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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红颜》作者：安若莲 

【简介】

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注册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师，结果因为一次意外车祸，来到了我的前两世。他叫元森，是我前世深爱的人，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最终分手，我们约定，在来世，一定要共渡一生。他是文长笙，一个不离不弃在我身边默默保护着我的人，我欠下他许多许多。来世，我怎样才能偿还这分深情？
剪不断、理还乱，在第三世，我们三人又再次相遇，牵涉进一场商务阴谋……



  第1章

    终于睡醒了，好累。我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父母亲大人关爱的眼神，还有我的朋友们，只是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我……这是怎么了？不过睡了个觉而已。“你们……这是怎么了？”我迟疑着问。“小颜，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窗前的那个高高的帅帅的男人问我，我看着他笑，说：“你看起来很面熟，你是谁？”

    一屋子的人寂然无声，他们奇怪地看着我。那个帅帅的男人脸红了，呵呵，真的很喜欢看爱脸红的男人。他笑了笑说：“我是方鼎铭，小颜，知道方鼎铭跟你是什么关系吗？”他们轰堂大笑。我调皮地望着他，我就是再傻，这个时候也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了。

    伸出手来，想要拉住他的手，这才惊觉自已的脚不能动。方鼎铭说：“你在出差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想起来了吗？”我的头中轰然一响，脑中闪过一双幽邪的眼神，失神片刻，正要说话，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主治医师走进来看了看我裹满石膏的右脚，量了我的体温，转身给随行的护士开了个单子，出门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他那双眼睛森冷阴邪。这个主治医师跟我开车出事之前看到的那双幽邪的眼神有什么联系？

    吃了护士小姐给我的药之后，我感觉非常疲倦，睡意一波一波地向我袭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坠入深深的梦境。

    一扇接一扇的厚重的朱漆脱落的雕花门缓缓在我眼前打开，镂空花纹里扑满灰尘，几乎失去原来的本色。推开的雕花门上的灰尘飞起来，向空中飞去，我穿行于这红尘弥漫的隧道里，一些烟尘扑上我的眉尖发梢，挡住一些视线，于模糊的光线里，我看到前面隐约有一丝亮光，我向着那亮光走过去……



    第2章

    睁开眼睛，看见我的丫环小武与小钗，她们见我醒来，惊喜地大叫：“老爷、夫人，小姐醒了。”起身穿衣，心似刀割。元森、元森，这个名字刺痛了我。他……为何这样？一滴冷汗跌进锦绣红被，我伸出手向半空伸去，握住一把湿润的空气。

    母亲冰冷的手指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母亲见我容颜憔悴的样子，不觉滴下泪来，她皱着眉头，颤抖着说：“小颜，你这是何苦？”她低下头，拿着月白方绢擦拭着腮边的泪，两鬓之中的白发象一道微弱的剑光，刺进我的心里。

    她收起了丝绢，缓缓地开了口：“怎肯为了一个男子，就狠心抛下养你十八年的娘亲？”

    “我……”我欲言又止，我并不想抛下你们，只是受不了锥心刺骨的痛，看着父亲母亲面色铁青，衰老的神态，我慢慢地低下了头。

    严历的父亲一改常态，他并没有骂我，只是吩咐小武道：“给小姐把燕窝粥端上来。”转头又对我说道：“好好静养几天，别忘了你的事。”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眼中波澜不兴，说完便与母亲出门去了。

    小武递过燕窝粥，我用手指轻轻弹开，低头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我出去走走。”小武与小钗怯生生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转头苦笑：“放心，我只去后花园，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们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开。

    出门来到后花园，柳树下的草靶安静如昔，抽出筒中长箭，嗖嗖连射三箭，支支射中靶心。哼哼，我无声地笑了。原来，我是可以复原的。拎着长弓，我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元森……元森！

    我一跺足，拔出剑来，挽了个剑花，斜斜地刺向飞过的蜻蜓，失去了翅膀的蜻蜓掉在地上，低头冷眼旁观蜻蜓挣扎着。抬起头来，远远看见小武带了个人来。

    阳光耀眼，杨柳滴金，沿着玉荷湖岸边走来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小武玲珑的身段在他的身后一路碎步小跑，却还是落下一大截。

    来人走近，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三月轻风微拂，掀起他月白衣衫一角，他低头安静地瞧着我，一丝笑容牵动他的嘴角，给刚毅俊美的脸型平添一丝清秀。

    “文兄。”我小声地叫了一声。

    文长笙看着我活蹦乱跳的样子，笑开了，他称我是“打不死的鸿小颜”。

    我见他笑得长发乱颤的样子，一时玩心大起，向后跳了两步，拔剑出手，一剑过去，将他额前长发削去一缕。而他，见我的剑刺到眼前，竟然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依旧笑容明媚，真是被这个深沉的男人给打败了。

    我憨笑着望着他：“文兄可有要事？”

    文长笙笑了笑说：“本来有要紧的事，给你这么一闹，倒忘了。”我心知肚明，堂堂摄行军长史李靖座下左卫将军，心思稹密，头脑敏捷，怎么会因为我这一剑而元神大乱？

    我低头窃笑，安静地站在那里：“我等着听文大将军的嘴里吐象牙呢。”他扬了扬眉，眼睛斜斜地坏坏地轻笑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嗯……”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他站得毕直，挺起胸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对我负责！”

    “哈哈哈”我狂笑起来，转身拍手叫道：“小武，还不给文大将军上茶来？”

    转身走进凉亭，坐了下来，铺开棋盘，下起棋来。文长笙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子轻脆地按在棋盘上，看着我对我说：“元森……”他略微停了一停，看了我一眼。我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疼痛，忍着针刺般的疼痛，捏着一子按在棋盘上，低声对他说：“看我落的这子……还不想想怎么解？”文长笙端起那只烫金镂牡丹纹茶盅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全不顾我心似火烧，指着亭前玉荷湖上悠然飞翔的水鸟说：“水鸟，它是合群的。”

    雕栏石桥静静地横跨玉荷湖的两岸。连绵不尽的荷花从桥下延伸出去，翻着浅浅的翠绿暗红的浪涌向天的尽头。

    几只花色锦簇的水鸟贴近水面箭一般地飞翔。



    第3章

    我一怔，指着湖面戏水的几只鸳鸯，想了想回答他“在水愿为锦鸳鸯……”文长笙闷哼一声，一口茶凉凉地咽了下去，皱着眉斜视着我笑了，他说：“城中有消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惊觉地瞧了他一眼，他目光如炬、

    我传元威私会萧铣。”元威是元森的大哥，我肠中车轮百转，看了文长笙一眼，虚弱地笑了笑。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父亲是本地总管，上承天威，顺泽而动。萧铣于义宁元年（617年）自称梁王，次年在江陵称帝，拥兵40余万。帝（李渊）早有平萧铣之意。我与元森青梅竹马，他家与帝虽有嫌隙，然，竟至于此么？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相信。元森，那么安静文弱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斜着眼睛看着文长笙说：“市井之徒历来好事。”文长笙眉头一竖，我知道他动怒了。他拂袖而起说：“女人！”我“凹”的一声，柳眉倒竖，推开茶盏，茶盅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比客人先出门。

    一只金龟子在越过我的头顶，锦缎一样的翅膀在我的眼前轻颤，抬眉扫了一眼，它在我的头顶盘了一圈，“嗡”地一声飞走了。

    金龟子……

    金龟子……

    我是一只金龟子。

    刚才在总管府门口遇到的那个女子眉间有一段扫不去的忧郁，她好象对着我笑了笑……应该是笑，人类的表情很奇怪，当我以为他们是在笑的时候，却往往代表哭，当我看见他们落泪的时候，他们又说这是“喜极而泣”。人类是一种奇特的动物，如果以他们的方式去思考，我想，我迟早会变成一个金龟子里的白痴。

    振翅向前飞去，进了一道门，门顶刻着的几个字，人类叫做：元府，就是我们叫做窝的地方。阵阵桃花清香传来，微风里有一丝春天的气息。我喜欢春天里娇艳的桃花，轻轻地伏在桃花的花瓣上，就象睡在在温暖的青草丛里，青草也是香的，不过我更喜欢桃花的花瓣，那里有我明媚的阳光。

    我在桃花花瓣里安稳地睡了下来，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人满脸怒气从正厅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几名家丁趁那人不注意，从背后把他擒住了，拿了绳子绑了那个人，关进了一道门里。

    几名家丁毕恭毕敬地向门外站着的那个人说：“元老爷，我们已经把二爷看住了。”

    站在门前的几个人走了，府里的几名丫鬟来到我栖息的那棵桃花树下，穿紫衣的那个说：“森二爷呢怎么就遇上了她。吃这些苦头,难怪老人常说红颜是祸水。”粉红衣裳的说：“英俊的森二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就说那个姓兰的，那真是万里挑一，脾气也好。”绿衣窃窃地笑她说：“二夫人脾气好，你若是做了小，那也好侍候。”粉红衣裳的女子撵着脚去打她，绿衣跳开，扭头就跑。紫衣却站在树下长叹，轻声地唤着：“二爷……二爷……”

    二爷，二爷哪里有我好？他没有这锦缎般的翅膀。

    我振动翅膀，向元府后花园飞去，那里的桃花更好，可以挑到更温暖的一朵。经过窗前，我看见被绑的那个人从窗子里跳了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他皱了皱眉头，向我逼近。我转身离开，振动的翅膀触到衣袖的一角。

    一名元府家丁跑过来，叫了一声二爷，他倒竖剑眉，伸手向家丁拍去，家丁被他一掌打翻在地，又拖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二爷换了一件衣裳，没有惊动任何人，牵了匹马悄悄地出了门。他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在马的身后。我听见他一声轻叱，急驰向前，我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是不是要去会那个女子？ 

    



    第4章

    女子……    

    蜀地三月，莺飞草长，春风拂面，桃花沿江两岸笑意盈盈。只是，我怎心中寒冷似冰？忽然一阵快马蹄声急促。原来是元家家丁纵马急驰。那日元森说过，完了婚便要举家东迁了。若文长笙的消息属实，那么元森从此离我而去的日子就在这几天。元家家丁在我面前停下来，没抬头见着来人的脸，倒是把他长衫胸前那只五彩锦鹰看了个真切。慢着，家丁怎么会穿绣工这么精湛的长衫呢？若不是，分明又是元家家丁惯穿的黑衣滚锦。直到那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伸过来，以习惯的方式拉我的衣角的时候，我突然落下泪来。手上的那条浅浅的刀痕还在。那是我幼时骄横，听他说从此不再理我时，在他的手上留下的。抬头看到他的那张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脸,我脸色一变，冷若冰霜。他的眼神象电流一般击中了我，看到他满脸的胡茬，憔悴的面容，我无奈地一笑，呵呵，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绝然地转头，拂袖而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已听不到任何声音，没走几步，忽然觉得自已离开地面，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被元森抓上马背。街中行人笑意盈然，一声迭一声都是嘲笑我的声音。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出手。只是把头低了下来，藏在他的背后。也罢，不看不听不想，若是能多待一秒也是好的……只是，下一秒呢？将头靠在他的背后，才发觉他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拉着马缰的双手有些颤抖，原来，他是强忍着怒气的。我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没办法，尽管我一惯骄横，当他发怒时，我还是会紧张。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一只有着锦缎般翅膀的金龟子象暗夜里的一道闪电，灼伤了我心里那只看世界的眼。

    金龟子……

    尽管我拼了命的飞，到的时候还是迟了。那个女子远远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有一种穿透力，我又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很深的忧郁。我的女伴点点找到了我，点点是金龟子里的美人，一点也不比那个忧郁女子逊色。我有些迟疑地对点点说：“那个女子的眼神里有很深的忧郁……”点点抖了抖翅膀说：“忧郁……”我问她：“是不是因为那个叫森二爷的人呢？”点点飞进了柳絮丛里，她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我怎么觉得她看萝卜时候也很忧郁呀？”我飞上柳梢，寻找着点点，刚才看见那女子被抓上马背，快马疾驰而去的时候，我的心里怎么有一种快意？

    

    纵马……      

    纵马来到城外，城北十里有个草亭，名字叫做黯然亭。马儿也似认识这旧亭似的，跑到亭前便停了下来。乌云盖顶，我还是识相些为好。我想偷偷溜下马来，刚一侧身，便被元森拦腰抱住，跳下马来。我惊诧地望着他。这么进退有度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新娶之时，便抱住其他女人？我不屑地望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放开我，直到他剑眉倒竖，长吸一口冷气，他抬起手来，作出要恨恨打我的样子。我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情，闭上了双眼，若是这一巴掌真的打下来，那么，我们相识十八的恩情从此断绝。等了半天，始终没等到这一掌。恍惚中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抱紧了我，紧拥的双手几乎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挣扎了一下，推开了他。浅浅地对着他笑，说：“可是来告别的？”他一时语塞。一轮新月渐升东天，几只新燕斜翼飞来，穿过黯然亭，对穿过亭檐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半只枯草向天空飞了飞，卡在亭檐，悬在亭檐下木雕镂空栏杆之间的半空中，黄昏斜阳光亮如新，从亭檐照过来，几粒稍大的泛白微尘在阳光中如飞雪烟行，更多更小的微尘轻烟散雾般缓缓落下。



    第5章

    一段落日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刻划得格外俊朗，他如水星眸里有一丝阳光在跳动，沉默良久，元森皱着眉弯腰迟疑着对我伸出左手来，只差我的衣袖半分，双眼之中的忧郁似春日雪水，落进我的心里，他轻声对我说：“跟我走……”我止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的忧伤，掩面而泣。这一生，自小到大，几乎不知伤心是何物，这几天，却象是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似的。我低声轻叹一声。这低低地轻叹也没逃过他的敏锐的触角，元森向前跨了半步，将我揽入怀中，苦笑了一下，说：“人生欢娱短……”

    “人生欢娱短……”我沉吟着。

    人生欢娱短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欢娱”却也是个“虚”，是罩在头顶的一张网，越是挣扎越是无力逃脱。但，若是就连这点点“虚”也没有，人生一场又是何苦来？

    我将头发抵住他的下巴，说：“唔……”若说文长笙的消息是空穴来风，我的心里，十分有八分是不信的。这情与恩、义之间该如何了断？若拣了那情，不管不顾地跟了去，元森怕是也有一堆的麻烦，他尚且自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顾到我？若是不跟了元森，那么这相识的十八年，便似流水东归，一去不回。我心里凄苦，却一时找不到话来说，便闷了半晌。元森也是个见惯人生起浮的人，见我不语，心里也是转了七道八道的弯，想了想将我推开，恨恨地说：“还有一个文长笙”我当场呆住，这句话的意思不明，他是说文长笙对我有情呢，还是说文长笙告诉我他家隐情的事呢？本来心里官司百结，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恨声说道：“是，我不肯，跟了文长笙去，还是正份。”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点点唱着一首歌飞了过来，她唱的声音很低，几乎轻不可闻，我觉得意外的是那个女的居然晕了过去。嘿嘿嘿……见了情郎还要晕，我就不会晕。我折转翅膀向点点飞了过去，仔细地听她在唱些什么：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资治通鉴》）

    我跟点点飞上树梢，在一片嫩绿的叶子上休息。我问点点这首歌从哪里学来的，她说这是首早些年间流传在河北一带的歌谣，跟着伙伴玩着玩着就学会了。

    点点在我身下的树叶里惊叫一声：“哎呀！”我从栖息的树叶上弹起来，俯身问她：“怎么了？”她一声接一声地说：“快来了，就要来了。”点点告诉我，今天下午在元府里，我离开之后，一个叫兰馨儿的女子从正堂里出来，找到关押森二爷的那间屋子，准备看望元森，却发现元森不见了。

    兰馨儿发现这件事之后愣住了，她站在回廊柱下仰着头看着屋顶，两人合臂粗的木柱上朱漆明珠暗红，头顶屋檐深远，身上的大红喜裙尚未褪去，明媚的阳光照射过来，将她的一支斜斜地别在头发里的翡翠一点幽幽绿光反射在脸上，映衬到她珍珠肤色的脸上，在桃红粉腮边宛然一滴绿草的泪。

   


    第6章

    软软地挽在双臂里的酒红锦带有些微微的颤抖，“森哥哥……”她喃喃自语，倒吸了一口气，“森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想了想，一跺脚，向回廊的尽头跑去，转了几道弯，推开喜鹊梅花格子门，抬头看着屋里的人叫了一声：“大哥。”兰影从书桌前抬头来看见妹妹粉腮上一树梨花带雨，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他……他……他不见了。”兰馨儿沉默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兰影看了妹妹一眼，再转头着窗外想了想问：“元森不见了？”兰馨儿挑着衣袖轻轻拭了一下脸颊，点了点头。

    兰影按着腰中佩剑拧着眉向前跨了一步，兰馨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怯怯地叫了一声：“哥……”兰影听出了妹妹语气中的担忧，转身看了她一眼，将拔出剑鞘半尺的剑按了回去，站在原地沉思半晌，下午阳光透过窗格照过来，落在他的身上。

    兰馨儿站在他的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哥。”兰影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地上缩成一个黑点，兰馨儿看见影子轻轻地动了一下。兰影抬起手来，对她说：“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来。我没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兰馨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不问，从来大哥就没有错过，就象那次……那个血雨腥风的夜，那一夜……场面混乱之极，当时所有的人都以为兰家的人必死无疑……过去了……过去了，现在的兰馨儿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翘着兰花指拎着深红玫瑰碎花裙边怔怔地跌坐在兽头雕花扶手、虎皮豹纹椅垫的椅子里，看着兰影拉开格子门跨过门槛，皱着眉头拿起面前案几上的茶盅送到嘴边，觉察到水已冰冷，刚刚要扯着嗓子叫月枝上茶来，想了想忍住了，“这是在别人家里。”她轻轻地点头，然后再坚决地对自己说了一次：“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兰影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门，大步向元府正堂走去，刚刚拐了一个弯突然停住，略微想了一想，向右转身穿过五十步的后花园，径直走到东院正中的一间房前，伸出手来在门上敲了几下，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在房里喝酒的几名青年男子看见他推门进来，对视了一眼，坐在右手的那名玄衫男子站起来，走到东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剑来问：“将军招我等何事？”兰影走到桌前，端起青瓷碗来喝了一大口说：“你们跟我去要人。”玄衫男子对座、身材敦实眉梢上扬的青年男子说：“奶奶的！等俺取了流星锤杀他个痛快！”说完两步三步窜到案几前取了放在上面的三、四十斤重流星锤转身走到门口，玄衫男子大声喝道：“风四弟！”兰影转身对着门口，正好与风四弟碰了个对面，兰影扬了扬眉毛，低声怒喝：“回来！”风四弟低声咕噜着，向房里走了一步，抬头看着兰影。



    第7章

    兰影胸里暗含一口怒气，低下头倒把眉毛竖了起来。他沉吟不语，心中想道，风四弟是个鲁莽性子，一时错手锤杀了元威，倒把元森彻底赶跑了，局面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玄衣男子说：“柳兄。”柳一桥退后半步，看了左右两眼，左手居世弓、右手焦厚土是兰影手下两员骁将，跟随兰影来到江陵投奔萧铣，心中想皇上临行前再三叮嘱，兰影是江中蛟龙，可以背叛他的原主董景珍，也难保对江陵不生二心，上有旨意，叫我见机行事，若见苗头不对即刻斩杀兰影。我与风四弟原是隋朝旧臣，后拥萧铣为帝。皇上一直对我二人恩重如山，兰影心中早有戒心，此刻先按下不动为好。想到这里向左跨了一步说：“风四弟不可鲁莽。一切全听兰将军意思。”兰影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微笑着说：“跟我去找元威。”居世弓、焦厚土也带上随身兵器抢先一步跟在兰影身后向门外走去，柳一桥与风四弟对视一眼随后跟上。

    元威正在前院清点家兵，家中女眷进出房门收拾细软，院内一片嘈杂。兰影等五人来到前院时，元威正怒气冲冲地吩咐着一名手下，那名手下朝兰影站立处张望了一下，元威立即止住谈话，转身看见兰影，他朝手下挥了挥手，手下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元威走到兰影面前。

    兰影看了元威一眼，元威已有四十来岁年纪，两鬓有些斑白，因为年纪渐长的原因，双眼之中的精光内敛，看上去几乎有些愚钝，只有一些同时身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的旧时随从才看到过他眼神里冰冷如眼镜蛇信尖针般的杀气。现在的元威的眼神更似一潭深水，“咚”地丢个石头下去，千年万年不见回响。兰影站在他的面前几乎可以感觉到来自元威身体里的似深水涡流般的张力。元威微笑着看着兰影，一簇鱼尾纹溶化在眼角，兰影看在眼中，读出了陷井的意思。

    兰影感觉到从元威身上传来的压力，退后半步，看着他问：“舍妹思念妹夫，我代她前来询问，能不能让她见上一面？”元威心中想，正因为顾虑到二弟跟鸿小颜藕断丝连，不好向兰氏兄妹交代，我才谎称有要事相商把二弟骗到房中关押起来。他沉吟半晌招手叫了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手下领命而去。兰影微笑着看了柳一桥、风四弟一眼，然后开口问：“准备得怎么样了？”元威回答：“明日清早即可动身。”

    兰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这时去找元森的那名手下已经回来，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元威与兰影看见，心里同时格登一下。手下走到元威身边伏耳低声说了几句，元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耐烦地对手下挥了挥手，手下转身离开，元威想了想又将手下喝住，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一句一句地对手下交代事情，之后手下出门而去。元威走到众人面前说：“兰兄可否借一步说话？”兰影与元威避过众人，元威对兰影说：“二弟不见了。”兰影一口怒气含在胸中正要向元威发难，突然想起来元家的人也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起程，便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仔细问来，元威便说元森一直在蜀中长大，自小有个交好的女子姓鸿名小颜，本地总管之女如何如何。两人商议良久，决定连夜起程，分一路人马去捉元森回来。各人分头行事，暂且不表。

    当夜手下回报，一路打探得来的消息说元森与鸿小颜在黯然亭，兰影便要带居世弓、焦厚土欲与元威同去黯然亭，临出门前被柳一桥拦住，用风四弟换下焦厚土，此中真意兰影心内甚是明了，只是不当面点破。恰好此时兰馨儿听到风声，赶到门口拦住大哥欲要同去，兰影心中想了想，若真有什么闪失，带上她也好行事，便伸手一把将兰馨儿拉上马，一干人等出了元府门，直奔黯然亭而去。

    

    点点迷茫地看着我：“难道，除了天敌和血缘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飞进树荫深处捕到一滴桃花蜜，摘下来递给点点。我说不清我的胸膛里流着什么样的血液。看到青山白云，我的四肢舒畅、翅膀轻盈；看到名将烈马纵横沙场，我的血液又汹涌澎湃，不可抑止。晕过去的那个女子是不是也有这样矛盾的血液呢？她沉睡在一处断墙边的桃花树下，桃花缓缓落地，偶然的几瓣飘落在她的发梢，似是惊扰了她沉迷的梦……

    


    第8章

    睁开双眼,已是月上中天春风微寒的半夜时分。元森的那匹黑马悠然地在林中低头吃草，状似亲呢地与藏在老树后的一匹白马相识甚欢。我跑了过去，拍了“樱雪”一下，问：“文兄呢？”白马转头打了个喷嚏向着北斗星的方向“得儿得儿”地撒着欢。我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一处残垣断墙，清冷月色澄碧如水，一泻千里，半叠月光翻墙而过，照着我今生今世的爱人。我悄悄地走近了，听到隔墙传来两人压低了嗓子争执的声音。

    正打算靠在墙边听一会儿，忽见黯然亭前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声迭一声地唤着元森。我轻轻一跃，过了墙头，拉住文长笙说：“元森家的人在找他呢。”

    文长笙捉住我的手，感觉到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用食指轻轻地点了我的手背，安慰我，说：“别怕”，元森见此情景，一步跨到我与文长笙的中间，拉了我的手，飞快地向“樱雪”马的方向奔去，边跑边说：“我要带小颜离开这里。”我被元森拖着向林中奔去,听见文长笙焦急的在背后叫我的名字，我满怀歉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元森急步跑到文长笙的“樱雪”马与元森的“黑狮”马前，三下两下解开马缰绳，一步跨了上去，调转马头，黯然亭前的火把已距此不到一里路。文长笙拾起一粒小石子,射向马腿,“樱雪”一声长嘶，暴露了元森和我的方位，文兄不想放我们走。若是文兄执意不肯让我从容离开，那么我与元森势必要与文兄动手。文兄是我挚友又是我兄长，我不愿意伤他，若是文兄要动手伤了元森，我的心里更不愿意。我抬头看着元森，若被文兄拖住，迟早会被赶来的人找到，他目测了一下远方来人的距离，犹豫了一下子，便调转马头，带我向树林深处奔去。

    风声在耳后呼呼作响，追辑者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们心急地向前奔去。突然元森一声狂叫，他长叹一口气叫道：“小颜！！小颜！！！”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格噔一下子，原来，在我们的前方，竟然灯火繁兴，很明显，有人拦住了去路。

    元森伸手一把将我从“樱雪”马上抓到他的“黑狮”马的后座，抽出腰中佩剑来，一声长啸高声叫道：“挡我者！！死！！”在这瞬间我落下泪来，亦拔剑出手环伺周围任何一点危险的可能性。“黑狮”马脚步矫健，快速向前冲去。来人越来越近，已经依稀可辨来人面目，我小声对元森说：“那是元威”元森略一迟疑，仍快马加鞭，朝着人群冲了过去。前方来者众人亦拔剑出手，我心里暗暗着急，那是元森家人，若是他的家人有所损伤，那也不是他的本意，我急中生智，抽出背后的弓箭“嗖嗖”连发几箭，射中最前面的几匹马的前腿，马背上的人倒了下去。我长嘘一口气，眼见就要冲出包围阵了，却突然觉得“黑狮”马脚下一滑，我与元森摔到地上。原来，元家两名家丁手上拖着绊马绳，我们只注意到马上的兵器，却将马下的绳索给忽略了。元森与我双双跃起，手中长剑刚刚刺到半路，元家家丁几十柄长剑已经将我和元森双双制住。

    “看你们往哪里跑！！！”元威一声怒吼，冲到元森面前，当胸给了元森一掌，我一怔，转头见元森的新娶媳妇兰馨儿一双剪水星眸狠狠地盯着我，看她涨红的小脸儿，象是要将我碎尸万段。

    元威脸色青黑，一步夸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妖女！！”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气得不轻，可是仍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可否放过我们？”元威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望着兰馨儿身后那个神情阴郁的男子，象是要看他的态度。那个男子轻轻冷笑了一下，与元威低语了几句，元威便点了点头，我看着兰馨儿一脸欢喜的神色，心里暗叫不好。元威一挥手，几名家丁上来将元森绑了交给兰馨儿身后的那名男子，然后对我说道：“舍弟将鸿小姐带出来，元家自然会将小姐送回去，请小姐上路罢？”我黯然低头，与元森就此分别，随元威向林外走去。　　   

    

   

    第9章

    月色清冷，将元威魁梧的身躯投射在地上。我与元威一路无话可说，只听脚步踏在枯叶上沙沙的声音。远远地听“樱雪”一声长嘶，“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传来，想着这老马通人性，必是知道主人离它不远了，回过神来，已经听不到元威的脚步声。我嗅到空气中有些危险气息，这种气息正悄无声息地向我袭来，我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向元威被月色投射到林中的影子看去，见他的右手已抽出腰中的剑来，我惊叫一声不好，向右跳去，迅速蹲下，抓起一把土来，回手一扬，撒在他的脸上，拔腿便跑。这时，从树荫深处冲出一个人来，不声不响地举着一把匕首对着我刺过来，就着月色，我看清是刚才兰馨儿背后那人，我心里叫着，遭了！遭了！正在这时樱雪一声长嘶，马背上的人一把将我抓上快马后座。元威看清马上的人后高声叫着：“那人就是文长笙！”我听见身后“嗖嗖”几声，乱箭从我头顶身旁飞过，文长笙左手反手将我抓住，右手快鞭催马，“樱雪”马象喝醉了似的，一会儿向左奔去，一会儿又折转向右。只听长箭嗖嗖地在身旁飞过，却无一支射中我，我突然明白，文长笙是要叫马儿躲过这些飞来的箭。正向前飞奔，一枝长青藤横在眼前，我反手一把扯下青藤，手臂被长藤划破，殷红的血迹顺着长藤滴地面。我嗅到空气之中有些血腥的味道。

    我将手中长青藤向左右挥去，在轻微的闷响之中一些射来的箭被击落。快马即将跑出射程范围，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刚刚回头向元威与兰影两人所在之处看去，便听见“樱雪”一声痛苦地长啸。我急忙对文长笙说：“不好，樱雪好象中箭了。”文长笙呵呵一笑，说“不是好象，是肯定。”我皱着眉对文长笙说：“元森与我……值得元家这样痛下杀手么？”文长笙但笑不语，就着月光看他微笑的侧影，我突然恍然大悟，说：“是不是那个人有问题？”文长笙点点头。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便与文长笙双双跌下马来。“樱雪”中箭，鲜血染红了后半匹马身，文长笙看了“樱雪”一眼便抓住我，向林外冲去。

    我的心里突突地跳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着我，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为那个身份不明的人。那个人象一张罩在我头顶的黑暗之网，从漆黑无边的天空里压下来，感觉到危险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我几乎窒息。眼前一根枯枝从树上掉下来，被缠绕在树上的绿藤挂住，横在空中，我低头冲过去，伸手扯下那根树枝，捏在手里，跌跌撞撞地跟着文长笙向前跑着，双眼巡视着周围，一眼便看见左前方十米的地方，有个黑影一闪，我几乎惊叫出声，指着黑影的方向，文长笙丢了个石头过去，黑暗一动不动，我吐出一口长气，与文长笙奔了过去，两只流星锤从黑暗深处飞过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树枝去挡，树枝“噗”地一声断了，流星锤击中我的前胸，我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血一滴一滴地从树枝上流到地下。

    文长笙拔出腰中佩剑，直直地刺向那人咽喉，那人向后闪了闪，文长笙不理那人手中的流星锤，拉着我朝城门方向奔去。



    第10章

    远远地看见鸿小颜被流星锤击中，我急急地向前飞去。点点在我身后叫：“等等我，等等我呀。”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向她挥了挥翅膀，让她留在原地等我。

    我快速向前冲去。我感觉我的血液就快要冲出我的胸膛，我的头脑因为血液的快速流动而有些眩晕。

    兰影的箭差点射中我。我用力振动翅膀上升六尺，躲进了茂密的树枝里。

    远远地看见文长笙与鸿小颜跌下马来，兰影拔足便追。元威在后面微一迟疑，若能生擒文长笙与鸿小颜，到了江陵便是奇功一件，若是不能提头而去也能龙颜大悦。想到这里元威快跑几步追上兰影，兰影回头看了元威一眼问：“有近路没有？”元威想了想回答：“有一条小路直奔城门。”兰影将匕首向身后弯了弯，斩钉截铁地说：“必须赶在他们到达城门之前拦截他们。”元威说：“跟我来！”

    

    我从茂密的树枝里出来，跟在元威与兰影的身后向城门飞去。约半柱香时间，元威与兰影便奔到在离城门不远处，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我越过他们头顶，藏进他们身后的乱石堆里。

    不多久，文长笙与鸿小颜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文长笙清俊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虑。鸿小颜可能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头顶月色。

    她嘴角殷红的血色在苍白如月色的肤色映衬下分外触目惊心。她试着微笑了一下，看在我的眼里有些悲凉的意味。她头顶新月如钩，一抹月色倾泻如练，身后丛林沉默无语。唯有嘴色血色鲜研如初放玫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召示着她的命运。

    我沉默着，看了她一眼。她……

    

    我……

    

    我与文长笙看见城门在不远处，我的心里悬着的一颗心稍稍安稳了一些。我正要急急地向城门奔去，从无边的黑暗里传来阵阵飞箭的声响。我凭着直觉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挡去，几只长箭被我击落，跌在地上，插入泥里约半尺深，簇尾轻轻颤动如响尾蛇。

    文长笙见状向我身边扑来，一只长箭的箭头射进他的左臂。我将手中的树枝向他身后挑去，挡开一支射向他背心的箭。

    我心知肚明高声叫着：“元大哥不肯出来见见老朋友？”文长笙朝出箭的方向望去，见元威身后的那人摇了摇，便挡在我的身前，对着城内高声笑着说：“鸿总管，今天可要见到新朋友了。”元威脸色一变，大声说道：“家人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我家新妇要叫家人结识新朋友罢了。”文长笙转过身，对着元威身后的那人说道：“兰将军可否赏光与在下小酌一杯？”兰将军看见城内远远地一队人手中兵器的寒光，楞了一下，说：“舍妹年幼，尚不知分寸，我还要赶回去提醒她一番，改日再请文将军共聚如何？”城里那队本是例行巡夜的守城士兵，看来这个兰将军也是个小心之人。文长笙听到这里便高声说道：“如此，在下便要拖鸿小姐回城，交给鸿总管教训，告辞！！！”“告辞也不用走这么快嘛”，我小声嘟囔着说。文长笙狠狠看了我一眼，快步将我拉进城内。

    城内灯火通明，临街铺面里有洗衣的女子，端了水出来，“噗哧”一声将水泼在街面上，赶路的马车便压着这水纹匆匆地过去了。踏上汶水桥，便可看见沿河两岸三五成群的赏花人，端了酒杯踉跄地跌在木头桌子底下。

    我向前快跑几步，跳下汶水桥，回头看见文长笙愁眉不展的样子，低头想了想说：“兰将军是什么人？”文长笙说：“依我得来的消息，兰影是董景珍的旧部。”我大吃一惊说：“张绣原也是董景珍的旧部。”

 

    第11章

    萧铣高举“反隋复梁”的旗号，在江陵称帝，董景珍有不可磨灭的功勋。朝中消息称萧铣“性偏狭，多猜忌”。去年10月，朝中有讯，闻萧铣“宣言罢兵营农”，这其中被撤去将军称号的有董景珍之弟，因董景珍之弟怨恨萧铣遣散了他的部队，密谋反梁，但因事情败露，被萧铣杀死。萧铣又担心董景珍举兵长沙以报杀弟之仇，乃下书赦免景珍，并想将之召回江陵。董景珍在长沙闻讯大惧，知去江陵必定凶多吉少，决计叛梁。于是，他派人专赴我朝赵郡王李孝恭大营，拟以长沙之地投降。

    这时帝之军队还远在三峡地带，朝中还是派出峡州刺史许绍前来接应，却是远水难救近火。去年年底，萧铣令齐王张绣攻打长沙，董景珍企图劝张绣放他一马，但张绣不听，仍围攻长沙。董景珍身陷孤城，设计突围，却不幸被部属杀害。张绣立功而返，又被董景珍原部将兰姓将军设下圈套，亦被萧铣所杀。萧铣在去年年底连折董（景珍）、张（绣）两名拥帝功臣。

    我问文长笙说：“兰影就是兰馨儿的大哥？”文长笙点点头，我又问：“那兰影是董景珍的部属还是张绣的部属？”文长笙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依我得来的消息，兰影可能是董景珍的旧部。”我倒吸一口长气，说：“那么，这个人便是很可怕的了。”文长笙点点头说：“不管怎么样，兰影要你我颈上人头向萧铣邀功，那是必不可少的了。”我点点头说：“萧铣是那么多疑的一个人。”

    我与文长笙正说着话，就见我的父亲带着几十名府兵手持兵器，骑马而来，他看见我与文长笙在一起，松了一口长气，翻身下马来，对文长笙说：“兰影今天下午到了本地。”文长笙点点头说：“我已经见过了。”父亲一怔说：“什么时候？”文长笙说：“约半个时辰前”父亲掐指算着说：“元府家丁约有一百多人。”文长笙想了想说：“如果赶得及，要留兰影，也许可以。”我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他们是要去捉元威与兰影，拔足便跑，父亲高声吼着说：“你干什么去？”我边跑边说：“我赶紧回家，带家里所有的家丁赶去助你一臂之力。”文长笙与父亲哈哈大笑了起来，父亲喝斥着说：“骑马更快！”说完，便对着他的坐骑吆喝了一声，马儿赶上了我，我飞身上马，快步向家里赶去。

    快步冲进家门之前，我悄悄拭去嘴角的血迹，母亲见我的右臂还流着血,大吃一惊说：“小颜，你的手怎么了？”，我高声叫着：“小武！！小钗！！”两人应声而来，我吩咐两人快快招集人马，齐聚前堂正院，我立马就来。此时此刻，我心急如焚，父亲与文长笙已经带着几十人赶向城外，元府仅止家丁便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兰影带来的人，少说也在二百人以上，若是父亲与文长笙要强留兰影，怕是有一场血溅五步之内的激烈搏杀。

    我急急地对母亲说：“我还要出去，回来再告诉你。”母亲见我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再多问打开抽屉，扯出一根丝绫来，将我的右臂缠住，将血暂时止住。

    我临出门前，母亲交给我一把可以藏在袖中的匕首“必要时，这个可以应急。”我不及细想，出门时回头看了看母亲，旋即高举火把率众人向城外赶去。

    已是子夜时分，街上行人稀少，我快马加鞭冲出城门。迎面遇上我父亲与文长笙。看着他们满脸疑惑的表情，我心里一惊：“没追上？”我父亲点了点头：“不仅没追上，就连一些蛛丝马迹也没留下。”

    我抬头仰望着夜空。浮云飘过来遮住了月光，我的心情变得灰暗。我调转马头：“我去元府看看。”身后马蹄声急驰而来，文长笙与我父亲并肩上来，一路快马来到元府门前。   

   


    第12章

    元府大门敞开，门口并无侍卫把守，我冲进元府，来到元府正堂。分头搜索了一阵之后，文长笙来到我的面前：“他们已经走了。”我楞住了，说：“这么说来，他们早有预谋？”

    文长笙说：“由现在的情况看来是这样。”我的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我望着文长笙：“那么……那么……”文长笙说：“你是想说元森可也是这其中一分子？”

    我点点头，他想了想：“不排除这个可能。”

    此时，天色已经大明，府兵们正在拣视元府中可能遗留的痕迹。我转过头，望着院中那棵桃花树，几瓣桃花缓缓落下，倏忽便被晨风吹散，掉进水渠里，顺水东流而去。我沿水而上，来到元森的房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我见迎面的那堵墙上写着几个字，我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我从前写的一首诗：

    幽草涧中生，

    上有彩蝶戏。

    旦暮同君好，

    誓言两不弃。

    诗音不绝，言犹在耳，人却已经不知去向。我黯然低头，掩上门，退出了元府。临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墙上的飞天轻笑如花，俯头细细拣点我的喜怒哀乐。看着飞天狭长似鱼的风月桃花眼，我掩面而去，回到家中，才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倒头便睡。

    在梦里，我是快乐的。元森促狭的眼睛在我眼前晃动，满脸“我已明了，君犹混沌。”的神情，抬头仔细看他，他却已经藏到那棵矮矮的长着一支官司结头疤的桃花树下去。牵了湖水蓝皱裙边，忙不跌地跑了过去，他那里已经钓得一尾锦鲤，灿烂地笑着。他抬起手来将风吹到我额边的长发拂开，但笑不语。我仔细地听，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叹息……

    床上的这个女子满身血迹，脸色潮红，显见是受了很重的伤。她在梦里极不安稳，时而微笑，或又叹息，喃喃地叫着元森。

    我展翅飞出窗外，与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擦肩而过。她低头跨过门槛，站在床边的侍女小武、小钗看见她进来向两边退去：“夫人，小姐她……”夫人抢前两步，掀起雪纱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鸿小颜，转身对郎中说：“先生这……”郎中开了药方交给夫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夫人。”夫人使了个眼色给小钗，小钗乖巧地跟在郎中身后，送郎中出门。

    朝床上看了一眼，鸿小颜紧皱着眉头轻声地呻吟，夫人的眼圈红了。看看天色不早，老爷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她轻声地吩咐小武：“不得离开半步。”说完出了房门向正堂走去。

    路过西厢房的时候听见窗格子里有咯咯的笑声，她停了下来向身后的夏莲看去。夏莲是夫人娘家待女，陪嫁的时候跟了过来，在鸿家住了也有近二十来年的光景。

    夏莲明白夫人的心事，西厢那个主子进鸿家也有好几年了。明里暗里夹枪带棒挤兑夫人。

    西厢里有话飞出来：“明里那边是不行了。若是依了她，老爷还能饶了她？”夏莲想，她……不是她。她抬头看了夫人一眼。

    夫人赶紧向前走了两步，一只金龟子迎面而来，撞在头发上。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来，掸了掸头发骂：“什么天气!尽招些狂蜂浪蝶！”西厢的声音小了下去。

   


    第13章

    夫人将满腔不快压在心底，朝着正堂走去。夏莲听见身后西厢的房门格吱一声，她略微停了一停，并未回头，快走几步，跟在夫人身后进了正堂。

    跨进正堂，老爷已经回来了。夫人看他一脸愁云，转头对跟来的夏莲说：“去端杯茶来给老爷。”夫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老爷身旁坐下：“老爷……”鸿总管一脸怒气：“你养的好女儿！”夫人怔怔地望着他：“怎么……”夏莲正好端着茶盏跨过门槛，老爷生生压下了后半句。

    夫人望着案几上茶水浮起的几缕水烟出着神：“朝中有消息？”老爷说“消息传得快……”老爷看见门口一团阴影笑了招手：“来！绿绮，来！”西厢的主子轻移莲步，走到夫人面前叫了声“姐姐”怯怯地在她身旁坐下。老爷又想起些什么，横着看了夫人一眼：“居然说我鸿家私通悍匪。”夫人被这话吓了一跳，绿绮皱着眉看着老爷，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夫人叹了一口气，夏莲担忧地看了夫人一眼。老爷又说：“朝中调文长笙做攻江前锋将军。”绿绮看了夫人一眼：“郡中百姓皆称大小姐武艺高超。还是夫人调教得好。”夫人微微的笑了，谦逊地说：“前朝至今，女子尚武已是风气。”绿绮话锋一转：“若是小姐能助文将军一臂之力，老爷前途光明一片。”略停了一停又对夫人说：“看样子，文将军对大小姐有些好感，若能促成美事，鸿家岂不无可限量？”

    老爷夫人同时望着案中茶盏面上妖娆的水气出神，仿佛那里面藏着无限玄机。

    绿绮沉默半晌，江陵人事复杂、龙蛇丛生，若是大小姐一不小心送了命，锦儿就是鸿家的心头肉，想到这里，她自己也仿佛吃了一惊，往后缩了一缩，看了老爷夫人一眼。

    转眼已是初夏时节，我骑着马跟随大军向涪陵郡进发。文长笙此次以攻江（陵）前锋名义出行，仅领5府卫士，约6000人，军中设越骑（善弓马者）、步兵、排矛手、余下的人为步射与后勤。我此次以攻江（陵）前锋大将军帐侍、右果毅都尉身份随军前行。重重青山，层峦叠嶂，烟迷驿道，天色渐晚，我军在距涪陵郡城约五十公里处的石夹沟安营扎寨。

    我纵马来到一处峡谷口，见峰高入云，飞鸟盘旋，冷风阵阵从谷口内吹来，挥鞭纵马，跃过一处乱石，前向奔去。进了谷口，纵马前行五百米，出了谷口另一端，眼前豁然开朗。在我前方五百米处有一块开阔之地，青草覆地，彩蝶翩迁，夕阳光照十里，有小溪潺潺流过，游鱼在水中穿梭嘻戏。我折转身来，带文长笙来到此处，商议良久，最终决定在入谷口处调200名越骑设20账，在此处设把守，将越骑分为十组，轮流值夜，以越骑之长，进可攻，退可向大军报讯。

    时值大军行军已久，舟车劳顿，若无意外情况，当在此处稍事休整一两天，再进驻涪陵郡。

    我与文长笙返回营中，已是月上东山，万声俱寂时分。进了将军帐，文长笙铺开行军地图，着力研究，就连卫士送饭进来也浑然不觉。等他从地图上抬起头来，才发觉桌上的饭菜，我笑了笑说：“这样专心，如果有敌兵突然来袭，看你怎么办？”文长笙转头笑了笑，又看了看帐顶，我便说：“看帐顶干什么？那里又没有敌军。”他招呼我过去，坐在桌前，低头不响，吃起饭来。沉默良久，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不是有你在么。”我一口饭含在嘴里，难以下咽，起身取水，倒了一口来喝下，拨了两口便推说吃饱了，回到将军帐旁的那顶小帐。

    随手拣了本书来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帐内露气愈来愈深，寒气逼人。深山中的节气便是这样，城内已是着薄衫的时候，这里仍象早春时节。随手拖了件薄衣披在身上，来到帐外透口气。站立良久，正准备回帐休息，便看见十米外的营帐一个黑影一闪，我心中快速闪起一个念头，正是行军时分，需要处处小心。我返身快步冲进帐中，取了剑出来，追着那个黑影去了。

    那黑影健步如飞，向营中东南角跑去。大营东南是一处林地，林地尽头三面环山，无路可通。今天天黑前文长笙曾派人察看，探子回报此处山高入云，势如刀削，山壁无路可通，因此只留两名越骑在此处巡逻，我心中狐疑，这人不往别处，单单往这里跑，看样子也是个精通军事的人。再往前跑便人迹罕至，我高声说道：“前方何人？再不停下，刀剑无眼！！！”两名越骑听到声音，骑马快步赶来，那黑影从眼前闪过，转过头来忧伤地看我一眼，瞬间消失在杂草丛中。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忧伤击中了我，我退后两步靠在树上，两名越骑已到眼前“鸿都尉！！有什么事吗？”我低头沉默不语。

   

    第14章

    其中一名越骑大惊“平时，鸿都尉可是豪爽了，今天怎么象个女人？”听到这里我转忧为喜，肚子里一声闷笑，这个越骑可不是个闷墩儿么？

    　　我愈发低头，将更多的长发垂下来，遮住我的脸。那个闷墩儿越骑疑心更重了，嘟囔着说：“哪有这么漂亮的男人？”拔出剑跳下马来，高声说：“抬起头来！！！别是什么人冒充了鸿都尉！”他抬剑抵住我的胸口，我见身后杂草一动，迅速将左手背在身后，弹了颗石子射向草丛，意思是叫藏着的那人别动。我抬起头来，冷冷地盯住那名越骑说：“看清楚我是谁了么？”他倒吸一口长气，说：“鸿……都……尉……”，我点点头。另一名越骑迟疑着说：“属下无知，冒犯了鸿都尉。”我抬手止住了他，说：“你们做得对！”，两名越骑裂着嘴笑开了，我见他们年轻的脸上一色的无忧神情，也笑了，没有心事，真的好。他们见我笑了，一齐愣住。其中一名越骑问：“这么晚了，鸿都尉在做什么？”我叹了一口气说：“夜深睡不着，出来透口气，见着兔子便跑了来。”他们说：“夜深露重，早点回营才好。”我点点头，他们骑上马走了，远远地传来一句：“深山老林，没有敌兵也有野兽，最好早点回营，犹其是女人！！”

    　　我对着草丛轻轻叫了一声：“森哥哥，你出来吧？”元森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两名越骑闲谈一句“你难道不知鸿都慰是文将军的女人么？”顺风传来，元森脸色大变，我当场呆立，不知所措。

    　　 元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双眼寒冷似冰刀。我被冷风刺激得哆嗦了一下，退后两步靠在树干上，手上的长剑垂落于地。月光倾泻于青白的剑鞘之上，冷冷的冬日清晨白霜似的光芒反射出去，落在元森玄铁护腕上。他动了动，伸出双手来扼住我的咽喉，我的长剑跌落于地。元森加大力度，我几乎窒息，头顶一些星星快速坠落，在我眼前飞逝如雨，远远地我听见有人在轻声吟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这两个是冤家，相见不如不见，多情竟似无情。我抖了抖翅膀笑得发颤“点点。点点。”我的身后没有任何回应。我突然醒悟过来，点点留在了江陵。

    那天我从鸿家出来，飞到城外寻找点点。凭着敏锐的触觉我追上了点点，我们追随着元威、兰影一行人来到了江陵。

    江陵雨量充沛、沃野千里，城外十里稻苗飘香。空气中有些湿润的青草香气，细微的水珠沾湿了我的翅膀，城墙外一大蓬染红挑白的蔷薇明妍得有些妖异，几乎刺伤我睁大的眼。抖落透明翼翅上微润水气，我带着点点跟着他们进了江陵城。

    兰影将元威一行人等安顿在兰府别院，便与柳一桥等人去见萧铣。元威望着兰影一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皱着眉头看着他们时而微笑时而低语跨出大门，隐约有些担忧，握紧手中长剑招手叫了从元府跟来的几名家兵，低声吩咐：“夜里惊醒些，和衣而卧、剑不离手。”几名家兵带着疑惑的眼神探询地望着他，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切记，切记。”

    兰馨儿远远地走过来，看了元威一眼再看了站在元威身后的铁面冰霜的元森一眼：“大哥，夫君。”元威对几名家兵使了个眼色，几名家兵转身离开。元威微笑着看着兰馨儿：“旅途劳顿，近来安好？”兰馨儿扯着袖子低下头勉强笑了一下“多谢大哥关心。”

    元威看着兰馨儿欲言又止的神情对元森说：“还不陪你夫人回房休息？”元森瞪大了眼睛望了元威一眼，元威竖起两道浓眉：“唔……”元森侧身走到兰馨儿身边：“走吧。”兰馨儿的眼神里一道欢喜的神色转瞬即逝，身后不远处一株开在青石围墙缝隙里的蔷薇沉默在初夏炙热微熏的晚风里。

    推开窗，一轮明月渐升东山。元森沉默地坐在床前，兰馨儿回头走到他身边轻声叫着：“森哥哥。”无边沉默代替了元森的回答，兰馨儿轻叹一声想了想走出房门，来到厨房门口叫住侍女：“下午叫你炖的燕窝成了没有？”待女回答好了，小步快跑进了厨房盛了一碗出来，兰馨儿接过来挥手叫退了侍女，端着燕窝粥路过兰影房间，听见屋内有人大声争吵。

    兰馨儿停下了脚步，常年累月的奔波生活早已将她训练得警觉如林中奔兔。她换了手端住碗底，另一只手放在脸颊上凉了凉，悄悄往门缝边靠了靠。

    居世弓强压着怒气：“如果你不动手，等到他们动手就晚了。”兰影沉吟着：“再怎么说元森也是我妹夫，而且馨儿她……”焦厚土的声音从屋角传来：“可恨风四弟是个粗人，更可气的是他的愚忠。”兰影看了他一眼：“如果他的智力超人还会跟在柳一桥的身后做个小喽罗？”说到这里时兰影恨声道：“可恨！可恨！”居世弓说：“大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焦厚土也劝道：“我们动手总要好些，等到他们动手可能更为残酷。”兰影低声长叹：“可恨！可恨！”说完一拳砸在陶瓷茶盏上，尖锐的陶瓷碎片刺破他的手掌，一团殷红的血迹落在洁白如玉的陶醉碎片上分外触目。

    

   

    第15章

    焦厚土看见案上的血迹迟疑着：“将军……我们九死一生投奔到江陵……”兰影左手用力向案上强压，几欲将陶瓷碎片挤为粉末：“元家抛家别舍来到江陵，现在我倒出尔反尔。”居世弓说：“将军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人，难道……”兰影长叹一声，是啊，难道我真的老了吗？心中竟有别样的难舍之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兰馨儿略一愣神迅速向一根粗廊柱后躲去。来人神色焦急，三步两步跨到门前伸出食指轻叩房门。门吱哑一声打开，就着门缝漏出来的光线，兰馨儿看清那人是柳一桥的家将。大哥与此人暗中素有往来，却没料到已到如此境地，家里的的那些珠宝玉器去了什么地方兰馨儿的心里已经有数。兰影看见那人在门缝里露了一丝狭长的脸，听那人说：“将军，快！快！他们已经纠集人马出营，向这边杀过来了。”兰影听到这里，快步冲到架前取了长剑看了众人一眼。家将悄悄闪出兰府，居世弓、焦厚土出门分头调动人马。

    兰馨儿见众人远去，从阴暗的地方闪出来，手里的燕窝粥已经撒得只余了半碗，她想了想直奔元森而去。惊慌失措推开房门，兰馨儿拉住元森的衣袖：“走！快跟我走！”元森扭头摔开她的手，兰馨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迅速拔出元森的佩剑抵住他的胸口轻叱一声：“走！”元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闭目等待刺穿胸口的长剑。她轻声叹息，手足无措。

    兰馨儿心急如焚，想了想说：“难道你不要你的家人了吗？”元森警觉地望着她，她说：“事出突然，元家有难，快跟我走。”元森脑中念头纷繁，心里动了动，此女已嫁入元家，按理来说断无谋害元家之理，但是她的大哥……元家初到江陵，除了依靠兰家几无可倚重之人，兰家可倚重之人又唯有此女，若是此女不可信那么此时这世上再无可信之人。元森想到这里说：“去哪里？”兰馨儿嫣然一笑：“先跟我走，再想法救你大哥。”

    兰馨儿拉住元森衣袖快步冲到门前，刚刚拉开房门，但见兰影、居世弓、焦厚土已领兵将元、兰二人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

    兰馨儿的眼皮跳了一跳，倒竖着两道柳眉冷冷地叫了一声：“大哥！”居世弓与焦厚土对视一眼，扭头望着兰影。兰影带着几名家兵走到她的面前低声喝斥：“把剑放下。”趁着兰馨儿略一愣神的功夫从她手里抢下长剑，居世弓与焦厚土迅即带人扑上来将元森绑了。

    兰影率众人押着元森向兰府门口走去，兰馨儿小步快跑跟在他们身后，急急地叫着：“大哥！大哥！”远远地从兰府左院回廊过来二、三十人，大声喝斥着向这里走来。元森扭头看见元威左臂衣袖上殷红一片，衣衫领口撕裂一大块，心里一凉叫了声：“大哥。”元威及元家四、五名亲信听见叫声相视一笑，向这边看过来，满眼皆是“流水东去”的苍茫神色。正在此时，兰府大门外的青石快马道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柳一桥带领大队人马赶到。

    下了马，柳一桥率四、五名彪悍虎将向兰影走来，身后千余名骑兵搭好弓箭对准兰府大门。兰影按下胸中一口怒气高声说：“柳兄何事如此这般？”柳一桥揖了揖：“兰兄见了皇上自然明了。”兰影看了风四弟一眼，风四弟扭过脸假作视而不见。兰影略略皱了皱眉头：“皇上的意思我略略知道一些，事情还没弄清之前同事一主之臣也不宜兵戎相见。”柳一桥听这话里软中有硬，低低地嗯了一声。看来兰影来到江陵时日不多，已经在朝中搭得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仅就他抢先一步绑了元威等人已经占了半分先机，此事结局如何此时还无定论，先暂时按兵不动为好。想到这里柳一桥的嗓子略微有些暗哑地笑了两声：“愚兄亦事出无奈，还望兰将军海涵，一切还望皇上圣栽。”说完两人率众人将元威、元森及元家众家将押往江陵大牢。

   


    第16章

    兰馨儿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远去，慢慢地折转身回到房前，被门槛绊了一下，一跤跌在房里，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洇湿了青石板地面，一些微尘扑上脸，有些呛人的味道。

    “小姐屋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端燕窝粥的侍女讲，粗作老妈子带着些疑惑的眼神走开：“可怜见的。”

    房门吱哑一声开了，兰馨儿的眼有些浮肿，她招手叫了几个亲近些的侍女低声吩咐，然后带着几口箱子出门去了。

    下午稍晚一些时候兰馨儿回到房里，一下子瘫坐到檀香雕花木椅子里，一只金龟子越过她的头顶，她只将眼皮抬了抬，别过脸端起几上冰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晚饭时候，兰影回家里，兰馨儿看着他青白的脸，望着青花瓷器里冒着的热气，想了想，低头闷声不响地拨了几口饭，蔫蔫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兰馨儿就出了门，很晚才回到家里，接着的几天都是这样。在兰家的下人之间有一些流言传播开“柳夫人收了礼也没回话。”“老爷这几天回来愁眉不展，眼见着兰家是要跨了，还是早作些打算。”说完话的人有些得意之色，仿佛“打算”事先预备下了。

    看见兰影进了大门，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做手里的事去了，做着做着又停下手来探头探脑地向正堂望去，老爷跟小姐正低声地说着话。兰影说：“去你的房里，这里人多眼杂。”兰馨儿点了点头，起身回到房里，进门之前向房屋四周看了看。兰影进房来先叹了一口气，兰馨儿一颗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望着他默不作声，兰影说：“目前，是最好的结局。”最好的结局？兰馨儿想，大哥总有他的道理。兰影在心里惦了惦：“元森可以回来……元威还要留在牢里。”兰馨儿睁大了双眼不解地看着大哥，政治……人事……兵权，一想到这里她就头痛，她眯起眼睛皱着眉，眉心正中三条深深的皱纹嵌在秋水碧波似的双眼之间。兰影看到她的表情微微地笑了，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要不，大哥给你换户人家……换人--也不是没有。” 兰馨儿象被针刺了一下，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他……”兰影微笑着的双眼阴沉了下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遇见他的，我不该放你出去乱跑，惹这么一堆事回来。”兰馨儿跳了两步，稍稍离开兰影一段距离，扭着娇小的身段，赌气似地竖着两道柳眉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他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 

    兰影看着她的模样裂开两排雪白的大牙仰头看着屋顶笑了起来，稍后正色对她说：“元威留在牢里作人质，元森领兵拦截‘攻江军’”兰馨儿凄凄艾艾地问：“没有危险吧？”兰影凝神不语，当朝烽烟四起、弃臣蔽天、哀鸿遍野、饿殍满道……危机与生机并恃……君王共流寇齐飞--谁说得清呢？他向前踱了两步，然后回头微笑着对兰馨儿说：“你选的人你自己不知道？”兰馨儿低着头双眼弯成一轮明月悄悄笑了：“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最迟明天。”

    兰影出了房间，兰馨儿望着红烛跳跃的火苗微微地发笑，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案前端起茶水来“咦”了一声，拔下头上的编丝镂花银凤钗拨了拨灯芯：“结灯花儿了。”她笑眯眯地说：“结灯花儿了。”

    拨着灯芯过了一天，静静倾听开门的声音，门轴轻轻地“吱哑”一声，兰馨儿抬头便看见元森清俊的脸庞，迟疑一下，她奔了过去抱住元森的腰，将头埋进元森怀里，元森轻轻哼了一声，听见她说：“好不容易见着你……好不容易--哎，不提也罢。”兰馨儿拉着元森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跟他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坐直了转头看了窗外一眼长叹一声，拉过兰馨儿搂进怀里。

    第二天清早，兰馨儿急急地收拾行装：“姑爷要去建军功呢。”她笑眯眯地说，惹得侍女们也跟着忙碌起来。

   


    第17章

    元森回头看了兰馨儿一眼，想了想径直去找兰影。兰影看见元森微微地笑了，招手叫他进了房间，取下悬挂在墙上的剑欲递给元森，迟疑间低下头沉思半晌，稍后抬头看着元森的双眼中隐约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森冷的刀光剑影：“带上你的剑。”元森退后半步接过剑，侧脸避过兰影双眼之中悄悄隐藏着的刺骨冰刀，脸色凝冰屏神静气：“我想跟将军要几个人。”兰影转身正要跨出房门，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嗯？”元森说：“江陵大牢里两个，府里三个。”一丝火焰在兰影的眼里跳跃，看样子这五人非比寻常。

    兰影回头对着元森微笑，两人视线相遇，看在元森的眼里，这个微笑比大雪覆盖的冬天更冷。兰影走出房门，元森跟了上去。兰影边走边想，元森要这五个人去，很明显是想这些人助他一臂之力。此人胸中沟壑纵横，若是应了他，添这五虎翼将，一举功成，以馨儿之地位，恐难掣肘，元森难免功高盖主。若是不应他，失利回来元家获罪，于我亦无异于自断翼臂，难以与柳一桥形成抗衡之势。兰影停下脚步：“这件事有些难办。”元森沉吟半晌，正要说话，兰馨儿远远地跑过来：“夫君，大哥。”看着兰馨儿满脸喜色，兰影在心里拐了个弯，微笑着看了兰馨儿一眼，轻声叱道：“没规矩的丫头。” 兰馨儿扭头看着大哥微微地笑了，想了一下再偷偷地瞥了元森一眼，满怀殷红晶莹蔷薇花色从眼底溢出来，落在珍珠肤色的脸颊上，宛若一幅桃红挑丝雪纱罗帐。

    精绣浮云流水纱袖是这样的长，以至于抬起手臂来，半壁流云若隐若现，怯怯地伸出手来想拖住元森的衣袖，隐约中听见雪纱细细地摩擦声。

    元森退后半步，微微地笑了：“我正跟大哥说话。”兰影点了点头，兰馨儿嗯了一声，转身离去，青丝里一支翡翠牡丹步摇将阳光折射过来，刺进元森的眼里。

    兰影看着兰馨儿的背影：“府里的良马随你挑。”元森：“我刚才向将军要的人……”

    “还这么生分——大哥。”

    元森定定地叫了一声，兰影点了点头：“我再给你调配个人，怎么样？”元森侧头看着兰影。兰影说：“你见过的，他随我去了蜀中。焦厚土。”元森想了想，点头答应：“府里就靠大哥了。”兰影开怀大笑起来，腰中那柄青云长剑微微有些颤动，有些脱鞘而出的意思。

    “走，跟大哥喝杯酒去。”

    兰、元二人调兵谴将、督办粮草，前前后后忙了约十来天。元森选了个吉日领兵出了江陵城，兰馨儿趁着元森不注意，雇了一乘小轿，尾随大军出了城门，在城墙外开得正鲜艳的那丛蔷薇花前停了下来，掀开轿帘一角，斜倚着轿门，悄悄地张望。元森的征衣被风掀起一角，马背上欣长的背影坚硬如铁，玄色铠甲渐渐远去，两只金龟子从他身边飞过，一只在他的头顶盘旋，另外一只飞向那蓬蔷薇。

    咄！

    点点在江陵待得久了，被这里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固执地要留在这里，不肯随我去夔州。在她离去之前，我对她说，你迟早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她“嗡”地一声展翅离去不愿回头。江陵有什么好？江陵有什么好！！！我闷头向前飞，跟着大军由僻静小道跋山涉水来到夔州。

    元森在林中一处隐秘空地安营扎寨，先密令心腹易装前往周围几座小城查探民情，而后几天早出晚归察看周围地势。焦厚土自从出发前夜跟兰影彻夜长谈之后，大军开拔以来不离元森半步。这天晚上，焦厚土跟元森仔细观察当地地势之后回到营中。

   


    第18章

    元森跨进帐中，焦厚土跟在后面，一手正掀开半扇帘门，元森问他：“焦兄对此处地势有何看法？”焦厚土跨进门，放下门帘说：“此处地势开阔。”元森接着说：“且有三条僻静小道可以通向山外。”焦厚土略微回忆了一下今日察看地势的情景，侧头想了想，元森说：“调六十人分三路堵住可以通往我营的路口。”焦厚土领命而去。正在此时元家心腹已从附近小镇赶回，迎面碰上焦厚土，彼此揖了揖，各自做事去了。元家心腹进了营帐叫了声：“元将军。”元森招手叫他近前：“一波兄，如何？”刑一波看了看门口，小声地对元森说如何如何。元森听着慢慢地皱起了双眉，刑一波说完抬头看见元森表情略一愣神：“将军，怎么？”元森心浮气燥地对着刑一波挥了挥手：“让我仔细地想一想。”刑一波转身走了。当夜元森营中灯烛彻夜未灭。

    次日清晨，元森与焦厚土等人将得来的消息逐条推敲，商议良久，最后元森决定留焦厚土这名副将坐阵军中，留四名心腹于此地协助焦将军调兵遣将，领一名心腹易装之后再次刺探军情。

    元森与李夜月来到涪陵郡城外，听几名樵夫说怎的怎的，心里仔细一盘算，攻江军的大致方向已了然于胸，他回头看了李夜月一眼：“有胆随我走一趟不？”李夜月抬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胆不胆的？只要小心行事，哪里就会有人认得出将军与我的身份了？”元森轻声一笑，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李夜月嘟囔着骑马跟了上来。

    纵马半日来到攻江军把守的峡谷另一端，元森停马下来，留李夜月在此处隐匿，然后独自寻找僻静山路，半晌之后回来命李夜月回涪陵郡内潜伏待命。深夜摸进攻江军大营遇上鸿小颜。

    一想到人类这些枝枝节节的联系我就头痛，头一痛我的翅膀就没什么力气了。我停在一片树叶上休息，听见鸿小颜轻轻哼了一声，怎么，她还没被掐死吗？

    我探头探脑地向两人张望，月光下元森的脸上有一丝阴郁的血腥的气息。一名右果颜都尉的颈上人头不足以奠定在江陵的地位，然而于诸多谋算之中……有胜于无。牵着一丝冷笑，我悠然地靠在一枚树叶上。鸿小颜，你认命吧。

    认命吧，我对自己说。窒息带来的眩晕渐渐加强，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哭失声。元森一如既往清俊的脸上有一丝狰狞的微笑，我在清幽的茂密山谷里闻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一行泪水从我脸上悄然无息地滑落。我听到一声轻声的叹息，紧紧扼住我咽喉的手松开，滑到我的腰上，力度大得几乎将我的腰扭断。几颗汗珠从我的发梢跌落，我几乎可以听到水珠撞击地面轻微的“啪啪”地声音。

    “有种你就掐死我！”我咬牙切齿地说，元森动了动，一股怒气冲上他的胸膛，他浑身的肌肉变得坚硬如铁，我挑衅地说：“有种你就掐死我！”元森一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巨猿之掌”伸向我的头顶上空。唔，又要用武力解决问题了。我翻着白眼瞟了他两眼。元森悄无声息地笑了，拉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我闻到他的身上传来阵阵七里香的闻道，便伸出两根手指从他怀里掏出一束被压扁的七里香来。呵呵，七里香在我们的家乡村郊野外，满山遍野地长，五月一到，花海似雪，顺风香传七里，故此得名“七里香”。小时候，我常常叫小武小钗摘了来给我洗澡，所以，每到七里香花开时节，我的身上便常常有这种花香的味道。

    　　我将压扁的七里香插在他头上，他裂着嘴笑开了，便劲摇了摇头，将七里香摇了下来说：“男人戴花不好看！”我望着他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他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天，终于看见你笑了。”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心事，我转眼间便沉默不语。元森想了想问：“你们要去哪里？”我心里警钟大鸣，他是萧铣部属兰影将军的妹夫，早先有消息传他也做了萧铣的将军，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飞了起来，抖了抖翅膀上的露水，向他们身后的那丛七里香飞去。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我再一次下了这个结论。刚刚见面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过一会儿又亲亲热热地坐下来说话。点点呢？点点为什么不这样？

    鸿小颜的表情十分怪异，她翻着白眼在笑，还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山里风大，被风吹了也许是这样，看起来近于人类里的白痴，以她现在这种样子，怎么能够领兵作战？岂非视成千将士的性命为儿戏？女人——你的名字是祸水，由来古训是没错的。

    “小颜，我现在开始在想，我们的相识是不是一场错误。”元森说，我心里一动，警觉地抬头看他。他亦一脸茫然抬头望着夜空，我紧紧抓住他的战衣，一股流水东去的苍凉渐渐从我心底升起来。我试着微笑，牵强地裂了裂嘴角，元森轻轻一声闷哼浅浅地笑着，抬起手来将我的头按到一边。



    第19章

    我正打算开口说话便被一双大手抓住，从他的怀里给揪了出来，我扭头便看见文长笙气得冒烟的脸。这两名越骑好心得多了事，将早就一团乱麻的事更搅得无从解释。文长笙当胸给了元森一掌：“你这个骗子！！！”听到这话，我脸色大变，我上前一把揪住文长笙的衣袖，要他解释那句话的意思，文长笙见我气得七窍生烟，便一把将我按住拖上马，我回头望去，元森已经拔剑出手，直直刺向文长笙的后背，文长笙调转马头躲过元森刺来的一剑，一声长啸，攻江军大营中“有敌情”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些将士朝着我们冲来，文长笙将我按在马背上疾驰而去。途中遇上接应的将士，文长笙指着元森站立的方向说：“抓住他，重重有赏！”

    回到营中，文长笙将我丢进将军帐，叫来两名卫士将我看牢，转身冲出营帐。两名卫士守在帐门口，我呆坐帐中良久，百无聊耐，躺在床上倒腰伸腿，正向后弯腰时，便看见文长笙走了进来。我哧溜一声滑下床，端坐于木桌旁边。我端了杯水给他说：“抓到元森没有？”他一怔，想了想说：“没，他跑了。”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文长笙目光如炬，他凌厉地看了我一眼，我便望住他笑，说：“我可是一路跟着你来的。”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军机大事开不得玩笑。若你做了敌军密探，我一样将你就地正法！”我脸色一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这点分寸我还是知道的，多谢文大将军提醒。”说完，我抽身甩袖出门，回到自已的营帐内。长夜无眠，呆坐到天明。

    出了帐房，我悄悄溜到一处无人的小溪梳洗起来，将头发挽好，便有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噗”的一声溅了一身的水花，我抬头一看，见元森在不远处对着我笑。我三步两步地跑过去，问他：“你怎么会找到我？”他笑了笑说：“我只是想，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梳头的时候会避着众人，我便找没人的地方碰运气。”我听到这里裂着嘴笑了。元森牵了我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前已经没有路了，他要做什么？他看着我笑了笑，拔出剑来拨开一丛高过人头的芦苇，芦苇下露出一个山洞。

    　　元森抢先跑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阳光透过头顶的岩缝射下来，隐隐约约有些光亮。我们趁着这些微的光亮，约走了有半个时辰,转过一块突出来的巨石,眼前豁然开朗,澄碧湖水上水鸟飞翔,渔夫摇着船破开一池绿玉,进了杜鹃丛里,一个措眼不见,抬头又看见渔夫从花海里出来。我醉心于眼前美景，元森扶住我的腰，将我的头扭到右边，我一眼看去，大吃一惊，原来我的右手边就是那谷口的另一端。

    　　我瞬间大汗淋漓，背后冷风入骨，千防万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防守工事上有这样大的一个漏洞。若是元森起了坏心，只需带十个卫士，趁黑摸进来，一把火烧了我们的营帐，我与文长笙也只能徒唤奈何。

    　　元森望着我微笑不已，我突然间觉得惭愧起来。我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好累”元森便将我抱起来，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他说：“我给你守着，你好睡一会儿。”我放心地闭上眼睛。

    一觉睡了过去，睁开眼睛已是中午，我看见元森眨也不眨的眼晴里有一些红丝便问他：“昨天夜里是不是也没睡？”他点了点头。我着急地说：“那你还不快去休息？”元森低下头想了想说：“这样挺好的。”我微笑着看着他说：“你住哪里呢？”他说：“来之前我换了装，潜住在涪陵郡。”我想了想说：“这几天你别来找我了，我们改日便要进驻涪陵郡，到时候我想法去找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他说：“家里可知你的行踪？”元森说：“我只对他们说，前往涪陵探听敌军消息，多的也没说。”我靠在他的胸前说：“那边怎么样？” 元森叹口气说道：“我家的事早先跟你提过。”我点点头。

    　　元森大哥元威原是金城郡薛举旧部。薛举在617年，先称西秦霸王，后来又称帝，占据了全部陇西，拥兵十三万余人。薛举意图与高祖争辉，意在天下。于武德元年六月（618年）与秦王李世民在泾州对恃。同年八月薛举领兵直取长安，直逼高祖城下，不幸却在这时病死。武德元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大败薛举之子薛仁杲部于折摭城，元威即率三百精兵从折摭城突围，于次日深夜，遭遇秦王李世民小股轻骑兵，抵死不降，一路辗转，回到蜀中，只余下百来名精兵，后来这些精兵便做了元府家丁。元森原本一介书生，生于巴蜀，长于巴蜀，历来不将沙场征战放在心上，却在元府跟着这些骁将舞刀弄枪，练出一身好武艺来。

    　　当日问过元森，元威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人？他回答，大哥是个宁死不降的武将。后来，不知怎的，元威认识了兰影，两下言谈甚欢，元、兰二人便全权作主，将兰馨儿许配给了元森。我父为高祖属地总管，因此我便与元森擦肩。

    　　元家将此事瞒得滴水不露，前一日元森还与我在黯然亭内海誓山盟，转眼间便娶了别家女子。我听到消息后，万念俱灰，生下轻生念头，后被小武发现，拣回一条命来。 



    第20章

    元森在市井流言里听到我轻生的消息，便于当日设法换装出府，决计带我远去，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长伴终生。无奈元府中人个个精明异常，见元森出府时久，便设法差人寻找，元府下人中有与我们相熟的人，起意来到黯然亭，便生出后来许多枝节。

    想到此处，我伸出双手来将他搂住，紧紧靠在他胸前，怕此刻也是尘世旧梦，一撒手便了无踪影。

    刚才还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我与元森浑然不觉，直到雨水淋湿了我们的衣衫，我冷得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我抬起衣袖拂去他脸上的雨水，一拭再试，却怎么也擦不干他脸上的雨水，我仔细一看，原来，那不是雨水，是从他的眼里流出来的泪，我刚才强忍着的悲痛此时已经按奈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元森看着我哭得呲牙裂嘴的模样，“嘿嘿”一下笑出声来，我抬起泪眼来嘟着小嘴愤愤地望着他“我现在就跟你走，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元森低头，沉默不语，那是他思考的习惯。我低声说道：“萧铣是个多疑的人。”他点点头说：“我父母早丧，若不是大哥，我也不能够有今天。若我这一到涪陵便无踪影，恐怕会殃及大哥。”我说：“是”。我此次以攻江（陵）前锋大将军右果毅身份出来，若与敌军将军相携而去，消息传回军中，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说到此处，我心乱如麻。元森想又想说：“我回去将事办妥，再来找你。”我点点头说：“我也设法将事有个交代，等着你回讯。”元森低下头来吻了我的头发说：“好好保重！！”我点头，撒手让元森归去，满山满湖细雨如织，转眼间，元森的背影就消失在浓雾深处。

    　　 

    我从那条秘密通道回到营中，立即差人一把火烧掉洞前芦苇，抬来巨石将洞口封死，并留下三名越骑在此处巡逻。我回到自己帐内见文长笙端坐于木桌旁，他望着我被烟熏得花一道黑一道的脸笑了起来，他看着我红肿的眼晴一拍桌子，桌子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他伸出食指来点着我的额头恶狠狠地说：“说！！这半天你去了哪里？”我几乎以为他会将手指头扭断，好饿阿，他的手指头看起来象根萝卜，我吞了吞口水翻着白眼，转过身不理他，扯了一条白布出了营帐，准备来到溪边洗把脸，文长笙跟出营来：“你去哪里？”我留了个背景给他，径直向前走去。文长笙在我身后叫上两名卫士跟着我，对他们说：“你们跟着鸿都尉，若有异动，就地斩决。”我颤抖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一跺脚向溪边跑去。

    晚饭时分，军中将士来回频繁出入将军帐，我心里一跳，悄悄溜进将军帐，坐在角落，给文长笙看见，他拍拍身边的椅子叫我坐过去，我在他身边坐下便看见桌上一封信，上云：

    小弟自守涪陵以来，夙兴夜寐，诚恐有失圣上所托。今闻文将军领兵来此，甚感大慰，又恐城小粮稀，诒误军机大事，还请将军另寻良策……云云……

    我一拍桌子，帐中将士尽皆转过头看我。这个涪陵总管！！！ 涪陵郡近几年来并未发生过大的战事。隋朝旧治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自高祖起兵以来，涪陵便望风归附。此时高祖与萧铣战事处于胶着状态，大局未定……说明心中所想，其余人等言明心中也有此意，我便向文长笙请命，带几名将士进城一会涪陵总管。

    众人商议良久，决定拨一名左果毅都尉、三十名越骑与我随送信使者明日一早进涪陵郡。文长笙为此次攻江大将军，军中不可一日无主，议定他留守军中，审时度势，最终定夺。

    第二日早晨，我来到将军帐中，文长笙一夜未睡，见我进来，招手叫我近前说：“昨夜连夜差探子前往涪陵打听，今日来报，涪陵户九千四百，口四万四千七百二十二。”我听了掐着指头算起来说：“满打满算，涪陵驻兵不会超过五千。”文长笙点点头说道：“附近有与涪陵交好的城郡也不可不防。”我点头称是。临出帐房前，文长笙叫住我，看了我半晌，转过身去想了想复转身面对我，摸了摸腰里的剑：“你的家人都在蜀中。”我冷冷地盯了他一眼，点头回答他：“你的意思我明白。”

    说完这句我掀开帐房门拂袖而去，文长笙一句话顺风传来：“我也不想……”

    我与左果毅都尉、三十名越骑、送信差使踏上驿道，急马纵驰，于午时时分来到涪陵城外。不远处即是城门，我挥鞭喝住快马，留五名越骑在此等候，吩咐他们，找个隐蔽的地方稍事休息，若是天黑前还未看见我们出城，便回大营报讯，是走是攻全凭文将军定夺。其中两个迟疑地看着我：“人手本来就少，你们这一去……”我抬头看着远处的青山，稍后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留在这里比跟我同去更重要。切记！切记！”

    掉转马头，我低声吩咐两名越骑将信差盯牢，别让他有可乘之机，向涪陵总管传递消息，暴露了在此处的五名越骑，被涪陵主管捕杀，使得大军得不到我们的确切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便与众人骑马来到城中，来到涪陵总管府门前。涪陵总管闻讯差府中管家将我们迎进总管府。

    跨进大门，管家叫来几名侍女带左果毅都尉及其余部下进入偏厅，然后对我说：“老爷在正堂候着呢，鸿都尉请。”我与左果毅都尉对视一眼，他摸了摸腰中的剑，我丢了个眼色给他，趁管家带路之机，我与左果毅擦身而过之时悄悄对他说：“听见杯盏落地的声音，立刻带人冲出总管府，日后设想法救我。”

    涪陵总管叫府中下人端茶进来后，便对着他手下的人一挥手，他们退了下去，然后转身走到一幅字画前沉吟良久。


    第21章

    我仔细辩认了一上那幅字画上的字，原来是曹操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那字开始几句写得有些小心翼翼渐至中部倒有些疏狂起来，至及最后几乎有些排山倒海之势。

    我看着字画说：“这字有些意思。”涪陵总管转过身来叫人端了两盏茶来请我坐下：“鸿都尉对字画有些研究？”我点头微笑谢过总管：“研究不敢，略知一二。”他笑了笑，额头上的皱纹轻轻跳了一跳，正午明媚的阳光被浓郁的树荫挡在厚重的青石墙外，略有几缕漏进阴暗的屋里，投射在他的脸上，看起来象一尊面无表情的青铜雕像。他沉默如墙，望了茶盏上袅袅水烟终于开口：“前日老夫差人送信，想必将军已经收到了？”我想了想正色回答他：“所以将军差谴在下前来拜访总管，一叙同是大唐臣民之谊。”涪陵总管端起茶碗来正要喝水，听到我的话，盖子轻轻地碰在茶碗上，发出“叮”的一声响，旋即他便用茶碗盖子拂着水上的浮茶，对着沸水吹了一口气。

    涪陵总管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踱了两步，掸了掸衣袖：“敝地贫瘠，郡民日夜劳作，也不过聊以糊口而已。”听到这里，我转头望着窗外，算了算军中粮草：“圣上早有旨意，各地总管应全力支持攻江前锋军。涪陵总管尽力便好，将军亦可设法从其他郡城调拨。”

    涪陵总管回头阴沉着脸看着我，眉头皱了一皱，说：“本郡纵不过两里，横不过半里，何处可安置大军？”我端过案几上的茶碗来，用盖子拂了拂水面上洁白似雪的茉莉花，浅酌一口：“这倒花洁白似雪……”他回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茶杯出神。一只金龟子飞过来，落在茶碗的盖子上，我挑着指甲轻轻一弹，金龟子扑哧一声飞走了。

    我看见鸿小颜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坐在总管府的正堂里。一些府兵正悄悄包围总管府，总管府的管家出来对领兵的那个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安排好了一切，管家回到正堂跟总管耳语了几句，他点了点头，管家退了出去。

   

    第22章

    总管吐出一口长气。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树荫浓郁，不远处的湖心里飘着几朵睡莲，窗下馥郁的栀子花香传来，几只手指大小的雪花雀在地上轻轻地跳着，一些持刀带剑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在竹林里移动。我心里一惊，转过身来：“刚才进城来，我见在城门东南角有一处空地。”涪陵总管又端起茶碗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攻江前锋军怎可如此屈就？夔州地广粮厚，将军何不率军前往。”

    沉默良久，我回头对涪陵总管说：“那么……在下便只能禀报将军，请将军向圣上言明。军中将士亦多热血者，我们会尽力约束，不叫他们领兵来犯涪陵郡。”说完我扭头便走，我听到身后茶碗盖子“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刚冲到前院，便看见左果毅都尉出手扶住剑柄，我使个眼色与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涪陵总府此刻已经追到前堂高声叫着说：“鸿都尉请留步！！”我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举着的右手久久没有落下，管家站在大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总管的那只右手。我丢了个眼色给左果毅都尉，我们两个按着剑一左一右站在总管面着。

    正在此时，城外守城卫士匆忙赶来，跟管家耳语了几句。管家上来传话。

    总管看了我与左果毅都尉一眼：“攻江军果然神速，此时已到城外。敝地简陋，迎军进城之后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与左果毅都尉的视线越过总管在空中相遇，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们撤下剑来：“如此，我们便禀明将军，日后攻江军若有建树，涪陵总管功不可没。”总管眼角的皱纹水波一样地漾开，他转身看了竹林一眼，眼睛里一丝阳光稍纵即使。牵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鸿都尉差人禀报将军便可，已是晚饭时分，还请都尉不要嫌弃，府中用饭。”此时我忧心如焚，五名越骑还在城外等候，涪陵总管提到的攻江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心里没数，哪里还有心思吃饭。转念又想，即便此刻立马赶回军中，大军开拔最快也要在明日凌晨。若这一夜城内又生变数，如何是好？

    我想了又想，便留在涪陵总管府。命五名越骑火速用过饭后，出城接替城外的五名越骑，赶回军中报信。

    

    晚饭时分，城外五名越骑已经赶了回来。他们告诉我，文将军为防止意外，调两百名越骑在我走后半天赶至涪陵城外，此时尚在城外等候。我与左果毅都尉商议良久，决定这两百名越骑今夜留在城外最为安全。

    我将长剑拔出来，对着夕阳凝视良久。剑刃上冷冷的青光落进我的眼里，眼中的杀机稍纵即逝。左果毅都尉疑惑地看着我，我对着他微笑了一下，招手叫来两名越骑，吩咐他们：“等会儿出府，想法买些爆竹回来，小心行事，不要让人知道。”左果毅都尉皱着眉头看了我们一眼，我收住了笑容：“都尉，我们去城里看看吧？”他想了想问我：“你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去了就知道。”我轻轻地对他说道。

    涪陵总管换了件便装随我们出了府，来到大街上。青石板路面延伸至街角，挑着担子的小贩神色匆忙地赶着路。“一来”客栈的酒幡迎风招摇。客栈的旁边有家不起眼的爆竹店，守店的老太太半闭着眼睛养神，两名越骑悄悄靠近那家爆竹店，我将众人引进“一来”客栈。

    找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店小二上了两壶酒：“什么事儿把总管给吹到小店里来了？”涪陵总管点了点头，他转身嘟囔着：“今儿个奇事特别多。还有一名手拿青龙长剑的人……”听到青龙长剑，我的心里一动，抬眼向二楼望去。

    左果毅连叫我几声我都没听见，看着涪陵总管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才回过神来，歉意地望着左果毅都尉：“你……在说什么？”左果毅都尉仰着头，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冷气，涪陵总管接过话来：“他说……”正在此时我听到二楼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二，上两壶酒来。”元森与另外一个人下楼来坐在邻桌，我笑呤呤地看着总管与左果毅都尉两人端起酒杯来：“请！”左果毅都尉看了我一眼，仰头一饮而尽：“鸿都尉心情好。”我看见左果毅都尉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第23章

    窗外斜阳将窗格印在木头地面上，窗格将人影分隔成几块，一晃眼，横在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直奔元森而去。

    我勾住一张空着的椅子向左果毅都尉踢去，被他轻巧闪过，左手剑鞘直指我的咽喉，我弯腰向后退去时看见涪陵总管诧异的神情。

    元森听见身后的响动，拔出青龙长剑格开左果毅都尉突袭一剑，左足踏在长凳上，一个灵巧转身，青龙长剑剑风直逼左果毅都尉。我拔出剑一纵身挡开了元森的青龙剑，右手挽了一个剑花向他胸前刺去，元森侧身避过，一掌拍向我胸前拍来，我伸出左手接住他这一掌，手里多了一点东西。轻轻按了按，象是一张小纸条。

    这时我们带去的越骑已经围了过来，元森看了我一眼，转身与他带来的人冲上二楼，我与左果毅都尉追到二楼，只看见一间客房的窗户开着，奔到窗前，元森玄色长衫已经消失在街道深处。

    回到总管府内，我调了几名越骑分守前门后院，若有异动立即燃放爆竹传递消息。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展开手中纸条，元森约我月上三竿之时于城东相见。我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烧掉后，出了房间找到左果毅都尉。他阴沉着脸看着我：“鸿都尉有事？”我摸了摸腰间的剑转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总管府外我已经安排了人手，若有意外发生他们会燃放爆竹。”左果毅都尉背着烛光的脸部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原来你还是没有忘记你的职则。”

    一丝泪光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转过身去：“夜里你还是要惊醍些，慎防意外。”稳了稳心神，我转身面对左果毅都尉：“如果文将军问起来，你就将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他便知道怎么做了。”左果毅都尉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很了解文将军。”我退后两步靠在栏杆上，叹了一口气：“认识一个人近十年，怎么会不了解？”

    左果毅都尉象是有满腹心事，他盯着总管府院墙外出神半晌，昏暗的月光象一张龟裂的锡箔纸压在青石地面上，几朵石榴花落下来被风吹着翻了几翻，在银色的月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月色清冷，长倾如练。城墙外、栈桥上、行人衣间、栏杆雕花格内飘浮如云，如虚化了的镜头，看不真切——却又这样真切地落在眼前。

    月色一为征，长随人千里……

    月亮泛着冷白的光挂在窗前，宛如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花耳环。

    银花耳环轻轻地动了动，爬上了树梢。我换了件夜行衣，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藏进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弹了袖边的绣花酒红玫瑰，系上面纱，挽了个袖花灭了烛火，转身飞出窗外，几个凌云步踏上树枝，刚刚舒展了一下宽幅云袖便已落在院墙之外。

    四顾无人，顺着月光的背面向城东奔去。转了几个弯，远远一袭玄色长衫背影印入眼帘，我朝着熟悉的背影跑去。

    元森转过头来，望着我微笑不已。他伸出长长的双臂将我揽入怀中。

    李夜月在他耳边提醒：“事不宜迟。快！快！”

    元森拉着我向城门方向奔去。

    刚刚出了城门，回头看见城内几点烟火在空中炫烂绽放，我睁大眼睛看着，百思不得其解。

    元森拉着我向不远处的树林奔去，那树下系着几匹马，我迟疑地看了元森一眼，便随他向前跑去。

    正在这时，一支冷箭凌空而来，刺穿了我的衣袖。我回头望去，文长笙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冰雪几乎将我冻僵，他一动不动地沉默地看着我，象一尊青铜雕像。我颤抖了一下，向元森怀里躲去。



    第24章

    一丝冷酷的微笑蛇信子般爬过文长笙英俊的脸庞，转瞬即逝。

    　　　　他缓缓举起左手，两、三百名越骑迅速将我们包围。他们身后的箭一簇一簇地在树阴里移动，长弓上反射着如霜月光。

    　　　　我抬头望着夜空，月亮一如前夜静默婉约。那许多许多年、许多许多的依偎在夜云身边、有月亮的夜晚从来都是这样沉默吗？

    　　

    　　　　元森皱着眉头盯着前方，文长笙环顾四周调兵谴将。

    　　　　一只金龟子在我的头顶盘旋，我抬头望着它。从我跨出家门那一刻起，它就飞翔在我的时空里，未曾离开片刻。

    　　　　现在在这样慌乱、冷酷而又温婉的清凉夜晚，它知道我内心迷乱而隐秘的心事吗？

    　　

    　　　金龟子越过我的头顶，向上飞，飞进参天的茂密的树枝里去，在优雅离去的那一刻，它甚至飞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弧线

    　　

    　　　弧线是为了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这片林子里发生着的事情。

    自从鸿小颜领兵离开大营那一刻起，文长笙的眉头就一直皱着，尽管他背着鸿小颜找到左果毅都尉对他吩咐过一些事情。

    他坐在行军大营里看着帐门沉默不语，如果不是漆黑油亮的眼珠不时地转动，我几乎以为他是一座雕像。

    阳光从帐篷的背面爬上了帐顶，帐中的朱漆大圆柱的阴影渐渐地从东面向西移动。一只透明的小虫子从帐篷的缝隙钻了进来，飞上桌面，在深浅不一的木纹上跳来跳去。过了一会儿，它又飞上文长笙的手背，从手背跳到衣服褶子里。文长笙始终保持着侧头半闭目的沉思状态。

    我从帐篷顶俯身看下去，他刀削般冷俊的脸庞就象一枚光亮的古钱币，在朦胧的阳光下散发出迷离的光芒。

    忽然，杯盏落地的碎裂声惊散了这弥漫的沉静，他跳起来冲到营帐外找到副将安排了余下的事，便领三百越骑向涪陵城外赶来。

    在城外遇到五名越骑，趁着换防的时候换装藏进总管府，悄悄见了左果毅都尉。

    是夜，左果毅都尉听了鸿小颜一番话之后，暗觉不详，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文长笙，受将军所托，密切注意鸿小颜的动向，如有不妥便燃放烟火示警。

    鸿小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用来对付涪陵总管的招数，将她与元森推入如此危险的处境。

    元森紧紧拉着鸿小颜，拔出腰间的剑，冷冷地扫视着渐渐靠近的越骑，李夜月背对着他们两个，双手紧紧地握住柳叶刀，高高举过头顶。

    元森小声地问我：“小颜，你害怕吗？”

    我回答他：“对于我来说，这事上最叫我害怕的事，莫过于有一天我跑遍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找不到你。”

    元森一声闷哼：“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辜负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我觉得有点冷。”

    文长笙举起手来，包围着我们的越骑拉开弓箭对准我们，我苦笑了一下：“我总也不明白，为什么最大的威胁总是来自最亲近的人。”

    元森笑了起来，看着他的笑容我有些眩晕，象满天的乌云的空隙里投射下来的一缕阳光：“这世上总是有些事，即使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办法解决。”

    文长笙看着我们：“鸿小颜，你身为攻江军的右果毅都尉，弃主投敌是谓不忠。”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弃身在大唐的双亲于不顾，将他们置身于不忠的境地是谓不孝。”

   

    第25章

    “你弃长年与你肝胆相照的朋友不顾，使他们背负背叛皇上的罪名，是谓不义。”

    一声闷哼，一口鲜血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我皱着眉头看着这湿润而漫无边际的黑夜。

    文长笙提高了声音对我说：“小颜，若你还明白这些，那么就动手杀死元森。”我转头看着元森，元森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难道你真的要动手？”

    “难道你认为我千方百计地来见你就是为了要将你推入这万般无奈的境地？”我摇摇晃晃地捂住胸口，向后退去：“我的心里很乱，很乱……”豆大的汗珠从我脸上跌落，我几乎可以清晰地听见它撞击地面的声音。

    一根清冷的古琴声幽怨地越空而来，刺破瞬间的青黑的静谧，爬上我的头顶上空“筝”地一声断了。

    文长笙一个纵身向我扑来伸手将我擒住，转身向后退去：“杀！”一声怒吼在我头顶响起，长箭蝗雨般向元森与李夜月射去。

    刀剑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我睁大眼睛向元森看去，一团乌云飘过来遮住月光，只隐隐约约看见两团黑影向上飞去，踏上树枝，树影摇动之后，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名越骑跑过来：“将军，他们跑了。”文长笙摸出一团绳索将我结结实地绑了起来，拎着向战马上一丢：“给我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跨上战马回到城外。

    文长笙将我拎着丢进行营之中，我蜷缩着倒在地上。他拔出长剑，剑锋冷冷地贴着着我的脸。

    “还跑不跑了？”烛光映衬着他狰狞的笑容。我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从来没觉得你很丑，今天算是明白了，一个人可以俊美得无以伦比，同时也可以丑得不堪入目。”

    “你！”他不怒反笑。

    他将长剑收回：“你会后悔的，你得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

    我伤心气极：“我不知道我得为喜欢一个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不知道我将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文长笙已经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冷冰冰地看着我：“你迟早会知道。”

    一夜无话，第二日午时时分，大军进驻涪陵郡。我们回到自己的大营中。

    从那夜起，我一直被关押在行营大牢里。  

    进入涪陵郡后，文长笙即刻差人前往附近各郡城，督办粮草之事，又修书禀明此地情况。

    我孤零零地被关在牢中，冷清地望着日升月落。

    十几日之后，文长笙差人将我押进将军帐中，他示意众人退下，拔出剑来挑断绑着我的绳索，让我坐下。

    我活动了一下双手，将衣袖向上拉了半寸，两道殷红的血迹在我的手腕上分外触目。文长笙背过身去，绕道而行，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将桌上的一杯茶推了过来：“这几天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一下：“将军何事如此？”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唔……有些事……将军难以启齿？”我试着问他，他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将头埋入双手之中。

    我心里一凉，转头看着兽雕楠木椅，木头散发出一阵浓过一阵的幽香：“好香。”我说：“真香。”

    他望着我笑了起来：“你若喜欢就送给你。”

    我笑了起来，挑着眉望着他：“还是老样子。”他严肃地看着我：“我已经将前些天发生的事向皇上禀明。”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你！”他站了起来，踱到窗前：“自己来说这件事比由他人来说要好一些。”

    我愣住了，沉默着看了他半晌。他点了点头：“皇上知道这件事之后大怒，已经将你的家人羁押于大牢之内。”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么我呢？是不是就地处决？”

    他一声闷哼，半晌不语。我心里一动，历来用兵视阵前斩将为不祥之兆，他们这招棋的用意十分明显。

   


    第26章

    我试探着问：“将军还对皇上说了什么？”文长笙看着我长吐一口气：“我相信自已没有看错你，所以在行军之前我才力荐让你做了右果毅都尉。现在我们更是荣辱与共。”

    我明白了，文长笙替我做了担保。我沉闷了半晌：“现在前方军况如何？”

    文长笙便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文将军！我眼中的他，历来就是英明神武，处事果断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婆婆妈妈的样了？“呵呵……”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嘿嘿”轻轻一笑，说：“还笑得出来。”我一愣，问他：“什么事？”他说：“有探子来报，归州有萧军来犯，当地驻军出城迎战，结果铩羽而归，只好坚守城池。”我说：“嗯？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开拔前往？”文长笙说是。我说：“何时起程？”文长笙说：“明日开拔。”我折转身就要出帐收拾行李，文长笙叫住我说：“知道那股萧军的将军是谁么？”我望着他，等他给我答案。他说：“将军姓元。”我低头想了又想说：“是元威？”文长笙说：“探子得来的消息说这元将军是不久前才从蜀中投奔而去的。”我说：“那么十有八九便是元威。以元威的作战经验，才能够将当地驻军杀得闭门不出。”文长笙说：“元森呢？”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迟疑着说：“元森的战术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文长笙点点头说：“作战经验不足。”说到这里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心里便觉得惊诧，武将以战事为天，只管赢了就好，还管对方是谁来打这场战争么？

    经过多日休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我军便拔营向归州方向行去。

    前线战书一封接一封地传来，均是我军不利的消息。我军这十几天来昼夜兼程，过夔州直奔归州而去。今日已经到达预定地点，文长笙令全军扎营休整。

    此地介于夔州与归州之间，时有小股萧军流窜偷袭，军中人人处处警觉。吃过晚饭，天刚刚擦黑，便有卫士来报，前方排矛手营后中间那座青山下驿道转弯处，发现小股萧兵。

    我听到这里转身冲出帐外，跨上我的马便追了过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我便来到排矛手的营帐外，我问他们：“萧军在哪里？”他们指着前方说：“几名越骑追了过去。”我叫他们加强戒备，不要叫萧军有可趁之机，说完便朝着萧军方向追了过去。马儿冲进茂密的林中，一勾新月挂在树梢，偶然一阵长风吹过，树与影此起彼伏，仿佛林中藏着千军万马，鹧鸪一会儿跳上树荫深处，一会儿又出现在月光地上，鸣叫不已，给这片森林增添了许多神秘。我跳下马来，持剑在手，向树林深处搜去，忽然我听见“嗖”的一声响，我侧头一看，一支箭从我的身边飞过，心里惊叫着好悬！突然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拨开草丛，就着月光，仔细分辨，躺在地上的那个赫然就是我军搜寻萧军的越骑。

    我拔剑出手，搜寻着附近可疑之处，我在另外一棵树下，一篷茂密的杂草丛中找到了另外一名越骑的尸体，正在此时我听到我的左前方有树枝摇动“哗哗”的声音，我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这个时候，我听见我的背后许多人高声叫着：“鸿都尉！！”我大声地应着，他们顺着声音找到了我，说：“文将军要你赶紧回去。”

    　　我指着那被杀的越骑对他们说：“把他们带回营。”，众人搜寻出被杀的三名越骑，抬回了营。进了将军帐，文长笙招我坐下说：“在大营的西北角的树林里也发现了被杀的四名越骑。”

    　　我们沉默不语，略微迟疑片刻，文长笙对着军中将士说：“传令下去，叫各营将士死守驻地，不要出营搜寻萧军。”各将士领命而去。这一夜我们在紧张戒备状态下渡过。


    第27章

    第二日凌晨，文长笙将大军收拢，背靠一面山，军营呈扇形驻扎在这连绵的群山之中,并在大营的外围设置了二十米的路障。因昨夜我们分几处折损七名越骑，事实证明，我们受到了有秩序有预谋的攻击，敌军的主要目的在于消耗我军作战力量。因此，我们认为，前些日子在归州攻击我当地驻军的萧军主力，很有可能已经转移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军中将士聚于文长笙的帐中，基于“萧军主力很有可能已经转移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这个推断，一派主张全线开进，可以前后左右相互照应，避免被敌军各个击破。一派主张分两百名越骑作前锋，在前面探路，避免中了敌军埋伏而导致全军覆灭。两派各执高论，争论不休，文长笙抬起手来，止住了大家的争论，说：“敌军以逸待劳，无论怎样，我们必须先休整两天，然后再作向归州开进的打算。”大家点头称是。最后议定由一名校尉带两百名越骑向前探路五十里，无论前方路况如何勿必于两日之内回营报信。

    校尉领命而去，整装待发，文长笙率折冲都尉5名、左右果毅都尉10名出帐相送，直到他们的马蹄踏过青山转弯处，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之后，我们才折转身来，回到各自的帐房中。

    当日下午文长笙又叫卫士探察附近五里范围内地形，卫士回报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是夜，清风微拂，月色如水，两壁青山落花无数，一只苍鹰盘旋在山峰头顶，旋即又箭一般府冲下来，扎进树荫深处，树上栖着的各色鸟儿“砰”地一声四散逃逸。我搭箭“嗖”地一声射出去，一只大鸟被我射中，落了下来，我飞奔过去低头正要拾起鸟，突然我的嘴被人捂住，拖向大树的后面。我在被拖住的过程中间，念头纷繁，脑中跳出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小颜，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我松了一口气，他放开我，我转头看他，24岁的鬓边居然也华发丛生，青髯触目。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凝在指尖的温度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我忍不住问他：“你从那夜回了哪里？”他凝视着我，一脸忧伤，沉默不语。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他拂了拂我额前长发，眼睛有些湿润，他微笑着对我说：“你也有白发了。”突然元森用力抓住我的肩喃喃低语，我仔细地听着他反复地叫着：小颜、小颜。我的心跟着他的声音起起落落，他想了半天说：“小颜，你回去！”我一愣，想了想问：“我要回哪里去？”他说：“回蜀中。”我一字一句地问答他说：“那是不可能的。”我的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

    此刻我再回头看他，元森仰着望着天空，青色的胡茬将他的脸部轮廓勾画得如此完美，月色温婉地撒在他的身上，朦胧的月色虚化他全身线条，沉默清俊似一尊白玉雕像，只是他的眼中有着难以消融的忧郁冰雪。

    满山花色随云去，

    从此元郎是路人……

    我低下头紧紧拉住他的衣袖。

    我留不住眼前，我亦无猜测未来，满腔心事郁结：“森哥哥，你要多保重……”

    他低头一横眉紧紧抓住我的双肩，“我永远无法衡量我得到的和我失去的。”   

    过了很久，他放开我说：“我想尽办法来见你，还是不要提这些伤感的事。”他拾起一块有着利刃的石块 “还记得我的一首旧诗吗？”说完他转身走到一棵大树前写着：

   

    第28章

    去岁雪压枝，今春吹复醒。

    十里红尘萝，万丈烟云深。

    道中来者谁？天涯羁旅人。

    所思青山外，漫道繁如星。

    少年多闲日，殷勤问花讯。

    行且有春风，和有黄鹂音。

    唱到红花落，天地日月新。

    不见问春人，唯有花似锦。

    我将这首诗看在眼里，笑了笑也拾起一块石头，并着那首诗写了几句：

    大诗久不作，诗意竟不成。

    府仰天地间，冥思苦不得。

    髯染绿藤萝，鬓中天山雪。

    俄顷双眼开，翩翩一衰神。

    元森仰天长啸，大笑着解下腰间的牛皮酒囊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丢给我：“来！喝一口！”我接过来浅尝一口，“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去年做的‘玫瑰蜜’没往年的好，还带在身上呢？”元森快手一把将酒囊抢了过去：“不喝也别浪费。”说完仰头又喝了一大口：“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了。”他斜着眼，浅浅地笑着看着我。

    我红了双眼看着他：“如果不是到了江陵，今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在‘黯然亭’里喝酒。”

    元森在树旁一块大石头是坐了下来，举着酒囊又喝了一口：“可惜了家里那坛‘玫瑰蜜’，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带上。”

    我笑了起来：“其实我还酿了一坛‘槐花蜜’。你还记得黯然亭前的槐花林吗？”

    元森双眼柔情似水，缱绻万千，晶莹透亮胜过天上繁星，他埋下头露出一丝微笑，吞吞吐吐地说：“如果不是你使坏，哄我赌，我输了，哪里会有那片槐树林？”

    我瞧着他的模样，嘟着嘴：“想起来可委屈了是不？那你不肯好好读书，被你爹爹撵得满街乱窜，还不是被我给救下的？”

    元森放声大笑起来，满满地喝了一大口酒，酒顺着酒囊滴到他的衣衫上，他的眼角有一滴泪顺着酒痕淌了下来。

    他站了起来，微微有些醉了，抬起手来指着我：“你也不肯学‘呦鹿鸣 食野之萍’，读书的时候找不到你的人，上李大娘家去，一准能将你揪出来，不是拿着酒酿子便是拿着破绣架笑得象个金元宝。”

    我含着泪轻轻地对他说：“你还说！你还说！”我抬手摸着他的脸，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正在这时远远地传来号角声，那是我军遇袭之后进入戒备状态的信号。

    我抽出手来，着急地对他说：“我得回去了。”

    元森将酒囊往地上一扔，紧紧抓住我的双肩：“你还回得去么？”我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焦急地看着他，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冷静地看着我，对我说：“你听好了，今夜之后，这个世上将不再存在攻江前锋军这样的军队。”我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元森说：“现在，你不能回去。今夜之后，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脑中各种念头闪过，想了想问他：“你的意思是，今夜你将袭击攻江军？”元森说是。我又问：“那么你是这次来攻归州萧铣军队的将军？”

    元森转过身去仰头望着夜空不再看我，沉默不语。我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我一想到此时被羁押在大牢里的双亲，一想到身担重大干系的文将军，我急怒攻心，面对着这个将我推入万丈深渊的冷血之人，抓狂似地尖叫着说：“我要杀了你！！！”说完我抽出腰中长剑直直地对着他刺了过去，元森居然连躲也没有躲一下，我的剑锋刺到他的咽喉时，被斜里刺出来的一把剑给挡掉，元森手下几名卫士冲上来，将我的兵器缴获，用绳子捆了起来，丢到元森面前说：“任凭将军处置！！”
！

    第29章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愤恨地看着元森，颤抖着对他说：“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要杀了你。”

    元森将我掳上马，对着几名卫士冷静地说：“我们走！！！”说完便策马扬鞭，踏上了林中的僻静小道。

    我睁大了眼睛默默地记着走过的路，大约快马飞奔了两个时辰左右，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行军营帐。元森的军营阵成圆型，此时正值卫士换防时分，我见外围营帐的卫士退回到圆型营帐中的最内一层，第二层营帐中的卫士进到外围，第三层营帐中的卫士进到第二层来，如此递进，直至第九层。我想了想便突然明白元森用意，他的意思是，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出现纰漏，所以全军始终处于戒备状态，想到这里，不得不佩服元森的心思如此细致，我与文长笙吃了这一亏也不算太冤枉。

    元森骑马来到外围营帐，下了马来，将缰绳丢给卫士便拎着我进了最里面的一顶将军帐，将我丢入营中叫了两名卫士来将我看牢，便出去了。我双眼血红发狠似地盯着帐中的烛光，见烛光跳跃着跑向两旁，过不得一会儿又会“突”地一声立在正中央，象是一声迭一声地嘲笑着我：笨小颜！！笨！笨！笨！我的头脑中飞速地转动着，我想我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正冥思苦想逃脱的方法，元森进来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邪恶与诱惑。他扫视我一眼，走到面前，解开绳索。我发狠似地盯着他，简直想剥他的皮。

    他将我揽进怀里，亲吻着我的长发。

    我坐正了身体，带着一丝邪恶与嘲笑：“被你的将士看见，还以为他们的将军有断袖之癖。”

    元森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笑声似一阵春雷从我的头顶滚过。

    我眼疾手快弯腰伸手抓住桌上一只红杏‘扑’地一声丢进他的嘴里，他终于安静了。

    我先是得意洋洋地微笑着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便踢了他一脚，然后恶狠狠地点着他的胸口：“你这只出墙红杏！” 

    正在此时帐外一声：“元将军！”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元森走出帐外，我迅速贴近营帐内壁偷偷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我摸出衣袖里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一只金龟子飞过来停在我的匕首上，我轻轻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它振了振翅膀向上飞去。我抬着头看着它在帐内盘旋。

    盘旋

    盘旋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姿势，鸿小颜首若飞蓬、脸色惨白仰头看着我，我对于她的命运无能为力。

    李东南！

    李东南这个人的到来将改变鸿小颜今生的命运。

    崎岖的蜀道上跑着一匹快马，马背上的人一袭青色长衫，在不起眼的地方有未干的血迹。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快马加鞭也无法开解他的焦虑情绪。

    江陵形势危急，柳一桥已经加快了步伐，以元森出兵日久尚无战功为由向萧铣进言，应斩杀二臣以示天威，兰影为了保住兰氏一脉命臣，已经做了让步，双方议定五日之后若元森未有捷报上递，元威命将不保。

    想到这里，李东南急鞭向战马挥去。战马因长途跋涉已经疲惫不堪，吃了这一重鞭，一声长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李东南摔下马来，他愤愤地向马踢了两脚，眼见战马气息奄奄，命已不久，他仰天长啸：“老天爷！难道你真的要灭了我元氏命臣一脉？”

    他丢下战马，快步向前跑去。经过半天的脚程，来到一个小镇上，趁人不备抢了一匹马骑上便继续赶路。

    到了元森行营外围，李东南已是蓬头垢面，被军中巡防士兵抓住，险些被当做探子斩杀。

    幸得李夜月听得喧哗声出营查探，仔细辩认，才认出是元府旧友。他立即带领李东南进营见元森。

    李夜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元森：“自古红颜多祸水。难道我们这几十家臣的命还抵不上一个鸿小颜？”

    元森沉呤不语，李东南揖手大叫一声：“元将军！！！”

    元森微微一怔：“即使斩了鸿小颜的项上人头，也难以扭转大局。”

    李夜月咬牙切齿地对元森说：“元将军，这个女人留不得！”李东南点头自称是：“放了她，将军便要背负私通大唐的罪名。”

    李夜月接着说：“若留她性命，终归是我军的一名劲敌。”

    “郎中说二夫人已有喜脉。”

    “斩掉她，兰家一欢喜，事情尚有回还余地。”

    “于柳一桥那里也算小功一件。”



    第30章

    元森的眉头一阵紧过一阵，他抬手止住他们两个：“我明白了，你们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

    听见元森的脚步声向营帐走来，我迅速向帐中跑去，刚刚坐在桌前，元森便进来了。

    元森伸手想拉我站起来，刚刚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我微笑了一下，站了起来。

    元森说：“在我的营帐旁边有个小帐，你先去那里休息一下。”我心里一动，元森必是要背着我招集军中将士商议对策，趁着他们无暇他顾，我不是可以浑水摸鱼么。

    这是我唯一的逃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不动声色，乖乖地跟着他离开了将军帐。

    进到小帐内，元森又拿了根绳子来将我绑牢说：“我一会儿就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元森一出帐，我便跳起来，将绳子凑到火前，忍住巨痛将绳子烧断，又将烛火移了下来，将烛移到刚才进来时记着的僻静处烧了一个洞，低头钻出了帐外。刚到帐外，抬头便见绵延不尽的营帐，不禁倒吸了一口长气，正在此时听到一声低呼：“是谁！！！”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迅速扑了上去，将他扑到在地，捂住他的嘴，那名卫士向后跌倒的时候，头碰在一块石头上晕了过去。我立即将他从那个洞中拖回了营帐中，脱去他的外衣换穿在我的身上，再扯了根布条将他的嘴捂住，拣起被我烧断的绳子将他的手反着绑住，拖到床上用被子盖住，然后带上他的兵器大模大样地从正门出去了。

    每进一层营帐我都十分小心，趁着三五零星的巡防卫士视角扫视不到的时候，一闪身进前一层，直到我走到第九层的时候不禁犯了难，这里的巡防十分严密，稍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前攻尽弃。　　

    我巡视着四周，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布兜住绑在箭上射了出去，箭向前飞出五百步，在林中落了下来，引得林中“喀嚓”一阵乱响，萧军卫士冲出十余名来，向林中奔去，到处都是“小心敌军”的声音，我趁乱混入萧军队中，抢了一匹马来跟着他们向林中奔去。

    此时，我回头一望，元森的帐中一阵骚动，多半是那名被我扑晕的卫士被发现了。当下心一横，扭转头快马加鞭朝着来路奔去，心里想着，就是死也一定要死在自己的军帐中。

    风声在我耳后呼呼作响，伸出来的树枝划破了我的衣衫，我拼命的向前奔去，身后的追兵距我越来越近，乱箭如雨从我身旁飞过，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的声音焦急地叫着：“不要放箭！！！”稍后我听到身后的卫士高叫着：“抓活的！！”

    听到这里我气血上涌，怒从胸中来，我一侧身弯腰，向后连发三箭，我听到马嘶叫着倒地的声音，几名卫士摔下马来。我高叫狂叫着说：“胆敢靠近一步者死！！”我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我身后不远处传来，元森大笑着说：“好娇俏的声音？小颜妹妹！！等到我！！”

    我心里一横，放声大叫：“我要是活着叫你抓住我就不是鸿小颜！”

    我快马加鞭向前奔去，这时元森的几名卫士从侧路包抄已经离我只有三百步之遥，紧随我身后的几名卫士已经拉开弓准备向我放箭，我脑中一个念头迅速一闪，他们想要射我的马，我再转身看着前路，这里离我军还有半个时辰的路辰，我将身后的箭一支接一支的抽出来，向后与两侧射去，追兵中又有几匹马倒了下来。

    

   

    第31章

    箭已经射完，我将箭筒向后掷去，拔剑出手，要是他们上来抓我，我便与他们决一死战。

    正在此时，我听到从我军方向传来呼唤“鸿都尉”的声音，我一愣，必是文长笙清点军中将士时，发现我不在差人寻着线索出来找我了。

    听到声音，我高声狂叫着：“赫！！赫！！！我在这里！！”

    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循着方向朝我奔来，我勒马止住狂奔高声叫着：“活捉敌军最高统领元将军！！！”

    我军将士吃了元森一个闷亏，满腹怨气无处发泄，听到敌军统领元森在附近，便快马加鞭包抄过来，我调转马头，高举着剑向元森追兵方向冲去，满腹怒气溢腔而出：“杀！！！”

    看见元森青黑着脸调转马头绝尘而去，我心里一阵畅快，哈！哈！

    下

    故人入我梦   明我长相忆

    我正要率众人追元森而去，文长笙在身后大叫一声：“都给我回来！！”我一愣，转头看他指着元森逃去的方向，文长笙点点头说：“我知道，先回军营再说。”

    经过这一夜的惊吓，我又累又困，脚步不稳地走回军营中，来到文长笙的将军帐中，各位折冲都尉、左右果毅都尉全部都在将军帐中等候，见我与文长笙走进来，便一齐望住我们。文长笙开口说道：“今天下午我们派出去探路的校尉已经回来了，出去两百人，回来不足一百。”听到这里，我又吃一惊，望住文长笙，文长笙望着帐门外，听到一声：“文将军”便唤来人请进，那名探路校尉掀开门帘进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笔来，铺开一张纸画下地图，说：“我们前行约一个时辰左右，便来到一处谷口，这谷口宽不过两百步，纵深却有五里，元森在那里设下伏兵，等我们全部进了谷口，便断了后路，幸好我先在谷口外留了四十名卫士，这才接应着我们杀了出来，否则，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听到这里，我算了算元森军中营帐，想了想说：“元森领兵约六七千人。”文长笙说：“若是领兵从那条路硬冲，可能损失极大。”我想了想说：“还有一条路可以直接通向元森军营。”文长笙白了我一眼说：“这个时候去，他们很可能换地方了。”我接着说：“还是得调点兵力从我们这边守住那条通道，否则，他们来个前后夹攻……”一名折冲都尉接过话头说：“文将军已经留人把守了，你放心。”我抬头看了文长笙一眼。

    文长笙不动声色：“如今之计，只有领几百兵马冲进谷口，引出元森的军队来，消灭一部份，然后才可强攻。”

    一名左果毅都尉说道：“若是给萧军看清人数，引出他们来不太容易。”另外一名折冲都尉说道：“若是有雾，他们便可上当。”我接着说：“那么我去吧。”文长笙听到这里想了想说：“不是将军引不得他们上当。还是我去，现在各人都回营休息，具体看明日天气再做打算。”

    众人退了出去，我看了文长笙一眼，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也回去休息，记住不要到处乱跑。”我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对他说：“领兵这件事，不一定非你不可。”文长笙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说：“若是以后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惊，想着难道文兄在向我道别了么？

    军中不可一日无主，若是文长笙不幸殉职，军中谁来替他坐阵？

    我再次拉住他的衣袖说：“文兄，我去！！”文长笙眉头竖了起来，大怒着说：“回去睡觉！！”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营帐中。此时已经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和衣而卧，倒头便睡，心里想着一定要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解决要来的一切。

    睡着以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元森举刀来杀我，我不甘心地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元森却只是对着我笑，不肯回答，我哭着醒了过来。

   


    第32章

    一醒过来，我便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从将军帐周围传来，我一翻身坐了起来，冲出帐外。脚步刚踏出帐外，我便明白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是为何而来。原来，此时山里真的起了大雾。

    我们驻扎的这里海拔较高，一遇着阴雨天气便会起雾，仅可看见周围五十步左右。我冲进文长笙帐中，看见他冷静地点了五百名越骑，安排好引出敌军后的作战部署，穿上战服，配带好弓箭与长剑便要出发了。其余几名折冲都尉与左右果毅都尉欲言又止，看着他默不作声。文长笙已经指定副将，若是他不能生还便由这名副将接替将军之职，履行攻江职责。

    我焦急地看着文长笙，又看看其他几名折冲都尉与左右果毅都尉，我们的职位都比文长笙低，他作出的决定，我们不敢反对。但是，若此次一击即中倒还好，若是不幸，攻江军前途莫测。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此役如果失败，许多人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我取下身上的剑，用剑柄对着文长笙的头敲了下去，文长笙转过头来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旋即晕了过去。

    几名折冲都尉与左右果毅都尉冲上来要将我绑了问罪，我抬手止住他们说：“我替他去！”

    随即便取下文长笙的将军头盔与铠甲回到自己帐中，穿戴整齐。穿上后我才发现，文长笙的身材魁梧，我穿上显得有些长大，想了想只将裤脚挽了一圈，缝起来。只要跑的时候别叫自己的裤脚绊住，被敌军逮到，其它可以不计较。

    带上弓箭与长剑出了营帐，几名折冲都尉与左右果毅都尉走过来对我说：“向内冲一千步，立即返回，我们在谷口外接应你。”我点点头，骑马领兵上路了。

    我一脸绝决的表情，带领五百名越骑向前奔去，若是现实真的如此残酷，何不就让我战死沙场？

    约快马行至一个时辰左右，我们来到昨日探路校尉所说的谷口外。我停马查看此处地势，见谷口两壁山高入云，总算没有让元森占尽地利。

    若是此处不够高，卫士可以轻易上山的话，只需等我们进了谷口，卫士从山顶推落大石，将谷口堵住，我们决无生还的可能。我从地上拾起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马上，命五百名越骑也拣些石头放在马上，我纵马挥鞭，跃入谷口。

    　　前行了约百十步，我命越骑将身上的石头向四周掷去，石头碰到树枝，发出“喀察”的一阵乱响，造成千军万马正从此地经过的假象。再向前进了百十步，我见前方离我五百步左右的地方树林一阵乱动，必是有元森的卫士向我们靠近了。 

    我抽出腰中红色令旗，高高举过头顶，命两百越骑留在此处，环伺周围停止前行，等待接应我们。我率余下三百名越骑继续向前。

    此时，与我一同连夜赶往涪陵郡的那名左果毅都尉骑马赶上来，与我并行。当夜为我值夜的越骑中两名紧随我的身后，寸步不离。我侧头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望着他们坚毅的表情，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明白此刻无需再说什么。

    我们离元军越来越近，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匍匐于地，背在身上缓缓移动的弓箭。我发现了距我五十步之遥的几十名步射，目前暂时尚未发现他们的骑兵。

    我双脚一蹬，挥鞭纵马，向前奔驰，开弓如满月，向着我发现的步射射了过去。三名步射应声而倒，林中一阵骚动，几支乱箭向我射来，我侧身避过，继续纵马向前。

    



    第33章

    骑马向前约三百步，还未发现元军多少兵力，算了算我骑马已经走了军中将士约定的一千步，若是还未引出元森足够兵力，这将是一次失败的行动，想到这里，我抽出腰中黄色令旗，命令两百越骑留在此处查看周围战况，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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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林中大雾已经渐渐散开，可以看见周围一百步的地方了。我心里一着急，把心一横，挥鞭纵马向奔去。

    左果毅都尉与两名值夜越骑紧随我的身后，我领余下的一百名越骑向前冲去。约向前跑了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我看见前路一簇黑影攒动，我听到马蹄声如春雷般地从我前方传来，心里想，来了。

    我停马观望，等来人进入我的射程范围，便开弓接连射了二十余支箭出去，跑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应声倒地，我调转马头，留了个背影给他们。

    此时，我听到林中鼓声大作，元军骑兵大叫着：“射杀大唐将军，赐良田无数。”

    我朝战马挥了一鞭向前奔去，正在此时，我听到马儿一声长嘶，我回头一看，战马后腿中箭。

    我拉开弓箭向两旁射去，强驱着马向前冲去。

    向前跑了五百余步，与我留下的第三队越骑相遇，他们见我们迎面奔来，便向我们的身后射箭，接应着我们向后撤出谷口。此时周围林中伏着的元军步射已经找到目标，乱箭齐发，向我们射来，在我的周围十余名越骑倒了下去。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敢稍作停留，找准目标放箭，只能开弓向林中树影摇动处射去，偶有隐藏着的步射被射中，也抵挡不住飞箭向我们射来，每向前踏出一步，便有一名越骑倒下。

    我们被杀红了眼，抽出腰中长剑向林中步射直直地冲过去，边刺边退出谷口。

    距谷口仅有十步之遥的时候，我眼睛余光扫视到左果毅都尉中箭，一个翻身倒在地上，我调转马头奔到他的马前，再侧身跳上他的马，府身将他抓住拉上马背，再折转身来挥鞭疾驰的时候，我连中三箭，两处在我的左臂，一处在我的在肩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冲出谷口，将元森一千余名骑兵及两三百余名步射引出谷口。

    此时，我军一名折冲都尉指挥着三百名步排矛手将两堵厚木钉制的盾牌，从谷口两端向中间合拢，切断了谷中元军的来路，挡住被引出的接近两千名元军的退路。

    我军三百名排矛手组成一个方阵，堵在谷口处，长矛对外，阻止元军从这里退回谷内。

    一部分步射对着谷口内放箭，阻止谷内敌方援军接近。

    余下的步射与越骑迅速围攻，乱箭射杀了这接近两千名敌军。

    从我领兵出营开始到射杀两千敌军，这场战役持续了近三个时辰，此时已经接黄昏，大雾已经散去，夜色悄然来临，挂在天边的一钩残月在我的眼里竟然血红，就连月儿周围的浮云也蕴藏着殷红的一圈光晕。

    我与左果毅都尉是被自己的将士拖着回营的。

    回到自己的帐中，我倒在床上，文长笙掀门进来，我一看到他头上的青包就开始呵呵地笑起来。

    文长笙一脸青色，走到床边，见我首若飞篷还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抬脚就对着床边踢了过去，床被踢得动了起来，触到我的伤口，可怜我被射得象只刺猬，他居然这样对我！

   


    第34章

    我站起身来对着文长笙说：“文兄，怎么你的脸色又青又红呢？”

    文长笙一愣，想了想转过身扯下架上的白布，在我的脸上抹了两把，问我：“现在呢？”

    我仔细看了看白布，原来白布上全是血迹，那是我在射杀元军骑兵时，溅到我脸上的，怪不得我看云都是红色的。

    我再仔细看了看文长笙的脸非常诚肯地对他说：“黑了。”文长笙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

    正在此时我听到帐外一声：“鸿都尉！！”随行军医到了。

    我应了一声，军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文长笙对着军医说：“放下药箱，你可以出去了。”军医一愣，听令而去。文长笙对着我笑，说：“你没想到自己会受伤吧？”我摇了摇头，我连命都不想要了，哪里还在乎自己是不是会受伤呢？

    除却外衣，那三箭射刚刚射破铠甲，只伤到了点皮，文长笙松了一口气，我推他出门对他说：“我自己上药就可以了。”文长笙转身走出门外对我说：“快点过来吃饭。”

    我涂了些药膏在伤口上，穿好外衣便进了将军帐，文长笙见我这么迅速过来便点了点头说：“先吃饭，再讲军情。”我低头迅速拨了两口咽下，便停住碗筷等他。

    文长笙不理我，低头细嚼慢咽，我坐卧不安，站起来踱了两步，转身走出帐门，想了想又回到将军帐中。

    我心急火燎地等着文长笙吃饭，看着文长笙泰山压顶仍面不改色地样子，想着自己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可以修炼到这种程度，我不禁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熬到文长笙吃过饭，正等着文长笙说话，一名卫士冲进帐中着急地说：“文将军，左果毅都尉他……”我与文长笙跳起身来，随卫士冲出营帐，来到左果毅都尉帐中，只见左果毅都尉指着文长笙说：“将军……将军……一定要……”文长笙大步跨上前，握着左果毅都尉的手说：“知道！！知道！！”左果毅都尉欣慰地笑了说：“明年清明……别忘记……”我听到这里落下泪来，百感交集，掩面而泣。

    文长笙大叫一声：“都尉！！！”我抢在床边，府头看他，左果毅都尉微笑着闭上双眼，伤重不治而亡。

    文长笙倒吸一口长气，走到桌边，端起一碗酒来，洒在左果毅都尉的床边低声说道：“兄弟，你的话我记住了。一路走好……”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退后两步，跌坐在桌子前面，带翻了桌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来，几名卫士抢上来，围在我身边高声叫着：“鸿都尉！！！”文长笙吩咐几名卫士好好安葬左果毅都尉，便抱着我回到将军帐中。泪从我的手指缝中泄出来，浸湿了文长笙的衣衫。

    我强忍住心内悲伤，问他：“值夜的两名越骑怎么样了？”文长笙迟疑着说：“他们留在了谷内。”听到这里我晕了过去。

    整整一夜我都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渡过，元森的脸与左果毅都尉的脸交替在我梦中出现，元森笑着对我说：小颜，过来，过来。左果毅都尉对我说：鸿都尉替我报仇！！替我报仇！！最后看见元森举起一柄匕首向我刺了过来，我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我一睁开双眼就看见文长笙坐在我的床边，他笑着对我说：“小颜，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我坐起身来对他说：“我只是疲劳过度，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文长笙吩咐卫士过来照顾我，便出帐去了。我见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明白，时局又有了新的变化。我告诉卫士要出帐透口气，便跟到了将军帐外。

    我刚靠在帐边想偷听他们的谈话，文长笙便掀开门帘出来，对我说：“我知道你的脾气，既然瞒不了你，你还是进来吧。”

   


    第35章

    来到帐中，文长笙说道：“朝中已经在夔州结集兵力，顺江而下直攻江陵指日可待。萧铣方面可能得到了消息，有可能给元森施加压力。”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其中一名折冲都尉对我说：“元森昨日下了战书，约定明日午时时分在离谷口外平地上决一死战。”

    文长笙点头说道：“以我军兵力足以与元森对抗，若是此次全歼元军，便可为李总管进攻江陵扫除障碍。”

    其余人皆点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长夜无眠，帐中孤灯无言，此刻我心乱如麻。

    明日就要决战，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眼前这局面无法可解，除非我有逆天之力，可以从萧铣府中救出元威与兰馨儿，那么元森便可袖手而去。不过，以元威的经历，他是否愿意从萧铣府中出来……天意难违。

    除非元森有逆天之力，阻止李靖结集兵力。

    除非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高祖与萧铣这两个人。

    除非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疆土与权势之争。

    可惜，这一切都是妄谈。

    我轻轻吹灭了烛火，窗外天色微明，几缕薄雾绵延不断地绕进帐中，在我的玄青色的铠甲上铺上一层淡淡的水珠。一丝雾气钻进铠甲的缝隙里，又从长剑剑柄那端冒出来。

    在轻雾散尽的另一头，一只金龟子飞过。它顺着薄雾来的地方飞出营帐之外。

    我看着它离去的背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视线追寻着它飞进远方的丛林里去，一直到再也找寻不到它的踪迹。

    飞翔是一种追寻的姿势，它有助于我靠近真相，却永远无法让我更深刻地了解真相。

    如果因为飞翔是一种流动角度的关系，无法让我真正理解“抱元守一”的真谛，那么我愿我的来生是一朵花，静默地生长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让流光与浮云、人与事尽逝于眼底。

    当我看到元森抱着死去的李东南阴沉地回到营地的时候，在他们的恩怨是非之中，我失去了辩别的能力。

    李夜月束手无策地站在元森的身边。刚刚从江陵冒死赶来的元家旧臣张无锦带来一个致命性的消息，元威已服毒自尽，死于江陵大牢之中。

    追究死因是个徒劳的举动。

    这世界终究是来的来着，去的去了。

    安葬了李东南之后元森营中长灯彻夜未灭。

    我庆幸我有一双翅膀，可以在危险来临之前从容离开。如果飞翔也是人类的一种功能，他们会不会从容离开？

    从容是一种放手。

    放手，我与元森今生只能走到这一步。

    天色大明之前，我盍上眼睡了一小会儿，起身换衣，只觉神清气爽，精神大振。我拿出那夜母亲交给我的匕首，反复擦拭，直到光可鉴人，吹发即断，然后藏入袖中。换上都尉铠甲，将箭筒中的箭反复查看，直到确定箭头锋锐不可挡，才将它们装回筒中。最后我抽出长剑，我发现剑刃上有道小小的卷口，那是起雾那天刺杀元军步射留下的。我将长剑拿出帐外，在一块石头上磨着剑尖，我一定一定要让我所有的兵器都锐不可挡。做完这一切，我来到文长笙帐中。

    文长笙招手叫我近前，对我说：“小颜，我们认为你体力还没有恢复，所以决定留你在营中防守。”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若是一定要这样，你回来会看见一个死去的鸿小颜。”文长笙一愣，瞬间血红了双眼，一巴掌向我拍过来，大声吼道：“不准你这么想！！！”

    我向后一躲，文长笙一掌拍在我左肩上，我吃痛低呼了一声：“痛！”文长笙失态抱住我对我说：“我让你去，但是不许你轻举妄动。”我点头答应。心里想着，可惜，文兄，我认识元森在先。

    这时我觉察到脸上滴了一滴冰冷的雨水，抬头看到帐顶，旋即回过神来，明白是文兄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落泪了。

    可是，我此刻心中寒意似冰，我望住文长笙浅浅地笑：“难道你还怕决战么？”文长笙摇了摇头，我也明知不是，然而，我也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文长笙看着我对我说：“一定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我抬头看他，他今天……怎么有些语无伦次？其实，只要有战争就一定得流血，谁也不会预先知道流血的那个是不是自己。

    于我的心里，一直有着一种疑惑，元森他……倒底爱不爱我？文长笙见我发愣，便轻轻唤我：“小颜，你在想些什么？”我回过神来，不觉灿然一笑，元森……元森，从这一役之后，我们便是路人，从此一别各在天隅，分分毫毫不再相干。只是，我在谷中射杀的那些元军步射中，可有他的朋友？他的心里会恨我么？

    整整一个上午我似一个游魂在军营中飘来荡去，直到大军已经结集出发，我才回过神来，我骑上自己的战马随大军前行。

    行至一个时辰左右，我们来到谷口前那块空地，与元森的军队相距一千步左右。元森的军队组成一个方阵，阻挡在谷口之前，一眼望去，元森的军队似一块钢铁盾牌威严肃穆地直立于大地之上。

    元军正对着我军的第一方阵是由一千名排矛手组成，森冷锐利的长矛耸立在他们的斜上方，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冷冷的青光。第二方阵由两千名骑兵组成，抽在箭筒里的箭尾一簇簇地从他们的身后探出头来，远远望去象一处箭的森林，他们的头盔反射着阳光，发出一道道夺人心魄的白光。在骑兵之后是一千名步射与一千名步兵，余下的人簇拥在元森的周围。

    我看着这方阵，心渐渐地冷下去，元森摆的这方阵象一把匕首刺入了我的胸膛，将我心里残存的一丝旧情扫荡一空，我冷冷地长吸了一口气，拔剑出手，等着文将军一声令下，便与元森决一死战。

    正在此时，元森军中鼓声大作，从对方的阵营里冲出千余人的骑兵来。文长笙举着红色令旗压前，蓝色令旗跟上，我军军阵中便冲出三百步兵组成的方阵，冲到队伍最前边，竖起一面面高过人头的玄铁盾牌，在我军卫士前方竖起了一堵防箭墙，随即千余名越骑跟上，从步兵中间留下的一条通道冲出阵中，迎面冲向对方骑兵，待我军越骑冲出阵中之后，步兵合拢，封死了通道。

   


    第36章

    两队骑兵手中高举的长剑剑气森冷，宛如两堵伏在马背上的长满尖刺的铁门在缓慢地合拢，他们在空地正中相遇，瞬间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一名接一名的骑兵被挑翻于地，侥幸没死的，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战斗，血流成河，这场子搏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到了后来，就连那块空地上伏着的青草也被染成了殷红的一片。

    文长笙的眉头一阵紧过一阵，终于他按奈不住，举着一支黄色令旗直刺向前。阵中越骑、步兵、排矛手与步射按着最佳方式向元森军中开进。此刻，元森已经看到这边的动向，他下令阵中所有射手全部出列静静等候在阵地最前方。

    我军组成的方阵走到空地正中，先前出列的越骑溶入我军阵中，元森军队的骑兵则退回自己的阵地。经过刚才一阵激烈的博杀，通回我军行进方阵的越骑也只余下三百余名，对方骑兵损失更为惨重，余下百十名骑兵退了回去。

    随着我军方阵向对方阵地逼近，凝结在上空的空气也仿佛被冻结。

    我军方阵进入对方射程之内，元森下令放箭，万箭齐发，如蝗雨般地飞向我军方阵，大部分被我军最前方步兵手中盾牌挡住，小部分仍然越过盾牌飞向我军阵中，一些骑手中箭倒了下了，其中一些从地上爬了起来，持剑前行，随着我军方阵向对方靠近，兵力损失越来越大。我焦急地看着文长笙，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一侧滴落。

    前面方阵越来越靠近敌军，获胜的战机出现了。

    我指着两军即将交锋的斜前方，那里有一个死角，若是有一百人从那里冲过去，再从右方折回来直直插入敌军阵营，直接威胁元森性命，敌军阵脚必定大乱。可行的证据有两个，第一：从我军主将所在之地到我军方阵之间约有八百步，在这八百步之间冲出去的一百人绝无伤亡的可能——我军方阵已经将前方敌军挡住，第二，敌军正前方迫于我军方阵压力，即使看到我军冲出的这一百人，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将大部兵力抽出来斩杀冲出来的一百越骑。完成余下这二百步到冲入敌军阵营心脏刺杀元森，就只能靠这一百名越骑用鲜血来换取。机会稍纵即逝，不容稍有犹豫——Up里Up嗦地弄明白这个意思的时候，两军已经交锋，乱箭如雨，冲出去的一百名越骑不仅有被敌军射杀的可能，还有被自己军队射出的箭误伤的可能。

    文长笙见我手指的方向便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军的折冲都尉、左右果毅都尉大部分已经在那方阵中，这里只余我与两三名果毅都尉，那两三名果毅都尉年纪尚轻，这是第一次随军出征，还没有足够的作战经验来应付阵前的万变战机，这里唯一合适的人选只有我。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将绿色令旗交给我，我抢过令旗高举过头顶，挥鞭纵马，奔出原地。



    第37章

    我快马加鞭向两军阵地的斜上右方冲去，随着我的令旗出列的是一百名越骑，他们从阵地的各个方向冲向我的身后，向我的身边聚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夜值夜的三十六名越骑除却两名留在谷中外，余下三十四名在这队列中，还有那夜发现我与元森的两名越骑也紧随我的身后。

    我回头对着那位越骑笑了笑，他年轻的脸上满是鼓励的神色，坚毅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右前方。我缓缓抽出腰中长剑，剑身与剑鞘磨擦之中发出龙吟般的金石之声。

    阳光将剑刃上的冷冷青光反射到我的脸上，在我的双眼印下一道青白的光芒，我的眼中杀机万重，冷若冰霜地扫视着我的目标。

    此时元森队中已经发现了我们冲出的这一队越骑，他们的射手将弓对准我们，将箭向我们射来。

    我军正对着他们的方阵让他们应接不暇，一部分箭只到途中便跌落下来，在我们必经的路上竖起一道箭墙。

    我们的铁蹄踏过这些乱箭继续向前飞奔，冲到了元森军阵的右方。

    我折转马头，冲向敌营，向着元森冲过去。几十名步兵手持兵器向我冲过来，我只用剑挑开他们的兵器，不与他们多作纠缠，一步一步地向元森逼近。

    一名步兵手持长剑，刺中马腿，我跌下马来反手一剑，对准他的咽喉刺了进去，他的脸上带着惊骇的神色倒在了地上。此刻我军越骑亦纷纷落马，与敌军展开了一场血淋淋的搏杀。越骑保护着我接近元森，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在我身边倒下，有的只来得及喊出一个“杀”字，便含恨长逝，有的带着无限的期望喊一声：“鸿都尉！！”便悄无声息。我越来越靠近元森，此时离他身边二十步范围的卫士只余五名，我拔出袖中匕首，左右手同时看准目标，将剑锋与匕首一次一次地刺入敌军卫士咽喉，当我刺杀了元森身边其中三名卫士时，元森布下的军阵中已经有一部分步兵折转头向我杀过来，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他们前头刺杀元森。

    当我将匕首刺进靠得最近的最后一名卫士的咽喉中，我听见元森叫了我一声：“小颜！！”与此同时我听见我的右手方传来一声：“鸿都尉！！”我抬眼扫去，一名越骑倒在我的右前方，原来他替我挡住了射来的几十支长箭，他扑倒在地时，我几乎以为那是盛满了箭的箭筒，瞬间，我泪飞如雨，这名越骑原本可以在他的家乡娶妻生子，安然终老一生，却在此刻命殒沙场。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元威当年抵死不降的心境，原来，他的理由也无可辩驳。

    我拼尽全身力气，手持长剑向元森扑去。

    这是一种近于飞翔的姿势。

    飞翔

    如果飞翔可以让我远离战争，我宁愿没有翅膀。我的血液里有着与生俱来的对战争的狂热。

    在我的翅膀下，尘弥驿道，杀声震天。

    中箭的战马悲伤地一声长嘶，横身战场。冷冷的兵器反射着雪亮的光芒。被砍飞的头颅一个翻身飞到战马的面前，身驱仍然保持着劈杀的姿势。一名士兵从他的身旁跑过，手中的长茅向前刺去，正中另一名敌兵的胸膛，向后抽回的长茅底端触动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远处一簇冷箭射中手持长剑正拼命博杀的士兵的后背，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了出来，染红了身旁那名士兵的战服。

    被鲜血染红了战服的那名士兵的身上的血迹已经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敌人，他皱着眉头环伺四周，快速地向敌兵刺去。打斜里飞出来的一刀，砍断了他的左臂，衣袖是这样的柔韧，拖着已离身的断臂随他向前狂奔。

    当他将长剑刺进最后一个敌人的心脏，十几柄长剑刺穿他的后背，他单腿跪了下来，手持长剑反插于地，怒目圆睁，仰视苍天。

    几缕长发散落，被风吹动，宛若一篷秋日枯草。

    就连这样的安静，上天也不肯给呵。

    带着血光的长刀劈了过来，头颈分离，飞落另一名士兵的怀中。抱着头颅的士兵看清怀中之物，仰天长啸——啊！我要替你抱仇！

    我府冲下去，向战场的中心飞去，鸿小颜拿着一柄长剑，以一种飞翔的姿势向元森刺去。

    我听到身边有异常的响动。

    我没有来得及逃开，或者我想更快地进入来世。一名被斩杀的士兵的身躯向我压了过来，看着他的玄青的铠甲，我突然在云端的另一头看见我的前世。

    原来，我不是金龟子。

    我的前世是一名武将。

    唯一让我遗憾的是，临死之前我没能看见鸿小颜刺向元森的那一剑。

    那一剑

    让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的头脑如此清醒。对于元森来说，以逸待劳的处境，斩杀我亦如反掌。

    我原本以为他会抽身闪开，然后伺机刺杀我，然而，他却一动不动，几乎是睁着眼睛，等着我这致命一剑。

    我的长剑穿透他的心脏，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我的肩上，然后将我拉入怀中，对着我笑了笑，说了今生最后一句话：“小颜，你终于来了。”

    我惊诧地睁大了双眼看着他慢慢倒下，一方雪白的丝巾从他铠甲的裂隙中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身边。我被乱箭射中扑倒在他身边。 

    　　我将从元森怀里跌落的丝巾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小颜如晤：

    兄作此书，诚知命不久矣！昔竹马绕床、共临东窗把盏吟月之景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今时局动荡，竟至你我兵刃相见，实有违为兄本意。兰馨儿原本乱世柔弱女子，为势所逼与兄结下秦晋之好，自此深受寂寞空闺之苦，兄亦有愧于心。为兄之兄待我如父亦如兄，诚挚殷切之意溢于言表。今长兄已然故去，生，于我已无乐趣可言。

    明日决战，竟至今夜彻夜无眠。每每思及与卿永诀，终成陌路，其中辗转迂回之情难以言表。今夜拣视卿之旧作，泪如雨下竟不能自持，就此搁笔。永诀！！

    　　旁边便是我的那首无题：

    幽草涧中生，

    上有彩蝶戏。

    旦暮同君好，

    誓言两不弃。

    我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丝巾上，雪白的丝巾上血迹斑斑，分外触目。渐渐地那些红色的血迹在我的眼中变成了元森庭中美艳不可方物的桃花，一朵一朵笑意盈然，生机勃勃。我缓缓将左手举起来，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我缓缓倒向元森。

    此时一支冷箭从我背后射来，正中我的胸膛，穿胸而过，玄青冰冷的箭头带着天山冰雪般清冷的光芒在我眼前轻轻地颤动。

    我看见一滴、两滴、更多的血液从箭槽里流下来，滴落到地面。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颤动的箭头，隐隐约约看见箭头有几个小字：风月局锻铸。

    元森气绝已久，此时竟又有大口鲜血喷在了我的身上。

    我笑了，我看见自己的血与元森的血溶为一体，流进了我的胸膛。

    我伸出手刚刚触及他的手指，倒在了他的身边。

    我躺在地上，仰头望着天，从未有过的平静婉若一股涓涓溪流遍布全身。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我体内流逝的速度与温度。

    我们流逝的血液的尽头，正在逐渐干涸。

    遍地血肉之躯凝固成了镶嵌在过往里的冷冰冰的文字。

    我的灵魂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渐渐飘向战场上空，刚刚折转头来找寻元森的身影，便看见他立在空中对着我笑。我狂奔而去，紧紧拉住他的手，此生此世，我再也不要与元森有一刻的分离。

    我们府视着战场上紧紧靠在一起的鸿小颜与元森，他们被铮铮铁蹄无情踏过，变成大地上万千沉默不语的历史尘埃中之一粒。我们相视一笑，拂袖而去。转眼便回到我们的家乡，那里，七千香正繁花似锦，一山接一山地铺天盖地，花海似雪，香传千里。有风拂过，七里香的枝枝叶叶便错落有致，轻昵抚摸，若是仔细聆听，花与叶之间穿梭着窃窃私语，偶有银铃似的笑声拂面而来，那是我与元森在说话。

    我与元森牵手来到奈何桥前，一位叫姓孟的婆婆递给我们一碗茶，我笑着望住她。元森一掌推翻那碗茶，我听到一丝女子细若游丝的哭泣声，我转过头去寻找，突然间我看见兰馨儿大着肚子低头捧着一张纸在暗自哭泣，我吃惊地盯住她，正想找元森问个明白，却再也找不到元森踪影。

    　　我看见兰馨儿的身子渐渐地软了下去，变成了佛座前长明青灯里的一汪暗油，这时灯芯却“扑”地跳了一下，结了一珠硕大的灯花，光线白得刺眼，我被这刺眼光线惊醒，睁开双眼，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惊了我的迷梦。

    渡

    　　方鼎铭望住我笑，我使劲地看了他一眼，想看出他与文长笙或元森相似之处来，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方鼎铭问我：“小颜，你在干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给他讲那一生冗长的故事么？他不会相信的，即使他相信，他也不会明白。我低头沉默不语，此时我看见那个有着一双森冷眼神的医生走了进来，看着他我便由心底生出一丝恐惧感，我跳下床来。

    　　可怜我一只脚还打着石膏，便单脚跳着奔出——不！不应该是奔，是挪，我单脚跳着试图挪出门外，躲过这医生的黑暗之手。方鼎铭大笑着跑了过来，将我按住，任医生将那剂针药推进我的血管。

    　　天啦！！！！他倒底要做什么？

   


    第38章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医生，他的眼神此刻竟然有一丝温柔的神情，我的感觉很不好，觉得自已象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被人做实验之前的那缕温柔眼神，象是一针麻醉剂。

    我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我说：“医生老大，不给我吃饭饭啊？”他们看了我一眼，我模糊的眼神看见他们开门走出去的背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察觉四周是冰冷的湖水，头顶一片翠绿色的亮光，我用尽全力向着那片有着阳光的湖水游去。

    今生我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第二生：风月之眼

    民国九年（1920年）

    上：美人望江畔   是夜越呤苦

    我自打一生下来，胸口前便有一块桃花大小的红色胎记。对街的七姨婆给我妈说：“这女子今生怕是有一场桃花劫来。”我妈睁大眼睛看了七姨婆一眼，脸色突然暗了下来。她拉着七姨婆的手紧倒不松开，七姨婆看着她叹了口气，对她说：“你去文殊院找个大师求个符来，也许可以保她一生平安。”我妈塞给七姨婆十个红鸡蛋，刚刚坐完月子，便抱着我来到文殊院，找了个大师给我看相。

    大师看过我的桃花胎记摇了摇头，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苦苦哀求大师给个化解之法，大师便进了他那间阴暗的小木屋内，趁着木头板缝透过来的光线，打开一只朱漆楠木紫茉莉雕花的小盒子，取了枚琥珀，非常神秘地用一块明黄色的亮布包好。

    “太太，这包东西不能现在就打开。回家去，供在佛龛上头，烧够九九八十一天的观音香，那才避得邪呢。避得邪才是‘风月之眼’，避不得，便是石头一块。”

    我妈将我放在佛堂外的长椅上，跪了下来，十分虔诚地接过黄布包，掖进袖中放好。烧了几柱香，供了香火钱，便抱着我回了家。

    自打我一岁起，那枚琥珀便一直挂在我的胸前，偶然顽皮将琥珀取下来玩，给我妈看见，便要讨来一顿打，直到向她保证再也不取下来时，她才肯放过我。

    我时常拿着琥珀对着阳光看，隐隐约约看见琥珀里有只小虫子，一根粉红色的亮线连接了琥珀的两端，看得久了，便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丝凉气透了出来。

    狭长的青石板路面常常汪着一滩又一滩的雨水，举着琥珀跳过这些小水坑，推着鸡公车的满伯伯便会笑眯眯地喊：“三小姐，还不回家去？当心弄脏你的绣花鞋。”

    “哎——”清脆地回了他一声，看着他推着满满一车茶叶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街角的尽头疯长着一篷接一篷的密密麻麻的蔷薇，暖和的春风一吹，半城馥郁的香气迎面而来。粉白的、嫣红的、雾紫的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铺了半条街。

    沿着花瓣走下去，在藤蔓的翠绿的梢梢头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环上的貔貅被风吹动，扣得朱漆大门扑扑地响。

    跨上三级青石阶，推开厚重的大门，庭院中常年长着三棵桃花树，每到春日午后，有风吹过，满树桃花落于青草丛中，我便痴痴地望着它们，仿佛它们是我失散多年的朋友。被第一缕春风吹落的桃花，总是被我细细地归拢一堆，装进我的绣花衣服的荷包里，带着它们满街疯跑。

    　　每到这种时候二妈便会斜着眼睛冷冷地笑着看着我妈,我妈扯一扯嘴角走开,然后走到没人的角落里叹气。大妈带着士宏哥哥匆匆地出门，看见站在角落里的我妈便会问：“三姨太一起出门去吧？”我妈会笑着回答她：“太太，院里的茶叶刚刚见了太阳，还没来得及收，我还要催着下人们看着。”大妈便笑着扯了士宏哥哥出门去，在士宏哥哥回头看我妈一眼之前，大妈会声音响亮地吩咐我妈：“那就好好看着！别糟蹋了茶叶，给老爷看见，又发一场脾气。”

    玩是许玩的，总不准我跑远了，就在我妈的眼皮子底下疯跑，大多时候不许出了庭院。

    邓大娘跟我妈一人拿一支鞋垫子，坐在屋檐底下纳着线儿。

    “咻——”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是这样的漫长，不经意之中便刺破了射到屋檐下挂着的苞谷棒子堆里的阳光。

    我常听家里下人私下里议论，说士宏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是大妈家里亲戚的孩子，因大妈一直未能生育便抱过来养。大妈娘家在成都是很有权势的，我爸在台面上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我老是见他皱着眉不开心的样子，便问我妈：“爸爸咋个老是不开心喃？”我妈看我一眼，叹口气说：“小娃儿家家，啷个管这些事哟？”说完，便将鞋底上的红线线拉过来，穿过去，用顶针顶一顶，用长指摁一摁毛了边的红线线，“咻”的一声，拖过去，再将针在头发划划，绣了几针，对着阳光看看：“你要是有弟弟，爸爸便会开心了。”

    说完她便看着邓大娘讪讪地笑一笑。

    邓大娘看她一眼，再眯起眼睛看一下鞋底子：“晓得嘛……晓得嘛，三奶奶。”

    我总是怀疑邓大娘的“嘛”字里藏着蜂密，不然我妈怎么会听了之后象喝了蜂蜜水一样的笑。

    到了太阳落下西厢六间大瓦房背后的时光，士宏哥穿着长衫的影子便会落在大门口。

    邓大娘笑盈盈地招呼：“大少爷下学了。大少爷。”

    士宏哥哥会点头对她们笑一笑，走进东厢房里去。

    一晃眼，屋檐底下纳鞋底的人老了十多岁，我妈举着底垫子：“这鞋垫子一年长一点一年长一点，都赶上我做姑娘时候了。”

    邓大娘便看着她再看看我：“都民国九年了，三奶奶。姑娘大了，你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妈便望住我笑：“还是淘神。”

    邓大娘回她：“多精致的一个姑娘儿。跟你年轻的时候多象的来。”

    “唉……”我妈向后缩了缩：“唉。”她谦逊地笑着：“邓八姐年轻的时候还不是惹得……”

    邓大娘咯咯笑着，满足得象刚刚抱了一窝小鸡的母鸡，用针拨着她挽着的花白的头发，打断她的话：“还提那些做啥子？”

    今年春季雨水好、太阳好，新收了很多好茶叶，我爸笑得合不拢嘴。吃过午饭我爸叫我拿包新茶去月光茶楼找一个姓元的老板，我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刚刚走出大门，士宏哥哥迎面走来，看见我叫了我一声：“三妹妹做啥子去？”我举着手中的新茶包对他说：“老爷子叫我去给元老板看茶喃。”他点点头，进了大门。我与他擦身而过，向小巷尽头走去，刚刚走到一半，我听见他在背后叫着我：“三妹妹等到我，我跟你一起去。”我回头一看，见士宏哥哥站在门槛上，身后深院光线暗淡，面前阳光灿烂，一明一暗两道光线在他的青色长衫上泾渭分明，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射在门内，留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挑着一担货物的货郎手里摇着长柄拨浪鼓，叮咛咚隆叮咛咚隆从我的身边过去了。

    担子里镶银挑翠的钗子闪着幽幽地光牵住我的视线，我微微地探身向担子里看去，货郎走得远了。

    士宏哥哥走到我身边低沉着声音笑了起来：“哄小娃娃的东西，也看得这么出神。”

    

   


    第48章

    我舒了一口气说：“已成定局的事，我可以随便走动了。”他看着我说：“其它人不会把你怎么着，可是月光却有可能要你的命。”我想了想说：“是，我不出门。”他点点头告诉我明天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去便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我打开房门，屋前院内杂草已经长得很深了，走进去，齐着腰长，蹲下去可以藏住一个人。我转到厨房里找剪刀，却发现灶台的竹锅盖上扑了薄薄的一层灰。揭开锅盖，看见锅里汪着一些黑色的水，拎着锅将水倒进水池里，涮了涮放回灶台上。一转身看见灶台旁边的煤油炉上蒸着些东西，揭开盖子，看到锅里热着我昨天没有吃完的饭菜，愣住了，正在此时，我听见门口响起士宏的声音：“怎么？小颜要抢我的饭吃啊？”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跑到他的跟前，拉了他的手回到祖屋，将包袱解开，把所有的钱都递给他：“在外面叫点吃的，厨房里的留给我。”

    他将其中一枚铜元对着阳光看，我看到那铜钱上半圈刻着“中华民国二年”下半刻着“四川造币厂造”中间那几个字看不清，我攀住他的肩膀跳了几次才看明白是“二百文”这三个字，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我低下头羞涩地笑了，说：“这个字刻得是有点怪头怪脑来。”他对我说：“你小的时候，都是我给你零用钱来。”

    我抱住他的衣袖说：“收下吧，士宏哥？”

    他的声音凝住，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我们家小颜还有私房钱喔。”我得意地望住他笑，转身跑到床前，将包袱抖开，抱着一堆首饰塞给他：“还有这些呢，够不够啊？”

    他“唔”了一声，倒抽一口气对我说：“乖，把这些藏好，今天你借给哥哥的铜元，明天我帮你赚回来。”说完，他大步跨出门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对我说：“乖乖等在家里，不要到处跑，听到没得？”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远去。

    看着士宏出了门，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找着剪刀，修起了院中的杂草，快到晌午时分，才修了一小半，我抬起头来，擦了一把汗，便看见二妈站在不远处对着我笑，她一脸怜悯的神色对着我：“可怜来，好不容易做了一会枝头的凤凰，又给打回了原形。”

    我想了想说：“二妈妈近来还好？”

    她的鼻腔里吐出一口气来：“出了这家的门我就好了。”

    我愣住了，古来只有一女不嫁二夫，难道……她接着说：“我们妞妞就要嫁到月家去了。”想了想又说：“算了，给你讲你也不懂。”正在此时我看见我爸走到了她的身后，对着她说：“翠仙……这几十年的夫妻……你……”谁知道他不提夫妻还好，一提夫妻二字，二妈便两眉倒竖，对着他大声说：“你什么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你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怜月和惜花”

    “翠仙！翠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喊！”二妈有些愤愤不平。

    怜月是大妈，她的闺名本来不叫怜月，惜花是我妈，当然我妈的闺名也不叫惜花，是她们嫁了我爸以后，我爸给改的——也就是一家人吃饭做事的时候叫叫而已。

    我转头望住二妈笑，呵呵，原来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爱情都是心里的一块伤。她看着我，良久，脸红了起来，恼羞成怒地说对我们说：“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今天所做的事后悔的。”我愣住了，我没做什么事来，怎么又惹到她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我爸在她身后连声叫着：“翠仙！翠仙！”她却连头也不回地朝着她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我爸的身边：“身体好些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没什么大事的。演戏么，到了今天也该散场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对着我笑了笑对我说：“来……小颜，来我的房间里。我给你看样东西。”我顺从地跟着他来到他与大妈的房间里，他径直走向柜子边，打开了楠木上的凤飞锁。

    我在房里坐了下来，随着吱哑一声暗响，一阵楠木香味在房间里漫延开来。他双手捧着一包泛黄的白丝绢，走到我面前，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那张打开来，一把凤尾银锁落在我眼里。他把银锁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锁面正身上刻着几个字：

    幽草涧中生，

    上有彩蝶戏。

    旦暮同君好，

    誓言两不弃。

    看到这首诗，我的胸口传来阵阵隐痛，抬头看着房顶，豁然间才发现这屋顶如此逼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低头伏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再将银锁对着门外的光线看，在凤尾的羽毛缝里有些暗红的血丝，我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着我爸看了一眼。

    他的眼里隐隐有些泪光闪动：“听老人家讲，我们的家乡，在很早的年间是个古战场。”

    他坐了下来，有些伤感，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然后开口说：“传说中这首诗是唐朝时期的两员战将留下来的。当地的传统认为，它是对忠贞爱情的祝福。”说到这里，我爸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低头快步走出了房门。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出了房门，看着他走到门口，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我向后靠去，瘫在坐椅里，低头想了想，又拿起银锁来细看，试图穿透银锁背后隐藏着的故事，这是个徒劳的举动，只有当事人揭开这故事的面纱来，我才能看到这个故事的一些棱角。

   


    第49章

    我将银锁上的链子绕在食指上，将锁垂了下来。正午阳光穿过窗格，将银灰色的凤尾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振翅欲飞的影子。可是，那阴影是如此厚重，恍惚中看去，象是木头上的一道陈年旧伤。

    再次看着银锁上的诗，一口鲜血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落在了桌面上，殷红的鲜血流进了桌面的缝隙中，转眼间湮灭在陈年的旧尘里。我抬起衣袖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摸到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见血封喉，将快意与隐痛锁在了我的胸中。

    低头喘了一口气，看见桌子脚边有个人影，抬起头来，我爸站在面前，他的眼圈微红，定了定神对我说：“那银锁上的血迹，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他说：“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想了想对他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另外的人不能触动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走过来，握着拳头，轻轻擂在我的肩上，我呵呵地笑了，说：“老爸当我是哥们来。”他的眉头一扬开心地笑了，高声对我说：“以后，有时间，老爸把一生学的东西都教给你。”我看着他高昂的兴致，嗯嗯嗯地点着头。 

    沉默良久，我爸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那把锁是月光的——那个月光。”我点点头说知道，他说是的与他一起长大的银月光。

    然后他又对我说：“这把锁是你大妈收着的。他们都说，我是怕你大妈家的权势。”

    我看着他对他说：“不完全是。仅就大妈收藏银锁这件事来说，她是护着你的——在很多细节的地方。”

    他嘿嘿地笑了点了点头：“那血迹是那年，你还没出生，大妈、二妈与你妈都还不在我家里。”

    我抓过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小酌了一口，接着说：“我们三个刚到成都。”

    我接着话头说：“还有一个月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然后纠正我说：“兰历。我们没得钱，很穷。到码头去帮人扛货，过来一个阔少爷，叫我们给他扛几包东西回家，把东西送到他家门口，转头听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就不想给钱。我们跟他吵了起来——他硬是凶，打开大门放了条狼狗出来咬人。月光看见，拾了块石头钉了过去，没打到狗，把少爷给打倒了。”说到这里，他嘿嘿嘿地笑出了声，脸涨得通红。

    我含笑望着他，他看了我几眼，然后接着说：“那狗反扑过来，把我拖到地上，不晓得月光从哪里找了根棒棒，一棍子把狗给打死了。这下安逸了，少爷不依不饶，要我们赔——赔个铲铲！看到他打了个洋晃头，我们爬来跑球老！”

    说到这里，他笑得咳了起来，我担心地望着他问：“他们……说……”他看着我说：“抽上鸦片了？”

    我点点头说是，他对我说：“自从月光抽上鸦片以后，我对那个东西特别敏感，那天那碗茶一端上来，我就觉得味道不对。”

    我崇拜地看着他，突然间觉得他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残存着岁月的智慧。他接着说：“我只是做了个样子，然后，你知道……流言传得快……”我向后靠去，软在靠背里，点点头说：“跟流言玩了一把。”

    我带着疑惑望着我爸，他接着说：“打狗事件之后，回到我们租的窝棚里，我才发现月光的肩上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当时场面很混乱，回过神来之后我爸才发现月光也被狗伤了。他带她去小药店治伤，老板看出来他们没钱，把他们轰了出来。

    月光对他说：“伤不用治了，去庙里求些香灰来，可以治好。”

    回到窝棚里，米缸——一个码头上别人不要的纸包装箱里一粒米也没有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饿着肚子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夜，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发现月光的伤口发了炎，发着高烧。他将月光留在了窝棚里，再次来到码头，打算找点零活干，可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百业萧条，就连扛货这样的工作都不是天天都有的。空着手回到窝棚，他抱起月光来到昨日的小药店，跪在了门口，一堆围观的人群低声的议论惊醒了月光，她落下泪来，挣扎着站到地上，跟他走进店里，把贴身的银锁当给了店老板。

    店老板收留他们做了伙计，后来世事流转，店老板的铺子开不下去了，关门大吉，他们看到了做药店的辛酸，合计着做了茶叶生意。

    等茶叶生意稍微上了点路子，我爸与月光完了婚，月历暗然神伤地离开了成都。

    在月历的心里一直认为他是最明了真相的一个，鸿沟是个现实中的人，他使用了现实的手法抢走了银月光——成天跟着店老板便是证据之一，其二鸿沟明里暗里含枪弄箭，要赶走自己便是证据之二。

    在漫长的一生中，鸿沟——我爸反复想过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月光是他们两个深爱着的人，不如说她是他们立足于这个世上、流过血流过泪的证据——证据是证据，可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证据——见证了他们两个落魄是隐痛，见证他们两个的成功是快意，隐痛与快意是天边的水色与天色，有潮起时，模糊了水天的界限，似水寒意渐上心头，一点一点侵蚀眼神，将少年纯粹的光彩与灵活一笔抹平，留下一个空洞。

    后来，月历去了平武淘金，等他淘到第一笔金重新回到成都，已经是两年之后。

    鸿沟与月光已经换了铺面，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月历租了一间房子，作为临时落脚点，那家房东正好是元宵，元家的茶楼也没有这么大，只是在自家的院子前面开了一个铺面，招呼着来往行人歇个脚。

    月历再次找到银月光，想把她带离开鸿沟的身边，被银月光拒绝，月历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怒意暗藏心中，设计让银月光抽上了鸦片，然后悄悄躲了起来。

    鸿沟与银月光的茶叶生意正如日中天，资金运作顺顺当当，遇上鸦片这种事情，只能将资金抽一部分出来维持，对他们的茶叶生意是个极大的影响。银月光是个受尽贫寒凄苦的人，她深知如此下去，等着自己与鸿沟的将来会是什么。三番两次折腾之后，最终一丈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39章

    我转过身去望着身旁的青石院墙，几根狗尾巴草从墙壁缝隙里爬了出来，毛茸茸地摇着。扯了一根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院墙背后的黄桷树娇嫩的水红鹅黄的尖尖叶子壳壳掉了下来，在墙头被风吹着翻了几个滚落进浓郁的树荫里去了。

    蜂窝煤炉子呛人的气味越墙而来，挑着担子的脚夫快步迈了过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扑扑扑”地踏在柏木地板上。稍过一会儿，轻微的“扑通”一声之后，尖细的小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

    女人汲着拖鞋拍拍地敲打着木头地面，急脾气地喊了起来：“背时娃儿也——喊你莫匪！莫匪！看哇——”

    最后两个字里象是粘着一绞麦芽糖，团团的糖是分开了，牵着的糖丝丝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喔嗬——头顶长角了哎，好大一个包包。”女人闷着笑。

    小小的孩子本来已经住了嘴，两溜清鼻涕亮晶晶地挂在脸上，张着缺了牙的小嘴一瘪一瘪地望着她，稍隔一会儿一颗眼泪从黑黝黝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似是等着母亲给他一个评判。

    吃了母亲这一吓，小孩子听出声气里的爱怜，越发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我与士宏哥哥相视一笑，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向前走了一段路，一群鸽子从青砖隔墙后面的天井里飞了出来，带着清亮的鸽哨向空中飞去。我听到一盆水泼到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有中年女子高声叫着：“背时娃儿，莫爬到地上，我还难得给你洗衣服！”听到这里，我与士宏哥哥快步向前走去。来到一个卖锅魁（烧饼）的摊子面前，士宏哥哥停下脚步，掏出四文钱来递了过去，面容瘦削的卖锅魁的中年汉子，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家织布围腰上手揩了揩手，从炉膛里取了一个热锅魁递了过来，士宏哥哥接过来问我：“想不想吃？”我摇摇头，看样子士宏哥哥没吃午饭，卖锅魁的中年汉子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对着我们说：“大少爷、三小姐要出门？”士宏哥哥冷冷地对着他笑了笑说是，便拉了我向前快步走去，将中年汉子暧昧的笑容留在了身后。

    看着士宏哥哥边吃边将锅魁的面渣掉在长衫上，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士宏哥哥含住半口锅魁眼中带着笑意看着我，我说：“给二姐姐看到，又要笑你。”他的笑容凝住，不耐烦地转头，将锅魁咽下，冷冷地对我说：“我去喝口茶多。”说完扭头就走，我跟着他进了小巷口子边上的一间茶铺。

    跑堂的看见我们进来，大声招呼着说：“大少爷、三小姐里面请”说完转身跑进了内堂拎着一把长嘴茶壶，隔着老远冲了两碗明前毛尖，用托盘盛了，在人群里穿梭如一条游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的桌上便多了两碗茶，望着盖碗内水面上袅袅浮起的一缕缕雾气，我刚刚吹了一口气进茶碗内，便有一阵银铃似的响声从内堂传来：“今天是啥子风把大少爷和三小姐吹来了哟？”

    话暗刚落，内堂的蓝布碎花门帘就被人掀开，出来一位二十岁的女子。梳着一条黑油油的长辫。腮边珍珠色的的耳朵闪着乳白的光芒。

    这女子明目皓齿，神色机灵，未语笑脸先迎人。士宏哥哥看了她一眼对我说：“是明生茶铺明生老板的女儿明珠。”

    我点点头称赞说：“果然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明珠对士宏哥哥殷勤备至，先是问他这茶味道怎么样，又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我斜着眼睛对着士宏哥哥笑了笑，这位英俊的士宏哥哥从小就有女人缘。士宏哥哥被我笑恼了，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转头看着茶铺门外，卖豆浆的老汉挑着担子从门前走过，突然想起时间已经不早了，便站起身来对士宏哥哥说：“大哥，我要走了，你们先聊着。”明珠笑着盯住我对我说：“才刚刚泡了一开，喝会儿再走吧？”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门外。

    我听见几文钱落在桌子上的声音，士宏哥哥跟了出来，我们一起走到了月光茶楼的门前。刚刚在茶楼门前站住，一辆马车冲了过来，士宏哥哥将我拉向一边，手中的茶包跌在地上，裂开了一条缝，少许茶叶散了出来。我奔了过去，刚刚伸手想要将茶包拾起，一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拾起茶包递给我，我看见那只手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怔住了，胸前的桃花胎记一阵接一阵地刺痛，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给大哥看见，冲上去一掌将他推开，冲他嚷着说：“你把小颜怎么了？”那人一怔，掸了掸胸前的衣服，冷冷地推开士宏哥哥说：“我赶时间，对不起。”说完转身走进茶楼。

    士宏哥哥接过茶包对我说：“你先回家，我替你去。”我摇了摇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茶楼。

    一楼是普座，远远地一座戏台子两边一人合抱粗细的朱漆剥落的大圆柱，贴着一幅对联：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

    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这个时候没有窜场子的唱角儿，戏台子空着。几个小商贩手里提着货篮子在茶座之间走来走去。

    碰见跑堂，问他老板在哪里，他指了指楼上说：“他在楼上等你们。”

    我们踏上柏木旋转楼梯，上了三十六级台阶，就来到二楼。迎面一架博古架，放着些玉器珍玩、笔墨纸砚。博古架边有一个小小的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收账先生。

    他看见我们，指了指里面：“鸿大少爷、鸿三小姐，少爷正等到起的。”

    绕过博古架与柜台，向里走去。这里光线稍强一些，头顶屋檐五排明瓦，在二楼的地板上投下一团明亮的光线。靠街道的这一面隔了几个小间出来做茶室，对面有一个走廊，硬S形的栅栏空隙里透出一色的明黄翠绿的河水。装板门堆在走廊的尽头，象长牌的脸冷冰冰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一个人背着窗坐在椅子面对我们，那人抬了抬手，二楼跑堂拎着壶冲了两碗茶放在桌子上就走了。我们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坐下来。

    士宏哥哥一怔：“原来是你。”这里的光线稍强，我才清那个人的脸，正是我们在茶楼门口碰到的那名手上有浅浅刀痕印迹的男人，他微笑着指了指两张椅子“我是元森。”

    看着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我的心里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沐浴在他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之中，我仿佛置身桃花树下，心里有着见了老朋友一般的安宁与踏实。

    我将茶包推到他面前说：“家父叫我拿来的，请元老板过目。”元森捏着一把长柄瓷勺，轻轻拨开浮在面上的茶叶，舀了中间一点针叶进茶碗内，冲上开水，将茶叶在水内的浮沉看在眼里，倒掉第一泡，又续了点水进碗内，略微等了等，嗅了嗅茶水的香气，端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闭上双眼向椅背靠去，过了一会儿便问：“价钱多少？”

    我略微向后退了一退，看着士宏哥，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元老板要多少？”元森点了点头，竖起手指弹了弹茶碗的瓷边，微笑着说：“那要看鸿老板的价钱了。”

    我犯了难，老爷子只叫我交茶，没给我定价的权力，想到这里我与士宏哥对视了一眼。

    士宏哥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河里的暗黄顶的竹篷船，满檐的阳光铺天盖地，剪翅的燕子从屋檐下射向无涯的天空，穿进微薄的轻纱的白云后面。士宏哥湛蓝长衫的下摆被风掀动，显出欣长的轮廓来。

    他回头看着元森，对他说：“家里还有些其他品种，若是元老板有兴趣，改天我们再拿些来。”

    我的视线穿过他的右肩，笑了，“元老板若是中意，价钱上可以商量。”

    元森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

    这时，月光茶楼的一个伙计走了过来对着元森耳语了几句，一丝不悦的神情爬上了元森的眉头，他点了点头。对我们说：“临时有点急事，我先失陪。”做商人，顶顶紧要的一条是察言观色，这是老爷子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我与士宏哥哥起身告辞：“打扰，家父叫我们交完茶赶紧回家，您先忙着，我们告辞了。”

    元森盯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诧的神色，他绕有兴味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轻轻扭头，矜持地微微一笑，转身与士宏哥哥下楼来。走出门，迎面碰见月一色。月家在本地也是久负盛名的茶商，月一色今年也只有二十**岁，与元森年纪差不多。他迎面看见我们，对着我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迈着翩翩佳公子的步子走了进去。  

   

    第40章

    我看着他的背影：“怎么他也来了？”

    士宏哥哥笑了笑说：“生意人么……”他停了一停接着说：“消息传得快，元家才放出话来。”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他向前走了几步，见我没跟上来，回头看着我：“不要问，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主。”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来到青石桥上，岸边有人钓鱼，“扑哧哧”一阵水响过后，水花四溅，一条半尺把长的鲫壳子跃出水面，钓鱼老汉乐呵呵地把鱼从钩儿上取下来，丢进浸在水里的篾篓子里。  

    我奔了过去，低头看篓子里的鱼儿，一条一条活蹦乱跳，黑黢黢的泛上水面，跃起来冒着白翻个身，又沉了下去。

    我问钓鱼老汉：“这鱼儿卖不卖？”老头儿乐呵呵地笑着说：“五文钱，三小姐。”我把篾篓子从水里拎出来，倒在地上，一条极小的透明的红色撒白点的鱼蹦了出去，我跳过去，刚要伸手按住，一阵清脆的声音传了过了：“我要这条！”随后我听到几文铜钱砸到地板上的声音，我抬头一看，看见一名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眼前，对着钓鱼老头儿说话。我刚要开口，士宏哥哥过来说：“月光小姐喜欢，就拿去吧。”月一色的妹妹月色穿着件月白色的掐银小褂，水蓝色长裙立在岸边。我低下头来对着士宏哥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突然在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月光与元森的月光茶楼有什么联系？这个疑惑闷在我的心里，想开口问士宏哥，却见他闷着头一心一意地拣着地上的鱼，我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一跺脚跑开了，等我找了个竹篮子回来，他还在那里满头大汗地拾鱼，我跑了过去，将鱼一条一条地丢进篮子里。

    等我们拣完以后站起身来，士宏哥哥对着我的身后打了个招呼：“你也过来了？”我转过身去，看见月一色将那条极美丽的小鱼装进青瓷碗里，月光看着碗很快乐地笑。元森正府头看着她将小鱼装进碗里，她翘着兰花指，食指伸进水里拨了拨。

    仅仅看见元森投射在地上的修长的影子，我的脸色就已经微微地泛红。慢慢抬起头来，看见月一色双手挽在背后，正色地对月光说：“妹妹，你又调皮了哈。”月光嘟着嘴对月一色说：“这条小鱼真的很漂亮。”然后转过头对元森说：“你说是不是？森哥哥？”元森笑着点了点头。

    我偷偷看了士宏哥一眼，他对着我嘿嘿地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了看水面，再转头看看我。我的心里愤愤不平，难道月光真的如此漂亮，这么惹人喜爱么？就连我买下的鱼也要抢去。我一跺脚：“哼！”的一声跑开了。士宏哥哥跟他们道了别，然后追上了我。

    我才不要理他呢，胳膊往外拐的家伙。我沉默着向家里冲去，士宏哥哥在我身后抓耳挠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着：“小颜，你竖起眉毛的样子象家里的朵朵。”

    朵朵是我家那只养来逮耗子的猫。

    “嗯？”我满头问号，停了下来看着士宏哥。

    “没得鱼吃，就会生气。”士宏哥说完拔腿就跑，稍后我明白过来，迈着小碎花步跟了上去。

    回头路过明生茶楼，明珠正要出门，迎面看见我们，热情地招呼着说：“大少爷、三小姐，回家啊？”我闷着声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士宏哥哥打着招呼：“明珠小姐要出门？”明珠笑着说：“要去月光茶楼找人喃。可是天都这么晚了。”

    我的眼珠溜了一圈，一个主意涌上心头，闷着笑在心里警告士宏哥，你有麻烦了。我快嘴回着说：“士宏哥哥晚上没事呀。”然后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士宏哥不防这意外一着，看着我的眼神象是要一刀宰了我的样子。

    我稍稍抬着，将下巴对着他，翘着兰花指，扭着腰捻着麻花辫子的梢梢，非常非常得意地问：“士宏哥是不是没鱼吃呀？”

    一丝丝微笑爬上他的嘴角，他闷着声说：“小颜跑了。”

    中了这一记暗算，我的胸口嗵的一声，似五雷轰顶。

    明珠不明白我们的哑谜，看看士宏哥，再看看我。

    明珠一愣神，自说自答：“大少爷不肯屈尊？”我翻了翻白眼看着士宏哥哥，心里想，你还不接招啊？

    这个士宏哥吱吱唔唔了半天，终于醒过神来说：“还没给老爷子打招呼喃。”我在他们的身边跳得象只麻雀，非常好心地对他说：“士宏哥，我可以替你带话给爹爹呀。”

    士宏哥一声闷哼，走过来将篮子交到我手的，顺便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我痛得吡牙裂嘴。也？这个人平时一脸文弱书生的模样，下起毒手来还不轻哟？我忍着痛，牙齿有些漏风，吭哧吭哧地开口说：“看吧，士宏哥多激动的，终于可以陪着饮茶美人走一趟了。”

    士宏哥听了之后，转身走到我的面前屈着中指，向我的头上敲了一记。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明珠不知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到这里仿佛回过神来说：“大少爷费心了，办完了事我请你们吃饭。”以士宏哥哥的脾气哪会叫女孩子请吃饭，必定是他请，不知道他的兜兜里银子带够没有。

    我跳到士宏哥的身边，把他拉到一边：“哥哥，我要去买珍珠粉，我的用完了，给我点银子吧？”士宏哥将包包里的银子拿了出来，我一把抢了过去：“明天早上我还你。”然后转身向家里跑去，心里却想，你就等着请美人吃饭掏不出来银子的场面吧。

    半壁馥郁蔷薇花香里留下我银铃似的笑声。

    我得承认，自从长在这阴湿的墙角一隅，我常常闻到阴谋的味道。阴谋的味道有些芳香馥郁而湿润，不象阳光那般干燥、明亮。它更象月亮的暗面，躲在云层的背后，有些虚幻。

    在我未曾开放的梦里，我是有翅膀的。我梦见自已时常飞翔于广袤无垠的天空。在我的翅膀底下湛蓝的海面、温柔的溪水、冷峻的雪峰穿梭如云。我时常为翅膀之下变化莫测的景象而感到欣喜若狂，每到被凌晨冰冷的露珠唤醒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梦讲给伙伴听，每每惹来一阵盖过一阵的嘲笑声音。

    “别以为你是紫色的，你就可以飞。”离我最近的那一朵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他们还告诉我，做了蔷薇就要静静地开放，开到最盛，开到香传十里，开到色泽珠圆玉润，那才是蔷薇的本份。

    “我的本份有翅膀。”我回答。

    一阵铺天盖地的五彩的叶子和花瓣向我涌来，淹没了我的声音。

    当我将头转向墙角的另一面，我听到月历匆忙的脚步声。

    月历神秘莫测，他是成都久负盛名的茶商，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本来的模样。凡事都由他的儿子月一色出头，街坊流传，那是因为他常在外地进货的缘故。

    但是，每当他经过我的身边，我常常嗅到一股阴湿的味道。

    元公馆后院有一道小门，月历见元家的人，从来不走大门，只从那道小门进去。

    月历进了小门之后，总会有一名看门的大爷，在门口伸出穿着洗得半白的蓝布短褂的上半身向街道左右看看，然后碰地一声将后门关得紧紧地。

    深褐色的小木门的两边是红底梅花印洒金的对联，经雨水冲洗之后微微有些泛白，底部的一小段被风吹走。残留在墙壁上隐约能够分辨：

    白云常驻东西岭

    明月不分上下楼

    元公馆的东西岭与上下楼在我的眼里是一种诱惑，诱惑到了神秘的地步。

    我常常在静谧的深夜想像那里正在发生着的故事。

    鸿小颜会是那道神秘的小门的守门人吗？

    我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家里跑去，刚要进门听到老爷子咳嗽的声音，我放慢了脚步，调整好呼吸，慢慢走进家门。

    刚到前厅，看见大妈坐在我爸身边，老爷子正端着一碗茶来，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今天见着元老板没有？”我毕恭毕敬地回答：“见到了。”老爷子又问：“怎么说？”我回答：“他问，价钱多少？我说：‘若是元老板中意，价钱上可以商量。’”老爷子点了点头，招呼着大家：“好，先吃饭。”大妈看了看我的身后，问我：“士宏呢？”我回答她：“陪着明珠小姐去月光茶楼了。”大妈听完这句话，脸色阴沉了下来，我看她不高兴的样子，快步走进饭厅。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也不敢说。

    吃过饭，我悄悄来到后花园，看着天边几颗星星孤寂地挂在天上，蝉在树荫深处一阵一阵地高声叫着，我丢了一颗石头进水池里，丫鬟小枝儿走了过来，在我身后站着：“三小姐回房吧？”

    我转身盯了她很久，把她看得有些莫明其妙，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摸了摸脸上：“三小姐，有啥子不对劲喃？”我看着她：“你以后就叫月光吧？”

    小枝儿有些为难：“改了怕是大家叫起来不习惯。”

    我弯腰拣了个小石头丢进池塘里，站起身来准备回房：“大少爷回来没有？”她说：“还没有，大奶奶正差李大爷、小根子找他。”

    我向前走了两步，听她的脚步声有些迟疑，我回头问她：“大妈还说什么了？”

    “她好象很生气的样子，一直不停地唠叨。”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我打了个冷颤，将脖子向后缩了缩，远远地看见大妈房里的灯光，绕过她的房间，从旁边那条青石板小路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枝儿跟了上来，我推开门吩咐小枝儿：“去打点热水来，我洗把脸。”小枝儿嗳了一声扭头就走。

    我进了房间点燃灯，回头正要将门掩上，半扇门被人用力推开，士宏哥微醺的脸出现在眼前，我哎呀一声，扭头就向房里窜去，衣角被桌子勾住，我拎着衣角用力抖，桌面的芙蓉笺被衣角的风扇得一页页地在房里乱飞。

    士宏哥大笑了起来，跑到我的面前，将腰弯了下来，凑近我的衣角：“好凉快，再用力一点。”

    我牵着衣角，讨好地叫他：“哥哥。”

    士宏哥立即冷下脸来应了一声。趁他愣神的时候，我抖开衣角，向门口跑去。“坏丫头！别跑！！”我知道士宏哥生气了。从小就是这样，我把他惹毛（四川方言：生气）了，就会叫我“丫头”。我转过身来，看见他堵在门口双眼闪亮地盯着我，我扯出袖口掖着的雪纺丝巾，抖开来对着他扇着风：“今天天气好热的。”看了他一眼：“喔，士宏哥。”

    再看一眼，好象他还是臭着一张俊脸，我讨好地笑着对他说：“士宏哥累了吧？我去看厨房给你打点热水洗脸哈？”

    士宏哥一只手撑住门框，低头下来看我。我一侧身从他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出了门，我松了一口气，还是离他远点好了。士宏哥哥靠在门边仰着望着天边的星星默不作声。

    刚刚从他手里逃出来，我想了想，摸出银子来丢给他对他说：“还给你吧。”士宏哥接过银嘿嘿笑了起来说：“小丫头！”

    我扭转身向厨房走慢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偷偷回头看他，好在他没有跟上来。

    长长呼出一口气“咯咯”地笑着转头看他“今天，有个人丢脸了吧？”士宏哥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嗯？”了一声。看他这个表情难道我失算了？不管了，士宏哥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危险。

   
！

    第41章

    我刚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对我说：“小颜，猜我今天碰到谁了？”哼哼，别想哄我，才不理你呢。他继续说：“我跟明珠去月光茶楼的时候，遇到元森了，你猜他说什么？”听到元森两个字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我停止脚步回头看他，问：“他说什么？”士宏哥脸色瞬间变得暗淡下来，我跑到他面前，摇着他的衣袖问他：“说呀。”士宏哥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叹了一口气。我靠在他的胸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里想士宏哥今天可能是喝醉了。

    过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再次追问元森说什么了？他却突然放开我，扭头就走，任我一声迭一声地唤着士宏哥、大哥哥、老大，他一句话也不说，丢我一个人在那里，靠着房门暗自猜测元森说什么话了。

    第二天清晨，我坐在窗前梳着长发，紫花铜柄的手镜拿在我的手里前前后后的照，一道清晨淡金的阳光被镜面反射出去，划过窗前深酒红的玫瑰丛与青幽的观音竹。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身影从后花园到走了出来。我拉开房门，就看见士宏哥走到观音竹下，正要出门去。我望着他，他淡淡地笑了笑：“今天下午我带你去见元森，他昨天提到过。”

    我心花怒放地对着他笑了，说：“士宏哥你要快点回来。”

    整整一天，我都坐立不安，时时刻刻推开房门看士宏哥回来没回来，一直折腾到晚饭时分。

    小枝儿看我这样子赶紧去告诉我妈，我妈进房来看我，问我什么话我都不回答，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小颜，你有心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摇了摇头。

    她在我的面前坐下，解开我上衣的第一颗布钮扣，用手指绕着红丝线，将琥珀拖了出来：“记得你刚刚生下来，胸前便有一朵桃花。”

    我皱着眉望着她：“妈，你说过无数次。”

    她拂去落在我额前的长发，低声对我说：“那是劫……那是劫！”我吃了一惊，向后缩了缩，非常害怕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来，爱怜地看着我，再转头看了看窗外，再次看了我一眼，用手指头恶狠狠地点着我的额头：“眉角象极了他。冤孽！命……命！”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有生命的，一些象雪花飘落，飞散在我眼前，一些又似坚硬的石头，每一颗都蹦得我心痛。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妈，你想说啥？”

    她抛开我走到床前，将蚊帐用挂钩撩了起来，抖了抖红锦水绣荷花被，叠成长条形堆在床头，再扯了扯布单，抹平了布单上的褶子。靠在深褐色的镂空雕花床头架坐了下来，刚刚沾到床边象被火烫了一下，站了起来，一条腿跪在床边，向里面爬了一下。

    床头镂空的喜鹊闹梅图纹正中明亮的镜子映出一张满是鱼尾纹的木讷的脸。她抬起衣袖抹了抹灰尘，吹了一口气，再抹一抹，她幽幽地开了口：“时间象在飞。”停了停，抬着望着蚊帐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飞不动。”说完她坐在床边。

    我走过去靠在她的膝前，她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长发：“小颜，女人的命有两次。一次是父母给的，另一次是丈夫给的。”我害怕地打了个冷颤，抬着一双惊慌的眼睛望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莫得法。他叫你死你就死，他叫你活你就活。”

    几缕薄雾飘进窗口，天气阴了下来。

    一阵森冷的风从窗子、门缝里吹了进来。芙蓉笺飞了几米远，盖在两头挑了一点桃红的芙蓉糕上。

    屋檐下，雨滴牵起了水帘。窗外远远的竹林花丛中漫天漫地的青绿的雾有些深幽，丝带般妖娆地穿越叶缝花隙。

    我深深地呼吸，嗅出雾中的绿意来。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小颜，嫁了人就是成年人了。凡事不任性。”我走到桌子前面，将头埋在双臂中，一动不动，任芙蓉笺撒落满地。

    她无可奈何地出了我的房间。我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对她说：“我真的没事。”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有什么事？”

    我惊觉地回头，睁大了眼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人，我站起来：“元老板，你怎么来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坐了下来问：“我怎么不能来了？”我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怎么可以随便进小姐闺阁？我奔出房门，唤着小枝儿倒茶来。

    小枝儿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用托盘盛着一盏茶走过来。远远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走近了看，是士宏哥，我指着房门对他说：“元老板来了。”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诧异。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想，必定是有什么事是他们大家都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我很愤怒地望着他。

    士宏哥哥对我说：“他这么快就来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他为什么要来？他对我说：“他就要成为你的丈夫了，为什么不能来？”这下子我是真正的被弄晕了，我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他，士宏哥哥的态度很不好，他很粗暴地对我说：“居然都开心得合不拢嘴了。” 

    看着他一脸恼怒的神情，我不知所措，今天……士宏哥哥看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难道昨天那个玩笑跟他开大了？他记在心里了？不要嘛，恁个小气。我哼了一声地抬起头来不服气地看着他，正在这时，我听到房门口传来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天天都在一起，还要这么深情？”我转过头去，看着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元森一脚跨出门来，一只脚还在门后，微笑着看着我们。

    早晓得，不理士宏哥，也不给元森上茶，渴死他才好喃，省得他们在这里多嘴多舌，把我气个半死。

    　　他们两个高过我半个头，直接越过我的视线对视半天，我仰着头不明白地看着他们，半天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没有天天在一起，也不用这么深情吧？”听到这句话，他们两个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将我丢在身后，一起向我家前厅走去。

    　　我跟了过去，还没进门，就听到我爸哈哈大笑着将元森请了进去，元森对着我爸叫了一声：“鸿伯伯。”我爸哈哈大笑着说：“下月初六你得改口叫我爸爸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前天小女去你的茶楼，小元老板满不满意喃？”

    听到这里，我羞得满脸通红，退了出来。原来，士宏哥说的是真的。

    回头路过二姐姐的房间，我在门外听到“咣当”一声巨响，一只茶碗摔到地上砸得粉碎，隔着窗户我听到二姐姐的哭声，她说：“凭什么就是她？”

    我吓了一跳，立即停止脚步，弯着腰躲到了窗下的花丛里。二妈对着二姐姐说：“乖女，莫哭。你是不晓得。”我听见二姐姐止住了哭声，二妈又对她说道：“你以为元家好哇？再咋个折腾也只是个开茶楼的，哪有月家做茶商的生意大嘛？说你是个笨女子，你还不安逸。未必妈还叫你吃亏蛮……”听到这里，我一身冷汗，悄悄地从花丛里转身离开了那里。

    刚走进回廊，转了个弯，还没走到水房，就听见张妈说了一句：“这女子过门来怕是有些闲气要受喔。”李妈接着话头说：“啷个的呀？”张妈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话，她的声音时而被泼水声压住，只听到几句什么什么月家前天进的货在路上遇了抢匪，损失多大的，又是本来元家想与月家结亲的……啷个元家又不干了，人家元老板与月大小姐本是亲那个啥子竹子的马！

    听到这里，我觉得自己象是置身于阴冷的冬天的早晨，满天满地的雾在眼前，找不到方向。我叹了一口气来，进了厨房，看见昨天买回来的鱼在水池里，伸手捞了一条起来，小鱼在我的手中惊恐地颤抖着，我听到了鱼在哀求我放了它，我想了想，把它放回水池里，对它说：“不过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我能放了你，可是谁又放得了我……”

    晚饭时分，我闷闷不乐，士宏哥哥吃过饭后就到我的房间里来，问我：“啷个不高兴呀？”我看了他一眼，将头埋进衣袖里不再看他。士宏哥哥想了想说：“昨天陪明珠去月光茶楼，然后跟元森、月一色和月光一起吃饭，元森还向我打听你的事情呢。”我仍然不动，士宏哥哥想了想又问我：“是不是不想嫁元森了？”听到这里我心里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士宏哥哥上来将我眼前的一缕长发拂开说：“嗯？”我向后退去。

    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接下来的十几天，我象个木头人似的机械地跟着我妈去裁缝铺做衣服，店里买鞋子。恍若一场迷梦，我只是一个演戏的女子，要嫁的那个不是我。

    红烛高照，满堂触目喜庆之色比比皆是，一杆喜秤到了眼前，掀开了我的红盖头，端茶送水的老妈子与丫头带着窃笑的神情退了下去，掩上房门。

    元森走到我的面前，揭开了我的盖头。

    一阵风吹过，窗外有石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音。元森敏捷地吹灭了灯，跨出房门，轻轻掩上门。

    我悄悄走到窗前，一点一点地推开窗子。一个黑影在花园的一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推开房门，走到花园僻静的那角去。

    观音竹林里几片枯黄的叶掉下来，被风吹走。我跟着落叶来到后花园，这里有一间废弃已久的旧房，旁边一段围墙延伸出去，一扇神秘的小门虚掩着。

    我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我迅速贴近着院墙，躲在茂密的竹荫之下。

    仔细倾听了一阵，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我走到虚掩着的小门前，悄悄推开门向外看了看。

    门外长街空无一人，几点暗夜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我退了回来，一张年老男人的沧桑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几乎惊叫出声。他扼住我的咽喉，低声威胁我：“不许叫！你要敢叫我就杀了你！”

    我吃惊地咽下想要高声尖叫的冲动，问他：“你是谁？”他轻蔑地笑了一下，看他这神情不象是元家下人。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月光洒在这片竹林里。他将我的脸扭到月光之下：“我要看看他的女儿长得象谁。”

    他看清了我的长相之后象是看见了鬼：“月光！月光！”

    惊恐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有些泪光。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悦地在我的背后响了起来：“放开她。”

    他踉跄着掩面奔出那道小门。

    元森将我拉回了房：“不要到处乱跑。以后不经我允许，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他是谁？”

    “一个疯子。”他淡淡地回答。

   


    第42章

    嫁元森的第二天我发现那枚点金琉璃的底部起了一丝很细的金线，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看，那根金色的丝线中间有些小小的红色小点，晶莹夺目，艳丽无比。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我时常感觉到它在我的胸口传来一丝丝细微的寒气，如蚕食叶般一点一点爬满我的肌肤。

    枕边的这个人沉沉地浸溺于深梦之中，看得久了，恍惚间模糊了他的轮廓，只有阵阵隐痛从我的胸口传来，这种痛折磨着我，使我常常在叹息声中睡去。

    最近几天，元森很少跟我说话，常常皱着眉头出去。我不明白原因却也不多问，自小我妈就教过我，丈夫是天，丈夫是地。在天与地之间，我能做什么？天叫我活，我就活，天叫我死，我就死。

    今天天气很好，我推开房门来，看见元家小丫鬟玉儿在哭，问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得，少奶奶。”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了她一次，她想了想说：“少奶奶，我妈生病了。”接着又哭了起来，我从袖子里掏出几十文钱来给她，对她说：“拿去拣几副中药吧。”她看着我不敢伸手，我点了点头对她说：“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接了过来，对我说：“谢谢少奶奶，您不去茶楼看一下么？”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点了点头，直接出门，来到茶楼，还没走到二楼，楼下的跑堂大声招呼着我说：“少奶奶来了？”我没理他，快步冲到楼上，刚刚走到一半，我听到一阵女子轻微的哭泣声。

    我快步冲上二楼，博古架边的掌柜看见我，眼里一丝惊慌一闪而过，大声招呼着：“少奶奶，你来找少爷？”

    我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等我转过柜台来到二楼正堂，空荡荡的大厅里除了元森之外并无其他人。难道是我刚才听错了？

    元森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上望着河水：“你怎么来了？”

    “我来茶楼看看。”

    “你认为茶楼会发生什么事呢？”

    河里悠然摇着的竹篷船，对岸榕树下的一架凉躺椅坐着的老太太，在树荫的半阴地晒着懒洋洋的太阳纳着鞋底儿。

    我望着对岸沉默不语。

    元森转过身来：“过来看看这边。你会喜欢的。”

    我跟着他穿过大厅来到靠着街角的茶房包厢里，这里芳香馥郁，百紫千红的蔷薇爬满墙壁。

    我在桌子边的雕花靠椅里坐了下来，轻轻撩了撩衣袖，伸着被凤仙花染过的指甲轻轻抠着桌面的木头缝。

    元森端了一碗茶走进来：“你坐一下，我去去就来。”他轻轻地掩上了房门。恹恹地伸出手去，伏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那朵紫色的蔷薇出神。

    楼下墙角长着一丛生气勃勃的蔷薇，风从粉红挑白的蔷薇之间穿行而过。花儿的春天来了，只是我的爱情春天去了哪里？

    将茶碗里的水倒了些出来，食指沾着水在桌子上写着字。

    春归何处， 寂寞无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 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清平乐.春归何处》.黄庭坚）

    看了看桌上的字，我站起来走到窗子前面，近距离审视着那朵紫色的蔷薇。

    我眼前的这张女人的脸似曾相似，就连她看着我的眼神都是那样的熟悉。

    在离她不远的那间房子里一男一女也似曾相识。

    我仰着头努力地回忆他们的名字。

    元森看着的那个女人叫兰馨儿，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叫她月光。

    “月光，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看见月光精致而愤怒的脸，元森愣住了。

    “还要我等。还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按事先的计划，不会太久的。”元森回答她。

    “我能够相信你吗？你是看不见你看着她的眼神。”月光闷着一腔气。

    元森低着头，沉着声音“只能这样。”

    月光走到窗前将头探出窗外。

    如果鸿小颜再晚十分之一秒，她们的视线将会在窗口相遇。

    鸿小颜从窗口走到桌子前面，坐了下来。

    一个人影在门缝隙里闪了一下，过去了。

    长辫子梢梢系着的镶银边宝石兰花圆润的影子在绣花鞋面上一闪而过。

    我在清水桥边见过这朵宝石兰花，它曾系在月光的发梢照耀过元森灿烂的笑容。

    跑到门边刚刚伸出手，停住脚步想了又想，退了回去。算了吧，何苦呢？逼得别人无回旋余地，也就把自己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我赌气似地把一张雕花躺椅拖得吱哑乱响。

    斜倚着坐在躺椅上，伸出长长的指甲碰触着蔷薇花瓣。元森推门进来，我低头飞着一双桃花凤眼斜斜地瞧着他。

    他走到躺椅旁边，坐在扶手上，从我的袖口里拖出手绢轻轻按在我的额头上：“啥子事？急得一脑门子汗。”

    我转过头望着窗外，翘着兰花指弹了弹碧绿油亮的叶子：“你不认得我了。”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你曾经是一名武将。”

    他摸了摸我额头：“有点热。窗口风大，可能是着了凉。”元森不自然地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你怎么来突然来茶楼的呢？”

    “家里太闷，出来走走。”

    一室花香静静绽放，一缕阳光斜穿过房间，些微细小的灰尘弥漫在光线之中。“刚刚茶楼有客人？”我问他。

    元森愣住了，稍后点了点头。

    “是月光吧？”

    “你们见过。”

    我点了点头。

    “她家里出了点事情。”

    我迟疑着对元森说：“听街坊流传，她家遭了抢匪？人没遭倒，好象货损失了不少。”

    元森惊奇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在深闺里长大的女子。这些流言你也能够听到？”

    迟疑了一下，元森说：“你对这件事没有更多的看法？”

    我皱着眉：“不关自己的事，为什么要有更多的看法？”

    “也许不是没有关系。”

    我的眉心皱得更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一想到更复杂的事我就觉得头痛。”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头痛。”元森微微地笑了，捏了捏我的脸颊。

    “也许遗忘是上天给我们的一剂良药？”

    元森吓了一跳，从扶手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外，趴在窗口向街道上张望：“你倒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忘记我不该知道的。”我笑了起来，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元森抱住我的腰，有些调侃地笑着对我说：“你不是深沉得太可怕，便是单纯得不合适宜。”

    我们一起走出来，看见月一色立在梯楼门口，我对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月一色看着我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转过头看了元森一眼，元森对着他说：“我就过去。”然后对我说：“你自己回家吃饭去，晚上有点事，回来得要晚些。”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难过，这个人，这个人，他倒底要做什么？我将他拉到一边避开月一色，对元森说：“明天要回门，不要回来得太晚。”他点了点头，对我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走了出来，刚刚走到街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身又走了回去。刚到楼梯口就听到月一色说：“这件事，怕是要做得周密些。那两个人也不是好对付的。”元森回答他：“他们家的女儿已经嫁给了我。”月一色接着说：“难道你忘了我家老头子当年是怎么对你家的么？”听到这里，我愣住了。我的手在颤抖倒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掌柜看见我大声说着：“少奶奶，不喝茶了么？”我摇了摇头。

    元森听到，追了出来，我抬起头来问询地看着他，他掏出一两银子来递给我，对我说：“没事就去看看戏，有些事就是你知道了，也做不了。”我伸出手来拍开那两银子，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跑开了。

    我快步向前冲去，刚走进家门，玉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少奶奶”婆婆便从她的身后走了过来说：“现在的少奶奶就是命好，可以闲坐着喝茶。哪里象我们年轻的时候，要挣一份家业，拼死拼活地做。”

    我站着默不作声，低头听着她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问：“下午我要你给森儿带的银子拿给他没有？男人家用银子的地方多。”我……

    我的脸突然红了，婆婆是个极精明的女人，看我这个样子，气冲冲地出门去，临走丢下一句话来：“大小姐当惯了，这点事都做不来。”玉儿出门之前看了我一眼，转身跟着婆婆出了门。

    晚饭时分婆婆阴沉着脸回了家，吃饭的时候，我低着头拨了三两口饭，看着他们摇头叹气。正在这个时候玉儿一路小跑地进来说：“老爷，川江码头仁堂的龙舵把子龙大爷来了。”

    

    听到这里，公公推开饭碗迎出门去，龙大爷还没到正厅，声音就传了过来：“元老爷子！龙某人打扰了。”公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说：“稀客，稀客。”略微停了一停他又说：“龙爷用过饭没有？”龙大爷呵呵笑着说：“不用客气。”公公一声迭一声地叫着车夫备车，要与龙大爷去天香楼一聚。家中下人忙作一团，备车的备车，迎客的迎客，等送他们出门之后，我们才回到饭桌前。婆婆带着微笑看了我一眼说：“这下子我们家有靠头了。”玉儿走过来，婆婆招呼她说：“我不吃了。”我也推说自己吃饱了，叫玉儿收拾碗筷。

    帮着玉儿将碗筷收到水房，刚刚离开，就听到张嫂问：“那个龙大爷是做啥子的喃？”玉儿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个袍哥，好象是个卖大烟的。来头大得很喔。”张嫂哑着嗓子说：“这里卖大烟的都跟武司令（四川靖国军总司令）是拜把子喔。”

    玉儿回她说：“说是武司令正在搞驱除颠痫（滇、黔军）出川喃。”张嫂：“不晓得要好多银子喃，那个颠痫多可怕的。”听到这里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回到房中。

    独坐房中，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上天空，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初夏时节的风穿透窗帘，将墙上的山水画轴吹得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墙上，房里隐隐约约有些回声。这房子的黑暗与空洞张开了大嘴，似要将我吞噬于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承受不了房间里的黑暗与沉闷，轻轻打开房门，想要追寻那段围墙旁边神秘的小门。希望在那里，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走到竹林里，废弃的小屋里有一丝灯光。我悄悄地靠近门边，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声音太低我听不清楚，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躲了起来。看门的大爷探头探脑地开了门，向周围看了看，转身对着房间里说：“我去看看少爷回来没有，你等一下。”

    等他走远，我绕到房子背后的窗户前张望。屋的灯光熄灭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第43章

    这夜静默得如此可怕，我的心里狂跳不已。我想了想，悄悄走到竹林里，准备等着看门的大爷进了废弃的小房子里再悄悄偷听。

    我觉得背后有异常的响动，那张沧桑的老男人的脸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笑得非常恐怖，摸出了一把刀子抵住了我的心脏：“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看见我害怕的而不解的神情开口说：“你没有想到天上的月亮也出可以出卖你？”

    我的手悄悄地摸到挽着的头发上的长长的簪子。

    “月光把你的影子映到了房间里。”他得意而阴险地冷笑着。

    我迅速抽出发簪抵在他的眼睛上：“如果你非得让我死。那么你付出的代价将是失去你的一双眼睛。”

    看门的大爷回来了，他看见我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月老爷，少爷不想让她死。”

    他放开我：“这是迟早的事。”他转身离开：“你们都得死。”

    看门大爷看起来有些害怕他，等他出了门，大爷将门关好：“少奶奶，你不该到处乱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了窗，有微风轻轻吹来，露水浸了进来，我摸了摸衣袖，有些湿润而寒冷。

    东方天色渐明，一丝彩霞浮在云端，点点碎金透过薄薄的云层，撒在窗前的树枝上，仿佛挂着万片银磷。

    公馆大门“吱哑”一声，带着浊浊的暗哑呻吟，拍在青石砖的院墙上。我打开房门，看见元森微醉地靠在大门旁边，摇摇晃晃。我快步走了过去，将他扶住，刚刚转身，婆婆微胖的身躯便在门前一闪，她看了我们一眼，打了个招呼，走进了水房。

    我将元森扶进房门，看着他人事不省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转身取下架上的面巾，端了盆，正要去水房取水。元森呻吟一声，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按到在床上，狠狠地吻住了我。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小颜，小颜，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略微停了一停，伸手推他，说：“给外人看见要笑的。”元森抬起头来象个孩子一样笑了说：“嗯？”我再次伸手推他，双手被他抓住，动弹不得。我急了，伸出腿来向他靠过去，他一声闷哼，将头埋进被子里。我说：“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擦把脸，好不好？”元森抬起头来说：“不行！你惹倒我了！”

    我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元森将脸逼了过来，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吻炽烈缠绵，一点一点执着地探索，有些迟疑有些坚定，不容置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呻吟了一声，将他抱紧。如果他是万丈深渊，那么就让我做一匹无缰烈马；如果他是长夜里一盏明灯，那么我就做以身试火的飞蛾。元森的手如缓缓爬行的藤蔓将我紧紧缠绕，他在我的唇边吐气似火，将我在瞬间燃成灰烬。

    起身将头发挽好，俯头看他熟睡的样子，一脸无助与天真，神色纯正得似冬日里一潭澄碧湖水，偶然在梦中微笑，深潭里便荡起碎鳞的涟漪。刚刚抬头，胸前的桃花胎记便似火烧，在胸中传来一阵烈过一阵的灼痛，“风月之眼”的刺骨寒意似一把尖刀，透过骨头的缝隙，向那阵灼痛袭去。在这灼热与冰冷的夹缝中，我毫无转换余地。一滴汗水从我头上跌落，在层层布帛里跌成碎片，转瞬间便无踪影。

    稍后，听见婆婆在门外叫着我。深深呼吸，止住游离神智，快步走出门外，顺手带上房门，轻轻应了一声。

    婆婆交给我一包茶叶，要我回门的时候带回家，略表心意。我诚恳接过，生意世家便是在这些细微的小节上，便把生意做成了。

    端水回房洗把脸，打开梳妆盒，取出一支滴水型的湖水蓝步摇，别于发髻之上，侧脸审视镜中的自己，水滴步摇在镜中散发出忧郁的光色，将一双黑色双眸映衬得似春日里一汪深水，略微温暖，略微清冷。取出衣橱里的冷蓝衣裙换上，裙子下摆上有几朵深红色玫瑰，极喜这套衣裙也是因为它的别致，一点也不张扬的底色上开出生命艳丽的花朵来。这衣服是会说话的，它说：我来过。

    与元森坐了黄包车回到家里，士宏哥哥老远迎出门。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异样的色彩，我点头对着他笑。

    低头侧身，从士宏身旁走过，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进了正厅，刚刚坐定，便把茶包交给小枝儿，递给我爸。

    我爸拿着纸包闻了闻说好茶！好茶！

    元森说：“这是我家朋友田庄里新炒的茶叶，名叫明前花露”小枝儿用木勺挑了一点，泡了一盏茶端了过去，我爸喝了一口，点头说：“清涩绵长，留有玫瑰余香。针叶干爽，于摩挲之中略微可听见茶骨断裂的声音，可是茶中却不见一丝玫瑰花瓣。”元森说“他家祖传的炒茶方法，就是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奥妙。” 听他们说起茶来滔滔不绝，我百无聊奈，起身向我爸与元森欠了欠身，他们点头，我转身走出正厅，来到后花园。

    园中玫瑰开得正艳，姹紫嫣红，仪态万千。

    花丛小径中迎面走来二姐姐与二妈。

    二姐姐冷冷地点了点头，二妈倒高声说：“看看这是谁啊？元家二少奶奶风光回门。”

    我立在路边，低头回了她一句：“勉强渡日而已，二妈妈与二姐姐最近还好吧？”

    二妈笑着说：“还是多费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吧，不然做了弃妇还不知道为哪般。”

   


    第44章

    我抬头看着她们，愣住了。她们神秘莫测地对我笑了笑，转身走了，身后飘来一句：“一个丫鬟的女儿，还真以为自己的金枝玉叶喃。”另外一个声音说：“妈，大人的事不要扯到小孩子身上吧？”二妈便训斥了一句：“死丫头！象你恁个样子，给别人爬到头上也不知道。”

    我心中极度郁抑，低头走到一棵柳树下，假山后又传来张妈的声音：“那天龙大爷派人来，给老爷打发走了。”李妈接着话头说：“老爷是咋个搞的喃？”张妈回答她：“他们袍哥做的生意老爷不喜欢。”李妈茫然地回答说：“还嫌银子有大烟味啊？”张妈神秘地回答她说：“你来得晚，这中间的过节你是不晓得。”

    我听到这里，正打算躲到假山里一块石头后面，听到士宏哥叫我：“小颜，你在干什么？”我转头看他，他从那条小路迎面走来，我回答：“我在这里玩。”

    假山后面的两个人听到我们的对话，讪讪地走了出来说：“大少爷、三小姐在这里呀？”我们点点头，她们两个回说手上有事赶着做就走开了。

    等她们走远，我看了士宏哥哥一眼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他看了我很久，然后问我：“是不是她们说什么了？”我点点头：“爸爸他……一直是做茶叶生意的？”士宏哥哥瞪大了眼睛说：“她们的原话是什么？”我回他：“她们说龙大爷派人来给老爷回了，老爷不喜欢他们做的生意，还说这中间有过节。”

    士宏想了很久对我说：“都过去了，你不必知道。”我的眉头竖了起了，哼了一声，一跺脚扭身就走，从他身旁冲了过去，被他拉住衣袖说：“我也是回外公家，听那边的亲戚说的。”

    我点点头：“你说吧。”

    在大妈之前我爸有一个结发妻子，与月一色的父亲月历在四川一个小镇一起长大，名叫银月光。

    成年之后，他们三个一起来到成都淘金，做茶叶生意起家，我爸发了财，月历却混得比较落魄，银月光嫁给了我爸。

    在我爸成亲的当天，月历在喜宴上喝得酩酊大醉，随后消失了两年。两年之后，月历财大气粗地回来，找他们重叙旧情，等弄清银月光真心实意之后，月历将她骗到鸦片馆让她抽上鸦片，银月光受不了折磨，一丈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三妈跟银月光长得很象。”士宏哥说。

    我想起了元公馆里两次威胁过我的那张老男人的脸。

    士宏哥问：“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半天你都不理我。”

    “我有点害怕。”

    士宏哥关心地问我：“你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怯生生地回答。

    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一个傻孩子。还是讲不清楚心里想说的话。”

    “你过得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我却衣食无忧。若说好吧？那些流言象长了翅膀的蝴蝶，漫山遍野地飞，等我想要靠近，捕捉真相，却一只也不见。

    我迟疑着回答：“还好吧？”话音刚落，我们已经走到前堂，小枝儿正要找我们回去吃饭。

    一家人坐齐了，八仙桌上挤得满满的。我爸与大妈坐在上首，我与元森坐在左侧，其余的人围坐在其它两方。

    我爸慈爱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大妈说：“这孩子拢了发，眉眼间越发地象一个人了。”大妈看了我一眼说：“是啊，都二十多年了。一转眼，这孩子些不都长大了么。”二妈嘴快些回答说：“要不是三姨太长得象月光，老爷！您也不会让这孩子抢了先喃。”

    “月光也是你叫的？”我爸皱着眉头喝斥着二妈。

    我转头看了元森一眼，看他一脸的惊诧。我与月光遇见过，我一点也不象她，稍后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银月光。

    我爸加重了语气对二妈说：“翠仙！！你就这点不好。”唬得二妈低头拨饭，喃喃不敢出声。

    大妈微笑着接过话来说：“大姐陪着老爷打天下，是值得敬重的一个女人。”我爸含笑赞许地点头。

    回到出嫁前的闺房，整整一晚，元森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闪烁不安，我的心里一直下沉，象跌进了寒气袭人的深渊里。相对无言，直到月上中天，我们才睡下。过了许久，我听见元森在耳边轻轻唤我，我闷了一口气没理他。稍后他起身穿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我翻身起床，一颗心狂跳不已，穿好衣服，追出门去。

    元森轻轻拉开鸿公馆大门，回头看了看，我轻轻闪到黑暗处，躲了起来。等他关上门，我快步冲到大门前，拉开房门，看见他朝小巷深处走去。

    胸前一口气堵住了咽喉，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低头想了想，跟了上去。拐了几个弯，来到清水桥边卖鱼的地方，元森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这时从桥的那头走来一个身影，轻盈地跳下石阶，来到元森面前。

    我掩住口，差点惊呼出声。我刚要从黑暗深处冲出去，被人一把抓住，我惊讶地回头看了抓住我的人，小声地问：“士宏哥？怎么是你？”

    他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二十几年的大哥就白做了。”我落下泪来，指着河边的两个人，哽咽不能成声。

    士宏用眼神止住我鲁莽行为，对我说：“不要乱动。”我咬住下唇，他将我抱在胸前，我对着他的右臂咬了下去。

    他哼了一声对我说：“主角出场了。”我转头看去，一张我熟悉的沧桑的老男人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张脸的主人曾经两次威胁过我。士宏哥哥对我说：“那个人就是月历！”

    月历压低了声音对元森说：“那茶叶交给他们了？”元森点点头说：“经由内子的手交了。”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惊，难道那茶叶有毒？

    月光瘪了瘪嘴说：“什么内子？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元森笑得有些尴尬，他看了月历一眼：“她很无辜。”

    月历向前踱了两步，看着静静流淌着的河水。转过头来对着元森说：“我也曾经是个无辜的人”

    “他当年那样做，是有点不对。”元森迟疑着说：“难道就不能让这一切都过去吗？”

    月历看着元森：“你动摇了？”元森沉默不语。月历接着说：“如果鸿小颜知道了你做过的事，你认为她会原谅你吗？”

    元森低头望着河水，弯腰拾起一块石头丢进水里，稍后片刻迟疑着对自己说：“谁叫她是鸿家的女儿？我没得选。”

    几颗天边的星星在夜的黑幕里晶莹璀灿，在月历的身后虚化成了背景。元森望着他冷漠的神情对他说：“吃饭的时候听人讲，小颜长得象月光。”

    月历笑得非常阴险：“我差点要了她的命。看她长得象银月光，性情也象，就没下死手。如果弄垮了鸿家，这女人倒是上天给我的补偿。”

    元森的眉头动了动，垂下了眼帘：“即使鸿家垮了，她也还是我的女人。你休想动她一根指头。”

    月光跑到他的眼前揪住他的衣袖：“那么我算什么？”月历大声喝斥：“月光不得无礼。”月光小声啜泣，月历与元森转过头去，看了她半天，沉默不语。

    听到这里，我转过头去看士宏，他叹了一口气说：“别怕，看他们还能干些什么。”河边的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散开，分头走了。我与士宏躲在黑暗里，看着元森从我们藏身之处走了过去，看他渐渐去得远了，走出来，回到家里。

    上了一级台阶，再上一级台阶，眼前高大的房屋向头顶压来，暗黑的大门与青砖的围墙冷冷地在月光下，反射着月亮的冷辉。月光折射过来，落进我的眼里，左一点，右一点地冷下去。

    推开房门，元森看着我对我说：“去了哪里？”我抬头冷冷地笑了一下：“我出去了。”任他反复追问，我自始自终沉默不语。元森面对沉默着的我，束手无策，在房里反复踱来踱去，倒了一口茶来，喝了一口，停了一停，反手将茶杯摔在地上。我被茶杯摔碎的声音吓了一跳，向后躲去，站起身来说：“元先生，这可是在我的娘家。”

    元森听到，跳了起来，冲到我的面前，伸手扼住我的脸颊，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一次！！”看着他狰狞的面孔，我的腿软了下来，哽咽着不能成声。想了半天我说：“若你不爱我，就放了我。”听到这里，他将我推开，我跌坐在椅子里。椅子里软棉布靠背将我纳在坐位里，我全身的力气都象是要被靠垫都吸了去。元森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是的，一枚棋的作用不过是用来铺排，渡了该渡的人，就该人老珠黄，黯然退场了。想到这里，我一声轻哼，向他的小脚踢去，将脚上的绣花拖鞋飞了出去，砸在他的背上，落了下来。元森给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吓了一跳，看着我蓬头垢面、杏仁大眼…… 杏仁倒是杏仁，只不过是红的，嘿嘿一声笑了出来。我给他笑得恼了起来，向着他冲了过去，衣角被椅子扶手勾住，跌进他怀里。他放肆地大笑起来，我攥紧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他的胸前，他哼哼地笑着说：“好痒啊，小颜妹妹，可不可以重点。”

    我睁大眼睛，看了他半天，随即张开大嘴向他胸前咬了下去。我听见皮肤在牙齿之间摩擦的声音，嘴里尝到一丝血腥的气息，我松开牙齿，抬头向元森看去。他皱着眉头，一声不吭。他闭上了双眼，叹了一口气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我落下泪来。他将我抱上床，轻轻放下，然后拥着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临出门前，士宏将两壶老酒与十两银子交到我手里，对我说：“这酒……是给你公公婆波的，银子……拿去做零用吧。”我转过头来，看见元森从屋里走出来，然后轻轻地对士宏说：“家里全靠你了……你要多保重……”元森走到门口，揽住我的腰，与士宏擦身而过。

    临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士宏哥一眼，他神情落寞地站在原地，一只蜻蜓飞上他的肩头，给他抖了抖，拍着翅膀飞走了。

    刚刚回到元公馆，元森便拍手叫玉儿过来，带我回房。我进房掩门之前，看见元森低头在跟玉儿吩咐着，我的心里一沉，转头叹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拨了拨瓶中的蔷薇，看见瓶里的水少了些，取了一把壶来，正要走出门，看见玉儿走过来说：“少奶奶，这水还是我来取吧，您在房里休息。”我一愣，对她说：“这花是一直在养着的，还是我来吧。”没等我说完，玉儿将我推进房门，将门锁住，任我千呼成唤不肯回头。

    我眼睁睁地看着元森扬长而去，跌坐在椅子里。阳光从窗口的格子里从东移到西，落下去，月光再升上来，再从格子渐渐地落下去。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桌前的饭菜依旧摆着，一口也没有动。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玉儿端着一盅热水进门，我冲了上去，一把推翻水盅，滚烫的热水淋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热的疼痛。我一手拉开房门，试图冲出房间，玉儿冲上来抱住我的腰，我撕心裂肺地对着她大叫：“放开我！！”随后我晕了过去。

    睁开眼睛，看见元森俯头看我的脸，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我听见大夫说：“少夫人有了喜脉，切记不可操劳过度。开的这几味药每天饭后服用。”听到这里，我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我有了元森的孩子，忧的是元森对这个孩子态度。

    众人出了门，元森将我扶着坐了起来，对我说：“这个孩子也是你的。”我胸中一闷，想了想对他说：“你可以不认他，但是你可以放我回家去。”元森眉头竖了起来，走到茶几前坐了下来，然后对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置身事中，这……是我认为对你最好的办法。”我呆呆地望住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着我问询的眼神，他又说：“再有几个月，一切都会过去……我们都会有更好的选择。”我低头想了想说：“我只要随时可以出去走走而已，至于以后……我不知道……来了再说吧。”元森招手叫玉儿过来对着她吩咐说：“从今天起，你跟陈嫂就伺候少奶奶，若是出了一点点差错，你们两个也别在元家做工了。”说完转头走出房门。

   


    第45章

    玉儿走到我面前，将我扶下床来，我说：“我要出去走走。”玉儿面有难色地对我说：“少奶奶……我们下人……难做喃。”我回答她：“不会叫你为难的，只是到自家茶楼坐坐。你们可以跟住我。”玉儿快步跑出房门，叫来了陈嫂，跟着我出了门。

    走到月光茶楼，众茶客中几人抬起迷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带着讥笑的神色，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台上正唱着川戏，是《焚香记》里《打神》那一折。川剧梆子“段、求、段、求、段段段、求”地敲着，台上的焦桂英唱念俱佳，一抬手、一投足赢得满膛喝彩。我将手拍在茶几上，腕中的玉镯敲在边上，裂开了。我将碎片拾起来包在手巾里，隐隐约约听得隔桌传来一句：“可怜呢……找这么些个乐子，谁知道做了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我起身向二楼走去，走到楼梯的转角处，俯头向楼下看去。几缕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投射到茶楼里来，将内里的空间分割成明与暗的几块，茶楼里坐着的人的表情包罗万象，椅子虚化进了光线里，象一根根木桩上挂着黑白打底流金镶边的深浅不一的脸谱。我转头向楼上走去，将一地脸谱留在身后。

    二楼很清静，玉儿与陈嫂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从窗口探身出去，看见元森从楼下走过，径直向桥那头去了，我招手叫玉儿与陈嫂过来，她们刚好从窗口看到元森走远的背影。玉儿坐了下来，微微地笑着。我开口说：“少爷这个人……好么？”陈嫂笑着回答说：“他小的时候很玩皮。”玉儿抢着回答说：“少爷对人可好呢。”陈嫂回她：“可不是么……他也不容易。”

    楼下跑堂拎着一把壶过来续上水：“少奶奶过来了？”然后转头对着她们说：“今天吹的什么风啊？把二位给请动了。”陈嫂笑着拍了一下手说：“油嘴滑舌的，不跑快点，仔细少爷收拾你。”跑堂抽出腰间的毛巾擦了把汗，甩过来搭在肩膀上，哈了哈腰说：“瞧您说得，我还指望着吃饭是不？”转头过来对我说：“少奶奶，您先歇着。”然后指着玉儿说：“玉儿妹妹真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喃。陈嫂您气色也真不错。得！我先下去招呼着，一会儿再上来续水。”

    看着他一溜小跑的样子，玉儿“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说：“瞧他那样儿……”陈嫂叹了口气说：“卖苦力的人嘞……不利落点？”玉儿快嘴回道：“少爷多稳重的。”说到这里，惊觉过来，转头看着我。我笑了笑对她说：“闲谈么……”陈嫂接着说：“那是少爷命好，若不是遇到月历老爷，他……”她止住了话头，带着思索的神情低头看着鞋头上的荷花刺绣。

    千层底布面毛边线头支出来,在木头地板上投下交错纵横的阴影。她的双脚交叉支着,一下一下地向前倾斜。   

    玉儿愣了半晌，喃喃地说：“还有这么些个事……”她抬眼看了看我，再转头去看陈嫂，等着她接着说下去。陈嫂怔了半晌，然后喃喃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啥子？”我接着陈嫂的话头说：“听说不久前月历他们家的货好象给人截了。”陈嫂点了点头说：“听老爷说好象龙大爷在追查这件事。”玉儿展开了一个神秘的笑容问：“货还追得回来不？”陈嫂愣了一下说：“哪家跟月历老家有这么大的仇呢？”说完这句话，陈嫂也象是给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似的，身子向后靠去，将椅背碰得吱哑一声暗响。她们两个抬头试探性地看着我。到了现在，我才突然顿悟，原来这件旧事只有我一个人是不知情的。

    我们三个闷着坐了半晌，甚觉无趣，看着天色已晚，就起身下楼。走到半路，碰见我家小丫鬟小枝儿，我对着她唤了一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抬头看见我，对着我笑了笑，想了想，迟疑着对我说：“小姐不回家去看看老爷？”

    我看见她的表情有点担忧，着急地对她说：“老爷怎么了？”

    小枝儿正要对我说话，一抬眼看着我的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姑爷！”我转过头去，看见元森与月一色站在我身后。我追问：“老爷生病了？”小枝儿点点头：“老爷这几天头痛得厉害。”

    说到这里小枝儿象见了鬼似的，神色慌乱，一直向后退去，喃喃地说：“二奶奶的信……”我正要追问小枝儿那信是不是给我的，元森开口说：“玉儿、陈嫂扶少奶奶回家去”

    我转身看见元森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愣住了，没容我细想，玉儿与陈嫂便走上来，将我架回了元家。

    从这夜起，我被软禁在元家，不可踏出大门一步。我跑进水房里，水房里正热切地说着话的洗衣服的下人们看见，便禁了声。我走进厨房，厨房里做工的人便借口找事走开。看着他们含义深刻的表情，我猜想，外面一定发生着我不知道的大事。心里盘算着抽个空子溜出元家大门，又不知道我这一走会不会给家里再添一笔麻烦，若是不走，家里真的有事，我却做了个局外人。心里正犯着难，转身却看见元森满脸喜色地走进房门。

    我端了一杯茶来递在他的手上对他说：“宝宝又在我的肚子里动了。”元森笑着看了看我说：“再等一段时间，给你跟小宝宝找个伴儿，好不？”

    我没及细想，回答他：“家里的佣人够多了，不必再多一个了吧？”我等了半天，没听到他说话，转头去看他，他正低头沉思，我追问：“难道你不是这意思？”

    他想了很久，冷着眉说：“月光可以跟你做伴。”我明白了，他这是在摊牌。选与不选都是这个结果，由不得我自己。我倒吸一口长气，胸口传来阵阵隐痛。我走到镜子面前，调整好呼吸，缓缓地说：“准备什么时候呢？”元森仔细看了看我的表情，体贴地说：“再过一阵子。”

    一丝冰冷的微笑爬上我的脸颊，这样的体贴入微，这样的温情含蓄，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可是，我怎么看着自己有着跳进陷井的感觉？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腰：“今天晚上龙爷来过来吃饭。”我探询地望着他，他迟疑着不肯说出来，我点点头。此刻我也明白，何苦去做别人人生里一场盛宴上的绊脚石呢？我要回到自己的那一场盛宴里去。我回答：“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在房里吃吧。”看着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的心跌进冰窟，就连眼前这点面子功夫他都不肯做了。那一场旧梦到头了吗？

    晚饭时分，前厅里极为热闹喧哗。龙爷粗声大气地说着包在小弟身上，包在小弟身上。公公诺诺地应着。略微停了一停，一个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惹得满堂大笑起来。我连着唤了几声玉儿，没见着人，出门来看见玉儿坐在门口的竹椅里盹着了。

    我悄悄走到前厅窗下，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龙爷说：“这回子……弄到根根了。”公公回答：“一个文弱书生做得来啥子生意嘛。”婆婆接过话头说：“老的喃？”龙爷咦了一声说：“不是抽上鸦片了哒？”公公回答说：“莫不是在戒？”龙爷回答：“至少也要一段时间。”

    过了大半天，婆婆说：“那个人不是恨死了鸦片么？不然也不得成了倥子（未参加袍哥组织的叫倥子）”未过多久，月一色说：“这个还得谢谢您呢。”婆婆一声惊呼：“啥子安？”元森回答她：“妈，就是你给的那包茶。”婆婆小声骂道：“我的茶还有问题？”月一色笑了起来：“你不在的时候，元少爷给换了。”

    婆婆小声骂了起来：“背时娃儿！！阿弥托佛！阿弥托佛！”公公对着她吼了过去：“他背时，你就安心？再说了，不走这条路都走了……”龙爷接着说：“是啊，到时候他们家的生意还是你们接手。”公公回他：“龙爷放心，有衣同穿……有衣同穿。”元森说：“到时候，小颜咋个办？”龙爷呵呵笑了起来：“这娃儿还长情来，到时候还不是你老婆。”月一色接着说：“一个女人家，还能翻了天？”

    听到这里，我的手脚冰凉，趔趄着走了回去，玉儿已经不在房前。我掩上门，从柜子里拿了套粗布衣服来换上，收拾了些首饰用布兜上，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了条缝隙，看见玉儿正朝这边走来，我迅速把门关上。玉儿走到门前，在门上敲了几下说：“少奶奶刚才上哪儿了呢？”我回答她：“上了趟茅房，我累了，要睡了，莫敲了哈。”她应了一声，却没有走。我将房内的灯吹熄，溜到窗子边，轻轻推开窗子，从房内翻了出来，躲到一丛树阴下，再顺着围墙向大门走去。

    走出大门，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跑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招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快跑来鸿公馆门前。伸出手去叩门，却发现门虚掩着，推开大门，没走几步，发现前院花丛里已经长了很深的杂草。公馆里的下人也通人情世故，看着势头不对，一窝地散了。正想着，与迎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颜，怎么是你？”

   


    第46章

    于寒冷的心事里听到这一句话，抑制了很久的泪落了下来。哽咽良久回答他：“我是逃出来的。”士宏一愣，抓住我的手臂就往门外拖，一边疾步快走一边说：“这里留不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顺从地跟着他出了大门，来到明生茶楼门前。看着他急切地叩门，一粒汗珠从他头上跌落……跟前世那日的文长笙一模一样……一股里暖流瞬间击中了我，我晃了晃，扶住门才勉强没有倒下。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吱哑一声打开，闪出一张俏丽的脸来，明珠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拉进门去。

    士宏哥……文兄？转身将门关死，随着我们进了里屋。明珠掀开门帘，将灯台从柜上移到桌前，轻轻地放了上去，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带我到桌子旁边坐下。

    看着面前这个两个人，一股暖流击中我的心房，我落下泪来。两人站立良久，沉默不语。我刚一抬头，士宏哥哥对我说：“小颜，你在这里住几天。记住，千万不要踏出房门一步。”我点了点头，看见他快步冲到门前，拉开房门看了看周围，一跨步冲出门，将门轻轻带上。

    明珠低头想了想，带我上了二楼，将我领到最角落的一间房里：“先将就着住下吧？”我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看着她出门去。

    我将房里的一扇窗推开，刚好看见元森与月一色带着十几个人从街面上走过，向着我家的方向去了。

    我心里一惊，将窗关上，想了想，轻声走下楼来，找到了明珠：“元森会不会找来这里？”明珠看着我，低头想了想说：“即使要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我迟疑着对她说：“若是给他找到，怕是会牵连你们。”明珠笑了笑“你在那房里不要出门，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送你出去。”我转身离去前对着她叫了声：“嫂子。”明珠快步走了。

    我刚刚跨进房门，明珠闪了进来，将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你先休息，这包里是吃的。”我点点头：“好的，你不叫我出来，我决不出来。”

    明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世道艰难。”

    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家里还好？”烛光在明珠脸上跳了跳，显出些萧索。她停了一会儿说：“勉强可以渡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发了大财。张口闭口大老板、大小姐……大小姐——还用得着出来跑堂看人脸色？”

    一只七星瓢虫在蜘蛛网上挣扎着，跌下来，在地上吱吱地转着圈子。

    虫子转了几个圈，翻过身来，在屋里乱撞。明珠丢了张手巾过去，将七星瓢虫罩住，拾起来抖在门外，虫子振着翅膀飞走了。她转头对我笑了笑，然后走了。

    深夜的长街悄然无声，近邻的呼噜声偶然传来，划破一夜寂静。

    漆黑长夜无眠，微明天色从窗户的缝隙中溜了进来，在近窗的那块空地上晕成一道朦胧的亮色。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灰色的屋脊在窗下拥挤着向天边延伸，几缕炊烟从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缝隙中溜了出来，缓缓地飘在青瓦与飞翘的檐角之上，一缕淡过一缕地向街道上空飞去。

    一眼瞥见楼角的街道上，昏暗的路灯下有个黑黑的长影抖动着，心里一惊，悄悄将窗户关上。走到屋角，拿起扫帚来将床底下扫干净，将东西归拢一堆，放到床下，在床上一直呆坐到天色大明。

    楼下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喝早茶的人陆续赶来，李爷陈爷地彼此打着招呼。突然楼下的声音消失，满堂静默，过了一会儿听到一些声音叫着：“龙爷好、元老板好。”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快步冲到门前，几乎想伸手拉开门冲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外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子离地面的高度，摇了摇头，将窗户关紧。

    我已经听到一些人冲上二楼，踏在木头地板上格支格支的声音分外惊心。扫视了房间一眼，快速钻到了床下，刚刚将昨夜放在这里的东西拖过来，一起缩进最里面的墙角，再把床下的木头盆子挡在面前，就听到开门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我听见明珠细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军爷，这里从前死过一个女人。”

    脚步声停住了，明珠接着说：“有房客说，他们晚上老是听到有女人哭兮兮的声音。”一个粗嗓门响起来：“老子不信邪！”

    明珠笑了一声说：“那就随您吧，军爷。说不准晚上回家，往床上一坐，身后还多了一个美人呢。”粗嗓门骂骂咧咧地推到桌子，再一脚将椅子踢翻，走到窗户面前，一把将窗子推开，窗子拍在外墙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响声。

    他说：“老子看这间破屋子候头也藏不住个鸟！”骂完这句，一群人走出房门。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我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一点。仔细一想，元森是个细心的人，若是那位军爷给他讲这个鬼故事，保不准他要起疑心。

    正在这时，我听到楼下此起彼伏送元老板送龙爷的声音，心里琢磨着，等他们出了门，还要找明珠商议对策才好。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进了房间，明珠小声地叫着：“小颜！小颜！”

    我嗳了一声，从床下钻了出来。明珠捂住嘴扑哧一声笑了，用食指点着我的额头说：“鬼机灵！”她用手绢拂去我头发上的蜘蛛网，看我一脸愁苦：“怎么了？”我把心里想的告诉她，明珠愣住了，她看了看窗外，沉默不语。

    正说到这里，听到楼下一阵喧哗，我小声惊叫着：“遭了！” 头脑中飞速转动着可行的办法，在焦急之中，听到士宏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龙爷！元老板！” 

    元森笑着回答：“鸿老板也喜欢来这里喝茶？”

    士宏说：“是啊，这里的茶好。”

    龙爷笑着回了一句：“这里的女老板也好。”

    士宏哥哥接过话头说：“承蒙谬赞。”

    元森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怎么？”

    士宏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元老板是个头脸光鲜的人……”

    龙爷打着哈哈笑着说：“说话怎么这样的生分？你们是一家人……元老板，这家小姐与鸿老板已经订了亲，不久就要完婚了。”

    听到这里，我转过头来看着明珠，微微一笑。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明珠的脸上，她的眼神灵动，默默地微笑着，一波一波的甜蜜在她的心里荡漾，再一点一点地爬满她的脸颊，将她的桃腮染上一丝异样的神彩。

    士宏冷冷地说道：“元老板要是还把我们当一家人，又怎么会把小颜给弄丢呢？”

    龙爷嘿嘿地笑了，打着圆场说：“他们小两口的事，咱们可不好跟倒起哄哟。”士宏接着他的话头说：“如果他们只是吵架那也算了。深更半夜地跑到我家来，叫老爷子急火攻心，病上加病……中国人不是讲个孝道？”

    元森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读过书的人是会讲话点哈。”

    士宏接着说：“我讲的是个理字。如果讲仁义，元老板……这个说来话长，不晓得元老板明白不明白仁义这两个字？”

    堂下略微静了一静，元森开口说道：“我是讲仁义的，这不，听着鬼怪的事，想来帮个忙。你！你！你！上来，跟着我到二楼去捉鬼，不要叫女鬼吓着了这里的女老板！”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慌，快步跑到窗前，翻了出去，双手扒在窗台上，吊在窗外。稍后几秒，我的包袱给明珠扔了出来，越过我的头顶，软软地跌在一楼的青石地板上。

    一楼正对着我这间房的刚好是厨房，明生茶楼烧茶水的王妈探了个头出来，颤微微地抬头看了看吊在窗台上的我，把头缩了回去，隔了一会儿，一个簸箕从一楼的窗子里飞了出来，盖在了花花绿绿的包袱上。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士宏哥哥常上这里来走动，与明珠家的人很熟，王妈是不会告发我的了。

    没过一会儿，我的手臂开始发酸，回头向楼下一看，头晕目眩，赶紧用力抓紧窗台。

    房间门口响起元森的声音：“明珠小姐还在这屋里？”明珠哭着一头撞向元森，大吼大叫着：“你赔我家的椅子，你陪我家的桌子。”

    一群人上前要拉明珠，士宏冲到元森身边，拉开那些要拉明珠的打手。

    二楼一阵骚动，楼下的茶客涌向二楼，站在走廊上，楼梯上观望。偶然一两句窃窃私语传了过来：“欺人太甚了哟。”

    “这个人凶喔。”

    “还不是狗咬狗一嘴的毛毛。”

    “别个的家事嘛，看欺头！看欺头！”

    元森大叫一声：“滚！都给我滚！”然后对头他带来的人说：“我看她还能飞上天！走！”元森等人再次走出了这家茶楼。

    士宏看着他们出了门，便被明珠拖进了我住的这个房间，明珠关上门，他们一起把我从窗台上拉了进来。

    我与明珠坐在床上，士宏哥哥站在我们面前，看着他们两个相对无言的神情，我低下头来。隔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便对士宏说：“我爸他还好？”他皱着眉头说：“不是太好。昨天给元森领人闯进家门来闹了一下，又吐血了。”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就要向门口冲去，哭着说：“我要去看看我爸。”他低声吼着：“不想要命了？”

    我愣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他停了一会儿说：“元森……下个月要娶月光了。”

    我回头看着两人脸上怜惜的神色，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便昨天晚上在元森家听到的对话告诉了他们。士宏哥哥一拳打在在床上的帐杆上：“那天我们听到他们的谈话。”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他接着说：“我只想到他们只是拿那茶叶做圈套，要引我们进货。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

    我看了看他说：“是的，比我们想像中更阴毒。”

    明珠看着我们，叹了一口气：“街坊流传，元家先前那货被劫……是鸿家找人干的。”

    我跟士宏哥哥对视了一眼，我回答：“我不认为是我爸干的。”

    明珠迷茫地看了我一眼，再看了士宏一眼，我接着说：“在我爸出事之前，士宏哥还没有经手过生意上的事。”

    士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有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沉默良久，我听到一声叹息。

    他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再说这些都没得用。”

    我一想到元森对我如此无情，不禁悲从心中来。我咬牙切齿地说：“是的，如今要想法子回敬元森一下才好。”他们看着我，再对视一眼，他们两个笑了。

    士宏过来抱住我说：“小颜，想当日，你嫁元森的时候，是如何的欢欣雀跃啊。”

    我有么？我只记得一团愁云压在心里，不曾挥去，难道那日快乐已然爬上我的额头？

    他看了看我，点头说有。明珠看着我们两个，沉默不语，起身走到窗前。我推开士宏哥哥，看了明珠一眼。

    他走过去揽住明珠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颜是我的妹妹。”我落下泪来，立在屋子中央，声音低不可闻：“我该叫你嫂嫂。”明珠听到转头一笑，我不服气地对着她做了个鬼脸，明珠扑哧一声笑了。

    他看着我们两个，摇了摇头说：“真有点搞不懂女人啊。”我与明珠立刻横着眉看他，他给我们两个的冷眼看得招架不住，连连对着我们说：“好好好，我不说话了可以不？”我与明珠相视一笑。

    明珠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留士宏在这里吃饭，他想了想说：“家里……二妈……我还是回去好了。”

    我想了想问：“二妈怎么了？”

    他说：“二妈最近总有点古怪，我还是小心点好，我回家去吃过饭，找个借口再来。”

    我提醒他：“明珠就要过门了，你常来这里也不见得突兀。”

    听到这里，他笑着说：“对……我还是回去打个招呼再过来，再说我爸的身体，我还是看着要放心点。”

    明珠接着说：“好的，你去吧。如果不方便，你可以差人来找我。”

    士宏听到明珠的话笑开了，把她拉到面前，吻了吻她的头发说：“乖！”

    我挑着眼看他问：“我不乖呀？哥哥？”

    士宏哥哥嘿嘿地笑了，看了明珠一眼。明珠转过头来，对着我挑了挑眉毛，我一转身扑到床上：“我什么也不说啦。”

    听着他们说着话出了门，我起身将房门关好，躺到床上，一下子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睛，已经是月亮初升的时候了。天边几颗星星在夜的黑幕里发散着幽兰的光，几只莹火虫从窗前飞过，似几颗流星，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落下泪来。

    嫁元森的那些日子，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星星，空寂而清冷的夜色是我的良友，我心里的秘密只有它知道。

    正在这时，我听见推门的声音，士宏哥哥与明珠走进来。明珠转身掩上房门，士宏哥哥对我说：“小颜，我带你去见爸爸。”

    我抬头看他：“没事吧？”

    明珠看着我：“等会儿我出门去看看，士宏办事情还是稳当。”

    跟着士宏走进家门，看着冷清而萧条的院落，我心里一阵难过。士宏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却仍然神色如常，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了靠山。

    进了正屋，大妈看我进门，含着泪招着手叫我近前，我扑过去抱住她，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妈。

    她抚着我的背叹了一口气：“看着长大的孩子去给别人这样欺负。”说完，她也落下泪来。

    床上的人咳嗽了一声，大妈放开了我，转身进出房门，将门关上，留下了我与士宏哥，我扑到床前，跪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爸……”床上的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来，抚摸着我的脸，他心痛地看了我一眼，我拉着那只手呜呜地哭了。

    他对我说：“好孩子……别哭”我抬起衣袖来，擦了擦眼泪，他叹了一口气说：“就连小动作都象，唉！”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爸爸是说我象银月光。

   


    第47章

    我问他：“您的身体还成么？”

    他说：“暂时还死不了，还没收拾掉月历这个老东西，我咋个能死嘛？”说完又是一阵大咳。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坚定的神色愣住了。

    我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士宏哥哥，他对我笑了笑。

    我说：“爸，您好好养着，别的以后再说。”我低头看他，他衰老的脸上泛着一些不太正常的红晕，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显出些黄昏的晚景。

    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抱住他枯瘦的手臂，又落下泪来。在病人面前显出狼狈的样子，对他只怕不太好，想到这里，我强忍住内心的悲伤，抬手拂去他额上的乱发，对他说：“爸，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们很需要你。在这之前，所有的事都可以交给我跟士宏哥。等你起得床了，还要陪我去喝茶来。”

    他拉着我的手一动，我看见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强忍住泪水。我爸慈爱地看了我一眼，虚弱地笑了笑。正在这时，士宏抓住我的右臂，低声说：“快走……”

    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门了：“翠仙就要过来了，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过来看看老爷。”

    我爸一阵大咳，涨红了脸：“还不是过来看我死没死？”

    我吃了一惊，小声对他叫着说：“要死，得在我后头死。您还没瞧见您的外孙呢，我有小孩子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笑了，连声说：“好！好！好！”

    士宏过来对着爸叫了一声，他想了一想说：“带小颜去西边那间屋子里。”我们三个对视一眼，想了想，看着他。

    大妈说：“那间祖屋，以前银月光住过。他们心重，不愿意沾些些阴气。”士宏拉着我，走进祖屋，推开房门，点上一盏灯，昏暗灯光照着屋角的蜘蛛网，有些迷惑的意思在这间屋子里漫延开。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屋外，这间祖屋在四合院的后面，门前生着一些湘妃竹、观音竹、万年青与黄桷树，有风吹过，枝叶开合如羽扇，曼妙多姿。

    我怔怔地盯着湘妃竹，叹了一口气，指着门前的被屋内灯光投射到青石地面上的影子对士宏说：“还是瞒不过……”

    他低头想了想说：“交给我好了。”我点头转身目送他远去。

    我是沉默长夜里的一只夜鸟，倦缩在屋里不肯出头。门口响起熟悉的叩门声，才会将我从沉思里惊醒。士宏送饭来的时候，才是我清醒地意识到，我还活着。  

    看着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他皱着眉对我说：“难道还要我在这么多的事情里再担心你吃没吃饭吗？”

    听到这里，我拿起碗来，将饭菜和着泪水一起吞下。

    沉默地看着我拨着碗里的饭菜，他掐着指头算起来：“五天……还有五天。我们就可以出头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神亮了一下，看着他。他说：“元家打算买下我们的货栈，给月一色做见面礼。”

    我叹了一口气，身子软了下来。这……能算是出头么？难道不是败北？他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地笑了一下。

    算起来，我在这间祖屋里住了也有大半个月，二妈与二姐姐一次也没有来过，这跟她们旺盛的好奇心不太符合，我问他，他回答：“我只说一个下人得了伤寒，可怜家里没人，孤身一个，叫她住到这里来。然后把李妈送回乡下去了。”

    我爸与士宏哥哥将二妈防范得这么严密，是什么原因呢？

    他告诉我，有消息说二妈与元家有往来。我突然起起那日，在茶楼门前，小枝儿叫着：“信……信。”

    平日里，二妈常说我爸对大妈敬爱有加，还说他也是个附庸权势的人，又说我爸对我妈宠爱，就只冷落她这个教书先生的女儿，走路都带出一股怨气来。

    “你是不晓得来，要嫁就嫁户好人家，有吃有穿有住，还要手头松活些。什么些个爱不爱的，当不得饭吃。”

    这是她常教给二姐姐的话，自打小时候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我常常抬了头来，疑惑地看着她，她便带了得意的神色：“一个闷女子，哪里晓得这些的好。还是我的妞妞乖来。”

    我迟疑着问士宏哥哥：“我妈乡下还有些亲戚，这里呆不住了，我们可以回去不？”

    他看了我一眼说：“要走，你们两个可以走。”我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想了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老话不是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看着门外一只麻雀飞进竹林里，又箭似地冲上半空，低头想了想说：“你不了解爸。他的青山不是乡下。”

    我愣了半晌，点点头说：“是，原来每个人的青山是不同的。”

    想了想又问：“爸的身体怎么样了？”

    他回答说：“本来无大碍，他……在生意场上打滚了半辈子——做事是有分寸的。”

    听到这里我问他：“你在暗示什么？”他但笑不语。

    我沉默着思考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起身走到门前，倚在门边，看着竹林下那丛栀子花，清风过来掀起我的裙角，清幽的花香溢满整个房间，回头看着他漆黑油亮的眼睛：“原来，这个世上还是有希望的。”

    他叹了一口气说：“一些人的希望会变成另外一些人的绝望。”

    我扯下袖中的手绢，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擦去额上细小的汗珠：“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抬头微笑地看着我，我接着说：“我只知道，我要跟我的亲人在一起。”他拉住我的手：“小颜，我常常做一个梦。”

    我凝视着他，他说：“我常常梦见你着一身武士铠甲笑吟吟地站在山脚对着我，伸手来拉，却看见你胸前有把匕首。”

    我愣住了。看见一滴汗珠从他的头上滑落，我对他说：“那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

    他说：“梦比现实更接近真实。”

    我抬头看着窗外，想了想，轻轻走到窗前，窗外一池睡莲娇柔妩媚，三两只蜻蜓在水面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再展翅飞来花朵之上。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他在我的身后轻轻地说道。

    那睡莲与蜻蜓可是故人？

    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明珠……是不是故人？”他轻微地一动，我听见他轻轻一声叹息。

    我放开他，站在他的面前：“如果爱她就不要将怀疑与猜忌留给她。”

    他抬头，欲言又止。想了想对我说：“川军来了个新司令。姓黄。”

    我坐了下来，挑了一点凤仙花抹在指甲上，对着阳光看了看：“你准备去找他？”

    他点点头说：“总不能老是这样子。”

    四川的茶馆是个流言场，也是个是非地，在那里什么消息都可能听到，真假掺半，倒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那要靠个人的智慧来筛选，就象……沙里淘金。

    茶馆里的那些流言里的主角……司令——当官的，不怎么清白——不是靠大烟就是靠其它，清白——他们也说不明白。反正大烟是个害人的东西，又来钱，有钱就好办事，好办事就有能力，有能力就可以“我为刀俎，人为鱼肉。”可是这刀俎——不也有大小么？今日为刀俎明日做鱼肉也不是没有。刀俎与刀俎还不一样——鱼肉与鱼肉也不一样。    

    “然后呢？”

    “我妈……”

    “大妈怎么了？”

    “我跟爸两个已经叫她暂时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那么二妈呢？”

    他想了想说：“由她去吧。”

    “爸呢？”

    “他可以走动了……”

    看着天色不早，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明天，我去茶行里，签个约。把茶行转给元家。”

    

   


    第48章

    我舒了一口气说：“已成定局的事，我可以随便走动了。”他看着我说：“其它人不会把你怎么着，可是月光却有可能要你的命。”我想了想说：“是，我不出门。”他点点头告诉我明天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去便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我打开房门，屋前院内杂草已经长得很深了，走进去，齐着腰长，蹲下去可以藏住一个人。我转到厨房里找剪刀，却发现灶台的竹锅盖上扑了薄薄的一层灰。揭开锅盖，看见锅里汪着一些黑色的水，拎着锅将水倒进水池里，涮了涮放回灶台上。一转身看见灶台旁边的煤油炉上蒸着些东西，揭开盖子，看到锅里热着我昨天没有吃完的饭菜，愣住了，正在此时，我听见门口响起士宏的声音：“怎么？小颜要抢我的饭吃啊？”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跑到他的跟前，拉了他的手回到祖屋，将包袱解开，把所有的钱都递给他：“在外面叫点吃的，厨房里的留给我。”

    他将其中一枚铜元对着阳光看，我看到那铜钱上半圈刻着“中华民国二年”下半刻着“四川造币厂造”中间那几个字看不清，我攀住他的肩膀跳了几次才看明白是“二百文”这三个字，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我低下头羞涩地笑了，说：“这个字刻得是有点怪头怪脑来。”他对我说：“你小的时候，都是我给你零用钱来。”

    我抱住他的衣袖说：“收下吧，士宏哥？”

    他的声音凝住，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我们家小颜还有私房钱喔。”我得意地望住他笑，转身跑到床前，将包袱抖开，抱着一堆首饰塞给他：“还有这些呢，够不够啊？”

    他“唔”了一声，倒抽一口气对我说：“乖，把这些藏好，今天你借给哥哥的铜元，明天我帮你赚回来。”说完，他大步跨出门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对我说：“乖乖等在家里，不要到处跑，听到没得？”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远去。

    看着士宏出了门，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找着剪刀，修起了院中的杂草，快到晌午时分，才修了一小半，我抬起头来，擦了一把汗，便看见二妈站在不远处对着我笑，她一脸怜悯的神色对着我：“可怜来，好不容易做了一会枝头的凤凰，又给打回了原形。”

    我想了想说：“二妈妈近来还好？”

    她的鼻腔里吐出一口气来：“出了这家的门我就好了。”

    我愣住了，古来只有一女不嫁二夫，难道……她接着说：“我们妞妞就要嫁到月家去了。”想了想又说：“算了，给你讲你也不懂。”正在此时我看见我爸走到了她的身后，对着她说：“翠仙……这几十年的夫妻……你……”谁知道他不提夫妻还好，一提夫妻二字，二妈便两眉倒竖，对着他大声说：“你什么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你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怜月和惜花”

    “翠仙！翠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喊！”二妈有些愤愤不平。

    怜月是大妈，她的闺名本来不叫怜月，惜花是我妈，当然我妈的闺名也不叫惜花，是她们嫁了我爸以后，我爸给改的——也就是一家人吃饭做事的时候叫叫而已。

    我转头望住二妈笑，呵呵，原来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爱情都是心里的一块伤。她看着我，良久，脸红了起来，恼羞成怒地说对我们说：“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今天所做的事后悔的。”我愣住了，我没做什么事来，怎么又惹到她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我爸在她身后连声叫着：“翠仙！翠仙！”她却连头也不回地朝着她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我爸的身边：“身体好些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说：“没什么大事的。演戏么，到了今天也该散场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对着我笑了笑对我说：“来……小颜，来我的房间里。我给你看样东西。”我顺从地跟着他来到他与大妈的房间里，他径直走向柜子边，打开了楠木上的凤飞锁。

    我在房里坐了下来，随着吱哑一声暗响，一阵楠木香味在房间里漫延开来。他双手捧着一包泛黄的白丝绢，走到我面前，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那张打开来，一把凤尾银锁落在我眼里。他把银锁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锁面正身上刻着几个字：

    幽草涧中生，

    上有彩蝶戏。

    旦暮同君好，

    誓言两不弃。

    看到这首诗，我的胸口传来阵阵隐痛，抬头看着房顶，豁然间才发现这屋顶如此逼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低头伏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再将银锁对着门外的光线看，在凤尾的羽毛缝里有些暗红的血丝，我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着我爸看了一眼。

    他的眼里隐隐有些泪光闪动：“听老人家讲，我们的家乡，在很早的年间是个古战场。”

    他坐了下来，有些伤感，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然后开口说：“传说中这首诗是唐朝时期的两员战将留下来的。当地的传统认为，它是对忠贞爱情的祝福。”说到这里，我爸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低头快步走出了房门。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出了房门，看着他走到门口，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我向后靠去，瘫在坐椅里，低头想了想，又拿起银锁来细看，试图穿透银锁背后隐藏着的故事，这是个徒劳的举动，只有当事人揭开这故事的面纱来，我才能看到这个故事的一些棱角。

   


    第49章

    我将银锁上的链子绕在食指上，将锁垂了下来。正午阳光穿过窗格，将银灰色的凤尾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振翅欲飞的影子。可是，那阴影是如此厚重，恍惚中看去，象是木头上的一道陈年旧伤。

    再次看着银锁上的诗，一口鲜血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落在了桌面上，殷红的鲜血流进了桌面的缝隙中，转眼间湮灭在陈年的旧尘里。我抬起衣袖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摸到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见血封喉，将快意与隐痛锁在了我的胸中。

    低头喘了一口气，看见桌子脚边有个人影，抬起头来，我爸站在面前，他的眼圈微红，定了定神对我说：“那银锁上的血迹，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他说：“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想了想对他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另外的人不能触动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走过来，握着拳头，轻轻擂在我的肩上，我呵呵地笑了，说：“老爸当我是哥们来。”他的眉头一扬开心地笑了，高声对我说：“以后，有时间，老爸把一生学的东西都教给你。”我看着他高昂的兴致，嗯嗯嗯地点着头。 

    沉默良久，我爸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那把锁是月光的——那个月光。”我点点头说知道，他说是的与他一起长大的银月光。

    然后他又对我说：“这把锁是你大妈收着的。他们都说，我是怕你大妈家的权势。”

    我看着他对他说：“不完全是。仅就大妈收藏银锁这件事来说，她是护着你的——在很多细节的地方。”

    他嘿嘿地笑了点了点头：“那血迹是那年，你还没出生，大妈、二妈与你妈都还不在我家里。”

    我抓过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小酌了一口，接着说：“我们三个刚到成都。”

    我接着话头说：“还有一个月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然后纠正我说：“兰历。我们没得钱，很穷。到码头去帮人扛货，过来一个阔少爷，叫我们给他扛几包东西回家，把东西送到他家门口，转头听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就不想给钱。我们跟他吵了起来——他硬是凶，打开大门放了条狼狗出来咬人。月光看见，拾了块石头钉了过去，没打到狗，把少爷给打倒了。”说到这里，他嘿嘿嘿地笑出了声，脸涨得通红。

    我含笑望着他，他看了我几眼，然后接着说：“那狗反扑过来，把我拖到地上，不晓得月光从哪里找了根棒棒，一棍子把狗给打死了。这下安逸了，少爷不依不饶，要我们赔——赔个铲铲！看到他打了个洋晃头，我们爬来跑球老！”

    说到这里，他笑得咳了起来，我担心地望着他问：“他们……说……”他看着我说：“抽上鸦片了？”

    我点点头说是，他对我说：“自从月光抽上鸦片以后，我对那个东西特别敏感，那天那碗茶一端上来，我就觉得味道不对。”

    我崇拜地看着他，突然间觉得他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残存着岁月的智慧。他接着说：“我只是做了个样子，然后，你知道……流言传得快……”我向后靠去，软在靠背里，点点头说：“跟流言玩了一把。”

    我带着疑惑望着我爸，他接着说：“打狗事件之后，回到我们租的窝棚里，我才发现月光的肩上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当时场面很混乱，回过神来之后我爸才发现月光也被狗伤了。他带她去小药店治伤，老板看出来他们没钱，把他们轰了出来。

    月光对他说：“伤不用治了，去庙里求些香灰来，可以治好。”

    回到窝棚里，米缸——一个码头上别人不要的纸包装箱里一粒米也没有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饿着肚子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夜，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发现月光的伤口发了炎，发着高烧。他将月光留在了窝棚里，再次来到码头，打算找点零活干，可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百业萧条，就连扛货这样的工作都不是天天都有的。空着手回到窝棚，他抱起月光来到昨日的小药店，跪在了门口，一堆围观的人群低声的议论惊醒了月光，她落下泪来，挣扎着站到地上，跟他走进店里，把贴身的银锁当给了店老板。

    店老板收留他们做了伙计，后来世事流转，店老板的铺子开不下去了，关门大吉，他们看到了做药店的辛酸，合计着做了茶叶生意。

    等茶叶生意稍微上了点路子，我爸与月光完了婚，月历暗然神伤地离开了成都。

    第50章

    在月历的心里一直认为他是最明了真相的一个，鸿沟是个现实中的人，他使用了现实的手法抢走了银月光——成天跟着店老板便是证据之一，其二鸿沟明里暗里含枪弄箭，要赶走自己便是证据之二。

    在漫长的一生中，鸿沟——我爸反复想过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月光是他们两个深爱着的人，不如说她是他们立足于这个世上、流过血流过泪的证据——证据是证据，可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证据——见证了他们两个落魄是隐痛，见证他们两个的成功是快意，隐痛与快意是天边的水色与天色，有潮起时，模糊了水天的界限，似水寒意渐上心头，一点一点侵蚀眼神，将少年纯粹的光彩与灵活一笔抹平，留下一个空洞。

    后来，月历去了平武淘金，等他淘到第一笔金重新回到成都，已经是两年之后。

    鸿沟与月光已经换了铺面，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月历租了一间房子，作为临时落脚点，那家房东正好是元宵，元家的茶楼也没有这么大，只是在自家的院子前面开了一个铺面，招呼着来往行人歇个脚。

    月历再次找到银月光，想把她带离开鸿沟的身边，被银月光拒绝，月历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怒意暗藏心中，设计让银月光抽上了鸦片，然后悄悄躲了起来。

    鸿沟与银月光的茶叶生意正如日中天，资金运作顺顺当当，遇上鸦片这种事情，只能将资金抽一部分出来维持，对他们的茶叶生意是个极大的影响。银月光是个受尽贫寒凄苦的人，她深知如此下去，等着自己与鸿沟的将来会是什么。三番两次折腾之后，最终一丈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银月光走了之后，最初鸿沟的心里不是没有释然的，随着时光的流逝，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往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轻松是轻松了，可也少了个说心底话的人，有些旧事，只有当事人才明白，新来的——说了也白说，只会抬着迷茫的眼神望着，以为那是另外一种人生，低头笑笑，然后问：“明天该晒新茶了吧？老爷。”

    “明天，娘家里要来个贵客来，招呼不仔细，看这笔生意是做不成的。”

    嗳嗳地应些景，旧日里的种种相思——对旧人旧事的思念如藤萝蔓延，渐渐爬上额间心头，往镜子里看去，那些藤萝竟是灰白色的，在眉上发间有些触目惊心了——不甘心！不甘心……要找回旧日里那个人来，二妈与我妈前脚撞后脚进了门，然后先后有了我们三个小孩子，承欢膝下，满堂欢声笑语也掩不过旧人的颜色，其实——哪里是旧人颜色如炽，那是年少的岁月一去不回，旧人带走的是年富力强时候的心气与斗志。

    这边跌足长叹，那边却欢欣鼓舞。在月历的穿针引线之下，元家茶铺越做越大，月历自己却不出头，投了些钱，年底分红——有些私心的，给眼线众多的鸿沟知道，只怕在成都永无出头之日，搭帮着做，还是有希望的。

    年复一年，月历在成都拉成了关系网，立稳了脚跟，然后选了个吉日，也做起了茶行的生意，鸿家卖茶他也卖。鸿沟这个老家伙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徒唤奈何。

    奈我何？奈我何？抬头低头在鸿沟的面前都是这种神色。

    鸿沟日思夜想也没弄明白，兰历是怎么冒出来的，后来追查，才发现兰历很早就改名叫月历。

    鸿沟胸中帷幕重重，暗地里瞅准空子，摸了月历一把——找人劫了月历的货，还抓不住把柄，心中暗自得意，却还是失算——没弄清月历与元家的关系，这线藏得深——元森17岁那年给土匪绑了票，月历找着原来在平武淘金的兄弟，七弯八弯摸着了门道，抢了回来，元森这命就是月历给的了。遭了绑匪不是什么喜事，家里人避讳这件事情，所以这件事，除了当事人，没几个人知道。

    月家的货遭了劫，还有元家帮着撑住，只是这次月家元气大伤。

    元家妈妈讲，儿子前程要紧，攀一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月历的人情，元森却不得不还。

    房间里长时间的静默。

    士宏的声音把我们拉了回来。

    “爸、三妹妹都在？”

    我们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招呼他过来坐下，我递了一杯茶给他，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我爸对他说：“那契约签给元家了？”

    “把茶行的所有权都转给他们了，包括那两笔只预付了定金的货。”

    我爸高深莫测地笑了。

    我想了想：““没付的那些钱，会拖垮元家吧？”

    士宏点了点头：“小颜，你该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要帮元森吧？”

    我端着一杯茶，难以下咽。胸前的桃花胎记灼烧起来，隐隐作痛，看着元森的第一天，觉得他是一个相识了很久的人——仿佛他是我前生丢失的那一部分。然后嫁给元森，随着真相水落石出，刺骨寒意一点一点浸上心头，我终日在痛彻心肺的思念烈火与现实寒冰里煎熬，它们正在褪去我灵魂里的纯正，日复一日地将我湮灭在陈年的时光里，最终，我也会成为大街上有着呆滞眼神的步履蹒跚的拎着菜蓝子的长满皱纹的肥胖老妇人，在有秋意的季节，看着满街的落叶说：“我们年轻那会儿，叶子不会落得这么早——现今的世道真是不同了”然后抬头看天，在看到某一个熟悉的街口，熟悉的场景时，会想起生命里走过的那些人——那些与我们有着恩有些怨或仇的人，他们中间有些人或许死了，有些或许活得更好，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来，跺足长叹或抚掌大笑——一生多么漫长的事，不经意间，华光从手指的缝隙里溜走，转眼已是暮年。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着他们，凄凄艾艾地问他们：“一定要这样？”

    他们两个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低声商量事情，把我晾到一边。

    二妈走到门口来，他们停止了谈话，我爸叫了她一声：“翠仙！”

    她哼了一声，我与士宏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二妈开口说话了：“你们也不用走，我就只有几句话，说完了就散。”

    我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微红，声音几乎有些发颤，看见我爸站起身来：“从我进门那天起，这几十年来，你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爸眉头紧锁：“我哪有？”

    二妈指着我爸的胸口说：“你还没有？你还没有？你还不承认？”说完一跺脚，眼里含着的泪珠落了下来。

    我与士宏面面相觑。我爸压低了声音说：“孩子们都在，你还是顾忌些。”

    二妈大声说：“这些年来，我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你正眼看过我没有？你当我是桌上的花、架上的古董，想起来才来看一眼，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过问。任我自生自灭，那年子我病得快死了，你也还是忙你的生意。我死不死，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第51章

    我爸看着她愤怒的眼神，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喃喃着说：“过日子，一家人还计较这些？”

    二妈大声说：“老东西！！我给你讲，我们二妞明天就要嫁月一色了，说好了他给我们一笔安家费，在外头安家。给你打个招呼，你同意不同意都这样了。”

    我爸的头上滴下汗来：“你真的要这样？不要去！”

    二妈接着说：“你晓得你的茶行为什么败得那么快么？我也有一份子，拿来换钱！！钱——次要，我要叫你后悔一辈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我爸用手指着他连声高呼：“女人！！女人！！！”

    然后闷住一口气，跌倒在椅子里。我与士宏惊呼着跑到他的面前，将他扶住，他脸色铁青眼中带着恨意连声说：“养了一辈子，到养了个仇人！早知道一个也不养！”说完一阵大咳，我与士宏哥低声劝慰他，等他缓过气来之后，将他扶回房间里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二姐姐就打扮停当，被二妈临时顾来的几个丫头扶出了自己的房门。

    我们沉默地站在爸爸的房间，大妈昨夜接到士宏哥的消息，连夜赶回家门。二妈与二姐姐临出门之前，我妈拉住我的手交给我一只青玉手镯，对我使了个眼神，我点点头，正要走出我爸的房间，听到我爸开口说：“怜月，你还是代表娘家人，陪二丫头过门吧。”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们，大妈的身子向后仰着，皱了皱眉，想了想略微又向前倾了倾，我爸皱着眉头一脸苦笑点头，挥了挥手，将我们赶出了门。

    我与大妈走到花桥面前，我走了过去，将手中的青玉手镯交给了二姐姐，我看见一行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洇开了她脸上的脂粉。

    看到她欲语还休的神情，我裂着嘴对她笑了笑，我想那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月一色的父亲跟我爸有那么多的纠葛，月家对我们家的人不会太好。再说，我认为月家只是想利用二妈打击我爸，倒底月一色对二姐的真心有多少，在我们家人的心里是一个隐忧。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二妈一眼，然后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准备退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二妈突然伸手抱住我，哭着对我说：“三妞妞乖。”

    她耸着鼻子吸了一口气：“不象你那个没良心的爸。妞妞乖来，要是这里过不下去了，来二妈妈家里，有我们的饭吃就有你一口。”

    我睁着双眼探询地看着她，她接着喃喃说：“你要做事，就有饭吃。”

    听到这里，我看着大妈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低头笑了笑，对她说：“二妈妈好好保重。”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将二姐接了过去，大妈妈在那边没待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冲着我们直摇头：“过门还不是妻，是妾。看到他们的脸色就不对，她也只有忍了。”

    听到这里，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士宏说：“明天黄司令过来，叫我一声。”士宏说：“原来你不是不出面？”

    我爸回答：“如果元家月家过来，我有话要说。”

    我们看着他担忧的神色，不明白原因，他对我们说：“如果月历那老家伙恼羞成怒，拿你二姐姐来威胁我那就麻烦。”

    听到这里，大妈与我妈开始发着抖，她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爸，我爸一脸自豪，揽住她们两个的肩，安慰着说：“别怕，有我在。”咦——男人到了哪个年纪心里都难免有点英雄情结来，在自己美女前头挡风遮雨——美女是美女，只不过过了保鲜期——眼角有点下垂，脸上的肉长多了，就连笑起来都有点憨厚。

    呵呵呵呵呵呵，要是给他们知道我这么想，他们三个——我爸、大妈、我妈一人吐一爬口水都要把我给淹死。

    第二天，黄司令到我们家来了不到半个钟头，元森与月一色便推开我家大门闯了进来，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月历与月光。我们站了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们，月光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神似曾相识——与前生那夜兰馨儿一模一样。

    到今天我与元森分别了也有近一个月，我抬眼看着他，看见他冷冷的眼神，我想……他是喝过孟婆汤的，已经记不得前世的事情，只将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为完成一个前世未完的梦……他如今，站在兰馨儿一边。 我胸前的桃花胎记开始灼热起来，似午夜寂寞钢针刺穿我的心脏，“风月之眼”——那枚琥珀如一枚万年寒冰冻结在我的胸口，冰冷的寒意穿透我的全身覆盖在桃花胎记之上，突然间我如醍醐灌顶——原来……爱情只是一种记忆，一种求之不得的自我折磨……放手……放手。

    我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笑——是还这一场没理清的故人之情——还是有照顾我的时候……虽然不多。只在几秒钟里，我收回了笑容，不笑——是要回我想要回来的。

    月历冲到我爸面前，一拍桌子大吼一声：“老不死的东西！！！！你！！！”我爸斜视着他，嘴角牵了一抹冷笑，满脸都是奈我何的神色。

    “你！”月历一时气结，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爸胸前的衣服说：“算个总帐嘛。”

    我爸冷冷地回了他一句：“算伸展嘛……你又欠了我多少？”

    月一色站在一旁冷冷地开口说：“你们算不完还有儿女来算。”

    士宏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接过话说：“不想算都要算——那就慢慢算。”

    我爸看了月一色一眼：“我们学算帐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也好，把你老婆的那一笔替我一起算了。”

    说完我爸嘿嘿嘿地冷笑着。月历听到这里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空洞的笑声：“虎毒不食子，还有人这样子当老汉的哈。”

    我爸的一把揪住月历的衣领说：“把老子整成这个样子——还有啥子说头来？”

    月历高声叫着：“走！！走！！走！！找个清静的地方，我们两个算——算不完谁也不要走出去。”

    我爸拖着月历的手臂将他拉进内堂，他们两个同时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你们留到！！”

    我与士宏、大妈、我妈几个各自找着椅子坐了下来，把他们冷冷地晾到一边，他们看见黄司令在这里，一时也没有乱动，黄司令看到现在这种场景，起身告辞，大妈与我妈起身将他送出门。

    月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对元森说：“怪不得要做下堂妇，连基本礼貌都没有——也不请人坐。”

    我冷笑了一下，回她：“我们家里只请客人坐——闯门而入的也是客……那么我是不是也要请抢匪坐啊？”

    士宏哥哥听到这里呵呵地笑了起来，月一色开口说：“果然泼妇。”我一想到他们几经转手将鸦片藏在茶里，便接口说：“也比毒妇好——对了不是妇……是……什么呢？”

    士宏看了我一眼说：“男人不叫妇人。”

    我接着说：“对哈，男人也是妇人那是禁脔。”

    月一色脸色微变，满胸满腹的怒气已经冲上眉头，我伸手将桌上的花瓶砸碎，将尖锐的陶瓷碎片拿在手里把玩。

    我偷偷看了士宏哥哥一眼，发现他已经微微离开椅子，正要冲过去的地方是古董架上的一把青铜剑。

    正在此时大妈与我妈已经走到门口，她们吩咐几个粗壮的下人站在门口：“喊你们的时候就进来。”

    月一色与元森、明珠几个人被震住了，沉默良久，我们听到内堂轰然巨响，那是内堂的古董架倒地的声音，我们对视了一眼，向内堂冲了进去。刚刚进内堂便发现月历与我爸被巨大的古董架砸到在地，我们冲上去把他们两个拖了出来。

    他们各自转头对着自己的亲人说：“算完了，不要再算了。”然后互相揪住对方的衣领不放，先狠狠对恨一阵，再吐了一口鲜血出来，他们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个人的——在我们的生命过程里，对手——或敌人难是不是我们生命里的组成部分吗？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对昔日好友，今日对手的生命流逝——他们大笑了一阵便溘然长逝。

    我们放声大哭，他们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他们一生中的恩与怨。

    他们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场对话，对我来说是个谜，是一个冬天大雾的清晨看见的青山一角——实现上看见所有的青山已经不重要了，探寻所有未完结的谜只是为了生活得更接近自己的理想——为了接近理想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他们的生命已经完结——谜不谜已经毫无意义……而我们——青山不与青山同。

    谜——是穿肠毒药。

    佛祖拈花微笑……沉默无语。

    当夜回房解开衣服之后，突然发现我身上的桃花胎记与“风月之眼”同时消失，琥珀之间的小虫子在我的胸口前长成了一枚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处理完了我爸的后事之后，有消息传来黄司令看上了月光，找人说媒，元森、月一色、月光将茶行低价脱手，连夜离开了成都。

    从我认识元森到嫁为人妇再到元森抽身离去，掐指算来不多不少，刚刚五个月——正好是前一世兰馨儿嫁给元森之后到元森命殒沙场这段间。

    卖给元家的货钱没拿到手，家里的底子也薄掉了。

    家里变卖了鸿公馆，我跟我妈拿着分到的钱，到另外一个地方买了一个小四合院，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第52章

    两个月后士宏与明珠完了婚，士宏向明生茶楼投入部分资金，做了明生茶楼的老板，大妈跟着士宏哥与明珠住在一起。

    次年冬天我生了儿子。明珠大着肚子与士宏哥来看我的儿子。他们放了两个银桃子在我儿子的枕头边，帮我盖了盖被子，出去的时候将漫天的飞雪关在了门外。

    远处有鞭炮声响了起来。

    “老爷，外面放炮。”

    “夫人，他们过年。”

    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带走了我心里最温暖的部分。

    1940年日军轰炸成都，避难的时候，遇见了我二姐，她嫁了一个教书先生，月一色走的那年没有带走她们。

    二妈前几年得了痨病，二姐姐说：“三妹妹你不晓得来，一天晚黑地咳，象要将心肝子都要咳出来才安逸样，只是拖——拖不过去年。”

    我抬头看着她，落下泪来，现今我的年纪也大了——知道这世道的不容易，心底渐渐生出些怜惜，她看我落泪也跟着落说：“还好，教书先生人还好。”

    我伸出长满皱纹的手，多年洗衣服生出来的，摸出身上带的铜板递给她，她推了回来，我拉住她的手嘤嘤地哭出声来。

    她拍了拍我手说：“我们要回教书先生的老家去，合川……那里要好些。有空……我们姐妹还是聚聚。”

    我拉住她的手说：“聚聚……聚聚。”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后背洗得泛白的蓝布花棉袄破了线，雪白的棉花从线缝中露了出来——依稀似二姐姐当年明亮眼神。那一年我的儿子19岁。

    士宏哥跟明珠与我们走得勤，中年之后的士宏哥发了福，一脸的富泰相，走进了门高声说着：“小妈，我们今天在这里吃晚饭！我先带她们两个去钓鱼。”我妈嗳嗳地应着，叫唯一的一个粗使丫头跟她进厨房做饭。士宏哥跟了进去，吃饭是借口，他常常背着明珠给我妈钱。

    走到那清水桥边——那座我跟月光抢鱼的桥，桥下流水评弹依稀似当年，士宏哥说：“再向前走，那里好。”

    我们跟了过去，前头来了一队人，边走边撒着纸钱——这年头人命如草芥，我们早就习惯，冷漠地将头扭到一边，继续向前走——自己的悲伤都不及收拾，哪里顾得了别人。

    唢呐呜里哇啦地向前走着，锣鼓咚咚咚咚跟上，他们也是一脸的漠然，稍稍仔细一点，叹息声被压在拍板底下，转瞬即逝。

    投下鱼钩，坠子在水面激起轻微的水响，冬天上午的太阳空有亮度——鲜红欲滴，毫无暖意——虽然是上午却更象黄昏的景色，我们三人已走到了人生的黄昏——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还有什么多的可说来？该聚的都聚在一起了，该散的已经散了。

    我转头去看明珠，明珠怔怔地望着士宏哥微微地笑着。我向他看去，太阳的倒影在水里鲜亮似明珠，有微风过来，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一串串珍珠般的光亮反射上他的额头，向后移一点，再向后落一点，透出一些苍茫来。

    1967年，我遇到了玉儿——她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我被革命小将押着挂了牌子游街——资本家的残渣余孽，在青石桥的拐角处，我一抬头，从人群里把她给认了出来，转眼间我又被革命小将推搡着向前走去。

    晚上回到住的牛毡窝棚里——幸亏我妈去逝了，不然以她八十多岁的高龄，也经不得这样的折磨。

    士宏哥前些天跳了楼——实在是受不了，吊飞机，双手反剪着绑上去，一直拉一直拉，肋骨也断了几根。士宏跟明珠的儿女们也与他们断绝了关系——要与资本家的残渣余孽彻底地决裂。

    明珠疯了，散着一蓬花白的头发常常蹲在垃圾旁边找东西吃。好不容易找着她，把她带回小窝棚里，一转眼又不见了，她要找她英俊宽厚的士宏哥。

    “你听！你听！”

    这个时候明珠的眼睛里有一些珍珠般的光亮在闪烁，神色纯净得近乎婴儿

    “他在屋子外头叫，明珠！明珠！”然后发狂地向外跑。

    明珠这个时候又不在，晚一会儿再出去找她。

    红卫兵小将纠得我的双臂生疼，胸前背后也乌青一大块，裤管里有一些血迹落下来，可能是腿折了。

    小玉儿闪了进来，喃喃地低声说：“少奶奶，我来看看您。”我点头对着她笑了笑——这个时候别人对我是唯恐避之不及。

    她花白的头发竖起来，眼神里满是悲凉的惊恐，瑟瑟地站在桐油灯下。

    我颤颤悠悠地走到裂了几道口子的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两个人皱纹堆积如山。

    仁者爱山——一座又一座走不完的山。

    智者乐水——一碧又一碧流不尽的水。

    山与水在皮肤里一叠一叠堆成了时间的波。起的是潮头，伏的是暗流。时光的皱折一道一道地洗刷着清亮的眼神，经的风浪多了，便模糊了光彩，翻着不新鲜的鱼眼的浑浊白。

   


    第53章

    小玉儿走了之后，我哆嗦着扯出一床破了花的棉絮来，盖在了身上。头顶的桐油灯里的油不纯，冒出来的阵阵黑烟熏黑了毡棚顶，悄无声息，有冷风过来，便弯了腰，在顶棚上画下一笔生命的绝唱。

    我累了，临睡前小玉儿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少奶奶，少爷跟二少奶奶去了台湾。走的时候，怆惶得很来——那么大的一份家业，随手只提了一个破皮箱。”

    一丝笑容凝在了我的嘴角——这个冬天特别的冷，往年子——往年子还是多暖和的来——也罢！

    生命是一条浮着些许花朵的河流，在美丽眩目的表象之下同时有着刺骨的寒冷旋流，一路向前，永不停止。 

    闭上眼睛，文殊院里那尊佛象便到了眼底，佛座前那盏长明灯里的暗油一如千年之前，一如千年之后。兰馨儿站在灯花里嫣嫣地笑，却看见自己变成了灯盏里的那汪暗油。暗，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合

    我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惊醒过来，已是深夜，寂寞如针……寂寞如烟，伸手按了一下开关，日光灯亮了，病房里的日光灯振流器发出些轻微的颤动的声音。

    深夜的病房外长廊里，有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过。动人心魄的哭声四起，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宣告终结。

    我起身下床，单脚着地，向前跳了两步，来到窗前，拉开窗帘，万家灯火沉默在我的眼底，街上来往的车如流水，承载着都市繁华与没落。

    我——至诚会计师事务所一个小职员，会计师，今年27岁。在出这场车祸之前，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那位医师带给了我关于前世的所有记忆，使我陷入了一个迷茫的境地——我不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了……我是叱咤风云的战场武将……还是寂寞一生的深闺怨妇或是一月薪水仅够自家温饱的小职员？我甚至在想，那位医师是不是与孟婆有宿仇，孟婆叫人忘记，他偏要人记得——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手法。

    也许就连我身处的这个城市也不是我所看到的城市——在我身边来着的去着的人也有许有着几世的恩怨，有些人也许记得，有些也许忘了。

    前世……今生……来世……恩怨纠缠不清，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城市，随时都在上演人生的悲喜剧——从夔州到归州，从平武到成都，这些城市在我的眼底成了幻觉——从具体的城市地域里抽离出来，成了一个承载恩怨的无名之城……幻城。

   


    第1章

    中华人民共和国55年（公元2004年）

    在窗前站立良久，直到东方微白，天边泛起一丝曙光，沉睡中的城市渐渐苏醒过来。晨跑的人们在立春之后的雾里时隐时现，搓了搓几乎快被冻僵的手，溜进了被子里，拉上来盖住半身，靠在床头前发着呆。

    好象出车祸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我却在沉睡里经历了两世的生与死。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快速成熟起来——世上方数日，梦中已千年。

    我听见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从沉思里惊醒过来，向门口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位孟公医生——孟婆的宿仇，我睁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望着他，他看着我的眼色，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他在我面前站立良久，欲言又止。

    “医生，你想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问。

    “也许，你可以把这件事看成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他的回答让我感到高深莫测，“你可以试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你自己。”

    我笑着说：“这么说来，如果你的试验成功，我将是千古第一人？”

    “也有可能是场灾难，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他看着窗外。

    “试试吧。如果能在虚拟的生死里感到彻骨的痛，那么跟真实的生死又有什么分别？”我伸出手去接过他手里的药丸，和着温水一起吞下。

    我感觉自己象一缕游魂向天花板飞去，我在天花板的上空绽开了一缕微笑。

    我真切地看见鸿小颜静静地靠在洁白的枕头边闭目沉思。

    方鼎铭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他跟医生打着招呼，询问着鸿小颜的病情。稍后，方鼎铭便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笑着对她说：“终于醒了。”

    方鼎铭明显是没休息好，眼圈有些发黑。

    鸿小颜看着他微微发愣。他抬手将手中的文案轻轻敲在鸿小颜的头上：“小颜，我怎么觉得你被伤到的不是腿。”

    她的笑颜如花：“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听到这里，他将手中的文案丢给她。

    她看了他一眼，便翻开文案，抬眼便看到一张招标书，招标书全文如下：

    至诚会计师事务所：

    我公司谨定于2004年2月14日上午8时30分，在幻城华贸大厦23楼405会议室，就我公司清水湾花园小区1——25号住宅楼2003年全年经济业务进行审计招标，诚邀贵事务所届时拨冗光临。附部分住宅区规划预算方案及建筑设计图纸于后。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鼎力房地产开发公司

    2004年2月10日

    鸿小颜看完了招标书之后，想了想：“今天是2004年2月11日。”

    他泯住嘴皱着眉看着窗外：“可以试一试。”

    鸿小颜将文件后附着的图纸翻得哗哗乱响：“要在两天之内仅就他们给的这些资料，摸出个我们要审计的大致的金额，做出标书，还要想办法打探对手事务所的实力，这实在是为难。”

    处于对商业机密的保密态度，招标书上是不会给完整详细的资料的，要凭着职业经验和时下行情，对标的做出大概的判断，定个金额上下限。

    他想了很久对鸿小颜说：“小颜，你想得太多。若是什么事都考虑周全，那么这世界上便不再有奇迹。”

    方鼎铭今年也只有28岁，注册会计师，至诚会计师事务所股东兼打工者。

    鸿小颜看着他笑了：“可怜的方老板，要有两天没得觉睡了。”他俯下头来，正欲吻上她的脸，她轻轻扭转头躲开了。

    他的眼色阴了下来，沉默了很久，鸿小颜抱歉地对他笑了笑，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催促他：“还不快回办公室？不然事情要做不完了。”

    方鼎铭整理着文件，收进文件袋里装好：“小颜，自从你醒来后，好象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鸿小颜看着他愣住了，低声嘟囔了一句，难道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方鼎铭拿好手包回头问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鸿小颜拉了拉被子，沉默着看他。

    他微笑着看着洁白的床单，对她说：“我这就赶回去做事，这两天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鸿小颜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催他赶快走。

    他临出门前不满地对她说：“你！就知道赶我走。”   

    方鼎铭走了之后，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她告诉鸿小颜今天可以拆掉绷带，最近一个星期之内需要用一只拐杖帮助行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鸿小颜的父母帮着办完出院手续，打了个车回了家。

    王联音端出猪脚汤，横眉愣眼地强迫鸿小颜喝下去，按她们的老话来说：吃哪儿补哪儿。

    鸿小颜贼兮兮地瞧着王联音：“老妈，吃猪脑补成啥？”

    鸿视而听到女儿说的这句话，嘿嘿地笑了起来，将报纸翻得哗哗地响。王联音顺手拿过茶几上的杂志冲到鸿小颜面前，一把将她拍翻在沙发上，大声对她说：“好心当成驴肝肺哈，咋个跟你爸一样哎？”她高高举着杂志轻轻落在鸿小颜的背后：“再叽咕叽咕我能把你另外一条腿给打瘸了。”

    鸿视而先是一阵大笑，然后连声抗议着说：“咋个还搞牵连喃？”

    屋里正闹成一团，电话铃响了起来，鸿小颜拿起电话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蹦出一大串话来，丁月薇问：“你跑到哪里去了？打你的手机也打不通，打你家里没人，打你办公室也没人。”

    鸿小颜叹了一口，如果告诉她自己进了医院，睡着了之后接着做了两个梦，还梦见做了同一个男人的情人兼老婆，想想都觉得怪异，告诉了她，指不定这家伙得拉着自己上有栅栏、有铁门、得把病人关起来的医院。

    “我去旅游了一圈。”

    她兴奋地叫了一声：“去了哪里？”

    鸿小颜笑着对她说：“上了医院，出了点小事，现在已经好了。”

    她惊呼一声：“咋个搞的？没得事了吧？”鸿小颜刚要告诉她没事了，就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嘟的声音

    “这个丫头，还是个会计，显得极不稳重。”鸿小颜嘟囔着。

    十分钟之后，鸿小颜家的门铃惊天动地地响起来，一阵紧接着一阵。王联音一边向门边跑去，一边回答：“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一大束鲜花出现在眼前，遮住了来人的脸，不过胸前的那根紫色围巾出卖了她的身分，呵呵，丁月薇！鸿小颜偷偷地笑着，什么是铁杆啊？这就是铁杆！

    丁月薇跨进门来，看到放在沙发旁边的拐杖，睁大眼睛，将她的小脑袋瓜转了个圈，看了一下天花板，然后满脸忧戚神色望着鸿小颜：“不会永远这样吧？”

    鸿小颜看着她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好奇，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将鲜花一把塞进王联音怀里，小步跑到鸿小颜的面前，将一张桃花小脸凑到她的耳边，悄悄问我：“咋个搞的呀？”

    鸿小颜半闭着眼睛，回答她：“不小心，撞车了。”她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鸿家父母一眼。

    鸿小颜低声逗她：“完了，我成瘸子了，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子了。”

    正在这时丁月薇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在鸿小颜身边坐了下来，朝她眨了眨眼，鸿小颜起身，拿起拐杖带她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丁月薇说：“晚上陪我去吃个饭吧？不知道你的腿成不成？”

    鸿小颜问她：“又是相亲吧？”

    她点了点头，丁月薇比鸿小颜小一岁。

    鸿小颜心里想，这父母真够操心的，笑着看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她竖起两只杏眼瞪着鸿小颜：“你是有方鼎铭。再说了，我妈一女的能是太监吗？”

    丁月薇生起气来特别好看，两只眼睛翻着白，鹅蛋脸红扑扑的。

    　  鸿小颜继续逗她：“那不跟你爸可以姐妹相称呀？”

    　  丁月薇顺手操起枕头丢过去。枕头贴着鸿小颜的头发飞过去，因为静电反应的缘故，几根头发飞了起来，非常象丐帮某袋长老的造型。

   


    第2章

    丁月薇放声大笑起来：“都这样了，还叽咕叽咕呢。要不我找一火把你捏手里，冒充一下自由女神？”

    　　鸿小颜做深沉状：“万般带不走，唯有狗随身。”

    丁月薇坏坏地笑着，扭着腰走到墙角拿起拐杖，隔着一米远的距离，闭上一只眼睛对着鸿小颜绑了纱布的腿瞄准。

    　　鸿小颜连忙讨饶：“怕了你了，赶紧放下吧。”

    　　丁月薇将拐杖杵在地上，仿佛手里扶着的是男模特儿，摆了一个妖娆的姿势，面无表情、双眼妖魅地问：“鸿姐姐陪不陪呀？”

    　　鸿小颜点如捣蒜：“好吧，反正我被关在医院里，也快闷坏了。”

    　　她起身来扶住鸿小颜，两个人一起出了卧室门，鸿小颜对鸿视而与王联音说：“我出去一会儿，如果太晚，我就在那边住下来了。明天我打算回公司看看。”

    　　王联音眼圈稍稍有些红：“才回来又要出去。”

    　　鸿视而想了一会儿说：“要是脚痛，就给我们打电话。”鸿小颜看着他们，开心地笑了，点了点头，出门之前，王联音对着大门说：“家里的电话24小时都是通的。”

    　　两名年青的女子关上房门，将依依不舍的鸿视而与王联音留在了大门之内。

    　　来到楼下，两人打了个出租车来到了环绣商城门口。

    　　鸿小颜下了车，一瘸一拐地向台阶上走去。进了商场，迎面来了一位老太婆，看着她上了电梯，低声说：“这个丫头的脚感冒了哎。”

    　　鸿小颜与丁月薇相视一笑，回头看着她瘦小的身驱走出了玻璃门。

    　　两人来到商场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这里的视线很好，从二楼府视下去，有种对眼底人流情绪变幻细嚼慢咽的从容。

    　　斑马线上的人群来着去着、停留在线上左右张望，行人道两头的红绿灯熄了、亮了。

    　　有人行色匆忙、有人悠然自得，自行车道上的人有的落了一只脚在地上支着，焦急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有的趁着空闲打着手机。

    　　汽车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车窗里一只涂着亮雾紫指甲的修长的手伸出来，手指上的钻石一明一暗。

    　　鸿小颜收回视线，丁月薇已经从杂志栏里找了本杂志丢给她，然后去逛商场。鸿小颜要了一杯“碧潭飘雪”放在眼前，翻开杂志。

    　　杂志左页古铜色皮肤的女模特儿描着金粉的眼影，几缕慵懒的长发打着卷卷散落下来，穿着锦绣牡丹的黑缎的旗袍站在暗灰的背景里，打着化妆品的广告。

    　　右页的几个中、青男模特衣装毕挺、神色悠闲地站在办公环境里打着品牌笔记本电脑的广告。

    　　翻了一会儿，周围窃窃私语的人声安静了下来。鸿小颜好奇地抬起头，看见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二十七、八岁的长发男子从电梯上来，他一路走来，牵动众人的视线，眉目之间很有些得意之色。

    　　嗯？好象风衣的角被茶几勾住了，鸿小颜肚子里一阵闷笑，将脸转了过去，端起玻璃茶杯来喝了一口茶。

    　　他走到鸿小颜背后的那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手机响了，他摸出手机，喂了一声。

    　　“是，我是元森，好象她们还没到。”

    　　 正在这时鸿小颜的手机响了，丁月薇告说她的朋友打电话过来，相亲对象马上就到，她也正往这里赶来，叫她再等一下。

    　　小妹提着小巧的拎壶走过来，帮鸿小颜续了点水在茶杯里。她将杂志丢在茶几上，软软地靠在沙发里，看着五十米之外的行人天桥。天桥上的金属栏杆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冷的金属光芒。

    桥的两头是高耸入云的商业大楼，放眼望去，七彩斑斓的商业广告触目皆是。

    　　春节刚过，满市萧条，人踪渺茫，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很开阔，行人天桥下的老字号商场正在装修。仅仅四五年前，那还是一家本市最豪华，商品品种最齐全的商场，现在，已经被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新的商场和超市取代。一些装修工人站在高脚架上，刷着漆，钉着木条，低下身去，向油漆桶里搅一搅，背的那些油漆渍子若隐若现，象一幅会动的抽象派手法的画。

    紧邻着一家肯得基连锁店，十八、九岁的假期工小妹穿着工作服，引领一群小孩子跳舞，周围一群家长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看护着小孩子，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穿梭其中。

    正凝神，听到丁月薇银铃似的声音响起来。她轻声地叫着：“小颜，小颜。”鸿小颜微一迟疑，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丁月薇一声轻微的叹息，她看着鸿小颜的眼神里一丝怜惜的神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鸿小颜站了起来，对着他们点了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丁薇指着站在她身旁的一名二十八、九岁的高高的帅帅的男子对我说：“文长笙，我的学长兼邻居。”然后把鸿小颜介绍给文长笙说：“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鸿小颜。”

    看着文长笙，笑容明朗恍若梦中，鸿小颜失神片刻，对着他笑了笑，点了个头，请他坐下。文长笙给自己叫了一杯“碧潭飘雪”，迟疑地看着丁月薇，她叫了一杯“卡布其诺”。

    文长笙微笑着看了看丁月薇：“不知道这种咖啡有什么好。”丁月薇用铜勺搅了搅杯中的泡沫，端起来喝了一口，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回答：“你不明白。”

    文长笙笑着回答她：“不需要我明白，只需要他明白。”丁月薇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文长笙爽朗地大笑起来。 

   
！

    第3章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男子的声音传来：“什么事这么高兴？”文长笙抬起头看着来人说：“毕捷成，怎么到得这么晚？”毕捷成笑了笑说：“路上堵车了，我有叫一个朋友先过来。怎么他没来吗？”在座的各位对视了一眼，文长笙问：“哪一位？”毕捷成已经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元森拿着手机从座位里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我早来了，抱歉。” 

    　　文长笙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原来元经理也在这里。”元森伸出手：“文经理今天做东？捷成只说叫我陪他见几位朋友。”两人握了握手。他坐在了鸿小颜的对面。元森将毕捷成拉过去坐在了丁月薇的对面：“这位是今天的男主角，毕捷成，西南科技大学工民建专业毕业生。我们公司的新生主力。” 

    　　丁月薇看了毕捷成一眼，脸微微地红了一下。凭着鸿小颜与丁月薇多年的交情，她想，他们可能有戏。毕捷成招手叫小妹过来，也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在坐的局外人相视一笑。毕捷成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他们一脸静默，转头，看风景的看风景，看电视的看电视。毕捷成丢了两、块方糖进杯子里，用勺子搅动着杯中的泡沫，吹了两口气，端起来正要喝。丁月薇看在眼里，转过头来看了鸿小颜一眼，微微对着她一笑。毕捷成看到丁月薇的笑容，失手打翻了咖啡，铜勺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元森与文长笙、鸿小颜笑了起来，毕捷成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鸿小颜端起杯子，将浮在水面上洁白如雪的茉莉花吹开，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微微地笑起来。丁薇嗔怪地看着鸿小颜，她收住笑容：“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丁月薇想了想：“我比较喜欢轻松的电影。”

    毕捷成端着咖啡杯，白瓷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象一块玉，他迟疑着：“轻松的电影让人愉快。”丁月薇嗯了一声：“成天跟数字打交道，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阿拉伯数字了。”毕捷成体贴地问：“会计工作很麻烦吧？”丁月薇叹了一口气说：“要吃饭啊，由不得自己。” 

    　　元森手里的玻璃杯子里的红茶中部有一根金色的亮线，象握着一块玛瑙，他看了丁月薇一眼：“吃饭也麻烦。”大家听见他这句话都笑了起来，就连吃饭都觉得是件麻烦的事的人，一定是个懒惰的人吧。 

    　　文长笙往杯子里续了点水说：“你当然觉得吃饭是件麻烦事了。”元森笑着看了他一眼说：“要不你也要吃吃试试看？”文长笙侧着身看了毕捷成一眼，笑着说：“抢元经理的饭碗，我不敢。”毕捷成笑了起来：“如果我不是知道你们一个做销售经理，一个做项目经理，还真的以为你们在打哑谜呢。” 

    元森笑着摇了摇头：“陪客户吃饭伤脑筋得很。”鸿小颜与丁月薇看了他一眼，元森悄悄地打了一个冷颤。他低头将面前的红茶端起来，握在手里，拎着保温壶往杯子里续了点水，接着裂开两排雪白的牙齿无声地笑了：“当然，如果是陪美女吃饭，我觉得是件愉快的事。”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元森也嘿嘿地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将嘴抿成了一条一线。

    鸿小颜抑制不了心里的冲动，看着对着藤编沙发的扶手说：“迟早有一天，你会觉得陪美女吃饭是件生不如死的事。”

    大家哄堂大笑。 

    吃过饭后，丁月薇与毕捷成相约去看电影，其他人作鸟兽散。送丁月薇上出租车前，鸿小颜有点好奇，问丁月薇：“你怎么不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选一个？”

    丁月薇问：“谁？你是说文长笙跟元森吗？他们已经有女朋友了。”看着他们两个上了出租车，文长笙看了看鸿小颜的腿：“小鸿的脚……”

    鸿小颜摇了摇头：“不要紧。”

    文长笙问：“你住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家？”

    “没事，打个车就可以直接到家门口的。”

    文长笙递过名片：“如果路上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打电话找我。”鸿小颜对他道了谢，看他走进了停车场，就抬手招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出租车司机看见了她的拐杖，坐在驾座上斜着身替她把门打开，鸿小颜拉开门正要坐进去，一只大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将出租车的门关上，然后对出租车司机说了声不用了。

    鸿小颜转过身看见元森裂嘴笑着，略微有些吃惊，她安静地看着他。他扭头看了看街灯上的霓虹灯管，然后走到她的面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送小鸿回家？”

   


    第4章

    不要他送他就不荣幸，要他送……跟他又不是太熟，看出了鸿小颜的迟疑，他将公事包塞在她的手里：“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 

    　　鸿小颜一手抱着元森的公事包，一手拄着拐杖站在春寒料峭的冷风中，来往的行人看着她的眼神千奇百怪，她裂开嘴无声地笑了。一辆兰鸟悄无声息地停在面前，元森走下车，打开车门，将鸿小颜的拐杖放到了车里，她一瘸一拐地爬上了车，关上车门。元森坐到驾座上，开动兰鸟，眼前的街灯似五彩的流星向身后飞驰。元森按了一下CD上的键，一首乐曲在车内响起，曲子名叫，车窗外也应景似的下起了大雪，鸿小颜一声惊呼，把脸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望着窗外轻盈飘落的雪花。元森一声轻笑，鸿小颜转过头来悄悄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在他的脸上已经无迹可寻。望着他铁板一块似的英俊的脸庞，她在瞬间有些迷惑，这一世，他喝过孟婆汤吗？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前世了吧。也好，忘记是为了更快乐。第一世，她先动手杀死他，是她欠了他，第二世，她用一生的寂寞还给了他，这一世，她不再欠他了。元森，这一次你再搞怪，你就等着接招吧。鸿小颜转过头去，又把脸贴在窗子上。他又轻笑出声，鸿小颜恼怒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双眼瞪得大如铜铃，元森止住了笑。鸿小颜想了想问：“看下雪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好笑。”

    鸿小颜“切”了一声，他接着说：“但是如果看雪花看成了痴那就好笑了。”她反身扑到靠背上，用手在车的后座里摸索起来，元森看着她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鸿小颜没理他，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说：“我在找‘很痛牌’劈人杖”元森哈哈大笑起来，他一个急刹车，将车停了下来，扑在方向盘上笑得直不起腰来。鸿小颜气鼓鼓地望着他，一直等他止住了笑，然后一本正经地问他：“你是不是预先知道那根拐杖是‘很痛牌’所以才藏起来了？”元森吃惊地看着鸿小颜，然后裂开两排雪白的牙，狂笑不止。 

    　　等他停住笑，鸿小颜再次开口：“虽然你的牙齿很白，但是不会动，所以，我还是坚持认为飘落的雪花更美。”元森停下车，高举着双手说：“OK，我投降。为了安全起见，在你把话说完之前，我拒绝开车。”说完，元森走下车，打开车门，把鸿小颜扶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到长条石头凳子前，望着湖面静静地飘落的雪花，鸿小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对于她来说，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两生两世，而他却丝毫也不知情更难过的事了。 

    低下头，雪花落了满头满身。落在头顶的雪花与落在身上的雪花的前身会不会是同一滴水呢？它们会不会相识呢？一片雪花飘落在她的脸颊，冰冷的寒意刺透她的皮肤，掉进心里。仰头望着夜空，闭上了双眼，放任雪花一片一片地贴上脸颊，再一点一点地溶化在心里。醒过神来，突然发觉身后的冷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转头寻找元森，早已不见他的踪影，鸿小颜低头想了想便明白，无缘无故地觉得身后有压力是为了什么。向前小跨了一步，转身，元森正俯头看她。感觉到从头顶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熟悉气息，她微微一愣，掩饰地扭转头看着路灯，低下头微微一笑。

    元森无声地笑了：“女孩子都喜欢浪漫吧？” 

    　　“唔……” 

    　　元森弹了弹衣袖，抖落几片雪花：“西泠雪山的雪更多呢。那次，山下杜鹃花已经开了，山顶还下着鹅毛大雪。” 

    　　“嗯？” 

    　　“山顶的名字很有意思，叫‘阴阳界’。传说到了晴天的中午，站在阴阳界，侧身伸开手臂，一只手臂在灿烂的阳光里，一只手却在阴暗的地方。” 

    　　阴阳界，鸿小颜心里想，谁说站在他的面前，又不是站在阴阳界呢？走到他的侧面，伸开双臂，她知道她的一只手臂在阳光里，另外一只在阴暗里。只是……元森的阴阳界在哪里？ 

    元森看着静静的湖面上飘落的雪花，会心一笑。等他收住了笑容，她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他点头。

    两人上车，不过几分钟，车便到了鸿小颜住的楼下。告别，上楼，开灯，橙黄的光线从头顶倾泻，温暖遍布每个角落。 

   
！

    第5章

    将拐杖往门后一放，瘫在沙发上。一室一厅的小居型房屋也有它的好，起码一个人不会觉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得慌。按开遥控器，鼎力房地产公司正在打广告，一身蓝色职业装的售楼小姐站在浅龙湾别墅区，介绍这种跃层式、大户型、近邻浅龙湾的高尚住宅区，想起前几年高尚住宅区这个词刚刚进入日常生活的时候，一个中学老师拿着报纸，把报纸抖得哗哗乱响，然后看着报纸凹进去的那块，愤愤不平地说，高尚住宅区……高尚生活！难道我们这些人过的是卑鄙的生活？卑鄙生活……想到这里，鸿小颜不禁裂开嘴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鸿小颜的手机响了，从手包里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方鼎铭的手机号。 

    　　“嗯？”她问。 

    　　“今天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 

    　　“腿有没有再痛？” 

    　　“还好。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完成了一部分……” 

    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鸿小颜对他说：“明天我去公司看看吧。”

    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在我自己这里。”

    他说：“我过来看看你。”他的话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关上手机，鸿小颜倒在了沙发上。 

    　　向前爬了两步，拖过空调的遥控器开关，按开键，一丝暖风吹了过来。抑制不住心里烦躁的情绪，将空调遥控器狠狠地丢在沙发上，拉伸了睡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言情剧喋喋不休地说着天长地久，韩式言情剧的男主角深情款款地说：“难道这么长的一生，我不是为了等你而存在的吗？”女主角含泪转身，留下一个清丽的背影，鸿小颜狂笑了起来，怔了一怔，然后泪珠一滴一滴地落进绣花抱枕里。 

    　　刚一翻转身，腿又痛了，她呲牙裂嘴地抱着腿，然后把腿放直，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叹了一口气，她冲着门口嚷着：“来了！来了！”忍痛起身，开门，方鼎铭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看到她一头的汗，急忙问：“腿又痛了？”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他拎着口袋进了厨房，熟练地打开厨柜，把袋中带过来的熟食翻盘装好，端了出来，摆好碗筷，倒了一杯纯净水放在面前，坐在沙发上，想了想，侧过身，把她的双腿拿起来，放在他的腿上，开始吃了起来。 

    　　鸿小颜拿着电视遥控器换着频道，他吃了两口，夹了一只泡椒龙虾递到她的嘴边，她摇了摇头，他收回筷子，剥开了龙虾的壳，再递到她的嘴边，她依然摇了摇头，他看了鸿小颜一眼说：“不管你了，我可是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她想了想，爬起来抓到他的公文包：“那个清水湾的审计方案是在这个包里吗？”他点了点头说：“在优盘里，本来打算拿回家继续再做一点。”她从包里拿出优盘问他：“我可以看一下方案不？”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她拿着优盘，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打开电脑，把优盘插在接口上，双击清水湾审计方案。 

    　　打开清水湾审计案，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套总方案由两个子方案组，每个方案又由几十张表组成。第一套子方案是内部使用的机密方案，机密方案是用来测算本公司做这个项目会有多大的利润空间。第二套子方案是投标用的。 

    上面罗列了一些投标金额，报价与机密方案稍有不同，鸿小颜大致测算了一下两套方案的浮动空间，把投标方案拷在文档里。走到客厅，对他说：“我拷贝了一份在我的机子里。”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把茶几上的碗盘收拾进厨房，冲洗干净，走了出来，笑着说：“我今天不打算回去了。”

    鸿小颜挑起两道眉微笑着望着他，他低下头来，暗暗一笑。她拿起遥操板换着电视频道：“你不是还要做清水湾方案吗？”他走过来揽住她的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的头顶：“你这里一样也可以做，再说……你的腿也不是太方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靠在他的胸前点了点头。 

    

   


    第6章

    看着他走进的卧室，开了机做起方案，鸿小颜拿了件睡衣去泡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出来，方鼎铭已经收工，坐着看电视。鸿小颜让他去冲澡，然后坐在床上发愣，就那套投标方案的金额来看，方鼎铭已经把利润压到了最低，如果再降一点价格，可能连工资都开不出来，看起来他志在必得。

    至诚会计师事务所去年一年的经营状况不容乐观，仅勉强能够维持，如果今年经营状况仍然未能改观，那么，事务所有可能解散，做为一个股东，他的心理压力还是挺大的。鸿小颜在头脑里过了一道他做的表格，发现他在机密方案里填的数据并非空穴来风，是根据事务所去年一年的内部使用的成本报表上的数据来填列，这中间没有任何水份。 

    　　没有任何水份的原因很简单，事务所是自负盈亏，内部使用报表上有水份，就是自己骗自己。方鼎铭为了这个投标方案象一架高速转动的工作机器，天道酬勤……想到这里，鸿小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方鼎铭站在卧室门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在想什么呢？唉声叹气的。”鸿小颜抬头看他，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在腰间，身材修长，肌肉显得很结实，全身没有多出来的一点点肉，翻版一句形容洛神的话来说，就是：增之一分则太臃肿，减之一分则太清瘦。如果把他丢到大街上，一定会有很多女人抢着要吧。唉，小颜，小颜，她在心里问着自己，你还想怎么样呢？ 

    鸿小颜的脸微微地发烫，扯起床上的毛毯丢到他的身上尖叫着：“当心着凉！”他裂开嘴狂笑了起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邪恶，眯着一只眼，向她眨了眨眼，坏坏地笑着对她说：“来，小颜，我们睡觉了。”

    说完，走到鸿小颜的面前伸手来拉她，起身迎向他，闭上眼睛，等着他的拥抱。过了一会儿，鸿小颜等待中的双手并没有出现，然后听到一阵闷笑，象是老鼠偷吃东西的声音，她惊奇地睁开了眼睛，面前空无一人。转身看去，方鼎铭正从衣柜里抱出棉被来，埋着头在被子里偷偷地笑。鸿小颜扭着腰一声轻叱：“坏蛋！”他俯头揽过她的腰，吻上她的脸，在她耳边轻轻地问：“小颜的脑袋是黄色的？”

    “我哪有？”鸿小颜红着脸，用手指绕着几缕挑染的暗紫色头发，大声反驳着他说：“是紫色的。”他将脸扭到一边，偷偷地笑了。

    鸿小颜眉前几缕挑染过的紫色头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迷离的光芒，满室静默，一丝温情干一些湿一些一点一点在室内蕴染开。

    方鼎铭被从窗户的空隙里溜进来的的冷风惊醒，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搂紧鸿小颜的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给我一点温暖。”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在我被冻僵之前，你可以拿走。”

    他皱着眉问：“你倒底在哪里？”

    她微微地笑了：“我吗？我在你的面前呀。”

    他身上的肌肉瞬间变得坚硬，手上的力度几乎将她的腰扭断，他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放开她，抱着毛毯打开卧室门：“你的腿还没好，我睡沙发，有事你叫我。”鸿小颜想了想对他说：“明天我去公司上班吧，能做多少做多少。”他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鸿小颜与方鼎铭一起走进办公室，丁月薇带着点暧昧的笑容看着他们。方鼎铭与鸿小颜相视一笑，然后分头做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丁月薇过来叫鸿小颜去吃饭。鸿小颜把桌上鼎的资料收拾好，丢进抽屉里锁住，跟她走进电梯，下楼，到了楼下常去的小饭馆。

    两人刚刚点了菜，丁月薇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鸿小颜一眼，红着脸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声音低不可闻，嗯嗯嗯地说了几声，然后关机。鸿小颜在一旁看着丁月薇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点的菜已经上桌子，鸿小颜把筷子丢进茶杯里涮了一下，就要开动，她拉住她的手说：“还有几个人要过来吃饭。”鸿小颜睁大双眼惊奇地看着她，她喃喃地解释着说：“昨天那个……”她问：“毕捷成？”丁月薇点点头说：“他们要过来。”鸿小颜再问：“他们？”她回答：“昨天你见过的那几个。”鸿小颜茫然地点点头。 

    　　正在这时，鸿小颜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方鼎铭给发过来的短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丁月薇问：“是他吧？”她知道她说的是方鼎铭，便点点头，算是回答。鸿小颜心里想，丁月薇说的是昨天那几个人，这中间会有元森跟文长笙吧？不管前世是怎么样的，这一世，他们两个已经不记得了，她打把沉睡中的两个故事当做一场电视连续剧，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也许，回到还没有出车祸的地方才是一种明智。不管怎么样，这一生，她不打算跟他们有更深刻的认识。 

    想到这里，鸿小颜站起身，急急忙忙地对丁月薇说：“我想起来还有点事要找方鼎铭呢，不要管我了，我找他去。”丁月薇嗳哟了一声，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吃过饭再走吧？”鸿小颜笑着对她说：“我到他那里去吃。”她笑了起来说：“重色轻友哈……”鸿小颜笑着望住她，点了点头，她放手让她离开。

    刚走了两步，鸿小颜突然觉得她的神情之间有些落寞，便转头看她，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鸿小颜，欲言又止，鸿小颜走到她的面前说：“一、二、三……”她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我也说不清楚毕捷成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想叫你给我些意见。” 

    彻底被她打败，鸿小颜翻了翻白眼，坐了下来，她格格地笑着看鸿小颜。她伸出手正要捏丁月薇的苹果小脸，就听到门口一声：“还不快跑。”丁月薇看着门口的人，朝鸿小颜得意地一笑。

    鸿小颜贴近丁月薇的凝脂粉脸威胁她：“小丫头！等没人的时候再收拾你。”丁月薇涨红了脸眼睛亮晶晶地朝她笑，看着她的红粉苹果脖子微摇，笑得象个无辜的卡通小胖娃娃，鸿小颜叹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子里。 

    文长笙、元森、毕捷成坐了下来。毕捷成将公事包放在身旁的空椅子里，低头看着桌上的鱼香肉丝，盘子里的菜冒着丝丝热气：“昨天还休息得好吧？”

    鸿小颜知道不是问她，拿没回答，丁月薇回他说：“你们呢？”元森抢着说：“昨天？雪太大，站着看雪，着凉了。”鸿小颜眯着眼看他，翻了翻白眼，他一脸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象是着凉的样子。鸿小颜对文长笙道谢：“昨天……谢谢你的关心。”文长笙微微地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丁月薇问毕捷成：“最近，你们忙吧？”他说：“总公司要请人来审计，正准备资料呢。”听到他说审计，引起了鸿小颜的职业敏感：“你们是什么公司？”文长笙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你没看……”她暧了一声，摸出他昨天给的名片看了一眼，上面“鼎力房地产总公司工程项目部经理”几个字分外触目，鸿小颜心里惊叫一声，怎么粗心至此？ 

    　　元森说：“小鸿是在至诚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吧？”果然是销售部经理，消息如此灵通，鸿小颜点点头算是回答。 

    文长笙接了一句：“很有缘，是不是？”

    鸿小颜头一下子大了，如果真的跟他们打交道，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她看着鱼香肉丝里的清新的青辣椒红辣椒默不作声，仿佛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了想事务所如今的处境，硬着头皮回答他们：“有没有缘份，还要看鼎力公司是不是高抬贵手。” 

    　　元森与文长笙两个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毕捷成看着丁月薇一脸的愁容，说：“莫谈公事，吃饭……吃饭！”正在这时，鸿小颜的手机响了，是方鼎铭打过来的，她的心里长出一口气，说正在吃饭，快过来吧，介绍几位鼎力公司的新朋友跟你认识。 

    　　他们看了鸿小颜一眼，丁月薇笑着说：“是方鼎铭，小颜的男朋友。”元森问：“什么时候可以喝你们的喜酒呢？”鸿小颜迟疑了一下：“快了吧……有机会的话，也请你们过来玩。” 

    鸿小颜看到他们两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难道……他们还记得前世？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米饭，低头吃了起来。方鼎铭的标致开到饭馆门口，关上车门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大家转头看着他。他大步跨了进来，鸿小颜站起身走到门口挽着方鼎铭的手臂，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鸿小颜介绍文长笙与元森与方鼎铭认识，他们握了手之后坐了下来。方鼎铭看着毕捷成微微一笑，点点头对他说：“听说过你。”

    鸿小颜与丁月薇相视一笑。

    丁月薇嗔怪地看了鸿小颜一眼，鸿小颜偷偷地对她做了个鬼脸。方鼎铭问他们：“晚上有什么安排？” 

    鸿小颜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她低声建议着说：“一味楼的海鲜不错。”然后回头看着丁月薇：“走吧，一起去吃你喜欢的生鱼片。”丁月薇看了毕捷成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鸿小颜心里暗暗一喜，丁月薇要去那么毕捷成一定会去，毕捷成一去，元森与文长笙两个也许会去，一想到如果真的接下这笔业务，那么又不得不跟文长笙与元森两个人有些瓜葛，她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一桌子的人沉默着，方鼎铭对她使了个眼色，鸿小颜迟疑着邀请元森与文长笙说：“一起去吧，正好感谢一下你们昨天对我的照顾。”方鼎铭好奇地问：“什么照顾？”元森笑着回答：“小颜看雪成痴，害得我下车陪她看雪，差点感冒。”方鼎铭的脸色阴了下来。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虾米？ 

    想到这里，鸿小颜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方鼎铭心浮气澡，有些严厉地对她说：“不要老是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行不行？几十年如一日，我都快烦了。”听到这句话，鸿小颜脸色大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没强迫你看。”

    毕捷成微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两人，元森与文长笙眼神里带点窃笑，丁月薇闻到空气中浓浓的火药味，立即岔开话题：“小颜，你的车修好没有？”

    元森与文长笙对视了一眼，然后问她：“你还买车？”

    喔……呵呵，他们的意思是方鼎铭有标志，所以她就不用买车了，鸿小颜心里想，现在他还是他，我也还是我。

    鸿小颜思量着，笑着回答他们：“没得啥子好奇怪的得嘛，一个拓拓（奥拓）还是可以买来开着玩。”

    他们两个礼貌地笑了。鸿小颜对丁月薇说：“再过几天就修好了。”元森真的是个好奇宝宝，他问她：“你的脚……还能开车啊？”鸿小颜一脸奋斗不息的样子，开玩笑地对他说：“残疾人士也要自强不息。”

    方鼎铭凑到鸿小颜的面前低声说：“你出来，我有话要说。”她被他拉到门外，他压低了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跟他们两个这么熟悉？”

    鸿小颜愣住了，难道跟他说，她出车祸的时候在梦里见过他们？这个答案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了想：“陪丁月薇相亲的时候认识他们的。”

    方鼎铭一头雾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再回头看看鸿小颜。她迟疑着问她：“他们两个是鼎力房地产公司的，你难道不想做点什么？”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然后搂住她的腰回到饭桌上。 

    　　一顿饭的时间，元森与文长笙分别接了好几个电话，看着他们两个这么忙，鸿小颜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晚上有没有时间来吃饭，说得明白一点，是至诚事务所的同仁有没有机会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些需要的东西。 

    满腹心事，这顿饭鸿小颜没吃几口，分手道别，回到办公室，她打了几个电话找了一些同学和同行，鼎力是家很出名的公司，三下两下就摸到了一些眉目。放下电话，挂在网上的QQ叫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她的同学兼好友“飞雪”，跟飞雪闲聊了几句就问她有没有跟鼎力公司打过交道，她敲了一个符号“=”过来，让鸿小颜等一等，不过几分种就收到了飞雪传过来的文件。

    鸿小颜打开一看，是鼎力公司的一些情况。这家房地产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去年发布基本建设工程预算、结算、决算审核报告是成都的一家注册会计师事务所。她扫了一眼审核报告，没看出什么问题。

    鸿小颜去饮水机接了点水喝了一口，才看到飞雪的头像在闪动，她连忙跟飞雪道了个谢，约她这个星期天一起去喝茶，飞雪很久没有回消息，鸿小颜明白她的手上又有事忙了，朋友交往久了，就会知道。

    下了线，鸿小颜又开始查找成都那家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料，前前后后忙了一个下午。等她从资料里抬起关来，都快到下班的时间了。 

    鸿小颜给方鼎铭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他说：“我跟成都这家事务所打过交道”

    鸿小颜问他：“这家事务所跟鼎力公司有没有特殊的关系？”

    他迟疑着说：“不好下结论。”

    鸿小颜嗯了一声，又问他：“鼎力公司目前掌门人是谁？”

    他说：“目前我得到的消息说原来的掌门人是某某财大的工商管理硕士。”鸿小颜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便追问他：“还有什么消息？”他停了一停又说：“还有消息传说几位大股东不太满意去年业绩，好象要调个‘海归’回来一起主持工作。具体上……几位大股东的意见也有分歧。”

    一朝天子一朝臣，鸿小颜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眼前一团乱麻，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提醒他：“还要请那几位吃饭呢，别忘了。”

    方鼎铭那边有汽车驶过的轰鸣声，还有小吃的叫卖声，他的声音显得那么遥远：“怎么忘得了？你打个电话过去订雅间，我办完手上的事马上就过来。”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鸿小颜想，看样子今天晚上是要加班了，她把资料收好，装进手包里，订了座就打电话找丁月薇，丁月薇给文长笙打了电话，那边回答一定会过来，鸿小颜这里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鸿小颜与丁月薇进了雅间等了近半个小时，他们才到，一进门几个人连声道歉，说是公司加班，现在才下班。鸿小颜忙说没到多久没到多久，催着小妹上菜。席间方鼎铭匆匆赶到，被罚了一轮酒。吃过饭后，一行六人去唱歌，又叫了一打啤酒上来，唱歌的唱歌，猜酒令的猜酒令，一直闹到深夜，才分头回家。 

    　　第二天，方鼎铭召集做清水湾方案的几个人开了个会。据事务所目前收集的资料来看，鼎力公司最近走马换将，即使他们原来有旧关系，本事务所中标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家商量了很久，最终确定了其中一个投标方案，并且针对临时可能出现的情况制定了一些应急措施。 

    　　开招标会的那天，事务所连同方鼎铭与鸿小颜在内一共去了五个人，这其中四人是注册会计师，他们已经有了几年合同谈判经验，拎着资料跟在他们身后，鸿小颜稍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点。 

    　　走进会议室，找了几个座位坐了下来，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先后进来了五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同行，大家对视了一眼，熟识的人各自打了个招呼，便埋头看自己手上的资料。 

    鸿小颜翻着手中的投标书，正在这时她听到此起彼伏的打着招呼的声音，“罗总好！”“张总好！”“方总好！”“叶总过来了？”“李总亲自来了……”鼎力公司一行十来人坐在事务所的对面，这其中就有元森与文长笙。正中间那两人约有四十来岁的年纪。

    方鼎铭悄悄地告诉鸿小颜：“坐在中间靠左的那个就是‘海归’”

    鸿小颜低声地问：“那么右边那位就是‘本土’了？”

    会议室的气氛极度压抑，她感觉到一股压力从头顶扩张，几乎让人窒息。 

    　　“今天在坐的只有一位女士，看来又是一个‘万绿丛中一点红’的会议。”‘本土’开了句善意的玩笑，大家轻松地笑了起来，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缓和起来。 

    　　接下来的就进入了合同谈判的例行程序。先由鼎力公司掌门人简要介绍本公司情况，然后解释说明本次标的，最后由各会计师事务所将封口的投标方案交给鼎力公司。接下来由其中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对投标方案做补充说明，其它的会计师事务所回避。至诚排到最后一位，至诚同事从会议室内出来，站在会议室外等着。 

    　　那真是一次漫长的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间，大家仍然不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低头商量着一些细节，直到鼎力公司来人叫至诚事务所到会议室里进行陈述。 

    　　进入会议室后，方鼎铭等人尽力猜测鼎力公司的主要意图，并且用他们自己平时相处时才能听懂的暗语传递着自己心里的想法，最后才由方鼎铭向鼎力公司作总结性的陈述。这场合同谈下来，鸿小颜感觉象打了一场仗，累得不行。 

    两个小时之后开标，鼎力公司宣布至诚会计师事务所中标，鸿小颜心里一阵狂喜。

    其他几家事务所向他们道贺，文长笙与元森也表示祝贺，至诚事务所几位谦逊向他们至谢。

    大家都是商场中人，深知“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就连执业经验并不丰富的鸿小颜都知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是什么意思。 

    　　点头、握手、转身离开，然后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了。方鼎铭宣布了中标的消息后，大家一阵狂喜。这个消息首先是缓解了事务所的经济压力，再次也鼓舞了士气，大家都对接下来的几个投标方案更有自信。事务所二十来个没支外勤审计的老板、员工一起出去吃了个饭，到娱乐城唱歌，晚上又去吃烧烤，一直玩到深夜才回家。 

    　　四天之后，鸿小颜扔掉拐杖，奥拓也弄回来了。根据合同约定，至诚会计师事务所进驻鼎力公司进行外勤审计是在三月初。在这期间，所里又接了一些会计咨询业务。 

   


    第7章

    碍于文长笙在面前，鸿小颜没有多问。正在这时，一个电话把文长笙叫出了会议室。鸿小颜悄悄问方鼎铭，是不是审计资料不容易拿到？他点了点头。她的心里一下子转阴了，开头还以为中标是件好事，现在看来那句商场中的老话是对的，那句话是这样说的：风险与利益并存。 

    　　看了看周围并没有鼎力公司的人，鸿小颜问方鼎铭：“那两位探花呢？”他说：“他们正想其它的办法，找突破口。”她想了想对他说：“文长笙的防范这么严密，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他放开鼠标，停止填表，对我说：“我的心里正在想这件事。” 

    他看着鸿小颜迟疑的神情，对她说：“直说无防。”她想起昨天晚上的疙瘩，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跟他解释。她转头看了看门外，又把头埋进搁在长桌上的双臂里。他看着鸿小颜这个样子地笑了起来，对她说：“公是公，私是私。你知道，我一向分明的。”

    呼——鸿小颜吐了口长气。 

    鸿小颜指着面前的资料说：“第一种可能就是，文长笙处于对工作的负责态度，把审计资料看得这么紧，是为了防止他们的商业竞争优势被其它人知悉，从而导致鼎力公司的被动。”他抬头微笑着望着我，说：“第二种可能呢？”

    鸿小颜皱着眉说：“这种可能在我们以前审计的公司常遇到。嗯……你知道的。”他点了点头。他明白她的意思，那就是文长笙与这些承建公司有些特殊的关系。当一个人坐上项目经理这个位置的时候，情况就会变得很复杂。他不仅是别人眼里的铒，也有可能把别人当铒。到底鹿死谁手，还要看谁棋高一着。 

    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导致文长笙这样做，鸿小颜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对于事务所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争取到所需要的审计资料。 

    然而对于方鼎铭来说却恰恰相反。

    　　鸿小颜看了方鼎铭一眼，就目前来说要扭转这个被动的局面，只有从更高层入手。但是，文长笙是“海归”派还是“本土”派，没有更明显的证据支持，取得适当的审计资料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想了想，对方鼎铭说：“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方鼎铭看了鸿小颜一眼，心里想，她又在想些什么？

    他迟疑着：“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鸿小颜看了他一眼对他说：“那就是同时向‘海归’和‘本土’传递要不到审计资料的讯息。” 

    方鼎铭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人际关系是复杂而微妙的，稍有不慎就会惹火烧身，这样做看起来有点冲动，但却是目前唯一不陷入被动的做法。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对鸿小颜说：“嗯，一方面增加了要不到审计资料的难度，一方面又减轻了要不到审计资料的难度。”

    鸿小颜看了一眼资料说：“正负相抵为零。只有从这个转换过程里寻找一点生机。”

    方鼎铭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想，这件事还要找那两位探花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具体上操刀的力度需要多大，等商量之后再决定。

    方鼎铭从沉思里抬起头来，看见鸿小颜愣愣地站在面前，他拿过一堆资料丢给她：“快做事。如果让你空下来，你就成老板了。”鸿小颜冲他做了个鬼脸，把资料抱到长桌的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做起报表来。 

    　　下午四点左右，两位探花打了电话给方鼎铭。承建清水湾住宅区的三家公司与鼎力公司的关系弄清楚了，其中一家公司是鼎力公司的下属公司，另外两家公司是独立的公司。这两家独立公司通过招标方式进入清水湾住宅区的承建工程。 

    从鼎力公司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跟事务所的同时分手后，鸿小颜打车回到楼下，刚付过车钱，电话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元森的手机号码。她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挂了机。

    她迅速把手机电池抠了出来，这样的话，元森再打电话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说普通话的标准的女性的声音象感冒似地对他说：“您好，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鸿小颜得意地将手里的手机电池向空中一抛，再反手接住，哼着歌向楼上跑去。

    刚刚向楼上跑了两步，就看见一双熟悉的老人头锃亮地站在楼道上。鸿小颜小声地惊叫，“哎呀！”一声，扭头就跑。

    元森在笑了起来：“你不想知道你的车怎么样了？”

    鸿小颜听见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元森问她：“你现在有空不？”

    鸿小颜反问他：“你有事？”

    元森走出楼道，来到她的面前：“也不是太急的事。看你空没有？”

    鸿小颜好奇心大起，睁大眼睛看着他。元森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的心里突然间涌上一丝烦躁的情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慢慢地开口：“正是吃饭的时间，一起去？”

    鸿小颜退后两步，仔细地看着他，试图将面前这个人跟梦中的人联系起来，可是，他的身后的光线是这么的暗淡，模糊了轮廓，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看着她沉默不语，元森无可奈何地笑了：“去一笑楼吧，那家酒楼我比较熟。”鸿小颜沉默着跟他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她将手机电池装了回去，给丁月薇打了个电话，看看她有没有空过来一起吃饭，结果她正在约会。

    挂了手机，她想，也许自己应该象丁月薇一样，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学习放弃一些东西，然后重新开始。

    元森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两人来到一笑楼门口。鸿小颜的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元森弄去灌几瓶酒，看看套不套得出来内幕消息。如果找事务所的几位掌门又太显眼，还是另找几个人算了。打定主意，她的肚子里坏坏地笑着跟元森走进一笑楼。 

    刚跟元森走进一笑楼大厅，满堂喧哗之声霎时静了下来，她看见元森流露在嘴角的一丝坏笑，心里暗叫一声，遭了。迅速扫视了大堂一眼，余光扫到大厅的一角的一张酒桌。那里坐着的人里的几位，其中就有事务所的几位掌门，其中当然也包括方鼎铭。

    她想退出门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文长笙看见元森与鸿小颜一起走进来，嘴角牵了一丝笑容，裂着嘴看了他们一眼。

    方鼎铭吃惊地看着鸿小颜跟元森迎面走来，两位探花看着两人的眼神里有一些探询的意味。

    鸿小颜的头脑里飞速地转动着，再偷偷地瞧了元森一眼，元森的眼神里有一丝看好戏的神色，她突然明白，元森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怪只怪自己太粗心，他说的那句“一笑楼我比较熟”话里有玄机，只怪自已粗心大意，醒悟得太晚，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懊恼。

    退无可退，鸿小颜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位探花招呼她过去一起吃饭。

    鸿小颜微笑着拒绝了，她的心里非常明白，这种应酬性的饭局自己去比较不合适，两位探花也只是好意，想圆个场而已。

    方鼎铭一反常态，往日里冷静平和的那个人不见了。他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这里没她的位子。”

    这句话象一把冰冷的刀子，缓缓的刺进鸿小颜的胸口，她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侧身避过他们的视线，进了一笑楼的雅间。 

    元森点了菜上来，看她没吃两口，问询地看着她。

    鸿小颜坐在他的面前，心里翻江倒海。她虚弱地对着他笑了笑，告诉他没什么事，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元森再次看着她。鸿小颜的心里一股虚火升起来，看了一眼这个笑得满脸无辜的始作俑者，一口闷气郁结在心里，把眼前的碟子扫到地上。她心里想，你等着吧！元森！你等着吧！

    服务小妹闻声而来，元森连忙叫她拿帐单来，结了帐，两人出了雅间，文长笙他们那一人桌已经走了。 

    出了一笑楼，凉凉的春风吹了过来，鸿小颜仰头望着夜空一些聚散随风的浮云，叹了一口气。

    元森站在她的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鸿小颜背过身去，避开元森摸出手机给丁月薇打了个电话，叫她去酒吧喝酒，她在那边吱吱唔唔地不肯答应，鸿小颜想了一想便明白了，她跟毕捷成进入了热恋期。关上手机，站在元森的蓝鸟前有些微微的失落。

    鸿小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吧！我请你去喝酒。”两人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向前驰去。 

    　　元森把车开到“夜森林”酒吧，把车停好，跟着鸿小颜走进了酒吧里。 

    　　找了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了下来，小妹上了两杯啤酒来，鸿小颜急急地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酒吧里的电视屏幕墙上正好放的是她喜欢的那首《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

    　　手指在啤酒杯子的边缘轻轻滑过，桌上的那朵玫瑰在酒吧幽蓝的灯光里，显出些荼糜、颓废的气息来，落进眼里，再一点一点地滑进她的心里。 

    把手边另外一杯啤酒推向元森，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元森电话响了，他举着电话向鸿小颜示了一下意，起身出门接电话去了。

    酒吧主持人热情推荐一名叫夜月的男歌手。那名男歌手走上台来，把玩着手中的话筒，将话筒绕在左手的食指上转了个圈，把话筒卡在面前半人高的座子上，双手展开，葡萄紫的长发遮住左边眉眼，深呼吸一口气开口便唱： 

    　　我有花一朵……满座皆惊，鸿小颜很没气质地狂笑起来，明明是《夜半歌声》的伴奏。 

    　　夜月不动声色地转了调，轻柔舒缓地唱了起来： 

    　　只有在深夜 

    　　我和你才能 

    　　敞开灵魂 

    　　去释放天真 

    　　酒吧里灯光以射线状方式遍布每个角落，穿梭于人群中的打着红色领结的酒水小弟手脚利落，托盘齐肩似一条游鱼滑到桌前，拎着杯柄放在桌上，低声说一句：“先生、女士您要的酒水。”再用托盘盛了人民币一阵风似的离开。 

    　　满堂人影攒动，也压不住从她内心里升起来的孤寂。她想，也许，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酒吧里，有着相同心境的人也许不止我一个。 

    　　转过头看着台上的歌手，也许是落寞藏在他的心里，才会把这首歌演绎得这样淋漓尽致，摄人心魄吧，哪一个行走着的人又不是孤独的人呢？ 

    　　招手把小弟叫过来，付了酒钱，鸿小颜吩咐他把这张桌子留着，若那位姓元的先生来了，告诉他自己有事先走了。她起身离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一缕暗黄的灯光从酒吧里的人们的脸上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只一秒钟的时间，黑暗就吞没了他们的神色，放手关上弹簧玻璃门，把酒吧留在了身后。 

    鸿小颜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头，迎面走来一队巡警，街灯明亮光线投射在他们身上，一些威严从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来。她刚刚抬头看着夜空，就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抢包了，抓住他！！！”她转身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捂住左手，向着黑影跑掉的方向高声尖叫着。

    一些人迅速向女人周围聚集，另外一些人则迅速地离开，五彩斑斓的幽暗的灯光照耀在他们的身上，鸿小颜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行人的脸渐渐远去，模糊在暗长的夜色里。

    鸿小颜转身正要离开，刚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拉住左手，她的心里一惊，一脚向着背后那人踢了过去。听见非常熟悉的“唉哟”一声，就着灯光仔细分辩，看清那个人是元森，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伸出手来装出要掐她的样子，无可奈何地说：“这是你第二次踢我了。”

    鸿小颜抱歉地对他笑了笑。 

    　　元森拉着鸿小颜上了出租车。两人沉默着坐在车上，二十来分钟之后，出租车在一家修车厂门口停下来，他付过车钱就拉着她进了修车场。 

    修车厂里迎面走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男人，他的牛仔工衣上污渍斑斑，袖口跟裤脚皱成一团，一双手上满是油污，他一边用汽油和棉纱擦试着污渍，一边跟元森打着招呼。

    元森紧走两步，跟年青人握了握手：“车在哪里？”年青人朝修车厂的左方指了指，元森丢了一只烟过去，年青人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朝着元森与鸿小颜笑了笑：“今天你有女朋友在，改天再找你。”

    鸿小颜听到这里一愣，正准备跟年青人解释，元森的一把拉过鸿小颜的右臂向前跨了一大步。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再加上冷风一吹，脚有点软，鸿小颜趔趄地向前跑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上。

    元森眼明手快，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鸿小颜站稳了，把车钥匙从手包里摸出来，被元森抢了过去，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非常矮的奥拓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象只蜘蛛，鸿小颜笑了起来问他：“很难受吧？”元森很显然失去了耐心，趴在座位上一把将鸿小颜拉进车里，她脚步不稳，扑倒在车座上。她睁着一双惊讶的眼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坐稳，关上车门。 

    元森冷冰冰地开口说话了：“你真是一朵温室里长大的花！”

    　　鸿小颜趴在座位上，终于止不住落下泪来，泪水冰冷地滴在双手上。元森发动了车子，将车开出了修车厂。 

    　　元森的电话响了，他听了两句很不耐烦地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然后将电话丢驾驶台上，鸿小颜听见电话里喂喂喂地叫着，看了他一眼，把电话拿过来放在耳朵边。 

    元森看了她一眼，没吱声，继续专注的开着车。他听见电话那边说：“元森，你要冷静……你要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她听出来是文长笙的声音，心里一惊，没敢答话。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电话挂机了，鸿小颜将手机关上。长时间地看着元森，他指了指前头，提醒鸿小颜，你已经到家了。 

    下车，上楼，元森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跨进房门，元森沉默地站在门口。鸿小颜跟他挥了挥手手：“再见。”

    他意味深长、长时间地看着鸿小颜，迟疑地说：“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鸿小颜看着他问：“你打算告诉我什么？”

    元森倒吸了一口长气，皱着眉头退后了两步：“以你的敏感度，真不适合到处乱跑。”

    鸿小颜再问他：“你跟文长笙有过节是不？”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的位置跟他的位置有过节。”

    鸿小颜站在门口，无可奈何地笑着，以鼎力公司项目经理与销售经理这两个位置来说，一个防守，一个进攻，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私下交流战术。

    她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他给的任何一种解释。 

    　 他的眼睛象黑夜里挂在天幕上的星星，晶莹璀璨，看着他的眼神，鸿小颜失神片刻，压抑住从心底涌上来的迷惑，低下头来微笑了一下，放手让他进了客厅。 

    鸿小颜打开电视，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手边。元森拿着摇控器选着频道，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让他知道我把车弄出来……”她试探性地问：“是我的车吗？”他点了点头，她再问：“那个他是文长笙吧？”

    元森爽朗地大笑了起来，鸿小颜挑着眉斜着双眼看他：“如果他要追问，我就告诉他是我自己找朋友弄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元森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了一本书翻了起来，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外围审计资料。”

    鸿小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轮明月，拉开纱窗，伏在窗台上，看着月儿穿梭于浮云之中，楼下临街种着的几颗桂花树的叶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头去看元森，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书上，他低着头陷入沉思之中。她低头想了想：“不需要十分精准，只要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就可以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里，斜靠在书桌前，坏坏地笑了起来：“你们大多做假帐来骗人。”

    一口闷气郁结在心里，鸿小颜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到钦水机前续了点水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面对元森：“我不认为自己辛苦劳动的成果是用来骗人的。”

    元森愣住了，一丝邪笑凝在嘴角：“这种论调比较少听到。”

    鸿小颜端着另一个水杯，递给他：“谁又能真切地分清真或假呢？”她拿着电视机遥控器调到了音乐台：“不过是在现存的条件下，以常规角度来判定符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罢了。”

    她把遥控器丢进沙发里：“被牺牲的总是少数。”

    元森举着水杯，对准客厅里的百合花式吊灯，审视着玻璃杯中的纯净水质：“控制资源的如果是少数人，那么被牺牲掉的是谁？”

    鸿小颜向前走了两步，坐到沙发里：“那些人的背后都有些什么人呢？”

    元森大笑了起来：“这真是个复杂的问题。”他想了想问她“最近审计遇到了麻烦，是吧？” 

    她点了点头。

    他说：“方鼎铭可以直接去找于翔飞。” 鸿小颜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想，这么长的开篇，终于说到重点了。

    她试探着问：“于翔飞……”

    　　“鼎力公司现在的掌门人。” 

    　　“是个‘海归’吧？” 

    他点了点头。原来，元森是‘海归派’，那么文长笙很显然就是‘本土派’了。 元森找我的目的，难道是新生势力开始动作的信号吗？她想。

    据查到的上市公司资料，鼎力公司的主要股东有三家，分别是AAA投资证券基金（14.4％）、幻城市第七建筑公司（15％）、冷夜月（13.2％），其余多为散户，由资料来判断鼎力公司走马换将可能主要由这三个大股东来决定。 

    

   


    第8章

    如果再仔细研究一下这三个股东，三A投资证券基金这种投资管理方式最近几年才开始登上经济舞台，在公司管理方式上可能比较倾向西式作派，幻城第七建筑公司原是国有企业，这家公司的作派可能倾向于国内传统管理方式，至于冷夜月是个人股东，关于他事务所方面还没有更详尽的资料，如果他处于中立立场，他的态度就有可能决定鼎力公司选择操盘手，操盘手又关系事务所得出的审计结论。 

    　　看着鸿小颜沉默不语，元森问：“在想什么呢？”她从沉思里惊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问他：“在鼎力公司做事有心得没有？”他愣了一下，看着窗外一轮明月，仿佛这句话象是天外来客。 

    　　他笑了笑低头说：“男人总还是要做点事，对吧？” 

    她在瞬间有些迷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手里拿着遥操器换起了电视频道，对他说：“今天……还是该谢你。”元森走了过来，坐在她的身边，食指绕过暗紫色的额前长发：“也许……不知哪天，你就该恨我了。”

    她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起身续了点水在杯子里放到茶几上：“明天的事，谁知道呢？”元森低下头来，双手捂着脸说：“所以，喜欢的时候就喜欢，离开的时候就离开。小颜，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鸿小颜慌乱之中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吃惊地看着他。他轻声地笑了起来说：“我是个喜欢直接的人。”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她慌了神，立刻起身准备打开门夺门而出，刚跨出门口一步才醒悟过来，这里是她的家，即使要走也应该是他。 

    　　讪讪地转过头，看着元森笑跌在沙发上，鸿小颜语无伦次地说：“我要睡觉了哈，你去喝点酒……不对……不对，我要喝点酒，不喝了……不喝了。”元森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她窜进厨房里去摸了一把水果刀出来，元森看见她手里明晃晃的水果刀脸色大变，她喃喃地解释着说：“我给你削水果，多吃水果对身体有好处。”他深深呼吸之后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在原地狠狠地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她微微吃惊地弯了腰偷偷看他，他半眯缝着眼睛笑了。 

    元森坐了下来，很有点反客场为主场的意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过来，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她怯生生地走了过去，半边身子坐在沙发上，半边身子吊在沙发外，一副随时可能落荒而逃的样子，元森看着鸿小颜，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悄悄吐了一口气，转开话题对他说：“你在鼎力公司做几年了？”他回答我：“大学一毕业就去了鼎力公司，到今天也有五、六年了吧？小颜工作几年了？”

    她说：“我也工作了五年了，先在其它公司做了一、两年，才来的现在这个事务所。”他想了想再问：“跟方鼎铭认识了也有三年了吧？”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时间象在飞……”她扭转头避开元森的视线,看着门口湖篮色的高跟鞋上的水钻，水钻一闪一闪地散发出晶莹的光芒。

    电视里的任贤齐正在欢天喜地地唱着：“夜，很长的黑夜，寂寞的夜里。”她低了头看着脚指头无聊地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飞不动……” 

    他端着两个杯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续了点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元森看了看来电显示，向后退了两步，走到窗前，接了电话。鸿小颜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在哪里呢？”他吱唔着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挂了机。

    转头看了看门，起身准备送他，他笑着说：“这次你错了。”想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刚才问你的事，你有答案了没有？”她笑嘻嘻地问他：“什么事？”他皱着眉对我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她点了点头，对他说：“有个很好玩的段子，在论坛上被列为2003年度最欠扁的脑筋急转弯，要不要听？”他挑着眉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沉默良久说：“我有兴趣。”她笑着拿起玻璃杯来在茶几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说：“ 一个3翻了一次，再翻一次，又翻一次，最后使劲翻了一次。它是什么意思？”元森端着水杯子正要喝水，想了想一下子笑出声来：“你娃娃又耍滑头哈。”鸿小颜起身送他出门，轻声对他说晚安，把他关在了门外。那句话的谜底是三番四次……元森……三番……四次……罢!罢!罢! 

    这几天，鸿小颜都早早地来到会议室整理资料。事务所在取得更确切的审计资料方面没有什么进展。

    几位事务所的老板有些急了。

    鸿小颜去了项目部，拿一些资料回来，一跨进会议室的门，两位探花向她招手，叶冷河低声地问我：“怎么样？吃得消不？”鸿小颜笑了一下：“还挺得住吧?”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方老板呢？”李长生告诉她,他去跟鼎力公司的人交涉去了，鸿小颜这时才想起昨天晚上他们跟文长笙一起吃饭，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什么样的默契。

    正在这时，文长笙与方鼎铭一起走进了会议室。鸿小颜走到座位上，打开昨天的资料做起报表来。

    方鼎铭叫她：“小颜，跟文经理去他们的财务部查些资料吧。”她放开鼠标,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位探花对着她点了点头。

    鸿小颜拔下笔记本电脑的插线,收拾好资料，跟着文长笙出了会议室。看见文长笙向前走了几步，她想起一件事，又退回了会议室，她低声问方鼎铭：“侧重看哪方面的资料？”他跟我说:“把25幢楼的资料全查一次，然后把这三家公司的承建情况做个统计。有一点要特别注意，你知道该特别注意什么吗？”她点点头说知道。她在心里笑了起来，呵呵，行业特点，我知道该特别注意什么。拎着资料出了会议室的门，跟文长笙来到位于23楼的财务部办公室。 

    一跨进财务部的办公室，鸿小颜突然明白他们自己不来，要调自己来查资料的原因了，看着他们怠慢的态度，方老板与两位探花的意思是，万一要有冲突，也好有个转寰的余地。圆满是圆满了，可怜自己倒成了阵前炮灰。

    文长笙把鸿小颜介绍给财务部的经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财务部经理叫了个财务人员来，叫她带鸿小颜去查资料，然后转身去开会，鸿小颜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放下笔记本电脑，找了台鼎力的电脑，进入他们的财务软件系统。一打开他们的财务软件系统，鸿小颜不禁倒吸一口长气，业务量之大，仿佛陷入浩瀚的数据海洋，调出档案来，没查几个工程，半天的时间就悄悄地溜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鸿小颜经过一间办公室，看着上面挂着一块“协调运行部”的牌子，男女老少围拥在办公室里，另外一些堵住了楼道大声争吵着，她站在那里，听了几句，他们在说一个旧居民区的拆迁补偿费的事。正对着门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拆迁文件在给他们解释，其中有些居民的情绪十分激动，对着他大声地问着，另外一些小声地议论着，另外两个办事员分别被其它的居民围着，被询问一些事情。

    协调运行部门前乱哄哄地闹成一团，鸿小颜快步离开，来到财务部刚刚坐下来，就进来一些人催要工程款。她开了机，打开财务软件系统，查找起数据来，没找两个，就有人吵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人，那男人三十左右年纪，剪了一个小平头，额前的发长长的一小撮象亭角飞翘，发梢染了点金黄的颜色，这前面的一点点头发叫“撮金”，棕黄色的脸部堆满了肉，远远望去，象个不新鲜的扁平的波萝。脖子上横着两圈肉，在两圈肉的缝隙里嵌着小手指粗的铂金项链。胸前的肉溢了出来，向腹部流去，在腰间的皮带前翻成一股波浪，奔向自由的彼岸。

    他一张嘴满嘴满屋酒气，吆三喝四地打着电话。估计要是男人在脖子上带钻石也是一种时尚，这丫整个就一能把胸前挂得象两个探照灯似的主儿，多喜庆啊，明晃晃的，恰似一棵挂着银彩纸的圣诞树。

    没多一会儿，文长笙就到了财务部。“撮金圣诞树”对文长笙说：“文经理，你看这是咋整的？到现在我还没拿到工程款。”文长笙想了想，摸出电话来拨了个电话打起来，几分钟之后，财务部经理就过来了。“协调运行部”拿红头文件的那个人也冲了进来，对着财务部经理说：“李经理，好久拿得到钱喃？我那边再不拿钱出来就要出人命了。”财务经理摇着头说：“正在想办法，正在想办法。”文长笙看着眼前这种情景，又打了个电话叫来了“本土”，“本土”阴沉着脸走了过来，看见财务部吵成一团，咳了一声，问：“李经理，怎么搞的？”财务部经理看着他们想了想，对他说：“这个情况，我前几天刚跟你汇报过。”“本土”低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红头文件”追着“本土”说：“叶总，我那边实在是不行了。”“本土”转过头看了“红头文件”一眼，伸出一只手来，向空中挥了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顶住！！给我顶住！！！”然后转身走了，“铂金项链”、“红头文件”、文长笙、李经理对望了一眼，然后撵了出去。 

    　　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查着数据，直到头晕眼花，抬手看表才发觉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财务部的人开始收拾手中的工作准备下班。鸿小颜把查到的数据填在笔记本电脑里，然后关机，收拾资料走出了财务部办公室。 

    　　经过劳资部，看见里面还有一些人在做事，一些鼎力公司的员工围在办公室里，染着棕红色大波浪的女人跟穿着明红色套装的女人小声嘀咕着，一人低头看着脚下，另外一人转着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几个年纪相近一点的男人围在电脑前，讨论着电脑里的数据，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按着计算器套算自己的工资。另外一些人在劳资部穿梭如云，进来了，又出去了，与鸿小颜擦身而过时，睁着一双双迷惑不解的眼睛。 

    拎着电脑下了楼，看见文长笙站在伊兰特前，看着鸿小颜灿烂的笑着，他走到她面前：“我请你吃饭。”她的心里一动，想，文长笙终于出手了。她轻轻哎呀了一声，文长笙迷惑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

    鸿小颜低下头想，该来的终要来，想躲也躲不掉。她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拎着电脑上了伊兰特，车开了没多久在一家餐厅的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这家餐厅的名字有些小资，名字叫“左岸风景”，一楼是中餐厅，二楼是茶馆。吃过饭后，两人来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将夜未夜的对岸华灯初上，几颗星星闪烁着冷冷的光芒，虚化在模糊的天边。汽车鸣着喇叭在对岸来往穿梭如流水，水面几只水鸟俯冲盘旋，时而欢快鸣叫，时而箭一般地冲向水面，溅几朵水花，水面便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岸一直是一个夜市，到了夏季的晚上，一条长龙似的烧烤摊子排开，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在夜的深处，酒兴大起、酣畅淋漓的时候，便有媚视嫣行的年青女子妖娆地走过来，微微地站个斜姿，扭着杨柳细腰，轻轻地问一句：“先生，请我喝个酒不？”若有人转头不理，便嫣嫣地走向下一桌，染了色的长发在微风的吹拂下翻着波浪，挡住了一双双投射到身上的眼睛。

    下岗职工转做了烧烤摊子的老板与老板娘望着她们的背影，或对视一眼，暧昧地笑着，或是蓬头垢面的四十来岁的老板娘轻叱一声：“漂亮来！”脸上深纹密布、头发花白的老板惊觉陷井，一张长满皱纹的烟灰色的脸憨笑着，拎着半打啤酒一溜烟地给客人上酒去了。

    这些烧烤摊子老板娘便停下手里翻着的烧烤，望着流水怔怔地出着神，想起在远方的陌生城市里的二八佳年华的女儿来，这些女儿有的出人头地——那实在是凤毛麟角，还有些为了在喜欢的城市争得一块立足之地而历经人生的磨难，有的也做了这媚视嫣行的女子的一部分，在另一个城市里、在另一个夜的深处迤俪而行。 

    现在还是初春的季节，也刚刚入夜，下岗职工们推着自制的编织布与钢条做成的推车抢占摊位，鸿小颜望着楼下微微地沉思着。文长笙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文长笙问：“小颜在想什么？”鸿小颜想了想回答他：“我想起了别人写的一首诗。”

    他望着她笑：“比较诗意。”鸿小颜动了动，向身后的藤编沙发里缩去。 

    文长笙与鸿小颜到得早，这茶馆没两桌客人，舒缓的音乐在藤条的沙发与茶几的外围与缝隙里媚视嫣行。

    文长笙手里握着水杯低头沉思，鸿小颜将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对他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文长笙斜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狡诘的目光，凄艾幽怨神色秉承诗词中的南宋一脉，对她提了个要求：“好嘛，不要给我整起‘非典’了哈。”

    鸿小颜开怀大笑起来，她想，原来酸纠纠的诗就是我手里养着的一群狼狗，猛不丁地放出来，“咻咻咻”地狰着蓝光的牙，过来一个撂到一个，过来两个撂到一双。想到这里她轻笑出声，她喃喃自语：“这种武器比较环保。”

    文长笙吃惊地看着她：“这诗只有一句？”鸿小颜笑得向后倒去，他想了想立即反应了过来，坏笑着说：“这诗还不押韵。”

    鸿小颜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文长笙沉默良久，想了想问：“你是风景还是看风景的人？”

    她浅浅地喝了一口水，回答他：“跟你一样，是风景也是看风景的人。”

    文长笙想了很久：“我不是一个诗人，我更愿意把‘风景’与‘看风景’称为坐标——X轴与Y轴，X轴与Y轴确定的一种轨迹。”小妹走过来，换了一壶热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远了。

    鸿小颜看着他说：“是一样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它们的功能更多的表现在表达对客观事物的人的意识上的一种反映。” 

    　　文长笙瞪着两眼迷茫地看着她。她低一头来暗想，呵呵……我又完蛋了哈。自打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经常蹦出一些老爸、老妈、亲朋好友听也听不懂的话来，他们看着我笑得象朵花儿似的无辜的脸，就象看见打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儿一样，一脸不知该拿我怎么办的神色。看着看着我就长大了，我长大了之后也常常还是这样，并不是他们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而是他们习惯了，我也习惯了。好在他们也不下死手，要不我也不能安稳地活到了今天，活成了一红尘妖孽，按老爸的话来说，那就是一株玫瑰枝节上的奇疤——占着花枝儿不开花，还撑把小雨伞愣充蘑菇——这蘑菇还是扁的。 

    文长笙看见鸿小颜长时间沉默不语，心里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什么时候才能说到重点呢？

    他动了动，叫鸿小颜稍坐一会儿，然后跑向吧台跟吧台小姐聊了几句，回来很神秘地告诉鸿小颜：“我打算送你一礼物，你猜是什么？”鸿小颜看着他，心里想，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么久了，还没说到重点，难道他不是为了本土势力而来吗？

   


    第9章

    他看着鸿小颜一脸冷静的模样，突然心生怒意，产生了一种捉弄的念头。他眨了眨眼睛，端正坐好，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打算送你一件礼物。”

    鸿小颜的手指头动了动，心里想，无功不受禄，这么突然地要送礼物是为了什么呢？她似一座冰雕，安静地坐在那里。

    文长笙深情款款地看着鸿小颜，茶楼的音乐换了，纯音乐轻柔地禅释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代表是代表，心也是心，月亮千百年来却只有那一个。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而笑，在旁人的眼里，又何尝不是一对亲密的情侣呢？鸿小颜邪邪地笑了一下。

    文长笙在鸿小颜的耳边低声呢喃：“这是一种生物的生殖器官。”

    她吓了一跳，拉开藤椅就想跑，文长笙笑跌在藤椅上。鸿小颜转过头来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一点蛛丝马迹来，这很徒劳。

    文长笙促狭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鸿小颜一时玩心大起，在确定自己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后回答他：“我在看你的脸跟那生物的生殖器官有什么本质上的联系。”她心里暗想，估计他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不知道他会不会吐血。

    文长笙的喉结动了动，愣了一会儿，茶楼小妹捧了一束红色的玫瑰花走过来，文长笙对她指了指，小妹把花交到她的手上，嗯……原来他说的生物的生殖器官是玫瑰花。

    接过小妹手中的花，鸿小颜象抱着一包炸弹，心里更没底了，不知道文长笙倒底要做什么，她想，有时候直接比婉转更容易接近目标。

    她试着问他：“你有什么事吗？”文长笙低着头沉思着，直奔主题吧，又破坏目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微薄的友谊，不点明吧，这长篇的开场又是为了什么？

    他迟疑着开口：“没事就不能好好聊会儿天吗？”

    鸿小颜的答案是不能，可是她没说。

    市场的花园长着利益的苹果，早上四颗晚上三颗，早上三颗晚上四颗。资源稀缺，她想，要是有哪位美女“噌噌噌”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摸走两颗，哪怕是长得再漂亮，估计那群朝三暮四郎也能用一张带有星月钩的渔网把她给捕了，拖进黑屋子里痛打一顿，抢走两颗苹果不说，还能抖出美女两口老血来。

    金钱我所欲也，美女我所欲也。

    美女常有，而金钱不常有。

    两者不能兼得，取金钱而舍美女。

    当一个男人深情款款地看着你的时候，他也许是看见了你身后更多的东西。

    谁知道呢？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很多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浮出水面，而有些事情也许从此就沉入海底，永不见天日，无论是哪种情况，在文长笙面前，她都不是舵手，既然由他操舵，也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正在这时，鸿小颜的手机响了，是方鼎铭打过来的，他问她在哪里。鸿小颜愣了一下，告诉他在喝茶，他在电话那头非常生气：“我就知道这是真的。”然后挂机。

    把手机放进手包里，鸿小颜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下班时候的情景，心里想明白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事务所的那几位先走，不可能知道文长笙约去吃饭的事。第二件事就是这个消息是由谁传给方鼎铭的，传递消息的候选人名单是元森与文长笙，如果是元森的话……这个家伙，也是一条朝三暮四狼。如果是文长笙传递的，情况就很复杂了，最叫她头痛的一种情况是文长笙开始离间事务所的同事。想到这里，又把手机摸出来。 

    　　鸿小颜给方鼎铭发短消息，问他谁告诉他这件事的。那个家伙，别看他平时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被深棕色头发遮住的眼睛就象春日里一汪桃花潭水似的温情脉脉，要是犟起来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那家伙就象一被国民党抓住的地下共产党员，怎么严刑逼供愣是不招。看着沉默的手机，鸿小颜束手无策， 想了想决定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方鼎铭谈一谈，有些事如果放任自流就会演变得无法收拾。抬头看了看文长笙，他在那里灿灿地笑，这笑里有点陷井的味道，鸿小颜无话可说。 

    恍忽中他在那厢招手来！来！来！鸿小颜心急火燎，真想立马就走，可是他老先生到象是座泰山“我自岿然不动摇”，看着他一脸泰然神色，她心里都快急死了，他到好，没事儿人一个。

    鸿小颜看了看窗外，想了想对文长笙说：“我上洗手间去。”来到洗手间，给方鼎铭打了个电话，他一直不接，鸿小颜彻底没辙了。想给元森打电话，翻出他的号码来还没拨号就挂了机，想了想还是算了，那个事儿妈来了，不定弄出什么喜庆的事儿来，丁月薇……唉……估计她还没听完事情的经过呢，就已经哆嗦得不行了，还是算了，自己救自己吧。鸿小颜一步三摇地回到座位上，文长笙笑着指着不远处，叫她回头看，远处炫目的烟火在夜空绽放，五彩亮光照亮了文长笙的脸，鸿小颜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欢喜的神色。 

    现在，这种欢喜也变成了一种陷井。

    并街五十米处一座新楼盘明日上市，开发商今夜燃放烟花，鸿小颜脑中灵光一闪，对着文长笙欢快地叫着：“走啊！凑近了看。”她冲向吧台，三下五除二结了帐，不给对手留下更多的把柄，她暗暗转头看了文长笙一眼，他满眼的无可奈何。

    文长笙随鸿小颜冲下楼，刚刚跑出一楼大门，他在她的身后爽朗地大笑起来：“跑慢点，还早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得象个孩子，在那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确定这是她曾经认识过的那个文长笙。 

    越来越多的人向放烟花的地方跑去，在半空中的烟花照亮了看烟花的人，明黄的、暗红的、亮紫的光焰照亮了人们的脸，使得鸿小颜的身边的景象看起来有些虚幻的不真切的美。

    看烟花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向着同一个方向，她仰着头看着夜空，一棵紫色礼花绽放之后，有小小的纸伞落下来，一些小孩子向那些纸伞跑去，然后一些小孩子的父母也开始跑向那些纸伞，她趁着人群混乱的时候跑掉了。 

    　　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以后，她填了一首《清平乐.烟火》（中华新韵）给文长笙发了过去，全文如下： 

    　　楼头新月， 

    　　云散星明灭。 

    　　纵是春风杨柳色， 

    　　难掩寒鸦声切。 

    　　夜来烟火频逐， 

    　　楼间屋下殊姝。 

    　　愿借春风一缕， 

    　　去时照亮茅屋。 

    想了想，又给方鼎铭也发了过去，发了过后，鸿小颜关了手机。

    车窗边的光线变化莫测，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另一瞬间又熄灭不见，她坐在车的后座，轻轻地一摇一摇，眼神迷离地看着车窗外的街道。

    到了楼下，鸿小颜付了车钱，下了车。边走边想，还是回到业务上来吧，多的不要去想了。借：在建工程 贷：应付帐款 借：应付账款 贷：银行存款 ，“躲进小楼成水桶，管它春夏与秋冬”，我也友情客窜一回地下共产党员，我也弄死不开口了，爱咋咋的。打定主意后，过了斑马线走到红绿灯下，两个“黄辣丁”（退休后有保底薪水的身穿反光黄条背心、业余交警，前身是义务交通警察，）走了过来，“同志，你闯红灯了，要罚款。”鸿小颜抬头看看道着歉：“我下次注意得行不？”其中一个“黄辣丁”向我伸出手来说：“二十块，小妹。”她蔫蔫地交了罚款，心情极度压抑，三步两步地冲上楼，盼望着能冲个热水澡，放松心情，刚刚打开房门，元森从楼梯的拐角转了出来，鸿小颜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也是个‘黄辣丁’呀？”他看着我的神色一愣，她暗暗思量，觉得他今天跟往常有点不太一样。

    鸿小颜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他望着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她有些心惊肉跳，出什么意外的事了吗？ 

    鸿小颜进了房门，元森跟在她的身进去。她进了厨房洗了一些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元森抓起一只苹果，怔怔地咬了一大口，想了想，一滴汗珠从头发里跌进了后颈里。 

    他前几天去了A市，开了个销售会议，遇上了以前的老同学李天鸣。两人在席间相谈甚欢。李天鸣握了酒杯，神秘地告诉元森，文长笙跟张萝锦在A市已经卖下了一幢别墅。那座别墅近山邻水，设施齐全，看来好事快近了。

    元森看着李天鸣一脸羡慕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据公司传闻，张小萝是锦蓝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文长笙原来有一个女朋友，是他大学的同学，后来找了个有钱人，两人分手了。分手之后没多入，就认识了张小萝，据传，是经由别人介绍认识的。

    锦蓝公司的老板原来是三台县的一名泥水匠，七弄八弄开了家小建筑公司，后来发展壮大，成为幻城市里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

    张小萝到鼎力公司来找文长笙几次，公司里的女同事形容她的穿着很象锦鸡，色彩比较热闹。

    元森想起来她开着跑车站在停车场的样子，一篷棕红色的头发，弯了一缕向上别着，用水钻的发卡卡住，很有些篷松的感觉，不觉微笑了起来。

    锦蓝公司承建了清水湾部分住宅楼，之所以有三家建筑公司承建清水湾住宅楼，这中间牵涉着势力平衡与制约。

    现在“海归”的到来，势必打破原有的制约平衡的局面，公司内部稍稍敏感一点的同事，这些天做事都分外小心。

    两人在桑拿包间就各自公司的现状做了一些分析，然后回到宾馆，在回宾馆的路上险些被疾驰的车子给撞到，还是李天鸣眼疾手快拉了元森一把。

    元森在回幻城市的路上又险些出了车祸，这才引起了他的重视。他回到幻城之后直接去找鸿小颜。

    元森跟龙间叶闹别扭已经很多天了，龙间叶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大学的同学,他不想回去面对一个冷冰冰的美人，那会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他跨进鸿小颜的房间，就放松地坐在沙发上。

    也许面对一个不是相同的人事圈子里的熟悉的陌生人，才能让自己毫无防备吧？他沉思着。

    鸿小颜放了一张CD，轻缓的音乐流淌在室内，转头安静看着元森，他的沉默几乎让她窒息。

    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他：“有什么事？”元森看了鸿小颜两眼，依旧沉默不语。她也不是救世主，他想。

    鸿小颜看着元森眉心中间的川字皱纹，她心里想，在没办法了，难道今年的流行趋势是做一个地下共产党员？她从元森的面前走开，从厨房里拿出一把水果刀，拿起果盘里的苹果来削皮，仔细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觉哑然失笑，我既是一个地下共产党员又是一个政治思想工作者，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呀。

    把皮削好以后，用刀划了一小月牙儿，轻轻地咬了一口，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元森觉着动静有些不对，他看见鸿小颜眼角的泪，惊讶地看着她。

    鸿小颜拿着吃剩下的一小牙苹果，举了举：“有点酸，眼泪都给我酸出来了。”

    他拿着苹果想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拿过遥控板换着电视频道，看见电视里的女演员穿着的亮片儿衣服，想起柳华耳朵边亮晶晶的小耳钉。

    柳华下了班，进了电梯，看见元森，环顾四下无人，非常神秘地贴近元森的耳朵，告诉他，文长笙最近正在频繁动作。非常明显的证据就是，他今天会约至诚事务所一个女的吃饭。

    柳华跟元森的关系若明若暗、若即若离，两人之间也窝着一团团的剪不断、理还乱绞丝线。

    元森想，她说的那个可能就是鸿小颜，她跟文长笙之间是什么关系，这牵涉到非常微妙的环节，先试一试再说吧。

    想到这里，他怔怔地咬了一口苹果，迟疑着问：“你今天跟文长笙出去了？”刚一问完，元森就笑了起来，这样的自己看起来象一个爱吃醋的情人。

    鸿小颜听到元森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文长笙？”她低头沉思着，我跟他们没太多的交道，即使要问，恐怕他也只是想追问奥拓的事吧？

    她想了想回答“文长笙今天可一个字也没提到奥拓的事。”

    元森听出了鸿小颜语气里的谨慎与抗拒，他站了起来：“ 他会跟你提？”

    鸿小颜低了头，将心里的无名火压了又压，她想，我不过是事务所的工作人员而已，除了做好自己本份工作之外，难道还要牵涉进这些枝枝节节的派系之争吗？

    她皱着眉看他，音乐太过安静，很容易流露出某种情绪，还是热闹些好，起码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站起来关掉音乐，打开电视，一出综艺节目正在播出。电视里正在播出女模特儿大赛，穿着泳装的女模特儿婀娜多姿地在T型台上走来走去。

    　　元森的双脚摊开，右脚微微地抖动着，手上拿着的水杯微微有些水漾了出来，滴了几滴在锃亮的皮鞋上，他竟然丝毫也没有发觉，微微皱着眉低头沉思。 

    鸿小颜叹了一口气望着他，他惊觉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等着他开口。他看了她两眼，转头看着窗外，再回头看她两眼，鸿小颜真恨不得把手里的水杯向他扔过去，看看砸不砸得出他一句话来。

    正在此时，门铃响了起来，鸿小颜走过去开了门，方鼎铭站在门口，他看了房里一眼，跟元森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

    鸿小颜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她靠在门边，看着方鼎铭，心里想，爱咋咋的吧。如果一个连事情真相都没有耐心去追寻的人，又怎么能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找到所能看到或理解到的真相呢？

    方鼎铭跨进房间，走到沙发里坐了下来。鸿小颜转身掩上房门。

    方鼎铭看着元森：“你找小颜有事？”元森点了点头，他想，如果能从方鼎铭方面打开文长笙在审计方面的人际关系的缺口，鸿小颜的作用就不大了。但是，仅以方鼎铭与文长笙的接触的密度来衡量，这个分寸并不好把握。

    方鼎铭看着元森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里的环境溶为一体，他的心里有些莫名的忧伤，一丝隐隐约约的担忧渐渐从心底上升，仿佛元森的到来会带走他熟悉的某部分。

    “有兴趣去喝一杯不？”方鼎铭开口问道，元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鸿小颜关了灯跟他们出去了。

    三人来了一家娱乐城，找了一个包厢唱歌。中途，方鼎铭让鸿小颜出去叫一打啤酒进来，她安静地打开包厢门，来到吧台，叫了一打啤酒进去，在娱乐城的小超市里闲逛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包厢里。

    打开包厢门，两个人杀猪般的嚎叫把她给吓了一跳。方鼎铭与元森两个人几乎抛开了卡啦OK的背景音乐，直抒胸意，呲牙列裂嘴地唱跑了调，直唱得大汗淋漓。鸿小颜裂开嘴，笑了起来。两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继续声嘶力竭地唱着歌。

    鸿小颜坐在旁边，往两人的空杯子里倒着啤酒。一曲终了，两个男人热情相拥，亲昵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

    她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笑了起来。如果两个男人的手臂拥抱，脚下却踢着对方，这是多么喜剧的事。

    看着两个人都有些醉了，鸿小颜提议散场了，他们两个刚刚唱得兴致敬大起，否定了这个提议。

    趁着两人唱歌的时候，鸿小颜溜出了娱乐城，打了个车回到家里，给两人发了条消息过去，告知他们，她已经走了，然后关了机睡下了。

    第二天是双休日，温暖的太阳透过窗帘照在床与窗子之间的空地上，鸿小颜懒懒地赖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撒落在窗帘上的阳光。

    她翻了个身，把手臂放到被子外面，一缕斜射过来的阳光爬上了她的手臂，散发着白玉的光芒。

    她抬起头，凝视着窗帘上的花纹，阳光在窗帘上留下了明的暗的光纹，被风吹动，明的暗的光纹象水波一样缓缓地流动。鸿小颜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踢开被子，穿着月牙白色的丝绸吊带睡衣下了床。

    走到梳妆台前，她摸着肩上的锁骨，描着紫萝兰的手指甲绽放着微小的紫色的光芒，她靠近镜子审视着自己。

    她想起了窝棚里的桐油灯，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了裂了几道纹的破烂的镜子，以至于想起了满身皱纹、衰老不堪的自己。

    她被仲春的微风冻醒，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光洁平滑的额头、肌肤如玉，散发着瓷器般的光芒，衣着破败的、满身皱纹的哀怨的老妇人的身体再一次出现在镜子里。她的思绪在这两种影象里穿梭，仿佛掉进了时间的空洞，以至于让她有些无所适从，郁闷从她的胸口渐渐升起来，几乎让她窒息。

    稍后，她低声地啜泣起来，仿佛这样可以缓解来自身体内部的压力。

    低声哭泣了一会儿，她取下衣帽架上的衣服，走到卫生间里梳洗起来。她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穿好衣服，拿上手包，开了门出去了。

    她急匆匆地向前走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

    走到闹市区的行人天桥下，溶入来往往穿梭的人流之中，闲谈的声音、商店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在耳边穿梭如织。

    前方十米左右走着一个染着金黄色头发的男人，双肩两根浅灰色的背带将衣服拉了几个折子出来，当他侧头看着商店里的东西的时候，胸前一个流着口水的婴儿的头胖嘟嘟地伸了出来，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张着长了两颗牙的嘴，看着鸿小颜颤悠悠地笑着。

    金黄头发的男人迟钝的眼只有在看着胸前的小小的婴儿的时候才会突然亮一下，摸摸小婴儿的头，将他向怀里搂了搂，抓紧手里的购物袋，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了一家发廊。男人的金黄的头发打着手头粗细的小卷卷，远远地望去象个熟透了的菠萝。

    街道两边店面大多是网吧、发廊、花店、画廊、水果店或者是卖衣服的店子。正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的光景，茗香茶楼的二十八、九岁的女服务员满脸雀斑，两道纹过的棕色的眉高高地挑着，穿着鹅黄的粗劣的套裙坐在楼下店面的沙滩椅里，翘着二郎腿，大腿上的丝袜破了一个小小的洞，斜着眼睛看从面前走过的行人，探着身子跟店里的几个女人闲聊着。鸿小颜从她的面前走过的时候，看见她的胸前翠绿的“茗香茶楼”的两根手指头宽的小牌牌散发着幽幽的光。

    刚刚走到晶莹饰品店的门口，就看见元森跟柳华从店里面出来。

    鸿小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店里。

    元森回头看着鸿小颜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她别在头发上的发卡上的紫色水晶亮晶晶地闪着，看起来象一滴远古的泪珠，这道光射进他的心里，他拉着柳华的手不由自主的痉挛了一下。

    柳华奇怪地看了元森一眼，再转过身去看了看晶莹饰品店，门口空无一人，店门口的玻璃门微微地斜了一条缝隙，扶手下面两条绿色的“welecome”的尾端隐进了店子里深幽而晦暗的光线里。

    柳华拉着微微发怔的元森离开。元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柳华不满意地问：“你跟她很熟？”元森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柳华有些莫明其妙。

    柳华说：“知道就知道呗，你未娶我未嫁。这世界很奇妙。”

    元森想了想：“她不认识龙间叶。她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柳华拍了一下手：“这就对了。”拍完了手之后，柳华有些微微发怔。自己倒底为了什么拍手？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还了为了自己？眼前这个男人是公司风流可鉴的人物，拉着他的自己时常有种虚幻的感觉，仿佛有元森的日子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而且无迹可循。

    元森时常跟龙间叶闹些矛盾，闹了闹了又和好，和好了再闹。柳华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等着些什么，男朋友李清远很不起眼，把他往人堆里一放，几乎就象一滴水溶入了海洋，遍寻不着踪影，就这么一个乏味的男人谈起美女，双眼放着绿幽幽的光，这美女最好还有钱，可以让他坐享一劳永逸之后的丰硕成果。

    柳华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的男人即使貌似男版如花，也常常思考着丑星路线的本质模式这样深刻的问题，在酷热的夏天，光着上身喝着啤酒，操着蹩脚的粤语高声唱“信凭着我力量，终可达到心中渴望。”举着的胳膊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环顾四周，甩一把额头的汗，久久地望着冷锅里的麻辣鱼。新鲜的香菜嫩绿的叶子覆盖着裹着蛋清的鱼片，辣椒油红亮亮的底下仿佛生长着无限的希望。

    走在谁的身边又不是走在虚幻的边缘？

    正在这时，元森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龙间叶。柳华看了元森一眼，走进街边的一家箱包店。元森站在街边接听电话，龙间叶萧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元森轻轻地打了个冷颤。

    “你现在在哪里？”龙间叶问。

    “我在逛街。”元森回答。

    “一个人？”龙间叶再问。

    “还有一个同事。”元森说。

    “是一个穿翠绿短裙的女同事，对不？”龙间叶问。

    元森看了一下四周：“你在哪里？”

    “你抬头看看街对面的二楼。”龙间叶在夜色茶楼的茶色玻璃窗后挥了挥手。元森笑嘻嘻地说：“没看到。”龙间叶从打开的窗子空隙里伸出手来挥了挥：“现在呢？”元森看见从窗子空隙里伸出来的纤巧白皙的手，愣住了，他慢慢地挂了机。

    龙间叶再次打电话过来：“请你跟你的同事一起上来坐坐，如何？”柳华逛完店子出来，伸出手挽在元森的右臂上。元森象被针刺了一下，抖了抖，把柳华的手放开了，他几乎可以猜测到龙间叶在窗子背后哑然失笑的神情。

    柳华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元森说：“我有点事，你自己先逛逛。”柳华的脸色变了：“刚才你接了个电话，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元森沉默不语。柳华愤愤地扭头就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向前快跑了两步，看看元森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疾步向前走，两滴眼泪顺风落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人行道上的水泥缕纹方砖。几棵狗尾巴草从砖的缝隙里长出来，嫩绿的叶油亮油亮地迎风摇动。

    元森看着柳华逐渐远去，背影越发地瘦了，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孤寂，满街的人潮涌动，竟然掩不住她迟疑不决的脚步。如果不是她回头凄凉地一笑，额上的抬头纹、娇小玲珑的身驱落入眼里竟然有些触目惊心，他喃喃自语：“往日里怎么没有发现？”

    起风了，他竖起了风衣的领子，将头埋了进去。也许这样可以忘掉一切吧？

    忘掉忘不掉，该来的还是得来。元森过了街，走进了夜色茶楼。

    进茶楼，向右转，过了几株高大的风水树，再向左转，在一丛茂密的绿色植物的后面是几张宽大的布艺沙发，沙发前的宽大的玻璃茶几上放着的烟缸里，有不少的烟蒂，半只烟架在烟缸上，冒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

    龙间叶是不抽烟的。

    他顺着沙发看过去，看见了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龙间叶，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龙间叶看起来有些憔悴，驼毛色长袖起了绒球，在臂弯处有几道折。她抬了抬手，臂腕上的手链叮当作响，一道银白的光射进元森的眼里，他眯了一下眼，笑得比哭更难看。

    元森走过去坐在两人的对面，他看两人的神情较为亲昵，脸色阴沉了下来。龙间叶看着元森，几次欲言又止。

    旁边那个男人跟龙间叶耳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男人跟元森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


    第10章

    龙间叶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有些依依不舍。刚刚转过头来，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她立即觉得半边脸颊火烧火燎地痛，元森看着自己的左手，仿佛也愣住了。

    龙间叶冷笑了一声，拎过手包，对元森说：“我们散了吧。这次的决定权不在你。过几天我会过去收拾一下东西，到时候打电话联系。”

    说完，她转身离开。她走向长廊的尽头，趁着绿色植物挡住身影的时候，回头看了元森一眼，那一瞬间，她心似刀割，以至于她缓缓离去的脚步显得有些蹒跚。

    他欠她？还是她欠他？枝枝节节的小事牵起了千丝万缕的线头，扯起了几年的时光，谁又对过去的时光算得毫厘不差呢？

    她实在是太累了，离开，只有离开，才是终结疲惫的办法。

    出了茶楼的大门，强烈的阳光刺激得她闭上了双眼，有些眩晕。跟元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么遥远，又那么真切，她的双眼有些湿润。

    先出来的男人关切地看着龙间叶，她喃喃自语：“阳光太强烈了。”她带着浓厚的鼻音：“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男人搂紧了她的腰，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人溶入拥挤的人流之中。

    元森看着龙间叶离开，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走了也好，走了也好。”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右掌用力地按在玻璃茶杯上。他听到清脆的响声，玻璃杯中的茶叶溢了出来，将茶几蕴湿了一大片。

    水面上冒着缕缕白烟，在流向茶几边缘的细细水流里，他看见了一丝殷红的血迹，晶莹夺目，美艳绝伦。

    柔美的歌声在茶楼里响了起来:

    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

    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

    歌声精灵似地在茶楼的各种绿色植物里妖娆地穿行,从窗户的缝隙飞了出去,飞到了拥挤的大街上。

    街面的背后一家光线暗淡的小饭馆，走出来一位十五、六岁的来自农村、围着花边布围裙的小姑娘，端了一盆脏水出来泼在街面上，红色条纹的塑料盆底向外翻着，底上贴着几片菜叶。小姑娘呆滞地望了望大街，又抬头看了一下蔚蓝色的天空，她抬起手臂挡在额前，疲惫地看着行人。

    店面里老板娘在叫：“12号桌，张珍，快点！！！”小姑娘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的向店里跑去。

    眼明手快的老板娘看见店门口来了两个人，一路小跑一路嘟囔着：“眼睛里面看不到事安？”

    她热情地招呼着：“两位进店里吃饭吧？”

    文长笙拉着张小萝的手走了过来。张小萝看见街面的水迹里汪着一滩泥，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菜叶，皱了皱眉头：“换一家吧？”

    文长笙与张小萝转身离开。张小萝看着头顶的太阳：“有点热，不想吃饭了。”文长笙说：“我倒是饿了。”

    张小萝睁大眼睛长久地看着文长笙，看得文长笙极不自在，他摸了摸脸颊：“怎么？”张小萝耸了耸肩，将挎包的带子拉了拉：“开车去翠竹村吃吧？那里还不错。”

    文长笙点了点头，两人走向停车场，开了车出来。向左拐个弯，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文长笙在倒车镜里看见鸿小颜，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微笑。

    鸿小颜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鸿视而跟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打门球，王联音正要出门去跳舞。鸿小颜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老妈也挺时髦，赶上跳街舞了？”

    老太太没听明白：“我们扭秧歌，社区组织的活动。”挂了机，看看时间是下午2点。拎着购物袋，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饭回到家里。

    开了机，登陆QQ，好友飞雪的头像亮着。这家伙前两天才说要跟老公去三亚玩，怎么这个时候还在线上？

    一休再休：没出去？

    飞雪：没出去。

    一休再休：嗯，我也刚逛完街回来。

    飞雪：上次的资料还可以用吧？

    一休再休：可以。你怎么也没出去？

    飞雪：别提了，郁闷中。

    一休再休：。。。。。。

    飞雪：你现在在干什么？

    一休再休：聊天啊！

    飞雪：我觉得我快穷疯了。

    一休再休：那就赶快挣钱。：）

    飞雪：估计我今生跟钱没什么缘份了，等哪天我S翘翘了，找个富人用过的月饼盒盒装骨灰算了，嘎？

    QQ里的电子笑脸笑得没心没肺，鸿小颜坐在电脑屏前突然泪流满面。她擦了擦眼睛，输了一行字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安慰飞雪还是在安慰自己。

    一休再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亦复如是。

    飞雪：啥子东东？法轮功？要遭逮起来哈！

    鸿小颜坐在电脑面前笑了起来。飞雪说她正在做报表，中间有几个问题始终没想透，鸿小颜让她把报表传过来，两人开了QQ语聊，一边商量一边做，时间很快就溜走了。

    鸿小颜的QQ一休再休临下线前，飞雪叹了一口气，说是明天休息又泡汤了，锦蓝公司出了事，市里正组织人手去公司里审计。

    鸿小颜再次打电话回家，父母已经回家了。她关上房门，拎着购特袋开着奥拓回了家。

    刚刚进门，方鼎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锦蓝公司出了事，要她明天一早去公司里开个碰头会。

    挂了电话，鸿小颜叹了一口气，将购物袋拎进了卧室里。方鼎铭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没说，她想，也许就这样了吧？

    王联音看见鸿小颜从卧室里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卧室，叫住她：“小颜，有心事？”鸿小颜听见老妈叫她，转身面对着她。

    王联音花白的头发落进她的眼睛里，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购物袋里翻出一只鸡拎进了厨房：“我在想，这鸡要怎么做才好吃。”

    王联音笑了起来：“不相信妈妈的手艺？还要你操心？”说完，她走进厨房把鸿小颜赶了出来。

    打开电视，她听见手包里电话在响，放下摇控板走进卧室，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元森的电话号码。

    她把电话拿在手里，愣了好一会儿，接了电话。元森在电话那端有些语无伦次，鸿小颜听见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些东西，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的声音压着的是什么。

    元森在电话里长时间的沉默，鸿小颜听见电话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三轮车驰过的叮当声、开酒瓶盖的嘭嘭声、元森沉稳的呼息声，她拿着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对街的饭馆前的走道上，有人拿着铁钎子在捅蜂窝煤，一个二十来岁的壮硕的男人洗完菜，将手在脏不拉叽的白上衣上揩了揩手，从货三轮上端起一簸箕青菜进了厨房。

    落进鸿小颜眼睛里的世界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线头，一端连着她，一端连着打电话的这个男人，这股线头若隐若现、似有还无，不是悲伤，亦非欢喜。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尊阿弥陀佛的幻像，低眉顺目，慈悲的笑容横贯古今，纵跃天地。

    元森在电话里连着叫了几声：“你在不在？你在不在？”鸿小颜应了一声，说她现在在父母家里，稍晚一点再给他电话，然后挂了机。

    饭桌上鸿视而跟王联音说起昨天晚上的电视新闻，立交桥工地出事了，死了两个民工，市里面正在追查这件事。

    大街小巷路边社消息满天飞，有说因为公司拖欠民工工资，民工集体到公司里闹事的、有传锦蓝公司老板已经逃跑的，还有说锦蓝公司背景雄厚，后台老板无比神秘。

    鸿小颜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插上一句话。市里面就这样，每有重大新闻，各种消息满天飞，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被逐渐淡忘，日子又象流水一样静静地向前流淌。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鸿视而与王联音出门散步去了，这是他们风雨无阻的健身方式。鸿小颜窝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鸿视而笑着逗她：“不出门，不出门，要长成小猪儿Up。”

    鸿小颜撒着娇，笑盈盈地回了句嘴：“猪儿也是你养出来的呀！”鸿视而与王联音对视一眼，稍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来，王联音笑着问：“就没有我的份儿？”

    鸿小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好吧，也有妈妈一份。”鸿视而跟王联音两个大笑着出门去了。她走进卧室打开老爸用来看股票的电脑，放了首仙剑奇侠传里的纯音乐《玉满堂》来听，满室的欢天喜地，金玉元宝象断了线的珠子撒落一地，她略略笑了笑。

    她抽出架上一本书来看，翻了翻觉得象是有什么事还没做，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给元森打电话的事，拨了他的手机，他在电话那端有些醉醺醺的。

    元森在电话里反复问着一句话：“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鸿小颜回忆起来进电梯那一刻看元森那女子的眼神，她心里琢磨着，估计这家伙是欠了风流债。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是不是？”元森说：“不是这么简单。”

    不简单。

    她觉得头痛。

    元森是四川偏远农村的孩子，考上大学，与文长笙同年毕业，同年进了鼎力公司。两人曾经住过公司同一间单身宿舍，各自有女朋友，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事情发展到后来变得扑朔迷离。元森在公司里一直受文长笙所在派系的挤压，直到不久前事情才突然有了转机，回来的“海归”是元森大学铁杆朋友的堂兄，“海归”也要扶植自己的势力，想促使目前公司里的某些作法有所转变，新来乍到，局势不明朗。

    元森在电话里长久地沉默，这些关系讲不明白，讲明白了也无济于事。他甚至惊讶于自己打的这个电话。鸿小颜只是一个过客，她甚至连同事都算不上。是为了听到她如黄鹂一般婉转动人的声音？还是为了争得与至诚事务所的关系主动权？即使审计上能发现问题，到立案也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况且立意的事！立意的事……这些派生的枝节牵牵蔓蔓，永无尽头，想到这里他头痛欲裂。

    他拿着手机紧贴在耳朵边上，仰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夜空，晶莹灿烂密如幽兰色眼睛的星星紧贴着暗深海蓝的夜幕，一道流星的光妖魅子一般划了一道流火的弧光，隐没在天的尽头，他惊讶地发现流星落下的地方有一柄若有若无的长剑，仔细地分辩，长剑全无踪影。

    天空里的一团浮云似一个巨大的迷一样的透明胶团。

    元森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想，你是救星吗？”

    鸿小颜心想，他可能是碰到棘手的问题了。她走到窗前，看见了天空的流星。她愣住了，心里一团冷冰冰的东西爬了上来，堵在了胸口。

    电脑里的音乐自顾自地唱着：“往事不需提……往事不需提……”

    她的胸口被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语气也有些冷冰冰的。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元森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嗯。我很早就学过了，多谢。”说完，他便挂了机。

    鸿小颜拿着手机，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百思不得其解。听见大门有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她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开了门，老爸老妈已经散步回来。

    王联音想起了什么：“小方这几天很忙嘎？”鸿小颜一愣：“嗯，忙着审计上的事。”王联音接着说：“你们选好房子没有？”

    鸿小颜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仔细想了想，父母年纪都大了，只要图个平安日子就成了，不必跟他们讲这些枝枝节节的事，有什么事还是自己扛了算了，她哄她：“快了。先忙完这个审计再说吧？”

    王联音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换着频道：“视而，快来！快来！！新闻联播开始了。”

    鸿视而多数时候看新闻联播、焦点访谈，都忍不住要发牢骚，发完牢骚又照看不误。鸿小颜摇了摇头，走进厨房里切了个水果，端出来。

    王联音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养女儿还是多有用嘎？”鸿小颜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当个端茶送水的女工还是胜任的，嘎？”

    王联音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不高兴还可以打着玩一下。”鸿小颜看见王联音的爆花儿头发——她们那代人做的卷头发，大多这样称呼，爆花儿头发下笑成了一弯豆夹的眼睛，逗她：“又长了点肉肉，感觉比较有弹性？”王联音摇着肉呼呼的双下巴笑个不停。

    鸿视而看着母女两个哈哈大笑起来。鸿小颜看看老爸看看老妈，看见他们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有些心酸。

    稍晚一点，王联音送鸿小颜出了门，她今天还要赶回自己住的地方，明天加班，那边离上班的地方要近一点。

    开车到了楼下，把车停好，上了楼，发现楼角蜷缩着一个人，她走近了仔细看，元森满身的酒气倒在楼梯口睡着了。

    鸿小颜耸了耸肩，当你无法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最好是拍拍屁股走人。她将元森留在原地，转身上楼进了房间。

    收拾好明天加班要用的资料之后，鸿小颜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按开遥控器，看起了电视。

    电视里的新闻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这几天有倒春寒，女播音员提醒观众朋友多穿衣服。

    鸿小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想了想，拿上钥匙出了门，走到楼，看见元森仍然睡在楼梯口。她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元森的胸口，元森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

    她伸出手探了一下元森的气息：“嗯？还是活的。”

    鸿小颜拿着钥匙捅了捅元森的手臂：“喂！”她再大声地叫了一声：“喂！”元森眼开眼睛，酒气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

    元森向前爬了两步，一把将鸿小颜搂在怀里：“嗯！救命的来了！”鸿小颜挣扎着，力图将元森甩开。他的双臂如此有力，使她觉得任何挣扎都是多余。

    她叹了一口气。他接着也叹了一口气：“好狠心的女人。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

    鸿小颜愣住了。元森开始无声地啜泣了起来，两滴泪水落到她的手背上。鸿小颜转过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森：“嗯？你还会哭？”

    一瞬间，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甚至想踢他两脚，叫他别哭了。她想，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他会不会哭得更厉害呢？该不会象台洒水车那样，眼泪哗哗地牵成一条弧线吧？想到这里，她闷笑了起来。

    “帅哥不哭才好看！！别哭了！！！”她有些束手无策，大声喝斥着他，把元森拉了起来，元森有些站立不稳，抱住了她的腰，将清俊的脸庞深深埋入她的长发之中。

    “唔……”元森的呼吸里都带着哭泣的声音。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以把我当成木头柱子，暂时借给你用一下。但是麻烦你，别把鼻涕擦在我的脸上，好不好？未经科学证明的护肤品，我拒绝使用。”

    元森笑了起来，把她往怀里紧紧地拉了拉。她扶着元森往墙上靠了靠，一支手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去，一只手在他的衣服兜里摸了起来。

    元森一脸非常享受的表情，夸张地张大了眼睛，笑得厉害：“虽然我很多情，但是在楼梯这种地方我还没试过。”

    鸿小颜两道柳眉微微皱了一下，原来男人也有哭一会儿笑一阵的时候。她抑止想要狂笑的冲动，冷冷地从他的衣服里摸出了手机，一边翻着他的电话簿一边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可以试一试。”

    他伸出手去拂开她额前的长发，邪邪地笑着：“美色生香，春意无边。嗯？”鸿小颜举着手机看了他一眼：“还会用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她邪邪地笑了一下：“如果你不乖乖地听话，明天你的同事一看见你就会想到一个成语。”元森的漆黑油亮的眼珠转了几个圈，微微仰着下巴，做了一个玉树临风的姿势：“风流倜傥？”

    鸿小颜翻了个白眼：“一望无涯（牙）。”看见他深受打击的表情，她微微翘着嘴角，拿着元森的手机指着他的额头：“如果一望无牙也是风流倜傥的话。你就是对的。”

    她拿着元森的手机翻出电话簿，找寻着他的亲人的手机号问他：“你的亲人呢？是哪一个？打电话叫他们来接你。”

    正翻着电话号码，元森的电话响了，鸿小颜举在手里，听到手机里传来的音乐声有些不知所措。

    彩云追月的乐曲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一次又一次，手机躺在鸿小颜摊开的手心里。

    元森拿过手机，慢慢地关了机：“如果我有地方去，今天我也不会睡在这里。”他低下了头。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她问。

    “我不想回去。在那里我会更难过。”元森说。

    “你也有今天？”她有些幸灾乐祸，看着她欢欣雀跃的神情，一股闷气冲上了元森的心里：“我发誓，我喜欢把就近的人也拖下水。”

    鸿小颜放开双手，一闪身向旁边跨了一步，元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扶住楼梯扶手才勉强没有倒下。

    鸿小颜一边向楼梯上跑去，一边称赞他：“还不错，头脑这么灵活，你可以打理自己了。晚安。”

    元森听到高跟鞋拍打地面的急促的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远处，方鼎铭的车子正悄悄滑向无边的深夜的长街里。

    第二天，鸿小颜一到事务所就看见几位掌门人从会议室里出来，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的打电话，查资料的查资料，忙成一团。她来到方鼎铭的办公室门口，看见办公桌下的垃圾筒里装满了废报表，桌前的空地上也撒满了废纸，桌上零乱地摊着一堆资料，烟缸里堆满了烟蒂。

    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方鼎铭从窗前转过身来看见她：“进来。”

    鸿小颜走到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召集人手开会吧？”

    “这件事情等会儿再说。”他看着办公桌上零乱的资料发呆。

    “那我等会儿再过来。”鸿小颜看见他沉默不语，识相地说。

    “先等等。我有话要问你。”方鼎铭的手悄悄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方鼎铭走到她的身后，将办公室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她被关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鸿小颜向后退了两步，快步走到窗前，低下头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在那一瞬间，她有些迷惑，仿佛时光倒流，三年前认识方鼎铭的那一天又回到眼前。

    方鼎铭看着鸿小颜站在窗前，腰身有些僵硬，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些抵触情绪。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长时间的沉默，一丝尴尬情绪轻烟散雾般蔓延在他们的心底，他们同时一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陌生了？

    方鼎铭走到鸿小颜的身后，有些迟疑，他深吸了一口长气，伸手抱住她的腰：“我以为，我们跟从前一样。”话音刚落，他都有些难以置信地从玻璃反光里看着自己惊讶的脸。

    一只蝴蝶飞过来，在玻璃窗上扑扑地拍得闷响。鸿小颜抬了抬眼皮，瞟了两眼，再垂下眼皮看着楼下，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

    他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面对自己，一丝怒火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他几乎有一把掐醒她的冲动。

    鸿小颜仰着雪白的脖子，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觉得两人之间横亘着些东西，无法逾越。

    她伸出手推开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资料来翻着：“什么时候开会？”

    “开会？我什么时候说开会了？”他问。

    “那你昨天叫我来加班？”鸿小颜说。

    “锦蓝公司出了点事，正好查到它为鼎力公司承建清水湾部分住宅区。”方鼎铭拿起其中一份资料。

    “查到些眉目了？”她问。

    “前期资料还没收集齐全。也许会叫你出外勤。”他说。

    “我去办公室等你，我的手机开着。”鸿小颜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伸手拧开门锁，丁月薇笑盈盈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方鼎铭从她身后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将门锁死，将丁月薇诧异的笑脸关在了门外。他拉住她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令她几乎动弹不得。

    鸿小颜伸出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有话好好说，不要使用暴力。”他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空出另外一只抱住她的腰将她放到办公桌上。他粗暴地吻住她，鸿小颜慌乱之中踢了他一脚，这个举动惹恼了方鼎铭。

    他解开她的钮扣，她胸前一只紫罗兰玉如意伏在雪白的肌肤上，他有一瞬间有些眩晕。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间、劲上、胸前，她头发上的紫色水钻发卡落到一边，闪着冰冷的光芒，一缕挑染过的卷发落在她晶莹似玉的额前，她睁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象往日那样回应他还是该推开他。

    方鼎铭看着她冷冰冰的表情，一股刺痛从心底爬到了胸口：“不管你在想些什么！除非我同意，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他的眉头聚着怒气，他想，我是不是疯了。

    鸿小颜安静地坐在那里，迷茫而无助，仿似一缕薄雾，稍不留意，她就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想到这里，方鼎铭近于疯狂，心里的怒气几乎溢腔而出，他狠狠地向她的胸口咬了下去，他尝到了一丝甜甜的血腥气息，她的头脑中一道闪电划过，仿佛从沉思里惊醒，皱着眉，一声不吭。

    方鼎铭抬起头来，俊秀的脸颊带着一丝快意的微笑，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被我咬过了，看谁还敢要你？”

    鸿小颜整理好衣服，扣上钮扣，冷静地看着他：“有纯净水你不喝，你要喝血。也许，我该叫你伯爵先生？”熟悉的那个她又回来了，方鼎铭裂着嘴角狂笑了起来。

    “还有。”鸿小颜一边挽着头发一边对他说：“你得训练一下基本功，一般说来伯爵先生只咬两个洞洞。而你一咬一大圈。”她轻轻抚摸着胸口：“定位不够精确。”

    方鼎铭大笑不止：“晚上请你吃饭。”他拖长了声音，然后很肯定地说：“吃完了继续咬。”鸿小颜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给你找块磨牙饼干怎么样？”她笑盈盈地望着他：“武松过景阳岗喝的是‘透瓶香’——过一会儿酒香才上头。”

    方鼎铭看着她笑成了一弯月牙似的眼睛，走到她的面前，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低声问：“又要吐象牙了？”鸿小颜伸出手扭着他的胳膊，他急忙改口：“不！不吐象牙了！”

    鸿小颜拍了他的胸口一掌：“怎么你咬过了这么久才痛？”她下了结论：“所以啊！伯爵先生这种咬法叫做‘透瓶痛’，嘎？”

    他大笑着低头看着她。鸿小颜蹦着跳着扭住他不放，要脱掉他的衣服，也要在他的胸前咬一口。吓得方鼎铭在办公室里围着办公桌绕圈子：“哪有女人脱男人衣服的？不要闹了！”

    丁月薇在办公室外敲着门，鸿小颜停下来站在办公桌旁边，方鼎铭向鸿小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安静，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丁月薇进了办公室，对方鼎铭说：“几位老总请方总到会议室开会。”方鼎铭看了鸿小颜一眼，收拾了资料走出了办公室。

    鸿小颜与丁月薇走出经理办公室，关上门，走进员工办公室里坐了下来。鸿小颜从抽屉里取出资料，研究报表。中午时分，方鼎铭、叶冷河、李长生神色凝重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走进员工办公室。

    鸿小颜与丁月薇坐在原地默不作声，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眼神象碰到弹簧一般跳开，躲了回去。鸿小颜皱着眉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丁月薇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高跟鞋。她们的耳朵同时捕捉着来自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声音，然而，办公室里长时间的沉默，使得她们迷惑不解，她们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办公室里的方鼎铭，他欲言又止，她们再转过头去看了看叶冷河，看了看李长生。

    叶冷河与李长生跟她们对视了一下，同时去看方鼎铭。鸿小颜心里一惊。

    方鼎铭说：“好不容易才拿到鼎力公司这个审计业务。”

    鸿小颜在心里接了一句：“所以，无论如何这个业务不能放弃。”

    “所以，这个业务只有做下去。”方鼎铭接着说：“所里准备派一个人去锦蓝公司做些业务上的调查。”

    鸿小颜听到这里，低下头想，千万别是我吧？方鼎铭说：“小颜今天下午先给锦蓝公司发个询证函，看看那边的反应。”

    鸿小颜向后倒去，她盯着天花板，屋角积了浅浅的灰，屋顶的角边线上掉了颗射钉，一头微微地翘了起来，该找人来修一下了，她皱了眉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了机，在键盘上敲着，写着询证函。

    下午上班之后，鸿小颜拿着询问函找到方鼎铭，推敲了一下询证措词与数据，然后给锦蓝公司发了个传真，办公室的传真机一直沉默着，直到下班，轻微的传送纸张的声音也没有响起来。

    下班之后，方鼎铭与鸿小颜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到大街上。

    已经晚上七点，宽阔的道路两旁街灯五彩斑斓，在荫绿的射灯照射下的幻城商贸大厦门口人流如织，门前的大理石阶梯的矮扶手上坐着一些行人，烫着大波浪、穿着短裙的时髦的女人从门口进去，相互依靠着的中年夫妇走了出来，落下几步跟着走出来他们十几岁的儿子，出了门，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溶入街道上的人流之中。

    方鼎铭与鸿小颜两人穿过人流，向右转，走进了一条小巷子。小巷的两边是两层楼高的红砖房。临街的一楼挂着白记补铁、张家水箱、李记木桶等各种颜色的招牌。招牌有些年头，漆色脱落，字面上起了泡，有些沆凸不平。招牌的前面横七竖八地拉着些电线、铁丝。

    一楼的铺子里亮着白炽灯，昏暗的灯光照着十几二十平米的地方，商品家家门口贴着告示，因拆迁，本店降价出售全部商品。其中一家放着欢天喜地的解放军进行曲，高音喇叭里的声音里响着高吭的“好消息！！好消息！！本店因拆迁，全部商品降价。”从店主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好消息的踪影，他们三三两两地疲惫不堪地站在门口、在店铺里走来走去，看着店里稀疏的顾客发着愁。

    向前走，拐个弯，再向左，走进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两边的房子古旧，最高也只有两层，二楼的木头框架的窗子开着，窗框涮着一层绿漆，扑了些灰，几乎看不出本色，玻璃上也扑了厚厚的一层灰，屋的白炽灯亮着，满墙的黄昏。墙上刷着石灰，屋檐下的石灰墙上挂着几根稻草。

    夜色渐渐加深，一楼铺面屋檐下的蜂窝煤炉子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大铁锅里的蒸屉冒着热气。

    店里摆着几张方桌，桌面的水果静物图面上的塑料纸起了泡，有些地方被烟头烧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洞，塑料泡翻着焦黄的颜色粘在图案里的水果上，象一道陈年的疤。

    顾客坐了两三张桌子，方鼎铭与鸿小颜走了进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四十来岁的葫芦似的红红绿绿的老板娘厌厌地走过来，丢了张过了塑的菜单在桌子上，硬硬的塑料片扇起一阵微风，掀动鸿小颜额前长发，她微微向后仰了仰头。

    方鼎铭侧目睃了老板娘一眼，拿过菜单，点了两个菜。老板娘扯着嗓子朝厨房喊了两声。

    鸿小颜从筒子里抽了两双筷子出来，丢进水杯里，这时，方鼎铭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半晌。

    看着桌面暗旧的水果静物图，鸿小颜默不作声。方鼎铭起身走到对面卖烟的小摊子上买了包烟，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拆着香烟上的塑料包装纸，抽出一支烟来含在嘴里，他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将烟取下来，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锦蓝公司的老板跑了，市里已经立了案。”说完，他将烟又含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擦了几下也没点着。

    鸿小颜看着那只烟含在方鼎铭的嘴里，象一只白色的问号，三轮车从窄窄的街道里叮叮当当地过去，溅起一滩小水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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