韶嫄躺在床上，人已经清醒，面色凝滞，洁白床褥，染了浓重殷红血色，她不住流泪，不发一响，只定定看着我，像是含了什么意义。
　　
　　“还是保大人为先，裕嫔年轻，日后还有机会再生。”我轻语。话音刚落，华韶嫄啜啜而泣，悲痛欲绝。
　　
　　我一顿，看她神色：“妹妹这般，究竟如何了？”
　　
　　华韶嫄不看我，调转眼光，直直看向面前人，断断续续道：“皇上，臣妾，臣妾……”
　　
　　凤御煊见她欲言又止，心下里似乎犯了合计，遣了一干下人。我不得留在当场，唯恐她话不好说，自动请去，方才走到门口，雪菊迎面走来，敛眉顺目，端着药汤与我擦身而过。
　　
　　我嘴角微扬，安然出门，方才走到院子，见华瑞莹风风火火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我面，脸上冷若冰霜，似乎愠怒。
　　
　　“长生如何了？”我轻语。
　　
　　“这般关心长生，为何不是到我蕊心宫走一遭，亲自去瞧瞧，你来这素影殿又是为着哪般？”华瑞莹怒气十足。
　　
　　“不为哪般，只为着天意如此，事在人为，若不是我看见，怕是今日事情也就没这么简单善终，你若能来得素影殿，难道长生无事了？”
　　
　　“长生福大命大，自然无事，无需你担忧。”华瑞莹狠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扭头，吩咐刘东：“一会儿去问陈英看看，长生到底如何了。”
　　
　　刘东应是，随我出了素影殿的院子。
　　
　　月影斑驳，摇曳寒色，穿梭于后花园之中，冷风刺骨作痛，我围紧身上袄袍，步伐微急。
　　
　　“娘娘，今日之事，似乎对娘娘并不有利，若是那裕嫔有心栽赃，反过来倒咬一口，可真是不妙。看那容妃架势，也不是善罢甘休的打算，会不会是先做了扣的，可不好说。娘娘，我们该未雨绸缪。”
　　
　　我嘴角有笑，冷意蔓延：“放心，那裕嫔绝对不会令我们失望，倒咬一口，那是绝对可能的。只不过，宁王，他怎么会……”心间一抹极光划过，我心头微凉，难道……
　　
　　刘东会意，也是大惊失色，低声与我道：“娘娘，这不是，不是……”
　　
　　“好一个局中局，计中计，引得我入局投网，能逃得出其一，却逃不出其二。”
　　
　　“娘娘，我们这要如何才好？若是背后有人浑水，可要坏事。”刘东略有慌乱。
　　
　　“慌什么，看裕嫔怎么说才是，回头先去问问宁王再说，那个时辰，他仍在宫中，若是没有朝堂大事，又不得皇帝召见，这行踪就诡异了。”
　　
　　“奴才遵旨。”
　　
　　回到兰宸宫，已是夜里，我坐在软榻之上，就算头轻脚重，昏昏沉沉，也毫无睡意。前后反复思索，顿觉其中因由十分诡异蹊跷。细细想来这一局，果然布置巧妙，一环一扣，防不胜防，就似死结，越收越紧，被缠在其中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娘娘，宁王人还在宫中，正在皇上御清殿里商议事情，奴才不敢上前询问侍卫，生怕路出马脚。陈英那边消息，说大公主已经无碍，而裕嫔娘娘那里也有消息，胎儿流掉了，并未保得住。”
　　
　　我撩眼看他，云淡风轻：“流掉了好，既然是先下手为强，得出手时，便不必客气。若是她自己愿意苦肉相逼，反正要演，就演到逼真才妙。”
　　
　　“娘娘，雪菊道：裕嫔娘娘曾跟皇上交待，是有人推她滚落石阶，可她不肯说出是谁，死咬不放。原本分明是已经心里有数，这般周旋迂回，颇为惹人怀疑。
　　
　　她只做流泪不止，凄凄惨惨，皇上也未曾有何动作，安抚了她几句，便离开了。看来这裕嫔这次，的确是冲着娘娘来的，似乎还在因为上次点戏之事怀恨在心，遂这次陷害于娘娘。”
　　
　　“呵呵，裕嫔没有这般不知深浅，她若是针对我，又怎么会只是因为那次点戏而已。别忘了，她能入宫，可不是进来只有争风吃醋的，只不过，似乎想铲除我，还有些为时过早，她是太过心急了一点。”
　　
　　我顿了顿，手指轻敲琉璃盏，刘东接话道：“娘娘，裕嫔这等城府，还不是娘娘对手，不过若是这么一咬，就算不伤及性命，却也是掉一块肉，流一滩血啊，总不是好事。何况，她布局这般慎密，看来是不想让我们钻到一点空子。”
　　
　　“表面看来的确是如此，可究竟是谁下的手，布的局，还未有定数。我倒要知道知道，究竟是什么手段，能让宁王与我同时出现同一处，万无一失，这手段到底有多高明多细密无破绽。”
　　
　　侧过头，看这刘东道：“你去外面候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宁王，你只道传我话问他，缘何进宫便可。”
　　
　　又是一阵头昏眼花，胸闷气短，略有反胃之感，只觉得极其疲惫不堪，命邀月让下人烧水，香汤沐浴。
　　
　　等到上床休息之时，还不见刘东回来，我隐约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帐帏边有人轻唤：“娘娘，娘娘。”
　　
　　我懵懂睁眼，开口问道：“如何了？”
　　
　　“奴才回来了，娘娘要问的事情，奴才问到了。宁王把这个东西交给奴才，娘娘请看。”
　　
　　我无力伸手，轻撩帷帐，暖光扑面，刘东微微探手，将东西摊在我眼前。室内灯光浅弱，却丝毫不影响我一眼便识出那发光粲色之物。
　　
　　只见刘东手掌上，安然放着一只耳坠，红色镂空珊瑚雕刻，点缀血红宝石，只要有一丝光线反射，便能析出光亮莹润的灿灿红光，极其耀目。
　　
　　我心下里一滞，连忙坐起身，撩开帐帏，扶着刘东手站起身来，往梳妆台跟前走去。若是我猜不假，这东西必是从我兰宸宫流传出去，这意味着什么？思及此，心中不免生出寒意，沉重不堪。
　　
　　我冷然而视，拉开檀木小屉，伸手去摸东西。
　　
　　刘东压低声音，暗暗道：“娘娘，奴才看来眼熟，这难道是您所拥佩戴之物？”
　　
　　我举起手，将小屉之中的首饰举到眼前，灯光照晃，探目定睛，仔细辨别，两只耳坠，似乎一摸一样，并不有差。
　　
　　“真的是娘娘之物？”
　　
　　我复伸手去摸另一只，指尖轻触，又掏出第二只。三只一模一样的耳坠躺在我手心，一样精美绝伦，一般光艳耀目。
　　
　　刘东见此状况，猛然一怔，脱口而出：“竟然一模一样，会有这种事？”
　　
　　我目光冰冷，仔细翻看这第三只耳坠，做工之精细，以假乱真，丝毫挑不出一丝破绽之处，再细细一瞧，原来不同处只有一点，这第三只耳坠坠尾处，嵌的红宝石略有缩小，似乎略为晦暗一些，不似我那般大颗明亮。
　　
　　“娘娘，奴才要是查下去，一定查得出是谁仿做了娘娘的耳坠。此人甚为大胆，竟然公开仿制娘娘饰物，以此骗取宁王前来，真是胆大包天。”
　　
　　我撩眼看他：“她若敢仿制，又怎能会轻易被我们查到，这饰物应该绝对不是在宫中仿制。民间行家里手，能人巧匠多的很，想仿制出上层之作，绝不是难事。想必，这耳坠也该是拿出宫外去仿的，至于如何交由宁王手中，他可曾提到？”
　　
　　刘东急忙点头：“宁王今日是因为一本纪要遗失，复才入宫来寻，在议事房的侧间里寻了多时，也不见那本纪要踪影。待开门之时，发现有手笺遗落地上，宁王拾起打开，里面只有这个耳坠，并无只言片语。宁王认得那是娘娘之物，于是急急赶来，后来才与娘娘在后花园遇见。”
　　
　　我转眼看那三只一模一样的耳坠，微蹙眉心，轻声与刘东道：“无需查询首饰仿制来去，既然能仿，自然早有渠道可帮她送出送入。况且这耳坠如此之小，携带方便，根本无从调寻，枉费心思。
　　
　　倒是我这对耳坠，年前才定制好，也只有那一日戴过一次而已，识得耳坠之举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下手之人，缘何这般清楚，宁王定会识出那耳坠必为我有之物。”
　　
　　刘东恍然：“娘娘是说……”
　　
　　“看来裕嫔做了不少功夫，一个皇嗣换我一命，能下手狠毒，做事决断，成事固然是好，而怕是想得好，可未必结果也是如意。”
　　
　　“那日娘娘前行，裕嫔后来确实跟了去，想必是看见什么，所以……”刘东乍然噤口，心知嘴快出错，赶紧跪下，急急道：“娘娘责罚，刘东无心之语，娘娘饶命。”
　　
　　我轻轻瞭他一眼，并不做声。
　　
　　的确，能仿制出耳坠之人，后宫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到，可知道这耳坠一定能引得凤宜玶前来，必然是看到了那日昏暗长廊之中，他俯身吻上我脸颊的一瞬。
　　
　　那一刻，凤宜玶顺着月色浅光，也一定看得清楚我右耳上，那只夺目璀璨的珊瑚红宝石耳坠。遂再次见到耳坠，才知道应是我有难事，方才奔走而来。
　　
　　原来，当日，裕嫔跟在我身后，的确看见所有，也心知，凤宜玶有心于我，所以才这般狠得下心，猜度定是此举不虚发，必会扳得到我，遂连孩子都可舍得。
　　
　　这丫头，这么一遭，竟然是演一翻苦肉计，逼我就范。对付凤宜玶这一手，足够堵住我所有出路。
　　
　　她必会咬住我不放口，我若想脱身杀害皇嗣嫌疑，只能供出凤宜玶作证，当日并不曾单独行动，也不是我所下毒手。
　　
　　可夜里如何会这般碰巧，遇见凤宜玶？分明是落了口舌于他人，这般你死我活所处，想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之人，只能嫌多，不会嫌少。若是有人借此诬陷我夜会王爷，生出苟且之事，丑闻现露，就算我死上三次，也未必够用。
　　
　　后宫之中，并不怕你蛇心毒口，损人利己，就怕你无意失足，留下致命把柄。这里的女子无人不生得一张巧嘴，事不分黑白轻重，只做说者有意，点到为止，也就足矣。
　　
　　犹是关乎凤宜玶，就算是凤御煊那一面，怕也不是那么好说得通。何况前朝静成皇后之事，让他格外厌烦敏感，这一禁忌，虽不可轻提，却不失为牵一处，动全身的妙招，换作是谁，也不可能轻易放过。
　　
　　遂就算我能供出凤宜玶当日在场，亦是成了不打自招，画押认罪之举，下场未必好到哪里。看来华韶嫄这一次，是想彻底让我死个干净，再不能成为她眼目中的根刺。
　　
　　“还好早一步将雪菊留在素影殿，今日在殿中，想必许太医懂我心思了。”我细细摩挲手中耳坠，翻转再看，略有倦意不堪：“既然不惜舍得孩子，我又怎好不成全她？宫中可没有一举两得的美事，愿赌就得服输。”
　　
　　“娘娘巧妙，原来是许太医暗中辅助娘娘成事，也算我们暗中扳回一城。”刘东点头，似乎明了。
　　
　　“华韶嫄若是肯安分，我也不会这么早对她下手，谁让她终究也是姓华，动她也不是明智之举，还不是火候。可她先先专盯着我不放，既然送上门来，我便照单全收。”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吵杂异常，我正奇怪，只听得门口处有人急急道：“容妃娘娘，我们娘娘正在休息，您还是天亮了再来，现在不能进去，娘娘……”
　　
　　话音还未落下，门被乍然推来，厅室珠帘，一道接着一道，被胡乱撩得劈啪作响，犹是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异常。
　　
　　刘东赶紧走过去瞧，一见来人是华瑞莹，急急开口道：“娘娘在休息，容妃娘娘还是改日再来。”那人不肯罢休，步步逼近，刘东不得推搡她出去，只得不断往回倒退，焦急无奈。
　　
　　直到最后一道珠帘被摔得叮咚凌乱，我坐在榻上侧眼看她入了内室。刘东生怕对我不利，赶紧提身上前，挡在我面前：“容妃娘娘，您不能……”不容说完，一记响亮耳光，刘东被突如其来力道，掴到脸扭向一旁。
　　
　　“混账东西，本宫这里说话，哪有你呛声的份，滚一边去。”说完将嘴角流血的刘东推搡至一边，怒气冲冲，瞠目抿嘴，迈步站在我眼前。
　　
　　“华蓅姜，你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有本事，让皇上流连不已，我也可做视而不理，这皆是我因着长生是你所出，处处还算谦让，你不要得寸进尺。若是犯着我手中，必让你好看。”
　　
　　我站起身，与她平视，并不见发怒：“如何？大半夜，你不回宫照顾长生，跑到兰宸宫撒什么泼？”
　　
　　“你……”华瑞莹恨恨道：“韶嫄流胎，是不是你暗中下的手？”
　　
　　我顿觉好笑，睨她浅笑：“怎么？裕嫔自己这么说的？你们姐妹同心，若是存心栽赃，何来装腔作势问我？”
　　
　　华瑞莹闻言，竖眼斜眉，真真是怒火中烧，大声叱喝：“真是你这狼子野心的贱人所为，从上次你亲手杀了华云清我便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魔鬼，是祸水，终是个留不得的贻害。
　　
　　如今你瞎眼，连韶嫄也不打算肯放过，我便如何也不能饶了你，不能让你害了华家，做你殉葬。”说着猛地扬手，扯住我胳膊，死死捏住。我被她大力掐住，皮肉疼痛，急急伸出右手去解。
　　
　　“你这是做何？失心疯了不成？”我冷言。
　　
　　华瑞莹瞪大双眼，眼珠赤红，似乎发疯一般道：“当日我曾经警告过你，不要动我兄弟姐妹，否则，我绝不饶你。如今你若敢为，就也要受这一些教训才是。”
　　
　　我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冷目而视：“笑话，单凭她信口胡诌，就是定论了？连皇上都没有说什么，哪来你们姐妹在这里，颠倒是非。”
　　
　　刘东见势不妙，扑过来死死挡住华瑞莹身躯，嘴角血丝毕现，尖声细气：“容妃娘娘使不得，您这般，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华瑞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力，手脚并用，失态不已，细长指甲，张牙舞爪，毫不留情的向我扑来，连声色都变了调：“你便是这张魅惑妖媚的脸迷惑皇上，我便划破你的脸，你那张巧言善辩的嘴，颠倒是非，我便撕破你的嘴，看你日后还嚣张与否，看你还老不老实，你这恬不知耻，爹不亲，娘不爱的下贱人。”
　　
　　我一怔，顿时，心如寒铁，骤然凝成冷冷一块，似乎生了棱角出来，刺破胸腔软肉，血流不断，空洞而疼痛。
　　
　　恨意如涌潮，漫过心间，瞬间淹没，我之痛楚，肆无忌惮被掀开，极近嘲讽，我渐慢敛笑，嘴角微微上扬，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轻语：“我不受人喜爱又如何？今日，便是我高你低，你若是喜欢在华家高人三分，又何苦入宫，向我低三分头，自讨没趣。”
　　
　　华瑞莹闻言发狂，似乎许久以来，对我积怨已到极限，这般冷嘲热讽，再受不住，歇斯底里，便是我与她相识这般久，都未曾见过她如此出格。连刘东也力不能及，被她撕打甚惨。
　　
　　我如是不及华瑞莹力量，再加上刘东从中阻拦，我只是被她死死扯住胳膊，并未受伤。倒是刘东，脸上已是几道血痕，渗着鲜红，惨不忍睹。
　　
　　“便是与你同归于尽，也绝不得让你继续风光得意，你害韶嫄失去孩子，我也要你血债血偿。”说着华瑞莹扬手，极快抽出自己头上一只金簪，作势欲向我胳膊刺来。
　　
　　刘东惊恐，生怕她伤我，情非得已，只得用力推了过去。哪知华瑞莹猛地撞到身后桌脚，复又扑了过来，狰狞着一张俏脸，似乎鬼魅附身，早看不出原先模样，骇人至极。
　　
　　就在这时，门口珠帘脆响，匆匆走进一行人，我眼光一转，瞥到一抹亮黄闪色，心中微动。
　　
　　“你住手。”一声急急切切的叱喝，却挡不住倾身而过的一道精亮寒光。
　　
　　我伸手去挡，心下里极快一转，以手冲上她手中尖锐簪尾，借着冲过力道，往后倒退几步，伸手划到了桌子上的烛台，脚下不漏痕迹一收力，似乎站不稳，撞在榻上，颓落伏于地面。
　　
　　手面巨疼清晰传来，我掠过一眼，似乎一层水泡刚刚结痂部分，被掀了开来，血色蔓延，划过瓷白肌肤，洇湿了我白色素衣衣袖。
　　
　　“你在干吗？”凤御煊怒斥，狠狠揪住华瑞莹握簪的手臂，额上青筋隐约，是真真动了怒。
　　
　　华瑞莹一怔，遂哭哭啼啼：“皇上，您去看看韶嫄有多惨吧，那是她第一个孩子，流那么多的血，别说孩子保不住，以后是否还可生育也是未知，还不都是蓅姜所害，您不是也听见韶嫄亲口所说，当时是她……”
　　
　　“住口，你给朕老实回蕊心宫照看长生，没有朕的允许，再不许你走出蕊心宫半步。”凤御煊狠狠甩掉她的手，情绪阴郁。
　　
　　“皇上……”华瑞莹心有不死。
　　
　　“你若觉得照看长生无足轻重，后宫之中，自然有可胜任之人，你，还不快走？”声色已然淹没怒气，只剩冰冷冷字句，毫无一丝温度。
　　
　　“皇上，皇上……”华瑞莹哭花俏脸，可怜兮兮的跪在凤御煊脚边，痛不欲生。
　　
　　凤御煊终是看的不耐，瞥了一眼身后福来：“还不送容妃回宫。”
　　
　　福来何等眼色，赶紧招来身后侍卫，半推半就，将华瑞莹带离我眼前。华瑞莹不敢再开口，只是一双流泪朦胧的眼，以最狠毒诅咒目光，盯着我不放。似乎那一眼，就似密布尖刀锐器，生生将我硬吞活剥了一般。
　　
　　那种狠，前所未有的深刻，看在我眼里，就仿若曾经时光，我那般看着得意的她，站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无中生有，于是我挨了父亲耳光，换得她满脸笑意，而我，那时，正是如此眼色。
　　
　　直到华瑞莹被拖出房间，我还在发呆，都说往事不堪回首，却觉并非如此。
　　
　　回忆有时真似一面镜子，看的时候，方才知晓，风水是会轮流转的，从前眷顾她，如今便轮到我，而若是只做一时享乐，今日之我，迟早也会成为落魄如她，单凭上天眷顾，终究只是水影花色，不禁时间推敲。
　　
　　“蓅姜，你可还好？”
　　
　　凤御煊急急俯下身，扶我起身，撩过我右手手腕，眉头蹙的紧密。
　　
　　“难怪姐姐这般恨我，原是出了这么大乱子，可都还没有人问过蓅姜言辞，怎么就被定了罪？”
　　
　　我轻言，面上带了无奈笑容：“皇上见笑了，我与姐姐相处，从来这般上不得台面，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这梁子怕是结下了。可蓅姜还觉得自己委屈，如此莫名其妙。”
　　
　　凤御煊撩眼看我，没有接话，只是转眼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刘东，道：“快去传许绍过来。”
　　
　　“奴才这就去。”刘东手忙脚乱的碎步出了去。
　　
　　“你们以前便是如此？”凤御煊始终不放我的手，轻声而问。
　　
　　“从前之事，不提也罢，蓅姜不想求怜。”我微微蹙眉，轻咬下唇。凤御煊见我如此，将我手背靠近自己，轻轻吹气，格外小心翼翼。
　　
　　“年少时候，可吃过不少苦头吧。”
　　
　　我笑笑，抬眼看他：“有些时候，很多事情不能选择的，不是吗？”
　　
　　女人在于男人眼中，无论何时何地，总应该是弱势那一方。两个女子之间，气势高低不在声音大小，更不在于谁下手轻重，谁泼辣失态，倒是在男人心中，娇弱那一个总是值得怜惜。从不需要言谈举止无限懦弱，这也许会让普通男子那里，未说一句，已得怜惜。
　　
　　而凤御煊不是普通之人，他需要强者比邻，那我便不能弱，便是身弱，也决不可气弱。华瑞莹无理取闹，本就不是很讨凤御煊欢心，若是再有胡搅蛮缠，有失仪态，那还真是大大的不妙。
　　
　　“裕嫔说，当时，背后有人推她滚落阶梯，而她只看见你一人，并不见他人。”凤御煊一字一句，仿若与己无关的说出那些事实，甚至不看我一眼，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伤口，生怕出了差池。
　　
　　“韶嫄只这般一说？”我轻问。
　　
　　“那蓅姜还想她说出什么？”
　　
　　我微微一滞，这话中有话，我很难猜出。若是华韶嫄不供出凤宜玶，倒也还好说一点，凤御煊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我又怕他心里有些想法，这样事情会变得十分麻烦。
　　
　　“那皇上信吗？”
　　
　　“只当天意吧，我总是信你不疑的。于此，蓅姜以后一定不要骗我，就算骗，也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知晓真相，不然，我不会善罢甘休。”凤眸似乎微微含笑，那般风轻云淡，与他谈吐狠话，并不搭调。
　　
　　我嫣然一笑，靠过他身边，软言细语道：“说来也怪，我本是准备入睡的，有人报说长生吃噎了东西，情况危急，我这才急忙走一遭蕊心宫。半路里看见韶嫄时候，已经是跌落在地了。
　　
　　不知道是恰巧呢，还是怎地，若没有长生那一事，半夜里来，天寒地冻，谁会单独走一遭御花园呢。”
　　
　　见他并不做声，我又接着轻声道：“没了孩子，的确遗憾，我能理解姐姐心情。倒是妹妹说的也没错，我将她反过身来查看之时，她的确醒来，看见我，求我救她。于是现下里，她那般所言，句句属实，不曾虚假。
　　
　　只是我当时太过凑巧，赶了这么个当口，说不被误会，也难矣。倒是皇上日后去妹妹那里侍候，可要好好嘱咐妹妹一声，夜半出门，怎可不带一个身边侍候的？跑到那样少人地方，这样太过危险，何况是怀了身孕，更加小心才是。”
　　
　　凤御煊未言，却是眉梢微动，撩眼看我，莫名意义。
　　
　　许绍急急赶来，见我手伤处，大吃一惊，连忙施药：“娘娘，您这手伤，怕是要留下疤了。”
　　
　　“不可，宸妃这一双手，不能留疤，你医好她，朕有赏。”凤御煊执拗道。
　　
　　“何苦为难，让太医小心诊治就是。”
　　
　　“臣尽力而为。”
　　
　　翻来覆去的涂抹，又揭了结痂处，暴露伤口，疼痛之感慎重，我生生忍下，闭目养神，直到工序完毕，我额头已有细汗。凤御煊守在床边，拉住我左手，不曾离去。
　　
　　“皇上您说，姐姐这次受了委屈回去，会不会为难长生？若是如此，不如让她拿我出气，也无妨，蓅姜实在难以放得下心。”
　　
　　“我走一趟蕊心宫，你无须担心，去去就来。”
　　
　　我点点头，阖眼休息，等到凤御煊离去，方才睁眼，看许绍一眼，低声问：“倒是什么法子让她流掉孩子的？可曾安全，不会惹人耳目，捉到把柄？”
　　
　　许绍微微垂头，细细包裹我的手掌，轻声道：“娘娘不必担心，裕嫔这一胎本是动了胎气，保也不是难事，失亦是简单，只要缓慢止住流血，未满三月的怀胎，必会流掉。”
　　
　　我轻轻叹气，调眼看向帐顶，呢喃微闻：“你几次助我，若是不赏，则成了言而无信。许绍，你大可开口，但凡本宫可做到的，都不成问题。”
　　
　　许绍头垂的更低，急急道：“微臣什么都不求，娘娘往日所赐，已经足够……”
　　
　　我扭过头，猛地抽回手，扯乱了手上白棉布，只管定定看他。
　　
　　许绍一愣，抬头看我：“娘娘，您的手……”
　　
　　“如何？许太医觉得本宫蛇蝎心肠，不屑与本宫同流合污吗？”我在笑，笑的冰冰冷冷。
　　
　　许绍转身跪在我床前：“娘娘此言差矣，许绍只是举手之劳，娘娘赏赐已有许多，微臣不敢多求。”
　　
　　我哼笑，语气不轻不重：“如何？金银财宝你嫌多，一房贤妻良母，你可愿意？”
　　
　　许绍一怔，言语不能。
　　
　　“许绍莫怕，这一番安排亦不是束缚，而是等着有朝一日，提高你身份地位，让你光宗耀祖罢了。”
　　
　　许绍闻言，赶紧叩谢：“谢娘娘提拔。”
　　
　　我将手复又伸到他面前，轻声道：“起来，继续给本宫敷药。”
　　
　　许绍起身，继续整理我手上白棉布，我微微阖眼，淡语：“在这里，没有升天，人人求的，不过是离天最近的一处罢了。天在外，人囚于下，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娘娘脸色不好，让微臣给你把脉吧。”
　　
　　“罢了，明日吧，皇上一会儿便回来了。”
　　
　　“臣遵旨。”
　　
　　我睡的沉，便是连凤御煊离去都不曾发觉，都道小别胜新婚，十几日未见，情爱醇郁热烈，若享饕餮盛宴，吞噬殆尽，只剩一片狼藉。我起身之时，酸痛难忍，身子沉如坠石，浑浑噩噩。许是起的急了，反胃感觉愈发强烈。
　　
　　“娘娘。”刘东听闻声响，推门而入，穿过道道珠帘，碎步到我床前，俯身在我耳边轻语。我一顿，微微蹙眉：“何时的事？”
　　
　　“回娘娘，是早上发生的事，似乎娘娘她有心干涉。”
　　
　　我心下里盘算，若是如此，难道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不成？不然怎么会突然插手此事？不似巧合，倒像是有意为之。
　　
　　“娘娘，您看……”
　　
　　我撩撩碎发，看他面露紧色，淡淡道：“侍候我起床，要来的迟早要来，怕也无用，倒是你，让邀月拿些药膏涂涂，这一张脸出门，实在不得入目。”
　　




虚实

　　后宫这个风生水起之地，从不乏生出引子，让闹剧演绎更热烈一些。我只是未想到，华韶嫄竟是如此急躁，生怕这出戏草草落幕，归于消停，竟不知道如何煽动为妙，将皇后姚氏也牵扯进来。
　　
　　而这般见缝插针，唯恐不乱，正是她所等，于此愿者上钩的局面，她哪能轻易放过？
　　
　　待我穿戴打扮刚过，外面传来清荷细声：“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我朝刘东示意，他点头，撩起帘子：“皇后娘娘千福。”
　　
　　姚氏一身湖蓝浅色，脸上略有晦暗，疲倦容仪，清晰可见。见到我时，仍旧轻言温语：“妹妹，时久不见，你气色仍旧如此光艳，真让人羡慕。”
　　
　　我赶紧起身，上前搀扶她胳膊，软笑：“姐姐面色疲倦，有了身子免不了气色稍欠，蓅姜当初怀长生之时，还不及娘娘您呢。”
　　
　　姚氏淡淡一笑，撩起衣袂坐在榻上，邀月献茶，躬身而退，房间里便只剩我们两人。外面天光正好，房间内暖光如泼，香茶浅烟，渺渺而升，溢得满室弥漫清香气味。
　　
　　我坐在她对面，凝目笑看，阳光扫过她的脸，一时间，眉目淡漠，看不出表情。
　　
　　“妹妹，裕嫔在后花园遭袭小产，此事非同小可，后宫是非，向来尘嚣直上，越传越离谱，这些你也是知道的。本宫本是想一心在凤宫养胎，后宫琐事，全全交由容妃代管，可今日一早，有人找到凤宫来，如实道来，甚让本宫吃惊，便是本宫有心想帮你，实也无力，那人不愿善罢甘休。”
　　
　　我手捧骨瓷浅杯，香茶暖手，只闻不喝，听她所言，抬头轻语：“是裕嫔吧，之前容妃娘娘也有到兰宸宫大闹一场，姐姐可有所闻？”
　　
　　姚氏故作惊诧：“怎么，容妃还有闹到兰宸宫，这是究竟是为何？”
　　
　　我心中自觉好笑，姚氏眼目细布各处，可谓数不胜数，昨夜的笑话，绝不会晚过半盏茶功夫，便会传到她耳中。不过后宫也有后宫规矩，不多看，不当面说清，知道了也要睁眼说瞎话，谁都要撇个一干二净才好。
　　
　　“可不是，也是来问蓅姜裕嫔之事，蓅姜坦诚不知前因后果，遂惹怒了容妃。”
　　
　　姚氏闻言，小心翼翼问道：“皇上可曾知晓，作何看法？”
　　
　　“皇上并未有说法，不过，相信心中应该有自己思量吧。”
　　
　　“说来，裕嫔来凤宫倒是说了一件事，事出有大有小，本宫自是多亲近你一些，听裕嫔一家之言，未免有些不公平。当时也未曾多想，可事后细细一思，甚觉此事非同小可，这不，一清早就来与你商量。”
　　
　　我心微微一动，面上颜色不变，轻声问：“姐姐请指教蓅姜一二。”
　　
　　姚氏微微探身，薄唇轻启，声色微弱可闻，以防他人旁听而去。“裕嫔说，当时她还瞥见另外一人在场，似乎是个已过弱冠，不及而立，着着浅衣色的男子。”
　　
　　我略有一滞，微微挑眉，似乎惊奇：“之前裕嫔未曾提及此事，过了几日，怎么生出这种事端了？浅衣色男子？裕嫔当真看得清楚了？还是……？”
　　
　　姚氏目光浅淡，却是直直盯着我的眼，一动不动，企图从中寻觅，半分心虚，遂接口道：“本宫当初也是这么想的，这等事体，不是小事，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就不好说了。”
　　
　　笑容浮上我嘴角，不露些许色变，只轻轻撩眼看她：“那姐姐看着怎么办才好呢?”
　　
　　姚氏巧色，微微侧目，温和淡然，轻声开口道：“如今之计，也只有急于寻求事实真相，为妹妹洗脱栽赃嫌疑，此法可好？”
　　
　　“那就劳烦姐姐操心了。”
　　
　　姚氏离去，我站在窗前，细细思量前因后果，华韶嫄孤注一掷，以为用动胎气扯我下水，方可成事。遂前有谋害皇嗣之罪，后有淫 乱后宫之疑，便是我三头六臂，七魂九窍，落入这困瓮之途，也断然逃不出她这一巧势密局。
　　
　　未曾想半路许绍未能帮她保全胎儿，生出差池，竟是真真成了小产，得不偿失。再加上凤御煊态度莫名，似乎并无追究意思，如此地步，与她，算是一败涂地，损人不利己。
　　
　　这般所得，让她更是心急如焚，不折手段，恨不得立地铲除我，方能心甘。也不惜与姚氏谋计，还以为自己巧妙手腕足以扭转乾坤之势，实不知，却是羊入虎口之举。
　　
　　那姚氏居心在何，谁人不知，就算她不稀罕凤御煊的宠爱，心有所属，就为着日后她身 下子女所处，也定不会留我长久。恰逢华韶嫄风向一变，之中最顺风得意的，不是那狡诈姚氏，还能是谁？
　　
　　不过那华韶嫄也真是白白生了一副玲珑剔透心思，这般情势之下，与我之仇恨竟比对立仇敌还要不得容忍，这般下去，害了华家，成为陪葬的，只能是她自己。我正寻思，珠帘轻响，碎步渐近。
　　
　　“娘娘，可用早膳了。”
　　
　　话音刚落，一股肉香飘溢而来，沁入鼻尖，生出一股油腻作呕，胃部骤然翻滚抽搐，似乎有胀满感从胃底剧烈泛上，仿若一张口，便再收不住。我急忙掩口，蹙眉，气息不稳，只觉得胃中翻滚跃跃欲试，随时都会泛滥成灾。
　　
　　“娘娘，您这是……”邀月端着银盘，站在原处，表情莫名。
　　
　　我挥挥手，掉过头，站在窗口处，吸入新鲜空气，隐忍道：“东西拿下去，我现在先不吃。”
　　
　　邀月怔了怔，似乎突然明白过来，顿时欢天喜地：“娘娘，您是不是有喜了？算一算这个月的葵水，还未至，真是太好了，娘娘，这是天大的好事。”
　　
　　再深吸一口冷气，我掩住口鼻，转身朝邀月走近，将手中帕子倾覆碗上，方才敢大胆呼吸。
　　
　　“记住，这件事，暂且不要让刘东之外的第二个人知晓。”
　　
　　“娘娘，您这是？”邀月不解。
　　
　　“你先别说，把刘东招进来。”
　　
　　过了片刻，刘东随着邀月进了门，见左右没有人，方才走到我身边，俯身轻声问：“娘娘，您有事找奴才？”
　　
　　我点头，房间窗户大开，面前莲池一片冰天雪地，空气馨冷凛冽。我轻声道：“即日起，肉类膳食，不要再给我做了，清淡一些就好，备些鱼和水果。”
　　
　　刘东机警，听我这一番话，急忙下跪，恍然道：“奴才恭喜娘娘，娘娘保重凤体。”
　　
　　我撩眼看他：“现在所处非常，我心有怀疑，却迟迟不肯让许绍看诊，自有我考量。如今一早皇后来访，更证实我当初所猜，便从一开始，我就不欲让其他人知晓我怀胎一事，也就只有你们两人知晓而已。这件事暂时隐瞒更安全一些，除你两人之外，我不信任何人，亦不能透露半分，失去长生是我此生之痛，如此错误，不可一犯再犯。”
　　
　　“娘娘放心，皇嗣与娘娘一定吉人天相，大富大贵。”刘东叩拜。
　　
　　我胸口还有闷意，不自觉伸手去扶，略有晃神：“有没有天相，成不成吉人，可不是单单坐等老天怜悯的，但凡大富大贵之人，又有谁，不是算计到最后。我们不是该未雨绸缪，天若有雨，陋室再修，也是无用，不如换个房檐避雨，岂不是事半功倍？”
　　
　　“娘娘意思是？”
　　
　　我转眼，带笑：“只要她肯出手，又怎会没有空子可钻？我就要试试，某一个人，到底能用情多深，摸到她底，就离我达成所愿之日，不远矣。”
　　
　　“娘娘足智多谋，定能扭转乾坤，迎刃而解的。”
　　
　　“速传传安远将军入宫，我有事情与他相商。”
　　
　　“奴才遵旨。”
　　
　　“对了，刘东，你细细去问宁王，看他到底丢了哪本纪要，若是可以，最好能仿制一本才是，总要用得上的。那裕嫔素影殿之处，不还有个雪菊在吗？也不是只有光明正大，才是制胜唯一途径，我们身处后宫，谁人都懂，这等地方，手段才是首要，谁有本事，谁就立地为王，不就是这个理吗？”
　　
　　刘东似乎明白我意思，身子前倾，凝神品味刚刚那一句，模棱两可道：“娘娘这是，以其人之道揭其人之真身？可若是那本纪要就如娘娘所猜，原本便是被裕嫔盗走，引得宁王去而复返，流连议事房侧间，迟迟不得离宫，从而方便她们趁其不备，门口处留下信笺，套的宁王前来，可也不能保证，裕嫔手中那本真的纪要就已经被销毁了，若是两本同时存在，那不成蹊跷了？”
　　
　　“怎么会两本都在？裕嫔之性子，盗得那本纪要，一定会亲自销毁，就算不曾销毁，便是他日出了仿本，量她也不敢站出来澄清，十分九成九，那本纪要早已毁尸灭迹。
　　
　　后宫人多眼目繁杂，这种东西，不宜久留，毁了才最安全。既然如此，我更要造出一本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也不可缺，皇后那边迟早要有动作，我们必然要先她一步，不然，再难翻身。”
　　
　　“奴才懂了，这就去办，娘娘尽管放心才是。”
　　
　　约么下午光景，哥哥应诏入宫，时久不见，依旧倜傥英姿，卓绝超然。
　　
　　“蓅姜，近日可好，又见消瘦，怎不好生养着身子？”哥哥笑言道。
　　
　　我斟茶与他：“临平公主也应该即将临盆了吧，蓅姜在这里先行恭喜哥哥了。”
　　
　　“就这一两日时间，应是快了。”即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我也由衷感到安慰，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温润男子，同我一时受尽鄙夷冷落，成为我人生之中，唯一那一道暖色，我总不能忘，每每想起都还是胸口存有余温，如是不幸中之万幸。
　　
　　“对了，蓅姜，早先听闻韶嫄小产，似乎还牵连了你，可有此事？皇上如何说？你所处可曾尴尬？”
　　
　　我略作点头：“本不想与哥哥说这般大煞风景话题，可如今似乎事发莫名，牵连必然甚广，蓅姜也不得不做好防范，便是不害人，也不等于不被人害，后宫之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何况妹妹如今许是怀了皇嗣在身，无论如何，也要为着孩子筹谋而生。这也是今日，我招哥哥入宫的原因所在。”
　　
　　哥哥闻言，坚韧决绝：“蓅姜有话直说，与为兄所处，必定全力保全你与孩子，你不必太过劳心，安心养胎才是。”
　　
　　我微微带笑：“如是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信，除了哥哥，我再找不到第二人选。如今，也只有哥哥，刘东，邀月，知晓我怀了身孕。之前自己也是心存不安，总觉此事不会轻易罢休，遂不敢早早公布怀胎一事，就怕有人陷我于囹圄，又趁机狠下毒手，方才一瞒再瞒。”
　　
　　轻叹出口，我将事发娓娓道来，哥哥耳闻凝思，眉头愈发深蹙，我刚落言，哥哥紧忙接口道：“纯粹无稽之谈，本是半昏半醒之人，焉能认得这般清楚，分明是存心嫁祸，唯恐天下不乱。”
　　
　　我点头：“其实问题关键倒也不出在究竟是不是我伸手推她滚落台阶，而是华韶嫄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最终居然找到了皇后，还交待出所见之人许是宁王一事。就算皇上并不在乎她小产，可若是后宫有了淫 乱后宫的矛头，皇上必然不会再坐视不理，事情也就麻烦了。”
　　
　　“那蓅姜说如何？”
　　
　　“蓅姜需要哥哥出宫之后，拜访一位大人，宁王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牵涉其中，一来也算是为了蓅姜日后子孙着想，二来，临平公主那一面也需兼顾，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们一行人奸计得逞，只有那位大人，着实可靠，哥哥若是去见他，定会有解。”
　　
　　哥哥甚是奇怪，轻声问我：“大人？哪一位大人？”
　　
　　我浅笑：“御史大夫，沈廷筵大人。”
　　
　　“他？我们不曾熟识这位大人，蓅姜怎知，他一定会可靠，且可相帮？”
　　
　　“朝堂之上，官官相承，没有谁是真正不熟识的，哥哥只需走一遭沈府既可。你便问他，那日可曾在议事房见过宁王？又是否相谈甚欢？
　　
　　他会答，的确如此，你便回去就罢了。如果不顺，你再与我联系，若是通顺，只捎口信便可。”
　　
　　哥哥闻言，仍旧有些不放心：“蓅姜，此人当真的可信？虽然我们是为了摆脱嫌疑而固布新局，可总归是以假乱真，还需慎重才是。”
　　
　　“放心，能让哥哥前往，必然是心中揣了十二分的安心的。”
　　
　　送走哥哥，我仍旧毫无饥饿之感，就算肚腹空空，也觉得仿若胀满，顶的饱足。人愈发疲倦，身子发沉，潦草用过几口银耳燕窝粥，便躺下休息。
　　
　　沈廷筵这一步，算是妥帖之举，朝堂之上，能帮宁王之人应该大有人在，若是寻求他人想帮，未免太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若是让哥哥前往，单凭凤云深这一面关联，也让人倍感合情合理。况且，哥哥出面，那沈廷筵焉有不帮之理？
　　
　　若是他日，需要闹到牵连凤宜玶于其中之时，一个足够分量的当事人，可谓尤其重要，何况沈廷筵与华家并无密交，便是站出来说话，也不会有住私护一说，此局只做刚刚好。
　　
　　于此，我便只坐等兰宸宫，看姚氏到底能查到些什么，闹出什么好看。
　　
　　朦朦胧胧之中，听见门口有人窃窃私语，我本就浅眠，便更睡不着，还未睁眼，轻声问：“门口谁在说话，什么事？”
　　
　　“娘娘，是小皇子他，他不肯睡下，哭闹要娘娘……”清荷颇为苦恼道。
　　
　　我只得起身，倚坐床边：“把他抱来，我来哄他睡觉。”
　　
　　片刻，怀森被抱了进来，一见到我，立刻破涕为笑，伸着两只胳膊，急急要我抱他。我伸手抱过孩子，搂在怀中，摸他圆圆脑袋，轻声问他：“怀森啊，为何不睡觉？”近十个月的孩子，已经能简单发出一些词，不过尚未能说出清晰字词，依依呀呀，听不出所以。
　　
　　“我的儿啊，什么时候能叫一声母妃？恩？”他似乎格外精神，不肯安分被我抱着，反倒站起身，双手搂着我颈项，将自己的脸贴在我脸颊，哼哼呀呀不停口，像是在说话。
　　
　　我笑笑，用手帕帮他擦口水。
　　
　　“娘娘，估计再过些时日，小皇子就该开口说话了，我们整日教他说话，可还是不见他说出一个字出来。”清荷平日照看怀森更久一些，而我则要花上大部分时间，待养他，时间一久，母子般的感情，也越发深厚。
　　
　　“才十个月，应该快了，急什么，耐心教着。”
　　
　　“娘娘，若是您日后生了自己亲子，那就更忙不开交了。”清荷笑语。
　　
　　我一顿，撩眼看去：“这是什么话，怀森即为我抚养，便是我亲子，以后不得信口开河，说些胡话。”
　　
　　清荷心知自己失言，胆战心惊，连连讨饶，得了我允，方才退下。陪着孩子玩耍一番，着实精神不济，总算哄得他入睡，我方才得了空，再躺一会儿。
　　
　　“娘娘，皇上来了。”耳边有人轻唤，我赶紧睁眼，只见天色尚早，似乎还没到用晚膳时间。
　　
　　“这么早？”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轻掀珠帘声响，我扶了扶云发，从床上站起身来。
　　
　　“蓅姜今日身子不爽？”凤御煊轻声问我，踱步上前，见怀森熟睡内侧，淡淡收回目色，转看我脸色。
　　
　　“哄着孩子睡觉，不小心自己也跟着睡着了。”我吩咐邀月上茶，随他坐上软榻：“皇上今日空闲？这么早就来了。”
　　
　　“恩，难得空闲。”
　　
　　“皇上今日不必去素影殿看看妹妹去吗？听说，妹妹似乎又忆起什么事情，惊动皇后娘娘，遂开始重查此事了。”
　　
　　我顿顿，轻啜一口，缓缓道：“也好，上次事件，有始无终，后宫之中，谗言难闻，便是道听途说，也难免会让一些人信以为真，误入歧途。皇后娘娘今日特意走了一遭兰宸宫，就是来说这些事体的，皇上没有耳闻一二吗？”
　　
　　“哦？那裕嫔又忆起什么了？”凤御煊仿若不曾知晓，面色不变。
　　
　　“说是当初曾隐约看见个刚过弱冠不及而立之人，还是个男人。”我轻言慢语，细看眼前男子眉目细微。
　　
　　若说凤御煊还不知晓这些是非，我并不相信，他若不说，定是其中来回，犯了什么合计，既然不来亲自问我，想必也未曾完全相信我与事件的确毫无半分瓜葛。
　　
　　“裕嫔当真这般说？可有看清？”
　　
　　“应是如此所说，至于看不看得清楚，那只有妹妹她自己才知晓。如今她是被害，她说看见谁，那就是看见谁，哪有人好争辩，岂不是自找蹊跷了？”
　　
　　见我如此而言，凤御煊浅浅一笑，并未接过话语，只是伸手撩撩被盖，声响轻脆清晰。
　　
　　“看蓅姜如此，似乎胸有成竹。”
　　
　　我嫣然一笑：“蓅姜有皇上信任，何以不胸有成竹？”
　　
　　晚膳过后，凤御煊回去御清殿批阅折子，我躺的头脑发沉，遂点灯看书。凤御煊上次带了上好的清创膏来，就为着能让受创处可恢复如常，我日日按时涂抹，效果似乎也不错。
　　
　　“娘娘，您这手伤，如今看来，似乎也未必会留下疤痕，这药膏药效神奇。”
　　
　　我点头，等刘东将伤口包扎完毕，方才放下书，斟酌过后，轻声问他：“如何，宁王的纪要可仿得否？”
　　
　　“娘娘放心，宁王说，可仿得，不出一日，便可做好。可宁王又说，娘娘不必操劳此事，若是真有了纰漏，他愿一力承担。”
　　
　　“怕是连他也承担不起。”我冷声，刘东略惊，连忙道：“娘娘放心，奴才说服宁王不可如此，不然便是称了对方之心，不过宁王颇为担心娘娘所处，生怕娘娘受到连累。”
　　
　　“他自然是不能出来搅局，那人还没有个表现一二，怎好就此作罢？若是皇后查下来，免不了马德胜暗中奔走，也刚好乘了我的心。”
　　
　　“娘娘可是说那雪菊？”刘东俯身，精明眼色，一掠而过。
　　
　　“我说的是雪菊身边的翠红。”
　　
　　刘东闻言奸笑：“娘娘果然高竿，此步甚妙。”
　　
　　“既然你这般剔透玲珑，也不劳我多说，让雪菊去透露给翠红，就说当日里在花园中曾见过宁王在附近，也是一身浅色衣着，仿若就是裕嫔所见之人，只要此话风一透，翠红自然就有了动作，或者是裕嫔，或者是皇后，抑或者是其他嫔妃，谁敢出头，谁就是当日害死元妃元凶。”
　　
　　“妙哉，妙哉，娘娘真是一举两得，一来，摸清楚翠红究竟是何人庇护之下，二来，也让她皇后有了下手的空隙，将来便是看她们两虎相争，娘娘方可坐等收获。”
　　
　　我撩眼 ：“一举两得怎么足够，我也要摸摸清楚，皇上对于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不然如何也不能让我安心。
　　
　　至于马德胜，尽管让他帮皇后奔走，倒是那个雪菊，你别忘了最后交待一句‘看朱成碧’，这样一来，把那翠红绕进这死局，一旦任务完成，不劳我们动手，自然也有人收拾干净。”
　　
　　“奴才清楚了，再晚些时候，天黑全了，奴才这就去办，娘娘尽管放心才是。倒是那裕嫔，如今随便说出一句，也可兴风作浪，犹是现下同皇后娘娘为谋，不知娘娘是否也有办法以对？”
　　
　　我复又翻来小几上的书册，并未看他，软言轻声：“你还记得当初吉嫔在后花园，撞见你烧木人之事？凡事都有相通之处，但凡有漏洞，便可见缝插针。遂此法可效，要效的妙才是精彩。这般一来，害人之人，也没那么容易置身事外。”
　　
　　“奴才愚笨，请娘娘指点。”
　　
　　“刘东，你可别忘了，让雪菊去素影殿，可不是去真真侍候人的。”
　　
　　刘东转眼，轻声笑道：“谢娘娘指点，奴才懂了。”
　　
　　凤御煊很晚才过来，我不愿等，早已昏昏睡去，感到冷风带入，方才侧过身，被他抱在怀中。屋外寒风冷月，华光浅薄，帐内暖意蔓延，静谧安然，只是不得知晓，这种安然，究竟可以持续到哪一日。
　　
　　第二日一早，刘东急急入内，见左右没人，低声道：“娘娘，安远将军那面有信儿了，说是事成。”
　　
　　我张眼，懒懒翻身，轻声道：“很好，就看接下来，翠红到底咬出宁王，谁先出头便是。”
　　
　　果不出所料，刚出一日功夫，便传皇后姚氏下旨追究裕嫔小产一事，竟有下面奴婢举供，当日似乎在御花园深处曾见过有人出现，还是身着一身樱色浅衣，行色匆匆。
　　
　　遂姚氏召见所有嫔妃于凤宫，似乎想讨出个结果出来。我入时，嫔妃悉数已到，裕嫔身子尚未恢复，竟然也列在其中。华瑞莹仍旧横眉冷对，看来事出不小，连被禁足的她都来得凤宫。
　　
　　“宸妃来了就好，今日查出一些头绪，正好让你来，问你个确实。”姚氏居上位，淡然而语，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担忧。
　　
　　“娘娘请问。”我俯身一礼，恭敬有嘉。
　　
　　“那日你在后花园经过，可曾见到他人？”
　　
　　“除了裕嫔之外，蓅姜未曾见过任何一人。”
　　
　　“是吗？来人传翠红。”姚氏声音刚落，只见翠红碎步入内，抬头看我一眼，见我依旧带笑，略有顿脚，遂急急低了头，走几步，跪在当中。
　　
　　“听说，是你曾看见有人在后花园中行走，可曾有此事？”姚氏问得不轻不重，那唤名翠红的女子，有些胆颤，支吾半响，点了点头：“回皇后娘娘，的确如此。”
　　
　　“你可看清楚那人是谁？”
　　
　　翠红似乎有些犹疑，顿了半晌，终是开口道：“离得略微有些远，奴婢只是看到轮廓。”
　　
　　“哦，那你说说看。”
　　
　　“那人，那人似乎穿着樱色衣着，年纪尚轻，步伐匆忙，应是刚过了熙园，正往唐春苑那方面去的。”
　　“你当时为何出现在那边？”
　　
　　“奴婢是奉裕嫔娘娘之命，去太医院找许太医为娘娘把脉，可去了之后才发现，许太医人已不在，听说是被急招入了蕊心宫，于是兜了一圈，到蕊心宫看了究竟，方才准备回去素影殿通报娘娘的，就在奴婢返回途中，隔着一道廊子，看见那人的。”
　　
　　我闻言侧眼，见座上华韶嫄浅笑，并无病者该有的恹恹之色，想必是心中已有定数，这次，我再不能逃出她手心。
　　
　　姚氏闻言转眼：“裕嫔，你当初真有看到那一抹身影？”
　　
　　裕嫔凝神，似乎回忆，面有隐约刻意，仿佛并不愿说清：“臣妾，臣妾……”
　　
　　“你说个清楚，如此地步，还支支吾吾作何？”华瑞莹微有动怒，瞪我一眼，又转过头，冷冷道。
　　
　　华韶嫄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仿若真是两面为难。
　　
　　“妹妹，你就说吧，看见什么了，也好皇后娘娘给你做个主，偿了你的冤枉，才好呢。”兰妃弯弯嘴角，随声附和。想必是也喜看到他人笑话，对于她来说，总不是坏事，最好人人斗得头破血流，才算尽兴。
　　
　　“臣妾当初看见姐姐时候，身后似乎站着个人，而那人，那人……”
　　
　　“那人是谁？你快说。”华瑞莹催促。
　　
　　“妹妹，你可别吐一半，咽一半，到底看见谁了啊 ？”兰妃随声。
　　
　　满室后宫妃嫔，无不是侧起耳朵，细闻华韶嫄口中，那个被我包庇，而又蹊跷秘密的人物，究竟何方神圣。只有淑妃，略略蹙眉，调眼看我一眼，轻轻摇摇头，轻叹一声，却早已被那些催促之声，淹没其中。
　　
　　“似乎，似乎是宁王殿下。”
　　
　　这一语道出，满座寂静，无不是瞠目噤声，看戏的看戏，算计的算计。
　　
　　就连那座上的姚氏也略有惊异，掉头看我，略有燥急：“宸妃，你当日可见到过宁王？”
　　
　　我依旧不急不缓，慢慢答：“那日，蓅姜不曾见到任何一人，可也不知，为何妹妹会那般所言，但请娘娘细细调查，还蓅姜一个清白。”
　　
　　华韶嫄眼中深色一暗，似乎有所察觉，直直看我，终是少了那一份得意，多了一份犹疑。便是连华瑞莹也颇为诧异，再看向我时，满眼莫名。
　　
　　一石惊起千层浪，倒是翠红与华韶嫄这一举，也让姚氏捞的措手不及。她未曾想到，华韶嫄之前那一番不确切之言，竟是矛头指向凤宜玶，而调了翠红的证词之后，还以为能有多少用途，未曾想，反倒将她一局。
　　
　　也让我摸得清楚，那杀害元妃之人，正是华韶嫄。翠红本就是她手下之人，究竟如何可无声无息杀了元妃，我曾询问许绍几次，未得结果。
　　
　　华韶嫄若是可让翠红一人杀元妃，又不曾惊动他人，想必一定是在元妃毫无反抗之时下手的，于是我想到药物。
　　
　　她不曾出宫，也不曾跟宫外人接触，便是那一段时间也不曾与华家任何人接触，也只是去去蕊心宫而已，若是如此，药从何来？
　　
　　后来许绍回忆道，之前华瑞莹一直失眠，休息不好，状态欠佳，遂开了一些安眠药丸，助她好眠。可究竟华瑞莹有没有给过华韶嫄药丸，抑或者华韶嫄暗中窃走药丸，这些不得而知，如今看来，更能确定，杀元妃，栽赃于我之人，的确就是华韶嫄。
　　
　　而现下，只等姚氏再给出一个态度，我便能知道，究竟这场水深火热的角力之中，谁还有漏洞，可给我见缝插针。
　　




祸端

　　从凤宫出来，便一路赶回兰宸宫，刚到门口，清荷出来迎我：“娘娘，皇上来了，您快进去吧。”
　　
　　我一顿，心中犯了合计，皇后前脚招我们举供，凤御煊竟然后脚就跟来，想必也有听到流传。我定定神：“怀森如何？”
　　
　　“娘娘放心，小皇子一切都好。”
　　
　　我点头，拾步上了台阶，见福来正站在内室门口，敛神顺目。见我走来，连忙一拜：“宸妃娘娘千安，皇上在屋子里面候着了，娘娘请。”
　　
　　我将外面裘袄解下，交由刘东手中，扭头看一眼福来,带笑：“福公公辛苦了。刘东快给福公公端茶，带进里面侍候着。”
　　
　　“谢娘娘。”福来恭顺拜我。
　　
　　我推开门，莲步穿入内室，撩起一道道流光剔透珠帘，轻缓慢踱，转过玉砌屏风，侧身而入。只见里面那人一身牙白缎袍，暗绣龙图，金镶玉的耀眼宽带围在腰间，金冠束发，俊仪英姿，负手而立，正仔细端详墙壁之上，那张附有提言的“莲生”。
　　
　　“皇上，今日来的真早。”我含笑轻语，凤御煊未曾转过脸，低声道：“每次看蓅姜这幅‘莲生’，都觉得画的极好，不用周遭景致衬托，单单这么一株青莲遗世迎风，亦让人感到那股傲然坚韧，从不可忽视，从心里往外的佩服。”
　　
　　顿了顿，他侧脸看我，一双长眼，温润淡然，似一潭幽静止水，无波无澜：“蓅姜，你的‘莲生’之作，可曾送予他人过？”
　　
　　我缓缓上前，抬眼看他：“从未，至儿时起，便是练笔之作也不曾留下，都交由下人烧毁了，皇上今日怎的这般问蓅姜？”
　　
　　“没事，只是好奇，这般美作，烧了实在可惜。”
　　
　　我笑笑：“无所可惜，不是最好，留下来也无用，不是吗？”
　　
　　凤御煊转身，走到榻上，撩眼看我：“皇后似乎在查裕嫔小产一事，内务府那面有留职记录可查，早上时候马公公过来请奏查阅，我允了。”
　　
　　我心下一动，跟着走过去，笑看他凤眸，一片云淡风轻，似乎随口提起，无关紧要。
　　
　　“正是如此，今日皇后将后宫嫔妃招到凤宫，也如是为了此般，因有奴婢出来举供，裕嫔自己也做了证实的。”
　　
　　“他们在查当日究竟有谁留职宫中？”凤御煊轻问。
　　
　　我点点头：“应该是如此，或是，已经正在直接查看当中是不是刚好有那个被举之人。”
　　
　　凤御煊俊眉微调，眼色幽深似海，广垠无边，却是甚于三九之寒，可嘴角露出微微笑意，似乎生了冰霜，格外清寒：“那蓅姜呢，你当日究竟有无看到其他人？”
　　
　　我缓缓摇头：“当日看见裕嫔之时，当真没有见过任何一人。至于妹妹为何一定要坚持自己看见有人，这个答案不该由蓅姜猜度，也不好多作评论，想必皇后很快便可查出真相，还蓅姜一个清白。”
　　
　　我话音刚落，被凤御煊狠狠扯住胳膊，往前一带，我不及防，毫无预警撞上他胸膛，顿时愣住，直直抬头看他：“皇上……”
　　
　　再看那俊美凉薄容颜，早已覆上一层浅冰，微微动怒，半垂眼帘，正定定看着我，那眼眸之中再无温色，只剩一片冷光，低低开了口：“蓅姜是否知晓，当年，我手中也有一副练笔之作，就不曾得知，他人是不是也有一副？怎可这般坚定断言，不曾？”
　　
　　我心头一凛，凤御煊手中有一幅半成品，虽不是我给他的，也不曾知晓他如何所得，可毕竟这是我之前就知晓的，现下他如今这般道，说的又究竟是谁人？难道是凤宜玶，或者说，他根本就知晓当晚事出，不过故作冷眼旁观罢了？
　　
　　手腕被他生生牵制，动弹不得，皮肤上勒痛清晰传来，我定神凝目，抬头看他，轻声道：“皇上若是怀疑蓅姜当初所为，也不妨派人去查，不必生蓅姜的气。”
　　
　　凤御煊冷笑：“你蓅姜办事，可曾露过几次马脚？若不是之前已经做好万全之备，你能允皇后去查，能任华韶嫄去栽赃?蓅姜，你果然甚是聪明，华韶嫄不是你对手，便是皇后，这次怕是也要绕进去了。”
　　
　　我浅笑，就似乎疼的并非自己，心中郁结沉闷，抑郁难纾，明明已经压的自己很痛，却仿若无知无觉。
　　
　　信任，曾几何时，我们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一颗不会彼此相信的心，只剩下折磨猜忌，每每历经一次，就仿佛撕扯掉心头一层血肉，我知道我疼，亦明白那本就是无可奈何，无所可解。
　　
　　“从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蓅姜若当真没有做过任何事，便不怕被人栽赃陷害。可若是连皇上的一颗心也跟着偏了，便是蓅姜再多争执狡辩，也只能如跳梁小丑一般，除了徒增皇上嘲讽厌恶，也再无其他了，不是吗？”
　　
　　凤御煊的脸色愈发阴沉，只觉得我实在是能说会道，让他更是怒冲三分。微微收紧自己手腕，我被强行带到他近前，与他对面，只邻咫尺：“蓅姜，休得与我说些冠冕堂皇，我之前有言，并不计较裕嫔小产，无论你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我都可不予追究。如今，我只再问你一遍：当初，后花园中，可否见过凤宜玶？”
　　
　　我宛然微笑，原来，他什么都知晓，他之所以不说，实是无需多说。后宫争斗，总有人替他问出明晰一二，何必他亲自出面。而对于凤宜玶，他终究还是不肯放心下来，当年的横刀夺爱，便是到了今日，也只是成为虽不悔，却仍不甘不安的一道暗伤。
　　
　　防我，抑或是防着凤宜玶，还是他此生都耿耿于怀，逃不出静成皇后与淮南王的孽情阴影，便是他绝口不提，可我仍旧一清二楚。
　　
　　人生的桎梏，有时并非是自己不愿逃离，而是梦魇纠缠，刻骨铭心，想逃，也只是奢望。我是，凤御煊亦然也是如此。
　　
　　心中沉痛，不知是为他生出怜惜之情，还是失望于彼此终不可走进的隔阂，胸腔之内的翻覆，只有苦楚自知。
　　
　　“蓅姜不曾见过。”我一字一句，情绪淡然。
　　
　　手腕间力道愈发收紧，凤御煊头垂的更低，薄唇挺鼻，只在眼前一寸不到，便是暖热气息，都清晰可闻。瓷白玉面，冷若冰霜，我只得敛目，恭然温驯，等他开口。
　　
　　“很好，蓅姜，我能纵容你如此，你也该知道，若是日后事发有误，我会如何。”话音刚落，只感到眼前一黑，看不清他表情，骤然唇上冰凉濡湿。他毫无怜惜，留下细细密密痕迹，碾转反复，霸道炙热，就似狂风暴雨，呼啸而过。我感觉不到情谊，是剩下赤 裸的占领与肆虐，让我焦灼疼痛不堪。
　　
　　唇齿纠缠之间，他拥我来到床边，俯身压了下来。男子身躯着实沉重，修长手指游走于我身体之上，馨香软舌，薄唇冰凉，一分一寸攻占，一丝一毫侵入，不放过任何一处，愈发吻得深切彻底，让我招架不住。
　　
　　可我又不敢轻易拒绝，唯恐当口上生出事端，可时久纠缠，他不依不饶，让我无从顺畅呼吸，只觉得头昏脑胀，体力透支。
　　
　　他轻轻伸手，撩落帐帘，动作愈发大胆。凤御煊似乎带着怒气，狂野霸道，不容我抗拒，带着力道，让我颇感疼痛。情 欲如潮涨潮落，漫过我身体，却不再生有昔日甜蜜，反而成了苦涩与抗拒，他一步一步，不肯罢休，似乎是求而不得的恼，似乎是无法掌握般的怒，固执且计较，仿若只想从我这里得到所有他想要。
　　
　　待我反应过来，上衣已被解开，肌肤冰凉一片，他转过头，细细啃咬我颈间细肉，灼炙而疼痛，另一只手，不断往下探伸，我不敢等他深入，连忙伸手去推。现下我有孕在身，不足两月，况且身子条件并不周全，若是他毫不留情，只管泄怒，恐怕这一胎要不保。
　　
　　见我拒绝，凤御煊也是一愣，猛地抬了头，撑起上身，冷冷看我，默不作声。
　　
　　“蓅姜身子有些不爽，何况是白日，总不大好，皇上……”
　　
　　凤御煊并不等我说完，抽身而起，狠狠摔落凤鸾红绡，与我隔着一道艳红透明帷帐，冰冷对视：“蓅姜，这一世，任你爱上谁我都能忍，除了凤宜玶。”
　　
　　不等我说话，他胡乱整理好衣服，扬长而去。
　　
　　我只觉得一道尖锐疼痛，从胸腔直穿太阳穴，疼到无法呼吸，视线模模糊糊，并不清楚。我只得蜷缩抱住双腿，将自己围成婴儿姿态，似乎才能略有减轻。
　　
　　“娘娘，娘娘……”邀月循声而来，站在帷帐之外，轻轻撩开红绡，见我蜷在床上，顿时吓坏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娘娘……”邀月扶我起身，不断轻抚我胸口。
　　
　　昏沉之中，我轻声道：“别嚷，皇上是不是走了 ？”
　　
　　邀月啜啜而泣，点头道：“是的，娘娘，皇上走了，您这是……”我轻轻睁眼，隐约看见自己手腕处一片潮红，略为泛紫，我别过眼，伸手正理衣物：“去，招刘东进来，我有话要交代。”
　　
　　“娘娘，皇上不相信您吗？他不是最宠爱您的吗？怎么今日会这样？”
　　
　　我苦笑：“这就是帝王之家，从不曾将它想得有多光华无限，也不会怨恨这一路能走成多迂回曲折，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怎么经历这一些之后，怀有一颗坚韧的心脏，无所能伤，便完全了。
　　”
　　
　　等我整理好衣装，唤了刘东进来，我略感小腹微疼，于是躺在床上休息。
　　
　　“娘娘，您感觉好些了吗？”
　　
　　我睁眼，见没有人在左右，轻声道：“皇后是让马德胜调查的吧，有无查到当日议事房的日程？”
　　
　　刘东躬身，跟着道：“的确如此，马德胜早上时候去请奏皇上，调出当日的留职记录，皇上准奏。不过娘娘放心，记录上的正是当日奴才曾告知娘娘的名单，确有御史大夫沈廷筵大人在内。”刘东见我不语，试探问道：“娘娘，那本纪要是不是现在就布下去？还是……”
　　
　　“不要着急，跟那华韶嫄过招，需稳着，别忘了，后面还有一个皇后撑住，我们现在不要先不动，等到一日，是非再与我毫无相干，再步不迟。”
　　
　　我仔细思索一番，接着道：“既然是公开审查，少不了到时候有雪菊一分，那看朱成碧，也要恰到好处，切莫过早。而皇后的招式，想必不久之后，便有结论，我们再等等。”
　　
　　刘东点头：“娘娘，您好生休息。”
　　
　　因为身子不舒服，清荷也不敢再让我照顾怀森，整整一天一夜，凤御煊未曾再来，我也未曾下过床。因为不敢招任何人看诊，如今状况，只能静养，少操劳，更不易情绪波动。
　　
　　第二日傍晚时候，我用过一些清粥，闭目养神，突闻珠帘被冲撞的叮咚作响，随着一阵急促脚步，来人紧忙走到我帐前，沉声道：“娘娘，出大事了。”
　　
　　我蹙眉，睁眼：“何事？”
　　
　　刘东急急道：“下午光景皇后娘娘查出一名侍卫，据称正是当日推搡裕嫔滚落台阶，导致小产之人，后来皇后娘娘亲自审问那人，那人交待，是娘娘您所指使下手，已是画押了事的地步。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皇上也知晓了。”
　　
　　听闻刘东这一番话，我越发觉得蹊跷，心里衡量前后，问他：“这人在哪里任职？可有其他人证？”
　　
　　“并无其他人证，而是当日这侍卫刚好值班，那一时辰只有他一人单独出去，当时排查之时，被其他人道出疑是行迹蹊跷，遂单独调他接受审问，稍用了些刑，就招了的。
　　
　　晚些时候，马德胜给奴才带了口信，说是让娘娘赶紧想个对策，因为那人正是在胡安大人手下当值，牵连甚广。而事情一经传出，似乎姚相也正准备借题发挥，实有不妙啊。”
　　
　　果然如此，看来姚氏当真是想帮凤宜玶掩下这一局面，白白可惜一个可将我彻底打入阿鼻地狱的机会，却也不舍得就这么让我侥幸逃过，这一个侍卫安排也算不错。
　　
　　一来捎带上我，另一方面，也准备将朝堂之上，我身后的势力顺便一道铲除，一石二鸟，不留遗患。那姚冲老贼，似乎也准备好好借题发挥一场，不枉抓到我把柄一回。
　　
　　“皇后可曾找过沈廷筵？”
　　
　　“回娘娘，就如您当初所布，皇后派人已经找过沈廷筵大人，经沈大人证实，当初的确与去而复归，前来寻找纪要的宁王在一起畅谈，后宁王去了御清殿与皇上议事，沈大人便出宫了。于是，宁王殿下的嫌疑算是得已洗刷，可是娘娘您现在深陷其中啊。”
　　
　　轻叹溢出我口中，微闻：“这种事终究要有个人出来顶住，不是宁王，便是我，可宁王若是陷入，恐怕事情不会这般轻易了结的。可若是纯粹的后宫争斗，似乎就简单多了。”
　　
　　“娘娘，皇上知晓之后，也证实，当时时辰之下，的确是与宁王在御清殿商议事情，细细一算，宁王在宫中这段时间，都有人证明其所处，这样即便是裕嫔与那翠红再如何宣称看到人影，终究只能变成看走眼罢了。
　　
　　只是裕嫔似乎还不愿意认下，在皇后面前大胆说出宁王，这么一看，竟然是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的下场，如今任凭她再怎么折腾，也不成气候了。”
　　
　　我点点头：“皇上还未对胡安一事做出什么决断？若是有，你第一时间赶来禀报，她想趁机铲除胡家势力，可惜，我也不会让她如愿。”
　　
　　“娘娘，娘娘……”门外邀月轻声唤我。
　　
　　“何事？”
　　
　　“驸马府的人来报喜，说是临平公主诞下麟儿，娘娘是否召见？”
　　
　　我闻言，为之一喜，让刘东扶我起身：“准见。”
　　
　　那侍卫被查出谋害皇嗣一事，只有了断，却迟迟没有判决。第二日我感觉稍有好转，命下人赶紧打造血玉长命锁，赶在今日送到驸马府去。
　　
　　哥哥第一胎便得麟儿，也是我之喜，他日长大成人，也是我必要培养之人。华家虽不是皇族血脉，我确一定要让它成为本朝最为尊贵一族，不为别人，只为我与哥哥，而外戚可用，却需巧用，当然这是后话。
　　
　　早上天色不错，我早起，装扮完毕之后，便坐在榻上看书，却不曾想到，这次来访之人，竟是父亲。
　　
　　许久不见，人苍老许多，花白发色愈发遍布，皱纹盘错，似乎费心劳力，不甚辛苦。
　　
　　“如何，父亲来兰宸宫有何贵干？”
　　
　　“蓅姜，侍卫一事，可曾是真？”父亲焦灼，略有不安。
　　
　　我冷笑：“怎么，姐姐大闹兰宸宫之后，父亲也要再来一遭？”
　　
　　“到底是与不是，你坦诚回答为父，是与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直直看向父亲，嘴角衔笑。
　　
　　“为父知晓，应是韶嫄从中做了任性妄为之事，多事之秋，竟然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昨晚听闻皇后已将那人送入大理寺，皇上暂且还没有定夺。蓅姜，你定要坚持不认，为父会禀奏皇上细查，万万不可就此认了，被栽赃牵连。”父亲急急道，这一番话，倒是出乎我意料。
　　
　　错愕残留在我心头，转眼只剩如灰一抹，我心知肚明，他能如此，也不过是看着我如今所处，胜过其他两个爱女一筹。若说不指望我，又嫌浪费大好机遇，可指望我，也清楚我们父女之间的薄凉亲缘。
　　
　　人总是贪得无厌，一旦野心泛滥，便做什么，都不值得被相信，父亲如是，我也是如是，难得我们还有一处相似，可惜，真是让人心寒的一处相似。
　　
　　“不必了，尽管让妹妹为所欲为好了，她若是觉得，铲除我，有益于她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也无妨。大家同朝为妃，谁受宠，谁得意，那不都是自己争取得来的。她能为华家争得寸土寸天，那也是华家的荣耀。
　　
　　可惜蓅姜生来没这个本事，我能兼顾的，只有我和我的哥哥而已。父亲不必挂念女儿，也不必太过操心，若是觉得还想为着蓅姜做些什么，那便带给她一句话：以后大家各奔前程，从今日后，再无姐妹情缘。父亲，您只带到这一句就足够了。”
　　
　　“蓅姜，韶嫄她终究只是孩子，如是小产，也难免心浮气躁，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为父也不会善罢甘休，自然好生教训她。”父亲见我这般，很是着急。
　　
　　我并不领情，不怒，不急，仍旧笑意盈盈，轻言细语：“父亲，若是蓅姜没本事自讨活路，怕是只有到阴曹地府才有机会再问她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若是小产便心浮气躁，那我的长生呢？我是不是该将姐姐千刀万剐了？”
　　
　　“蓅姜……”
　　
　　我听的不耐，打断父亲所言，缓缓道：“蓅姜的宽容，不是留在你们鞋底下兰花残留的芬芳，既然敢做，想必，妹妹也想得清楚了，不过父亲放心，我不会为难她，毕竟大家都姓华，闹得大了，朝堂之上也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你们三人的确需要同心协力，为父会再跟韶嫄见面，蓅姜勿气。”父亲颓意可见，微微抬头再看我一眼：“见你一次，便看你脸色又苍白一分，父母不在身边，自己也好生照看自己身子，莫让你母亲担心你，那为父先告辞了。”
　　
　　父亲走后，我暗暗思忖，姚氏将那侍卫送去大理寺，看来是想防着凤御煊再次对我轻饶，如此事情，不必大肆宣扬，也已朝堂上下，尽人皆知。她却要如此大张旗鼓，将人送入大理寺公事公办，那即便是凤御煊再有心保我，这么一来，也无法安抚朝堂悠悠之口。
　　
　　若是姚冲一再挑唆为难，那倒霉的，岂止是胡安，我也很难安然留下。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先她一步，让那些细密算计落于空处才好。
　　
　　想到这，我赶紧唤来刘东：“皇上现在是不是在御清殿？便说我晕倒宫中，赶紧去请皇上亲自走一遭。”
　　
　　刘东应是，急急忙忙出了去，谁知没多久复又掉头回了来，身后还跟着福来。
　　
　　“娘娘，奴才带着皇上口谕而来，娘娘接旨吧。”
　　
　　我赶紧拜跪于地，细细听着福来传达的口谕。
　　
　　“今得详查，宸妃后宫结党营私，指使下人，谋害裕嫔皇嗣，以致裕嫔小产。顾念往日侍奉君之左右，贤淑德惠，功过相抵，于此，特罚其入太庙，守先祖之灵三月，若无特赦，不得擅自离开，以作惩罚，钦赐。”
　　
　　我赶紧拜谢，方才起身，顿时头昏眼黑，得了旁人扶，才能站稳。福来恭顺，朝我一拜：“娘娘莫急，这也是皇上保全您之上策，他日不愁没有重头再来之时，娘娘保重凤体。”
　　
　　我含笑，点点头：“有劳福公公亲自走一遭，待本宫收拾一下，便立即启程。”
　　
　　“娘娘保重，奴才这就回去复命。”
　　
　　“公公慢走。”
　　
　　福来刚走，刘东顿时手足无措，急急与我道：“娘娘，难道您真的要入太庙守灵？这不等于娘娘认罪了？太庙虽在宫中，可毕竟是历朝先帝灵位所放，难免阴气甚重，条件又差，此时娘娘怀了龙胎，万万使不得，娘娘请在三思。”
　　
　　我并无所谓，扶着他胳膊，坐上软榻，细密一思，缓缓开口：“如今之下，退一步倒是万全之计，我本想亲自请罪，原来皇上心思更高一层，已经予我更好去处。若是我们还执拗于争执孰是孰非，恐怕，那姚相的招式不会好受。”
　　
　　“可若是认了罪，说不定会……”刘东欲言又止。
　　
　　我侧眼看他：“你细细想来，这般所为甚好，皇上一时不愿定判，我们还有机会可乘。这次皇后与姚相摆明了是借裕嫔之事，讨我而来，先自保，方为智举。不能让他们的手，潜入太深，不然，到时候收手，我们立刻当真是万劫不复。”
　　
　　“可是……”
　　
　　我打断刘东所言：“邀月带些下人来侍候就好，你就与清荷留在兰宸宫，处理些杂事，清荷照看好小皇子，不可慌乱，有事尽管到太庙禀报我。”
　　
　　刘东闻言，哭丧面目，屈膝而跪：“奴才要跟着娘娘一齐去太庙。”
　　
　　我厉声：“扶不起的东西，你与我一道去能如何，若是真想着还有日后，便好生奔走办事才是正经。如今退一步，也是为了他日好进两步，能伸不能屈之人，只能为败者。”
　　
　　刘东轻泣：“娘娘放心，奴才一定不负娘娘所望，早日接娘娘回来。”
　　
　　“去吧，让邀月收拾好东西，立即起程。”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邀月站在我身边哭哭啼啼，打点行李。
　　
　　自古后宫嫔妃，若是一朝失势，只得沦落打入冷宫境遇，我随不至于搬去落英苑，可太庙一行，也已折损光耀许多。
　　
　　前朝静成皇后当初，也是被投入太庙守灵，而后莫名其妙死在渟荫殿。落英苑便是毁人身之处，渟荫殿却是毁人心之处，可越是如此境地，越是容易掩过风头浪尖，暂作栖身，可逃过一局。
　　
　　如此关头，凤御煊能做出此举，也算仁至义尽，有心护我。可也让我清楚知晓，在他心中，从未怀疑过，当晚御花园之中，我见得人就是凤宜玶。
　　
　　他知我一定不会吐口，我也知他必定会保全凤宜玶，两思不谋而合，天衣无缝。我们之间默契与猜忌，这世间无人能懂，无人能及，确是如此，也让彼此，劳心，伤神，痛不欲生。
　　
　　要带的东西不多，我只做简单御寒，还随带一些书籍。
　　
　　太庙建在皇城最北处，相较后宫与御清殿颇为偏远，宫门口停了轿子，就等我就绪。一步步走出宫殿，穿过园中，突闻身后传来孩子哭声，我心一软，回过头，看见清荷抱着怀森，急急往我这边奔来。
　　
　　我蹙眉：“天这么冷，带小皇子回去，小心着凉。”
　　
　　清荷啜啜而泣，屈膝而跪：“娘娘您要早点回来，小皇子日日都会哭着要母妃，娘娘。”
　　
　　胸腔之中，那一颗疲惫的心，婉转反复的疼痛，相似被狠狠攥在手心，我伸手摸摸孩子的脸颊，略带微笑：“怀森乖，希望到那时，你能张口叫一声母妃。”
　　
　　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拼命晃动两只胳膊，大哭起来。
　　
　　“带皇子回去，好生照看，不得有误。”我狠心收手，清荷抹泪，不顾怀森哭的撕心裂肺，抱着他转身进去了。
　　
　　“妹妹，你这就要去了吗？”苦色转瞬即逝，面上浅笑如常，我慢慢转过身，见姚氏带着几人站在门口处，似乎刚到。
　　
　　我俯身一拜：“多谢娘娘还能亲自给蓅姜送别。”
　　
　　姚氏微微蹙眉，踱步上前，握着我的手，忧心道：“此次事发突然，牵连甚广，不宜本宫再亲自过问，已经将人交由大理寺审查，没想到皇上能如此震怒，只当是辛苦妹妹了。不过事无定论，皇上还没有最终判决，妹妹的冤情，可得昭雪。”
　　
　　我撩眼含笑：“姐姐心思，妹妹岂能不懂？”
　　
　　“妹妹保重。”
　　
　　我再一拜，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他人都站在门外，华韶嫄也在其中，她看我出来，竟哭泣着扑倒在我面前，伏于地面，哽噎难语：“姐姐，都是妹妹害了你，妹妹本不该说的，都是妹妹的错。”
　　
　　我微微俯身，伸手牵住她手，华韶嫄抬头，一双大眼里，清泪盈盈欲满，如是让人怜惜之色，我探身，与她近于咫尺，宛然一笑，声色微闻道：“你做的很好，可惜，百密总有一疏。”
　　
　　华韶嫄脸色微变，显然愣住，我不等她反应，扶她起身：“人各有命，裕嫔回去好生养着身子罢。”
　　
　　其他嫔妃并无上前之意，深怕与我近走，被牵连于内，无不是旁观，各怀心思。只有淑妃上前，扶着我胳膊，送我上轿，撩起轿帘那一瞬，听她轻声道：“娘娘是有福之人，又逢聪慧，定能渡此灾，安然无恙。”
　　
　　我看她笑笑：“借你吉言吧。”
　　
　　轿子从外围宫道一路往前，刘东与邀月跟在轿子旁侧。凤御煊终究没有来，责罚嫔妃，皇帝的确不用亲自前来，出了自己宫殿，嫔妃也只是一个穿金戴银，娇生惯养的平凡女子罢了。或许有一些，连如此地步都做不到。
　　
　　清冷宫道，两面堆了积雪，肃杀一片，红墙碧瓦，在雪色覆掩之下，愈发苍白萧条。
　　
　　等到下轿，已到渟荫殿门口，陈旧宫殿，只做平日来太庙祭祖焚香的休憩偏室，位于大殿的侧间，并不金碧辉煌，朴素而狭小，摆设简单，清清冷冷。因为之前刘东曾叫人简单打扫一遍，如今看来，还算干净。
　　
　　“娘娘，火炉棉被，厚褥都一应俱全，外面还有几名宫女太监侍候着，娘娘若是有事，便叫小太监去唤奴才过来，以后奴才也会每日前来的，娘娘忍耐几日。”
　　
　　我展目环绕房间一周，并不觉得不妥，轻声开口：“没有想象中那般差，小是小了些，我一人住，足矣。你们都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因为房间小，两只暖炉尚且够用，床上铺了厚实被褥，我坐在床上借灯光看书。
　　
　　房门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娘娘，这里阴气太重，您喝点热粥吧。”邀月端碗，赶紧上前，把粥摆在我近前。
　　
　　“娘娘，您腿还寒疼吗？奴婢帮您揉揉。”
　　
　　见我点头，邀月暖了手，深入被中帮我揉捏起来。已到了深夜，我却丝毫无一分睡意，心中担心怀森这一晚会怎么过，总是放不下。
　　
　　“娘娘，夜深了，您休息吧。”
　　
　　“放盏油灯就好，你先去歇着吧，不用侍候了。”
　　
　　正说着，房门突然一动，邀月警觉，连忙回头，见有人欲进门，已入半身，不禁惊呼：“何人擅闯？”
　　
　　门外无人应声，只是静静推开房门，顿时冷风阵阵，扑面而来，我侧过头一看，不由得愣住：“怎么是你？”
　　




囹圄

　　外面夜深风寒，树影摇曳，门被推开，狂风夹着飘雪，肆无忌惮涌入房间。我与邀月皆是一愣，邀月不自觉，已经挡在我身前，见那人披了一身薄雪，侧身而入。屋内灯火浅弱晕黄，衬得来人一张脸似覆了一层淡淡金泽光华。
　　
　　“宁，宁王，您怎么来了？这……”邀月不曾料到这种光景竟然能见到凤宜玶，一时没了主意，看看他，复又转过身看看我。
　　
　　我此时诧异甚比邀月，倍感措手不及。可人已到眼前，我只得微微定神，轻声开口：“邀月，去煮些热茶。”
　　
　　“奴婢这就去。”邀月再看凤宜玶一眼，匆匆推门而去。
　　
　　“蓅姜，你可还好？”凤宜玶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就似窗外漫天遍地雪色，冷冷清清。见我倚在窗边，便踱步靠近，微微倾身，一双长眼，微有碎光纳于内，已然有情。
　　
　　“宁王，此时此刻，你应该出宫了，怎么还留在宫中，又如何来了太庙？”我满腹疑惑，风头浪尖之上，我明敌暗，竟也不知到底还有所少双眼再看，多少颗心在算，他这么肆无忌惮之为，怕是又要让彼此陷入不白之冤。
　　
　　“我刚从御清殿过来，本是该出宫了，借故去了藏书殿找些东西，方便我来看你。蓅姜，本是该我站出来护着你的，如今，竟是让你担了这么多，我始终，心不能安，如何眼睁睁看你置于此险境？”凤宜玶面色微紧，不似平日那般薄凉，总算有了人该有的情绪，稍有燥急。
　　
　　我抬眼看他：“这场是非之中，你我两人，必要有一人承担，裕嫔的目的你也知晓，由我来，总比你要好。你之前也为我做过许多，便当这一次，我还你。”
　　
　　凤宜玶闻言，急急道：“我无需你还，你是知道的。”
　　
　　我稍稍带笑：“人情债本就难还，若是蓅姜欠了宁王的，蓅姜心里一直记得，若是宁王亏欠蓅姜的，宁王也会记得吗？”
　　
　　“蓅姜，你不曾亏欠我任何，从来不曾。”凤宜玶眼色渐暗，声色渐变自语一般：“而蓅姜你，从来都是在我心中的，历久弥坚。”
　　
　　人的眼神最能透露真情，看见他又何曾不会想到自己，情爱太耗需元气，不知不觉之中，透支了温存感知，也拉长了通往幸福的那段路。
　　
　　“你快回去吧，幸好这次没有牵连到你，不要再生出差池，趁还没有人发现，可速速出宫。”
　　
　　“可我走了，蓅姜你怎么办？就打算在渟荫殿久住？”凤宜玶固执。
　　
　　“那个侍卫一事，皇上尚未曾定夺，又将我置于渟荫殿，也算是还顾及我与他夫妻之情，并未做绝，宁王不必担心，事不至此，蓅姜也有蓅姜考量。”
　　
　　“话虽如此，可看过一眼，方才能放心得下，便是冒险走这一遭，也无谓。”凤宜玶抬眼看我，勉强牵起一丝苦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这是我所有期望。”
　　
　　“宁王这份心思，蓅姜知晓了，快出宫去吧，莫要被他人瞧见，再为难你我才好。”
　　
　　凤宜玶点头：“你好生保重，有事便让刘东找我，记得。”
　　
　　我微微点头，见他转身往门口去，可还未曾走到门口，房门又开，我原本以为是邀月去而复归，却瞥见凤宜玶骤然顿住脚步，呆呆立于原处，与我视线一侧，刚刚好将来人挡住。
　　
　　我纳罕，再次侧身而视，这一眼，顿时，心沉入无边深渊，冰冷透彻。
　　
　　“出去。”凤御煊一身明黄缎袍，俊美无匹，冷声一喝，身后人再不敢入内，连忙关好房门。狭小房间，摇曳烛光，三人相处，犹如深陷困室，不得逃脱。仿若被抛上岸边的鱼，大口喘息，却濒临窒息。
　　
　　“凤宜玶，你竟然敢来。”凤御煊面如薄霜，并不曾怒，只是冷，寒彻骨髓般的冷。
　　
　　两人面面相视，一个阴郁，一个淡薄，凤宜玶并不见恐惧，也不躲避，定定看着凤御煊，沉声道：“御煊，你缘何要这般所做？拘她于此，你可安心？”
　　
　　我一怔，不敢多想凤宜玶若是多言，我与他下场究竟如何惨烈，而凤御煊此时过来，意义为何？
　　“皇上，是臣妾的错。”
　　
　　我顾不得穿鞋，只着单衣，急忙从床上起身，屈膝跪在冰冷地面，垂头敛目：“臣妾不甘自己被冤枉，想求宁王代为求情，臣妾知道错了，不该鲁莽行事。”
　　
　　只觉得自己眼眶酸胀，愈发疼痛，胸口翻搅不休，一波苦，一波疼。膝盖传来针刺般尖锐的冷，深入我膝盖，仿若用细线穿透骨骼，引起寒痛症状，疼入四肢百骸。
　　
　　我无法抑制的浑身颤抖，是冷，是疼，分辨不清。便是成为他最为宠爱之女又如何？我始终是跪拜他脚下，一如一株蒲草，便是再坚硬无比，却终究只是一株草而已。
　　
　　若爱情只是让人在甜蜜中，不自觉沉溺，却在苦楚中无法自拔，便当真害人不浅，无法抽离，无法逃离，便是不去碰触也会疼痛。
　　
　　凤御煊沉默不语，绕过面前人，径直走到我面前。我眼前，现出他那双雪丝纺金边巧绣靴，我心口一疼，阖了双眼，听他下文。
　　
　　“蓅姜，曾几何时，你这般不懂我所为，我之用意，你怎会不明？怎会？”他伸手，扶我胳膊，让我站起身。凤眸毫无温度，空洞而视，明明在看着我，却似乎已经越过了我，散向我身后，不知某一处。
　　
　　我抬眼与他对视，眼球酸涩，见他缓缓抬手，扶上我脸颊，轻轻摩挲，仿若无事：“便是宁愿求他人，都不愿与我开口所求吗？”
　　
　　脸颊一行温热，划过皮肤，却仿若烫到心口，留下一道痕。他不曾回头，只是冷淡道：“宁王回去吧，蓅姜此事，朕自有分寸。”
　　
　　身后那人没有声响，顿了半晌，方才听到轻启门房的声音，外面狂风大作，呼呼作响。凤宜玶走了，房间只留下我们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不言，我亦不语，只是在彼此深浅眼色之间，不断猜度衡量。
　　
　　“蓅姜，你不可如此待我。”幽幽寂寂，弱弱一句呢喃，却像是耗尽他心念，用尽所有力气，艰难出口：“你不可以，不可以。”
　　
　　眼前模糊，清晰，再模糊，我哽咽难语，只管抬头看他，那一脸不设防之后，会疼，会伤的忧色：“你曾欠我一次，若是如今我要你偿我你之信任，你会不会允我？”
　　
　　凤御煊不发一语，半晌，轻声问我：“为何不是宜玶？”
　　
　　“因为当初是你向我伸出手，我这一生早已跟你纠缠一处，再不能分。你不要再怀疑我，防备我，我曾发誓只愿站在你身后，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违背誓言，何况，宁王还是最为关键的人物，蓅姜不会这般愚钝，自讨苦吃。”
　　
　　凤御煊垂眼，读不出他情绪，轻声看我：“此话怎讲？”
　　
　　“或许日后，皇上想铲除叛臣之时，宁王可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环，实不可动，不可疑，只需静待时机，以作万全才可。况且蓅姜知道皇上与宁王之间亲缘，也不想成为其中隔膜，做个罪人。
　　
　　可是到如今，能说上话的，也只有宁王，私下估计临平公主这一点牵连，方才敢求，蓅姜心念，仅此而已，不愿皇上因此，再误会蓅姜一分。”我轻语，点到为止。
　　
　　不愿说清楚姚氏与凤宜玶之间事体，想必凤御煊也心里略知一二，这等城府之人，还有什么可在他眼下遁形，他连我都看得清楚，又何况是姚氏那般？
　　
　　而我也清楚表明，知道凤宜玶用处，更不会有无关牵连，宁愿将彼此更冷酷自私表露清楚，容他信我只是物尽其用，绝无他想，方可脱身，也可保住凤宜玶。
　　
　　半晌，凤御煊伸手揽我肩膀，面色稍有缓和：“蓅姜，原来，你本是无心的，可我宁愿你无心。”
　　
　　无心之人，又何止我一个？若是何以都可舍，那有心与无心，又有何差别？
　　
　　凤御煊最后选择相信我所言，我心里暗忖，也许他只是想借此将话挑明，也让凤宜玶知晓他底线，不过是借了我给三人彼此台阶好下，至于心中是否真的信任，那便知有他自己才知道。
　　
　　在这个皇宫之中，永远是这个道理，人要为位避，裕嫔之事，不管凤御煊对我的看法如何，做到平息朝堂后宫，才是最首要。遂我仍在渟荫殿住下，一晃三日有余。
　　
　　“娘娘，姚相一直不满皇上私自将您遣至渟荫殿，已经连着几位大臣上书，要求彻查裕嫔小产一事。”刘东每日必来，将消息一一带予我。
　　
　　我少有出门，只有午后阳光稍足时候，到太庙大殿上走一圈。殿上无非供着本朝各位已逝帝王皇后，死气沉沉，冰冷空旷。
　　
　　不管他们前生何等风光得意，备受万世永颂，或是潦草一生，后人褒贬不一，总归人去茶凉，只剩一只只檀木灵牌，整日焚香雾绕又如何？我段不信单凭这一片片木牌能保得了谁，护得了谁。
　　
　　“皇上至今也未定夺吗？”我站在案桌前方，负手，仰头，冷眼端看三层供位之上，几十位帝王牌位。
　　
　　“回娘娘，那侍卫莫名其妙，在狱中自尽了。皇上盛怒，意指有人暗中屠害，正下令大肆调查。姚相似乎不愿顾及这个原因，还是紧追不舍，盯着皇上没完没了。皇上也只用这个理由压住他，令派御史大夫沈廷筵大人监察此事。”
　　
　　我侧眼：“哦？沈廷筵？是他？”
　　
　　“的确如此，娘娘您看。”
　　
　　“那本纪要现下在谁手中？”
　　
　　“在马德胜手中，娘娘意思是要布下？”
　　
　　我微微颔首：“时候不早了，也不妨这局面乱上加乱，不是沈廷筵监察吗？没有结果怎么好交代，就这么布下去，送翠红一程吧。”
　　
　　“奴才知晓了，娘娘敬候佳音吧。”刘东躬身退出，大殿里安静一片。
　　
　　门口阳光直入，从院中直直铺出一道亮眼光晕，旁边火盆里的余火未息，我拾起一叠纸钱，抬手掷出，扔入其内，黄色纸钱很快被火星点燃，隐约可见上面一个黑色灰点，不断扩大，最后竟生成细细火焰，不断蔓延，转眼便被吞噬殆尽。
　　
　　我撩眼，再看一眼肃穆牌位，呢喃道：“这一条路，注定要死太多人，后宫不会太平，那是修罗地狱，人似鬼魅，看来，这次要让你们失望了。”
　　
　　雪菊的确不被我看错，办事利落干净，翠红窝藏纪要之事很快事发，因是马德胜带人清查后宫，中间少不了说话的地方。
　　
　　翠红自然抵死否认，怒指有人栽赃陷害，哪里还容她再见裕嫔一眼，径直被押去监牢审问。我暗忖，那侍卫死在监牢，应是凤御煊所授意，他不知我下文未完，还留一手，便急急斩草除根，慎防落入姚冲之手，夜长梦多。便是姚冲再不甘心，没完没了也是无法，死无对证，谅他也不敢直接对上皇帝。
　　
　　方才风光得意不久的裕嫔顿时深陷囹圄，咬人之人转眼成了被咬之人，她既想不到侍卫会死，更不到我会仿出纪要，倒打一耙。
　　
　　不见翠红人影，身边也再无所谓人证之人，只能枯等翠红调查结果，祈望翠红不要中路变节才是。便是连华瑞莹也帮不了她，她被禁足，我又身在渟荫殿守灵，若说还有人陷害她，也轮不到我头上。
　　
　　渟荫殿里的日子也不无聊，倒是清静不少，没有人打扰，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怀孕初期的反应剧烈，偶尔呕吐不止，似乎要将心肺也跟着吐出一般，只能以白粥度日。
　　
　　掌灯之后，我休息很早，有时不愿劳神看书，就让邀月读给我听，我闭目养神，放松心情。后宫嫔妃不少，谁都知晓，雨露均沾，那只是无稽空话，生的皇嗣，为男与为女，天差地别。
　　
　　若说怀胎女子，不想到以后谁主天下，那可谓冠冕堂皇，做足样子。如是走到如今一步，又有谁不愿登得更高？只看姚氏这一胎生得如何，若是女，我还握着怀森，胜算极大。若是男，怕是更要从长计议，我与她之间，存一才是唯一生路。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邀月迎了出去，不多久，刘东跟着邀月进了来。刘东基本每日这一光景过来，细细说与我听，宫中琐碎细事，便是我足不出户，走不出太庙大门，仍旧有这个局面在我心中。
　　
　　“娘娘，今儿奴才带了好消息来，娘娘听了一定开怀。”刘东附在我床边小声道，神色颇为得意。
　　
　　“何等事体，让你这般得意？”我轻问，撩眼看他。
　　
　　“娘娘，下午时候，皇后腹部绞痛，急招了刘长和太医去凤宫看诊了，您说，是不是件好事？”
　　
　　“如此？那究竟是何等病症？”
　　
　　“刘太医看不出事出蹊跷，只作是皇后身弱体寒，与怀胎略有冲突，只是小症，调理即可。可据闻皇后喝了药病症依旧没有减轻，还见了红。”
　　
　　我细细一思：“都说怀胎前三月最为娇弱，容易滑胎，缘何皇后前三月并无症状，如今已经四月有余，方才出了状况，你当真查到事实属实？莫要着了她的道。”
　　
　　“娘娘，这应该不假，那时姚相还在宫中与皇上议事，凤宫小太监来报时候，姚相脸色遽变，随着皇上一道过去了，后来也有另一名太医辅诊，情况似乎并不虚假。
　　
　　而那马德胜也太心慈面软了，翠红不过是个半大的姑娘罢了，也没能找到招式逼她就范。而近日凤宫出事，忙不可开交，奴才没能见到他，说不上话催他。”
　　
　　我侧头，看刘东浅笑：“马德胜可不是没有招式，他如此是唯恐自己松懈，为姚相这一面盯住。这般人物，何等心思，比你多出几魂几窍，精得很。若是如此，便传雪菊就好，一同审问，略施小行，容她说个因由便可。你答他，说我允了，无妨。”
　　
　　“娘娘意思是马德胜不敢动雪菊？”
　　
　　“这人精，一面生怕我疑他，又防皇后疑他，竟还能两处逢生，果然不一般，便是你也要多加查看，别被他摆了一道才是。”
　　
　　“那余下呢？奴才还需如何做？”
　　
　　“不必了，雪菊这一遭足以，后宫之中，哪容捕风捉影之嫌，这么一搅，也消停不了。”
　　刘东似乎并不甘心：“娘娘，裕嫔就此饶过她？”
　　
　　我顿觉好笑：“饶过？我可饶过，就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也愿饶过，皇上心智高奇，她那一般手段，不过雕虫小技，何况皇上保宁王已是显而易见，便是连我都必顶得这一局，她背道而驰的结果，可想而知。”
　　
　　刘东似乎乍然被点醒：“难怪之前娘娘让雪菊给翠红吹耳边风，说是看到宁王曾在花园走动，这才让翠红得以举供宁王，而裕嫔随之招供。未想到皇后却是极力隐瞒，这么一来，翠红到底是谁的人，便一目了然了。
　　
　　于是，娘娘是借着翠红和裕嫔栽赃陷害目的，让她们不断咬出宁王，而惹得皇上生厌，皇后出手，便是最终不用娘娘您亲自下手，这裕嫔怕是也无法再安然退身而出了。
　　
　　与皇上背道而驰，不知死活，真是活该。也不看自己斤两几何，与娘娘这般班门弄斧的招式，如此可笑。”
　　
　　我转念而思：“便如你所说，皇上还未判决胡安，也不曾动哥哥一分，我倒也不怕哥哥这面，毕竟宁王也会庇护，倒是胡安这一面，最是后宫走动这一点，失之可惜。这般一来，胡安这一官，未必会丢。不得延误，剩下这般，看朱成碧，无中生有，你就让雪菊务必定下这一局。”
　　
　　“娘娘说的极是，这般光景，姚相也没有心思操心那侍卫死活，不过若是他追究也未必会有结果。皇上亲自下手，不容他防及，也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若是皇后这次连皇嗣也保不住，看姚相还怎么得意的起来。”
　　
　　我软笑，轻抚胸口一缕青丝，若无其事道：“或许，皇上比我们思量的还要细致，姚相老道，也未必比得上皇上精明。若是他有心插手，怎容他人占得到便宜？”
　　
　　刘东走后，我觉的困倦不堪，身体沉如坠石，便不再翻书，早早休息。不知睡了多久，知觉恍恍惚惚之间，渐慢醒来，可不管如何长睡，都无法脱掉一身疲倦，似乎走了千里万里都不曾休息，倍感筋骨酸疼不适，我懒懒翻身，侧身而卧。
　　
　　烛光微弱摇曳，似乎已到了极限。我不喜太过黑暗，入睡时分也要留灯。就在眨眼之间灯影一闪，随即熄灭，顿时房中一片漆黑。
　　
　　我恹恹睁眼，支起身，刚要唤邀月过来换灯，忽地发现门口院内似乎有人影在，借着月色浅薄，影子被拉很长，落在窗上，屹立不动。
　　
　　难道是他？我正想着，门口有人轻敲侧室门房，声音极小，微弱可辨。我细细听，似乎是邀月被惊醒，而后去开门，仿若有小声交谈，不多久，便传来碎步声响，帘子被掀开，乍然晕黄暖光溢满房间，似乎生出温度。
　　
　　邀月轻手轻脚走到我床前，将油灯重新放置好位置，正欲离去，我方才轻声开口：“外面何人？”
　　
　　邀月被惊得一抖，转过身：“娘娘，您还没睡？”
　　
　　我微微撩起一段帐帘，探目而视：“何人？”
　　
　　邀月颇为为难，俯身跪在我床前，思量一番：“娘娘，那人是皇上，可皇上不许奴婢说，并非奴婢不愿说。”
　　
　　“何时的事？”
　　
　　“每夜如此，夜深之后，皇上都会过来站一会儿，看娘娘房间的灯有没有灭。刚刚就是福公公来唤奴婢的，告知奴婢娘娘房间的灯熄灭了。”
　　
　　“罢了，你去睡吧，不要让皇上知道我问你这些，便当没有发生。”
　　
　　“娘娘早些休息吧。”邀月为我整理帐帘，左右检查一番，随后出了去。
　　
　　灯亮起，尽染晕黄，我再看不见窗外那人是否还在，是几时而来，又是几时而去，心间有暖流如细水穿石，渐慢散开。我卷曲身体，被暖热包围，这一刻安适与满足，前所未有。
　　
　　不出我所料，侍卫死在大理寺，纪要被查之后，皇上立即派人囚了翠红，又带走了些许下面宫婢，其中自有雪菊。皇后身子不爽，禁忌操劳，凤御煊堂而皇之，插手后宫之事。就算此时姚冲再有微词，也兼顾不得，只能暗恨时机不巧，又让对方名正言顺，占了天时地利之势。
　　
　　我思量着，姚冲应该知晓，侍卫枉死，该是有人从手下了手段，只是不等他防及，先下手为强，毁了这一条线，反倒成了皇上拖延的最好借口。不过姚冲倒也为官甚久，哑巴亏吃得，也要让对方懂得你吃的还算技巧，只做成人之美便好。
　　
　　马德胜最是演的一出好戏，如是一副媚上欺下嘴脸，私下动刑，逼得几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雪菊着实遭了不少罪，哭天抢地，声称不敢隐瞒，道出翠红似与侍卫有苟且之情，供出宁王只不过是受人指使，栽赃陷害。翠红咬定当初是雪菊言之凿凿，说是的确见到宁王当日就在花园之中。
　　
　　可雪菊反倒一口咬定自己当初与翠红并未说出宁王，只是模糊说起有远见浅色衣着之人游走花园，并未确定就是宁王本人，而翠红并未真真见到，完全是听闻臆想，与己无关。而后又找出另一名交好宫婢，证实她与宫婢闲谈，以正自己立场。
　　
　　翠红越是不招，下场越是惨烈，本就是聪明人，已是看见侍卫惨死，心知也是预谋如此，非她能防。而后宫宫婢，从来命比蝼蚁不如，死不足惜，若是不长一双度势巧目，恐怕善终难得，可若想得善心，又谈何容易？
　　
　　诬陷嫔妃通 奸，已是大罪，竟还捎带亲王，盗取纪要，布局使阴，如此重罪，死过几次来回都不嫌多。马德胜自有调教下人良方，几场下来，翠红早已人鬼不辨，不得生，亦死不得。
　　
　　生不如死，并非人人尝得，犹是那般细皮嫩肉的韶华女子，哪里禁得住，几次来回，便全都招了。
　　
　　全程皆有御史大夫沈廷筵监察，朝堂为官，但说真正清廉的少有几人，若不是大奸大恶，也算过得去眼，实为中庸之道。沈廷筵正是这样一般人物，虽不显山露水，却见他这一仕途风顺无波，也知是个圆滑懂道之人。
　　
　　几番环扣较量，他又怎能不知其中到底谁附属意，遂不欲多话，只算纵容。马德胜自有一番权衡利弊，翠红倒也算有自知之明，生死关头，方知风向逆转，调转矛头，自顾自安危，直指裕嫔。沈廷筵亦知晓其中重要，不敢私下做主，便如实呈报凤御煊。于是，这最后这一堂，便由皇帝亲审。
　　
　　由冬转春，缓慢而冗长，却也渐慢暖化之中，我有时喜欢在阳光最盛足之时坐在大殿蒲团之上沐光阅读，邀月会多摆几个火炉，煮些香茶，一日复一日，竟如此短暂，仿若低头抬头之间，已阅尽书中千年波澜，而我也似乎坐了百年时久。
　　
　　阳光照射脸颊，余温犹存，抬头看殿门之上，阁栏缝隙，光亮如炬，一缕缕，一道道，刺疼眼眸，我便闭目养神。
　　
　　小时，我被父亲关进阁楼，面对夜半时分阴森可怖，树影摇曳，梁晃窗摇，还有那一排排瘆人冰冷灵牌，曾有前所未有的恐惧。如今方才懂得，任何遗弃与孤寂都是可耻，因为胸膛之中的柔然，总会被无关之人被牵动。
　　
　　今日，我入住渟荫殿，儿时那般忐忑阴霾，一扫而空，终究是生出了强韧的心，冷酷的情，如今女子，已非昨日，任何世事，无所可惧。
　　
　　原是这世间，权势繁华固然诱惑，可这般宁静安然，却更难得。可入繁杂浮乱世事，若是还能怀一颗平稳沉寂之心，事乱而人不乱，人乱而我不乱，清晰洞察，细算入骨，也算是必得之势。
　　
　　“娘娘，奴才来接您回去。”刘东推门，咯吱作响，面上暖光乍然一晃，微感凉然。
　　
　　我睁眼，手中还握着书卷，抬眼看他：“可曾都办妥了？”
　　
　　刘东几步走到我跟前，屈膝下跪，深深一拜：“娘娘受委屈了，如今已是真相大白。翠红将如何盗取纪要，陷害宁王，私通侍卫，诬陷嫔妃过程，一一道来，人证，物证，面面俱到，不容裕嫔狡辩一二。皇上圣旨已下，或是还未有奴才脚程快，奴才先来一步。”
　　
　　我看他，浅浅带笑：“可惜时辰未到。”刘东懵懂，有些疑惑看我。
　　
　　“娘娘，皇上过来了，娘娘。”邀月一路小跑带风，欢天喜地的叫。
　　
　　门被大力推开，细碎光线顿时如泼倾入,门口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我眯眼，看不真切他模样。
　　
　　“蓅姜，蓅姜……”轻声呼唤，似乎呢喃之音，那声色熟悉可辨，直入我胸怀生出一片温暖。
　　
　　等到人走到我近前，如玉俊颜方才清楚，一身朱红绣金龙夺珠锦袍，披着一身刺眼亮光，仿若踏着金光从天而降，似乎那日一般扎眼，他微微倾身，面色温润，缓缓向我伸出修长白 皙手掌，淡淡道：“蓅姜，我来了，你可在等我？”
　　
　　我微微仰头，漫天白光刺得眼眸聚缩，天地之间，只存有那一人，光彩夺目，扯动心弦。容色如水，睨眼衔笑，我亦毫不犹豫伸出自己右手，被他握得牢实，软语道：“终是时辰到了，蓅姜等皇上已许久。”
　　
　　我不稀罕那一张纸，冰冷几字，我的人生，再不愿拘束与他人之手，我只等那人亲来，轻问一句“可好”，便已知足。一生一世，一双人，纵然此生求却不得，我也宁愿，一生一世，一人一心，仅此而已。
　　
　　从渟荫殿一路回往兰宸宫，轿子落于宫门口，邀月将轿帘掀开一霎，我瞥见台阶那里站了一人，跪了一人。
　　
　　春寒料峭，风也刺骨，那人一身浅粉薄衣，似乎焦灼等待，旁边女子一身浅绿着装，粉黛未施，簪钗未戴，一张俏脸面色苍白。
　　
　　两人似乎听见一行脚步声，侧头而视，一见是我，神色各异。我掉过眼，浅浅含笑，侧眼看身边人反应。
　　
　　凤御煊未语，眉角微蹙，不等开口，只见华韶嫄曲膝跪行而至，冰冷汉白玉地砖之上，雪水已融，泥水混合，染了那浅绿衣裙，泥泞不堪。
　　
　　“姐姐，姐姐，妹妹是冤枉的，姐姐救我，救我。”
　　
　　一双玉手，轻扯我裙摆，她微微仰头，乌丝长发，瓷白面颊，明眸水瞳，迷离朦胧，道不尽的楚楚可怜。
　　
　　“姐姐，您饶过妹妹这一次吧，妹妹当初也并非有心诬陷姐姐，而是妹妹在昏昏之间看不真切，又被翠红栽赃，遂连累了姐姐，姐姐看在华家的面上，姐妹多年的份上，饶过妹妹这一次吧，求姐姐。”
　　
　　“皇上，求您饶过韶嫄一次，她也是受害一方，当初并非是有心栽赃蓅姜。何况那翠红唯恐认罪受罚，信口胡言，诬告主子，求皇上念在家父屡立战功，细查始末，饶恕韶嫄。”华瑞莹也是啜啜而言，泪流满面。
　　
　　凤御煊始终沉默，微垂眼帘，泠然伫立，那般薄凉冷漠的仿若旁过陌路，并与他无关。
　　
　　不是每个人都会顾忌一夜夫妻之情，帝王之爱，不得，则高高在上，得之，便也觉无所特别，人身肉 体，情爱嗔痴，大抵就是如此而已。
　　
　　我不欲把话说太过清楚，心里对凤御煊盘算也是略有约么，如今事态，本就是联合华家之际，便是遭遇这般障目暗算也得一并忍下，凤御煊知我不甘，并不好多说，意将华韶嫄一事交由我决断。
　　
　　不必多想一二，我看他眉目俊极，淡笑而语：“姐姐一句话倒是说得真真对了，毕竟裕嫔还是华家人，到底与蓅姜是姐妹，况且那翠红前后言辞，大相径庭，也不足信。更重要的是，莫要让她坏了万全大计才是。”
　　
　　凤御煊略微点头，面色温润：“那以蓅姜看来如何才好？”
　　
　　我撩眼看他，笑靥如花：“皇上若是信任蓅姜，可好将裕嫔与翠红之事交由蓅姜处理？”
　　
　　淡薄面容终是牵起一丝笑容，缓缓答我：“蓅姜心思，比之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得放心，便可交给你处理。”
　　
　　




秘史

　　在渟荫殿小住几日，待回来之后，怀森便病了，嗓子沙哑，眼眶红肿，还着凉发热。
　　
　　清荷哭哭啼啼，生怕被我埋怨：“娘娘，小皇子不见您踪影，不吃不睡，啼哭不止，奴婢也是实在没辙，怎么都哄不好他。”
　　
　　我接过孩子，看他模样不免揪心，都是这般年纪大小，说看见他不想到长生，万万不可能。
　　
　　心中不免一叹，坠坠发沉，到底是从小带大，且不论他生母是谁，若是与他相隔不见，还是让我颇为挂怀的。
　　
　　“来，母妃抱抱，我们怀森近来可是长胖了？”
　　
　　孩子见到我，有些发愣，也不知是生疏了，还是吃惊，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揪住我胳膊，不愿再放开。
　　
　　幼儿眷母，何等温馨，父母不可依，夫妻不可靠，若是还有什么能让人为之柔软甘愿，除了自己亲生骨肉，还能有谁？
　　
　　我搂他在怀中，轻抚他额头，细软发丝，微微泛黄，心便开始发酸，我的长生，何时才能回到我怀抱？臆想成空，徒留轻叹微闻，我只愿这一切不会太晚，只愿都还来得及。
　　
　　“娘娘，许太医来了。”
　　
　　“准见。”
　　
　　不多久，许绍拎着药箱从门外进来，见我抱着怀森坐在床边，脸色一顿，遂俯身而跪：“宸妃娘娘千安。”
　　
　　“起来吧，怀森的额头还有些热，尽快止热才是，免得烧坏了肺。”
　　
　　许绍起身，赶紧躲不过来，帮孩子把脉。
　　
　　半晌，许绍收手：“娘娘莫急，小皇子只是近来饮食休息不好，导致腹泻，从而发热，服一贴药剂问题应该不大。”语毕他抬眼看我，轻声道：“娘娘脸色不好，让许绍给您把脉看看。”
　　
　　我淡笑，看他一双眼清澈干净：“问题如旧，但似乎这一次，情况好了许多。”许绍一滞，定定看我。
　　
　　我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凤御煊午后便急急赶了过来，我正在看书，略有倦怠。
　　
　　凤御煊掀帘而入，嘴角似乎带了笑容：“蓅姜口风甚紧，精打细算，这般大事，竟然连我都丝毫不知。”
　　
　　我浅笑，放下书卷，看他踱步而近：“蓅姜要防的人从来不是皇上您，长生之事在先，蓅姜需格外小心谨慎。”
　　
　　凤御煊闻言面色微紧，笑容稍凝：“我懂。”
　　
　　言已毕，人走到跟前，我仰首，闻言软语：“蓅姜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也算老天不薄待。既然老天还未摒弃蓅姜，也便当为着孩子积福求善，韶嫄的事情，我思量很久，不管她当初是任性妄为，抑或是真真被那翠红陷害，朝堂后宫，终究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答复。
　　
　　渟荫殿小住过一些时日，也甚觉的确是个清静之地，一来生活并不清苦，二来也非落英苑那般属罪人所居。若是安排韶嫄待罪清修一些时日，既可躲避姚相的追究，也可让她独自清醒，还给足了华家面子。
　　
　　以赏代罚，父亲焉能不对皇上感恩戴德，言听计从？如此，怎么看来都是不错。”
　　
　　凤御煊并未多想，敛目撩摆，坐在我身边，随声道：“对于她来说不是轻处，可若比起元妃，她倒是好上许多。就按你说的办，即日送她过去吧。倒是那翠红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眼眸微转，计上心来：“若说那翠红，便不得不说元妃之死，想必皇上心中也有猜度，那般无声无息之际下手，万万不可能做到，若是前因后果，一番相连，不难想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此人留不得。”
　　
　　“区区一个翠红，还不至于让姚冲善罢甘休。”
　　
　　“一个翠红的确微不足道，若是连带那个招供的侍卫，皇上还怕姚相不慌？”
　　
　　我侧眼倪他：“侍卫之所以能站出来造谣生事，若是身后无人出谋划策，无人鼎力相助，谅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也是因为此，皇上才处理了那侍卫不是吗？如此马脚，正和下手。”
　　
　　凤御煊转眸看我，笑意渐深：“看来蓅姜一直很清楚。”
　　
　　我衔笑：“若说这皇宫之中，还有人可向蓅姜伸出援手，除了皇上，便再无他人了，蓅姜不必多猜，早是心里有数。”
　　
　　凤御煊点头，暗思半晌，方才轻声碎语：“姚冲奸相，野心自是不小，新仇旧账，只怕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他笑笑：“皇上肯将皇后胞妹嫁与那永州侯郑栓做媳妇，这一步棋，如此巧妙，早早布下，他又能跑到几时呢？只不过，皇上真有完全把握，收拾得了那永州侯？或是朝中势力已足可架空姚相，做到万无一失？”
　　
　　“那蓅姜想想呢？”凤御煊不答反问。
　　
　　见他如此发问，我心下里微转，乍然清楚：“皇上是想借永州侯扯上姚家？”
　　
　　凤御煊微微扬笑，仿若明光一晃：“姚冲乃两朝重臣，拥戴我复位功大，朝中很多文物官员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可本就是国立不久，若是除去姚冲一脉，确实动摇不小，而如若重新改换多数官员，又恐怕时日尚浅，不足成事，遂大动不可。”
　　
　　他转眼看我，似乎想我接下，我顿了顿，道：“朝中百官，最多便是墙头软草的性子，若是真有刚烈秉性，也不会避着姚相过活，遂这部分人可无多顾忌。而余下皆是欺软怕硬之徒，也未必需要大动干戈。姚相一倒，只余猢狲尽散，不劳我们树下驱赶吆喝，也会事半功倍。”
　　
　　凤御煊眼色微亮，满是赞赏之色：“姚冲以为就算是朝政有改，若只是换汤不换药，便无大碍，一来本身也有根植盘结，官官相护。 二来，永州侯这门亲事也是保证，断定我不会轻易动他，要动，也必定不是此时。可我焉能给他时日太久，容他羽翼丰满，留下后患他日怎得安宁。”
　　
　　“皇上是先要以永州侯下手？”
　　
　　面前人容色不变，眸子略略一暗，不觉间已阴郁难懂，只余狠色其中：“若论下手，淮南王则更妙一筹。”
　　
　　话音刚落，玉盘落地，碎得七零八落，我侧眼，见福来慌乱跪地，急急去拾一地碎片。慌忙间细碎戳破手指，他似无知无觉，丝毫未有停顿，那艳红血色混杂翠色凌乱，两厢交映，刺眼至极。
　　
　　凤御煊亦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低头看他。
　　
　　“奴才该死，皇上息怒。”福来碎碎念叨，急忙收拾东西，我撇过眼，示意刘东上前，两人七手八脚收拾好东西方才退下。
　　
　　“皇上若是有了主意，也好方便行事，蓅姜晚些时候去裕嫔那里瞧瞧，终究姐妹一场，不好不送。”
　　
　　凤御煊微微点头：“华安庭已是求见多日，今日得了消息，方才肯罢休。你与他兄妹之间，似乎性子大相径庭，不过有一点却是极其相似，护彼此皆是不惜余力，倒是值得人羡慕。”
　　
　　我撩眼看他，嫣然一笑：“为皇上，蓅姜也会如此。”
　　
　　还未到掌灯时候，我带人走一遭素影殿，裕嫔已遭禁足，门口灯光微黯，人影不多。见我来，下人急忙进去通报，华韶嫄一身橘色薄衣，急急踱步而出迎我。
　　
　　“姐姐。”华韶嫄唤我，软软糯糯，一脸委屈神色。
　　
　　我提裙坐在榻上，撩眼看她，微微一笑：“看来父亲那句话还未曾与你提起？”
　　
　　华韶嫄一愣，不明意义：“什么话？姐姐让父亲带过话给妹妹？”
　　
　　“裕嫔，本宫能来，便是来告知你未来去处。你可即时动身，不必带任何东西，连衣物被褥也无需，那里都有刚好准备齐全。”
　　
　　华韶嫄微怔，愣愣问我：“姐姐，您这是要将妹妹送去哪？”
　　
　　“渟荫殿如何？本宫觉得，十分不错。”
　　
　　我话音刚落，华韶嫄彻底愣在原处，一双杏眼迟滞，似乎难以消化。
　　
　　我浅笑，眼色流转：“怎么，觉得不妥？若是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韶嫄，不是我狠心，而是你当初，错事做绝，若无后路要留，又何必需我操心你下场如何？”
　　
　　“姐姐，妹妹错了，妹妹真的错了，姐姐饶过妹妹这一次吧，姐姐，求您了。”华韶嫄抽泣哽咽，泪流满面，跪在我脚边，身形微颤。
　　
　　我伸手，撩起她光滑下颚，她轻轻仰头，落泪如雨，楚楚怜惜。
　　
　　“百密终有一疏，可曾记得我临去之前，与你道的这一句？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抑或是你太过自信，实不知，在我眼中，你的一举一动，就似一出大戏，精彩却未必真实，不适合在后宫这种地方，再唱一场。
　　
　　不过，也曾对你另眼相看，从你让翠红杀了元妃开始，到最后你供出宁王，不得不说，果然布置细密，环扣相连。若说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未免小看了你几分。”
　　
　　我微微探身，指尖缓缓用力，捏住她下巴，提她靠近我跟前：“可知道你与我之间这一场，到底是胜在何处？啧啧，小聪明救不得你，那两个男人之心，看来你一个也没算准。”
　　
　　华韶嫄心知肚明我意在何处，不做声，只是咬紧牙关，固执晃动自己下颌，想要挣脱我钳制。我不松手，手劲愈发加大，见她娇肤被扭捏染红，面色依旧笑靥如花，粲然娇色：“也好，你害我住几日渟荫殿，我便让你在那里住上下半生，她夺走我长生，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我便从你身上一一偿回，也算天经地义。”
　　
　　华韶嫄凛然，刚刚那一番柔弱娇姿顿时荡然无存，冷冷道：“姐姐忘了，你也姓华，便是报复了我，对你也是无益，况且华家家大业大，没有他背后支持，姐姐想攀上，恐怕也是辛苦，既然如此，姐姐又何必做绝？”
　　
　　我刹然松开手，她不防及，乍然跌坐在地，挺直身体，直直看我：“姐姐是聪明人，后宫之中，哪有无势无份的嫔妃。如今姚家与我们华家，并为本朝两大家族，皇上有意扶植谁，削弱谁，姐姐不会不知道，既然如此，我们华家女儿，各个都是座上宾。
　　
　　就算皇上心里自有自己亲疏远近，可也不会偏待太多。古语有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想必姐姐懂得。”
　　
　　我轻笑，顿觉好笑之极：“烧手之患？呵呵，我连因果报应都不怕，何以恐惧此患？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正因为华家风头正旺，足以抵制姚家，我才会留下你。不过想来也是好事，若不是此般，瞻前顾后，以华家女儿立场说服皇上，又如何送你去渟荫殿？”
　　
　　“你……”华韶嫄明知我企图，却也不过束手无策。
　　
　　“你，我要是罚的，她，我也不会放过。不劳你替我操心，还是好好想想，日后那般日子，怎么讨活吧。”我起身，挥了挥手，刘东上前，将银盘呈上，将几件红色衣裳拜摆放在华韶嫄脚边。
　　
　　“你不是最喜穿红色吗？听闻时常模仿我穿着，讨皇上欢心。那从今以后，你的生活里便只有红色。
　　
　　我穿什么颜色，你便穿什么颜色，你欲恨极我，我便让你无时无刻不活在我的影子之下。”
　　
　　华韶嫄急急起身，伸手推翻了银盘，几件衣裳被掀翻散落于地，死一片艳色娇云，夺目刺眼，她抬头，狠狠与我道：“我倒要看你有何德何能，可关我到何时。”
　　
　　“何时？”我侧头看她，软笑：“就到我死之时，你最好日日在殿上烧香祈福，祈祷我万寿无疆，不然，我若先死，你，只有殉葬一途。”
　　
　　华韶嫄顿时脸色惨白如霜，浑身颤抖不已。我提裙迈步，跨过门槛，再扭过头看她一眼，不屑至极：“我不需要你死，死对于你，太过便宜，我要让你活着，清清楚楚的尝遍，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看着门外的一行奴婢，开口吩咐：“即时送裕嫔去渟荫殿，没有皇上圣旨，谁敢放裕嫔走出渟荫殿一步，诛九族。”
　　
　　奴婢闻言恐慌，皆跪在我脚边，唯唯诺诺：“奴婢遵旨。”
　　
　　晚上回到兰宸宫，我已是腿脚疲惫，这一胎怀的有些辛苦，呕吐十分频繁。邀月每日用草药帮我泡脚，加以按摩，方才缓解不少。
　　
　　许绍有言，我这一胎孕相并不十分平稳，因着自己身子孱弱，遂不宜疲惫操劳，应多食，多休息。我便晚上不在看书，用过膳后，尽早休息。
　　
　　外面珠帘轻响，刘东端着银盘进了来：“娘娘，用些甜汤吧。”
　　
　　我坐起身，见他靠近，轻声问：“裕嫔的事情处理如何了？可送到渟荫殿了？”
　　
　　刘东将玉碗下垫了一方帕子，小心递到我手上，跟着答：“娘娘放心，已经送进去了，就住在当初娘娘住的那一间房，连带那些娘娘的旧衣，也一并送到，奴婢也都更换了新人。可那裕嫔不肯穿娘娘送去的衣裳，执拗的很，真是该给点教训。”
　　
　　我哼笑：“由她去，这裕嫔可是个诡道的主，再过个一日两日，她自然就乖乖听话了。倒是福公公那边，东西你可送去了，话也带到了？”
　　
　　刘东谄媚：“娘娘刚吩咐，奴才就去送过了，话也已带到。福公公听闻娘娘之言，似乎心事重重，还连声谢谢娘娘呢。不过奴才始终不懂，娘娘为何要给福公公送药？不就只是戳破了手指，何须娘娘如此厚待他？”
　　
　　我撩他一眼，若无其事道：“这后宫之中，除了皇上，最不能小看的就是他，这个人，至关重要。我那一句，希望他能想通，便只等着他来找我。”
　　
　　刘东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复又答：“娘娘，皇上今日下旨彻查那牢狱中，自尽的侍卫一案，当时姚相并不在场，后来据人说，姚相得知此事，竟亲自找去御清殿，极力反对皇上彻查。意欲在指出皇上略有包庇娘娘，轻处裕嫔一事，还有其他官员赞同。”
　　
　　“这姚冲，以为有个永州侯做后盾，似乎就忘乎所以了，看他究竟还能得意到几时去。”
　　
　　“娘娘，福公公求见。”清荷掀帘，轻声而语。
　　
　　我弯了弯嘴角，掉过眼神看刘东，刘东仍旧不明，却也知道应是被我算中了，连声道：“娘娘果然料事如神。”
　　
　　我轻语：“去请他进来，你们都退出去，没有我召唤，谁也不准进来。”
　　
　　“奴才遵旨。”刘东退出不久，福来推门而入。
　　
　　我站在榻前，看他微笑：“这般光景，公公可有事找本宫商量？”
　　
　　福来俯身拜礼：“奴才收到娘娘赐的药，也听懂娘娘那一句话了。”
　　
　　我浅笑：“公公足智，辅佐皇上多年，也曾替着本宫说了不少好话，而如今，若是公公有困难，本宫岂会坐视不理？”
　　
　　“宸妃娘娘独得盛宠，心智高奇，眼明目锐，奴才的心思也不得遁逃。今日奴才能来，自是跟娘娘商议一件事，恳请娘娘相帮。”说完，福来竟然撩摆而跪，我心一晃，只觉得此事必是非同小可。
　　
　　可若是一般徇私舞弊，贪敛小财之类，着实容易的很，我也无妨卖他一个人情。可福来宫中居住多年，犹是曾任前朝静成皇后身边伺候之人，他能如此，难免让我多想一番。
　　
　　“公公快请起，既然本宫能带到那一句话，自然也是真心愿意帮公公解围的，你这般，倒是生分了许多。尽管说来听听，若是本宫能帮，自然竭尽全力相帮。”
　　
　　我转身坐下，伸手去倒壶中暖水。
　　
　　“让奴才来。”福来挪动自己肥胖的身子，快步移到我身侧，探手给我倒水，低声低气道：“想必娘娘也听闻皇上下旨彻查那狱中自尽侍卫一事。”
　　
　　我撩眼看他，微微点头，福来见我知晓，遂继续道：“希望娘娘能劝服皇上不要如此，老奴劝说，全然无效，又惹得皇上心里犯了合计，思来想去，后宫之中，能跟皇上眼前说句有份量话之人，莫过于娘娘您，您若是肯说，皇上就算不答应，心里也会多做思索。”
　　
　　福来将骨瓷浅杯递于我手，表情郁结，似乎颇为担忧。
　　
　　我接过杯子，轻声开了口：“福公公，若说本宫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句半言，也都靠着事存于理，理胜于情。当今皇上乃智明君主，见解独到而又颖悟绝伦，若是说些没头没尾，事理不清的胡话，怕是非但能让皇上信服，更容易惹怒皇上，事与愿违，这一点，想必公公心里也清楚。若是公公真的有何难言之隐，也不妨与本宫说说，看从中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丝解决的头绪出来。”
　　
　　福来眉头深蹙，略微点了点头，叹息道：“奴才也知道若是皇上决议如此，非我等奴才所能言及，可上次听闻皇上一番谋划，只觉得……觉得……”福来深有为难，梗结难吐。
　　
　　我不禁暗忖他下文，难道是有关于永州侯之事？
　　
　　“觉得实在不可说，也不能说。”
　　
　　我淡淡一笑：“这世间，但凡有果，必要有因，皇上的决议也并非不能更改，只不过要看公公口中这个不可说，不能说的因，到底够不够重要到能撼动皇上的心念了。若是实在不能诉之于口，恐怕本宫也实在无能为力了。”
　　
　　福来听闻，顺着原处，俯身跪了下来，急急道：“奴才也知，后宫之中，若是娘娘不能相帮，便无人能帮，求娘娘出以援手，福来自当告知娘娘始末。”
　　
　　“哦，那你说，本宫听着。”
　　
　　福来深叹一口气，娓娓道来：“奴才原本是在静成皇后身边伺候的，所以，知晓秘史一二。”
　　
　　我闻言，心下里一动，并未出声，听他继续道：“相信娘娘也该知道前朝静成皇后的事情，还有淮南王。静成皇后之死，确是与淮南王有关，以至于先帝痛下杀手，处死淮南王妻妾所生五子。
　　而皇后娘娘则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二日，被赐予毒酒，死在渟荫殿之中。
　　
　　淮南王本是与先帝同母胞弟，与静成皇后儿时便是相识，感情甚好。事发之后，先皇也曾顾及手足之情，皇族脸面，只道淮南王密谋造反一事，遂诛其五子，囚禁他地，外人只知似乎与静成皇后之死无关，实则只是障目手段而已。
　　
　　如今皇上能登以天子之位，足以证实当初，皇上的确与静成皇后一案并无牵连。本已事事安顺，可未曾想到，如今皇上为除姚相，也欲打算起淮南王，这足以让奴才惶恐不安。”
　　
　　听闻福来所言，愈发让我心沉如坠，缘何淮南王动不得？当初凤御煊提及先帝临终所言，似乎还犹恨不及，那淮南王之事，早已在他心中，似刻骨般渗入每寸心脉之中，时时想起，皆是不安与耻辱。
　　
　　而那儿时的冷遇嘲讽，早年丧母之凄惨，如今已经全全加之在那个受囚终身之人身上，恨不得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了那人不成。若是连福来都站出来阻拦，这事中蹊跷，似乎越发明显，越发让我不安。
　　
　　“福公公所言，究竟是永州侯不宜动得，还是淮南王不宜动得？”
　　
　　福来垂目：“皇上不可动得淮南王，因为，因为……”
　　
　　他这一吊，我一颗心犹悬头顶一把明亮尖刀，梗在喉咙之中，卡得胸膛生疼。我直直看他，不自觉握紧手中骨瓷浅杯，声音微凉：“因为如何？”
　　
　　眼前人哽咽半晌，欲吞欲吐，却始终拿不定主意，终还是咬牙吐出：“因为皇上乃淮南王所出。”
　　
　　福来沉痛答我，目不敢抬，声不敢大，僵化如石。而那轻浅几字，就似一道冰渊冷川，乍然刺入我胸怀之中，我时久不能回神。微颤不可抑，杯晃而水洒，溅在我艳红衣裙之上，化作深色一片，就似突兀洞开一道裂口。
　　
　　“当初静成皇后临死之前，再三嘱咐奴才，让皇上千万不能对淮南王下手，奴才当初应了皇后娘娘，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如此境地，束手无策。”福来啜泣，悲不可忍。
　　
　　“那宁王呢？宁王可曾是先帝亲子？”我急急问。
　　
　　福来点头答话：“宁王的确是先帝亲子。”
　　
　　我仍旧不信，撩眼看他：“后宫之中，嫔妃侍寝，总有内管太监记录在案，加之核对皇子皇女出生时辰，焉能容得混淆视听，这般说来实不可信。”
　　
　　福来生怕我不信，慌乱答我：“皇后娘娘怀胎之时，的确是较正常侍寝早了些时日，也有内管太监详记，而当初把定细脉之时，便心知如此，应了皇后娘娘念头，隐报了日子，后由奴才亲自弄来药汤，可使得婴儿晚些时日出生，这都是经奴才之手亲为，绝不会出错。”
　　
　　可我还是不懂，为何先帝已经抓到把柄，却还是将凤御煊留下？这静成皇后又到底用了什么招数躲过这一劫？
　　
　　“本宫还是甚觉不妥，人人都知，亲王弱冠之后，便移居宫外，皇后身居后宫，又如何与淮南王生有子嗣？而最终先帝赐死静成皇后，当今皇上又为何还得以保全？”
　　
　　“淮南王是先帝胞弟，平日感情一向交好，而且也是帮助先帝继位的有功之臣，先帝很是赏识，提拔有加。淮南王为先帝重用，进出皇宫十分方便，而淮南王先天嗜读书写字，从小便时常跑去藏书殿，后来，静成皇后则是时常去太庙祭祖，久而久之，便……
　　
　　再加之本来就从小相识，感情甚好，遂……先帝之所以能留下皇上，是因为当初静成皇后用腹中胎儿顶下了罪名，只认那未成形的胎儿是淮南王之子，先帝大怒，才赐死皇后。”
　　
　　“那一胎才是先帝的亲生骨肉是吧？”
　　
　　“正是如此。”
　　
　　我调转目光，望向几案之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一时间，周身寒冷，似乎被冰雪包围其中，动弹不得。
　　
　　这静成皇后也果真心狠，说不出她这手段，竟是报复，还是不得已而为之。让先帝亲手毁了自己骨肉，也成就了淮南王儿子篡权夺位。那位可悲的皇帝，成于淮南王，也败于淮南王，是天命。
　　
　　而对于淮南王的恨意，便由他临死之前交代凤御煊的一句便可知晓，不可动，他要让那个夺他妻子的人受尽人世磨难，看尽妻散子亡，看着他子孙世代，代代传承这江山如画，他又可曾知晓，这江山又早已轮回他人之手，子非子，谋不可及也。
　　
　　“娘娘，如今地步，老奴已是拼尽老命，也要让皇上刀下留人，淮南王不可动，弑父之罪，不可担啊。”福来早已痛哭流涕，我直直挺身，脊背传来僵痛之感深彻，头昏脑胀。
　　
　　“皇上可知晓此事？”
　　
　　“尚不知晓。”
　　
　　“如我猜不错，当年的卿文妃应该知晓此事，也是她揭出这一段秘密的。可她已死，朝中重臣，也经更换，却难保他人不曾知晓，只要是不足以败事的，大可不必理会，若是有其他居心之人，可也就是个麻烦。”
　　
　　“娘娘可是说的姚冲？”福来抬头看我。
　　
　　“此人防不胜防，若是他先知皇上的秘密，可真谓棘手至极。此事非同小可，看皇上意思，靠淮南王扯上永州侯和姚家，势在必行，公公可有他法？”
　　
　　“老奴既然答应过皇后娘娘，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前去一试，只是，不知老奴这一条贱命，是否值得容皇上思量几分，遂来求娘娘相帮，只要能留下淮南王，老奴死不足惜。”
　　
　　我微微暗忖，这福来也非寻常奴才，扯上我自然也有扯我进来的道理，他也是看准了凤御煊与我之感情，但求一保而无失。
　　
　　而对于我来说，这种皇室秘史，自然是远离为佳，可事已至此，也不妨扭转乾坤，更进一步。毕竟，姚氏一族之于我与凤御煊，都是临头大敌。
　　
　　这般兵临城下之际，谁入了他的心，进了他的眼，那必定非同一般，再不容小视。
　　




对势

　　福来是精主，难保他私下心思如何，是否真的只是完成静成皇后遗命，或许令所有图，还不得知。而就凤御煊这一边来说，也不是我可轻易涉足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我不欲动作，只把这个交给福来处理。
　　
　　三日过去，未曾见到福来再过来兰宸宫，我有些忐忑，却也不愿多过问，毕竟人心如深海，有些隐私，是不欲被任何人窥视。
　　
　　傍晚时候，御清殿来了人告知，说是不用等门了，刘东不敢耽搁，急急进门告诉我。
　　
　　“娘娘，您可知，这次来人并不是福公公，是个小太监，您说怪否？”
　　
　　我蹙眉，撩眼看他，后宫之中，人人自危，并非只有宠极一时之人，方才有忧患意识。尤其下面的奴才，最会察颜观色，那些细枝末节，风吹草动，也不会被落下。如今福来不亲自前来告知，说明情况有变，到底问题出在谁身上，还不得而知。
　　
　　我左思右想，欲猜出凤御煊心思，颇难。若是换作我，宁愿不曾得到安抚告慰，只作糊涂了事，也是好。可若是换作高高在上的他，又逢如此棘手而耻辱的真相，我的闻言软语，可否能化解他心中郁结？我不敢说准。
　　
　　“娘娘，你看，这……”
　　
　　“罢了，你准备一下，我亲自走这一遭。”
　　
　　夜色正浓，寒意深深，兰宸宫正在御清殿后侧不远，步行不消一会儿工夫便到。我去的时候，御清殿灯火辉煌，守卫之人犹在，可正殿之中却是漆黑一片，一盏灯也未亮起，似乎如同白夜里，突兀出现一口幽深枯井，死气沉沉。
　　
　　“宸妃娘娘千安。”侍卫见我来，恭顺跪拜。
　　
　　“皇上呢？可曾在大殿之中？”
　　
　　“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娘娘还是回去安歇吧。”还未等我开口，便听刘东大声道：“大胆，宸妃娘娘你也敢拦？”
　　
　　侍卫慌张，忙道：“皇上下旨，奴才只能照章办事，娘娘勿怪。”
　　
　　我想了想，抬头看一眼殿中阴影，微微叹息：“罢了，既然皇上不见那本宫就回去，无需与皇上提起此事。”
　　
　　我转过身，准备回去，方才走过几步，里面窜出来一个人，大声道：“娘娘留步，皇上有旨，请娘娘前往殿中。”
　　
　　我转头一看，竟是福来手下的小太监，略有慌忙神色，看了一眼身侧侍卫，尖声细气道：“快让开，让娘娘进来。”
　　
　　侍卫见此，忙不迭退开，那小太监赶紧上前，扶了我胳膊：“娘娘有请，奴才是奉了福公公之命，来迎娘娘的。”说完一抬眼角，看了看我身后刘东，跟着道：“请刘公公留步于此，娘娘一人进去就好，得罪了。”
　　
　　刘东闻言止步，站在花园中候着，我随那小太监步上台阶，一路往里面宫殿里边走去。
　　
　　御清殿是凤御煊自己的宫殿，平日里从不招嫔妃到这里侍寝，只做他自己休憩之处。我曾住过一晚，路线记忆深刻。
　　
　　从不觉得这里有多奢华，只见满眼肃穆雄伟，庄严的渗着一股冷气，就似他的主人，少有温度。
　　
　　穿梭在回廊之中，灯影交错，映在红墙碧瓦之上，只有明灭恍惚，将那模糊人身抻得愈发细长，似一只迎风摇曳的手。
　　
　　“福公公呢？缘何是你前来？”我定住脚，看向那小太监，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宸妃娘娘救救福公公，福公公被皇上禁足了，要不是纸条相传给奴才，也不可能招得来娘娘。”
　　
　　我挑眉：“今日是你来兰宸宫通报的？”
　　
　　小太监头垂的极低：“回娘娘，就是奴才。福公公说，他若不能亲自前往，娘娘一定会生疑，遂来御清殿看个究竟。于是让奴才在外面候着，见到娘娘就邀娘娘进来。”
　　
　　我心一晃，这福来当真是个玲珑剔透之人，这一点小小细节也算的极准，想必猜得出我心思，就知道我一定不会被动，自当主动相迎。
　　
　　“皇上并非下过旨让本宫进来，难道你们假传圣旨？活的腻烦了不成？”
　　
　　那小太监闻言，磕头如捣蒜，战战兢兢，一看便知也是被福来算进去的那一个，急急解释道：“福公公说，只要请得来宸妃娘娘，就万事大吉，奴才只得拼命一试。”
　　
　　我冷笑：“前面带路。”
　　
　　小太监弯腰低头，碎步快速，带着我穿过阴暗回廊。风无孔不入，穿过回廊，掠过楼宇窄隙，轻而易举，穿透衣物，我已觉得刺肤冰冷。再转过一道廊子，便入了正殿，身临其下，似乎也被昏暗漆黑，囫囵吞没其中。
　　
　　我站在门前：“你外面候着。”
　　
　　“遵旨，娘娘。”小太监转身出了院子。
　　
　　偌大一座御清殿正殿，一丝光亮皆无，冷寒的让人觉得，似乎存有透到骨子中去游走不息的阴风。
　　
　　我拎起裙摆，拾步而上，探手，轻轻推开大殿那扇朱漆鎏金的紫檀高门。寒夜静寂，大殿内似乎空无一人，只有一团蒙眼漆黑。
　　
　　门被推开，广寒清月，余下一道淡若薄霜的浅光，直冲那金銮宝座之上，似乎九天之上铺下的一条无归路。头顶那张反射寒光的扁，异常刺目，遒劲大字，寒色冷金。
　　
　　殿内没有生火，阴阴冷冷，我步入其内，轻浅脚步声，推门的磨合声，回荡依旧，却仍旧没有回应声音。我走到案前探目一望，字迹熟悉，墨似乎干涸多时。
　　
　　毛笔颓然落于宣纸之上，偌大团生墨迹，洇成可怖一滩，已是深深印入案上金黄缎布，旁边则堆积两摞还未翻阅的奏折。
　　
　　我轻叹一声，微弱可闻，突如一道声色，惊了我一跳 ：“你来了。”
　　
　　我身形一颤，转过身，看见旁边的窗边站着一个人，远处浅光暗淡，看不清楚相貌，可却听得真切声音。
　　
　　我走过去轻声关好门，走到他身边，淡声道：“皇上如何这般心烦气躁，连蓅姜也不得见？”
　　
　　“我该问，蓅姜为何而来？”他声色低沉，微凉，略有些哑，似乎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皇上不希望蓅姜能来？”我伸手拨开垂帘，走到他身边，窗外月色如水，泠然浅色，落在他冷冷面目之上，似乎生出一层薄冰出来。
　　
　　他侧过头，冷冷看我，凤眸微垂，白面玉肤，毫无半点温度。“是不是，知道秘密的人都该死？如果这样，蓅姜还可否敢来？”
　　
　　我浅笑：“如此担惊受怕的活着蓅姜都不曾恐惧，若是一刀两断，干干脆脆的死了，岂不是赚到了？既然如此，还有何可惧？”
　　
　　凤御煊蹙眉，伸手扯住我手腕，拉我向前，俊颜阴鸷，那一张脸在月下衬得苍白的很，似乎欲言又止。
　　
　　“你还未问过福来吧？”我对上他的眼，轻声问。
　　
　　他明显一愣，略略松了力道，我接着问：“其实皇上根本不需要如此，江山如画，不过只是您手中一张织锦美图，点朱抑或染翠，皆是您一念之差罢了。如是这般，您又何须计较绣线何来，绣布谁纺？”
　　
　　凤御煊冷笑：“蓅姜这话说的倒真是简单。”他松开力道，却不愿放下我的手，只是紧紧攥在手中，仿若抓住一叶方舟。
　　
　　我侧眼，巧笑：“有些事情本来并不复杂，复杂部分早有人帮皇上您解决过了，您无需再苦愁旧事，您需要的是处理新事。但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又有哪个，不是从头开始的？
　　
　　也并朝代延续只能有天家一姓，从谁手传承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传承了多久，是盛世繁华还是乱世萧条，百姓关心莫过于此，最是实在。便是当朝为官，不也巴望着寻个华年盛景，成就一番仕途？道理便是如此，不是吗？”
　　
　　我反过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修长，却冰冷不堪：“福来不似能多言之人，毕竟他多言，与他无利，何况这么多年，若是存了二心，似乎也不至于等到如今地步。而若是姚冲有所耳闻，也并不棘手，皇后与未落地的孩子在此，莫不是他的打算，可这些也是完全落入皇上您之手的，您又何苦为难自己？”
　　
　　凤御煊并不发一声，蹙眉凝眸，仔细而深彻的看着我，仿若不曾相识那般。我亦不躲避，事到如今，只得摊开，这一番身世真相才是转折，谁能与他同舟共济，在此一谋。而对于我，在这后宫之中，我只有寻从他足迹，这这一途而已。
　　
　　我斟酌半晌，遂开口道：“有些事，若是皇上不方便下手，蓅姜可代劳。但蓅姜认为，若只是寻求引子做戏，也无需假戏真做，淮南王之事，也可虚做一场，开了场，也就算过了，不必追究，皇上意向如何？”
　　
　　凤御煊似乎思考许久，幽幽道：“我欲做之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半途而废，当年，能亲手送走先皇，今日也可亲手送走淮南王，他们与我，并不足够成为障碍。”
　　
　　我靠前，扶上他手臂，缓缓靠过身躯去，恹恹道：“蓅姜愿意站在您身后，是因为，蓅姜可感同身受的体会，设身处地的理解，或许，我们真的很像，很像。”
　　
　　凤御煊是何等人物，我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便是淮南王确为他生父也无谓，当初他能篡权夺位，杀兄弑父，今日也可舍了那淮南王，成就帝王一路血色漫天。
　　
　　不得不说，某种时候，舍得与毫无顾忌，的确十分必要。前路总有坎坷曲折，成大事，不可拘于儿女情长，那样未免瞻前顾后，负了当初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
　　
　　而我，从不求以女人的柔弱与温情去感动男人，凤御煊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亦不是。
　　
　　他的心思，我能知大半，语气低声下气劝他高抬贵手，远不如帮他筹谋，替他下手，来得事半功倍。若是漏过淮南王一死，也可卖凤御煊与福来一份口不对心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开始彻夜失眠，偶尔夜半醒来，他总是离了床，站在窗前沉默无语。我不愿打扰，便是躺在床上看着他背影寂寥，也是一夜不曾阖眼。
　　
　　原来，舍得也非不曾犹豫，有些犹豫，不适合诉之于口，比如淮南王，那等耻辱而不得见光的角色，他不可说，不能说，也不屑说。
　　
　　许绍每日都来请脉，我身子虽依旧孱弱不负重荷，可较于头一胎，确实好上许多，倒是姚氏的情况，并不乐观。我曾私下打问过马德胜，究竟皇后这一胎险情缘由为何，似乎太医并未查出到底是何原因，药物不及，十分棘手。
　　
　　晌午过后，我倚在榻上小憩，邀月进门，小声在我耳边道：“娘娘，胡大人求见。”
　　
　　我睁眼，支起上身道：“准见。”
　　
　　不多久，胡安进了来，脸色略有焦急，见了我急忙上前，看左右不曾有外人，遂娓娓道来：“娘娘，姚相就上次事情始终不肯罢休，几张奏折上书，仍要亲自清查裕嫔一事，尤其是翠红口供，颇为犹疑。竟也要将微臣贬职，委派新人，看样子，是存了私心打算，您看……”
　　
　　“那皇上如何说？”
　　
　　“皇上能如何说，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姚冲居高位，功大不可一世，便是皇上也要留下几分颜面。就是皇上始终也未曾表态，臣这般焦急难耐，心中无底啊。”
　　
　　我细密思索，当初凤御煊也曾应了要彻查那狱中自尽侍卫一案，逼得姚冲自动放弃追究翠红之事，可如今，他反倒迟迟不肯下手，任凭姚冲不断步步紧逼，不做声响。若是以我理解，凤御煊断不是如此被逼就范之人，可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照做你的，无需急躁，皇后这一胎不安稳，姚相自然也是心中无底，他这般所做，莫不过是冲着我来。不过，单单撤你一职，还真是稀奇，难道……？”
　　
　　如今地步也不曾知晓，那姚冲到底知否凤御煊身世悬秘，他这般究竟为何?只是单纯的权势倾轧？还是未雨绸缪，防了我们一手？
　　
　　“娘娘，姚冲这一举，实在得防，万万不可大意。臣身居御林军左都统下副职，这可是统管皇城安危的重职，姚冲直直盯准臣开刀，怕是有阴谋于内。”胡安唯恐位不能自保，与我细细分析。
　　
　　“而那侍卫的确是在臣手下任职，人已死，姚冲这般咬着不放，实在让臣寝食难安。”
　　
　　我哼笑：“姚冲也非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别忘了，虽上次华家出了华云清华玄为两人徇私舞弊之罪，可如今华翌晨仍旧稳坐右都统之位，皇上心思，可见一斑。
　　
　　若不是姚冲咬出他们，华云清也不会死那么早，华家又怎么会看着姚冲为所欲为？不过只是权势拉锯，暂时动不了你汗毛半根，无需生惧，待看看情势再说。
　　
　　倒是那个侍卫的身后之事，你们也好去调查个一二，若是当真查得出与那姚冲有瓜葛，那不就是他自己掴了自己巴掌，再看他与皇上面前如何跋扈？”
　　
　　胡安连连点头：“娘娘所言极是，臣这就着手去查。”
　　
　　胡安刚走，刘东忧心忡忡与我道：“娘娘作何打算？姚相这是仗着跟永州侯的姻亲，咬住娘娘不放，皇上也没有定夺，岂不是让那姚相愈发得意起来？如下又盯上胡大人，看来似乎也是来者不善。”
　　
　　“让他咬，他不忘乎所以，也逮不到他把柄。”
　　
　　余下几日，也传得皇上下出几道指令，无一不是深查狱中侍卫自裁真假一案，反倒是姚冲那不倦上书，便似流水落花，入了御清殿，却再无声息半分。那姚冲也非吃素，明见皇帝有意偏袒，却也并不做声，依旧折子无数，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而因着皇后姚氏身孕生出变数，姚冲入宫次数更甚，便是有时御花园中也可见一二，犹是我出入其御清殿，每每逢时，见他浓眉狭眼，半睐半阖，掩不住精光流溢，也是三分恭顺，七分冷哂。
　　
　　同时怀有皇嗣，他与我敌意，不置可否。我不便与他证明冲突，仍旧碰面之时，笑靥粲然，和颜悦色。
　　
　　京城的春分来的颇早，宫中种了些桃花，最是这个季节，方才盛开娇艳热闹，犹是御清殿那边，桃开飘香，芳刹独处。我绕过花园回廊，正欲转角，突见翠绿盎然之色深处，那一抹紫蓝衣袂，晃晃若若，正渐渐离近。
　　
　　我挑眉，见前面刘东转过身，眉眼示意，我衔笑，踱步走过去，那人刚好侧过树丛，相遇，对视，止步。
　　
　　“宸妃娘娘千安。”姚冲敛目，俯身而拜。
　　
　　“原来是姚相，免礼吧。”姚冲起身，撩眼看我：“娘娘可是前往御清殿？”
　　
　　“正是，难道姚相是刚从那处出来？”
　　
　　“娘娘所言正是，刚与皇上商议国事。方巧遇娘娘如此，不过，容老臣多言，御清殿乃皇上处理朝政之处，娘娘乃后宫嫔妃，不易多走动，容惹事端。”姚冲不急不缓，娓娓道来，那般气势，凌人在上。
　　
　　我巧笑，撩眼看他：“姚相这话严重了不是，古人云：流言止于智者，智者眼中，自有智果，而非是非。所谓事端，也不过就是狼子野心之人，见缝插针的手段，无关真假，无关对错。”
　　
　　姚冲亦是笑面慈色，稳如泰山：“娘娘所言极是，可不久之前也才惹得宁王无辜，牵连其中。朝堂后宫，人多口杂，并不见得好看、好听。如今娘娘也是深陷囹圄之中，安心在兰宸宫养胎，不是甚好？”
　　
　　“哦？”我展过目光，细细看他那般得意神色，闻言软语，却句句带刺，不禁反问：“看来那本是姚相自己的见解。”
　　
　　姚冲再拜，起身时，不屑神情显而易见，边道边与我擦身而过：“老臣两朝为官，辅佐新帝，世代重臣，理应为朝廷鞠躬尽瘁，便是娘娘冤枉，抑或并非空穴来风，老臣自当查出水落石出。”
　　
　　“姚相辛劳了。”我轻语，那人已走出很远。
　　
　　“娘娘，您看他得意之色，真叫小人得志，竟敢如此与您说话，实不知好歹。”
　　
　　我调过眼，提裙继续前往，心中微微一沉，如是姚冲这般所为，怕是也有心中定数了。等入了殿，见福来恭顺站在门口，似乎泥塑，弯腰垂目，眼色只落脚前一寸。
　　
　　听闻脚步声，沿着回廊传来，方才抬起眼，见是我来，面上僵挺肌肉，颤颤而动，声色微低：“娘娘，您来了，皇上正在里面阅折子。”
　　
　　我转身遣刘东去取东西，待人走远，才踱步福来面前，软笑：“福来，本宫猜，还有人知晓那事，你可猜道是谁？”
　　
　　福来闻言身形一抖，猛地抬头看我，满面惊色，见四周没人，上前靠的更近，暗暗道：“娘娘可否见到姚相刚刚离去？”
　　
　　我点头，微微倾身，睨他轻语：“那便有劳福公公您了，正如人人所知，这后宫也不太平，不过本宫也该有言在先，本宫所处，便有你所处。也不过是心怀江山社稷，愿皇上天下安稳，于那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之人，誓死为敌。”
　　
　　福来一双浮肿小眼，似乎欲要埋入眼窝软肉之中，掩了可见的精明，却听闻我这一番话，复缓缓抬了头，直直盯着我浅笑，看个仔细。
　　
　　苍浊瞳仁，顿生亮色，乍而突兀，仿若刹然明了事理深浅。眼色再一轮转，心中计较一翻，方才慢慢开了口：“娘娘最是睿智聪慧，一心为皇上着想，福来又怎会不惟娘娘之命是从，做个是非不分，蠢顿愚昧的奴才？
　　
　　何况，之前老奴曾有求于娘娘，娘娘又鼎力相帮，这等天大恩情，老奴余生，定没齿难忘。”说完顿了顿，正色道：“请娘娘入内吧，皇上方才接到姚相密折，似乎并不愉悦，有劳娘娘费心了。”
　　
　　我嘴角浅浅衔笑，轻撩眼色，风卷衣袂，似乎拥着我，堪堪擦过他肩膀，踱步而过，一阶阶步上台阶。若是福来急于扯我入这险势，不可躲避，那也无怪我覆手牢套，好与歹，各有各担着。
　　
　　我提裙，推门而入，只见那人坐于龙椅，微微斜身倚在扶手之上，寒玉侧脸，微垂凤眸，略有慵懒之态，未曾抬头看，渺渺清音：“蓅姜来的正好，看看这折子。”
　　
　　修长手指，干净而清瘦，将黄色簿册递于我眼前，我接过册子，从头到尾，洋洋洒洒几百字有余，流利陈词，貌似凿凿累言，从头到尾，经列出近十条，不合，不恭，无德，无贤的进言。若是当真势单力薄，只做卑微角色，怕是看着这折子，再无翻身之日，连累九族，落得尸骨无存。
　　
　　我阅毕，合上折子，缓缓放置于他案上，浅浅带笑：“如此这般，想必太平之时，再难矣。”
　　
　　凤御煊靠在椅背之上，伸手轻抚眉角，似乎疲倦：“如今西边远地也不安稳，若是倾巢而出，也难防姚冲不会与那永州侯倒打一耙，可究竟是留了谁下来？你父亲？你哥哥？”
　　
　　我撩目，微挑眉梢：“万事皆有风险，不过此时，皇后腹中皇嗣尚未诞下，姚相便是与那永州侯存了贼子野心，也一定不甘于扶其他皇室子弟上位，再做天子脚边权臣。位极如此，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盘缩于人下？一山两虎，必有相争，不是现下，也是他时。”
　　
　　凤御煊张眼，目中掠过浅光，如斯赞色可见：“蓅姜这话说的不错，听来，似乎还有下文，如此高见，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蓅姜哪有高见，妇人浅见，不堪一闻，既是如此，只奢望皇上听过就罢。”我伸手，轻撩艳红宽袖，只露一段白 皙小臂，与他缓缓磨墨。
　　
　　“以姚相之狡诈，怕是现下阶段，未必有个正当理由。皇嗣未诞，姚氏一族也非必然动手。可不论他们是否显露野心，其心存之觊觎之意，胜于言表。皇上若是想摸清他脉络也非难事，不愁没有机会。”
　　
　　“ 你是说永州侯 ？”凤御煊侧眼看我。
　　
　　“蓅姜说的是宁王殿下。”
　　
　　怀孕才足三月，胸闷难抒，气短眩晕之感犹重，若是喘的稍急，总会带起短。许绍每日看诊，总觉我身子似乎还是略有不适，可若是提到终止妊娠，累月养身，亦不是我能允许。
　　
　　“娘娘，肺淤而燥急，再经七月怀胎，只是加重病情，一来产后不易恢复身体，留下遗症病根，二来，孕期也必定辛苦十分，异于常人。”许绍淡语，收回手，准备下药方。
　　
　　我支起上身：“本宫与长生，是否有相同症状？当初天仃贻害竟然如此了得，不得治愈？”
　　
　　“大公主是因为心肺发育时期被天仃影响，导致发育不良，后天孱弱，极难调养。而娘娘除了当初天仃之害之外，坐蓐期也并未修养足够，反倒是劳心劳神，遂身子娇弱，难以负重。”
　　
　　“罢了，罢了。”旧话重提，我懒懒挥手，不愿多听，只是微微倚在软榻之上，恹恹看他：“但保皇嗣为先。”
　　
　　许绍点头：“娘娘放心便是。”
　　
　　“今日得了时间，走一遭御清殿才是，皇上近来操劳国事繁忙，似乎精神不济，疲倦难抑，食补略有缓慢，看是否需要药补，调剂一下。”我轻轻扬起嘴角：“本宫如此，你也知晓其中意思吧？”
　　
　　许绍跪谢：“谢娘娘提拔微臣。”
　　
　　“许绍，你之为人，本宫甚为信任欢喜。愿意提拔，也愿意重用，可塑之才，失之可惜。本宫娘舅之家，也有几名娇美贤惠的表姐妹，许太医若是暂无可心之人，也不妨考虑考虑看。”
　　
　　许绍微微一梗，抬了头，见我浅笑看他，顿了顿道：“许绍正当为娘娘效力之时，那般婚娶之事，还尚未思考一二，容臣再过些时日给娘娘答复，可好？”
　　
　　“好，许太医开口，薄面不给，未免说本宫太不明事理。便容许太医好生思量，本宫等你消息。再有，刘太医最近可有何动静可言？”
　　
　　“微臣曾查看过药壶留下药渣，因为其数量极其稀少，略有微观。看样子似乎是血漏之病症。”
　　闻言，我也是一愣，不禁喃喃自语：“血漏？”
　　
　　许绍接着道：“刘长河煎熬，从来神秘，药渣销毁，便只见煎，不见渣。微臣能把看的极少，只是一次药渣尚未处理干净，略有遗留。
　　
　　臣尝过，微苦，带腥，似乎是紫珠草。这本是温性止血良药，适合妊娠之妇服用，常用于治疗，血漏之症。”
　　
　　我略颔首：“那血漏之症到底是何影响？于大人与孩子，又到底有何贻害？”
　　
　　许绍敛神，为我一一解惑：“血漏异于胎气大动，非一般症状。人由胎以至成形，皆赖胎气而逐渐滋长。便是呱呱坠地之后，婴孩的生长发育，正常与否，亦与胎气禀受有关。
　　
　　如禀受充足，则气血调和，精神充沛，发育正常，形体壮健。如禀受不足，则发育障碍，形体羸瘦，如至四、五岁尚不能立行等，均属胎气不足的象征。
　　
　　血漏便是因先天胎异，或是母身孱弱，病症顽疾等影响，出现时常出血之状况，而造成胎气禀受不足。若是此症无法再短期治愈，长期饱受血漏之症，便会因为母身血亏，血虚，引起胎死，实为妊娠之妇禁忌之症。”
　　
　　我摸着自己尚未膨胀而起的腹部，心中盘算，若是许绍判断不错，想必姚冲与姚氏也应知晓事出轻重。若是心中无底，或是实不可为，姚冲也无需现下便与我交恶，若是已经毫无顾忌，那应该是，心中有数了？
　　
　　“许绍，皇后现下怀孕七月有余，以刘长河那般医术，可把得皇后所怀是皇子，或是皇女？”
　　
　　“回娘娘，的确有些太医深谙此术，男胎女胎，一旦足月，心跳明显可探，自是不同，只是其中差别甚微，若非经验十足，所见无数，并不当准。”
　　
　　“看来，是男胎。”半晌，我喃喃道。
　　
　　半月后，凤御煊亲派哥哥远赴边地，平定外族动乱，留得父亲守住京畿要地。他这一举，显然有了扶植哥哥之嫌，父亲难免略有微词，却也不敢多言语。
　　
　　华瑞莹，华韶嫄，一个不孕无子，一个入了渟荫殿守灵，皆是先后失势，此般状况下，父亲也是心如明镜，我不可为他握于股掌之间，若是再拆了哥哥之台，于他也无好处。
　　
　　而哥哥本非父亲亲子一事，父亲也笃定我绝不会与哥哥提及，如此之下，我与他心知肚明，只单单蒙哥哥一人于鼓中，也方便父亲借为所依。
　　
　　春意正浓，池边垂柳吐绿，新意盎然，我喜欢在晨时到池中角亭坐坐，偶尔写字作画，日子不难打发。
　　
　　天色正好之时，阳光浅薄，我正坐在鹅颈椅便看书，远远便见邀月冲忙快步，利落穿过九曲环桥，向我奔过来，刚一进亭子，便急急道：“娘娘，娘娘，可是大事不好。”
　　
　　我蹙眉：“这般慌手慌脚，为的哪般？”
　　
　　春日不热，可邀月却是双鬓濡湿，急煞了她：“娘娘，可是不好，刘东被人捉了去，扣下了？”
　　
　　书册骤合，心头一转，我抬眼看她：“可有福公公一份？”
　　
　　邀月急急点头：“御清殿的小太监方才赶过来通风报信，说是刘东给姚相逮了去，扣住了。奴婢就问了几句，那小太监道：姚相拘了刘东是因为有人密报，说是刘东在宫中结党营私，涉及之面甚广，还有其他人也被牵连其中，更有甚者，竟供出还有福公公参与其中，遂才禁足了他。”
　　
　　，面上带冷：“果然是等得不及，这下马威似乎蠢了点。”
　　




新筹

　　春风带暖，穿过错落荷叶，撩过锦册书页，翻出哗哗作响。我收回眼，顿下凝思片刻，再抬眼时，素手扣下锦册，站起身来轻声问：“如今姚相将人带向何处了？”
　　
　　邀月急急道：“姚相似乎有备而来，半路扣下了刘东他们，停也没停，便押着一行人进了御清殿，想必是面见皇上去了。娘娘，娘娘，您说怎么办才好？”
　　
　　“那只有走一趟御清殿了。”
　　
　　姚冲打什么主意，我自然清清楚楚，看来他还真是等不及，不等孩子落地，已经开始忙于铺路。
　　
　　而就在不久之前，边地急信，西方乌河、淂缳联手，不断骚扰我朝远地，轻则抢掠过境商人，奸 淫民家女子，重则突袭小座城池，亦有屠城之举。
　　
　　虽说凤御煊即位并不多久，外急内乱，恰逢这种动荡不安局势，若说只为自保，舍远保近，牺牲边地也并不为过。
　　
　　事出恰巧，巧便巧在乌河与淂缳惯性侵袭之地域，正是濒临永州侯封地最北城池韩城。永州侯势力不用小觑，却未见其动作任何，不仅是凤御煊暗中动了心思，便是姚冲也定是心中有数。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待我一路来到御清殿，便可见近在丈远地方，排了不少侍卫，姚冲并不在院中，守在门口的，只有一人。
　　
　　“呦，原来是宸妃娘娘，请问您前来有何事？”面前男人端正五官，一身深色朝服，威严十足。
　　
　　“来御清殿，自然是拜见皇上。如何，皇上已经命丞相少史姚大人禁严御清殿了吗？”
　　
　　姚丰侧眼看我，面上有笑，却是皮笑肉不笑，不答反问：“娘娘您多虑了，右丞相大人正在殿中与皇上商议大事，娘娘此去，恐怕并不合适。何况这其中所审还有娘娘身边之人，您说，您现在进去，岂不是让他人存了您徇私之念了？”
　　
　　我微晒，挑眼看他：“本宫能来，自然不怕，少史所担心之事，无足轻重。抑或者，少史是奉了丞相之意，守在门外，只挡本宫一人？”
　　
　　姚丰脸色一滞，笑容顿在嘴角有些冷：“宸妃娘娘此言差矣，微臣只是好意提醒，娘娘若是不愿领情也无妨，微臣这便给娘娘让路便是。”说完微微倾身，伸手示意我自便。
　　
　　我微微扬起嘴角，瞥过一眼，从容擦过他身边，轻声言语：“少史如若这般好意，本宫又怎敢所忘？放心，不了你的一份。”
　　
　　姚丰绷紧面皮，直直看我微笑，便是知道我话中有话，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做隐忍，声色见厉：“娘娘请。”
　　
　　我不屑，敛回目光，淡淡道：“有劳少史。”
　　
　　大殿的门并未掩实，其中对话，隐约可闻。
　　
　　“皇上饶命，奴才所言，句句事实，绝无半句诳语，请皇上明察。”声音很熟，我敛神，细听另一道声音。
　　
　　“皇上，刘东在后宫之中，结党营私，扰乱后宫秩序。且看这群阉人鸡犬升天得意洋洋，本就是媚上欺下，偷鸡摸狗的那一套。犹是裕嫔那一案，翠红伪证，便是连胡安之流也难逃嫌疑，皇上您应该及时肃清后宫暗势，阻止某些人野心手段，以正朝堂上下风头正势。”
　　
　　姚冲顿了顿，大殿之上霎时寂静一片，片刻之后，只闻他言而镇静：“皇上，臣掌握其中实情，也是捉之现行，便是福公公都牵连其中，背后之人，恶心黑手，狼子野心，可当诛，臣请皇上清查。”
　　
　　我伸手，面色如常，推开虚掩高门，刚踏入一步，里面几人，闻声而望。便闻案后那人声音微低，似乎昏暗中投出一道微弱光亮。“蓅姜所来正巧，看看下面跪的何人？可又与你有关？”
　　
　　姚冲似乎也并不意外我道来，粗眉眯眼，立在案前，正手扶髯须，十足打量神色。
　　
　　我软笑，踱步上前：“姚相捉人，谁人敢言，有无有关便是罢了，刘东也被姚相带到皇上面前，门外丞相少史大人也对臣妾道，诟谇之言，可耳闻，亦可眼见，如今地步，旧事重提也罢，新罪再添也罢，又几时轮到臣妾诉之一言半语呢？”
　　
　　不等凤御煊言语，姚冲缓缓道来：“宸妃娘娘此话似乎别有含义，古语有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诟谇不当所论，老臣也是秉章办事，万万不可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人。”
　　
　　我含笑点头：“姚相乃两朝元老，见人之多，经事之广，手段举止之利落，也非本宫这等后宫嫔妃所能及。但从后宫诸多乱事之中，便可见一二，犹是连本宫也牵连其中的事体，少不了姚相忙碌身影，前前后后，周折几番，反复几回，认真之程度，无人不及。不然，也不会到了今日，总是不得息事，更不得宁人。”
　　
　　姚冲闻言，略有蹙眉，负手而立，声如清朗：“老臣愚钝，不懂娘娘意思。”
　　
　　我撩眼：“本宫确言，国之丞相，担负江山社稷之大事，属百官之首，自然该着眼于要事。
　　
　　一介后宫阉人拉帮结派，便是情况属实，也无需丞相劳心劳力。毕竟，西方远地告急，本宫认为，这等事体，万万急于惩罚几名不守本分之阉人琐碎，要重要的多，不是吗？
　　
　　何劳这等小事也可闹得丞相大人不得安宁，捉了这一些人，入了御清殿，扰得皇上分神，还贬了御林军左都统副使一职？
　　
　　或是本宫在后宫姐妹之中，太不得人心，但凡与兰宸宫有关之人，上至朝官，下至阉人奴才，都不得好果？本宫甚为不解。”
　　
　　我轻言软语，但看姚冲面色微绷，眯眼大睁，似乎极想辩驳，可上面人却不给他这一机会，冷声道：“姚相，几个阉人小事，又何须你大动干戈，若是真有后宫结党营私之举，朕亦不会饶过。至于裕嫔与翠红，旧事重提，似乎与谁也不是好事，相安无事，似乎更好。”
　　
　　姚冲见此，欲言又止，静了片刻，复又开口：“微臣之所以进宫，自然不止这一点小事，正如娘娘刚刚所言，西部乌河淂缳战事，也想与皇上商议此事。
　　
　　至于福公公一事，也请皇上您略施小惩，毕竟是皇上身边之人，总要规矩才好，莫要随人误入歧途，日后也是祸患，难以安心。”
　　
　　“既然如此，臣妾也不打搅皇上与姚相商议国家大事。只不过，刘东臣妾要带走，若是日后有了真凭实据，蓅姜自当亲自押着他送自御清殿，任凭皇上定夺生死。现下也允蓅姜带他回去细问，看是真的不规不矩，抑或又是一场误会。”
　　
　　凤御煊闻言点头：“退下吧，近来朕为边地战事头疼不已，这等小事，你看着办吧，皇后也欲临临盆，没有大事，勿要打扰。”
　　
　　再看一眼姚冲，那人神色自如，不见憎恶半分，只是微微俯身：“微臣恭送娘娘。”
　　
　　待到走出院子，刘东左瞧右望，见无旁人跟随方才靠近我身边道：“娘娘，娘娘，那姚冲在宫中有眼线，这次似乎做足戏份，哪曾想平日里马德胜身边那几个小兔崽子也不是好东西，八成是给那姚相收买去了。”
　　
　　我侧眼看他：“你错了，姚冲捉你，禁足福来，便是今日押着你们入了御清殿，也不过是试出个深浅罢了，他若是不肯依，断不是我一句两句，便能解得了围的。”
　　
　　刘东疑惑：“娘娘您意思是？”
　　
　　“乌河淂缳事起，姚冲要动作，自然也不是以你们几个奴才来成就，皇上能这般抉择，怕是已经动了心思了。若是姚冲借此机会，试探皇上心思，我又何尝不是从此中试出他们心思呢？”
　　
　　刘东迈步上前，急急道：“娘娘足智多谋，几句话说的那姚冲哑口无言，可此时此刻，我们应该与那姚冲正面冲突吗？是奴才碍了娘娘大计，请娘娘降罪。”
　　
　　“降罪无用，我要的，是你们立功。”
　　
　　傍晚时候，凤御煊如期而至，身边福来侍候如常，见我一面，也是感激十分。
　　
　　那姚冲的确狡诈聪明，便是清楚福来是何身份，当初那一番动作，不知是真要立威，抑或是诱他投靠，被我这一搅，不能成事，非但没有逼福来就范，反倒是得罪了他。
　　
　　君子可敌，却小人难防，做君子，落得美名，自然不是后宫之人所需，太过浮夸，久居皇宫之人，又有几人算得上君子？无人。
　　
　　显然，姚冲这一步，犯了大忌，也看错了对象，下错了招数。
　　
　　“蓅姜，今日御清殿，可算是帮了我大忙，姚冲老贼，终是打了这个谋算，当这朝堂上下，一帮蠢人，为他反复戏弄。他料定你能来，却不知，你会与他当面对峙，福来那一场打算可是扑了空。”
　　
　　“姚相野心，可见一斑，但看如今永州之地重要，乌河淂缳之紧迫，这场东风，不借难矣。而只是押了刘东，却是禁足福来，他的戏演的并不到位，若是细细一思，破绽易见。倒是皇上心中如何做想，永州侯一事，巧借这东风之势，亦是成就皇上方便。”
　　
　　凤御煊微微点头，凝思片刻：“说是来的也巧，永州要地，倒要看看那郑栓如何打算。而你之前似乎也有自己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若是皇上有意派出哥哥出征，战事起处便是甚好地点，可入永州封地，堂而皇之，亦可用之兵力，正大光明，若是得以尚好机遇，皇上又怎可不大展拳脚，挫他锐气一挫？”
　　
　　凤御煊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妙哉，蓅姜所想，必是让宜玶随之协助，永州侯郑栓为保封地，自然竭尽全力，若是愿隐瞒不动，我们则只需隔岸观火便是，逼他不得不主动抗击。倒是宜玶此去，他定是疑心甚多。”
　　
　　“这一场戏，不是怕他疑心，而是怕他深信不疑，若是有隔岸观火之嫌，皇上便等战事告急快报淹没御清殿吧，到时候，这宁王一行，可非皇上愿遣，着实是他自己求来的，怪得了谁？”
　　
　　“知我者，莫若蓅姜也，这一环一扣，便是从未言明，你总能与我想到一处，便是如此，你这等女子，可得尊敬。”
　　
　　我亦笑靥如花，巧言：“那可是蓅姜之幸。”
　　
　　朝外远地乱事，不见得朝廷内部便是消停，永州侯一日不除，势力一日不消，姚冲便是隐藏在深处，最为致命的祸患。
　　
　　当年他能力鼎既不受宠也无势力的皇九子篡权上位，可见其野心之大，手段之高明，非可掉以轻心之徒。更何况姚冲两朝居位高职，朝堂后宫，耳目众多，便是连马德胜之类也有网罗，其他有权有势，身居后宫的奴才奴婢，也定是拉拢不少。
　　
　　便是当年静成皇后与淮南王之私情，究竟有多隐蔽不可查，最终还是被卿文妃所举，遂不可保证姚冲完全不知晓其中蹊跷，如若他早先知晓清楚，他那一番谋划投机，手段心计非比常人。
　　
　　如此今日，如若皇后诞下皇嫡子，他想一手遮天，废立皇帝，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为之之事。毕竟两朝为官，盘根错节的人际，根深蒂固，想除，并不简单。可若是凤御煊这等把柄被握在他手，断定他不敢公开，却会成为致命要挟，为他所控，哪里还有升天之日。
　　
　　我欲为凤御煊一并筹谋，自然也需私下动些手段，姚氏不能留，这是迟早，可最先，自然是瓦解姚家势力。
　　
　　永州侯此次便是拿来开刀，姚冲结盟永州侯郑栓也无外乎再为嫡子打算，一个需要坚实后盾，一个需要显赫世代，又结为亲家，何乐不为？看来，一早姚相求凤御煊赐婚，只知凤御煊是为了安抚奖赏姚家，平衡姚华两家势力，却不知，日后若是永州侯牵扯进谋计，他亦是脱不了的干系，只可被连带，不可自保。
　　
　　再招御史大夫沈廷筵，我只为一事。哥哥亲赴边地平反，已成定局，凤御煊话虽未说全，却是可被我猜出十之七八。而沈廷筵对我只传召也并无吃惊，虽说也是私下见面，态度已是从容不少。
　　
　　“宸妃娘娘怀了皇嗣，行动不便，但凡有事可传老夫走一遭兰宸宫便是，何劳娘娘亲自这一趟？”
　　
　　“本宫亲来，只为两件事，一来避人耳目，也少听些闲话，免得坏了心情。二来，作为明眼之人，也想指点沈大人一二。
　　
　　虽说皇上朝堂之上总有透露几分，可臣子猜天子之心思，又谈何容易？伴君如伴虎，言行之难，不用多说。而沈大人亦不是外人，若说朝堂之上可帮得安远将军与本宫之人，不是沈大人，还能有谁呢？”
　　
　　见我如此所说，沈廷筵身形一滞，似乎正中他要害。一来哥哥身世始终是他心中芒刺穿心，不得吐，亦无法安然咽下，我有把柄在手，不怕他不听话。再则，凤御煊之城府，人尽皆知，朝臣想猜他心思，投其所好，自然也是难矣，但凭这两点，沈廷筵自是跑不出我手掌心。
　　
　　只见他微微躬身，恭谨一拜：“娘娘所言极是，微臣能得娘娘提拔，自当尽心尽力，娘娘尽管放心便是。”
　　
　　我点头，轻语：“西乌战事，皇上忧心不已，姚相朝堂风光大好，只手遮天，使得他人恩惠难得，升天无处，非但让皇上不得安心，便是沈大人此等同朝为官之人，心中也该有些想法。
　　
　　话说君冠臣履，不是最忌讳功高盖主的例子吗？如今，谁都为着明日筹谋，犹是姚家，富贵可非他人能比及，飞扬跋扈，权大势大，如若是皇后娘娘再诞下皇嫡子，今后日子，谁也别想着过着舒坦。沈大人说说，本宫说的，可是在理？”
　　
　　沈廷筵只顾微微垂首，不住点头：“娘娘眼色果然犀利，观之精准，言之凿凿。”
　　
　　“既然皇上都要未雨绸缪，沈大人意思如何呢？坐等山水轮流转？或是也做万全之策，”
　　
　　沈廷筵闻言，缓缓抬头，略有疑惑问道：“娘娘意思是？”
　　
　　我靠前，倾身而探：“天下没有白吃午餐，若是愿作中庸和事佬，只当自保求生，想必也不合皇上喜爱，不管世事如何风平浪静，也不会有你立足之地。而沈大人刚刚也说，本宫愿意提拔大人，大人也应该尽心尽力，如此说来，难道与本宫算作承诺？”
　　
　　沈廷筵顿了一顿，并未马上接话。我支起身，伸手撑住腰身，略有吃力：“本宫指你一条明路，若走，保你仕途坦荡无虞，丞相之位，非你莫属。不走，我们也算半个亲戚，便是如此营生，也不算差。富贵与否，全凭沈大人一人决断。”
　　
　　沈廷筵也是思索半晌，方才答我道：“老臣愿追随娘娘，竭尽全力。”
　　
　　我浅笑：“聪明如此，沈大人有福了。”
　　
　　除了沈廷筵之外，这场纷繁动乱之中，还缺不了两外一人，还不等我招他，他倒先来找我。
　　
　　父亲再次进宫，已是半月之后的事情，春日风暖花红，生机盎然，我喜爱坐在湖中角亭看书作画，若是没有琐事，生活也是十分惬意。
　　
　　姚氏怀胎已经八月有余，胎象却一直不稳，药汤不断，情况并未有好转。我不禁想起古书上关于蒸石的一些流传，当初也只觉得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究竟能否派上用场，我心中也没有把握。只管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念头。
　　
　　可如今一看，的确是颇为好用，尽管她如何调查饮食用药，谅她也查不出任何端倪，再想到那石屏上八字亲笔，我便喜从心生。
　　
　　最难敌对的对手并不是手法有多高竿，而是他漏洞到底几何，只要是有软肋之人，想收拾也就不难。
　　
　　女人总为情伤，由来已久，而最悲观的，莫过于，为其伤情之人，却另有所属，不可得其人，亦未曾得过其情，如是单相思，是苦，是涩，也绝对是致命。
　　
　　而听闻胡安带回大舅父的消息，当初盗墓所得蒸石石枕的怪病一家，已是死绝，无人所剩，蒸石一说，便是个只有两人所知的秘密。待到姚氏至死，这宝贝东西，便与她一起下到阴曹地府去，生生死死都跟着她，让她不得好死。
　　
　　这一胎怀的十分困难，才四月有余，肚子明显凸起，我饮食甚少，只觉得胃里似乎坠了石头，稍微多食，便有呕吐之意。平日里也十分嗜睡，总觉得周身困乏，酸疼不爽。许绍开了安胎方子，饮后稍有好转，只是白日里睡得时候更多。
　　
　　午后天光极好，我倚在软榻上小憩，邀月进门，掀起珠帘作响，我神智浑噩，微微睁了眼。
　　
　　“娘娘，华大将军正在门外，您见吗？”
　　
　　“准见，我正好有事寻他。”
　　
　　再见父亲，也是几月相隔，每每见面，只觉得苍老之色甚于前次，两鬓雪然染，更是为甚。我慵懒靠在榻上，云发微乱，轻声问他：“父亲今日来见蓅姜，竟为何事？”
　　
　　父亲想了一想，略有难矣：“蓅姜，此次乌河淂缳战事，你可曾听到皇上提及任何？可有我们华家尽力一分？此位良机，失不再来。”
　　
　　我点头：“父亲这么想的确是明智，华家三女入宫，姐姐不得生养，妹妹不识自家人，能从皇上那里听闻一二，便只有蓅姜而已。”
　　
　　“为父也知晓，皇上久日都居于兰宸宫，宠爱可见一斑。蓅姜莫要轻视，趁着年轻，稳住自己位置才是重要，你能站稳脚跟，华家才能跟着委以重任，外戚之权，自是源于后宫，历代如此。”
　　
　　我衔笑，端起茶杯轻啜：“父亲，今日你能再来兰宸宫，蓅姜自是知道你有话要说，不过蓅姜把丑化先说在前，父亲听了再做抉择，有些话是说，还是就此作罢。
　　
　　华韶嫄之事，便不必再说，他日与您所道，蓅姜与她亲缘之情，早已一刀两断。那事之后，蓅姜仍旧留她一条性命，也是仁至义尽，切莫贪得无厌，索求无度，再讲些玩笑话与蓅姜听，不必了。若是父亲与我谈些战事，华家之事，蓅姜也愿意洗耳恭听，与父亲相谈。”
　　
　　待我撩眼看他，父亲面色窘迫，有被言中的尴尬，支吾欲吐：“终究只是华家血脉，若是蓅姜肯网开一面，这份恩情，华家自是记下。”
　　
　　我软笑，倾身以对，一双眼与父亲直视相对，满是讽刺讪笑：“恩情？蓅姜无需他人记得我恩情，亦不需要给自己积德，本此这一生而已，想不到那么长远，顾不到那么多来生来世。华家所处，父亲以为还如从前那般坚不可摧？皇上若是对姚家动了心思，父亲以为，华家还能风光多久？”
　　
　　父亲一愣，喃喃道：“这……”
　　
　　“华家唯一所用，便是牵制姚家，若是姚家不再，华家也是无用，没落是必然，能够安然退出已是万幸，父亲想的太多，恐怕要为贪念所累。
　　
　　华瑞莹也好，华韶嫄也罢，父亲的棋子，都逼死棋局，难道父亲还未曾警醒？”我摇摇头，接着道：“父亲，华家不复从前，亦需要新路要走，自持功大位高，下场只会比姚家更惨而已。”
　　
　　父亲不赞同，急急道：“华家一直为皇上马首是瞻，不曾做过只手遮天这等妄大蠢事，如何与那姚冲老贼相提并论？”
　　
　　我侧眼看他：“一朝天子一朝臣，父亲当初将蓅姜许与那皇三子，两面投机之举，难道还不足以在皇上心中留下憎恶？这一朝臣子，又有哪个心智能与当今皇上想必，皇上之高深莫测，无需蓅姜一再提及吧。
　　
　　不过也不是无路可走，蓅姜自有自己存于后宫之道，父亲若是想通了，觉得可行，便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也有我扶植华家，利弊相辅，稳赚不亏。若是父亲觉得屈尊了，也可自行为之，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清清楚楚的才好。蓅姜今日把话说得如此明了，父亲好自为之才是。”
　　
　　父亲沉思半晌，抬头问我：“蓅姜，你是否于现下依旧恨我？”
　　
　　我不料父亲会如此发问，微微一怔，渐慢笑染嘴角，轻声道：“不恨，没有爱，哪来恨？”
　　
　　最终父亲只留下一句“自当鼎力相助”便匆忙离去，失魂落魄也好，悔恨不已也罢，我站在晾台之上，看着眼前湖色山水，盈盈欲滴。
　　
　　似乎今年的青荷长势最好，无数小荷，只露青白尖角，威风拂过，晃晃而动。涟漪掀起荷叶轻舞，荷叶撩动小荷摇曳，心似乎沉了又沉，又似乎缓缓落下。
　　
　　仿若多年的苦结直至今日方才能解。世事之中，因果相接，有些人事，一旦失去，无法从头再来，便注定从一开始，就在不可握在手心，便是时间过后，改变看待的视角，仍旧不能补偿。
　　
　　那些不完满，终究只能化作一口无声而幽深漆黑的大洞，开在内心隐蔽角落，无法治愈，无法忽视，怀揣终身。
　　
　　靖远三年四月末，凤御煊钦点大军十万，由安远将军华安庭率领，亲赴永州边地抗击乌河淂缳联军。
　　
　　此去半月，战事拖延，情势并不明朗。几封快报传递京城，只是待过攻守进退，并无大面进展。
　　
　　永州侯苦挺一月，迟迟不愿全面发兵抗争，以致永州封地偏西部分城池不断沦陷敌手，他不欲调兵遣将，极力抗击，反存侥幸，企图利用朝廷派军为盾，保其自全为主。
　　
　　姚冲见势自是坐不下去，几次联名几位大臣上书，求皇上增派军士，予以支援，均被各种理由拖延，不得解决。
　　




双生

　　随着怀孕月份的增加，身子愈发感到不舒服，下腹沉入坠石，食欲极差，偶尔还有胃痛恶心，便是春日天气正好的时分，也会感到莫名的骨痛感。
　　
　　头昏目眩，昏昏欲睡的时候更多，白日里，连看书稍久都觉困难，只能不时吃些流质食物，多加休息。
　　
　　才过正午，我倚在榻上看书，乍然觉得腹间急急传来一股刺痛，间隔时久，持续时间也不算长。我略有些不安，心知自己身子羸弱，唯恐这一胎再生出差池。遂怀孕之后，一直注重修养，只求平安诞下子女，方能安心。
　　
　　“娘娘，娘娘，皇后娘娘临盆了。”刘东一路疾走，珠帘撩得轻脆作响，鸦色鬓发，可见濡湿，容色十分急迫。
　　
　　我略有蹙眉，伸手扶了隆起腹部，侧眼看他：“临盆？怎会如此，现下还不满九月足，未到产期。”
　　
　　刘东赶紧上前，贴近我道：“据说惊动了整个太医院的，连院使都亲自前往。奴才也是耳闻，说是皇后娘娘一早起床之时便腹痛不止，还见了红，虽不至血崩，却也未有止住之势，似乎胎儿情况并不乐观，听说是要下针引胎。”
　　
　　刘东尖声细气，朝我眨了眨眼：“娘娘，皇后这一胎，可不妙，与我们来说，真是大大的好事。”
　　
　　感知腹间疼痛渐慢，似乎愈发消浅，我掉过眼神看他：“此言差矣，皇后这一胎，要生得顺利才好，要有事，也要等过这段时间再说。不然，围着他团团转的这么多人，岂不是白费了力气，白布了局？等皇后生产过后，找许绍来把脉，我感觉不太舒服。”
　　
　　刘东闻言紧张：“娘娘这是怎么了？如何不舒服了？要不现在去招许太医过来吧，凤宫那里人手够多。”
　　
　　我不在意，扶着他胳膊起身，往床边走：“罢了，不跟着凑这热闹了，我先睡会。”
　　
　　这一夜过去，许绍未至，连凤御煊也没过来，待我起床之后，刘东方才进了门，恭敬道：“娘娘，今日早些时候，凤宫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诞下皇三子，皇上和太医他们都留在凤宫，还没来得及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而且传说许太医治救有功，被皇上当场赐封院判，娘娘，您说这蹊跷不蹊跷，怎么就让许太医借风上位，哪来这么容易啊。”
　　
　　我浅笑：“果然是个男胎，难怪当初姚冲那般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原是早已胸有成竹，后继有人了。不过也好，这后宫之中，诞下公主的确无足轻重，诞下皇子才是正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存于皇族之中，本就是生死之争，能生下来，却未必就能活得下去。至于那个许绍，我自有办法。”
　　
　　“娘娘所言极是。”刘东附和。
　　
　　“娘娘，许太医正在门外候着，您要召见吗？”
　　
　　“准见。”
　　
　　片刻，许绍掀帘而入，一张清俊面容，有些苍白黯淡，似乎一夜未阖眼，倦极。
　　
　　“娘娘，微臣来迟，请娘娘降罪。”说着赶紧放下药箱，走到我床前端坐一边，伸手为我把脉，
　　
　　片刻，抬了头：“娘娘自觉得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之症？”
　　
　　我懒懒睁眼，撩眼看他：“本宫感到时常心悸气短，食欲不振，天气好时也会骨痛，便是睡得饱，还是头昏目眩，昏昏欲睡，昨日更是隐约腹部疼痛。”
　　
　　许绍莞尔，笑容如薄光，更添面容生色几分：“若是微臣把得不错，娘娘这一胎，或是双生。”
　　我一怔：“双生？”
　　
　　许绍点头：“娘娘现下怀孕五月有余，肚腹鼓宽有异于常态，面色瓷白单薄，脉动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脉跳滑而有力，似乎连跳不消，并不似单生那般浅弱，遂臣斗胆猜测，娘娘这一胎，应是双生不错。”
　　
　　“奴才恭喜娘娘。”刘东闻言，忙跪在我脚边恭贺。
　　
　　许绍顿了顿接言道：“不过，娘娘日后应更加小心，娘娘身子本就娇弱单薄，若是单生，也辛苦不堪，何况是双生，艰辛困苦自然是加倍的。而按多数孕产规律说来，双生因孕妇承担艰难，遂通常都会太不足月落生，若是娘娘已怀满五月余，便也距临盆更近一些。”
　　
　　“本宫所怀双生，临盆之日提早算作寻常，可皇后娘娘本是单生，缘何也提早月余，难道是势不所容？”我含笑，撩眼看过许绍，轻声问他。
　　
　　许绍微微颔首：“回娘娘，皇后娘娘血漏之症并发，皇三子虽天生不足，却不得不提早落生，如若不针灸引产，恐怕会一尸两命。”
　　
　　“哦？天生不足？如何的天生不足？就似大公主那般天生不足？”
　　
　　“皇三子他……”许绍微顿，转目看了看身旁刘东，有所吞吐。
　　
　　“但说无妨，刘东是自己人。”
　　
　　“皇三子天生病足，外翻畸态，恐怕日后，行走会有困难。”
　　
　　我心一定：“这等事体，皇后姚相，也该隐蔽行事，焉能让他人过目，你又是如何知晓？”
　　
　　“皇后血漏之症甚重，是继续服药静养直至果熟蒂落，亦或者果断利落引胎保命，他也并无把握，实不敢自作主张，遂招了太医院众多太医前去相商。
　　
　　可皇后的症状随临盆已近，却越发严重，如若冒险拖等，只怕终是大小难保，最终决定下针引胎。而太医院之中，掌有此技的就属刘太医与微臣，当时下针之时，微臣亦在跟前，才有所见。”
　　
　　我微微点头，闻言软语：“那试问许太医，皇三子的病足，究竟是天生不足，亦或是后天可治？太医心中可有把握？”
　　
　　许绍顿了顿，略有所思：“皇三子的病足理应天生，可后天治愈的可能也非完全没有，这要等皇子年稍长些时候，下针治疗才能所知。”
　　
　　我笑笑：“后宫之中，无人不知，许太医是蕊心宫的人，让你去引胎，治愈皇子隐疾，似乎说不过去，就不怕容妃暗中有所动，坏了他们大事？
　　
　　姚相也罢，皇后也罢，皆不是心思浅薄之人，但凡本宫能所想到的，他们又焉能想不到？难道是看着蕊心宫已是日无人出，夜无人入，打算挖了墙角？院判一职可是姚相当面的赞不绝口，替你所求，遂皇上才允？”
　　
　　许绍面色一滞，点头应是。
　　
　　我轻叹出口，支身而坐，不住盯着许绍那双清澈的眼，丝毫不躲避：“许绍，朝堂之事，不必本宫多说，乌河淂缳一事，想必身居太医院的许太医也知晓几分，与姚家走的太近，未必好事，到时候再被反咬一口，滋味可不好受。
　　
　　远的不说，便说吉嫔，卸磨杀驴之举，实在是冤，啧啧。再说本宫长女长生，从头到尾，清清楚楚，许太医可否忘记旧事了？”
　　
　　许绍闻言惶恐，脸色煞白，撩摆而跪：“娘娘言重了，许绍断不能忘大公主之事。”
　　
　　我伸手，探上他手臂，男子暖热体温，霎时染上我冰冷指尖，热流轻缓漫过我皮肤，轻轻扯过，略略探身，凝目相视，锐而冰冷，一字一句道：“本宫与皇后，此生势不两立，许绍聪慧，应好自为之才是。”
　　
　　“微臣心中了然，还请娘娘放心才是。”许绍头不能抬，身形微微颤动。
　　
　　我撩笑，乍然松了手上力道，他得空，微有趔趄，连忙倒退一步，方才稳住身体，只见俊挺秀鼻，渗出细汗一层。
　　
　　“本宫得势之日，太医院便是你许绍囊中物之时，若是有人意欲与本宫为敌，挡路碍事，也别怪本宫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对了，顺便说一句，当年那些事，皇上也是心知肚明，本宫这般说，许太医可是懂了？”
　　
　　“微臣懂得。”
　　
　　“懂得便退下吧。”
　　
　　我怀双生子的消息并未传开，一来我在等平反乌河淂缳的结果，二来，皇后诞下病足畸态的皇三子，宫中不会相安无事，风平浪静。但看姚冲反应，也知他暗算几何。
　　
　　我也曾细细思索前因后果,当初福来提及凤御煊企图利用淮南王筹谋造反一事，牵带姚冲与永州侯入套，意欲全盘歼灭，可偏偏后宫隐秘又揭出另一段不可为之。
　　
　　凤御煊便是得知淮南王就是其生父，也未必能让他高抬贵手，一如他之前所言，未曾得知真相之前，他亦能弑父杀兄，便是如今得知那人特别身份，也无法使他改变心意。
　　
　　于凤御煊而言，他的人生，没有父母，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逃脱，从遗弃与背叛中逃脱，从纠葛耻辱中逃脱，就似急于寻找出口那一丝亮光，已不再是慌不择路，而是心灰意冷，冷酷无情。
　　
　　若是如此，淮南王将再次背负谋划造反之罪，姚冲将会如何，永州侯会如何，如是一场热闹纷呈的好戏，岂能错过？
　　
　　又是一月时光，我已大腹便便，行动略有困难，便是连凤御煊见了也要惊异，每每见到，总是问我：“我这一子如何生得这般健壮，照比当初怀长生之时，大了许多，就是难为他娘了。”
　　
　　我浅笑：“皇上知道蓅姜这一胎是男儿？若还是女儿，岂不是让皇上失望了？”
　　
　　凤御煊倒也不在意，圈我于怀，反手环住我硕大肚腹，贴我耳边道：“生有如此母亲，怎么不养不出出色的子女？便是不是皇子，再给长生添个妹妹，怕也是本朝最美丽聪慧的公主了。”
　　
　　我软笑，微微侧头看他：“皇三子生来身子孱弱，便是满了月，也一直未曾让后宫姐妹前去看望，蓅姜早先打制好的金质长命锁，至今还躺在抽屉之中呢，不知何时才能送出。”
　　
　　“相信以蓅姜的心智，怀咏的问题出在何处，你应该心知肚明。”
　　
　　“就算怀咏属先天不足，羸弱不堪，也定可后天修复，皇上不必急于一时。就如长生那般，年长些或许就好转了。只不过，现下比皇上还要着急的便是姚相吧，动作可不会少，皇上可要小心才是。”
　　
　　“永州侯告急快报真如蓅姜之前所言，快要淹没御清殿，姚冲纠结几名要臣，上书无数，无外乎便是发兵支援，义正言辞，据理力争。看来拖延是再无法可为，或者真如蓅姜之前所言，准备派宜玶前往？”
　　
　　我笑靥如花，睨他：“皇上觉得宁王前往可合适？”
　　
　　凤御煊不答反问：“蓅姜猜姚冲可有拉拢宜玶这一举？”
　　
　　“狗急跳墙，皇上不得不防。”
　　
　　嘴角一丝冷意浮现，只闻他淡淡问我：“蓅姜愿赌？”
　　
　　我不慌不忙，反问他：“皇上若允，此举亦是一场豪赌，不过似乎皇上心中仍有犹疑。此计需慎重而行，若想真真引姚冲与永州侯暗结谋逆现行，便不得不舍宁王，可若是宁王忠贞不渝，立场坚定，也不失为真戏假作，足以让那些人信以为真。只是，宁王若知真相，是否会影响皇上与他的兄友弟恭，皇上心中可有担当？”
　　
　　“江山社稷，兼顾难全，当初杀兄弑父，如今，也欲让宜玶为局，淮南王为引，为了我的春秋大业，这般血肉亲情，悬秘真假，甚至究竟谁才是我生父，这从不是我顾忌，我亦舍得了任何，如此，蓅姜可觉得我冷酷无情？”
　　
　　男人凤眸冷色，深彻幽深，仿佛可深深探入其中，却始终望不到底。凤御煊的确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可追究这一路走来，又有谁，能给他可依可靠？若得取只是空谈，那么付出亦只是镜花雪月，幻幻之物。
　　
　　“世人无所给予，你亦无所顾忌，蓅姜清楚，皇上本是愿与宁王袒露，也算是给宁王一次机会，只要他忠贞不渝，皇上还是愿意保住他的，于此说来，你心中，还有一丝温暖。”
　　
　　“我的人生，最信之人，除了宜玶，便是你。”
　　
　　待到九月荷败，满池摇曳莲蓬之时，我在兰宸宫诞下我的第二胎，两天两夜的痛苦翻覆，终是诞下一双康健子女。生产之痛，只有经历的人才能感受，仿若触及死亡边缘，总是在死去活来之际，依旧保持一颗清醒的心，原来，从没有这么一种舍得，会让人如此心甘情愿。
　　
　　一双子女健康而美丽，倒是让凤御煊既开心又惊喜，双生子本就少见，而不小一部分产妇都会面临难产状况，我生产之时，也是靠产婆剪开产道口，方才可诞下一子一女。
　　
　　结果产后第二日便开始持续发热，便是许绍的下的方子也不管见效。发热之后，又带起坐蓐期的热肺咳，日夜无息，总是喉头发痒，到最后，只要弱弱轻咳，也会胸腔内部疼痛不堪。
　　
　　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倒也无谓，三岁的怀森不好安抚，整日闹着要母妃，我又生怕传染给孩子，便只能听他哭声，心乱如麻。
　　
　　坐蓐期热肺咳是要命的病症，我足足养了三月方才能下床。身子的透支与病痛，让我极易疲倦。凤御煊日日都来，政事缠身，不比我轻松，犹是这段时间，曾有派往永州韩城少量骑兵支援，可仍旧势无进展。
　　
　　永州侯郑栓似乎主意早定，只愿遣出五万兵士之后，便不再动一兵一卒，封封急报，无外乎都是请求朝廷支援，姚冲亦是不罢不休。而我遣出胡安在宫外盯住姚冲，倒看他何时准备走一遭宁王府,抓他现行。
　　
　　姚冲也不是一般狡诈，凤御煊一日未曾解决兵急，他一日不愿走出最后一招险棋。若是我猜测，凤御煊身世，姚冲绝对知晓，他至于迟迟不肯出手，想必也在考虑皇三子的病足，是否会为他日立储君之障碍。
　　
　　朝堂之中，若是皇帝被废，那能登上大殿之人，便应是皇帝之子-储君。凤御煊未曾立过太子，如若日后于姚冲撕破脸皮，姚冲可立之人除了后宫之中三名年幼皇子，便是现今仍旧效力朝廷的宁王。皇子尚小，幼主需扶持，而若是扶宁王上位，皇三子日后成人之时，也未必就能夺回皇位。
　　
　　姚冲想拉拢宁王，静成皇后与淮南王的秘史便不可轻易诉之于口，除非皇三子怀咏再无即位可能。这也是姚冲迟迟不肯出手的原因之一，凤御煊一日不表明态度，他一日不会放弃替皇三子怀咏争夺储君的野心。
　　
　　便是孩子还小也无妨，历史上不乏幼主登基，只不过扶持幼主的摄政之人，抑或者辅政朝臣，一旦权倾朝野，即便幼主长大，也很难将其掌控鼓掌之中，遂亲政之路亦是艰难而漫长，所以真正走到这一步也是姚冲万不得已之时。而我不做被动之举，总要先于他出手，未雨绸缪。
　　
　　哥哥已去边地几月，凤云深独自一人在驸马府待养独子，我便时常招她进宫闲聊。孩子已有两岁，相貌十分近似哥哥，名字还是当初哥哥进宫问我起的，换名泽清。
　　
　　坐蓐这三月凤云深生怕扰我静养，进宫次数少了许多，待我稍有好转，便再次招她进宫，这次是邀她与宁王一道入宫。
　　
　　因为凤云深嫁出皇宫，我能见到凤宜玶的次数少了许多，偶尔在花园中见到，来回眼神交错，从前认识的那个温润淡薄男子如旧，我含笑，他亦云淡风轻，只不过次次如此，先调转目光的那人一定不是他。
　　
　　与凤云深小谈半晌，华泽清调皮可爱，妇人幸福神色显然而见，我略有羡慕，安稳易得，权势易得，连满足亦可自欺欺人，唯独幸福，真真假假，清楚分明。
　　
　　与凤宜玶一见，确实有与凤御煊提及过，裕嫔一案，牵连他在其中，时至今日，我仍旧认为，凤御煊在渟荫殿中选择听信我那些托借言辞，不过是给彼此台阶可下，或是因为对象是我，或是因为涉及到凤宜玶。
　　
　　而后宫之中，口舌言传，无中生有，吃一堑便长一智。
　　
　　凤云深未曾离去，我便抓紧她如内间看双生子的时光，与凤宜玶私下说上几句。
　　
　　凤宜玶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安静，只是淡淡看我，轻声问：“蓅姜以为，我知晓这一切会如何？”
　　
　　“宁王乃智者，智者必有智行，无需蓅姜多言多语。”
　　
　　凤宜玶是个精明之人，我能将这一番后宫悬秘诉之于口，背后自然有撑腰之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并无多大重要，而这到底是背后谁的意思，想来他也知晓的清楚。
　　
　　凤御煊也在赌，赌凤宜玶归顺胜于他背叛，而此等草木皆兵之时，还有谁比他更能让凤御煊放心占领韩城，挟制永州侯，且名正言顺？唯有凤宜玶一人。
　　
　　而至那次不痛不痒的小规模遣派之后，凤御煊又突然没了消息，姚冲之徒急不可耐，而从永州传来急报，日日都有。眼见乌河淂缳联军将边地城池一座座占领，永州侯郑栓也是如坐针毡，却依旧不肯出兵抵抗，于是姚冲再次纠结朝中几名重臣，竟久处于御清殿，扬言皇上若是不发兵，便不肯离去，这一闹，后宫难安。
　　
　　珠帘轻响，未见其人，那股熟悉的药汤味道已然入了我的鼻，浅步细碎，刘东端着药碗，急冲冲走进来：“娘娘，药煎好了，还热着，您赶紧喝了吧。”
　　
　　苦口却非良药，日日服用，效果也未十分见效，总是不再渐差便是。我接过药碗，微微蹙眉，屏住呼吸，几口吞咽，苦涩药香充斥于口中，呛得鼻子发酸，轻微作呕。
　　
　　“娘娘，今儿姚相还未曾离去，已是第二日了，连着那几名大人也一并，跪在御清殿前，似乎没打算退下去。”
　　
　　我咽下最后一口，连忙拈起一颗腌果，放入口中：“何太尉也在其中吧？”
　　
　　“娘娘妙猜，那何太尉的确身处其中，谁不知道他是与姚相同出同入，颇为交好呢。”
　　
　　我不屑，轻哼：“愚蠢之人，枉为重臣，皇上如今之意，瞄的就是他，到时候看那姚相是保己，还是顾人。”
　　
　　刘东略有不懂：“皇上难道想动太尉大人？”
　　
　　我撩过眼，微微一笑：“皇上是借何太尉，逼姚相现行，要动他的人，却不是皇上，而是我。去看着，也就这一两日，皇上会下诏，早先帮我送一封书信出宫，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手中便是，无需他人从中代劳，你下午便去，别耽搁时辰。”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姚家要除，我便还要依着当初凤御煊的打算，扶植华家，这本也对我有利。所谓独木不成林，华韶嫄，华瑞莹失势，父亲这一面也只有服从的份，刚好为我所用。
　　
　　若是这一次凤御煊盯准何太尉下手，这位置迟早要空，选他不如选己，我心头一转，一个人浮上心头。
　　
　　还未到暮云四合之时，凤御煊便早早过来，我见他悠哉，逗逗孩子，或是安稳坐在榻上看书品茶，哪里有半分急迫之色。
　　
　　我知他意思，也不多问，偶尔与他小谈。晚膳还未用完，便听门外一阵吵嚷之声，接着是福来急急挪身而入，面色慌张：“皇上，门外姚相和几位大臣过了来，这就要进来面圣，您看……”
　　
　　话还未说完，几人掀了帘子，发出杂乱而清脆声响，疾步入内，打头的正是姚冲。身后跟着其子，丞相少史姚丰，太尉何超，兵部尚书，侍郎，中郎将等共六七人之多。
　　
　　“皇上，边地战急，永州要地，急等皇上调兵遣将，请皇上定夺。”一行人随之附和，跪的整齐。
　　
　　“姚冲，你竟追到宸妃宫中，是否若是朕不允你，你便打定不罢不休，抵死纠缠？”凤御煊倒也不怒，云淡风轻反问。
　　
　　“国事为先，老臣冒死也要求得皇上同意，救急永州。”
　　
　　“哦，朝中储军，不可全遣，远没有那般实力，而其他要塞关卡更是不可缺兵少将，难以调离，朕也是权衡思考，不得好法。倒不如下诏与永州侯郑栓，先且派兵支撑，待朕调兵得空，再遣去永州便是。”凤御煊微微挑眉，轻瞟我一眼，微微带笑。
　　
　　永州侯郑栓藏兵数十万，暗查可确，凤御煊盯他已久， 摸得自然清楚十分。姚冲闻言，不依不饶：“永州侯兵力甚少，护城所需，仍旧单薄淡薄，无法再派到远地，遂修书求老臣代为向皇上上书，求得朝军支援。”
　　
　　我放下象牙箸，看了一眼下面人，起身跪在凤御煊脚边，微微垂首，温声软语道：“皇上，容蓅姜为姚相说句公道话，哥哥去了永州韩城也有几月，拉锯难平，便是敌我双方力量相近，实不见效用。而临平公主几次进宫，哭哭啼啼求臣妾与皇上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早些多遣兵士，也可让哥哥早日平安归来。”
　　
　　凤御煊扬手，重重落下杯碗，怒斥：“此等妇人之道，鼠目寸光，跟着起什么热闹？”
　　
　　“皇上，宸妃娘娘所言不无道理，求皇上下旨派兵。”下面一群人等异口同声，连连磕头作响。
　　
　　“你们……”
　　
　　“皇上三思，请下旨遣兵。”
　　
　　“好你个姚冲，恣意如此。”
　　
　　姚冲俯身：“老臣身为两朝重臣，如此事态，实不得坐视不理。”
　　
　　“皇上，臣已将可调用十万军队抽曲分派明晰记录清楚，请皇上过目。”太尉何超蹭膝上前，双手上呈，手中摊了帛书一面，现于凤御煊面前。
　　
　　凤御煊脸色极冷，目光如炬，顿了半晌，终是唤福来取过白玉宝玺，重重盖过，丢落于何超面前：“若是除了差池，朕为你是问。”说完怒气冲冲，扬长而去。
　　
　　意料之中，那张加印帛书拿在何超手中，到处调兵，可惜处处碰壁，父亲拒接，乔征拒接，镇远将军拒接，唯能响应的，不过只有昭武将军一人服从。
　　
　　这五品将军所带军队只有区区三万人可动，而这三万人却是乔征镇守落水时，分配到另一关口副将的储军，接到圣旨，便立即准备动身前往永州支援。
　　
　　可调遣的三万人还未曾走出落水玉山关，离守之却引起动乱，死伤百余，虽最终被平息，这却让凤御煊因此勃然大怒，不听任何人说情，只留一句“谁再敢上前，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再无有人敢说出一言半语。
　　
　　于是还未援军出师，太尉何超被贬遭杀。待姚冲有所觉悟，早已晚于三秋，正如凤御煊之愿，太尉之位终于虚空，而这一切，恰恰也正中我下怀。
　　




无双

　　靖远四年年初，凤御煊特准凤宜玶为骠骑将军，率铁骑先锋五万人，快马加鞭，日夜赶程，前往永州侯郑栓的封地。而因为之前太尉何超调军令惹出不小麻烦，至宁王凤宜玶走后，姚冲也安分许多。 
　　
　　太尉一职虚空，人人觊觎，却不敢再次举荐，生怕又惹皇上盛怒，无不是私下观望，再做打算。
　　
　　这种情势正是我乐见其成，朝中权贵，无外乎姚华两家，三公之位，姚家一分，沈家一分，如今可空出第三分，假以时日，也定是非我华家囊中之物莫属。而此时，无人敢提，于我，也不是难事。
　　
　　待到阳春三月，凤怀咏已经到了正常幼童开始学走路时候，却从凤宫盛传皇三子连爬行都难，两腿虚软无力，细弱异常，只能由下人轮班抱着，无法自由活动。
　　
　　而姚冲之前在凤御煊面前替许绍美言邀功，也无外乎就是希望等凤怀咏年龄稍大之后，让许绍用针灸刺激脉络神经一法，恢复他双腿正常功能。
　　
　　俗语言：一山难容二虎，我不信那刘长和一般的小人角色，眼见自己技不如人，背后不会动了手脚。他若是肯逼，远比我单单威胁利诱许绍管用太多，针灸一法，恰又是慢而缓效，可好可坏，未有定数，好也成，不好，也无妨，查不出，验不出，谁敢说错，又如何好捉到把柄？
　　
　　白日里，怀森、怀君与琼儿都有我一手待养，尤其四岁怀森特别粘我，每日都是呆在我身边，吃饭睡觉也不愿远离。
　　
　　怀君与琼儿长相皆似凤御煊，虽是龙凤双生，可性格却相差甚远。似乎怀君更温顺一些，容易哭，倒是姐姐琼儿，日里很少见她哭，给她一个玩偶，能安静半日。
　　
　　“娘娘，整日亲手照顾三个皇子公主，您太过辛苦，不如让奴才帮你搭手吧，您歇歇。”刘东伸手抱过怀森，孩子拼命挣扎，不管旁人多少好话哄尽，始终无效。眼见孩子红了眼圈，转过身，拼命喊“母妃”，我还是心中不忍，只得叹气：“罢了，我来喂他。”
　　
　　“母妃，母妃，你是喜欢弟弟妹妹，还是喜欢怀森？”孩子不大，却也有自己心思，怀森相貌更似元妃一些，端正干净，十分乖巧。
　　
　　“怀森与弟弟妹妹都是母妃的子女，母妃爱你们，都是一样多，所以以后怀森要善待自己弟妹，做个好哥哥，母妃就更喜欢怀森了。”我微笑看他：“那怀森最爱谁？”
　　
　　怀森笑笑，抱我抱的更紧：“怀森最爱母妃。”
　　
　　“以后要听父皇和母妃的话，做个最好的孩子，这样母妃才最喜欢怀森。”幼童的记忆，最后深刻，怀森平日颇为听话，最是从小教育，日后才更乖巧听话。
　　
　　兰妃所出的皇二子凤怀徴，皇后所出皇三子凤怀咏，昶嫔所出的皇四子凤怀宗，以及我所出的皇五子凤怀君，以及抚养的元妃之子凤怀森，如今皇上身后共有五子，如若凤怀咏的双腿残疾，储君之位便想得难矣。
　　
　　自古立嫡立长才是储君后备，那怀森未来可成储君的机会要比怀君大得多。凤御煊并非昏庸无道，储君一事，兹事体大，再加之朝中各股势力此消彼长，暗自牵制，如若后宫嫔妃动作太大，难免被姚冲挑唆，以犯众怒，一损全损，反倒使我得不偿失，也从此失了凤御煊的信任。
　　
　　若是怀森乖巧，与我感情深厚，这储君一事，我便不欲计较，由他去也可。可未是亲生，心中难免有所顾忌，眼前情势，却也不容我瞻前顾后，究竟是怀森与怀咏的争夺，抑或者有我怀君一分，现下还不好说定。
　　
　　皇后姚氏自从怀咏出生之后，便更少出凤宫，更不见她带孩子出来，就连我们请安时候，也从看不见他。
　　
　　孩子本就是母亲的命根，怀咏天生病足畸态，其中最忧者莫过于姚氏，这一年过去，人清瘦许多，愈发安静，有时看人神色，隐约忧郁怨闷，藏得很深。
　　
　　凤宫出来之时，恰好与华瑞莹走对面，我撩眼看她，她亦轻飘看我。
　　
　　只闻身边淑妃淡淡唤我：“娘娘……”我嘴角微微扬起，步调依旧，轻轻走至华瑞莹身侧，微微一俯：“姐姐……”
　　
　　华瑞莹面色微绷，不轻不重道：“宸妃娘娘真是风光无限，甚得盛宠，又生下双生龙凤，看来这一次真是如你所愿了，如何，可否满意？”
　　
　　我轻笑，侧过脸看她，微微倾身，贴近她颈间，伸手拂她耳边坠子，轻声呢喃道：“啧啧，我满意了，华翌晨就满意了，那华家是不是也跟着满意了？”
　　
　　华瑞莹闻言，身形一滞，我收回身，笑靥如花，看她直直盯着我：“今日掌灯时候，妹妹想去看长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华瑞莹顿了顿，狠狠瞪我一眼，与我擦肩而过。
　　
　　“娘娘，现在您何不跟皇上提及大公主的事，那容妃即便有再多微词，她如今已是不得势，遂绝不会透露半句怨言，不正好皆大欢喜？”待华瑞莹走远，淑妃在我耳边轻言碎语，颇为小心。
　　
　　“姐姐这般看？”
　　
　　“娘娘自然不能掉以轻心，犹是诞下皇子的后宫嫔妃，难保日后，不成祸患。就似兰妃，皇二子才两三岁的光景，既不能带兵打仗，也未有报国立功之实，也已经得意忘形，口出狂言，何况，她父亲就是何太尉门生，现今的兵部尚书李志恒。娘娘，以为如何？”
　　
　　我不紧不慢，踱步往前，见扶柳泛绿，轻声道：“不会放过而已，不如何。”
　　
　　淑妃闻言，快走两步，与我并肩站在廊边远眺：“何太尉被贬遭杀，太尉一职已然落空，想必姚相一定有心染指，我也知道，华家应该也不愿就此放手。
　　
　　争职一事，势必而为。我们陈家定是不会与兰妃一般愚蠢，以皇后姚氏马首是瞻，自讨苦吃。陈家自是也想为娘娘分担解忧，得以提拔，不知娘娘可否提点一二？”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陈太傅博学多才，见多识广，高智仁德，原来真是传言不假。淑妃确实聪慧过于他人，懂得未雨绸缪。”我掉过眼，朝她微微一笑。
　　
　　心中不禁暗忖，陈秉常身为太傅，虽居高位，确是不折不扣的虚职，早先被姚冲改制时候，为了拢权而架空他手中权势，眼见陈秉常年岁日益见大，只守着虚职，毫无保障，自然也心不能安。
　　
　　其孙女入宫为妃，可朝堂之事却轮不到她过问指点，若想翻身，只等找到更牢靠的靠山，方才可攀附求贵。便是淑妃从未生得玲珑剔透的性子，却也让她生得一双慧眼，早在戏园点戏那次之后，我便知晓。
　　
　　不可否认，陈秉常的确没有任何实际上的作用，却也能帮得我方便，尤其这次太尉之争，若是由他提出，比我们其他任何一人都来得有说服力。
　　
　　“看姐姐说的，后宫之中，很难有姐妹般的真情实意，我与容妃便是生生例子，亲缘也就不过如此罢了，而几次是非过后，我才真见姐姐待我如此真心，如今若是我能得姐姐帮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而姐姐的好心，我又如何会忘？”
　　
　　淑妃闻言，喜上眉梢，急急道：“那就谢谢娘娘在先了，望娘娘早日达成所愿。”
　　
　　我浅笑：“同喜，同贺。”
　　
　　掌灯之后，我早早用过晚膳，带着刘东和很多东西直奔蕊心宫。我去时候，华瑞莹正带着长生逗弄，四岁多的孩子，模样愈发出落标致，比起怀君与琼儿，长生更像我些。
　　
　　“姐姐……”我踱步上前，看长生扭头看我，眨了眨眼，直直盯我。
　　
　　“长生，这是你宸母妃，快叫宸母妃。”
　　
　　长生乖巧，听华瑞莹这般教，也乖乖开了口：“宸母妃。”
　　
　　我心头一酸，却笑容依旧，伸手过去：“来，让母妃抱抱长生。”
　　
　　不知是否做母亲的心也有斤两相分，便是抱着怀君与琼儿，也从不能让我如此哽噎窝心，长生就似从我心头抽走的一片天，而后的任何一个子女，都不曾能填补得上那块偌大缺口。孩子抱在怀中，我方才感到片刻满足，所谓天伦之乐，完满亦是难得。
　　
　　“内务府送来的东西用不完，不必再送这么多。”
　　
　　我看她：“这些是专门送给姐姐与长生而用的，收下便是，不如我们里面谈。”
　　
　　进了里间，只留下身边人，华瑞莹有些按耐不住，斟酌片刻，开口问我：“蓅姜白日里说的那一番话，是想提拔大哥？”
　　
　　“算作有这个打算吧，若是给华翌晨太尉一职，对华家朝中得势可是帮助不小。”
　　
　　华瑞莹喜出望外：“蓅姜可予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如果能的话，那便再好不过。”顿了顿又抬头：“我知道蓅姜心里还在生气韶嫄的事，可时间过去许久，可否……”
　　
　　不等她说完，我出声打断：“华翌晨是华翌晨，华韶嫄是华韶嫄，两回事，莫要混淆。我与华韶嫄再无情分，多说无益，贪满者多损，谦卑者多福，余下的话我不多说，你也就此作罢才好。”
　　
　　掉过头，轻拍已经入睡的长生，轻声道：“但从下月起，兰妃与皇二子凤怀徽的用度，减三分之一处理。她若来闹，你不必怕，只管招我便是。”
　　
　　华瑞莹有些不明意义：“蓅姜，这恐怕不好。怀徽与兰妃用度一直是按照之前皇后定下的，本就是多出其他嫔妃皇子，突然调掉这么多，会不会……”
　　
　　“怕什么，如今地步，你当我们还能跟皇后姚氏继续表里不一下去吗？无须如此。我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去做，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呢。”
　　
　　我将孩子递到她怀中：“你与父亲平日最爱说起的就是骨血亲缘，若是哥哥不足以与你们论，我自是有这个资格的吧？恩？你们听话，华家总会有扬眉吐气的一日，长生既然睡了，那妹妹先告辞了。”
　　
　　刘东跟着我从蕊心宫出来，似乎想了许久，待到回了兰宸宫方才敢说话：“娘娘，您准备扶御林军做都统上位，不怕日后养虎为患？”
　　
　　“如何，你觉得不妥？”我侧眼看他。
　　
　　刘东惶恐：“奴才多言，奴才是怕到时候华都统存了异心，不好控制。”
　　
　　我无谓，轻卸珠花：“如今地步，华家还有谁是控制不下的，尤其华翌晨，最是一步好棋，抬高了华家，也连带了乔家，对付一个没有兵权，只懂搬弄是非的姚冲，够用了。”
　　
　　“那兰妃呢？娘娘可是有了打算？”
　　
　　“看她能闹到什么地步，就算她知晓是我的主意也无妨，她断不敢来兰宸宫撒野，若是去蕊心宫或是皇上面前抱怨，那便更合我意。”
　　
　　果不出所料，月初用度分配过后，兰妃因分配调减一事颇有微词，而见不到皇上，皇后姚氏也不愿为她出头，忍了几日，竟自己找去蕊心宫。
　　
　　午后时光正好，三个孩子都去午睡，好容我得了片刻安宁，泡壶上好云雾清明，边品边阅读，十分惬意。
　　
　　“娘娘，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珠帘脆响，淑妃跟着刘东身后进了来，开口道：“娘娘，兰妃去了蕊心宫了。”
　　
　　我放下白瓷浅杯，淡淡道：“走吧，待我们到了蕊心宫，刘东去请皇上过来吧。”
　　
　　还未进门，便闻兰妃声色，得理不让，咄咄逼人。华瑞莹是如何角色，我最是清楚，便是兰妃眼见容妃落势，蕊心宫也是日无人出，夜无人入，便胡搅蛮缠不放在眼里。 
　　
　　“原是兰妃，什么事让你这般大动肝火？”
　　
　　兰妃见我与淑妃前后跟着进门，也是一愣，转而微微扬了嘴角，僵硬笑笑：“呦，宸妃娘娘来了啊，您来的正好，我正与容妃说起用度之事，这无缘无故的，也不曾得到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旨意，却无辜调掉不少，而据我所知，似乎其他人的用度都未曾改变，难道只是我与怀徽才有如此特殊对待？我着实不懂其中意思，特来请教容妃。”
　　
　　“皇后娘娘一直忙于照顾皇三子，这般细碎事宜也是由皇上下旨由容妃代职，用度分配之事也算是她管辖范围，兰妃无需如此小题大做。”
　　
　　兰妃见我这般说，一双眼看了看我，接口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约定俗成，如果没有合理理由，似乎也无需小题大做，故意改之。”
　　
　　我笑笑，调过眼看她：“如果兰妃非要说出是非曲直，那据我所知，兰妃与皇二子的用度，从来就是后宫嫔妃中，最多的一个。
　　
　　若说是生出皇子，后宫之中，就有四个嫔妃，再论等级，也有两人于你同级，再说立功，似乎也轮不到兰妃身后李家，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又为何要立于他人之上，鹤立鸡群？”
　　
　　兰妃一定，脸色紧绷：“至我怀森出生之后，便如此定了规矩的，如今若是想破不难，也要给我个确实说法，或是当真仗着皇上给了权利，以权谋私，不把皇上与皇子放在眼中？”
　　
　　我轻轻笑出声来，侧眼看她：“好，我给你个说法。一来，边地战急，军饷消耗无度，后宫嫔妃本就是皇上家眷，就该以身作则，杜绝铺张浪费。积少成多，总会派的上用处。
　　
　　二来，皇二子身体康健，聪明可人，应与其他皇子公主一般，享受同等待遇，还是不要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才好。
　　
　　三来，容妃恪尽己责，努力办好皇上托付的事情，这本无可厚非，更重要的是，也在帮兰妃你，想想后宫之中，但属你最特殊，又怎么能不成为他人眼中的钉刺呢？大家都是皇上的妃嫔，相安无事才是最好，不是吗？
　　
　　四来，若说调减用度便是不将皇上与皇子放在眼中，那当初，无缘无故，无功无因，就让兰妃与皇二子高于他人之上，那是不是兰妃你从来就未将其他人放在眼中？如今地步便可如此，若是日后皇子长大成人，那还得了？何处有我们落脚之地？”
　　
　　“你……”
　　
　　“宸妃说的对，当初所定，未必合理，既然由我做主，自然要改过，若你还是心有不甘，那就等皇二子出了什么差池，身子不爽，孱弱多病之时来找我，我自然也会多拨一些用度过去，特殊照顾。你此次所为，我也一定会向皇上如实呈报，让皇上定夺一二。”
　　
　　兰妃见华瑞莹如此说，更是火大，张嘴就来：“容妃这是什么话，难道是诅咒皇子与大公主一样……”
　　
　　话刚出口，方知错言，却也再收不回，瞥过容妃，再调向我，略略心虚：“区区小事，我也不欲闹大，不过一点好吃好用罢了。可若是之前容妃肯多说一句，派人走一遭，今日也不会闹的这般不悦。既然宸妃都出来说话了，那便罢了，多有打搅，先告辞了。”
　　
　　“兰妃慢走，希望下次，能想好了再来。”
　　
　　兰妃身形顿滞，似乎隐忍，最终并未回头，气冲冲出去了。
　　
　　“娘娘，兰妃真是蠢顿，为这种事上门，焉能得到好果子吃。”淑妃在我耳边淡淡道。
　　
　　我目光调向一旁的华瑞莹，轻语：“皇上若来，姐姐不妨有话直说才是，切莫负了皇上重托。”华瑞莹懂我意思，微微点头。
　　
　　后宫之中，女子夺势，有时未必复杂，懂人方才算人，算人亦是害人，而害人却为保己，天经地义。
　　
　　兰妃性子急躁，头脑简单，对她而言，三言两语便可挑唆，想她走上谋划之路，不是难事。皇二子怀徽是她唯一可扬眉吐气的筹码，若是怀森失去继承，那他便可名正言上位，如此条件下，难免兰妃心中不打主意。
　　
　　同是皇子，我不得不防，便是细枝末节的端倪也不愿见，也不可大意疏忽，坐以待毙，那些即将成为我儿前途障碍之人，一个也不可留。
　　
　　到底是母以子贵，抑或者子以母贵，这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凤御煊的倾向。若是他不喜，一切也就难了。
　　
　　激兰妃实在太过容易，我料定她不会就此罢休，定是在凤御煊面前搬弄是非无数，念叨不休，而恰巧这一切，最为他厌恶。
　　
　　晚上时候，凤御煊如期而至，我等他一起用完膳，下午兰妃之事，只字未提。总是有这个道理在，他人做的不好，便等于自己做的更好。人怕相比，势怕权衡。
　　
　　晚膳简单，用过之后，我们品茶闲谈，一日当中，就属这段时间最为温馨，下人退尽，只余我们两人，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多了份普通夫妻间的随意。
　　
　　“听许绍说，最近你时常头痛眩晕，许是太过劳累了，要多多休息。我让许绍配了些草药，自己调了些膳食药茶，以后每日给你准备一些，多多补养，多多休息，就该没事了。”
　　
　　凤御煊轻轻叹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宜玶刚到永州，还未安营扎寨，便发现永州南城已有淮州侯的军队驻守，这郑栓原来还有背后一手，真是始料未及。”
　　
　　我细细一思，开口问道：“这样一来，岂不是与我们当初的计划大相径庭了？看来郑栓也是仔仔细细研究过的，或者说，朝中有人帮他早先研究过了。不过也只是换汤不换药的把戏，能挨得了多久？皇上莫愁，小心身子重要。”
　　
　　凤御煊思索半晌，点点头：“昨日太傅陈秉常提及太尉一职之事，推荐了华家，姚冲如此反对，底气十足，原来的确是知之甚多。姚冲自是弄势老手，当年我是领教过他手段的，这老狐狸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一定是势在必得。”
　　
　　我将暖茶奉上，轻轻拂他眉角，闻言软语道：“姚相本事，谁人不知，可他毕竟处在明处，而我们在暗处，可胜一分。再者姚冲不曾掌握兵权，只是深结朝廷文臣，这一点，我们又胜一分。
　　
　　朝中权势之分，姚文华武，特别三公之位，若是少了太尉一职，姚相可就落了势。于此一来，他岂能不争不拦？
　　
　　既然太傅愿意替皇上出头挑起这事端，皇上何不坐看旁观呢?就算永州侯郑栓找得到淮州侯鼎力相助，可也只是一时，淮州应与永州比邻，既然相距不远，同样是周遭与外族接壤，蓅姜猜测，那淮州侯也撑不了几日，若是蛮族之士学会了声东击西之法，那淮州侯驻扎永州的时日也就长不了。
　　
　　生死关头，还顾得上谁呢。很明显，姚相这一招望梅止渴，虚张声势，做的并不漂亮，而且漏洞百出。如是战急之时，舍出一城半池的，也是弃散求全，皇上是在无须在意，总有机会收回，也比不过皇上心中念念不忘的大业。”
　　
　　凤御煊闻言浅笑：“若是我猜不错，蓅姜应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让华安庭的战线拉得再长一些，乌河淂缳将士也非蠢钝，岂能找不到突破？淮州濒临簖河下游，而淂缳正好所处位上，水路这一途，可行。而恰巧淂缳备有水军，数量虽然不多，也足以成事。”
　　
　　我宛然一笑，点头接过：“就怕到时候有人会自顾不及，烧到了自己眉毛，也管不得那么多闲事，宁王到时候便可一路畅通无阻，永州侯又能将他如何？抗旨？抑或者坐等大祸临头？他别无选择。”
　　
　　“妙哉，妙哉，蓅姜心思如此缜密，不得不让我佩服，不过，我最佩服的还是蓅姜在朝中太尉之职这一步棋，当仁不让，精准稳当。不过想来也的确可用得，细细思索，其中环扣相连，利害相较，真可谓一箭双雕的美事。”凤御煊侧眼看我，眼中含笑，满是了然神色。
　　
　　我不直言，浅笑问他：“皇上如此言语，想必是猜得出那人是谁？”
　　
　　凤御煊揽我入怀，喃喃而语：“华家之中，可用得，可信得，除了你哥哥华安庭，便只有他而已。
　　
　　看来，华家，乔家，胡家，蓅姜一个也不愿放过，都想牢牢握于你鼓掌之中，却是妙计。
　　
　　你这般心智，若是生得男儿，定是我得力左膀右臂，却也让人不得不防，是知己，亦是敌人。”
　　
　　我娇笑：“皇上心智更高蓅姜一等，岂会生怕？蓅姜不过一介女子，此生也不过是站在皇上身后的女人罢了，若能给皇上分担解忧，在皇上心中与他人都存在的不同，那蓅姜也无所求，只当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知足了。”
　　
　　“蓅姜，你在我心中从来都是与他人不同，不可取代，不可磨灭，如此鲜明，就似你最爱的艳红之色，早是我心中最艳美夺目的一点朱红血。而我曾应过你，你若肯求得到的东西，我都会给。只等，只等……”
　　
　　我心中暖意横生，充斥心头每个角落，微微仰头，含笑看他：“只等大局落定，就让蓅姜陪你走上朝天门的城楼之上，独看江山如画，晚霞似血，可好？”
　　
　　怀抱渐渐发紧，他不做声，似乎过了许久，才闻他如斯清清楚楚应我：“好” 
　　
　　




迷局

　　陈太傅提议提拔太尉的意见被姚冲毫无余地拒绝，华家上位，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犹是现今，永州侯恰有淮州侯支援，又见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便绝不会吐口让步。凤御煊倒也并不心急，两两相拖，他人得利，淮州救急，也只是迟早。
　　
　　凤御煊每每提及此事，目光格外阴鸷，姚冲如同倒勾僵刺，梗在他心中，动与不动都是疼。
　　
　　盛夏时节，晌午阳光最盛，我有避汗毛病，夏日里总是恹恹欲睡。遂倚在软榻上翻书，邀月轻扇扇子，风不大，也算凉快。
　　
　　“娘娘，那兰妃因为上次用度调减之事颇有微词，私下里可是没少说您的坏话，别看她平日里还算客气，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也怪她自己平日里德行不好，底下奴婢奴才的，没有不对她怨声载道的。可就算是生出个皇子也不至于牛成这样，还没做上太子呢，何况宫中有五个皇子，轮也轮不到他啊。”
　　
　　我俯首阅文，素手拾卷，眼色未有离开纸页，淡淡道：“有妇人该有的妒忌抱怨，便是寻常，也不难对付。但看越是忍气吞声，不动声色的，才最是角色。让她去吧，成不了气候。”
　　
　　邀月浅笑，点头道：“就是，就是，看那元妃就知道，还以为多是了不起，不过也就是那般罢了，她逃不出娘娘手心的。” 
　　
　　我闻言蹙眉，乍然调转眼色，冷然道：“从今以后不准再提及这个人，若是下次再听闻，我决不轻饶。”
　　
　　邀月也知我所言何意，面色尴尬，急急道：“奴婢蠢钝，娘娘千万别动气。”见我不响，复又试探道：“娘娘，您确实对大皇子如待亲子一般教养，可奴婢还是觉得心有不安，毕竟……”
　　
　　对于怀森的身世，兰宸宫，乃至整个皇宫，很多人都三缄其口闻之色变，无人愿提，抑或说，无人敢提。可这又何尝不是我心中一痛，怀森恋我，异于其他两个子女，仿若至亲血缘，不可分割。可正是如此，方才让我心中难平，结果有二，胜数只存一半。
　　
　　目光越过锦册边缘，直直探向窗外，那一池绿荷青莲，生机盎然，随风摇曳，仿若似我不曾安妥的心思，摇摇欲坠，无处安放。
　　
　　“这世间，又哪有那么多事，能让我心满意足呢。”
　　
　　我呢喃刚过，便闻他人轻语：“蓅姜一定是品了莲青茶，那股清淡香味，我远处便可闻得到。”
　　
　　我闻言敛神，淡淡笑意浮在嘴角：“皇上来的正好，邀月留了许多正用冰镇着，味道极好。邀月，快去给皇上呈些上来。”
　　
　　邀月应是，朝凤御煊微微一俯：“皇上您先歇着，奴婢这就去呈来。”说着，匆匆掀了帘子，出了去。
　　
　　凤御煊脸色略有倦意，习惯用手指按压眉角，看了看我道：“何事让你这般忧心，不妨与我说来听听。”
　　
　　我笑笑：“皇上何以见得蓅姜忧心？”
　　
　　“这么多年以来，何时是你开怀，何时是你感伤，岂是我分不清楚的？五年，时间不短了。”说罢走上前来，撩摆坐在我身侧，细细看我。
　　
　　我侧眼看他：“蓅姜忧心皇上龙体康健。”
　　
　　凤御煊冷峻神色，微有缓和：“许绍同你说了？”
　　
　　“皇上好生休息才是，切莫操劳过度。”
　　
　　“无妨，略有些疲劳，目视模糊而已，无碍。”
　　
　　我轻叹，伸手拾过他的手，软语：“为着我与孩子们，你要好生休息着，日后你若在兰宸宫休息，便有我来安排作息。”
　　
　　凤御煊看我微微扬起嘴角：“蓅姜怕吗？”
　　
　　“怕。”我如是交待，无遮无掩。
　　
　　面前人眼色一亮，似乎并无所谓的轻问：“怕何？”
　　
　　“怕这世间，连你都要离弃我，舍我而去。”
　　
　　他不再响，依旧目光幽深难懂的看着我，我浅笑如常，亦探目对上他直视，感知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捏的生疼。
　　
　　许绍是我之前允他去御清殿为凤御煊把脉的，一来也是借凤御煊之手提拔许绍，二来，也是希望他身体康健。可近来一年时间，许绍频频与我通报，凤御煊生得劳病，只要熬夜批阅奏章，便会目视模糊不明，头脑眩晕。
　　
　　我生怕这一情势为姚冲所知，提早动了心思，便封锁了所有消息，只有我与福来刘东知晓。平日极大部分时间凤御煊都留于兰宸宫，尤其是最近一两年，已不大走动后宫。
　　
　　凤御煊并不十分喜欢孩子，从不见他主动去抱，但他十分喜欢长生，蕊心宫日里也常去，看过长生回来之后总与我提及，这种父女情怀，便是连琼儿也不可及。长生之于凤御煊，便仿若她之于我，不必言明，亦溢于言表。
　　
　　而此时，凤宜玶一去也有些时日，凤御煊私下里盯紧的人却是姚冲，正如他之前所言，凤宜玶属实是可信者，便是允他知晓内情也依旧遣他率军进驻永州。
　　
　　倒是无情胜有情，便是对方背叛，也可让自己真切的看个清楚，再下手之时，不会再有任何顾虑。我于凤宜玶也无百分百把握，江山社稷之诱惑，远不是朱颜知己，抑或是手足情深可比拟，这便是凤御煊盯紧姚冲的关键之一。凤宜玶若是借机反叛，背后必有姚冲为谋。
　　
　　而对于凤御煊所处，可信，亦可疑，且绝不姑息。
　　
　　盛夏一日傍晚，忽传御清殿入了刺客，凤御煊骤然大怒，特命禁严皇宫。于此，无声无息之间，皇宫进出已然严密甚于往时，皇宫内外，禁军重兵把守，外有父亲领兵，内有凤翌晨御林军与左都统，日夜巡岗，外面人不可轻易进出，里面人亦无法自由来去，犹是凤宫，怕是皇宫里最滴水不漏的一处。
　　
　　“娘娘，皇上禁严皇宫，日后巡逻的人更多，连胡大人都忙碌如此，看来皇上的确动了怒呢。”
　　
　　刘东将果盘呈上，絮絮叨叨念着：“听内务府的小太监说，现在进出皇宫的手牌很难拿得到，就算是之前一直负责进出宫办事的人，现在想出去一趟也难。据说是皇上特意安排了一些人，有御林军统管的，专门负责运送物资入宫，这么一来，可闲坏了那些小太监们，闲来无事了，下赌斗蟋蟀，日子过的叫一个滋润。”
　　
　　我站在窗边，看夕阳西下，霞光如洒，流彩恣意，暮色中九重宫阙安宁，绵延久长，仿若一直隐入天际一般，似乎岁月依旧静好。
　　
　　“那刺客捉住了吗？”我未回头，轻声问他。
　　
　　“回娘娘，说是就地正法的，脑袋当场给砍了下来，后院那林子里，一滩的血，后来让人用黄土给掩了，没人再敢去那林子闲逛，但看晚上时候，若是不当值，还哪里有人敢到处闲晃，恐是小命难保。”刘东边说边蹙眉，掩不住的嫌弃姿态。
　　
　　“那凤宫呢？可有什么动静？”
　　
　　“皇上的圣旨，谁人敢多言，何况是宫里入了刺客的，禁严本就是好事呢。”
　　
　　我微微一笑，嘴角轻扬，目光融入那一片氤氲的湖光水色之中，便不再做声。
　　
　　凤御煊在御清殿忙于政事，我哄睡了三个孩子，便坐在外面临湖凉台纳凉。夜风稍凉，少了白日里的暑意，惬意十分。
　　
　　“邀月，去把百宝阁上，我放在最里面的锦盒取来。”
　　
　　邀月顿了顿，应是，转身去取。片刻回了来，把盒子交予我手。
　　
　　我轻解扣结，扶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柄翠色欲滴，雕刻精致的翠玉钗。拿在手中，冰冰凉凉，沁入皮肤，再看那翠色，真似胜于那一池青莲，美得夺目。 
　　
　　“娘娘，这钗您还是别拿出来了，免得到时候再被皇上看见，可不得了。”邀月忧色，唯恐几年前梧桐苑那一出再次重演。
　　
　　我掂掂手中玉钗，心思反复轮转，如今凤御煊若是连凤宜玶都防了，或许之差这临门一脚。便是我有心促成，怕也要顾忌三分。凤宜玶终还是让我犹豫再三，举棋不悔，可不悔又谈何容易。
　　
　　“让刘东给胡安带话，我隔日要见到大将军。”
　　
　　第二日还不到晌午，父亲便急急来了。遣走旁人，只余我们二人。
　　
　　“父亲想必耳目灵通，不知道是否有前线来的消息？”我端坐榻上，细细品茶。
　　
　　“蓅姜是指？”
　　
　　“宁王此去快两月，便是半点动作没有，这种事情，父亲难道不好奇？”我挑眼看他：“父亲不必再多想些无用之事，姚家自是华家前车之鉴，天下大势，一朝荣，一朝损，一容皆荣，一损皆损。父亲与蓅姜还需要玩些绕圈子的把戏吗？时间可不多了。”
　　
　　父亲脸色微微一滞，急急道：“蓅姜这是多想了，如今宫中只有你一人独得盛宠，华家日后都靠你一人，若是有何吩咐，只管开口就是。”
　　
　　我微晒：“父亲知道就好，这一次我本是设计推举华翌晨为太尉一职的，想来父亲也是心有欢喜。”
　　
　　父亲闻言，连忙点头：“蓅姜此举甚好，这么一来，朝中三分天下，至少有一份是我们华家所有，不惧那姚冲老匹夫横行朝堂上下。”
　　
　　我衔笑：“看来父亲明白了。”
　　
　　父亲斟酌些许，缓缓道来：“宁王殿下此去，应是带着皇上的圣旨去的，至于私下是否接到皇上的密旨，还不得而知，下面打探的人也没有得到什么风声过。可单看入了永州，宁王却迟迟没有动作，我也是甚觉蹊跷。
　　
　　安庭在前线已经拉大战线，若说攻，还有不足，若说防，漏洞百出，薄弱不堪。乌河大将哈苏已然看穿了破绽所在，趁安庭调遣军士逼近淮州边地，先下手为强，将之前被夺的旺林等地，轻而易举，再次纳入自己囊中。
　　
　　安庭又折回再去追击争夺，定是徒劳，未固不守本就是兵家大忌。便是蓅姜不找我入宫，这次我也要进宫来，安庭遣兵如此草率，小心中了蛮族声东击西的把戏。”
　　
　　轻啜一口温茶，懒懒调过眼色看父亲：“淮州守固了，淮州侯的人如何才可撤出永州？”
　　
　　父亲一愣，随即缓过神，怔怔道：“难道是皇上……”
　　
　　我撇过目光，看父亲略有惊异的眼，淡淡道：“父亲，你还当皇上是前朝的先皇那般才智？当朝的皇上可是个城府极深，手段高明的人，再想想若是姚冲盛极一时都难免这般下场，华家若是不早早选条明路去走，可还有等到盛极一时的那一日在？”
　　
　　“蓅姜的意思是……你可直言，但说无妨，若是为父可帮得上忙，定会全力以赴。”
　　
　　我挑眉，笑面如花道：“父亲这般，也不枉我提拔凤翌晨一回，也好让我们华家步步高升，世代荣华了。蓅姜刚好有一事相求，托父亲代劳。容我带一封信送至宁王跟前，只需你知，我知，他知，其他人无需知晓此事。”
　　
　　父亲听我言语，略有半刻犹豫，又是前思后想，微抬头，小心问我：“容为父多言，蓅姜还是少于宁王走近，宫中人杂是非多，莫要惹了些小人才是。”
　　
　　我闻言，顿觉十分好笑：“便是如裕嫔这般，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不过父亲所言也是个提醒，能走这一步，也非蓅姜愿为，可是到如今，剑走偏锋，也是形势所逼。姚冲怕是已经先走一步了，所以请父亲还要尽快行动，莫要大意。”
　　
　　“蓅姜，你的意思是，姚冲动了宁王的主意？”父亲不解，隐约觉得事中藏有蹊跷。
　　
　　我侧眼看他，笑意渐隐：“姚冲以为他自己是谁，扶了一朝皇帝上位，还以为自己可随意废立皇帝不成，不过父亲也看到姚冲拥立天子的诸多好处，您自己多想想才是。什么该问，什么该做，什么该说，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不是嘛？”
　　
　　父亲微微颔首：“蓅姜的信，何时交予我？我亲派属下带往，绝不出错。”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父亲带走便可立即动身，切忌，莫要提起我，宁王亲拆此信，自然知晓什么意思。”
　　
　　父亲走后，我便细细思考其中关联，凤宜玶迟迟不肯动手，难道真是姚冲那一计得逞了？若是如此，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不仅是凤御煊心中难安，便是我也如此。而当初让凤宜玶带着密旨前去永州，到底只是一种试探，抑或者凤御煊心中还有了别的打算？
　　
　　傍晚凤御煊来时已经很晚，我虽早早躺下休息，却无半分睡意，房中灯光微弱，摇曳淡薄，人影被扯的很长，映在鸾帐凤帏之上，显得有些萧瑟薄凉。他轻撩起帐帘，侧身探过，唯恐惊我醒来，我转身，伸手环住他腰身：“我还未睡，只等你过来，要不要先喝点安神的茶再歇息？”
　　
　　“不必了，蓅姜陪我说说话就是，白日里提神的喝了太多，没有睡意。”凤御煊未躺下，只是倚在床头，伸手揽我肩膀。
　　
　　我温顺俯身过去，贴在他胸膛，淡淡问他：“还在为宁王的事忧心？”
　　
　　半晌听见他低低答我：“如是现在，可信的人也只有你而已。”
　　
　　“难道是姚冲动了手脚？”
　　
　　“若不是如此，为何宜玶迟迟还不肯动手，乌河淂缳蛮族之兵已然入了之前的圈套，收回旺林等地，待华安庭调转兵力折回旺林，他们已经行至淮州西处，淮州西面即将告急，淮州侯的人马怕是在永州停不多久了。如此时候，宜玶竟然没有半分举动，若说不是姚冲其中搞鬼，如何做解？”
　　
　　“皇上不妨再等等看，姚冲虽然可能知晓淮南王之事，但不排除他借刀杀人这一计，宁王的事情，还需再看看。”
　　
　　凤御煊闻言，略为顿了顿：“蓅姜，如若必需，投石问路之人，我心中已然有了人选。”
　　
　　他轻言，换我一怔，微微抬了头，恍若烛光下看他那张俊美面容，没有犹豫，没有顾虑，如旧般稀疏平常，仿佛并非多了不起的大事。
　　
　　我乍然一笑，他看的愣住，忙问：“蓅姜如何这般笑？”
　　
　　我撩目含笑：“蓅姜想问皇上一个邀功的机会，皇上可否赐给蓅姜？”
　　
　　凤御煊饶有兴趣的看我：“说来看看是什么机会，得闻你亲口所求之事，少之又少，我还真是好奇。”
　　
　　“希望皇上日后将这投石问路之人，交与蓅姜处置。”
　　
　　凤御煊幽幽看我：“你要这人也是无用，作何打算？”
　　
　　“不为何，只是不希望这种不堪再让你沾染一分，那些今生后世的闲话，让我去终结便是，纷繁言论，蓅姜最是不怕，不愁多出这一分，又有何妨？”
　　
　　伸出手，轻抚他眉头深蹙，那一道道皱褶，不是时间带来的沧桑，而是世事留下不可诉的沉重，仿若不能解，不能化，这般带来，也将这般带走。
　　
　　我便是多看一眼，也心有余怨，眼前男人就似一颗寒冰玉，包裹在我胸腔之中，无时无刻不透着寒凉。只是不知道，同一时刻，他可曾感到我带给他的暖意，这样的人，这样的心，与我何其相似，又何其讽刺。
　　
　　他不语，只是紧紧拥住我，阖眼，浅息，只是微微颤抖的身体，让我知晓他的心意。
　　
　　凉夜幽长，别有愁绪，相依素影，摇摇曳曳。或许生来这一世，再不会有一个人，能让我的心这般与他靠近。痛及所痛，哀其所哀，他爱，念他，却也不得不算他。
　　
　　每每辗转反侧，每每耳鬓厮磨，多少滋味藏留心间眼底，有道是那句俗话，倾国倾城，只为倾他一人而已。可偏偏心高气傲，不甘不愿，终是舍不得自己感情，以全换半。于是，隐忍，谋算，若是只有那一日，可凤在天，凰随侧，也算功德圆满。
　　
　　朝堂之上，关于太尉一职的提选一直风头正劲，以姚冲为首的几人坚决反对华翌晨上位，不过自是有左丞相杨幕与御史大夫沈廷筵支持，势力不至于偏差过大。
　　
　　眼看风怀咏已经快到一岁，凤宫之中召见许绍的次数也愈发频繁，可见姚氏拉拢许绍意图明显。闲暇之际，我也时常明目张胆的召见许绍，后宫之中向来最喜无中生有，既然如此，我可借东风如意，何乐而不为？
　　
　　“娘娘，您如此公开召见许太医，不怕日后皇后知晓内情？现下撕破脸皮可不算好。”
　　
　　我笑笑，看看刘东：“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公开与她争许绍，人的思维都是如此，直觉上公开于世的事情便不好再隐藏，可偏偏事与愿违，我若是再做的热闹一些，他们什么怀疑都不会有了。”
　　
　　刘东还是有些担心，点了点头道：“对了娘娘，宁王过些日子就要入京了，大将军托奴才带话给娘娘，问娘娘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没有，让那人把信交给御史大夫沈大人吧，其他的，我们就静观其变。”
　　
　　“奴才遵旨。”
　　
　　又是一年飘雪时，那一对双生龙凤已经开始学步了，三个孩子都还不大，一整日带下来着实累人。尤其怀森，更是淘气，偶尔待他简单学习，也不认真，我便开始认真考虑将孩子交由太傅亲自教养。
　　
　　怀森与怀咏差距并不大，若是怀咏康健聪慧，怕是怀森也未必有这个机遇，而如今怀咏先天残足，我儿自是长子为先。遂孩子还不足五岁，我便将他托付淑妃祖父，太傅陈秉常。
　　
　　此人虽然朝中并无轻重，如是被姚冲架空了位置，不过的确是学贯古今，博览群书之人，我欲将怀森按储君教养，只等他日立储，万事俱备。
　　
　　怀森十分不愿去书房读书，每每见到我就抱着腿，耍赖哭闹就是不肯进门：“母妃，母妃，森儿要跟母妃在一起，不要去书房。”
　　
　　“森儿乖，你如果是母妃的好皇儿，就一定要好好读书，母妃和父皇才会更喜欢你。”
　　
　　“我要跟母妃在一起，我不要去书房。”
　　
　　“怀森不乖，母妃真的不喜欢你了。”
　　
　　“我不要跟母妃分开，我要跟母妃一起去书房。”孩子越说越委屈，转眼红了眼圈，两只小手死死拉住我袄袍，并不打算放手。
　　
　　“宸妃娘娘，您看皇子是不是还小，要不……”陈秉常也十分为难。
　　
　　“不必，大皇子已经五岁了，该到读书的年纪，只是万事开头难，太傅多操劳了。”
　　
　　“宸妃娘娘言重了。”
　　
　　我哄了半日，怀森还是不肯听话，最后只得跟着他入了书房，我在一边品茶，他坐在一边听陈太傅讲书识字。兰妃之子怀徽据闻也在不久之前招了大学士入宫教书，后宫纷争，无子则女争，有子则母争，怀咏先天不健全，便注定他身后留了一干乱事四起，断不能太平。
　　
　　平日里我去御清殿的次数较多，每日都有补品送去，帮他养身安神。但自从怀森读书开始，边让刘东代为走这一遭。这日我正陪着怀森听课，书房的门忽地被推开，我一怔，以为是刘东，抬眼一看，竟是福来。
　　
　　虽说是冬日冷寒，冰天雪地，却见他湿了鬓发，一脸焦急，连门都未敲，就这般横冲进来，口中断断续续唤着：“娘娘，娘娘……”
　　
　　我心知应是出了大事，轻轻将茶碗放在桌上，调转眼色：“福公公若有急事，与本宫出去说话。”
　　我刚抬身，怀森的小手复又捉住我衣襟，蹙了眉角，轻轻抻了抻，小声喊我：“母妃……”
　　
　　我微微一叹：“罢了，陈太傅送皇子先回去吧，本宫有事，有劳太傅。”
　　
　　怀森依旧不依，非要与我一道而行，便是陈太傅也颇为为难，不可说，不可扯，无济于事。正在此时，刘东匆匆赶回，手里还拎着走时带去的食笼，应是刚刚折回的，一见外面候着福来，拜了一礼，急急推门而入，疾步到我耳边碎碎而语。
　　
　　“把皇子带回去，让清荷照看他，本宫有些事与福公公走一遭，你们先回去。”刘东也知事出不小，不管怀森哭闹，连哄再拉，总算把孩子带走了。
　　
　　等到人去楼空，我才开口问他：“福公公这是怎么了？这般焦急，有话慢说。”
　　
　　福来急急道：“娘娘，皇上接到御史大夫沈大人的一纸密书，将刚到京郊的宁王殿下困在京郊，不得进城。娘娘快去看看皇上，正怒火冲天，无人敢劝。”
　　
　　“哦？围了宁王？为何？公公可否猜到些许？”
　　
　　“奴才怀疑，怀疑是沈大人密信所致，就怕是无理是非，若是论及重罪，宁王殿下这一次可是大大的不妙。犹是之前永州之行，未动一兵一卒，皇上始终心中耿耿，奴才实在是担心……”福来边说边叹气，面色焦灼，失了主心骨一般慌乱。
　　
　　我淡淡笑过：“若是本宫所猜不错，公公是担心，这一次宁王之事，恐会牵及淮南王？”
　　
　　福来闻言，乍然抬头，面色梗了梗，终是点头：“宸妃娘娘若是肯多劝劝皇上，一定会扭转乾坤，如今，能在皇上面前说些有分量话的人，唯有娘娘您而已。”
　　
　　我再看他一眼，提身而行，轻声道：“皇上脾气，公公岂能不知，如是真真下了决定，谁人能改？不过……”
　　
　　福来心知下文才是重点，连忙问：“请娘娘赐教。”
　　
　　我转过脸：“如此才好，公公也不希望姚冲借后宫隐秘大做文章，掀起风波动荡吧，若是皇上肯先下手为强，倒是保全大局，反将对方一局。”
　　
　　“可毕竟……”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皇上的江山社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更重要的，谁欲挡在前面，必是严惩不贷，格杀勿论。”
　　
　　福来定定看我，似乎被我一番言辞惊到，竟半晌不曾言语，我笑容依旧粲如春华，一字一句道：“淮南王这一次必被备牵连其中，若是想让他逃出这一局，怕是回天乏术。不过若只有保命的话，未必是难事。如今宫中朝野也并不太平，皇上日日忧心，公公也是知晓，相信公公始终是皇上身侧最忠实之人，孰轻孰重，孰是孰非，相信公公一定心知肚明。
　　
　　也莫要太顾过往旧事，让皇上心生间隙，到时候可真是得不偿失。得之难，失则易，以皇上这般性情，福公公自是知道本宫这话说的对否。”
　　
　　福来连连点头，已是满头大汗，喃喃自语：“娘娘所言极是，提点极是，奴才受教。”
　　
　　“无妨，本宫也知道福公公确是个可托付之人，放心，若是有说话的空当，本宫自然尽量保住淮南王一命，让公公这心愿了了。就算真的无能为力，也绝不会让皇上的一双手染这些不堪，公公不必担心。”
　　
　　“谢娘娘，娘娘大恩，奴才没齿难忘，他日娘娘若有所取，奴才自当竭尽全力相帮。”
　　
　　待走到御清殿院子，才见外面站了许多朝臣，个个面色皱紧，肃穆不已。见来人是我，也只是恭顺一拜，道声：“宸妃娘娘千福。”
　　
　　我微微一笑，提起裙摆准备步上台阶。忽闻身后清楚一道声色：“娘娘留步，此时并非娘娘可入之时，皇上与丞相大臣正在商议大事，娘娘还是稍后再入。”
　　
　　我扭头，见丞相少史姚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屑倨傲表情，一如上次一般，不曾学乖。
　　
　　“哦？实属皇上所言，不得他人入内？”我侧头轻问。
　　
　　“皇上并未交待，只是……”
　　
　　“只是如何?少史大人多次阻拦本宫入殿，既不是得了皇上旨意，也不是秉公办事，那究竟是何用意？”我冷冷打断他言语，笑意极浅：“福公公寻自本宫，说是皇上眩晕之症复发，本宫向来亲自给皇上煎药，服侍皇上按时服下，难道少史不允？还是日后皇上服药，也要问过你少史大人方才可用药？若是如此本宫这就调转头回去，可若是皇上龙体欠安，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自是饶不过你。”
　　
　　姚丰被我说的顿时词穷，任是再理所应当的理由，也抵不过皇上康健重要，连福来也站在我身后，提着食笼，谅他也不敢上前翻看，即便心中不甘，也只得暗暗忍下。
　　
　　“如何？少史大人若是一力承担，本宫这就掉头回去”
　　
　　见他梗在当初，半晌不曾出声，我冷晒，从他身边侧身而过，淡淡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少史真是不够聪明。”
　　
　　“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放宁王与其兵士进京，暂留守京郊，其他事宜，稍后再议。”
　　
　　“皇上，您这是……”
　　
　　我恰到好处，推门而入，接过福来手上的食笼，含笑道：“皇上，臣妾听闻您劳病复发，赶着送来药汤，趁着还热，先喝下休息一会儿吧。”
　　
　　见我踱步上前，姚冲不漏痕迹上前一步，站在我身前，一双眼微光一闪，笑眯眯看我：“虽说娘娘是为了皇上龙体康健着想，可随意进出御清殿也不合体统，倒不如让福公公亲自侍候，似乎更方便一些。”
　　
　　我衔笑：“谁说本宫随意进出？本宫是被福公公请来的。而皇上突犯旧疾，倒是姚相先退出去，让皇上服药休息才是。那请姚相移步外厅候着，本宫要服侍皇上服药了，请吧。”
　　
　　姚冲不允，不退一步，张嘴便道：“可微臣还有……”
　　
　　我亦不示弱，撩眼直视他：“大人，药凉了。”
　　
　　姚冲一怔，同样展目与我直视，嘴角隐忍欲颤，终是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皇上服药吧，福公公你去呈些暖茶过来。”待福来也离去，大殿一片寂静，此时天色正好，光束如炬，探入窗格，被分成无数细路，倾斜射入房间，照在他面前，衬得那一身金黄色愈发刺眼灼目。
　　
　　“蓅姜能来，可是为了宜玶之事？”凤御煊声音很沉，冷冷清清。
　　
　　“若是蓅姜猜测不错，皇上应是得到确着消息，且不利于宁王殿下。”我轻轻一笑，心中存了定数，看来早先交给沈廷筵的那一封信，已经无误递与凤御煊面前。
　　
　　“蓅姜果然聪慧。”
　　
　　我踱步上前，将食笼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拿出保温瓷杯，若不经意道：“但看姚相那般咄咄逼人，可见已是心虚，能猜得出，又岂是难事？”
　　
　　再打开保温瓷杯的厚盖，将其中温热药汤端出，恭顺呈于凤御煊面前，挑眉含笑：“姚相步步紧逼，说明泄露时机并不合适，可对于皇上来说，却是大好时机，蓅姜觉得，皇上如此，也并非单单怀疑宁王殿下清白，应是借尸还魂的一招，蓅姜可是猜对了的？”
　　
　　凤御煊探手接杯，面上微微带笑：“那姚冲可会乖乖入瓮？”
　　
　　“皇上可信宁王？”我不答反问。
　　
　　但闻眼前人，幽幽叹息：“若不是宜玶原路折回，自行回京，我也不会如此所为。生在皇族之家，永远难保龙椅之位，无人觊觎，偏是生出淮南王那一段丑事，如今之下，便是宜玶无意，我亦不能不防。”
　　
　　刚刚服侍凤御煊喝完药汤，许绍竟也来了，我不禁觉得好笑，这姚冲的确是见缝插针的好手。
　　“皇上劳疾犯了，头昏脑胀，已经喝了药汤，似乎需要好好休息，许太医再去看看皇上脉象吧。”许绍懂得我意思，上前把脉。
　　
　　许绍走后，御清殿的大门未曾再开，宁王之事，便如此搁置。
　　
　　若是我猜不错，凤御煊这次便是用宁王牵扯出淮南王与永州侯谋逆一事，既然宁王逃不出这一局，咬出姚冲也非难事，只是我还不曾得到确切消息，那姚冲是否真的曾暗自劝说过凤宜玶，还不得而知。
　　
　　而当初他又为何迟迟不肯动手，背后故事，想必并不简单。既然不简单，又为何见到我密信之时，选择原路折回，似乎凤宜玶也不是真的没有动过心思。
　　
　　凤宜玶的事情最终是交由沈廷筵调查，姚冲自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私下请沈廷筵过府相聚数次。那沈廷筵也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精主，太极打得极好，不枉我提点多次，总能心领神会。
　　
　　姚冲私下见过凤宜玶之事也是由他而知，看来姚冲心中也有了打算，这一次凤御煊那凤宜玶开刀，他不慌才怪。
　　
　　初秋时节，皇后召集后宫嫔妃凤宫赏莲，连皇子公主也在应邀之列。待我带着三个子女去时，人已到齐。凤宫也有莲池，比不得兰宸宫的宽广茂密，却也可一看。
　　
　　便是连怀君与琼儿都满一岁，凤怀咏早已到了走路的年纪，只见旁边奴才一直将他抱在怀中，很安静的孩子，长相十分清秀漂亮。孩子当中，属长生最大，已经五岁，怀森与怀徽也已经四岁，其余孩子都还小。
　　
　　“开看看我们五皇子，长得真是漂亮，这眉眼只之间，都是皇上影子。”兰妃逗弄怀君，笑的不怀好意。说着转过头，看着我身边的怀森。
　　
　　“啧啧，怀森就差了一点，还是像母亲多一点呢。再看琼儿，也不比长生更像妹妹你。”
　　
　　我摸摸怀森脑袋，牵起他的小手，望向兰妃，笑笑：“姐姐说的极是，不管皇子还是公主，不管是像极了皇上，还是像极了本宫，都是本宫膝下子女，而子女一多，总有不同，像谁又何妨？说起来怀徽像姐姐多一些，姐姐膝下这一子，真是生得极好。”
　　
　　兰妃闻言，面色一滞，讪讪道：“妹妹真会说话。”
　　
　　“妹妹甚得盛宠，膝下子女实属宫中最多，真让人羡慕不是。”淑妃上前，半笑半含。
　　
　　“可不，妹妹的确是受宠，那淑妃你何时也为皇上添个一儿半女，也享享子绕膝下的天伦之乐啊。”
　　
　　“我恐怕是没有这福气了，就看姐姐这多福之人，一定还能再为皇家开枝散叶了。”淑妃这一句说的兰妃更是面色如土。
　　
　　说来兰妃应是最不受宠的一个，一来因为其父身居兵部尚书，却是以姚冲马首是瞻。二来，此人浮躁善妒，偏偏还是喜形于色，凤御煊不宠，本是自然。而她的确幸运，能怀得上皇嗣，已是用尽了这一世的好运了。
　　
　　“走吧，莫让皇后娘娘等久了，我们过去赏莲吧，开席了。”我带着怀森先行，其他人跟在身后。
　　




暗算

　　初秋时候，莲已败，只剩深绿荷叶，似染绿了一池水，偶有清风拂过，漾漾而动。宫婢依次传上各色用荷花，荷叶，莲子所制食物，飘香四溢，清淡爽口。
　　
　　姚氏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凤怀咏被拥在身侧，白 皙漂亮的小脸上，一双眼黝黑灵气，看来十分聪慧，可惜下 身始终用毯子包裹，看不见腿。
　　
　　“母妃，他的腿为什么看不见啊。”凤怀徽扯了兰妃袖口，声音洪亮的问。他这一开口，众人顿时调转眼色望了过来，虽说童言无忌，可凤怀咏的先天不足，的确是姚家软肋痛脚，不论谁提及，都是难堪。
　　
　　兰妃听见自己儿子这般问，也是白了脸色，连忙扯了孩子的手，掩住他口，小声训斥：“怀徽，闭嘴。”
　　
　　“母妃，母妃……”孩子似乎不依，纠缠自己母亲不放。
　　
　　坐在旁侧的其他嫔妃也无不是喜看热闹，都用帕子掩住嘴，眉梢眼角带笑，窃窃私语。
　　
　　怀森坐在我身侧，看了看旁边的怀徽，又看了看我，仰起头道：“母妃……”
　　
　　我朝他笑笑，不等他说下去，伸手给他整理衣领，淡淡道：“怀森去看看长生姐姐好不好？姐姐很喜欢怀森，特意给你准备了许多糖果。”
　　
　　怀森毕竟是小孩子，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听说有糖果可吃，顿时笑脸绽放，用力点了点头，朝前面华瑞莹的方向跑过去。怀君和琼儿由刘东和清荷抱着，随便吃了点东西，各自玩自己的。
　　
　　“本宫最近因为怀咏的事情一直忙碌，一些后宫操持交由容妃代任，自从为人母之后，方才知晓照顾子女的辛苦，容妃的操劳本宫也是清楚体会。如今怀咏身子好了许多，本宫便不劳容妃再拖累着辛苦，决意以后亲自掌管。”姚氏轻声慢语，表情淡然，眼色撩过旁位上的容妃，浅浅撩了笑容：“这一段时间真是劳烦容妃了。”
　　
　　华瑞莹站起身，微微一拜：“娘娘言重了。”
　　
　　我但笑不语，细细品茶，姚氏现在这般，无外乎是想全掌后宫事宜，大权在握。她愈是这般，越是说明她慌了。
　　
　　“母妃。”我扭头，见怀森正往我这身边来，后面跟着长生，还有几个下人。
　　
　　笑容浮在我嘴角，轻声唤她：“长生。”
　　
　　都说女大十八变，长生长到五岁，相貌真是与我相似极了。一身桃色粉嫩，满面笑意，缓缓走到我身前，眯眯眼，伸出了手给我看：“宸母妃，这个给您的。”
　　
　　孩子小小的手里握了几颗糖果，晶莹剔透。我仔细看了一看，抬头笑问：“长生准备给母妃哪一颗？”
　　
　　长生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印出一滩浅浅晕影，看着自己手中五颜六色的糖果，想了想，拿过其中一颗红色的递给我：“给母妃这一颗。”
　　
　　我赶紧接过，欣喜不已：“长生为何要给母妃这一颗？”
　　
　　长生笑靥如花，抬眼看我：“因为宸母妃喜欢穿红衣。”
　　
　　“母妃，长生姐姐给我一颗黄色的。”怀森摊开小手，把姐姐给他的糖果端到我面前，欢天喜地的道。
　　
　　“这个给怀君，这个给琼儿，这个是我的。”长生最后留下一颗红色糖果，紧紧握在手中，笑逐颜开。
　　
　　“看看朕的长生到底何时事笑的这般开心。”众人闻言，连忙跪拜，长生一见凤御煊走了过来，连忙跑过去，扑到自己父亲怀中，甚是撒娇。
　　
　　“父皇，长生这颗糖果给您的，也是红色的，跟宸母妃一样的。”凤御煊那张淡漠的脸，带了宠溺笑容，把糖果含在口中，抱起长生往前面上位走去。
　　
　　“还是朕的长生最是聪慧乖巧，等过些时间，父皇给你请老师，教你读书识字，好不好？”
　　
　　“好。”
　　
　　旁人见势，交换目光，心中各有滋味。凤御煊对长生的喜爱，甚于皇子，便是连怀君与琼儿为我所出，也不曾得如此宠爱，难说凤御煊到底为何如此喜爱长生。而自从凤御煊来，长生便再没有从他怀中离开过。
　　
　　我看了看身边怀森，姚氏身侧的怀咏，兰妃身侧的怀徽，昶嫔身侧的怀宗，同样羡慕而渴望的眼神望向那一对父女。我不禁心寒，亲疏远近永远都如此泾渭分明，不管是皇家，或者高门大户，也许就是这些潜在而不自知的疏离，从小便在每个孩子心中深深扎下根基，影响他们的一生。
　　
　　而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与我们期望的长久无关，这个道理，我如斯清楚。
　　
　　赏莲过后，凤御煊送长生回去蕊心宫，我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兰宸宫。长生是我亲生，凤御煊喜爱她自然是好事，无论是就权势抑或亲情角度，我都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得到他们父亲的珍视。尤其是怀君，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寄予很大希望。可似乎怀君的性子很是温吞，不似我，也不似凤御煊。
　　
　　“母妃，我想要弟弟手里的那颗糖。”怀森抱着我胳膊，一双眼看了看怀君手中，长生送的那颗糖果，似乎非常想要。
　　
　　“大皇子想要糖果，奴才去拿新的就是，还是不要问五皇子要了。”刘东转身准备出去取。
　　
　　我看了看怀森，调过眼色，朝孩子笑笑道：“怀森想要弟弟手中的糖果？那你自己去问弟弟，看他愿不愿意给你。”
　　
　　“娘娘……”刘东似乎觉得不妥，开口唤我。
　　
　　我摇摇头，示意他无关紧要，接着怀森朝怀君走过去，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糖果，一字一句道：“怀君，这个糖果给我吧，你让刘东再去拿一颗。”
　　
　　怀君动也不动，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哥哥，无声无息红了眼圈，转眼已经抽泣起来。怀森不管，转身跑到我身边，大声道：“母妃，弟弟给我了。”
　　
　　“怀君，既然你愿意给哥哥了，就不要哭。”怀君听闻我这么说，依旧站在原处，憋了片刻，终还是哇哇哭开了。
　　
　　“我们怀君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凤御煊正掀珠帘而入，见怀君站在原地哭泣，走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哄道：“怀君是男子汉，如何这般爱哭鼻子？” 
　　
　　“父皇，父皇，怀森不爱哭。”怀森扔下糖果，急急跑到凤御煊身侧，紧紧抱住父亲大腿不肯放松。
　　
　　刘东见势，不动声色侧头看了看我，我心里也是一紧，孩子之间若是相差太大，日后也不是好事。
　　
　　古人常说：从小到大，三岁知老。即便是孩子还很小，脾气性格还是可见端倪。由此可见，怀君性子太弱，而怀森则太争强好胜。
　　
　　待下人们把孩子带走休息，凤御煊才笑笑对我道：“怀君可不像蓅姜这么沉得住气，倒是怀森，有勇气，敢说话。”
　　
　　我撩眼看过去：“毕竟是皇长子，皇上自是喜爱多一点的。”
　　
　　“非也，我只论事，绝不对人。”
　　
　　我倒杯温茶交由他手中，轻声道：“不论是怀森还是怀君，都是我的孩子，待大一点时候慢慢教养吧。”
　　
　　凤御煊微微颔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如今朝堂之上，推举太尉一事，风头正紧，姚冲力举兰妃李家，意欲提拔兵部尚书为任，你父亲与御史大夫还有陈太傅则推举御林军做都统华翌晨，两派势如水火，各不相让，蓅姜可知晓？”
　　
　　我想了想，点头道：“蓅姜听闻此事了，不过蓅姜以为，皇上心里应该有了定数。”
　　
　　凤御煊挑眉，无足轻重与我道：“我的确有权衡利弊过，可与我，这两人都不愿用。蓅姜是我身后之人，我才与你说出真话，外人之心，不足可信。”
　　
　　我浅笑，扭头看他：“蓅姜意见与您既相同又不同。”
　　
　　“哦？那说来听听。”凤御煊饶有兴致而问。
　　
　　“若让蓅姜说，实该任用华翌晨。此人性子脾气，待人处事，蓅姜甚知清楚。皇上若是再任用贤能，当选有才且忠孝之人。
　　
　　外戚从来就是朝廷可用却不可全用的一股势力，便是姚家就是例子，功高难免自大。不得不说，用人全取才华也非正确，就似骑射之需，坐下的千里马纵使再好，若是不能驾驭，又有何用？
　　
　　可若是因此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时间久了，难免造成朝野上下，蓄愤非议。所谓举才不避亲，确实如此，皇上任用臣子，只为日后效忠朝廷，因此，但凡有野心，难驾驭之人，便一定不能用。
　　
　　更何况，最高明的用人之道，绝非武力打压，掩他人悠悠之口这般肤浅，应该是奖罚分明，相互牵制。只要是人用对了，人与人相牵制，势与势便是此消彼长的关联，人人都为名利而劳，荣华富贵若想长久，便必然动了高人一等的心思，可在朝为官之人，怎会蠢钝？
　　
　　有争必有夺，想高人一等，也不是简单之事。也就是说，皇上布好的棋路，仿若一张大网，官官相连，官官相牵，待到动一发而知千钧，已成棋子不可选，不可逃的既成事实，再有人想只手撑天，为所欲为，便再不可能了。”
　　
　　凤御煊嘴角带笑，撩眼看我，不疾不徐道：“我就知道，这趟兰宸宫不虚此行。朝臣虽多，可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之人少之又少，蓅姜每每想法，总是以我为出发，深得我意。”
　　
　　我笑笑：“没有皇上，便没有蓅姜，为皇上谋事，理所应当。”
　　
　　凤御煊伸出手，牵我起身：“蓅姜，只有你在我身边时，我才觉得安稳，似乎老天待我不薄，有所失，却也有所得。”
　　
　　我转头，朝他轻声道：“夜风清凉，皇上陪蓅姜赏月如何？”
　　
　　凤御煊点点头，陪我从侧门里走出去，夜晚风轻月明，月辉光华，落在池塘荷叶之上，折出亮晶晶的光，而落在水上的浅浅月色，仿佛铺了一条金光大道，直通九天。
　　
　　我倚在他怀里，展目而望。
　　
　　“明月虽有阴晴圆缺，却是年年如是，月色虽淡薄寒美，却永远无法揽与怀中，这世间当真是世事难全，总无完满。如是这样人生，皇上觉得如何？”
　　
　　“既然世事如此，也不必太多纠结，权当无常，不可改变，只需接受便是。”
　　
　　我笑笑，朝那夜与月相接的地方望去，视线已然恍惚。
　　
　　“人世难全，如果注定如此，与其隐忍吞下，患得患失，倒不如换个角度，想想是否可以将那些无奈遗憾，减到最小，岂不是更好？”我转身，抬眼看他满脸淡漠神色：“皇上心里有事，切莫太过操劳。”
　　
　　凤御煊撩眼看我，凤眸幽深，一如往常，似乎那双眼中所纳情绪太多，太深，已经化成一口装满漆黑深邃的黑洞，透着冷，和掩不住的忧伤。
　　
　　“蓅姜告诉我，姚家若是不得用，又如何可用得华家？还是蓅姜心里已经有了心思，愿扶植胡家？”凤御煊眉目清泠，眼色似远天的寒星，漾漾灼目，刺人心扉。
　　
　　我探目，嘴角弯弯：“若是华家出了一个华安庭，那华家也不再是父亲手中的那个华家了，皇上应该清楚蓅姜所言。其实扶植谁都无差别，但凡受到皇上重用之人，自然有他可取之处。
　　
　　从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到大展宏图只手遮天，只要是皇上肯定给机会，相信每一个被扶植的家族，都会经历这个始终。的确，姚家是个反例，华家或许也是，但不排除，以后的张家、李家、赵家，就一定能免俗，而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蓅姜认为，问题的关键并非出在某一个家族之上，而是在于如何将臣子与君主之间拉开一个无法逾越的安全距离，君为上，且至上，终是朝臣头顶的天。”
　　
　　凤御煊闻言，徐徐点头:“那蓅姜细细说说，我洗耳恭听。”
　　
　　“所谓杀鸡儆猴，姚家一除，对于朝中文武百官必定是攸关生死的警示，便是再有野心胆识，也绝不会重蹈覆辙。这一步已是皇上不必言表，而胜于言表之行。
　　
　　历数许多朝代事例，不难看出，胜势之人，皆是富贵当头，既富又贵。凡事皆循过犹不及之道，正所谓杯满则溢，月盈则亏，一来是皇上给的不可太多，二来也需要一朝臣子要有自知之明，正因为如此，蓅姜才觉得，华翌晨正和皇上之宜。况且如此关头，联合华家有利于皇上对峙姚家，既拉拢了父亲，也选择到合适人选，何乐而不为？”
　　
　　“蓅姜如何认为华翌晨日后便不会成了第二个姚冲？”
　　
　　“自然不会，想来三公之中，只有华翌晨占其中一分，华安庭自是绝对站在皇上这边，而其余几人，沈大人，杨左相，陈太傅，这都非一族，若有利益冲突，自然是各寻各需，皇上无需担心。”
　　
　　凤御煊笑笑，深不可测：“似乎蓅姜早已了然于心，分析的如此清楚，已是让我无口可辨，的确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我亦是浅笑，盯着凤御煊的眼，幽幽道：“若是皇上心里还对哥哥有疑，蓅姜便给您吃颗定心丸，也许皇上就不会再多虑了。”
　　
　　凤御煊好奇，眼色一亮：“是何？”
　　
　　“父亲自幼与哥哥和我不亲，甚至可谓厌恶，那皇上认为，究竟何种因由才能让父子如此相处二十余年？不惜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见他面色一滞，我跟着缓缓道：“哥哥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只为他自己，而非任何人，所以皇上尽可放心。再说那胡家，蓅姜的确有意扶植，毕竟，小门小户要比大族更可忠心耿耿，人心贪念，无一例外。
　　
　　朝堂上下，哪有人不为名利追逐？也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本性使然，皇上才可更放心的物尽其用。 因为人在追逐梦想的过程当中都是有软肋可寻，有把柄可握，最是他人可利用之处。反过来想想，若是我们处于那位，也定是会死去活来，竭尽所能的不断往上攀附，不达目的之前，什么痛，什么苦，都可忍得，甚至可不择手段。
　　
　　其实人人皆是如此，只要他有贪念在心。皇上只可掌握分寸便能轻而易举将这些人握于鼓掌，尤其像是推举太尉这等朝野大事，皇上若是不方便决意，何不让朝臣商议论事？总有些聪明人懂得皇上心思，到时候情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最算偏差，大权抉择始终是握在您的手中的，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不是您一念之间的定夺。”
　　
　　“蓅姜的确是不同寻常女子，能听我一言半语，便猜我全局。当日华南 方迟迟不肯出兵，想必是你的主意吧。”
　　
　　我衔笑：“非也，父亲让我猜如何能附和皇上心意，蓅姜便大胆一猜，不想竟猜对了。”
　　
　　“哦？那蓅姜对于宁王之事，应该也有自己见解，或许猜得出我意图。”
　　
　　我微微抬眼，抬眸看他：“如果让蓅姜说，皇上才是睿智之人，如今永州侯少了淮州侯的支援，宁王调兵回京，哥哥战线告急，朝廷两次派兵救急，他若是再上书求援，皇上不允，他亦无话可说。
　　
　　若是如此，永州侯应该认为皇上抱了舍永州边城的打算，恐怕除了自己的储军，也再无其他办法了。而皇上以皇宫之中有刺客潜入为由禁严皇宫，接着拒绝宁王带兵入京，至今仍旧让其滞于京郊，相信姚相看的一定比蓅姜还要深远，还要深彻。试问皇上又信宁王几分呢？”
　　
　　凤御煊看我，沉默代替回答。
　　
　　“皇上如此所为，在姚相看来，应是与宁王有了间隙，似乎正中下怀。而今日赏莲之时，皇后娘娘透露打算收回容妃代职一事，怀咏病足有了好转，太尉一职胜出不易，若是姚冲还有一个最合适怂恿宁王理由，那便是此时，相信皇上也是选对了这个当口，意欲牵扯淮南王与宁王谋逆关联，且牵带了姚家。
　　
　　只是谋逆一罪非同小可，皇上若是存心一再试探宁王忠诚，可也足以了。只要皇上心中有个清楚，何可舍，又如何舍，如若到了舍的关头，可否不悔？”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好一个玲珑剔透的心思，蓅姜，你确实聪明。只是，若我为了江山社稷任何都可舍得，你会如何看我？”
　　
　　月色罩在他的脸上，仿若一层薄金盖在白瓷之上，微微含笑的脸，却透着一种疏离，一种凉。他看我，不容我躲避。
　　
　　我想了想，不答反问：“那皇上会舍得蓅姜吗？”
　　
　　凤御煊含笑，眼色愈发幽深深彻，仿佛是与我耳鬓厮磨之间，呢喃轻语的问：“如若我回答你，
　　舍得，你又会如何看我？”
　　
　　我依旧嫣然衔笑，只是看着他的脸，他的眼，感觉似乎有钝浊尖锐的利器毫不犹豫的刺入我胸怀之中，冰冷而无情。已经不会感知翻江倒海般的疼痛难忍，而是缓慢而持久的不断深入，斩断血管脉络，仿佛不间断的波涛浪涌，一波波，一荡荡，推向我四肢百骸，那一瞬间，冷了一身的血。
　　
　　除了笑，还是笑，就仿佛从开天辟地之时，我便在笑，仿佛没有疼痛，没有绝望，没有伤怀，可以这般一路笑下去。我竟不知我做戏本事如此滴水不漏，在他如细如织的目光下，依旧如常的笑逐颜开，一字一句道：“皇上是乃一国之君，为江山社稷大局为重，方才应当，无需太拘于儿女情长，蓅姜懂得。”
　　
　　我的确懂得，懂得后宫女子所求，永远不会走寻常之路。所谓取之有道，这一途又是何等艰辛曲折？女子的伤痛，往往都是男人留在她们身上最醒目的丑陋。
　　
　　薄情，离弃，胜利者的姿态犹如耻辱，刻在女人心中，流尽了血，搅烂了肉，仿佛除了死亡，再不可改变。刹那间，心中也有自悲自怜，而我痛恨这种感触，也迁怒与自己。
　　
　　一入后宫，便从此身不由己，我付出青春年华，失之真情挚爱，周旋于无数女人之间，也不过只为寻得唯一一个男子的恩宠雨露，这的确是我所求，而这些所求也无外乎是不断将自己推往更高处的手段，或许还有心底某一处柔软，藏着最后一丝期望。
　　
　　如果没有真爱还好，便可一路谋算，无需一丝一毫心慈面软，若是生有情爱，无法诉之于口，任何痛苦难耐也只能自行吞忍殆尽。
　　
　　或许凤御煊一直不懂，为何我还能如此自然而然，似乎不曾受到任何影响的，细心体贴服侍他，耐心教养三名幼子。他看我，我亦不躲不藏，直视他，回之以笑。
　　
　　只是他不知道的每个深夜醒来之时，我都会望着愣愣望着一地月色，再无半分睡意。而每每看他那双深彻的眼，便不免心房一颤，隐隐作痛。
　　
　　不可信人之人，永远会活在不断试探，与自我安抚中，这本身也是一种痛苦，他是如此，而我，亦是清楚知晓。
　　
　　我没有再提及那日莲池边，有始无终的对话，凤御煊亦不会再提，感情藏在我们胸怀中，化成血肉相依的一部分，牵一处，动全身，明明会疼，会伤，可那也只是我们自己的事，而既然是自己的事，有得有失，抑或者患得患失，也无需说与他人知晓。只是，谁先爱，谁爱的深，便注定煎熬与伤痛都是加倍，这是代价。
　　
　　那一年冬日，我身子欠佳，着凉之后，热咳病又犯，发热不止，原本就不算相貌圆润之人，经这一病，便更加清瘦。内务府送来裁制的新冬衣总会宽松，厚实的棉质袍子包裹住我身体，愈发显得我单薄。
　　
　　凤御煊仍旧日日都来，嘘寒问暖，盛宠如旧，他似乎更喜欢静静看我，就似一直想看到我露出的蛛丝马迹，然后从那些细枝末节之中，猜算出我心思。我不怒，不气，不乱，面对他，永远都是无懈可击的那一面。每每相峙如此，见他欲言又止，我便轻巧躲过，不想多说。
　　
　　因为身子孱弱，更多时间里我都需要静养，补身，实在躺得挨不住了，就坐起来看书。午后用过膳后，我坐在软榻上烤火读书，外面珠帘轻响，接着有人入内。
　　
　　“娘娘。”
　　
　　我撩眼看去，刘东俯身一拜，踱步我榻前，小声道：“娘娘，胡大人带来消息，皇上早朝时候封了华左统为太尉一职，姚相反对，却无奈多人同意，最后只得拂袖而去。”
　　
　　我抬头，撩笑：“很好，华翌晨上位，又是一步好棋。”
　　
　　刘东闻言，连忙接口：“娘娘当真厉害，心有所想，便能劝得皇上如了您的愿，如今华大人晋升华太尉，华家得势，娘娘之势也定会如日中天。皇上如此信任娘娘，奴才这里先恭喜娘娘了，而我们大公主回到兰宸宫的日子，也不远矣了。”
　　
　　“长生吗？”轻唤溢出口，心底微微一暖，不禁有些恍神：“我又何尝不想让她回到我身边，只是还不到时候，不过总有一日，她回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娘娘……”
　　
　　我调转眼色，轻声道：“午膳用过之后，把马德胜叫过来，就说上次送过来的冬衣没有一件能穿，让他来拿回去，重改。”
　　
　　“奴才遵旨。”
　　
　　雪落梅开，转眼又是一年，我坐在榻上，看三个子女给我叩头拜年。怀君和琼儿也已经两岁多了，出落得更是漂亮，眉梢眼角，都是凤御煊的影子。我喜欢绣金的朱血锦缎，便给三个孩子美人做了一套，也备了一件，是要留给长生的。
　　
　　“母妃，母妃，拜过了年，怀森可以出去跟弟弟他们放烟火去吗？”
　　
　　我伸手摸摸怀森的头：“去吧，记得小心一点，好好带着弟弟一起玩。”
　　
　　怀森乖巧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琼儿身后的怀君，调头问我：“母妃，怀君不去吗？”
　　
　　“怀君，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出去玩？”
　　
　　怀君眨眨眼，侧过身看琼儿，想了又想，走到我身边伸手让我抱他：“怀君不去。”
　　
　　怀森似乎早知道怀君的答案，嬉皮笑脸的朝自己弟弟作了个鬼脸，撒欢跑了出去。倒是琼儿，抱着个苹果，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怀君的袖子，奶声奶气的问：“怀君，羞羞。”
　　
　　怀君作势欲哭，我赶紧哄他，
　　
　　“娘娘，娘娘，您看是谁来了？”刘东掀了帘子，一闪身，身后露出一个小小身影，一张漂亮脸蛋，最好看的是那双笑眼，一进门，便跑了过来：“宸母妃，母妃让我给您拜年。”
　　
　　我欣喜至极，连忙道：“长生快过来，看母妃给你准备了什么。”待到长生换了那一身朱红色的缎袍，邀月惊得叫了出来：“娘娘，您看大公主长的多像您小时候，实在是像。”
　　
　　长生闻言，扭头看了看我，腼腆笑笑。我撩眼，拉过孩子抱在怀中：“当真像，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像，要是让哥哥见了，一定也会这么说。”
　　
　　“长生啊，如果以后让你跟母妃一起生活在兰宸宫，你愿意吗？”
　　
　　长生抬头：“宸母妃，我和母妃不是都生活在蕊心宫吗？为什么住在兰宸宫？”
　　
　　“大公主，这里才是您的家啊。”
　　
　　长生被刘东的话说得更是不懂，我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只是低下头，轻声跟她道：“那时候长生还小，可能记不得了，不过不要紧，以后有时间在慢慢讲给你听。那长生想见到父皇吗？”
　　
　　长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长生想。”
　　
　　我笑笑：“你父皇经常呆在宸母妃这里，长生如果想见父皇了，随时过来玩，母妃和父皇也想见到你呢，还有弟弟妹妹，好不好？”
　　
　　孩子喜笑颜开，爽快答应：“好。”
　　
　　晚些时候，凤御煊过了来，见四个孩子都在我身边，心情似乎十分好，少有的跟几个孩子玩在一起，自然而然，长生永远是坐在他怀里的那一个。那一顿团圆饭，六个人坐在一起，是我有生以来，最温馨喜悦的一段时光。
　　
　　因为长生是夜里被接回蕊心宫，华瑞莹似乎不愿长生在我这里过夜，结果大年初一一早长生便病了，不得不传许绍连夜照顾她。凤御煊为此事大为光火，华瑞莹心知理亏，啜啜不敢抬头。我也颇为担心长生身子，遣了刘东从兰宸宫里拿了许多药材，日日来看长生。
　　
　　三个孩子要待养，还要跑蕊心宫看望长生，我愈发觉得体力不支。尤其怀森，太过粘我，白日里去书房也要我陪同前往。总算得了点空，我倚在软榻上阖目休息。过一会儿，刘东带许绍进了来。
　　
　　我张眼，见许绍清俊面容，朝服威严，不由得微微一笑：“知道许院判为皇三子医治病足，鲜少有时间，所以这几次都是让其他人来把脉，不过本宫实在信不着他们，不舒服了总要找许院判过来瞧瞧才能安心。”
　　
　　许绍跪拜，看旁边只有流动一人，轻声道：“娘娘言重了，凤体如若不舒服，直接传微臣便是。”
　　
　　“如何，时久不见怀咏，本宫也甚是担心他的病情，不知道许院判进展如何了？”
　　
　　许绍闻言，并无犹豫：“娘娘，皇三子殿下的病足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施针灸治疗也无明显效果，恐怕日后无法正常行走。”
　　
　　“那以许院判看来，以后可有机会治愈？”
　　
　　许绍抬头，沉声道：“臣有把握，可确言，皇三子殿下的病足，已无可救治。”
　　
　　我微微一笑：“刘东，赏许院判百金。”
　　
　　许绍见刘东端来百两黄金，脸色微变，推脱道：“娘娘不必如此，治疗皇三子殿下，微臣尽职尽责，本就是本职，无需娘娘打赏。”
　　
　　“许院判这是想到哪去了，本宫赏你，只为你治得好大公主的虚病，与那皇三子有何关联？你这般尽职尽责，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赏的更多，不劳本宫多余。”
　　
　　许绍一怔，懂得我话中有话，稍有犹豫。
　　
　　“许大人，您受之无愧，接下吧，娘娘从来就是赏罚分明，不要枉费娘娘一番心意。”
　　
　　许绍终是接过一盘金，磕头叩谢。
　　
　　我倚在软榻上，由许绍给我把脉。只见他两指探在我腕间，顿了顿，眉梢一扬，看不出个所以然。
　　
　　“如何？”
　　
　　“娘娘最近有何不舒服感觉？”
　　
　　“平日较忙，很累，有些头晕。”
　　
　　许绍微微蹙眉：“娘娘最近葵水可准？”
　　
　　“最近一次很少，颜色有些浅，而且拖了一段时间。”
　　
　　许绍点头，收回手指，抬眼看我：“娘娘这是喜脉，只是，大病才愈并不多久，且有少许漏红，
　　娘娘现在的身子并不适合再怀这一胎。”
　　
　　我更是一愣，不明意义：“明明还有葵水，怎么会怀孕？”
　　
　　“娘娘所见的并非葵水，而是漏红，是小产的前兆。”
　　
　　“怎么会这样？”
　　
　　“因为娘娘身子孱弱，大病才愈不久，且有些操劳，才会如此。微臣并不建议娘娘留下这一胎，如此状况下孕育皇嗣，恐怕对娘娘的健康有很大影响，娘娘可养好了身子，到时候还会再怀皇嗣的。”
　　
　　我闻言浅笑：“于本宫来说，怀了就一定会生下，若是修养身体这不成问题，前段时间本宫的确是太忙碌了，如今知道有了身子，自己会多加小心。”
　　
　　“娘娘……”
　　
　　“那就有劳许院判日后多操劳了。”
　　
　　许绍本欲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点点头，带着东西离开了。
　　
　　就算许绍不说，我心里亦是清楚，我身子条件如此，若是舍了这一胎，怕是再也没机会怀上下一胎了。怀君性子如此，我心中难安，遂无论如何，我也要冒险试上一试，哪怕不成，我也甘心了。
　　
　　怀孕之后，我格外小心，修身养身比怀双生子时候还要谨慎，后宫嫔妃得知我再孕，又是难得巴结攀附的机遇，兰宸宫每日都有人来。所有嫔妃当中，论膝下子女数目，无人超过两人，我若是再生一胎，便是五个孩子的母亲，而凤御煊常住兰宸宫，后宫也是尽人皆知。
　　
　　“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准见。”
　　
　　我坐起身，见淑妃掀帘而入，见旁边无人，轻声道：“娘娘可知，最近后宫可不太平。”
　　
　　我挑眉，故作稀奇：“何事不太平？”
　　
　　“说是怀森就算是长子也没有立储的资格，怀咏才是嫡子，才是合适的那一个，而那太尉华翌晨，本就是无用草包，还不都是……”
　　
　　我撩笑：“还不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吹得枕边风？”
　　
　　淑妃脸色略有不自然，点了点头：“这话是从兰妃那里传出来的，这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也难怪，兵部尚书推选无望，兰妃心生不甘也是正常，不过听起来不那么舒服罢了。”
　　
　　淑妃见我不急，连忙道：“娘娘不可这般想，流言四起，对谁都不好。”
　　
　　傍晚时候，刘东急忙走一遭御清殿，而后凤御煊急急跟着回了兰宸宫，我躺在床上，许绍给我把脉，旁边淑妃脸色焦急，颇为忧虑。
　　
　　凤御煊探目，脸色苍白：“宸妃如何了？”
　　
　　“回皇上，宸妃娘娘这是血漏之症，似乎情绪有些不稳，好生安养，切勿操劳，等到过了前三个月就会稳定多了。”
　　
　　“蓅姜。”
　　
　　凤御煊轻唤，我始终没有睁眼，只闻淑妃啜啜道：“皇上，臣妾该死。”
　　
　　“你如何了？”
　　
　　“臣妾看望娘娘时候，无意间提到一些传闻，谁知……”
　　
　　“荒唐，平日里闭紧嘴巴，休要做些无聊之事，下次再有这般人云亦云，朕绝不轻饶。”
　　
　　原来他都知晓，后宫之事也在他掌握之中，这般流传想必早就传到他耳朵之中，现下只是一个小把戏罢了，我且不同她较真。不过若是她再不肯安分，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别说一个兵部尚书和一个皇二子，就是十个皇二子，我亦不会放在眼里。只望这一胎再添一子，才最保险。
　　




谋逆

　　因为体虚孱弱，孕期的前三个月我基本上不曾离开过床，静养对于我，像是细水长流的积累，情况并不见十分好转。凤御煊每日都来，只要他可抽得出时间，便一定会过来陪我。
　　
　　而怀森去书房读书的事便交给他直接教管，虽说怀森与我尽如血亲母子，可毕竟不是，若是我言语行为有了过激，便是凤御煊不做多想，他日怀森知晓自己身世，从前那些过激，便是最尖锐的利器，我们之间的那层关系也会被刺得破烂不堪。思及此，我还是略有担心。
　　
　　“娘娘，上次您让奴才打听的事情，奴才问到了，正是娘娘当初猜测的那般，并无二致。”
　　
　　我醒神，放下手中锦册，撩眼看他：“猜他有何难，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如此，要么踩他人垫脚，要么被踩成为他人垫脚，焉有例外？”
　　
　　“娘娘，刘长和在宫外的确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这个把柄倒是不难抓到，可若是皇后那面给的更多，恐怕收他也难矣。”刘东斟酌道。
　　
　　我微微一思，轻挑眉梢：“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刘东知否，也非只有英雄才过不去那美人关，有些狗熊也定是过不去的。”
　　
　　刘东犹疑：“娘娘想用美人计？谁才合适？”
　　
　　我笑笑：“晚上把雪菊招过来吧。”
　　
　　刘东一愣神，随之面上带了了然于心的笑容，恭顺道：“奴才遵旨。”
　　
　　我当初为何要与姚氏争夺许绍，明目张胆连招许绍把脉，只为姚氏消除对许绍的戒虑。她会认为许绍与我之间的利害关系早已入了自己的眼，许绍便是再多上几个胆子，也不敢在她眼皮底下耍心机。
　　
　　而她不知道的是，让许绍给怀咏治病还有两个谋算在，便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一来，我要借许绍之手，使得怀咏的病足彻底无救；二来，许绍得宠，刘长和才会痛不欲生，而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晚膳还没传，雪菊便被刘东带了来，眼前女子娇艳带媚，一眼看过去，值得注目。
　　
　　“雪菊叩见娘娘，娘娘千安。”雪菊俯身跪拜。
　　
　　“起来吧，本宫有几句话要说。”
　　
　　雪菊闻言起身，微微垂头站在我面前，轻声道：“娘娘请讲。”
　　
　　我看她一眼：“吉嫔之死，雪菊可否忘记了？”
　　
　　闻我话语，雪菊猛的抬头，原本娇柔面色，变得紧绷不已，一双眼直直瞪着：“雪菊不会忘，到死都忘不了。”
　　
　　“本宫曾经答应过你，如果有机会，一定帮你报了这个仇。现下有这个机会，只是不知道你现今还否有这个心思了？”
　　
　　“奴婢愿意。”雪菊似乎心有抉择，斩钉截铁道。
　　
　　我微微点头，笑道：“你也清楚，想达到自己目的，没有付出是不可能的，本宫且问你一句，为了你枉死的主子，你究竟能付出到什么地步？”
　　
　　“要了奴婢的命也在所不惜。”
　　
　　我撩眼：“很好，那就让马德胜调你去太医院，雪菊，你离你的念想，又近了一步。”
　　
　　雪菊有些迷惘，抬头看我：“调去太医院？”
　　
　　我颔首：“雪菊，你的目标是刘长和，你可懂了？”
　　
　　雪菊闻言，心领神会，脸色一滞：“恕奴婢妄言，调奴婢去太医院，究竟是为何，这与奴婢为吉嫔娘娘报仇雪恨又有什么关联？”
　　
　　我含笑而答：“只有你走好了第一步，本宫才能走出第二步，终而完成最后一步，你帮本宫调查当年毒害大公主的天仃究竟是谁所为，找到证据，日后，皇上严惩不贷那罪魁祸首之时，既是你家主子翻案之时，也是你立功之时。说来，本宫与你，都是赢家，不是吗？”
　　
　　雪菊似乎觉得有理，垂头想了想，并未答话。
　　
　　“雪菊，让你替本宫办事，也是看在之前宁王一事，替本宫说了那么多无中生有的话，本宫心里记着你的好呢。你也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谁，对你都不是好事。
　　
　　出宫倒是个出路，可也要等到你有那个好命，挨到出宫那一日。就算你不为本宫做事，他日皇后知晓你当初，你以为，你还有几条命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雪菊面色变得难看，紧紧咬住下唇，快要咬出血来。
　　
　　“雪菊，有时候，连本宫也逃不开的境遇，何况是你呢？”
　　
　　雪菊乍然跪倒在地，垂头欲点地：“雪菊能活到如今，多靠娘娘照拂，如今娘娘愿指一条明路给奴婢，奴婢愿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淡淡一笑：“你这般聪慧，百里挑一。事成之后，本宫定留你在身边侍候，总好过终老后宫一生，更好过配给宫中太监做対食，你可愿意？”
　　
　　雪菊浑身一战，连忙道：“奴婢愿意，谢娘娘恩赐。”
　　
　　“下去吧，本宫就等你好消息了。”
　　
　　待雪菊离开，刘东上前，轻声道：“娘娘，这丫头可托付重任？不怕她生出枝节？”
　　
　　我阖目，靠下身子，轻声道：“我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宁王出事时候的假证，足够皇后抓到她把柄之日，杀她几个来回了。何况，我已清楚告知她，她没机会出宫，要么等着挨死，要么配做対食，她还会不听话？”
　　
　　“娘娘果然高明。对了，外面的药煎好了，娘娘您先喝了吧。”
　　
　　我点头，起身把药喝下。
　　
　　待到开春四月，我终于可以下床，稍作活动。我不敢多走多站，偶尔站在案前画画莲，算作锻炼。
　　
　　“蓅姜这莲，会画到哪一日？”我正聚精会神作画，突闻耳边有人说话惊了一跳，连忙转身，却被身后人揽住腰身，拥进怀里。
　　
　　“莫慌，是我。”
　　
　　“蓅姜太过专注了，都未曾听见刘东通传。”
　　
　　“我吩咐吓人无需通传的，刚在院子里看进来，看蓅姜敛神作画，那风韵身姿，的确惹人注目。”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继续画那幅画了一半的青莲迎风。
　　
　　“如何？若是以前的蓅姜应该还会问一句，难道蓅姜现在就不惹人注目吗？现今如何只笑不问了？”凤御煊依旧拥着我，轻声在我耳边问。
　　
　　我手下画笔未停，依旧专心致志作画，只是呢喃道：“因为之前蓅姜要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无需再问了。”
　　
　　“真不愿再问？”
　　
　　“不知而问，乃求，甚知而问，乃余，一问再问，乃厌，蓅姜不喜讨皇上厌恶，所以不愿问了。”
　　耳边传来他轻浅一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要读那么多书，只同寻常女子一般，最喜摆弄珠花胭脂，最爱听说痴缠情话，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不回头，嘴角笑容愈发淡薄，声色不变：“下一世吧，蓅姜也做个寻常女子，的确也是不错。”
　　
　　“下一世，蓅姜下一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也都是许给我的，不容你寻常。”
　　
　　绕腕，收笔，笔墨未干，画已完成，我抬头瞧了瞧，似不在意道：“若是来世，蓅姜只是高山远水之外的一株池塘青莲，那皇上呢？”
　　
　　“自是采莲人。”
　　
　　“采莲人？九五之尊如何采得到野莲？”
　　
　　“便是为此做个寻常山夫又有何不可？”
　　
　　这一句话自然而然出口，我听得一怔，他回神，似乎也是一怔，彼此沉默，气氛凝滞，有些让人喘息不及。我的心跟着微微一搅，酸带着疼，不着痕迹的收缩。这是我第一次，有了高墙之外，简单而安逸的期待，却也只有那么一瞬，便心灰意冷，快的来不及回味。
　　
　　他手臂微微收紧，轻唤我：“蓅姜……”我始终背对他，看着那副青莲迎风，脸上的笑淡了淡，复又再度灿烂如常，却再没有转过身，固执的维持那个姿势，似乎想把身后的人，永远挡在心房之外。而那一声轻唤，仿若绕梁余音，久久都回荡在我心间。
　　
　　五月时候，天变暖和，我的肚子已经隐约可见凸起。长生至年初时候大病到如今依然没有完全病愈，总是隔三差五就生出些差池，让我放心不下。
　　
　　“娘娘，您还是好生休养吧，皇上命奴才好好照顾娘娘，大公主那面邀月日日都有去盯着，一有事情会通知娘娘的，娘娘不必担心。”
　　
　　“现在身子好了许多，只走一遭蕊心宫不打紧。”
　　
　　“娘娘，您这一胎可要小心，休得出了差池。”刘东放心不下，在我耳边嘟囔不止。
　　
　　我愈发觉得好笑：“刘东多大了？”
　　
　　刘东不明意义：“奴才二十有七。”
　　
　　“我看你都快七十有二了，这般碎嘴，该打。”
　　
　　刘东无谓道：“要是让娘娘身体康健，打死奴才也值得了。”
　　
　　“走吧。”
　　
　　五月天光最好，不冷不热，我许久未曾出过兰宸宫，走这一遭，也算透透气。兰宸宫周遭种了许多红樱树，春天花开如海，微风轻拂，落花如雪，别有一番绝美滋味。
　　
　　“娘娘您看，这樱花开的真是美。红彤彤一片，好不娇艳。”
　　
　　我抬头，看到满树繁花，如赤云似血霞，天光从花间缝隙透下来，把那一地艳红照的发亮。清风掠过，顿时落英纷纷，似乎那天边赤云缓缓落下，暗香浮动其间，随着微风飘散四溢。落下的樱瓣，就似寒冬大雪，带着馨香气味，飘飘荡荡洒了下来，沾了我一身。
　　
　　“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从前将军府也种过，花开不好，没有这么繁茂。”我轻声呢喃，伸手去接落下的樱花瓣，一片片，带着凉，落在我手上，红花，素手，乍然醒目。
　　
　　“宁王殿下千安。”
　　
　　我闻言，惊诧的转过头，目光盯在眼前锦衣男子面上，一怔。
　　
　　再见他依旧白衣胜雪，玉颜未改，仿若只是隔日不见，那双眼淡薄冷清，无波无澜，只是在刚刚相视一瞬间，有刹那光亮，而后便再不见踪影。
　　
　　“蓅姜，别来无恙。”凤宜玶轻声开口，点醒我发怔。
　　
　　“宁王，何时入宫的？”
　　
　　“昨日入京，今日奉皇上宣召方才入宫，刚好走到这里。”
　　
　　我看一眼身后刘东：“本宫与宁王小谈片刻，你们先到前面候着。”
　　
　　待到我与他身后的下人都离开，才可放心开口：“宁王应是收到我的信了，你能领会，再好不过，不然怕是谁也救不你了。”
　　
　　凤宜玶长眼敛光，直直看着我的脸，并无回避：“若不是蓅姜送与我“当归”为信，怕是我不会回京。”
　　
　　我闻言面色一紧：“宁王这是何意？”
　　
　　凤宜玶浅笑：“若是我有心去夺，御煊未必会赢，如今看来，他输得机会似乎更大。”
　　
　　“难道宁王也动了心思？虽说皇上的确有秘密在身，不过也未必一定会输，不是吗？”
　　
　　“人总有所求，我这一生并没有太大野心，称帝为王，也不似我性子。亦或者说，若是他日我为
　　御煊之位，怕也要成为第二个他，冷血冷情，不顾一切，可我不愿如此。”
　　
　　他淡淡的说，仿若与我无关，只是自说自话，说予清风落花听，浅浅出口，又消失在清风之中，不可追寻。
　　
　　我不明意义，试探开口：“那是为了什么？”
　　
　　他抬眸，眼中带笑，清澈而温润的笑，暖暖的，似五月阳光，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凉：“蓅姜，我若说为了让你心里，还能惦记我唯一一点点胜于御煊待你的好，你能信我吗？”
　　
　　我愣住，仿佛出了眼前落英缤纷的红樱之外，全部归为静止。他的动作在我眼里放慢节拍，那样一张笑脸，清俊高贵，衔笑的嘴角，半眯的双眼，我的世界寂静无声。
　　
　　他伸手，微微探身，拂去我发间沾落花瓣，极尽温柔：“姚冲的确拉拢过我，永州侯亦与我示好过，若不是当初你派人送来那只“当归”，今日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我曾想过，失而复得到底可以让我付出多大代价，我动过那样的心思，可我仍旧矛盾，只为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御煊。你送当归与我，无外乎是告诉我，你的心从不曾在我在那过，无关御煊横刀夺爱，也无关我用情多深，于此，我放弃，所以我班师回京。
　　
　　如今，御煊如何对我，我心里亦是很清楚，能来见你一面，算是老天待我不薄，见过你，心里的事也就了了。”
　　
　　顿了顿，犹豫再三，他开口问我：“蓅姜，可否叫我名字一次？”
　　
　　半晌，见我未响，他收回手，挺直身体，笑容依旧淡淡挂在嘴角，阳光下，那一身白色，看的人甚觉刺眼。他欲转身，似乎这一走，便不再回来，我心一急，轻言道：“别走。”
　　
　　凤宜玶身子定住，转头看我。
　　
　　我定定神，开口：“宁王，其实皇上也并非对你心存有异，不过你可否告知我真言，你是当真放弃当初那要不得想法，还是仍旧存留一丝期翼？”
　　
　　“我已带兵回京，你也该清楚我的决定了。”
　　
　　我轻笑：“无论别人怎么看你，蓅姜选择相信你，只是这一次见了皇上，宁王该如何应对，宁王应当心中有打算。若是宁王还有愧对皇上的心思，也不必太过在意，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何不想想办法弥补呢？或许，宁王这一举会帮助更大呢？”
　　
　　“你的意思是？”
　　
　　我含笑看他，满眼安然：“皇上对你最终还是在意的，万万不会害你，你若信蓅姜这一句，便知道未来该怎么做，如若不信，只求宁王自己不悔。”
　　
　　我抬步，从凤宜玶身边擦肩而过，只闻他口中，微弱可闻的一句：“蓅姜……”
　　
　　只要身子好时，我总会亲自走一趟蕊心宫看望长生，只有亲眼看见她安好，我才能放心，孩子清瘦许多，看来病态单薄。华瑞莹也十分担心，照顾尽责，也是劳神劳心，眼角已有了细纹。每每见她坐在床边看着长生熟睡，目光宠溺，尖锐厉色也已化为柔和，仿若瞩目珍宝。
　　
　　“蓅姜，便是如今你已宠冠六宫，哪怕将来取代姚氏，我仍旧不后悔当初，从你手中夺来长生。人生过半，我才懂得，长生才是上天给予我最好的恩惠，情爱难长，岁月薄凉，恩宠就似过往云烟，还有什么，比我的长生平安康健来的更重要。就算要我折寿十年，换她长命，我亦然情愿。”
　　
　　话音落，已泪涟涟，娇艳面容，已是愁色无边，我收回眼，笑容皆无，转身欲离去，淡淡道：“如果能让长生康健，我愿付出性命，你愿给的十年，又有何难得？”
　　
　　凤御煊不喜我为了长生之事，日日奔走，可我不依，他无法，只得让华瑞莹送长生到兰宸宫休养一段时间，我终于如愿，也可安分。
　　
　　华瑞莹虽有不甘，也不敢在这个事端上再惹是非，只好让长生暂住兰宸宫修养，她日日会过来看望长生。
　　
　　“娘娘，大公主醒了，邀月亲自照顾着，可是……”清荷欲言又止，我心明如镜。
　　
　　“我去看看就好。”
　　
　　待我到了长生房间，孩子正在哭，邀月似乎很是无奈，怎么劝也没有用。
　　
　　我扶门而入，面带笑容：“长生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长生面色苍白，坐在床上正抹眼泪，见我来了抽泣道：“宸母妃，长生想要自己母妃，长生想回蕊心宫找自己母妃。”
　　
　　我坐在她床边，伸手帮她擦眼泪：“兰宸宫不好吗？长生为什么不愿住在这里？”
　　
　　孩子仰头，泪眼模糊：“长生想找母妃，长生不想待在这里。宸母妃，你送长生回去好不好？”
　　
　　我苦笑，拥孩子入怀，心疼如碎，喃喃道：“母妃等你回来，已经等了六年了，你可知道？”
　　
　　我在长生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孩子时醒时睡，很是不安。直到晚膳时候凤御煊亲自来寻我，我才把孩子交给邀月，自己回去休息。半日坐下来，腰酸背疼，下腹坠痛，晚上时候，里裤又见了红。
　　
　　长生开始不吃不喝，醒时便哭，晚上时候还有低热，我留了两日，终是心疼孩子身体，不得不让人送她回去。这种情形，早先便有预料，可如今亲尝，心中仍旧苦涩翻覆，仿若割我心头之肉，疼痛加倍，溢满心怀。
　　
　　“我答应你，终有一日，长生会回到你身边，蓅姜，你信我。”凤御煊站在我身后，扶着我肩膀，我望着窗外长生离去的方向，愣愣发呆。或许，我想要得到的，早已在我能得到之前，已然变了模样。
　　
　　靖远七年春，宁王奉旨入京，御清殿传来风声，乔征上书，揭发淮南王密谋造反。一波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动荡不安。
　　
　　晨时光景，刘东急急而入：“娘娘，娘娘……”
　　
　　我抬头：“何事？这么慌张。”
　　
　　刘东喜色可见：“今日早朝，皇上下旨，允华将军回京。”
　　
　　我微微一笑：“回来便好，这样才能安心。”
　　
　　“娘娘难道不惊喜？”
　　
　　我放下手中书册，缓缓道：“淮南王造反，永州侯难逃其咎，皇上猜疑，必先收兵，所以哥哥一定会先回京。”
　　
　　刘东奸笑：“娘娘，那雪菊的确有些本事的，刘长河难逃温柔乡之困，已经上钩了。”
　　
　　我挑眉：“雪菊比想象中更有心机，不劳我多费心思。但看现在许绍愈发为皇后所重用，他不心急眼红才怪，人啊，总是如此，心比天高，手比眼低。那就以刘长和为破口，昔日对长生下手之人，我一个也不会饶过。”
　　
　　因为得到密报，尽管传出风声，却也无迹可寻，姚冲自是有些慌神，本就是做贼心虚，也知道自己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下面有人心存嫉恨，恐会在他与皇帝之间搬弄是非。若皇上本身就存了这个念想，那可谓真真不妙。如今乔征翻出淮南王谋逆造反，心知只是个借口，能想到自己处境牵连，实属再正常不过。
　　
　　宁王回京之后，被凤御煊收回兵马，遣于自己府内，更有人传言，宁王当日入宫，皇上在御清殿发了脾气，怒火前所未有。传言便是如此，一人一嘴，一嘴一说，到了后宫便是说者有意，且听者有心，皇后姚氏也不堪旁看，几次寻访御清殿，与凤御煊相商。
　　
　　“娘娘，今日姚相去了凤宫，中午时分，皇后遣人请皇上过去。娘娘您看……”
　　
　　“莫急，她出手，未必管用，这等关头，皇上最忌有人出头为自己人讲理，任她咬谁出来，都会让皇上厌烦，更何况，皇上本身也不待见姚家。”
　　
　　“倒是皇三子，后宫传闻十分聪慧的一位皇子。”
　　
　　我不以为然：“三岁幼童，能书能文，可颂百余诗词？那又如何，终究是个废人，再聪明还能如何，等到姚家一倒，就算他是文曲星降世，怕是也帮不了他。”
　　
　　很快，凤御煊开始秘密暗中调查，步棋谋路，却弃宁王不用，另立心腹所处，朝中顿时蜚语流传，猜测无常。还未等哥哥班师回京，凤云深便带着长子华泽清入了宫，同来的，还有宁王妃杨欢，我倒是并不觉奇怪。
　　
　　“姑母。”小人儿进门，朝我扑了过来，泽清已有六岁，生的相貌大部分像了哥哥，性子也像，温吞而柔软。
　　
　　“泽清，快来让姑母看看，又是几月不见，长大许多。”我揽过孩子，抚摸他的脸颊。
　　
　　“泽清，休得无礼，你姑母有了身子，怎禁你连扑再撞的。”凤云深赶紧阻止。
　　
　　“不碍事。”
　　
　　“臣妾叩见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千安。”两人同跪于我面前，我瞥过凤云深身侧锦衣华服女子，微微带笑。
　　
　　“两位夫人请起。”
　　
　　“谢宸妃娘娘。”
　　
　　凤宜玶的宁王妃我不是初见，以往宫中设宴，总可见她身影，安静而恬美的女子，水一样柔和，我常想，也许这种才是最合适站在凤宜玶身后的女人，包容，安好，平淡，能一起走这一生，也未必不好。
　　
　　纵然是想到凤宜玶对我的种种，也会心中微痛，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着我自己。
　　
　　“平日里将军夫人时常带着泽清入宫，倒是少见宁王妃，宁王膝下只有一女，长的可好？怎不带入宫来？”
　　
　　宁王妃杨欢，微微一俯身：“莲生她近来染了风寒，臣妾怕传染了小皇子，所以没有带她来。”
　　
　　我一怔，随口问道：“莲生？郡主的名字？”
　　
　　“回娘娘，是小女乳名，只是平日里宁王与臣妾这般唤她，而本名是皇上赐的，唤名柔音。”
　　
　　我浅浅撩笑：“有时间带莲生入宫来给本宫看看，也好跟小皇子，小公主们做个玩伴。”
　　
　　“臣妾知晓了。”
　　
　　“泽清，书读的如何？本宫考虑过，泽清与怀森年纪相仿，不如让泽清跟着怀森在宫中同陈太傅一同学习，也好作伴。”
　　
　　凤云深赶紧跪拜叩谢：“谢娘娘。”
　　
　　我摸摸泽清的头，不禁笑由心生，这幼小而漂亮的孩子，才是我们华家子孙，哥哥所出，好比我所出，我定会悉心栽培，让他成才。
　　
　　“娘娘，其实，臣妾是为了宁王之事而来，现下流言蜚语，不在少数，宫外传的更是离谱，臣妾怕，怕宁王被奸人所害。”凤云深赤红双眼，似乎哭过许久。那宁王妃杨欢也面色憔悴，不比他身边人好上多少。
　　
　　“娘娘，臣妾求您在皇上面前，为宁王说句公道话，莫要为奸人离间。”杨欢撩摆，跪在我面前。
　　
　　“娘娘。”凤云深也俯身跪下。
　　
　　“宁王妃，不知，你父亲如何看待此事？又有何打算？”
　　
　　杨欢抬头看我，有些踌躇。
　　
　　“光凭本宫一人之言，即便是在理，也未免太过单薄，杨左相可不同，说话分量，非本宫能比。今日见你来求本宫，难道是杨左相说不上话？”
　　
　　杨欢面色晦暗，顿了顿开口：“父亲也曾上书，可皇上未曾理会。所以……若不是走投无路，臣妾也断不会打扰娘娘安胎。”
　　
　　“那宁王如何说？”
　　
　　“宜玶他……”
　　
　　“娘娘，臣妾哥哥他，坐等宁王府，什么也不肯做，只是每日窝在书房，已经放弃被自己争辩了，任谁人劝说也不听，臣妾已是无计可施。”
　　
　　正说着，刘东掀帘进了来，走到我耳边轻声道：“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我侧目：“快请。”
　　
　　姚氏一袭蓝衣，跟着刘东身后而入，见我旁边还有两人，一怔，随即面色如常。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妹妹快起，有了身子，可要小心。”姚氏带笑，上前扶我起身：“听闻这一胎并不安稳，可莫要生出差池才好，快随本宫一起榻上坐。”
　　
　　我含笑，坐在她对面。
　　
　　姚氏杏目一撩，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两人，和声和气开了口：“宁王妃，许久不见你进宫了。”
　　
　　“回皇后娘娘，柔音进来身子不大爽，臣妾一直在府中照顾她。”
　　
　　姚氏笑笑：“想必临平公主跟宁王妃是为了宁王一事而来的啊，不过可真是找对人了，据闻乔将军之女乔晓月，正是嫁与华太尉大人为妻，若蓅姜去问，似乎更方便些。”
　　
　　宁王妃 杨欢顿时掉转视线，目光模棱两可。
　　
　　我衔笑：“那姚相一句话岂不是更胜蓅姜千言万语了，终究是皇上做的主。若是乔将军手中没有证据，又何须怕？何况只是提及淮南王与永州侯，不曾涉及宁王，既然连皇上也没有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那还不算大局已定。”
　　
　　姚氏转眼看我，淡淡道：“蓅姜说的极是，你们莫要慌神。”
　　
　　我笑笑，调过眼，看下面两人似乎不明意义。
　　
　　等到一行人离开，刘东凑上前来，小声道：“娘娘，这浑水您可别趟。”
　　
　　我冷晒：“这浑水怕是从我进宫那一日便趟进来了，谁躲得过？”
　　
　　我日日可见凤御煊，但我从不过问朝政之事，但凡所得，必有耳目呈报，至于凤御煊的心思，他每走一步，我都只能猜度。事到如今，凤御煊欲动永州侯，紧逼凤宜玶，而牵动姚冲。
　　
　　姚冲本是他身边最近一个，却是需要他编筑一个精密而庞杂的网，慢慢将这个心头大患收紧其中，生生勒毙。姚家一倒，凤御煊便圆了长久以来的心愿，而我也算美梦成真，只是，这个女人，该死在我手中，我才能心满意足。
　　
　　夏初之时，哥哥从永州边地返回，顺利入京。凤御煊为此设宴款待，赏赐丰厚，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皆在位，却唯独不见宁王身影，旁人自有微言。
　　
　　哥哥前来，凤云深自然也随之跟来，又是一年多不见，哥哥相貌如旧，芝兰玉树，风流倜傥。他坡脚而行，缓缓从殿外入内。我这一生，再不见还有一人能让我见之便心安如止水，可觉能依能靠，除了他，我嫡亲的哥哥，这世间与我最亲密的人。
　　
　　步入大殿，哥哥视线微转，似乎宾客之间急于寻找我的影踪，我感觉有些眼眶酸胀，嘴角笑意更浓，低头跟身侧的怀森，怀君道：“那是舅舅。”
　　
　　怀森年纪稍大，认得哥哥，怀君还小，出生至今，并未见过自己舅舅。
　　
　　“舅舅。”怀森声音不大，却足以引来哥哥视线，他看向我，容颜俊美，欣然淡淡一笑。 
　　
　　席散之后，凤御煊格外开恩，特准哥哥前往兰宸宫与我一叙。
　　
　　“蓅姜，听闻你又怀一胎，哥哥也为你高兴，但愿这一胎平安降世，你带着几个孩子好好生活，皇上待你自是不错，何况我现在也可为皇上所用，以后你在宫中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笑笑：“哥哥说的极是，只要姚家一倒，我们兄妹一定会过得更好。”
　　
　　“蓅姜放心，长生之事为兄心中一直记得，这次若能扳倒姚家，也算给你与长生一个交待，便是为此，我愿竭尽所能。”哥哥目光温润依旧，不管岁月流逝几何，他还是我心中，儿时那个兄长，宠我，护我，尽他所能。
　　
　　我定定看着哥哥：“蓅姜曾说过的话，言出必行。如今就只看皇上如何处理淮南王叛逆一案，不愁姚冲跑得了。”
　　
　　哥哥闻言，面色微微一暗，轻声道：“蓅姜，皇三子还小，只是个孩子，如若姚家倒了，你可否手下留情？”
　　
　　我撩笑：“哥哥觉得蓅姜是心狠手辣之人？怀咏如何说也是皇子皇孙，我自然不会将他如何，只要不拦我前路，我大可放他一马。”
　　
　　哥哥点头，似乎轻叹一口气，长眼含笑：“若是蓅姜可以，宁王那面也帮着在皇上那面说说，云深日夜不得安睡，唯恐宁王牵扯其中。”
　　
　　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哥哥，你且听蓅姜一句，有关宁王之事，你不可在皇上面前多说半句，如果皇上心中珍惜兄弟之情，无需我们多说也不会让宁王怎样，若是皇上有心猜疑铲除，我们多说无益，反而将自己立于尴尬境地，这事情，并非你我能及，你大可答应凤云深，但切记，绝不可失口。”
　　
　　“可……”
　　
　　“皇上不是你我心中那般简单之人，伴君如伴虎，莫要到最后折了夫人又折兵。”我笑意渐淡，一字一句道。
　　
　　哥哥顿了顿，略微点头，不禁叹息：“真不知道当初让你进宫，终究是害了你，还是帮了你。”
　　
　　我淡淡一笑，看着哥哥面色带愁，闻言软语：“大概是宿命，谁也逃不开，好在我们现在也不再孤立，能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以后不会太难过的。”
　　
　　话说到这，愈发发现哥哥脸色紧绷，他踌躇半晌，复又抬头看我，清澈双眼蒙了一层晦暗，开口问：“蓅姜，御史大夫沈大人为何会帮我们？”
　　
　　我一愣，不知哥哥为何会这般问我：“如何？哥哥觉得不妥？”
　　
　　哥哥眼神有些犹豫，叹了又叹：“蓅姜，沈廷筵是不是与我有关？”
　　
　　“哥哥哪里道听途说些东西？”
　　
　　“我回来之后，沈廷筵曾找到过我。而母亲年轻时候曾与沈廷筵有过旧情，更何况以前在府中就有过传言说……”
　　
　　我不欲让哥哥再说下去，急急打断：“哪里来的胡言乱语，哥哥焉能与华府里那些无知妇孺一般见识，人若失势，活的可说成死的，可若是人重得胜势，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你以后只需记得，你叫华安庭，实为华家嫡长子，仅此而已，其他的莫要多想，问也不要多问，对你无益。而朝廷之中，等着揭你底的人太多，不要给他人这个机会。”
　　
　　哥哥终究软弱，信我不疑，也不愿再多问，只是点头，又与他闲谈不久，方才让刘东送他出宫。
　　
　　等到七月，有人密呈一封书信，凤御煊大怒，连夜招朝臣上朝处理。这封信中内容，倒不是淮南王与永州侯之事，而是当初宁王驻守永州韩城之时，与淮南王之间的一封密信。据说将此信上呈之人是淮南王身侧一人，也是怀着借机上位的野心，但凭此信求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信一出，朝中立即有人上书，严查与两人牵连的旁支人等。而此时，永州边地再遭乌河淂缳联军突袭，连失五城，千亩封地沦落外族之手，因永州侯涉及谋逆一案，朝廷派兵已成死局，永州侯只得派储兵抗之。
　　
　　父亲抓住这一点，联名多位朝官上书，告永州侯抗旨，实有储兵而不发，虚报假报，欺上瞒下，的确有谋逆之嫌。
　　
　　一逼再逼，姚冲一派已是骑虎难下，永州侯是其身后牢靠支援，如若永州侯倒台，他便是独木不成林，断了身后靠山，所以他不得不为永州侯出头。
　　
　　可乌河淂缳逼出永州储兵，永州侯谋逆嫌疑大在，本就百口莫辩，他若是为了永州侯强出头，两人狼狈为奸之态，便尽显于世人眼底。遂此时姚家，已是进退维艰。
　　
　　我私下仔细思索过，姚冲得知凤御煊身世秘密，如果永州侯不倒，尚可煽动宁王利用皇帝身世逼凤御煊退位，可若是永州侯先倒，那后宫辛秘，即便是说出来，也对他半分意义也无，反倒成了凤御煊杀人灭口的借口，
　　
　　何况凤御煊是个地道算心之人，他不会算不出姚冲心中所想，也更不会想让自己身世秘密有露出天日之时。如我所猜不错，凤御煊应是借所谓淮南王与宁王的秘信，揪出永州侯，恰好永州侯需击退乌河淂缳，激战之下，定是势力锐减，到时候再收拾永州侯郑栓，只怕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逼迫

　　待到深秋，我已怀孕七月余，身躯笨重，下肢水肿，使得我行动极其不便。我更多时候留在兰宸宫，鲜少出门。
　　
　　“娘娘，刘长和怕是已经被雪菊那妮子给迷住了，之前去药膳房领方子，光天化日之下，雪菊从刘长和侧房中有模有样的走出来，衣衫不整，领口的扣子还没扣全，真是不避嫌。这狐媚功夫可算是做到家了，刘长和那个色胚哪里是她对手。”
　　
　　刘东说的态度轻蔑，已然不屑：“而自从许院判入了凤宫之后，刘长和入凤宫看诊的次数越来越少，已经不知多久没再去给皇后看诊了。再加上雪菊这么一煽动，那刘长和对许绍恨之入骨，便是对皇后也颇有微词。”
　　
　　我侧眼：“皇后重用许绍，一来是那刘长和本就是个庸才，技不如人，下场这般也无可厚非。二来，想来皇后也是想通过许绍，打听兰宸宫的状况。”
　　
　　我顿了顿：“既然当初许绍没有找到刘长和窝藏天仃的事实，那就让雪菊问出来也好，等到时机合适，再带他来见我才是。”
　　
　　“那应是快了，娘娘等着听好吧。”
　　
　　朝堂上下，剑拔弩张，凤御煊劳病又犯，早朝之时，竟突发旧疾，目不能视，凤御煊未敢当朝言明，下朝之时，本该皇帝先行，他生怕这个事端上让姚冲一派再闹出其他是非，只得留下父亲，假意有事相商，待人都走尽，方才被搀扶下位，连御清殿都未敢去，直接送到兰宸宫。
　　
　　我不敢多等，让刘东去找许绍。劳疾本就需要长期调养，不可耗神过度，不可劳心匆匆，可惜事到如今，任是谁到了这个关头，也断不会就此罢休，凤御煊自然也不会为了养好劳疾而误了正事。
　　
　　许绍依旧开了些方子，且灸针治疗，临走之时，我亲自嘱咐：“若是皇后问起，你便告知，劳累之后略有头晕，需要多加休息，闲事勿扰，以后你还要日日来给皇上看诊，以后本宫再嘱咐你就是。”
　　
　　许绍知我意思，点点头，提身离去。
　　
　　刘长和那里不过只差临门一脚，再逼得紧点，很快就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对付那姚氏，这还只是第一步罢了。
　　
　　我回到内室时候，凤御煊卧于榻上，正阖目休憩。
　　
　　“蓅姜身子不舒坦，坐下来休息吧。”
　　
　　我笑笑，走到他身前，轻抚他光洁如玉的额头：“皇上也不必担心，您若是目不能视，就让蓅姜代替您的眼睛，折子蓅姜会帮您一字一句读出来，不必皇上张眼去看,也可知晓。等着您多休养一段时间，事情处理完毕，相信劳疾很快会痊愈的。”
　　
　　“蓅姜不担心宜玶所处吗？”凤御煊突如其来反问。
　　
　　我俯身，离他极近，轻声开口：“御煊，不必一再试探我，最懂我的人，不是你吗？”
　　
　　凤御煊闻言，缓缓张开眼，我垂眸与他相视，只见他凤眼星眸，染了一层淡淡的灰白，我伸手，覆上他的眼，淡声：“你无需怕，因为我才是会站在你身后陪你一生的人。”
　　
　　凤御煊睡去之后，我又招了许绍过来。
　　
　　“本宫只问你一句，皇上眼疾，只是突发，还是顽疾?”
　　
　　许绍斟酌，跟着道：“皇上所患的应该是‘圆翳内障’， 眼珠里有其障，作青白色，虽不辨物，犹知明暗三光。多由怒气伤肝，血不就舍，肾水枯竭，气血耗散等因所致，目前只有针灸治疗渐慢病情恶化，并无根治之法，而针灸药剂，也只是减缓，并不能治愈，也不可避免复发，只要是操劳耗神，或用眼过度，都可复发，且每次复发病情就重过一次。”
　　
　　我闻言也是心下里一颤，撩眼看他：“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许绍恭顺道：“据微臣所知，应是目盲。不过娘娘并不用太过担心，只要皇上按时服药，注意多休息，少目视，病情就不会那么严重。”
　　
　　我点点头：“许绍，本宫会让你直接负责医治皇上的劳疾，若是皇后问起，就当之前本宫那般告知你的去回答。皇上不希望这个关头上闹出事非烦心，你心中有数就好。”
　　
　　许绍连忙叩谢：“谢娘娘提拔之恩，许绍一定不负娘娘厚待。”
　　
　　我浅笑：“说的极是，看见我们皇三子，本宫自是知道许院判你尽心尽力，如此一来，本宫也自然会选择提拔有用之才。”
　　
　　许绍面色微紧，又拜了拜，方才出去。
　　
　　凤御煊不再亲自过目奏折，往往都是他闭目养神，我则端坐他身侧，逐字诵读，福来也会守在他身侧，专门作朱笔圈阅，他会思索些许光景，如若准了，最终批阅落于他手。
　　
　　不过凤御煊每每都让我待在他身侧，不为别的，只为递给他的那只朱红笔只可出于我手，如今的凤御煊再难相信任何人，犹在多事之秋，他便是最疏离而冷漠，怀疑与猜忌。
　　
　　“若是日后再看不见你那一抹妩媚艳色，这个世间也就真的苍白一片了。”
　　
　　我衔笑：“目不能视，若有深情在心，我又何须计较你可视与否？”
　　
　　凤御煊闻言也是淡淡一笑：“蓅姜，事到如今，我方才发现，我之对手，仅仅是你而已。”
　　
　　我但笑不语，牵他的手，放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间，轻声道：“你要保重身体，至少要等到孩子出世，你要记得我的模样，我穿的红衣，还有我和你的孩子，记在心里，就算日后再看不见了，也不会遗忘，不会淡漠，这是我作为你的对手，唯一可胜出的一局。”
　　
　　因为怀孕已到九月，我常不能久卧，肚腹庞大，压得我脊梁疼痛不已，连呼吸也愈发不通顺，我醒来时候，凤御煊还没有回来。
　　
　　我坐起身，批了衣服走到窗前，又是一年冬来时，院子里的红梅树开的正艳，雪落无声，悄无声息的淹没眼前红墙碧瓦的色彩，一片惨白，森然而死寂。
　　
　　珠帘轻响，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娘娘，天冷，别着凉了。”
　　
　　我回头，见是邀月带着新烧的煤炉带了进来，放在水盆旁边，屋子里一下暖和许多。
　　
　　“娘娘，可曾感觉好点了，又不得睡了吗？奴婢帮您按按腰吧。”
　　
　　我点头，走到软榻前笨拙坐下，邀月跪在我腿边，轻轻按压我腰胯之间。
　　
　　“娘娘别怪奴婢多嘴，多子多孙自然是福气，可生子产女哪是那么容易之事，娘娘这九个多月受尽了艰苦，做母亲的当真不易。不过好在娘娘膝下已经两子两女，这一胎若是个小皇子，就皆大圆满了。”
　　
　　我阖眼，轻叹，没有说话，许绍已经告诉我过，这一胎怀的异常危险，若是生产之后，五年之内不可再怀，否则，我会活不过三十岁。我对生死从不强求，可有了子女，我总是不甘，我带给他生命，他亦可给我生的希望。
　　
　　凤御煊查凤宜玶与淮南王密信谋逆一事，朝野上下，党派之中，掀起惊涛骇浪。之前交给沈廷筵的那封信，我的确是将凤宜玶牵扯其中，可那不过只是一个引子，不足以成事，却足以吸引凤御煊的视线，也算作开了头。而此后乔征上书，淮南王身侧之人呈上密信，怕是都为凤御煊本人授意。
　　
　　时逢永州侯郑栓正是全力以赴对抗乌河淂缳联手之时，想替自己争辩喊冤，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凤御煊想对付姚冲，也简单许多。不断牵出朝中官员以权谋私之罪，凤御煊懂得抽丝剥茧，只捉住一根细丝，但看他们如何官官相咬，姚冲人脉在朝中本就盘根错节，可咬之人，不在少数。
　　
　　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自私势力，一朝荣，一荣皆荣，可未必有人愿意跟着一损皆损，眼见势不对头，各存各心思。
　　
　　而对于永州，凤御煊眼看抱着舍弃之心，一兵一卒不再调遣，连粮草马匹也不愿供给，淮州侯边境吃紧，无□乏术，不可兼顾，凤御煊就似站在九天之上的神，笑看生杀屠戮，云淡风轻，人间烟火，爱恨嗔痴，不过只是他棋路上的一步一招，最终宿命总是握在他手中，为他欲为。
　　
　　姚冲也不是等闲之辈，眼看永州侯再难所依，也暗中下了狠手，曾有几名牵连官员遇刺惨死，有的竟是一夜灭门，屠了一府的人。
　　
　　凤御煊就此并不发怒，谈笑间，风采俊极，无足轻重：“正好，这姚冲一生只做过两件事合乎我心思，一来扶我上位，二来替我清除障碍，我若是想除他，又怎会让他猜出究竟是哪一条路要走？杀吧，也省了我到时候再下手。”
　　
　　傍晚时候，刘东传报：“娘娘，刘大人带到了。”
　　
　　我闻言，浅笑：“快请。”
　　
　　不多时，刘长和掀帘而入，见我端坐榻上，进门便是撩摆跪拜：“宸妃娘娘千安。”
　　
　　“稀客，刘太医当真是个稀客，快起吧。”
　　
　　刘长和不起，以头触地：“微臣有罪，微臣特来认罪，求娘娘饶命。”
　　
　　“这话可从何说起？”
　　
　　刘长和思索片刻，斟酌开了口：“娘娘，微臣知道大公主身体孱弱之前后，清楚其中因由，思来想去，良心不安，特来禀明娘娘。”
　　
　　我微微敛笑：“哦，说与本宫听听。”
　　
　　“六年前，皇后娘娘曾让微臣带入宫中一种药材，可抑制心肺剧扩，专治喘症，名作天仃。当初微臣不知皇后娘娘需要此种药材究竟何用，因是一介臣子，并不好亲自过问。
　　
　　后来大公主出世，身体孱弱，娘娘身子不爽，症状雷同，微臣心中犯了合计，直到吉嫔娘娘之死，微臣才知，原来当初猜测不错，娘娘怀大公主之时，服用的应是天仃，遂才导致大公主与娘娘身子孱弱不堪。”
　　
　　我撩眼看他：“刘长和，且不说你言语真假，也不说是否真于你无关，但说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之罪，也够你死上几个来回的。皇上几个子女之中，唯独最为疼爱大公主，若是知道你推波助澜之手，不知道下场会如何呢。”
　　
　　刘长和自是知道凤御煊对长生的宠爱，不必我言明，早已面如土色，颤颤如筛糠，不可自抑：“娘娘救微臣一命，当初微臣也不知皇后娘娘要天仃作何用途，只是按照吩咐带了些进宫，微臣确实不知内情，也非有意，才犯下滔天大罪，若是知晓这种用途，给臣胆子，臣也不敢，还求宸妃娘娘饶命。”
　　
　　我不怒，反笑：“君让你死，你可不死？”
　　
　　“娘娘饶命。”刘长和哭声大作，涕泪横流。
　　
　　“不死？也可，本宫也不愿为难你，不过你也别想安生，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他日你让本宫心满意足，这条贱命，也可留给你。想来也好过被皇后暗中下手，跟吉嫔元妃一样，做个冤死鬼。”
　　
　　“微臣愿意赴汤蹈火，只求娘娘饶命。”
　　
　　“求死容易，苟活尚难，刘太医，你需知道这个道理。”我含笑，看向刘东：“笔墨伺候，让刘大人好好回忆当初事发经过，一字一句，写个清楚。而刘太医你的死活，就掌握在你自己笔下，你好自为知。”
　　
　　人已走，长长一副卷纸握在我手中，轻的仿佛没有重量，可洋洋洒洒几千字，却道不尽这些年来，我与长生受过的苦涩酸痛，便是他赔上一条贱命又如何，我不屑，也不稀罕。
　　
　　“娘娘，刘太医既然走到此步，雪菊是不是就没有用了，不必留在这里了吧？不如把她送出宫去，免得日后麻烦。”
　　
　　我微微颔首，缓缓折起卷纸：“她走了，谁来引出那个人？”
　　
　　刘东细细一思：“娘娘，如此局面，皇上也未必饶得过那人，不劳娘娘亲自动手。”
　　
　　我轻轻一笑：“朝堂之上，便是皇上做主，而后宫之中，亦是要我只手遮天，嫔妃之中，我的敌人只是她而已，所以，她必要落入我手心，送她归西才可。”
　　
　　永州侯抗击乌河淂缳联军，竭尽全力，虽然储资丰富，兵足将满，可毕竟只是诸侯国的规模，对付两个饶有实力的大族，且抗战时久，不免少了后劲，应接不暇。
　　
　　凤御煊不闻不问，拖他在远地苦苦支撑，姚冲及其他几位大臣多次上书支援，皆被拒绝。与此同时，又有层出不穷的奏折上书，上演一出出狗咬狗的戏码。
　　
　　奇怪的是，宁王凤宜玶虽然被闲置在其府中，却也没有派兵把守，我越想越不对劲，只觉得应该有阴谋在，可询问过父亲，父亲确实没有得到过他旨意，应是不会插手此事。
　　
　　可我也并不信凤御煊与凤宜玶会没有防范，就算为了惹出姚冲狗急跳墙，他也未必信任自己哥哥一定会真戏假作。想来想去，我想到一个人。
　　
　　如今的姚冲，已是进退维艰，永州侯似乎翻身无望，即便是最后赢了，凤御煊也不会就此放过他。相比之下，凤御煊更不可能放过的人应该是姚氏一族，姚冲不反也得反，再多迂回也不过最终殊途同归，只等永州这一战事定局。
　　
　　腊月十八，凤御煊下旨，押解密谋造反的淮南王入京遭审，与此同时，我得到胡安在朝中眼线的上报，姚冲曾私下多次暗中联络宁王，兵牌依旧在凤宜玶手中，凤御煊还未收回。而后宫之中，凤宫突然戒备森严，往来许多太监宫女面目都很生疏。
　　
　　待到腊月二十三，丞相少史姚丰，因牵涉与淮南王秘密联络，遭举，一经查实，连夜入其府捉拿归案。姚冲连夜入宫，凤御煊避而不见，姚冲竟然冒闯御清殿，据理力争，声色俱厉，终是君臣不欢而散。
　　
　　刚入夜不久，我与凤御煊已打算休息，福来进来通传，说是皇后求见。
　　
　　凤御煊在床上坐的四平八稳，挑眼看了看我：“蓅姜说，我见是不见？”
　　
　　我笑笑：“若是见，皇上恐会耳根不清，若是不见，皇上应该会心有不甘，您不想听听皇后娘娘前来说道些什么？”
　　
　　凤御煊笑了又笑，冷清无谓：“难道与蓅姜有关？”
　　
　　我微微沉思片刻，抬头看他：“皇后若说与我有关，皇上心里也应该清楚。多事之秋，人言可畏。”
　　
　　凤御煊淡笑无语，朝门外福来挥了挥手：“传皇后。”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皇后姚氏衣冠整齐，穿戴富丽，带着身后一行人进到里间，珠帘被撩得劈啪作响，我见她面目，宛然一笑。
　　
　　第一次，我看见这个淡然稳重的女人脸上，再没有那么云淡风轻，撩水不掀涟漪的笑容。她双目怒视，嘴角绷紧，面色如冰薄凉，看来，是动了怒气。
　　
　　“皇上，刚刚臣妾得报，原来怀咏病足不愈并非天生，而是有人从中作梗，而此人已被捉到，这就被臣妾带了来，打扰皇上安歇，臣妾自当任凭皇上责罚，只不过，必要先将这个居心叵测之人，先除，以快人心。”
　　
　　凤御煊未响，微微侧头，看她身后似乎跪着个人。看了看，轻声问：“究竟何人？”
　　
　　姚氏冷声：“把许院判带上来。”说完微微扬眉，眸子深处就似结了漫天冰雪，寒到了骨子里去。
　　
　　“许绍？”凤御煊一怔。
　　
　　我依旧笑语嫣然，看了看地上被折磨的血污满身的许绍，淡淡开口：“许院判？你这是如何了？”
　　
　　“宸妃，容妃自是逃不出其中一脚，你难道你以为你就可置身事外？”
　　
　　我撩眼看姚氏，轻声问：“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可就牵强了，容妃是否这般所为，尚无查证，非要说本宫跟着牵连其中，实在是难服人心。如何？许绍自己说是容妃让他如此所为？”
　　
　　姚氏冷笑：“本宫知道你从来狡兔三窟，若是没有证据，如何让你百口莫辩。传刘长和。”
　　
　　刘长和本就在外面候着，被这么一叫，连滚再爬的跟了进来，叩头道：“微臣刘长和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宸妃娘娘。”.
　　
　　“刘长和，今日你将与本宫所说一一道与皇上听，只字不落。”
　　
　　刘长和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端坐他眼前，面色如水，看不出端倪的皇上，顿了顿，支吾道：“微臣，微臣，只是提及许院判曾是蕊心宫之人，且自认为皇三子的病足虽是天生之症，可后天并非不可治愈，可能是，是……”
　　
　　我笑笑：“是许院判从中作梗？或者说是容妃与本宫联手？刘太医，你的意思可是如此？”
　　
　　刘长和不敢抬头看我，颤颤巍巍摇了摇头：“微臣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姚氏见此，从容抬了头：“就是因为刘太医的提醒，臣妾也曾找到其他太医联合看诊，大部分太医都有相同看法，而许绍原是蕊心宫容妃心腹，本就与臣妾水火不容，他下手，有理有据。而之前兰妃也曾见过，容妃与许绍在后花园中密会，不知究竟是互通消息，还是珠胎暗投，行苟且之事。”
　　
　　“臣没有陷害皇三子，求皇上明察。”许绍断断续续，语不成声，原本清秀的脸已经肿胀半面，右眼还留着血水，触目惊心。
　　
　　凤御煊没有说话，我看了一眼刘长和，心如明镜：“皇后只听一家之词，未免有失公正，您若是肯多问问刘太医，说不准还可以问出更多，比如技不如人，心存记恨，比如很久很久之前，他还犯过什么错之类呢？”
　　
　　我这一句话问的刘长和汗下如雨，姚氏则乍然变了脸色。
　　
　　“当初许绍愿意得皇后亲允，可为怀咏下针，又何尝不是皇后娘娘让太医会诊之后的结果？
　　
　　许绍不曾得皇后娘娘钦点也不会去凤宫看诊，臣妾更是不愿意放许绍走，因许绍在蕊心宫给长生看诊时久，知根知底，驾轻就熟，若是突然派去凤宫，可能长生病发之时就不会及时就诊。
　　
　　臣妾自是担心长生病情，却总不可拂了皇后娘娘面子，长生再是金贵，也不抵怀咏这个皇子，所以容妃与臣妾只能悉听尊便，不去跟他人争什么。
　　
　　现在皇后觉得许绍是容妃所派，图谋不轨，是否决断的太过儿戏？难道当初皇后娘娘就是找了许绍过去，指望他日可捉我们姐妹现行？”
　　
　　凤御煊仍旧不响，只是微微侧眼看姚氏。
　　
　　“宸妃这话说的，难道是说本宫故意栽赃陷害你们不成？”
　　
　　我笑靥灿然：“那只有问问刘长和与一起看诊的太医们，为何前后说辞不一，又居心是何？皇后娘娘您又为何私自动刑，责罚朝臣，皇后如此，岂不是有意干涉朝政了吗？”
　　
　　“你……”
　　
　　“刘长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凤御煊开口，态度波澜不惊。
　　
　　“臣，臣无话可说。”
　　
　　“没话了吗？那就连同许绍一起，交由大理寺处理，问题出在谁的身上，谁就别想还能活命从大理寺的门走出去。”
　　
　　“皇上……”
　　
　　“皇后可以去休息了，照看好怀咏。”
　　
　　“皇上，臣招，臣招，臣什么都招。”
　　
　　姚氏闻言，扭头直视刘长和，打断他言语，恨恨道：“刘长和，如若是本宫听到你当初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也决不饶你。”
　　
　　“那就把两人拖下去吧，相信很快就有个确信的结果了。”
　　
　　我话音刚落，刘长和连滚再爬匍匐到我脚下，连连磕头：“宸妃娘娘，救臣一命，臣都招，不要送臣去大理寺。”
　　
　　我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撑住酸痛腰身，俯身看他：“刘长和，本宫救不得你，能救你的人，只是皇上。”
　　
　　刘长和顿时傻了眼，瞠目惊愕，看了看我，怔住了。我一笑再笑，不由得佩服雪菊的心思，想对付皇后，却也不愿让我置身事外，独得所愿，这么一招，便让我也不得抽身，果然是好招。
　　
　　“皇上，请明察。”姚氏撩摆跪下，身后的人跪了一片。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深夜的兰宸殿，只是不断的回荡着刘长和凄惨而尖锐的哭喊声。
　　
　　大理寺着手调查许绍刘长和一案，雪菊被揭发出来也并不奇怪，而我并不担心，雪菊不管藏了多少自己心思，而在除去姚氏这一点上，与我定是一路同行之人。
　　
　　我当初让雪菊劝服刘长和咬出许绍是内奸，也不过是想让姚氏趁机从许绍下手，反咬我一口，当时她并不知道刘长和身边有个雪菊，也不会知道雪菊究竟是什么来历，更不知道刘长和也会与她一般，反口说辞。
　　
　　我舍了许绍，已是深思熟虑，对于这个男人，看的清楚，不足为虑。而只要刘长和的口供有了一定，就算许绍反过来供出我的阴谋，我也可栽赃他是受了姚氏指使，左右都是被舍的棋子一枚。
　　
　　后宫这边因许绍和刘长和一案闹得风起云涌，朝堂之上也不安生，姚丰被判有罪，姚冲不服，竟拿后宫说事，声称是华家里应外合，栽赃陷害姚家。凤御煊自是不会理会这般，下了大力气，但凡当初有关人员，几欲调查一清。
　　
　　而朝中已有多名新选官员，似乎准备已久，纷纷安插各位，这一举动再次激怒姚冲，竟告假罢朝。
　　
　　挨到腊月三十，我熬了一天一夜，在兰宸宫诞下我的第二子，凤怀臻。说不出是恰巧还是天意如此，怀臻与长生生于同日，连落地时辰也几乎相同，又是大雪漫天，长夜如漆。
　　
　　孩子诞下之后，凤御煊急急赶往兰宸宫，抱过孩子看了又看，笑容浅淡道：“蓅姜，怀臻与你很像。”
　　
　　我恍恍惚惚中听见，心微微一酸，生时为喜，却让我如此想念长生，苦不能言。生产过后，我有不断出血症状，太医不得不熬药给我服用。孩子的确像我，就如当初长生落地之时一般，只不过，怀臻十分健康，而长生却是羸弱不堪。
　　
　　因为失血过多，这三日以来，我困乏不堪，昏睡时久，刚吃过粥食，我还没躺下，便听外面有人急急道：“不好了，大公主出事了。”
　　
　　“吵什么，娘娘再休息，你小点声。”
　　
　　那是清荷与刘东的说话声，因为怕我听见，遂压低声音，我便再听不着。
　　
　　“邀月，让清荷进来说话。”
　　
　　刘东与邀月入了内室，站在我面前面色微紧，不敢言语。
　　
　　“长生怎么了？”
　　
　　“大公主没事，娘娘安心休养才是。”
　　
　　“长生怎么了？”我又重复一句，眼光直直盯着清荷。清荷抬眼，见我在盯她，吓得连忙低了头。
　　
　　“不要让我再问第三遍。”
　　
　　“娘娘，奴婢说了您千万别急，大公主刚刚掉进池塘里，还有我们皇五子，不过已经被救了上来，小皇子没事，大公主情况有些危急。”
　　
　　我霍地坐了起来，只觉得所有血液乍然从全身瞬间集中到头部，耳边只有嗡嗡作响，眼前只是忽明忽暗，整个人仿佛坐在云层之上，并不踏实。
　　
　　“长生现在如何？”
　　
　　“大公主还在昏迷之中。”
　　
　　身体似乎绷紧的一根弦，刹然断了，我感到腹间剧痛，一股热流从两 腿间迅速蔓延开来，我伸手一摸，濡湿，温热，刺眼的红色，眼前惊愕的三人，扭曲的脸，张大的口，我已听不见声音，眼前所有景物极为缓慢模糊，最终，归为平静，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得像是不断下坠到无边的深渊之中，我反反复复的梦见惨白雪色，看见梦中的自己和长生穿着一样，从头到脚洁白无虞，我牵着她的手，从一个宫门走过另一个宫门，无止境，沉默的，穿越一个又一个宫门，周遭寂静雪白一片，不见人影。
　　
　　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很轻，轻到仿佛喘息声大了一点就会听不真切，就似从天外传音而至，那么轻浅，如同蛛丝悬线。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灼热而干燥的划过眼珠，有些疼痛，房间里灯光昏暗，似乎已经入了夜。
　　
　　“蓅姜……”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疼痛，发不出声音。
　　
　　我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捏的有些生疼，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一边，能感到胡渣刺痛皮肤的感觉。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凤御煊不断呢喃自语，面色依旧木然，那双眼再不奕奕神采，一夜之间，那双星眸如漆，已是蒙了一层青白灰色。
　　
　　“长生呢？她怎么样了？”
　　
　　“长生醒过来了，我怕你就此不会再醒过来，蓅姜，不要先我而去。”
　　
　　我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环住他的手。 
　　




（大结局）太平

　　坐蓐期的血漏让我着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太医熬了药汤安神助睡，让我好生休养，可明明喝了药，却始终不能睡的安稳,翻来覆去，灼灼心怀。
　　
　　凤御煊怕我落下遗症，严禁我下地走动，可我根本不能安心，日日惦念长生身体。正月未出，热咳病又犯，我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熬了半月，病情方才有些好转。
　　
　　“娘娘，大公主虽然身子羸弱，可已经好了不少，您不要再担心了，切莫情绪激动。不管怎么说，也要为着三个皇子公主们着想啊。”邀月言语哽咽，断断续续，刘东站在她身侧，默不作声，愁眉不展。
　　
　　“皇上怎么处理的，怀徽现在如何了？”
　　
　　“皇上去时，当场给了皇二子一记耳光，送到太庙闭门思过一个月，带着他们在池塘边玩的奴婢太监，各赏了四十大板，带着皇二子的那个奶娘死了。”
　　
　　刘东一字一句道：“娘娘，这次皇上真是气极了，兰妃娘娘来求情时，任凭在兰宸宫门外跪了一天皇上都没瞧一眼，这么冷的天，一天下来，兰妃因为高烧昏倒在兰宸宫外面。而后，皇上除了在兰宸宫守着娘娘之外，只去过蕊心宫看望大公主过。”
　　
　　“娘娘这本就是皇二子受了指使的，不然何以推我们五皇子掉了下去，连池塘的冰都给摔破了，可见是用尽了全力了，而当时在场，只有大公主和三公主伸手去救，若不是如此，大公主也不会掉下去了。可大公主不救，我们小皇子就……”邀月哭哭啼啼，看得我心口一阵憋闷。
　　
　　我轻咳，胸中阵阵浅痛，微微蹙眉，抬头看刘东：“怀森呢，怀森在干吗？”
　　
　　“娘娘，大皇子他，他，他跑开了，后来说是去御清殿找皇上去了，可据下人说，在御清殿根本没见到大皇子过。”
　　
　　刘东言语结巴：“当时正是下课回宫的途中，刚好碰见皇二子带着一行人在花园里，于是大皇子才上去跟他玩耍，几个主子都在前面走着，其他奴才们跟在后面，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给我们小皇子推了下去，大公主和三公主赶紧伸手去拉，可是皇子坠入池塘许是受了惊吓，挣扎不停，不知如何，把大公主也给扯下去了。等着后面奴才赶过去，方才把两个人救上来。”
　　
　　话还没落音，刘东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以头磕地：“娘娘，若是当时奴才跟着去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娘娘也不会情绪不稳，发了产后血漏之症，奴才该死，您责罚奴才吧。”
　　
　　我怔怔望着地上红毯绣花，一道阳光落在其上，照的那么暖，那么亮，刺得目痛，我淡淡自语：“怀森果真如此吗？”
　　
　　“娘娘，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死不足惜……”
　　
　　声色嘈杂，扰得我头疼不已，我缓缓阖了眼，轻声道：“养儿终为防老，若是防不得老呢？刘东，别让我再看见你那扶不起的样子，记得把刘长和亲手写下的卷纸交给沈大人，他会知道如何去做的。”
　　
　　刘东起身，抹了抹眼泪，点头不已：“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办，娘娘好生休息。”
　　
　　我挥挥手：“你们都出去，我要休息一会儿。”
　　
　　得了旨意，其他人鱼贯而出，房间一下子清静下来，光线充足，可直直照射到我的缎被之上，我伸手过去，阳光下的手，白 皙的几乎病态，青色脉络隐约可见，嶙峋之势，苍凉单薄。冰冷肌肤，终得浅浅暖意，我不禁在想，我之与怀森，似乎就似这天光正好时候，一缕温暖之源？
　　
　　他不与其他兄弟姐妹交好，只是单单粘我，因着他想得到超乎他人的宠爱和注目。即便他与怀君非血缘之亲，可他并不知其中奥秘，事关临头，方才看出亲疏远近。
　　
　　许久以来，蕊心宫里照顾长生的奶娘一直被我收买，对于孩童之心，我颇为顾忌，容她多了恐惧和生疏，自然少了信任，便是我耳提面命，她也未必会信，便是信了，也是无可奈何，这不是我要回长生想得到的结果。
　　
　　于是我让奶娘长吹耳边风，透露的适当，长生是如此聪慧的孩子，当日可伸手去救怀君，已是不言自表，心中有数。辗转迂回，终得我念，可我却并不心满意足，只因其中代价太大，唯恐得不偿失。
　　
　　而至于怀徽，想来也知道，平日里兰妃闲言碎语自是没有少说，兄弟之间间隙，除去凤御煊的宠爱多少之分，自然还有立储这一争，这是无可避免的，也不会被遗忘淡然，只能迎头赶上，先于立命之前，安身。
　　
　　待到我身体稍有好转，我仍旧不提不问此事，怀森一回来便围着我打转，一双眼，总喜爱盯着我看，似乎心中猜疑，却不敢问，只有点到为止的试探。带着孩童的幼稚和小心思，取其舍近求远之道，掩其不可诉之之念，他如此，我便想的更多。
　　
　　可事到如今，怀森在我这里，已然不再是元妃遗子，随着皇子年岁增长，我不得不猜度，凤御煊立储之意。怀森不可舍，尤其在凤御煊决断之前，我不可自乱阵脚。
　　
　　与怀森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便是再扬着一张我熟悉的笑脸，他也不会是小时候那个胆怯的怀森，他终有了他自己的心思，带着后宫之中，所有皇子该有的心思，渐慢，和我拉开一段距离，愈拉，愈远。想到很多年前元妃死的夜晚，那么刺眼的笑又浮在眼前，和怀森那么像，像的让人心寒。
　　
　　午膳刚用过，清荷进来道：“娘娘，兰妃娘娘到。”
　　
　　“请吧。”
　　
　　不多久，兰妃疾步而入，见了我连忙拭泪，哭啼道：“妹妹，劝劝皇上吧，怀徽年纪还小，虽然犯了大错，皇上也打了他，算是得了教训了。如今三九严寒，一个八岁孩童，如何受得了太庙的冷寒，怕是等到一个月满，只剩下半条命了。”
　　
　　我笑笑：“儿疼自有母担忧，你有你怀徽金贵，妹妹我还有怀君长生受不得委屈，若是挨个巴掌就能两相抵消，那我们换换？”
　　
　　兰妃一怔：“怀徽还是个孩子，少不更事，没深没浅，您大人大量，劝劝皇上吧。”
　　
　　“错了，妹妹我从来不大量，可是找错了人。姐姐，您在背后不是一直说，怀森不才，怀君不适，只有你们怀徽才是最适合立储的皇子吗？难道说，推怀君掉下池塘，就是为了这个？”
　　
　　“妹妹，事到如今，你怎可这般说话？孩子之间玩闹，怎会生出这等事端？”
　　
　　我撩眼：“孩子是不会生出这事端，可大人，就不敢保准不想生出这事端了，你说是不是？”
　　
　　“你……你当真心狠手辣啊你，早想除去我们怀徽，你早有预谋。”兰妃瞠目。
　　
　　我点头：“我也不怕你知道这些，怀森还是怀君，那不都是我的儿子，是哪一个都好，只要不是
　　
　　你们怀徽，就天下太平。我劝你不要想太多，想得多了，劳心劳神，小心短命。”
　　
　　“宸妃，我本是看着你平日里还算有些模样，方才来求你，不是让你奚落的。”兰妃直起身，赤红双眼瞪着我，十分光火。
　　
　　我无谓笑笑：“看错了我吗？那还真是不巧，要怪就怪你瞎眼了，不然也不会跑到我这里低三下四，自讨没趣啊。”
　　
　　“华蓅姜，你……”
　　
　　“慢走，不送。”
　　
　　兰妃脸色涨红，冷冷盯着我的笑脸，道：“究竟看你能得意到哪一日。”说完转身离去。
　　
　　见兰妃怒气离去，刘东跟着进了来：“娘娘，这兰妃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嚼舌根的事体，不会少过。”
　　
　　我侧眼看他：“她回去御清殿告状，我正求之不得。”
　　
　　“娘娘妙算，兰妃如此好激怒，到了皇上面前一定口不择言，到时候，皇上只会恨之又恨，真是自讨没趣。”
　　
　　“怀徽不会是立储之路上的绊脚石，以前不是，如今就更不是了。”
　　
　　刘东点头：“娘娘，东西已经交给沈大人了，昨儿传来消息，说那刘长和全都招了，折子一早已经交到皇上面前了，若是兰妃一会儿再去折腾，怕是要惹怒皇上了。”
　　
　　闻言，我心下里一沉，微微带笑：“做得好，这时机掌握的妙极。那许绍呢？在狱里如何了？”
　　
　　刘东窃笑：“娘娘放心，许院判只是受了皮肉伤，虽然伤的不轻，但还不至于送命，何况沈大人也是传令下去的，不得虐待囚犯，相信不会有事的，娘娘放心。”
　　
　　“恩，记得，不许给他特例，也不要送医送药，挨过了是他福分，挨不过了，也是他的命数如此，这等关头不可再生出纰漏，大事就快成了。”
　　
　　“奴才遵命。”
　　
　　待到阳春三月，我方才能下床稍微走动，怀臻十分康健，我可放心。只是长生当时高烧不止，烧坏了头，两条腿走路艰难。我实在担心不已，在凤御煊不在时候，让下人抬了轿子去蕊心宫走一趟。
　　
　　长生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静养，时久不见，瘦了许多，她安静的躺在床上浅睡，远远看去，似无声无息漂亮的瓷玉娃娃。
　　
　　“蓅姜，太医说，长生生来先天不足，心肺衰弱，那次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便是活过来，也活不长久，靠着药汤过活，能过一日，算一日。高烧烧坏了孩子的头，那两只腿已经不能正常走路了，你说我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长生好起来？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华瑞莹狠狠揪住我胳膊，捏的生疼，一身朴素淡色，面色憔悴，当年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儿，如今已然容色苍老，眼角的细纹深刻肌肤纹理，载着留下的泪，隐忍中，藏尽凄凉孤苦之色。她生怕吵醒孩子，紧紧掩住嘴，哽咽抽泣，不敢发出大声。
　　
　　我沉默，心下里翻覆不得平安，滋味苦涩，只是怔怔望着床上的孩子，身体无法自已，微微颤抖。胸口哽噎刺痛，喉头发痒，忍不住轻咳出一声。
　　
　　床上的小人儿动了动，缓缓睁了眼，微弱可闻的轻唤：“母妃。”我走到她床前，华瑞莹不忍，抹泪转身出去了。
　　
　　我握过她的手，微微浅笑，望她：“长生好好养着身体，等你病好了，让你父皇帮你办一场最盛大的生筵，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母妃都会给你准备好，母妃要送你一只白玉如意，让长生能活一百岁，享尽荣华富贵，好不好？”
　　
　　孩子听了很开心，弯起嘴角：“母妃，奶娘偷偷告诉我，很久之前，我是被送到蕊心宫来的，后来我就日日住在这里了。”长生嘴唇干裂，神色疲倦，一句话说的停停顿顿，不够喘息。
　　
　　我心痛不已，九年时间，但凡任何人的言语，都不曾让我这般动容。如今这些话从长生口中说出，却让我心，如锥透穿，百转千回，眼眶霎时就酸胀灼热，我伸手，扶上她消瘦的脸，隐忍不已。
　　
　　“母妃，长生这个名字，真好听，是不是您给我起的？”
　　
　　我笑笑：“那是你父皇给你起的，希望你能平安康健，长长久久留在母妃和父皇身边。”
　　莫说有泪不轻弹，若到了情深处，只做落泪，而不自知。
　　
　　“母妃……”长生伸出手，覆上我的脸，弱弱拭泪，勉强笑道：“长生会好起来的，可以日日看见母妃漂亮的红衣，父皇的笑，还有母妃……姨母的笑，她好久都没有笑过了。等长生好了，母妃也给长生做一件如母妃喜欢的红衣，好不好？”
　　
　　我点头，只能艰难挤出一个字：“好。”
　　
　　“那母妃答应蓅姜，不再生姨母的气了，原谅她当初，好不好？”
　　
　　长生眉目带愁，仿佛期望这个答案已久。
　　
　　我不忍，只得答：“好。”
　　
　　“母妃，我好累，你累不累，我睡一会好不好？好累……”我静静坐在她床前，看她阖目睡去，仿若一眨眼之间就会消失不见，我匆忙伸手去握她手，她微微蹙眉，胸口起伏，我方才放下心，不觉间，额际生出一层细汗，气息稍急。
　　
　　凤御煊依旧日日去蕊心宫看长生，回来时候总会与我提及，我只做旁听，淡淡一笑，从长生口中听到那些话，胜过他人千言万语。我这九年没有白等，我的长生都懂得，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欣慰，有那么一刻，我深感觉，就算生命从此间断，我亦没有遗憾，我心宽广，可不过也是一个母亲，为着身后四个子女，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娘娘，皇后娘娘和皇三子被皇上禁于凤宫之中，只道是等天仃之事有了定论，再有下文。”
　　
　　我醒神，把玩榻上小桌的琉璃盏，微微一笑：“很好，招马德胜过来，这一天，很快就到了，我已等了九年，希望天不负我，助我成事。”
　　
　　“娘娘放心。”
　　
　　沈廷筵自是不负众望，从刘长和所供事实细查，虽过了九年之久，仍可寻出蛛丝马迹，这一过程，忽略一人，我亲下旨意，放他一路，以作最后一击。
　　
　　四月中旬，再传永州失守，五城全失，郑栓无力抗击，卷带残兵败将，一路往南退守。姚冲自是比我们得到消息更早，凤御煊收到密信，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姚冲告假，未曾到场。
　　
　　三日之后，父亲奉旨，前往永州，刚走半日，沈廷筵调查淮南王与宁王之间密谋一事，已得确定，证实姚冲却有关联，折子刚呈上，凤御煊批阅，命大理寺卿奉命前去丞相府，带姚冲审问。
　　
　　意料之中，姚冲早有预谋，丞相府上下只剩女眷，姚冲与其几子，皆已外逃。追捕姚冲一事，凤御煊自然交由哥哥处理，传言远离京郊三十里地发现姚冲等人踪迹，遂有哥哥带了几万人马不停蹄，追赶而去。
　　
　　京城两位将军倾巢全动，只有几万禁军守城，实为一触即发，千钧一发之势。
　　
　　才到正午，凤御煊便来了兰宸宫，我正待怀臻，看他面色如水，微微一笑，我撩眼：“蓅姜先恭喜皇上您了。”
　　
　　凤御煊侧眼，原本黝黑深彻瞳仁蒙了一层青灰，我心一揪，微微刺痛，不漏痕迹收回眼，垂视床上新生幼子，那般清澈而漆黑的眼色，面容像我，也像长生。
　　
　　“蓅姜以为此计如何？可否瞒得住姚冲老贼？”
　　
　　我微微一顿，慢言软语：“诸葛神算空城巧瞒司马懿，皇上以为，道理于何？”
　　
　　“此为，虚而虚之，疑中生疑，掩人耳目，司马懿果是不及那诸葛三分。”凤御煊摇头，微微挑眉。走到床前，伸手逗弄怀臻，似乎云淡风轻，并不放心上。
　　
　　我浅笑，抚摸孩子的头，轻而又轻：“两军对阵，有时候，计谋不过只是算心计罢了。诸葛虽然神算，可谋算脱离军士，不过是一纸空谈，饶是他再足智多谋，点石成金，面对司马懿大军逼近，实为折纸老虎，徒有其表而已。
　　
　　再说那司马懿，绝不是败絮其中之角色，不然，其子也未必有机会取曹而代之。诸葛一点即中，只谓看懂司马懿对他一如既往的了解，这种观念固执而坚持，且被司马懿深信不疑，那就是，诸葛神算向来滴水不漏，行军打仗，从不求险中得胜，总要步步为营，脚踏实地。
　　
　　于是，再见诸葛城楼弄琴，城门大开，反倒觉得事中有诈，心无定数，只能折路而回。这招出其不意，逆途而行，做的极妙，猜那司马懿之心，也是猜到极为精准。皇上想想，若是临阵的只是张飞等角色，那诸葛神算，还会不会逃出这一劫？所以说，聪明人也未必永远聪明，想太多，反而得不偿失。姚冲，便是这种人。”
　　
　　凤御煊嘴角微微染笑，那双眼似乎也带了亮，他转过头看我，微微颔首，似乎看不真切，离得很近，近的气息可闻：“蓅姜，你这般心思，天下独一，我有时总在想，若是等到朱颜苍老，乌发染雪之时，你能与我一起坐在院子里说些这般，该是何等幸福？”
　　
　　我依旧微微笑，不曾言语。
　　
　　他伸手，覆上我眉梢，房间静寂，只轻轻回荡他的声色：“蓅姜，这世间，我可舍任何，唯独你，永不可舍。”
　　
　　整整半日，我们呆在房间之中，读书，轻声交谈，他眼睛不可过劳，我便为他诵读，读到精彩之处，小有讨论。他在担忧，忧的不是姚冲逃脱，只为着最后这一局，凤宜玶不要唱一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戏码。
　　
　　凤御煊不会随意冒险，凤宜玶这一步，性命攸关。我抬眼望向窗外，温润淡漠如他，便是再远离世俗，却也难逃宿命，这般桎梏，生而带来，死而带去，我们逃不脱。
　　
　　如漆深夜，天色无光，福来便急急进了来，慌乱失措道：“皇上，宁王，宁王，带着军队，围了，围了皇宫，还有，还有姚冲，皇上……”
　　
　　身侧的人身子微微一僵，面目如常，从容起身，那一双眼，血丝赤红，彻夜未眠。我坐起身，轻抚他肩膀，轻声交待：“皇上快去御清殿吧，蓅姜会把几个孩子都叫到身侧，不离兰宸宫一步，等着你回来。”
　　
　　凤御煊不语，死死捏住我手腕，像是要生生折断。天生隐忍的人，失之动容，那般滴水不漏，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慌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应是真的担心了。
　　
　　没有人比他更能懂得，什么是谋逆之乱，这一途，尸山血海，人性泯灭，绝望的尽头，又会生出希望，只是在幻灭的一晃间，品尝到苦涩与无奈。再放眼望去，山河依旧，桃花正繁，红妆尚好，只是那颗柔软的心，已经随着每一滴血，每一滴泪，消磨殆尽。
　　
　　从前的人死去，活在如今的人，铁石心肠，麻木不仁，这便是重生，无关爱恨，只是一个方式，是一个穿越人生，世事，想极力到达彼岸，急迫的期望。
　　
　　把四个子女带到隐蔽处，交由清荷照看，我唤来刘东。刘东似乎很怕，说话结巴，额头渗汗。
　　
　　“娘娘，外面，外面已经火光冲天，宁王带着姚冲，一路逼近，您要不要躲躲先？”
　　
　　“刘东，这个交给马德胜，他知道该怎么办。”
　　
　　刘东低头一看，有些不解：“这个？”
　　
　　“还有一封信，是交给胡安的，切记，先把信交给胡安，看完了立即销毁，不得存留，而这盒子里的东西，在胡安看完信之后，再去交给马德胜，去吧，事不宜迟。”
　　
　　刘东点点头，围紧身上袍子，拎着一点灯光，踉跄的出了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站在窗前，望着眼前，黑暗中，嶙峋突兀的角瓦姿态，看尽黑色漫布，心里的冷，沉了再沉，仿佛呼之欲出。看不到夜色之中的火把，也没有记忆中的火光漫天，刀飞剑舞，周遭只有浅月华辉，林林洒洒，静的可怖，如同死了一般。
　　
　　夜半寒凉，我站了许久，有些体力不支，不住轻咳。
　　
　　“娘娘，您休息一会儿吧，小心身子。”邀月走近，给我披了袄袍，递上娟帕。
　　
　　胸口有些闷滞，带了隐隐刺痛，从脉络，带到四肢百骸，我伸手掩住口，拼命吞忍。身体不如我愿，咳得愈发急促，只觉得胸腔之中气息微弱，面颊充血，红热难挡。
　　
　　“娘娘，您可还好？”
　　
　　我摇头，轻轻挥手，只把那帕子紧紧攥在手中，放了下去。我未回头，依旧面朝窗外，望着寒月冷光，幽幽明亮：“今夜，我不会让她再有机会走出凤宫。”
　　
　　嘴角再度微微扬起，稍有湿意，我伸手去拭嘴角，那抹鲜红，留于如雪手背，那么生动，是我还活着的证明，一如我身上各色深浅的红色，我独最爱艳红深色，因这世上，再难有一种色彩，如此妖艳鲜丽，触目惊心，仿若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极致而深刻。
　　
　　不多久，刘东返回：“娘娘，西边崇德门那边有火光，似乎直奔凤宫，御林军与他们有厮杀，激烈的很，娘娘还是先到后院避避才安全一些。”
　　
　　邀月闻言，慌了手脚，掉了琉璃盏，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连忙上前：“娘娘，切莫大意。”
　　
　　我也并非不乱，若是凤宜玶让我猜度失策，广德门距崇德门极近，也是最适合出宫一途，若是如此，那我便所处极其危险。姚冲见我，必杀无疑，可就算不杀我，落入他手，生不如死，不如一死。袖中素手，紧握成拳，指甲刻入皮肉，已感不到疼痛，我气息微急，不断安抚自己。
　　
　　“如果算谋不错，应是走了崇德门，那姚氏呢？可曾带着怀咏一起走？”
　　
　　“奴才回来时刚好看见有火光，就绕路而行了，不敢正面应对，不过东西已经交给胡大人和马公公，公公让奴才带话，说是让您放心。”
　　
　　我浅笑，转身，所有慌乱不觉间已是灰飞烟灭，压制干净。所谓剑走偏锋，便有胜有败，若是求得只手撑天，又何惧之前水火滔天？这般生来死去，你死我活，才是万里江山之中，最浓重瑰美的一笔。而我也将会是九天之外，随凤之凰，涅槃之火，为之重生。
　　
　　我眉目带笑，轻轻将手中攥紧的娟帕放在烛火之上，火光如蛇，蜿蜒灵巧，舔上娟帕一角，迅速攀沿而上，一瞬间便吞没殆尽。而那娟帕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就似一口幽深黑洞，早已失之鲜艳，只留惊骇。
　　
　　“娘娘，您这是……”刘东看尽娟帕上干涸血迹，一下子慌了神。
　　
　　“娘娘保重凤体安康，娘娘。”
　　
　　我微微仰头，见天色有些泛白，喃喃道：“天又要快亮了。”
　　
　　天还未等大亮，喧嚣吵闹，火光剑影，已然了无声息，鬼魅般，在天亮之前，销声匿迹。我双腿有些麻木，头昏脑胀。连衣服也未曾换过，简单盘了发髻，便带着人去了御清殿。
　　
　　院子里还有烧焦的味道，尸体已经全部被拖走，留下一处处血迹，干涸发黑，微凉的空气之中，带着潮湿，还可隐约闻得到一丝腥甜味。
　　
　　裙摆掠过繁花枝头，绣鞋踏过血色浓重，我行走其中，步伐从容，我又想起当年的皇三子，想起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凤御煊，那时的凤宜玶，时间就如此，无所不能的强大，温婉，曲折，仿佛土壤之中破土的嫩芽，任何坚硬的土质，终是挡不住它步伐，一边开出娇艳的花朵，一边生出致命的毒瘤。
　　
　　苍生便是苟活于其中的人们，活成娇花一样纯真，或是活成毒瘤一样狠辣，也有如人我这般，娇若柔花，实甚毒瘤。我不会再惊恐于无边血色蔓延了满地汉白玉石砖，从纹路中看出血流的方向，勾勒出的凄惨，开在我心里，成了一幅广阔于千里的江山美图。 
　　
　　原来真是这般，只有牺牲了你，才能成全了我。眼界之下，万物万生，生死有命，富贵自寻，若是改变不了天意，那就改变人间。
　　
　　御清殿门口重兵把守，见我前来，无人敢挡。我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站着三个人。
　　
　　“蓅姜……”凤御煊唤我，那人回视，面色如此安然，仿若昨夜经历的并非生死浩劫，只是一出兵荒马乱的弹唱，人人镇静，人人沉默，寂静的失常。
　　
　　“宁王，别来无恙。”我笑笑，走过他身前，再转过眼，看向身侧，虽然发饰凌乱，却依然气质傲然的姚氏。
　　
　　我停在她面前，与之相视而对，笑，只有这种表情，才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姚昀，你当真不聪明。”
　　
　　姚氏嘴角隐忍，并不言语，只是那双冷目透着寒光，仿若想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姚冲，你也有今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乖。”凤御煊神色疲倦，轻声道：“屠你姚氏满门，不足以消朕心头之恨。如今你做瓮中之鳖，也休怪朕心狠手辣。伴君如伴虎，可见你没放在心上。来人，将姚冲等人打入大理寺监牢，听候发落。抄了丞相府，男眷女眷，一个不留，但凡朝中与姚冲有关联之人，不可漏查，悉数入狱，日后一一审问。”
　　
　　凤御煊转过头，看了看姚氏：“福来，把皇三子送回兰宸宫，姚氏先囚禁于凤宫之中，如若未得朕旨意，胆敢有任何一人踏出凤宫半步，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凤御煊站在案前，摊开金黄锦缎，欲加章盖印。福来开门招入侍卫进门，准备押走两人。
　　
　　门打开，天光如洒，直直扑了进来，晦涩的房间，突如其来的光亮无比。
　　
　　姚冲衣破发断，血迹斑斑，被缚手捆肩，狼狈不堪，当初那双精明狡猾的眼，现下只剩败寇丧家之色，他微微抬头，看向我这一边，嘴角浮了嘲讽之笑，显然仍旧不屑我于一顾。
　　
　　“原是你这般妖妇从中作梗，搬弄是非，朝廷后宫，不堪一看，若不如此，又如何沦落今日地步，你这等狐媚女子，就该火烧成灰，让你魂飞魄散，再不得乱这江山，贻害众生。”
　　
　　我笑笑，撩眼直视他：“姚冲，君冠臣履，你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万万人之上，也不过只是一只草履货色，你当你还能如何？不自量力，自寻死路，说的可不就是你这种人？看看吧，你害了谁？人心不足蛇吞象，吃不下的，就该原封不动吐出来，不然，只会撑死你。”
　　
　　姚冲闻言，梗梗不语，犹如石化。我调头看向凤宜玶，闻言软语：“皇上当真没有信错宁王呢。”
　　
　　凤宜玶眼色微黯，嘴角动容，似乎有话要说，我连忙打断，撩摆微微一俯身：“本宫恭喜宁王殿下了。”
　　
　　“皇上，皇上……”一个小太监从侍卫中挤了进来，急急往前，却被门槛绊倒，哭丧着脸，连滚再爬的进了来。一进门便跪地磕头，咚咚作响。
　　
　　我心茫然一顿，笑容凝在嘴角，只是微微垂头，看着地上的人，这人，我认得。
　　
　　“皇上，奴才刚从蕊心宫过来，大公主，大公主殡天了。”
　　
　　静了，天地之间都静了，再没有声音。有东西掉落光滑金砖地面，我听不见声音，直到看见白玉玉玺滚落于我脚边，我方才缓缓抬头。姚氏苍白面色，顿时生出潮红，她在笑，愉悦而满足的笑，大笑，我的世界之中，只剩下她骇人而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胸腔之内翻江倒海，疼痛蔓延，如同江塘大潮，瞬间淹没整个天地，我的心房，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血脉骨髓，处处传来剧烈疼痛。然后越疼越浅，越疼越轻，我竟感觉不到身体疼痛，仿佛那具身体，不再属于我，我只是一缕清魂，立在原处，脚下生根，直直看着刚刚盖好印的圣旨，突然想笑。
　　
　　九年，终于在我与长生分开的第九个年头，算来，盼来，这一日，我报了仇，我得了所有，可我却失去我人生中最重要之人，我失去了我的长生。
　　
　　如此富贵耀目的黄金锦缎，静静躺在龙案之上，千言百字，红印如血，这是我的九年的坚忍痛苦，这是长生九年的病痛折磨，这是我们母女有份无缘，生死相隔的证见证，我得到了它，但却从此成空，空言，空念，空望，那些一切，已经再与我无关了。
　　
　　我不得呼吸，只能吐出，不可吸入，胸口的窒息，带着一股力量，像是欲要摆 脱肉体拖累的灵魂，无法阻止，只能容它为所欲为。甜意脱口而出，红色，又见红色，妖娆绝美，如刹那绽放的星点梅蕾，不断盛开在金黄缎布之上，开成一朵朵，绝艳美丽的花，让人爱不释手。
　　
　　这世间，原是走的这么苦，这么伤，我要的，等到最后，要得到的，还是那个最初的愿望吗？我的世界，只剩长生笑靥如花，轻声唤我：“母妃……母妃……”
　　
　　送葬那日，我为长生准备一身红色轻纱衣裙，华瑞莹大病，高热不止，浑噩沉昏，我拖着病身，操持一切。孩子躺在棺木之中，如是安详甜美。我把她从棺木中抱出，搂在怀里，坐了一整日。她手脚冰冷，透着只有尸体才有的寒，渗到我身体，却没有我的心更冷。
　　
　　九年以来，这是第一次，我们母女这般长久的相拥，如此安宁静谧，可我却再不能得到一个会笑会安慰我的长生，到如今，我只拥有一具冷透了的尸体，长生，她永远的去了，再不会回来。
　　
　　心底的绝望，蔓延我全身，包围我，吞没我，我微微笑着，眼泪却滑过脸颊，带着灼热温度，落在她脸上，我紧紧把她搂在胸前。胸口甜意带着刺痛又至，我忍不住，轻咳，红色落在孩子脸上，我看看她，喃喃道：“长生，不要害怕，母妃会一直陪着你，你安心睡着。”
　　
　　七日之后，长生棺木被送至皇陵安葬，我一身素白，站在宫阙之巅，望着送葬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掠过红花绿柳，一路黄纸飞扬，一路哭声震天，那口紫檀漆木棺材，被盖着刺眼的缎布，一路往前，再往前，直至我再也看不见。望眼欲穿，望不回长生归路，我从这里送她走，再不留牵念。
　　
　　回来途中，我直接去了凤宫，姚氏端坐梳妆镜前，安静异常。黄铜镜里，恬淡容颜依旧，不见愁色。
　　
　　“我知道你会来。”姚氏转身，见我站在她身后，回我浅笑：“你果然聪明，这一切都被你算得极准，连崇德门也算出来了吗？不简单。”
　　
　　我撩眼看她：“空城计这典故，之前已经给御煊说过一次，算心，方为谋上谋，算你何难？当你见到凤宜玶那只翠玉簪之时，你便该知道，我早已把你看了个透彻。
　　
　　姚冲接你出宫，只有两条路可行，西边崇德门离凤宫最近，广德门也不远，可去广德门要经过兰宸宫，你不会选这一条。翠玉簪是我早先交给马德胜的，他会先于姚冲一步，去凤宫把你带出来，只要见了这个簪子，还怕你不乖乖跟着去崇德门？
　　
　　胡安一早守候其中，精兵强将，不曾轻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或许要是姚冲接你，说不准会走广德门，毕竟这一途与凤宜玶的人马最为接近，相互接应，才不容易出现差池。算准你会这么谋算路径，我才知道怎么先设埋兵，只等你入瓮。”
　　
　　“马德胜也是你安排的吧，刘长和你也收服了？好一个华蓅姜，真是出乎我意料的聪明。天仃之事，想必你早已知晓。事到如今，我才想的明白，为何长生还能落地过活九年，原是后来你不再服用天仃了了，所以她苟活，能在世间走了这一遭，也不算亏欠了。”
　　
　　姚氏淡淡一笑，转过身，拿着画眉黛笔，把弄于鼓掌：“女子心思，能深到你这地步，也真是绝无仅有，九年前你就知晓真相，这九年，你到底怎么过过来的，表里不一？忍气吞声？强颜欢笑？有多痛苦？多艰难？”
　　
　　我不怒，不悲，人间疾苦，我已偿了尽遍，再回首，只是满眼沧桑，提不起怒气，提不起过激，心间只有冷，彻骨的冷，刺骨的寒：“你也该清楚，我自不是善男信女，也不吃斋念佛，人欲算我，我必算人，你予我一刀，我还之百倍。
　　
　　天仃一事，我的确九年前就曾知晓，所以四年后，凤怀咏才会天生残足，如今姚家才会满门抄斩，而你呢，才会等到我无需三拜九叩，站在你面前，于你这般交谈。
　　
　　善谋者卒于谋，你我都心知这个公道，可你知道吗？先下手为强，你若死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你说，是不是个好结果？”
　　
　　我轻声发笑，似泉水落入山涧般清渺，回荡在这宫殿之中。庞大而孤寂的凤宫，幽深的仿佛地狱之口。
　　
　　昏暗的房间之中，我与她，两个人，对峙相望。一抹红，一瞥蓝，我，染了笑，她，白了脸。
　　
　　“许绍，是许绍对不对？你这心狠手辣的女人。”姚氏表情瞬间大变，疯狂欲作。
　　
　　女人就是如此，即便男人与时光，不再成为使之苍老颓败的缘由，唯独怀胎产下，与自己心脉相通的子女，始终是软肋。任何的云淡风轻，任何无所顾忌，只在被触碰那个死穴的同时，悉数被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我走到她床前，伸手扶了扶那摆设在榻前的蒸石石屏，把弄轻语：“这香石，你还留着，想来不会是因为这东西出自我手所赠，应该还念着这八字所书之人。”我挑眼，笑看身后的姚氏，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嘴角笑意不断加深：“这后宫不本就该无情无欲，冷血冷情吗？啧啧，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待情爱落在自己头上，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蠢顿，皇后难道不懂吗？爱上宁王，真是一场灾难啊，他到底哪里更好？值得你为了他害了你儿子一生？”
　　
　　姚氏被我说的不明意义，蹙眉望我：“你在说些什么？”
　　
　　我侧身：“这蒸石石屏，可是送你怀咏一路走好的东西，如何，你现在还觉得上面写八字之人，还否让你念念不忘，刻骨铭心呢？凤宜玶，的确是你死结，你这一路走来，最遗憾两件事，生得病子，谋逆未成，又有哪一件事，不是我借了他的幌子，引你入瓮的？可笑，当真可笑，你与他？天地合一之日都不会有结果，你到底还在奢念什么？”
　　
　　姚氏闻言，身体瑟瑟发抖，犹如秋风扫叶，断断续续道：“华蓅姜，你，你，你不是个人，宜玶他那么爱你，你竟然如此待他，他一再护你，你却一再出卖他，自当世间总有因果报应，你终会得到报应的，老天会报应你的，会的。”
　　
　　她歇斯底里，瞠目张口，没有痛苦神色，却见两行清泪，潸潸而落。踉跄几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靠在梳妆台前，颤抖不已，喃喃道：“你会得报应的，你会得报应的，老天会开眼的……”
　　
　　我不屑，轻描淡写道：“杀了吉嫔，元妃，害死长生，姚昀，老天若是有眼，这天给的报应，绝不会先轮到我头上。你知道凤宜玶对我有意，这九年以来，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之中，到底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有多少是你不甘不愿，害我终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又反过，利用凤宜玶算计你，事到如今，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为任何人叫冤，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生死之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前是，现今是，可以后，不会再是了。
　　
　　不过你该感激我，如果不是我当时送了封信给凤宜玶，怕是他也如你一般，用自己以为的一厢情愿，害人害己，他无需为我篡权夺位，我不信，我也不稀罕。”
　　
　　我缓步上前，伸手扶上姚氏的脸颊，冰冰冷，如同尸体的温度，我凝眸：“我爱之人的心，从来就只在我一人身上，从未离开，而我之所以与你争，便是想得到后宫女人都想得到的东西，权势富贵，帝爱厚情。你虽是御煊的皇后，可你爱着别人，这本与我无关，只怪你占了不该占的位置，害了不该害的人。如今，我已功德圆满，今日能来，只为再问你一句真话。”
　　
　　姚氏眼神凝滞，仿若死去，她不曾声响，泪流不止。
　　
　　“我是来收回，九年前，宜玶在梧桐苑，送与我的贵重之物，昨日曾借马德胜一用，后落入你手，想来你留它无用，反倒成了把柄。我替着你着想，今日来讨，你可愿意完璧归赵？”我伸出手，等她反应。
　　
　　她边哭边笑，颤巍的从口袋之中掏出那只莹润欲滴的翠玉簪，她抬脸，只余绝望，缓缓交由我手中。
　　
　　我取回翠玉簪，伸手扶上梳妆台，拿过胭脂，娟帕，帮她拭泪，细描黛眉，上好胭脂，她坐在镜前，目光呆滞，身体僵硬，神思游走。
　　
　　“最后一程，我亲自送你。看不出你竟对凤宜玶如此深情，到死，还都惦念他安危。不过你放心，我若想他死，也不会来问你寻簪了。”
　　
　　姚氏眼光直直盯着眼前黄铜镜，自语：“年幼时，见过宜玶书房有一副丹青，他十分珍爱，许多年后，我方才知道，那幅画，出自你手。可你知道吗？我在御清殿后面侧房，也曾看到过，满室的青莲迎风图。
　　
　　如若皇上不曾纵容你，你又怎么会有今日？多情的又何止我一人，蠢顿的又岂是我一个？可惜啊可惜，我至死，都怀着一分最真挚的感情，我从不亏欠宜玶，能为他所为，我都做了。可是你呢？华蓅姜？你真以为我死了之后，皇上便会立你为后？聪明如你，应该不会想的那么天真的吧？”
　　
　　她在笑，仿如昙花乍然开放一般的笑，眼泪就那般无查无觉，又落下来。泪水划过胭脂，混成血色，滴落在浅蓝缎料上，洇成一滩滩花影，饶是好看。
　　
　　她盯着黄铜镜中，看我带笑的眼，平静开口：“就算你比我高竿，能把姚家连根拔起，就算你比我幸运，独得皇帝一人的情爱，可你又能如何？也不过只是这精美富丽的牢笼之中，可飞的宽远点的金丝雀罢了。后宫是牢笼，凤御煊是牢笼上的那把锁，他便是再爱你，也只是锁着你一生一世，你永远不是那把钥匙，你只是个漂亮一点的雀鸟罢了。”
　　
　　我笑容还在，却已然心凉。
　　
　　“真情挚爱虽难得，却也是最不堪一击，美归美，不过只是水中月影，一搅，便碎了。如我这般，你觉可悲，却总好过你这般，人死如灯灭，人走似茶凉，可惜的是，人还没走，灯已灭，茶已凉，不过尔尔。凤宜玶到死都会念着我，你不过只是凉茶，是灭灯，来无一用，死无足惜。”
　　
　　手轻掷，玉梳掉落地上，声响轻脆。我转身，大声道：“刘东，送皇后娘娘上路。”
　　
　　身后人骤然大笑：“你与凤御煊之间，永远隔着怀森，怀咏，你们的情爱，注定这一生一世都难完满，华蓅姜，你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得不到……”
　　
　　身后门已关，仿若隔绝一世间的爱恨嗔痴，我望着天光灼目，突然感到天昏地转。她说的没错，我与凤御煊这场情爱，注定无法善始，亦不可善终。
　　
　　轮回于这红墙碧瓦，宫阙楼阁之间，上天到底会给你我多久时间来成全心中所想？情如薄月，爱如光华，只是弹指可见，余下时光，只徒留怀念，若是如此，理应决断且睿智，索性两袖清风抑或绕指成柔，不少你半分，亦保全我分毫，还可全身而退，多好。苦笑爬上我的嘴角，明明亮亮之下，沉默孤寂，思绪越飘越远。
　　
　　靖远十年，姚氏一门诛九族，朝野上下，但凡之前与姚冲勾结之人，皆遭下狱。那段光景，人心动荡，人人居危，恐慌不已，实为开国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一次改革。凤御煊非心慈面软之人，整治朝野，雷厉风行，成效显而易见。
　　
　　而刘长和尚未处死之前，雪菊被杀宫中，无人知晓她何时死去，也无处可查究竟被谁所杀，只是春时桃树下，如花年华的女子，躺在落桃缤纷之中，身下开出一片片娇红艳色，她睁着眼，死不瞑目。有人说，是皇后指使下手，还有人说，雪菊唯恐被刘长和牵连，自我了结。
　　
　　死了便是死了，只是这世间不会再有这个人，彻底的消失殆尽，与我来说，无足轻重。
　　
　　靖远十一年，我被封宸贵妃，皇后一位，暂空。
　　
　　靖远十五年，华安庭第三次带精兵十五万，打败乌河淂缳联军，又立战功，次年封关中侯。
　　
　　靖远二十四年，凤御煊劳疾又犯，目不能视，晕倒在大殿之上。福来急急到兰宸宫通传之时，我正读书。
　　
　　“娘娘，皇上晕倒在大殿上了。”
　　
　　“招了许绍没有？皇上如何了？”
　　
　　“许院使已经前去给皇上看诊了，老奴吩咐下人侍候着，自己前来告知娘娘。”
　　
　　我轻咳，点点头，唤上刘东：“这就随本宫走一遭御清殿。”
　　
　　我到的时辰，许绍刚刚帮凤御煊把脉完毕，正从内室往外走。掀帘见了来人是我，俯身一拜：“娘娘，方便微臣借一步说话否？”
　　
　　我点头，遣走福来前去前面侍候，跟着许绍来到后院。
　　
　　十五年光阴似水，细束长流，时光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印记。看见许绍，恍若看见另一个凤宜玶，他本无温润文雅之气，只是干净而平和，时常沉默以对，多年之后，依旧见到我笑容，还会局促不安。十五年前那场你死我活之斗，许绍终是熬过，留给他的代价，只是在他额头一处疤痕，和他不能再下针的右手。
　　
　　“现在身侧无人，许院使有话直说。”
　　
　　许绍斟酌些许：“娘娘，皇上身体大不如前，此次劳疾已导致昏厥，而障目之病，愈发严重，若是长此以往，后果难测，若是可以的话，可许皇子们相扶持。皇上如今需要长期休养，治疗，不可再疲劳过度。”
　　
　　我笑笑，伸手扯了许绍手腕：“许绍，与本宫道个实话，本宫还能活过多久？”
　　
　　许绍闻言失措，忙道：“娘娘不必担心，只要日日服药，安心静养既可。不能熬夜看书，操心过度。”
　　
　　我衔笑看他，轻声道：“本宫的安神散不够用了，你得了空闲再送过来一些。只是服了十多年，如今药劲不如从前，再加些量才好。”
　　
　　“娘娘，安神散性寒，有朱砂一味，不可常服，您切莫日日服用，况且皇上若是知道，也不会同意您……”
　　
　　我转身，欲往里面走，无谓道：“生死有命，只为余下光景不必裹病卧床，能好过一日，便过一日吧。”
　　
　　许绍没有再说话，身后只剩无边宁静。这安神散我已服了十五年，从当初一匙见效，到如今两匙吞入下腹方才有微弱起色，对我来说，早已心中有数。
　　
　　朱砂有奇效，服过之后，气色上好，呼吸顺畅，可安睡。这么多年，每年都会热咳见血，年年如此，病期拖长，许绍隐忍不说，可我知晓，民间唤此病肺痨。有俗语：痨虫入肺，十痨九死，十五年前我知晓，如今，我已无惧。
　　
　　服过药之后，凤御煊安然睡去，福来见我进来，无声退下，从天光正好，直至暮云四合，他睡了那么久，我坐在他床前，也看了那么久。如今怀森身为皇长子，凤御煊身体欠佳，实需有人帮扶，而怀森自是首当其中之人选。怀森二十有四，早过弱冠之年，凤御煊在其弱冠那年，被封为衡王，怀君封为中山王，怀臻则被封为靖王。
　　
　　总所周知，靖乃京城靖安之称，十六岁的怀臻得此封，宫中几位皇子心中自有各自心思，待怀森出宫开府，入宫次数并不频繁，但有传闻入我耳，怀森实为怀臻靖王之封，耿耿于怀至今。
　　
　　而怀森与怀臻之间的明争暗斗，由来已久，怀君顺良温和，与宫廷权势并无恋栈，可怀臻不同，从小到大，这个幼子在我眼前从来乖巧听话。
　　
　　他不与任何人交恶，谨言慎行，笑语春风，广交善缘。朝堂上下，人人皆称，靖王温润祥和，修德养性，好善乐施。衡王敢作敢为，智高慧明，仁德高尚。尤是怀臻懂事之后，他最亲近的兄弟，不是怀君，而是怀森。
　　
　　我所出三子皆由陈太傅一人教学，相比的可能，无可避免。怀森从来外露而自信，怀君温吞懦弱，不足入怀森眼，可怀臻的聪明与圆滑，低调而隐忍却让怀森格外耿耿于心。可这世间无人比我更知，怀臻是何等心智，深藏不漏，表里不一，他便是如此。至怀臻懂事，他与怀森之间的兄弟之情，在外人看来，兄友弟恭，在我看来，各怀心思，而在凤御煊看来，真也亦假，假更亦真。
　　
　　十五年间，我从不曾在凤御煊面前提及立储之事，姚氏满门抄斩之后，皇后一位，空置至今。宫中人人猜测，如我独得盛宠，掌管凤印，统管六宫，三子封王，皇帝却迟迟未动立我为后的心思。
　　
　　朝野上下，后宫之中，人人皆有自己说法，于我，话不必挑明，自心中有数。可立怀臻为靖王，便是让我心知，他心中有想，而不立我为后，也是有意挑明，怀森之安危，他亦有所图。
　　
　　床上的人身形微动，我醒神，微微侧眼看他：“皇上醒了？”
　　
　　凤御煊睁眼，轻声问我：“蓅姜，什么时辰了？”
　　
　　我看他眼神凝滞，又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道：“可用晚膳了，您何时用膳？我要跟福来交待一下。”
　　
　　凤御煊眼睛不动盯着窗外，似乎非常用力在看，沉默半晌，低声问我：“蓅姜，这么多年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去，而你似乎还如从前一般娇艳美丽，从未变过。”
　　
　　我笑笑，扶他起身：“红颜不老？如果当真如此，可就好了。”
　　
　　凤御煊微微扬起嘴角，笑的有些无奈：“许多年前，和宜玶第一次在将军府中巧遇，后来在皇三子府邸一见，再后来迎你入兰宸殿，仿若昨日之事，就在眼前。如今我双目模糊，浑浊难辨，却还可以将你那年风华绝代记得如此清楚，好似眼见。蓅姜，你不可先于我走。”
　　
　　我笑容渐淡，抬眼看他眼眸蒙了一层青灰，心酸难平，轻叹逸出口，微弱难辨，边帮他整理衣服，边道：“许绍今日与我谈过，您不可再操劳过度，如今国泰民安，一些朝政之事，也不妨交给怀森去做，权当锻炼他了。”
　　
　　“怀森？”凤御煊轻语，顿了顿：“他还有些浮躁，难免好高骛远。”
　　
　　我似不经意：“让怀徽、怀宗帮衬着点也好，孩子处理朝政也是初试，难免有些毛病，时间久了就好了，不必太过担心。”
　　
　　凤御煊笑笑摇头：“蓅姜这么大力推荐其他皇子，却极力避免举荐亲子，所为何意？”
　　
　　“怀君心思，你我都清楚，本就是那样性子，怯懦而温顺，天生与权政无缘，何必勉强，就随他去吧。怀臻才只有十六岁，是最小的皇子，尚有许多东西要跟陈太傅学习，现在让他涉足这些东西，未免有些太早，皇上有意栽培倒也是好事，可难以让其他兄长心服口服，怀臻如此所处，自然是难上加难。”
　　
　　闻言，凤御煊突然转身，怔怔看我：“怀臻之心思，怕是他人不可及的。人不大，城府不浅。”
　　
　　此后凤御煊便常住兰宸宫，日常里都由我亲自照顾。因着凤御煊病重，怀森入宫次数渐多，怀臻倒是相反，因为没有出宫立府，遂每日清晨较早过来，请安之后便离去，其他时候很少来兰宸宫闲坐。
　　
　　待凤御煊身体稍稍稳定，可批阅奏折，我便抽空走一遭重华宫。
　　
　　我去时，怀臻正在读书，见我来了，微微一笑，开口：“母妃，您怎么来了？”
　　
　　“又逢宫中进了一匹缎料，母妃挑了几匹，给你做几件新衣。”
　　
　　怀臻衔笑，媚眼如丝：“母妃最是了解儿臣，这樱色缎子选的极好。”
　　
　　“明日你父皇招你们兄弟三人过来兰宸宫，你可要记得过来，切莫晚了时辰。”
　　
　　怀臻颔首，一双眼亮如子夜寒星，笑道：“母妃应是有事要说吧。”
　　
　　我抬眼看他，嘴角含笑：“怀臻，避开怀森，的确是明智之举，可你父皇究竟是何等心智之人，
　　
　　你该心里最是知晓。退则退矣，不过是为退一而进二，切莫过犹不及。”
　　
　　怀臻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带笑，如若粲华，那俊美容颜，七八分与我相似。
　　
　　“母妃，父皇如何看儿臣也并非大事，只要儿臣谨言慎行，不漏把柄就是。而大皇兄怎么看儿臣才是正经，儿臣不进，也无需退，站在原地，足以让大皇兄心中无数，瞻前顾后，他一乱，万事就容易了。”
　　
　　我伸手为儿子整理衣领，轻声软语道：“母妃到底还是相信怀臻的，怀君日后也要你悉心顾及，母妃也好放心。”
　　
　　怀臻笑笑，扶住我肩膀，微微低头，在我耳侧轻声道：“母妃，大皇兄在宫外有自己心腹之人，当年那些事，瞒不过多久的，将五皇兄招入宫待一段时间才算安全，至于大皇兄会怎么做，还要再看他动作。”
　　
　　我心有一沉，若无其事抬头：“怀臻如何知晓？又如何看待？”
　　
　　怀臻眼色一转，目色潋滟盛光：“母妃，不管当年元妃的死究竟是否由母妃经手，可大皇兄终究是元妃之子，悠悠之口，并不容易被轻易堵住，若是儿臣也能知晓，那大皇兄又怎么会不知晓？
　　
　　退而言，大皇兄被母亲教养长大，皇子之间亲疏远近，本就人人心中有各自心思，何况五皇兄与儿臣与他并非亲生血缘，他那等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能安，定有蹊跷在内。”
　　
　　怀臻与我直视，眼眸之中，傲然风采，不屑之情，胜于言表：“又谁说，非要嫡长可立？皇族天家，握江山，保社稷，也是为天下子民谋福，安生。自是能者为任，以优取粕，这才是正理。那凤怀森，本就是元妃之子，罪妾之后，便是长子又如何？没有母妃抬他身份，他与那怀徽同时一路货色，登高位？恐还不配。”
　　
　　闻他狂言，我扬笑：“我儿此言甚得母妃之意，可不管如何，怀森终是你父皇的长子，姚氏一倒，怀森立储的可能与日俱增，现在他在朝中也有自己势力，若是他登位，他身后的大族就是首等功臣，遂如今，他们定会帮怀森，竭尽所能。
　　
　　而怀臻你呢，有傲气，有自信总是好事，最重要的还是韬光养晦，看清实势，你父皇对你，从来看的就很清楚，成事之前，莫要让他失望。对于敌对的一方，你可等，也可主动，就看你怎么把握机会。”
　　
　　我挑眼，扶上他脸颊，笑容可掬：“记住母妃的话，你与他争，母妃自是站在你身后支持，可你也要懂眼色，有心劲儿。你父皇就算再不宠你大皇兄，你也该清楚，皇后一位空落十五年，对他的保护，你父皇可谓尽心尽力，所以，你下手的底线在哪里，你该心里清楚。”
　　
　　怀臻始终含笑，送我出门之时，见无旁人，低低与我道：“母妃放心，父皇不能给您的，儿子一定补偿给您，您将会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我侧头，朝他一笑：“不枉母妃给你起名怀臻，自己小心，有事让刘东走一遭兰宸宫就是。”
　　
　　怀臻恭顺一拜：“母妃慢走。”
　　
　　第二日晚宴，我提及杨幕之前与凤御煊请婚之事，怀森当场拒绝。这般所为让凤御煊十分不悦，而此后怀森竟还请求娶过御史大夫胡安之女，态度十分坚决。一顿晚宴，不欢而散，却也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怀森这般所为，只为能拉拢胡安。杨幕对于他来说，并无用处，而代替姚冲被重用的沈廷筵则是他无法动摇之人，且年岁颇大，他告老在即，那么身为我母族之人的胡安就会理所当然的替沈廷筵上位，怀森这打算做的极好，也生怕我到时候再安排他人插上一脚，遂自己亲力亲为，提出赐婚。
　　
　　凤御煊并未当场答应，怀森也不敢惹怒他父皇，事情搁置一边，尚无定论。不多久之后，掌管京畿事务的怀森，便有了动作，先是向凤御煊上奏接回远在边地凤怀咏回京，二是处理一件高官子弟命案。
　　
　　起初福来报与我这些事情之时，我本还没有不打算出手，可后来，户部尚书之子孙玉离奇死在青楼之事的审查却未得同我商量，便私下将泽清逮捕下狱，并动用了大刑。当下面人通报我此事，我派人接出泽清之时，人就只剩一口气在，怀森此时仍旧不准备出来与我道个清楚，索性闭门不出。
　　
　　对付怀森并不困难，越是急于求成，一蹴而就之人，便越容易弊端显露，我并不好直接对准怀森下手，我选择怀徽。
　　
　　怀徽从来急躁草率，成年之后，总以怀森马首是瞻，两人平日形影不离，再有兰妃从中挑拨，想必怀森对于元妃始末了解，跑不了兰妃告密。而在宫外，怀徽虽成不了气候，小动作也并不少，怀臻的人轻而易举拿到怀徽私吞盐税的证据，而半年前，凤御煊拨了三千万两黄金修固永州边地驿站，安排驻兵之事，怀森与怀徽从中也不曾安分。如此，我便遣了人，将怀徽的罪证直接上呈凤御煊。
　　
　　一石激起千层浪，怀徽被查，却从不见怀森受牵连，直到半年之后，怀森派人在元妃江家祖籍偷偷修复祠堂，朝中有风声传出元妃之死，乃当年后宫争斗的牺牲品，她的死，与我不无关系，事情一件件浮出水面，上呈凤御煊之后，他在不能包庇，教训怀森一番之后，命他在府中闭关思过三月。
　　
　　怀森闭门，怀徽受罚，接下来的能帮扶凤御煊的，就只剩怀宗与怀君，可两人都不是可塑之才，遂，怀君说服凤御煊，重用怀臻。怀森在府中听闻消息，竟连夜入宫，与凤御煊密会，可父子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凤御煊大怒。
　　
　　怀森走出御清殿，竟与我会于御花园之中，昔日粘我胜于任何一人的乖巧孩子，如今再见，同我似如陌路。
　　
　　我看他笑笑，他却面如薄冰：“怀森，元妃的事情，你大可不必背着我们，你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你别有居心。”
　　
　　怀森表情一滞，略有阴鸷：“看来母妃真是关心朝政，亦或者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操持在您手中？您才是背后黑手？”
　　
　　我并不愿多答，边转身边轻言：“你只需知道，我养你二十几年，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心思算谋，不会有我不知道的。当初亦有人提醒我，莫要引狼入室，我不是没有提防过，本以为，你够听话，也不枉我们做了二十几年母子，相安无事最好。可事与愿违，到最后，是你先让我失望到底。”
　　
　　我进去时候，凤御煊微微垂首，灯光下，鬓角的雪丝见涨，他是当真开始老去，辛劳与疾病磨脱掉那些风华绝色，时光带走他的年华，却带不走一位帝王最不可磨灭，君临天下的气度。他从来就是王者，纵然是乌丝染雪，目不清澄，却依旧胜势凌人，气势天成。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我若是能想开，皇上又有什么是想不开的呢？”
　　
　　他未抬头，伸手轻按眉心，叹息道：“蓅姜，掌灯，房间太暗了。”
　　
　　我一愣，瞧了瞧身侧几只高大而明亮的红烛，不禁呆在原处：“皇上就此歇着吧。”
　　
　　“不成，怀森的事情总要有个交待，我还要看个折子，先掌灯吧,房间太黑了。”
　　
　　见他这般说，我自知情况严重甚于从前，慌乱转身对外面吩咐：“福来，快传许绍。”
　　
　　凤御煊彻底失明，许绍看过也只是摇头：“可施针治疗，但不可保证能皇上还能看见与否，只能先用一段时间再看。”
　　
　　凤御煊失明之事未敢公开，可终究还是纸难包火，怀森知道此事，大做文章，甚至扬言此为我与怀臻在宫中做的手脚，声称凤御煊的失明并非简单，其中自有蹊跷。此后勾结几个诸侯王，以讨叛逆子凤怀臻为由，引兵士万人镇守京城。
　　
　　朝堂上下，再次因此而动乱，凤御煊需长期静养，福来倒是个精明剔透之人，封封折子都呈到了我跟前，言语之间希望由我做主。次日我召回皇四子怀宗，与怀君一同进宫，替代凤御煊主持朝局，我则退居兰宸宫，亲自照顾凤御煊身体。
　　
　　怀宗性本温良，并无大志，不愿参与争夺其中。我招他入宫，他也心知肚明，不必点拨，主动与几位朝中大臣商议，断言自不可当，力举怀臻。怀臻推脱几次，后由两位丞相出面，暂定有皇子三人带皇帝主持朝政，并由当朝四位大臣辅政。
　　
　　凤御煊对怀森此法一直缄默，我只他心里有苦，如今怀森，仿若当年他自己，而怀臻未来动作，他本已预见，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不可避免，却又足以让他心思百转千回，难安难平。
　　
　　许绍每日来给他把脉，下针，送药，可拖了一段时间，却不见好转。目不能视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蓅姜，这么多年，你可曾恨我？”
　　
　　我笑笑：“无所恨。”
　　
　　“这么多年，你带着怀森，我也本想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总以为时过境迁，当事临头，却还是无果，终是徒劳，怀森如此，从前这么多年所作，全都白费。而于你，我终是亏待了。”
　　
　　“从前，姚氏死时，曾于我道，你与我之间，始终隔着怀森与怀咏，此生不得如意，那时候我便懂得，此话不假。你为了怀森，宁愿虚空皇后一位十五年，可你知否，为何这十五年我从来都不曾与你提及此事吗？”
　　
　　“为了怀臻？”
　　
　　“我只是为了你而已。你若想护着怀森，我便由你，因为我曾期翼有的，已经都有了，只是皇后一位，到底不值你我一起走这十五年变成一段相互怨恨猜忌的时光。御煊，人生苦短，当真如此，上天不会给我太长时间，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不愿再等了。”
　　
　　“蓅姜……”
　　
　　“十五年，我愿给你十五年安心顺意，愿给怀森十五年看清想透，十五年后的今日，结果终是殊途同归一局，我未怪你，你也莫要怪我。”
　　
　　凤御煊闻言淡淡一笑，他的眼已经再也看不见，那般笑容，仿若融在水中，幻幻而生。他抬头，迎向窗外刺入一缕亮光，睁大双眼，无知无觉，喃喃道：“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如此，何苦我当初算那一局，负了你，终不值得，也成了我亏欠你……”
　　
　　叹息深重幽长，仿佛来自千年之外的轻音飘渺，在昏暗死寂的宫殿中，慢慢延传，宛如绝唱。
　　
　　靖远十五年秋，怀森被出卖，讨判之军在京城只留三月，终因群龙无首，最终瓦解，怀森被生擒。怀宗与怀臻主持大局，同四位大臣共同主持朝政，怀森则被押解入宫，以待发落。
　　
　　“娘娘，福公公刚带到消息，大皇子已经被押至太庙，就等娘娘您一句话。”
　　
　　“让他先待在那，等我有时间再走一遭。”
　　
　　“奴才遵旨。”
　　
　　因为要落雪，天色低沉压抑，云聚地远，仿佛就快天地合一，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又感到胸口疼痛难忍，欲咳不止，赶紧唤来邀月：“去把安神散给我拿来。”
　　
　　邀月急急忙忙拿过药盒，担心道：“娘娘要不要请许院史过来看看？”
　　
　　“倒水，快。”
　　
　　邀月端过白玉杯，倒入温水，打开药盒，用金匙舀了三勺，黑色粉末入水即化，化成赤红血水一般，看着怵目不已。
　　
　　“再放两匙。”
　　
　　“娘娘，许院使说不可多……”
　　
　　“快……”喉头的痒意，就和胸口不断冲击而出的力道，两厢作用，我忍不住甜意泛滥，干咳几声，嘴角有了湿意，口中涌出腥甜味道，邀月递过娟帕，哭哭啼啼站在我身侧：“娘娘，您不能再吃下去了。”
　　
　　娟帕掩口，将血水吐在其中，胸口疼痛淤闷仍不得纾解，我微微蹙眉，漱了口，径自又舀了两匙黑色粉末，搅匀在杯中，疼痛愈发强烈，我的手不断颤抖，红色汤水洒出杯口，洇湿我的袖子。
　　
　　“娘娘……”
　　
　　我已疼得不能自抑，连说话都变了声音：“就算要死，也要等到怀臻大局在握，不然，我连死都不能瞑目。”
　　
　　邀月心知劝不得我，泪流满面，跪在我腿边，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一勺勺喂我喝下药汤。也许是这十五年间我已经喝了太多太多，药量加大，可药劲却依旧温吞，口中腥甜味道变成苦涩怪味，我已经再熟悉不过。
　　
　　“又要到年底了，你让制衣坊再备一件红衣，我要给长生收着。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记得每年都让怀臻备一件。”
　　
　　邀月早已哭红了眼睛，点点头：“娘娘，您喝完早点休息。”
　　
　　我浅笑：“哭什么，人生于世，总要离开的，与其到最后红颜颓败，色衰爱弛，倒也不如风华正茂，戛然而止。只要我儿怀臻可如我愿，我便再没有什么好惦念的了。”
　　
　　“娘娘，您别这么说，你若是不在了，奴婢可真么办。”
　　
　　“你若出宫了还有人家可投靠，我便允你出宫，若是没有，留在怀臻身侧侍候也不错，他不会亏待你 。”
　　
　　邀月闻言，失声痛哭：“娘娘……”
　　
　　我伸手，笑拂她面孔，有些人可与我一路到老，虽与情爱无关，却也不离不弃。有那么片刻之间，我顿感十足陌生，仿佛灵魂脱壳，看着面色苍白的自己，带着那么安详的笑容，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手指的冰冷僵硬方才感知人体该有的温暖与柔软，邀月紧紧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泪水模糊了她的眼，浸湿了我的皮肤。
　　
　　我抽手，抬起她下巴，衔笑道：“邀月，只有突兀消失不见的人事，才是最深刻的。人活于世，不单单只是要现世安好，与其等到最后，两两相忘，相看成厌，我宁愿早早解脱。
　　
　　熬着时光一日日过去，看自己疾病缠身卧床不起，沉默之中，我会生出怨恨，人总是如此，贪心不足，得到很多，还想要到更多，可你知道与否，想得到的，未必就能得到。这十五年间，我想的如此通透，到如今，就算生命只有一日，看到所想成真，也就足够了。”
　　
　　我站起身，只感到天旋地转，仿若乾坤倒转，天地倒置，我踉跄一步，扶住漆红圆柱，视线越愈发迷茫，晦暗。身体沉重，仿如不断下坠，好似落日之前黑暗吞没所有光亮，我的世界，只剩一片漆黑，无知无觉前，我喃喃道：“生时已到，命不由人。”
　　
　　这一病，足有两月，天越来越冷，雪越落越大，凤御煊每日都在福来搀扶下过来看我，许绍已经停止让我继续服用安神散，每日服几副药汤，苦涩而乏味。
　　
　　“蓅姜，你且好好休息，等到来年桃花正好，你与我去阙楼赏桃花，可好？”他看不见我的脸，只是伸出手细细描绘我轮廓，我笑看他，乌黑发丝已是半白，便不住猜度，这些雪染，又到底有几分是为我？
　　
　　“好。”我答得干脆，无喜无悲。
　　
　　他听了轻蹙眉头，似乎不甘，追问道：“蓅姜，来年你生辰，我准备立你为后，可好？”
　　
　　我又笑，简而答之：“好。”
　　
　　凤御煊沉默，半晌，再次开口问我：“蓅姜，把你的‘莲生’送给我，可好？”
　　
　　“好。”
　　
　　“你要等我，蓅姜，等到我明年夏末，一定要等我，答应我。”他略有急躁，失之常时沉稳，我笑笑，紧紧握住他牵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再回答。
　　
　　停服安神散的日子病痛加倍，我常痛时整日不能安睡，持续高热，干咳，折磨的我痛不欲生。我开始不再喝药，照旧服食安神散，除夕之时，还可以与凤御煊一起出席满宴，凤御煊说服不了我，我是如此固执的一个人，从来我就任由自己所想，生亦不受我操控，那么死，我要有自己最满意的死法。
　　
　　我开始加倍服食安神散，昏昏醒醒之间，仿若穿越了一世间，每每闭上双眼都以为过到最后一日，再张开眼时，又是如此疲惫，身心皆是如此。
　　
　　初一之时，我又去了蕊心宫，我每年都会来一次蕊心宫，不为已经疯傻的华瑞莹，我只是来送红衣，每年一件，挂满长生的房间，从小到大，样式各异，若是长生能活到今日，她已经嫁人生子。
　　
　　每年初一，我都来，在长生最后住过的房间停留些时光。华瑞莹至长生死后那一场大病，便神志不清，她每日穿红衣，疯疯癫癫，跑过回廊花厅，像一道赤色云彩，嘴里不停的喊着长生。
　　
　　房间四周挂满衣裙，只还余一件衣服空隙，我命刘东将今年的新衣填满空隙，不禁一笑：“天意如此，送过今年，明年或许就送不到了。”
　　
　　刘东沉默，垂头立在一边，而房间外面，依旧回荡着华瑞莹充斥整个宫殿的叫喊声，我听力有些模糊，只是隐约听见：“长生，你回来。”
　　
　　“娘娘，奴才按照您的旨意，日日都有按吩咐办事，昨日皇二子那里有了消息。”
　　
　　我侧头，含笑：“派太医去瞧了吗？”
　　
　　“奴才请许院使前去的，许院使说，皇二子这是滞郁难解，赤火伤肺，是心病，需静养，另外还开了方子，已经日日熬药送上了。”
　　
　　我颔首，再看一眼房间里满眼艳红之色，转身道：“不要让我等太久，时间不多了。刘东，记得那两封信交给靖王，不得有误。”
　　
　　“娘娘放心。”
　　
　　信中交待两件事，一是沈廷筵与哥哥的关系，二是宁王与姚冲之间的勾结证据，若是日后怀臻登基，未必能控制得住所有人，但只要这两人还在掌握，就不算麻烦。遂我必将先下手为强，他日若是有人居心叵测，这一桩桩事情翻出来，也足够满门抄斩之罪。我只是给怀臻做好最后的保障，如若他们乖巧，那便相安无事，若是反之，也自然不会有好下场而言。
　　
　　三月时候，怀森死在太庙，直到他咽气那一刻，凤御煊也没有走出御清殿，他只是久久沉默，端坐在昏暗的宫殿之中，未曾讲过一句话。
　　
　　这便是苍老，我们从失望的某一刻开始，已经不断加深苍老。那是残酷而无奈的过程，漫长的渗透在生命之中，不可逃避，不可逾越，便是眼看着消失，背道而驰，终是束手无策。
　　
　　人只是人，不是神仙，也不能胜天，我们的欲望，在这个红墙碧瓦之间，终究要在你死我活中得到完满。
　　
　　怀森之死，并非没有一丝一毫牵扯到我的心，二十几年母子，终究陌路，甚至生死以对，又何尝不是一个悲剧？我有所得，亦有所失，失之痛，得亦痛，若还有真挚可在，只有半数，谁还付下全部？
　　
　　怀森终是死在我怀里，口鼻血涌，无所可止，他面目青灰，瞠目暴突，血丝布满，乱发与汗水血水交缠颈项之间，身体僵硬持续抽搐，他不停挥舞自己双臂，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太庙。
　　“母妃，救我，母妃，救救我……”
　　
　　汹涌的血涌出他的口，呛了肺，他不停的咳，牙白的里衣，已经全部染红，衬得他那张惨白的脸，极其可怖。不多久，怀森的动作渐小，眼神迟滞，望着窗外明亮一处，动也不动，只是还有微弱挣扎，口鼻之处的血，染红我的手，温热，腥甜。
　　
　　“怀森，睡吧，安心睡吧。”我缓慢的抚着他的脸颊，划过他背脊，就似许多年前，我哄着他入睡，那么静谧安详。
　　
　　心在痛，无以言语，我喉头哽咽，嘴角却还有笑。对于怀森，元妃终是他与我隔阂的，不可回避的一道结。于怀臻，争锋相对，成王败寇，也是兄弟之间，最残酷而惨烈的结局。
　　
　　原是以为可以修得正果，未想，凤御煊错了，我亦错了，怀森更错了，在千古帝王之路上的取舍，从不是仁义，宽善所能成全的，注定只有一人，一路，那么其他人，从开始就注定只是牺牲，这是生在皇家，也就成了天意。
　　
　　“母妃，母妃……”声音越来越小，怀森的身体越来越冷，刘东上前，探过怀森鼻息，跪地叩首道：“娘娘节哀。”
　　
　　我走出怀森房间，穿过人烟稀少的大殿，一步步走过回廊，穿过厅堂，渟荫殿就在眼前，我驻足，站在大门口，看华韶嫄站在庭院之中，那一身白色穿的极其素净。
　　
　　“蓅姜，你听见了吗？响彻这宫廷之中惨烈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惨绝人寰。你的那双纤纤细手，到底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你不会怕？夜里不会噩梦惊醒吗？报应会来的，你逃不掉的。”华韶嫄容颜不再，苍老而刻薄，她不愿穿我命下人送来的红衣，宁愿只着白色里衣，站在春寒料峭的树下朝着我讽刺一笑。
　　
　　桃花开得正好，簇簇繁华，独在这庭院之中，仿若一片樱色浅云。
　　
　　我衔笑看她，伸手撩住吹落的花瓣，轻声道：“若是没有你们的败者为寇，我如何胜者为王？华韶嫄，省省你的慈悲为怀吧，不如到阴曹地府再普度众生，与我，从不信邪，自然也不怕报应。”
　　
　　她大笑，笑得泪流满面，不禁切齿：“从来红颜不寿，蓅姜，你如今面色就与二十年前相貌无差，愈发娇艳动人，应是大限已到，你没有几天日子了。”
　　
　　我撩眼：“何妨？我想要得到的，已经全部握于我鼓掌之中，死而无憾。今日来看你，以后便不会再见，只等我死期再会吧。”
　　
　　我转身出了渟荫殿，那一日，我将许多地方走了个遍，春日天光最好，我缓慢前行，汀苒宫门前的白玉桥，兰宸殿外的御花园，点戏时候的听戏楼，兰宸宫外的樱花园，就似我走过我的一生，点点滴滴，细细密密，那是珍藏在心中的宝，无人可知，也无需人知。
　　
　　我回到御清殿，第一次来到凤御煊的这个侧房，房间里铺天盖地的堆满了我画的青莲迎风，千篇一律，仿如临摹。刘东告诉我，凤御煊让他偷藏我让他销毁的画，全部交由他来保管，这么多年间，已经攒下满满一室。
　　
　　我经姚氏口中得知这个秘密，十五年过去，到了今日，我终还是来了这里，福来站在我身后，老泪纵横：“娘娘，皇上对您当真是真心的，他曾交代奴才，得了您最后一幅‘莲生’，就完满了，要盖一座莲生居，藏着娘娘的画，待到走的那一日，也要全部带到墓里面去。”
　　
　　声音越说越小，我始终含笑，命刘东端来笔墨，站在案前，再画我的‘莲生’。
　　
　　“福来，待本宫走后，你再告诉皇上，我的‘莲生’终于画成，应是完满了……”
　　
　　人世从来不曾完满，相持走过这么多年，爱与恨，算谋与真心，在我与凤御煊之间，从来复杂而纠结。不是所有结局都能善始善终，也不是所有情爱都会海枯石烂地久天长，很多人的一生，是注定要在背离与争取之中，沉没，浮起，一路漂行，不可得救。
　　
　　血肉真实，后宫残酷，在现实面前，情爱难以营生，所以它有自己特殊的方式，影响了对方，也改变自己。而对于我们来说，或许，今天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我们爱过，深爱过，埋在心里，不曾表露无疑，也不曾奋不顾身，这场情爱，宛如池塘里傲然青莲，人们看到它的淡雅不争，却看不到，淤泥之中，那些牵扯，又是何等深刻复杂。
　　
　　因为隐忍而刻骨铭心，因为不得已而翻覆难平，如今，我们将隔着生与死，站在两个对立之处遥望彼此，或许我们会更加懂得，那份难以诉之于口的爱，又是如何，载过一生一世，成为一个迷，永世难解。
　　而之于我，除了凤御煊，他人又何须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俨成奢望，那就让我带走你的心，一人一心一世，深入你血肉，刻入你骨髓，让你至死不忘。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娘娘……”
　　
　　我耳边声音渐淡，眼前只剩一片殷红，墨色勾勒出莲花轮廓，染尽艳艳血色，娇媚而生动，我衔笑，细细端看，原来，这才是这世间，最美，最美的一道风景。
　　
　　靖安十六年春，宸贵妃昏于御清殿侧房，两日后，死于兰宸宫。同年七月，皇六子凤怀臻立为太子，次年新帝登基，由四位大臣辅政，宁王凤宜玶帮扶新帝处理朝政长达十年。三年后，帝殒。
　　
　　新帝励精图治，开创同乐盛世，成为历史上名垂千古，一代明君。很多年之后，宫中仍旧盛传，当年宸贵妃是死在宁王怀中，而他们所站的阙楼亭台竟生出一株桃树，后来阙楼遭封，那桃树仿若美人遥望，花开繁盛，世代不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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