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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长的时空回廊 之前缘
　　作者：雷宝

　　第一章 调皮鬼灵精（一）

　　时空回廊，幽深而遥远，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一切虚无、一切恍惚。那里贯穿了世界的始末，连着无数个空间和时间，如果你置身其中，就会知道那完全虚无的恐怖。
　　这个地方，曾困扰了我很多年，我第一次穿梭其中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里的出口。我徘徊许久，渐渐忘记了来到这里所要找寻的目的，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那曾让我念念不忘的人。
　　时空回廊，它连接了我的过去和未来，当再次穿越它的时候我发现，我所在乎和寻找的一切其实都在这道悠长的回廊里面，我开始觉得它并不像我以前所认为的那么恐怖，那里面蕴藏着的东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发现。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人，我追寻她来到这条神秘的回廊，发现我和她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竟然都被铭刻于回廊之上。
　　于是，我再次徜徉流连于回廊之中，怀着和上次完全不同的心情，细细品味，慢慢解读，那所有属于我们的过去，那些曾经快乐过、痛苦过、不会后悔活过的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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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调皮鬼灵精
　　明朝初年——
　　时值深秋，这里是官道上一家人来人往的驿站，一路几百里，只这一处可供休息之地，来来往往的人们有些行色匆匆，有些却是悠然懒散。这时，一位长相漂亮讨喜的小男孩正坐在桌边，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地听着隔壁桌饭后磕牙的话题——
　　一位大汉咔嚓一声掰断手中筷子，用掰断后筷子的锯齿夸张地剔着牙道：“诸位知道吗？最近江湖上又风云变色了！那赫赫有名的杀手十三楼，自从他们那位令人头疼的楼主失踪后终于换新楼主了！”
　　“哦？”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吃惊，唏嘘道：“齐刹山上的杀手楼么？那里早已被他们那位楼主搞得乌烟瘴气，那煞星楼主失踪后楼里更是混乱杀戮了一段时日，江湖上无人愿蹚这浑水，怎么现在，终于有人接管了？”
　　那大汉瞪着眼故作神秘地道：“不是有人愿蹚这浑水，是忽然出了个武功高强的小伙子，不知用何种计策便把那楼中杀手全体收服了。那小伙子一直籍籍无名，听说以前只是个什么帮派的小喽啰，现在竟一举登上楼主之位，你们说奇不奇？”
　　“奇？”一位始终没做声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字冷笑了一声，凑到桌子中间神秘地道：“告诉你们一件更加神奇之事，保准你们没听说过！”
　　“什么事？”一群人见他那姿态，不由都向桌子中间凑了凑，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而一旁正在偷听的小男孩更是伸长了脖子，仿佛生怕听漏一个字而错过精彩的故事。
　　这小男孩长着一张极其玲珑可爱的脸，下巴尖尖，脸颊红扑扑，眉心间有一颗淡淡的赤砂纹印，看起来煞是水灵讨喜。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有时不经意一看，那眼睛里面仿佛有着闪闪的金光流泻。
　　他的嘴唇柔润而艳红，此时正弧度优美地上翘着，看来对隔壁桌这种八卦话题颇感兴趣。
　　只听一旁那年轻人压低嗓子沙哑地道：“我所说这事刚刚发生不久，并且就在附近……”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你们知不知道隔壁县有个卷云峰？那峰底下有个村子，好像就叫峰村，那里在一夜之间忽然被人血洗全村，而后放了一把火，整个村子方圆几十里全都化做灰烬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刚刚剔牙的那位大汉痞里痞气地道：“江湖仇杀，杀人杀满门，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还值得你如此神秘？”
　　那年轻人瞪他一眼，神秘地道：“奇就奇在那只是一个普通村庄，村子中的人们整日种田耕地，鲜少与外界沟通，又怎会和江湖人扯上关系？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低了低头，为使自己声音显得惊悚而拼命压低嗓子：“听说这件惊天血案，竟是一个人单独做的，而且那人……只是一个年纪不大，身穿黑衣的男孩！”
　　这时旁边那位正在偷听的小男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声音柔润中带着些许兴奋。就见他漂亮的大眼闪闪发光，整个脑袋已扭向隔壁桌，身子后倾，恨不得将坐下凳子蹭到那桌去。那样子，看似确是对那故事感兴趣得很。
　　看到小男孩这副模样，与他对坐同一桌的一位蓝衣男子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伸出大掌扳回男孩的小脑袋无奈道：“雪儿，你又想做什么，难道就不能安生一些？”
　　不料那叫雪儿的男孩立即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漂亮大眼睁得滚圆，滴溜溜望着那桌。
　　只听隔壁桌那年轻人继续低声道：“那村子可是不小，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听说，这些人几乎均是被人一刀割断喉咙而死，一个夜晚的工夫，几百人的性命便那样顷刻间飞掉了，这样耸动的大案在江湖上也鲜少发生罢？更何况杀人的还是个小孩。”
　　旁边有人问道：“那你怎知杀人的是个小孩？”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稚嫩的童音小声咕哝道：“小孩杀人又有什么可奇的？”
　　只是那声音太小太轻，混杂在众人议论声中很快被淹没。
　　年轻人又道：“这件屠杀血案并非所有人都死得一个不剩，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不知为何幸免了下来，被官府找到之时嘴中一直喃喃念着‘恶魔，恶魔！’还有‘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之类言语。后来有个孩子终于清醒了些，颤颤抖抖地告诉衙役说，血洗他们村庄的人是自己年幼时的玩伴，乳名叫佑佑，而那个孩子，早在几年前就已被村子里的大人活活烧死了！”
　　“什么？！”众人皆是悚然而惊，有人不由得问道：“这可是真事？”
　　那年轻人讲到此处脸色也跟着阴暗起来，低声道：“据说那被烧死的小孩出生前，有个算命的老先生路过村子，算出本年某月某天某时这里即将出生一个婴儿，并说出生在那时的孩子不是妖魔转生便是会成为祸害天下的罪人。而到了那个时候，竟真有个男孩出生了！那孩子刚刚生下来，全村便开始连年大旱，灾祸不断，连附近的村子都不能幸免。后来眼看那男孩就要长大了，全村人一合计，便把他绑在架子上活活烧了。”
　　众人一阵安静，半晌那剔牙的大汉忽然“咣”地一拍桌子，立时吓了众人一跳。“妈的……”他骂道：“竟活活烧死一个小孩，这帮人真他妈的欠砍！”
　　另有一人叹气道：“毛哥是好打抱不平，只是这种事在江湖上所听不多，但在山野村间却是发生频繁。有些小孩刚刚落生便被当作祭品，活埋的、活活烧死的、扔到河里喂鱼的，比比皆是……”
　　一旁偷听的小男孩听到这里缩了缩脖子，转回头到自己桌上向对面蓝衣人眨眼道：“蓝玉叔叔，你说我若是生在那村子，会不会也那么倒霉被烧掉啊？”
　　男孩对面那蓝衣人哼了一声，瞥他一眼沉声道：“你若生在那里，不把整个村子烧掉就已不错，别人哪里还敢烧你？还有……”蓝衣人又向他狠狠一瞥，自牙缝中道：“我已和你说了很多次，不许叫我蓝玉叔叔，我是你的……”
　　“好好好……”男孩连忙摆着手，吐吐舌头坏笑道：“你不是我叔叔，是我大舅子……哈哈……”
　　对面那人登时气得满头青筋，低头闭眼沉声问道：“雪儿！你到底还要在这里耽多久？”
　　……
　　无人回答他，这蓝衣人一抬头，就见雪儿竟已跑到对面桌上，加入众人讨论的行列——
　　隔壁桌正有人颤声说道：“我看这个小孩多半是化作了厉鬼，现在来找全村人索命了！”
　　“呸！”又有人开口，哼声道：“什么鬼不鬼的？江湖人还会信鬼？我看定是这村子的什么人遇到了仇家，结果连累全村人被杀人灭口了。”
　　“那也太神了罢？杀人的是个小孩，一个小孩如何有本事在一夜之间杀光整整一个村子的人？”
　　“各位叔叔，我倒有个主意，那村子离得不远，叔叔们不如去那里看看，猜来猜去的多没有意思，也许到了那里便知道答案啦！”
　　众人一愣，这说话的声音怎地变成了一个小孩？低头一看，他们身边可不正站着一个小孩来着！
　　这小孩五六岁年纪，模样煞是玲珑可爱，穿着一身华丽惹眼的贵公子服，笑起来嘴边两个酒窝，此刻正眨着大眼睛天真地看着他们。
　　“雪儿！！”
　　众人未及反应，隔壁桌的一位蓝衣男子已长身而起，沉声怒道：“雪儿，给我回来！”
　　众人均是一愣，只见邻桌这位蓝衣男子气势雄霸，身材魁梧彪悍，再细看相貌煞是英挺，浓眉厉眼，雄姿勃勃，一看就是位厉害人物。
　　这人正是姓蓝名玉，乃是本朝大将军，太祖的开国功臣，而他此时之所以会在这里，便是因为眼前这顽劣任性的小屁孩。
　　“雪儿！”蓝玉站在原地，额头上的青筋又多了几分。他早已被这要命顽皮的小孩磨得失去耐性，终于忍不住开口怒道：“雪儿，你若再不听话，莫怪我打晕你将你拎回皇宫……”
　　“啊啊啊啊啊……”蓝玉的那句“将你拎回皇宫”刚刚出口，雪儿忽然一阵大叫，立即吓得周围人一个激灵，纷纷疑惑地向他看去，倒是没太听清楚刚刚蓝玉的话。
　　“各位大哥，各位叔叔，抱歉扰到你们了，雪儿告辞，雪儿告辞。请继续你们的话题，请继续……”只见雪儿点头哈腰，有模有样地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对着刚刚议论的一群人抱拳拱手，边说边退。众人一阵错愕，齐齐瞧着这位笑嘻嘻的漂亮男孩，不觉生出一股喜爱之情。
　　但雪儿很快已退至门边，对众人做个鬼脸，便即蹦蹦跳跳地推门而出，弄得驿站内众人一头雾水。
　　这贵公子样的小孩是谁啊？怎么会忽然跑到他们近前？
　　众人不解，但雪儿早已走到了门外。
　　门外，蓝玉已牵起一匹骏马，沉着脸对雪儿道：“过来上马！”
　　雪儿小心翼翼地吐吐舌头，扭捏道：“蓝哥哥，雪儿是个小孩子，不会骑马呀。”
　　蓝玉瞪他一眼，忍着气道：“谁让你自己骑马了？再者说了，你真的不会骑马么？不会骑马是如何从行宫边上的围猎场里面偷偷溜出来的？”
　　说到这个，雪儿便开始低下头玩弄自己的手指头，小小身影掩盖于高大骏马的阴影之中，可怜兮兮地道：“蓝玉爹爹，雪儿求你一件事……能不能……不要带雪儿回宫啊？”
　　蓝玉忍不住叹口气，无奈道：“谁是你爹爹？你这孩子怎么到处认爹？你自己的爹正在皇宫中等着你，你却不肯回去，当真是……”说到这里蓝玉又重叹一声，对着雪儿正色道：“雪儿，你也知道你皇爷爷的脾气，他疼爱你，若哪天想起你却又找不到你，不知又会闹得如何的天翻地覆。你已出宫近两个月，若不是我找到你，你还想要在外面疯多久？”
　　雪儿忽然后退一步，抬首已是满脸的哀怨：“可雪儿不想回宫，蓝叔叔，求求你……”
　　蓝玉把心一横，瞪眼道：“今日由不得你想怎样，即刻就随我回去！”
　　雪儿可怜兮兮地咬了咬唇，一双大眼望着他，忽然仿佛有点点泪花即将从中涌出：“蓝玉叔叔，可是我母妃她……”
　　听到“母妃”两个字，蓝玉全身一顿，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般想起了什么。他皱眉，看着雪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慢慢俯下身子，拉住雪儿的胳膊低声道：“雪儿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母妃又想害你，你才会自己跑出来的？我记得她在行宫里听说你失踪后表情很是奇怪，你说，她是不是又下手害你了？！”
　　雪儿低着头，闪亮大眼隐藏在片片阴影之中，缓缓道：“蓝玉叔叔，你不要生母妃的气……”他说着小手伸向脸颊，仿佛正在抹眼泪：“母妃她也是没有办法，她不想害我的。雪儿这个身世确是应该早些死，雪儿不想怨谁，只能怨自己命不好，你说是不是蓝玉叔叔？”
　　他说着向蓝玉抬首一望，那可爱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大眼中泪花闪闪，无限可怜。蓝玉完全愣住，看着面前这小小身影，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悲凉。这孩子……

　　第一章 调皮鬼灵精（二）

　　“雪儿这个身世确是应该早些死的，雪儿不想怨谁，只能怨自己命不好，你说是不是蓝玉叔叔？”
　　雪儿低着头，盈盈大眼隐于片片阴影之下，声音弱弱的，似在哽咽，又似仅仅在平板叙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言语。
　　蓝玉完全愣住了，看着面前这小小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悲凉。这孩子……
　　若说雪儿的身世，蓝玉确是觉得非常可悲。
　　他是当今太子朱标的长子，按理说应是日后君临天下之人，但事实却是另有隐情——
　　雪儿并非朱标的亲生儿子，甚至于他到底自何方而来，也非常值得深究。
　　事情还需从自己妹子身上说起：蓝玉的妹妹貌美气盛，入得东宫直欲夺取太子正妃宝座。而她亦是非常争气，入宫不到半年肚皮便传来消息，已然怀上龙种。
　　而后深宫产得一子，妹妹本已认定自己会成为未来的皇后，却奈何那幼子在产后第二日竟毫无声息地夭折了！小小生命陨落的极其之快，连太医都未及时通传。
　　当时的情形很是诡异，细节蓝玉并不全部知晓。只知那天皇上极其欣喜地赶来亲自探望自己的皇孙，而自己妹妹情急之下，竟找了另一个婴儿冒充，而且，那婴儿竟还是个女孩！！
　　那婴儿便是雪儿，后来蓝玉听妹妹回忆，说雪儿竟是平白无故出现在她的宫中！那时宫女在一处无人的库房内发现一个女婴，女婴全身是血，不知在地上躺了几时，而就在那个时候，蓝玉妹妹的小皇子便归天了。然而，那时众人却没有时间惊异，因为那时的皇上，正在来探望皇孙的路上！
　　蓝玉不知自己妹妹中了什么邪，那刻竟一时错念，将那女婴抱给皇上看了……
　　事情就是如此，很多皆无法解释缘由。那天皇上欢喜中竟未发觉怀中婴儿性别不对，他一见这孩子便被他额上眉间天生的赤砂纹印所吸引，认为此子定是帝王之象，当即赐名朱允诏，喜爱有加。而后又见这孩子白雪可爱，嘴里一直呜呜喃着好像在说“雪……雪……”，便又赐了乳名雪儿。
　　至此，雪儿的命运被敲定，所有人均已无法改写。
　　他额头上那独特的赤砂纹印，并不是随便找一个婴儿便可以代替。
　　他已经博得了皇上的喜爱，也并不是说消失就能够消失。
　　但“他”确是个女孩，这个身份早晚有一日会被揭穿！
　　而所有的知情人，都将会是——欺君之罪！
　　过后蓝玉的妹妹凭借雪儿登上了太子妃之位，在雪儿出生的转一年，她终于又诞下龙种，名副其实的，她和朱标的儿子。
　　于是雪儿便成了她的心头之患。
　　她不止一次想要杀害雪儿，疯狂绝望地只想要置雪儿于死地。她还常常叨念说雪儿是个妖怪，是凭空出现在她宫中浴血而生的妖怪！
　　而蓝玉作为雪儿的舅舅，虽身负欺君之嫌仍甚替这孩子难过，这当真是一个冰雪可爱古灵精怪讨人喜欢的小孩，生下来便卷入这残酷的宫廷争斗之中，实在可悲。
　　更可悲的是，这所有的一切，小小雪儿全都明了……
　　他看得明白这肮脏丑陋的一切，却只用一张天真的笑脸独自面对，从不让别人看到他的悲伤。
　　他外表看似快活调皮，但身在人情凉薄明争暗斗的寂寞深宫，又有着那样的身世与母亲，怎会没有悲伤？
　　这个孩子，其实十分可怜。
　　想到这里，蓝玉不由得深深叹息。
　　“蓝玉叔叔，你能不能答应雪儿一件事？”
　　正想着，雪儿那独特的酥柔童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蓝玉低头一望，见雪儿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正眨着闪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望着他。
　　蓝玉心底不知怎的涌上一股愧疚，柔声问道：“什么事？”
　　他想这个时候，雪儿便是要他杀人放火，他也会去做。
　　雪儿唇角忽然爬上了一抹笑意，拉低蓝玉身子，在他耳边小声坏笑道：“雪儿想要去附近一个村子瞧瞧，若蓝玉叔叔应了，雪儿便与你回宫。”
　　蓝玉疑惑，就见面前雪儿笑得狡黠，刚刚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顷刻间就已无影无踪。蓝玉只觉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闷头皱眉问道：“你要去哪个村子？”
　　“嘿嘿……”雪儿眯眼一笑，顿时让蓝玉感觉自己上了当，被这小鬼欺骗了同情。果然听得雪儿快乐地道：“我要去卷云峰下的那个峰村，就是刚刚那群人说闹鬼的那个！”
　　这小孩！……
　　“你去那里做什么？！”蓝玉忍不住瞪眼问道。
　　雪儿对他眨眨眼，那甜美的调皮样子在阳光下太过可爱，仿佛全身笼着金光，像是一个琉璃娃娃。
　　“我只是想去那瞧瞧，看看那群人所说倒底是真是假，好舅舅，你就应了雪儿吧！”他嘿嘿笑着撒娇道。
　　蓝玉看着他那兴奋的表情，刚刚被雪儿引出的悲伤情绪顷刻烟消云散，一股脑地化作对这个顽劣小孩满满的——无奈。
　　这孩子无论有多么可悲的身世，都会是调皮精一个！
　　叹气，和自己这个侄儿在一块儿，只能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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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云峰不过是附近一座小小山峰，山峰下村庄不多，但似乎确有一个峰村。蓝玉与雪儿坐在马背上沿途打听，周围村庄人言辞闪烁，到似真的在那地方发生了惊天惨案。两人不急不慢地向峰村前进，待来到目的地之时，已是日落时分。
　　骏马止歇，雪儿在马背上扭动身子，像个肉团一般从蓝玉怀中滚下。他站直身子，望着面前一片焦黑的景色长吁短叹——
　　“呼——哇——蓝玉哥，这里有冤情啊……！”
　　“啪”的一声，雪儿脑袋上即刻挨了蓝玉一记：“我是你舅舅！”蓝玉走到他身旁道。
　　雪儿揉头，二人一起面向这峰村村口。眼前只能见到一片残破焦黑，整个村庄已经不复存在，独余一片焦土。
　　目光过处，四方皆是残墙断壁，焦树黑瓦，一阵风吹过，眼前的景象在这暮色将至之时分外阴森。雪儿眨眨眼，迈动小腿便要向村内走去。
　　蓝玉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无奈道：“你这小孩什么都不怕么？这里定然已被官府收拾过，什么都不会有，你还要看什么？现在你想来的地方已经来了，随我回去罢。”
　　雪儿撅起小嘴，唏嘘道：“蓝玉叔叔，想你也是当朝大官，这么大的村庄无故被人毁了竟然不闻不问么？既然来了就要发扬皇爷爷提倡的为官精神，为民除害啊！咱们还是进去瞧瞧吧嘿嘿……”他说着一个鲤鱼打挺，竟灵活地从蓝玉手中钻了出来，转回头来对蓝玉露齿一笑，便头也不回地向村里跑去。
　　蓝玉很想抓狂，但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刚刚走进村里，便是一阵腐败的焦臭迎面扑来。地上血迹斑斑，似乎仍留有血腥味，整个村子中一丝生命气息全无，像个死城，散发着恐怖的绝望之气。
　　看着前方雪儿四处搜寻的样子，蓝玉当真觉得他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本不可能存在于宫廷，却备受皇上皇后的呵护与疼爱。他自小便是此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周围众人吃惊也罢不可置信也罢，日子久了便都会觉得，也许任何不可能的事发生在这孩子的身上，均不值得奇怪。
　　难怪自己的妹妹会怕他，这孩子长大了，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此时村内四处皆是一片惨败，走到村中心的晾晒场上，还可以看到一些谷物被铺晾当中，几处烧毁的木藤架上也可辩出那里曾挂了许多玉米。这些事物上均被溅满点点鲜血，鲜血范围不大，但到处皆是，足可想象当时场景之惨烈。一阵风吹来，几许被烧毁的残骸随风卷起，使夕阳余晖下的村庄倍染凄凉。
　　蓝玉看着周围的惨景，心中暗忖这案子做得实在令人发指，不知凶手是谁，被抓到了没有。
　　而从那到处零落的点点血迹看来，这案子发生至今至多不过两天，血迹不多，可见那凶手是位杀人高手。周围人多半不敢议论，看来是官府已封锁了消息。
　　这样残破的现场实在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蓝玉与雪儿在村里转了半天，觉得这地方在被烧毁之前应是一个并无特别之处的村庄，到底为何会被灭村？而毁灭全村的，真如那些人所说，是个身穿黑衣的男孩？
　　这件案子颇有些诡异，但是蓝玉无心插手，现在他所关心的，只是如何让雪儿安稳回宫，以及对回宫后将会发生的诸多问题，找出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于是他叹口气，对前面那兴致勃勃的小身影无奈道：“雪儿你可看够了？好奇心满足了便走罢，这里若有什么线索早已被官府带走，你还要看些什么？”
　　雪儿闻言倒是听话地停住了脚步，而后想了想，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拉着蓝玉的衣摆道：“那么多死人官府多半会将他们扔在乱葬岗，咱们四处找找，一定能找到。”
　　“什么？！”蓝玉从牙缝里溢出声音，怒道：“你是个小孩子，怎么可以看那么多的尸体？！不要越闹越离谱了，随我回去！”

　　第一章 调皮鬼灵精（三）

　　雪儿金灿灿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拉着蓝玉的衣摆道：“那么多死人官府多半会将他们扔在乱葬岗，咱们四处找找，一定能找到。”
　　“什么？！”蓝玉从牙缝里溢出声音，怒道：“你是个小孩子，怎么可以看那么多的尸体？！不要越闹越离谱了，随我回去！”
　　可蓝玉的口气略一强硬，雪儿刚刚那副惹人酸楚的样子又复展现了回来，他咬唇向蓝玉望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好似又要有泪花落下。蓝玉霎时心软，咬牙叹气道：“好罢好罢！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咱们看完了便走，好么？”
　　“好！”下一刻，雪儿又恢复了原本那嬉笑甜美的表情，蓝玉跟在他身后一路叹气，为什么就会被这孩子吃得死死的？
　　他知道，从小到大，只要是雪儿想要做的事，便是搞得天翻地覆也定会做到。而他这位看雪儿长起来的舅舅，到现在仍是总也闹不明白这孩子心中天天想的到底都是什么，雪儿感兴趣的、在乎的东西又是什么。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和雪儿相处了很久却一点也不了解他，而且那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唉！
　　“大舅子，雪儿只是好奇，去那里溜达一圈以后一定听你的哈！”雪儿边走边快乐地说着。
　　而走在后方的蓝玉已无力去与他计较那些从他口中随意蹦出的各式称呼，只要雪儿乖乖听话不与他调皮捣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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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们还未找到乱坟岗，便碰上了一桩事端。
　　“锵”的一声刀剑相击之声从不远处树林中传来，接着便又是阵阵喝斥与低语之声。蓝玉当即勒住马匹，向身边树林深处扫眼一望，再低头看雪儿时，那小孩也正在用晶亮的大眼回头望他。
　　他一叹气，低声道：“下马罢，咱们过去看看。”
　　那边树林中似乎有打斗正在进行，雪儿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奇，此时遇到这种可以看热闹的事情，又怎能阻止他不去掺和一把？
　　于是两个人俏步走近，躲在大树后面偷看林中场景。
　　只见林间空地之中立着几个紫衣劲装男子，均是手握利剑，呈包围之势地围着两人。这两人之一是一名少年，少年黑衣束发，神色冷漠，站在众紫衣人正中巍然而立。他左手持剑，右手却紧紧揽着一位年幼的少女。而那幼女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紧闭着双眼，小小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少年单手抱着这女孩，几乎已将她贴在了自己怀中，但那女孩手臂却无力地垂在身侧，看起来无丝毫劲力。这女孩，似乎正在生病，或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被包围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那幼女看起来和雪儿差不多，至多五六岁的样子。很快只听又是“锵”的一声，包围他们的紫衣人中有一人闪身而上意图偷袭，却被那少年一剑挡回。
　　那少年高束的长发随风飘扬，额前长长刘海挡着眼睛，但从远处看来，仍能看清他有一双极其凌厉漆黑的眼眸。那眼神默然冷酷，好似没有半分感情 色彩。而他站在包围圈内，全身散发着一种沉重而又压抑的杀气，那杀气让人感觉窒闷，仿似眼前这个男孩全身沾满了修罗恶煞一般的气息——这个孩子，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刚从炼狱内挣扎叛逃而出的修罗。
　　打量那男孩的时候，蓝玉脑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随即想起驿站中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
　　“杀死全村几百人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孩！”
　　身穿黑衣……男孩……
　　蓝玉不知自己是否太过敏感，但看见这个孩子，竟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这个男孩手握利剑，血洗村庄的模样。
　　这时身旁的雪儿轻轻扯了扯蓝玉的衣角，示意他低头凑过耳朵，而后轻声道：“蓝玉叔叔，那哥哥似乎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蓝玉皱眉，却并不言语。那包围两个孩子的一群蓝衣人身手不俗，虽然已经占尽优势，却依然冷静地一一近前攻击，慢慢瓦解着男孩的防线。而那男孩虽仍是傲然直立，但从他还击的速度与力道看来，应早已落于下风，被擒或被杀已是早晚之事。
　　那紫衣人一共六人，看起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式凌厉，那样子很像——专职杀手。
　　说到杀手，蓝玉便想起那个被众人议论万分的“杀手十三楼”。
　　“雪儿。”他将雪儿揽入怀中，低声问道：“你看这几人是不是杀手十三楼的人？”
　　雪儿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话：“我早已观察过了，武功套路和衣饰都不是楼内的人，那杀手楼内部正在修整，这个时候怕是不会有人在江湖上走动。”
　　蓝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么……”
　　但听蓝玉和雪儿的这几句对话，仿佛雪儿对那个人人议论的杀手十三楼颇为了解。
　　而雪儿这样一个六岁的孩子，又刚刚从皇宫中溜出来不久，怎么会和江湖杀手组织扯上关系？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蓝玉自己也很想知道……
　　此事说来话长：两个月前太子率众驾临行宫围猎场狩猎，雪儿却在此无故失踪，众人大惊，而蓝玉独自暗中追寻，找了两个月却毫无头绪。有一日他在客栈中听几个人议论，说他们自己家新楼主怎样怎样，然后又说楼主身边那位漂亮精灵的儿子怎样怎样。蓝玉稍一留意，竟发现他们形容的这位新楼主的儿子，倒似和雪儿有几分相似！于是他跟踪而去，才知道那几个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楼内人。蓝玉深夜冒险独闯杀手楼，竟然真的在那里发现了雪儿！这孩子不知怎的认了那杀手楼的新楼主做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叶莹雪，并跟随在那楼主身边。
　　蓝玉当时二话没说，扛起雪儿就要走，忙乱中倒是与那位被议论纷纷的新楼主打了个照面。那人真如传说般颇为年轻，看起来文质彬彬，少了些许江湖人的味道，外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是这人一出手，却是身怀怪异的深厚内功！
　　那楼主名叫叶怀秋，言语神态中似乎对雪儿颇为疼爱，初以为蓝玉要掳劫雪儿，后来得知他竟是雪儿的舅舅，便不再出手为难。蓝玉暗地里跟雪儿说，如若他不肯随他回宫，他便招集兵马一举踏平这个杀手楼。于是，雪儿只好万般不愿地随蓝玉走了。
　　至于雪儿怎么认识的叶怀秋，又是怎样到了那杀手楼里面的，无论蓝玉怎么问，雪儿也有办法绕着圈地让他问不到。
　　然后，雪儿只老老实实地随他向着京城的方向走了三天，便遇到了今日这样的事端。
　　蓝玉倒是很想知道，从这里到京城的几百里路途中，这个精灵古怪的惹事王到底能够生出多少事端来！
　　思绪被拉回，跟着又是一阵刺耳的兵器相接之声，前方林子中六个紫衣人已各据一方齐剑而上。被包围中的两人完全没有退路，眼看，六道凌厉剑光就已急掠而至——
　　凶光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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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绝望厉少年（一）

　　残阳犹在，天边尽染血色，眼看将临昏暗时分。
　　树林中六个紫衣人齐剑而上，直奔男孩身上各处要害而去——
　　在六人出剑前一瞬，男孩怀里昏迷的女童忽然向旁歪了歪脑袋，那一歪，仿似她身上所有生命之光黯然飞走，眼看就要死亡。那男孩抱着她便是一颤，整个人一呆，正被六个紫衣人抓住破绽，齐齐举剑刺来！
　　男孩身在包围圈内腹背受敌，漆黑的眼眸骤然一寒，顿时有凛冽杀气直向前袭去！他将怀里女孩用力抱紧，似乎用上毕生内力向她胸口轻轻一拍，那女孩在这一拍之力下长吸一口气，竟似又活了过来。
　　女孩睁眼，只一瞬的时间，便传来了刺耳的刀剑声和血肉搅动的声音——
　　“啊——”地一声惨叫，与男孩正对面的三人已被击中猝然倒地，而男孩后身与双臂却已齐齐中剑，一只利剑更是从他后背穿身而出！男孩看也不看，眼底杀气更加明显，回过手腕当当连抵接下来的两剑，抱着女孩便如鬼魅般从倒地三人的身上踩过。鲜血沾身的同时人已在另外三人的几丈开外，而他的身上，竟还插着那柄利剑！
　　蓝玉在旁观看，看得也有些心惊胆战，这男孩竟完全不管自己的后背空门，一招连杀三人，致使自己身受重伤！他那种凌厉招式像是野兽受了致命之伤后的拼命一搏，带着一种绝望的惨烈……不，或许应当说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性命放在眼底，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一定要活下去的执念。这男孩，身体已被利剑贯穿，竟还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他，是为了怀中的那个女孩么？
　　“小峰！……”紫衣人里有一人厉声开口，看着倒在地上已然断气的同伴，举剑怒喝道：“我等本不想杀你，你为何要一再阻挠我们的任务？！这女童到底是你什么人？小峰，你回去准备如何向门主交待？！”
　　远处男孩只低头望着怀中女孩苍白痛苦的小脸，对那威胁自己的三人看也不看，横起手中长剑，低低地道：“让开。”
　　那声音冰冷而深沉，恍若不在这个时空，虽带着脱不去的平板稚气，却也不像他这般年龄男孩应当有的音调。
　　对面三人齐齐深吸一口气，为首那人摆手止住身边另两人即将冲出的身形，语气放缓对那男孩道：“小峰，我等清楚门主对你颇为宠爱，你若肯乖乖把那女孩交过来，这几日所有发生之事我们便全部既往不咎，更不会告到门主那里，可否？”
　　但那男孩动也不动，仍是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孩，低声重复：“让开！”
　　“小峰！”那人厉声怒道：“你这次本是另有任务，你可知道违背门主命令的下场？！你若不想活，可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另一个紫衣人怒声啐道：“他已杀害了三个同门，还跟他念什么旧情，咱们上！”
　　三人互使眼神，下一刻又复提剑而上，凌厉的剑气笼罩下，远处的男孩竟然动也不动。
　　他已经失去抵抗的力量了么？
　　不。
　　在三人同时袭上的那个瞬间，那低着头的男孩忽然大声一喝！手中刀光骤然一闪，将这残阳时分的昏黄日景尽数照入面前三人的眼中。只听锵的一声，男孩向自己身前用力一斩，正好斩断从背后刺入自己身体长剑的剑头，剑头笔直窜出，快若疾光！下一刻对面一人惨呼一声，已被那剑头射中要害。男孩斩断剑头后剑势未断，直向右方横扫而去，同时身体微侧，背后插着的剑柄向另一个攻向他的紫衣人撞去。那紫衣人没料到他竟有此招，大骇中已是躲闪不及，不偏不倚正被剑柄撞中风池穴，霎时间男孩背后长剑再入体三分，而那紫衣人全身麻痹倒地。
　　仍在站立的最后一个紫衣人大睁双眼，只见那男孩借着背后被撞之力向前飞扑，竟直奔自己怀里而来！那人即刻大惊，横剑欲挡，但这男孩此时所用招式完全不是本门剑法，似乎仅仅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他微垂眼眸，面无表情，疾快飞掠的身形下似乎只有一个目的——杀掉眼前敌人。
　　只轻轻地一丝剑尖相擦的声音，男孩已躲过敌人欺入对方怀中，握着剑的左手猛力斜扫，噗的一声道道鲜血喷出，那最后一个紫衣人满脸震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被利剑割裂……
　　窒闷的倒地声传来，“咚”的一声，宣告着战局的结束。
　　那男孩仍死死抱着怀中女孩，以剑支地，直直地站在那里。
　　他黑色的衣服已被鲜血染湿，而那鲜血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黑色的衣服，即便染满鲜血，亦是不易分辨。
　　在那紫衣人鲜血喷出的一刻，一旁驻足观看的蓝玉脑中又闪现出这男孩提剑屠村的场面——
　　刀光闪过，血红一片……
　　这个男孩，真的很像从炼狱厮杀而来的——修罗。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男孩怀中的女孩轻轻地“唔”了一声，苍白的小手紧紧抓住男孩胳膊。
　　那姿势仿佛在告诉他——我们，不会分开……
　　这时远处的雪儿已脱开蓝玉怀抱快步向前，蓝玉也叹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雪儿不看那被追杀的男孩和女孩，反而向地上躺着的紫衣人身旁凑了过去。
　　蓝玉不理雪儿，走到那黑衣男孩近前，发现他虽然还是支剑站着，人却已经晕了过去。
　　蓝玉想将他怀里的女孩抱开放下，却发现他的手臂早已死死箍住女孩的身子，根本抱不下来。
　　那女孩在男孩怀中呼吸微弱，脸蛋和身子染满了鲜血，一双小手紧紧抓着男孩的黑衣，似乎是感觉了到蓝玉正在扳男孩的手，嘴里“唔”了一声。
　　就在此时，那男孩握剑的左手忽地疾速扬了起来，剑气带风，如毒蛇一般直扫蓝玉的下盘！蓝玉大惊，迅速向后倒退两步，剑尖堪堪划过衣服，但衣服未被擦到，却已被剑气割破一条口子。
　　蓝玉瞪大眼睛再看那男孩，只见他仍提剑站在那里，仿佛仍在昏迷中，而刚刚的攻击完全是无意识之举。
　　此时雪儿已从紫衣人身边跳了过来，对蓝玉摆手道：“蓝玉叔叔，你这般高大威猛地，他定会以为你是坏人，还是让雪儿我来罢。”说着他便凑了过去，用手指头在男孩的胳膊上这戳一下那戳一下，看那男孩毫无反应，便低下头，从自己腰边一个精致荷包中摸出一粒药丸，踮起脚尖塞到那男孩的嘴里让他吞了下去。
　　“雪儿！”蓝玉还是担心那男孩会忽然挥剑，拉着雪儿把他带到自己身后。“你让他吃的什么？”蓝玉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男孩半分，低低向雪儿问道。
　　雪儿对着他灿烂一笑，甜美的嗓音愉悦地道：“那个啊，不就是上次北方进贡来的雪参精么，我瞧着皇爷爷身体那么健康多半用不着，便拿来自己用啦。”他说着手托下颚，故作深沉地道：“蓝玉哥你也知道行这走江湖啊，难免受个伤呀害个病什么的，雪儿我有这东西在身边，比较保险一些，嘿嘿，嘿嘿……啊呦！”
　　正说到得意洋洋处，蓝玉在他脑袋又是狠敲一记，雪儿揉着头，抬眼正见自己舅舅脸色不善地瞪着自己。他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指着不远处那男孩道：“蓝哥哥，我估摸他现在已昏得比较彻底了，你就好人做到底，找个地方看看他还有没有救吧。”
　　蓝玉又瞪他一眼，心道我先不与你去计较那贡品问题，你这孩子定已早早计划好随你父王出宫后到了围猎场就溜，连伤药都准备好了是不是？看我蓝玉回去怎么教训你这个鬼灵精！
　　雪儿站在他对面再次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偷偷向那男孩背后蹭去。蓝玉又瞪他一眼，上前一步靠近那男孩，发现他身上被剑贯穿的伤口中血流已经见缓，再次警惕地伸手去抱那女孩，终于颇为费力地将她从那男孩臂弯中扳了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大暗，昏暗光线下那女孩的小脸苍白如纸，额间冷汗连连。蓝玉一探她的脉搏，发现脉息极弱，而她身上并无伤口，难道是得了重病或中了毒？
　　眼看天色已黑，蓝玉向四周望望，心中盘算应当如何处理这两个陌生的孩子。
　　雪儿扯了扯蓝玉的衣摆，细声道：“蓝玉叔叔，你要做个好官，这两人如此倒霉，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哦！”
　　蓝玉轻哼一声，便向四周望去。虽说他在战场上见惯了杀戮与死亡，但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对这两个小孩坐视不管。可这里荒山野岭，返回驿站或是找人借宿均需要骑马，这男孩的伤口又如何经受的住？想到这里他叹口气，低头对雪儿道：“雪儿，咱们还是背着他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罢。”
　　雪儿看看天色，也无奈地点点头。刚刚他们沿途打听峰村之时已觉得这一带的村民颇为怕事，他们这样黑夜里带着个背后插剑满身鲜血的小孩寻求救治，又有谁会帮忙？
　　但现在并没有其他办法，这个男孩急需救治，若找个安稳的地方让蓝玉帮他把剑拔了，或许还有活命的希望。
　　而那个女孩，看似也急需静养。
　　蓝玉和雪儿正想背着二人离开，只听那个女孩忽然微弱地发出了声音——
　　“石洞……那边……有一个石洞……”
　　两人一愣，发现那女孩缓缓地伸出手向后方指去。她指的那地方是卷云峰，就在这林子近前，那边有石洞？
　　“我……我们一直……一直在那……”那女孩吃力地说着，仍紧闭双目，似乎呼吸十分困难，但大脑却非常清晰。
　　蓝玉和雪儿对望一眼——这两个小孩，一直在石洞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章 绝望厉少年（二）

　　蓝玉和雪儿背着二人未走多远，便找到了那个女孩所说的石洞。
　　石洞位于卷云峰峰底附近，并不起眼，洞内正中有个用草叶堆起的垫子，垫子上有些油布包着的干粮，想是有人曾在此地停留。
　　看来真如那小女孩所说，她曾在这个石洞里逗留过。
　　他们将这两人安置好，蓝玉升起火堆，为男孩处理好主要伤口附近的衣物，取出随身的短剑与金疮药，准备为男孩拔剑。
　　还好这男孩的身体虽被刺穿，但伤口距要害还是偏了那么一点，或许还有得救。只是即便救治得当，恐怕他也已经元气大伤，到底能否活命还是未知。
　　这时雪儿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扶起那男孩的肩膀，将他背后长剑剑柄转向蓝玉面前。蓝玉皱皱眉头，对雪儿道：“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不要捣乱，到那边背过头去不许偷看，我让你过来你再转过身来。”
　　他怕一会儿拔剑场面血腥，雪儿这种天真可爱的小孩不宜观看，更不知道能否救活这个男孩，若他死了，还是不要让年幼的雪儿亲眼看到为好。
　　“蓝玉叔叔，你在想些什么啊！”雪儿仿佛知道他的想法，瞥了瞥他不悦地道：“刚刚那六人被杀时你便蒙着我的眼不让我看，什么意思嘛！雪儿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怕那些东西？不就是流些血么，不会污染雪儿我纯洁天真的美好心灵，你就放心吧……”他故作成熟地对蓝玉眨眨眼，在蓝玉张口结舌时接着道：“这人被刺了个对穿，你一个人拔剑没人照应肯定不行的，来吧来吧，雪儿大侠来帮你，再磨蹭下去这人便就要死了。”
　　他那话说的大义凛然又带着一丝狡黠，蓝玉回过神来叹口气，无奈道：“你不是三岁小孩，是六岁小孩！这般鬼灵精怪地，长大以后还能得了？唉……”他叹气看着面前雪儿的小孩脸大人相，忍不住苦笑道：“好罢好罢，你莫再装深沉，扶好他，只扶着就行！一会儿我拔剑之时你不要乱看，给我闭上眼，听见没有？”
　　雪儿快乐地点点头，盈盈大眼中都是灿烂美丽的光辉。
　　蓝玉将男孩周身大穴一一封住，并将金疮药放于一旁准备好，深吸一口气手按刀柄——“嗨！”他大喝一声，长剑拔出！
　　紧接着“噗”的一声，果不出蓝玉所料，霎时间男孩伤口爆裂喷血，虽封住了穴道仍是止不住那道道鲜血喷出来的力道！那男孩身体猛地一弹，仰天就要向后倒去，这一弹的力道甚大，雪儿把持不住大叫一声便和男孩一起倒去。
　　“哇……”雪儿倒地，染了一身的血……
　　猩红的血光溢满了双眼，蓝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有些发愣。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将，曾在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中为太祖打下万里江山，对于这种喷涌的鲜血和腥残的染血场面早已麻木，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倒在地上满身染血的雪儿，心底竟升起一丝异样的震撼。
　　只见那孩子以手支地，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鲜血，而后他垂下眼睑，慢慢抬起染血的双手在自己脸颊处抹了抹，带血的指尖掠过唇角，那艳红的唇尾忽然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似乎是在笑。蓝玉即刻一愣，只见雪儿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意如鬼魅般神秘，他看着看着，心中的那丝震撼忽然莫名地化作了战栗——那带血的脸、鬼魅的笑、阴影中金色的眼，那映在这片片血泊之中的小小身影……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场面会让人莫名地感觉到恐惧？
　　——“雪儿是个妖怪！在我宫中浴血而生的妖怪！！”
　　蓝玉一个激灵，自己妹妹那凌厉的尖声嘶喊忽然映入脑海。
　　这是……全身浴血的雪儿……
　　蓝玉颤颤地伸出手，在半空中僵直着对雪儿道：“雪儿……你……你……”
　　雪儿低着的头微微一抖，再次抬眼看向蓝玉时，已然恢复了原有的神色。他双眼迷蒙地眨了眨，柔声道：“蓝玉叔叔，你怎么了？”
　　蓝玉愣了一楞，僵直身子望着雪儿，道：“雪儿，你……没事吧？”
　　雪儿缓缓一笑，指了指身旁倒地的男孩，幽幽地道：“蓝玉叔叔，你不管他么？”
　　蓝玉一惊，见那男孩伤口鲜血喷涌，全身正不住抽动。他慌忙再次点遍男孩周身大穴，用尽全力为男孩止血。而雪儿坐在一旁，已缓缓地背过身去。
　　背影中的雪儿似乎低低地念了些什么，但蓝玉已无暇注意，只专心为那男孩止血。
　　血腥缓缓涌动，战栗与惊惧的一夜……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中，蓝玉一直在为那男孩止血，其间男孩似乎有瞬间的清醒，睁开双眼，恍恍然望了四周一圈。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做了些什么？
　　只能感觉大脑晕眩，天地互换，整个世界似乎一片混乱……
　　他又睁了睁眼眸，努力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混沌地低哼了一声，又复回到原有的黑暗中去……
　　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大脑似乎自有意识，他只觉有什么缭乱的片段不住在眼前闪动，却迷迷蒙蒙地感觉不到丝毫光亮。
　　这是哪里？怎么仍是这般漆黑？这样无丝毫光亮令人窒息的地方，怎么与他长久以来所行的岁月之途如此相似？
　　……啊，是了，因为他还在这条路上，如何能够脱去这与生俱来的绝望漆黑？
　　凌乱的片段不停在闪，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被人排斥、唾弃、厌恶、惧怕……他看到了在亲生父母复杂眼神注视下的自己，被愤怒与惊惧的全村人合力绑到高架上，放火焚烧。
　　啊……那个在烈火中绝望而憎恨地许下凌厉誓言的人，就是自己……
　　——若我还活着，一定要让这里，与此时的我同样下场！！
　　……
　　那个誓言他已做到，他没有死，几年以后孤身回来，一柄寒剑杀遍全村所有人！
　　再一把大火，毁灭一切。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没有了恨，只余无情的冷漠。眼前的杀戮不过是他黑暗的人生之途一个小小的任务，在那过去，与其将来，只会有一场又一场木然的杀戮来默默提醒着他的绝望。
　　是什么……令他绝望？
　　他回过头，仿佛看到了一丝光亮，但那希望之光明明灭灭，很快归于沉寂。
　　一闪即逝的光芒，对他来说如此可贵，怎能放过？！
　　记起了！那光亮是来自于几年前自己还在峰村里的时候，正于村边小溪上游偷偷练剑之时，在芦苇堆内遇到的一个小女孩……
　　那时那女孩似乎正在和邻家哥哥玩捉迷藏，她脸上带着一个藤编的青色面具，弯着腰躲在层层芦苇后。微风吹起片片碧浪，令她小小的身子在摇摆的长叶中若隐若现。不知为什么，那样的画面令他心底猛地震动，仿佛正有强烈的意愿在疯狂叫嚣。他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径直向前，一剑挑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煞那间被那面具后小脸上所散发的光芒所震摄。
　　那小脸静默天真，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在那瞬间，他感到有一丝光线照入了他死寂黑暗的心灵深处。
　　就是那一眼，让他深深记住了那晶亮的清眸，那面具背后带给他温暖和光明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那女孩仰着头，静静望着他的脸，似乎也在看他的眼眸，然后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底闪过一阵哀伤：
　　“大哥哥，你在难过么？你怎么了？被阿娘骂了么？”
　　那时他完全愣住了，没有想到这个年幼的女孩竟能一眼看出他心底的哀伤。
　　但那女孩很快便被玩伴叫走了，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品读着那丝投射在他心灵底层的纯白光亮。他以为自己从此得到了一块浮木，却不想自己身处的黑潭太过深沉无底，只能够微微一次上浮，便即继续沉沦……
　　恍恍惚惚，记忆中的一些东西离他而去，最终慢慢地变作了另一个人的厉声大喝——
　　“烈火之中是我救了你，我的佑佑，你是因为我，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我的佑佑，峰村的那些村民丝毫没有错怪你，正如你出生时那算命人所说，你是降生到这世上的恶魔，来了这里，便是要带来灾祸！你为毁灭而生，为我而生！”
　　“可知我是谁？我已等了你很多很多年，这一辈子，你永远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掌握！！”
　　“我要你代我向那些人讨债，我要你代我向所有人讨债！！佑佑，你听见了没有，拿起你的剑，杀！！”
　　“拿起你的剑，杀！！！”
　　……
　　那凌厉凄绝的声音，一遍一遍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默默听着那道这几年来一直贯彻自己生命的狠决声音，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曾经孜孜念着的那束纯白色的光芒，已经永无可能再次看到……
　　混乱的意识之中他又睁了睁眼睛，再次想着自己这是在哪儿。
　　是了，他本是出来执行门主的任务，要杀光峰村中所有的人。
　　他独自前往那个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却在去到那里的途中遇到了另一批正在追杀他人的同门师兄。就是那时候自己对被追杀那两人随意的冷漠一瞥，却令他此行的目的发生了重大改变……
　　因为那几位同门师兄所追杀的两人之一，正是自己当年心心念念的那位，曾带给他一丝光亮的女孩！
　　那个时候那女孩脸色苍白，满身血污，虽然整个人似乎已被恐惧与震惊填满，但他仍是一眼，就在她那仍留有清澈的哀伤眼眸中找到了一丝他所渴望的光亮。
　　那道光亮他如此熟悉，仿佛在遥远的前生，梦幻中的另一个世界，就已经追寻许久……
　　于是，他毫不犹豫，举剑而上。
　　没有想过后果，更不在乎同门相残，他脑中毫无其他念头，只留有清晰一点——救她！！
　　于是，辗转数日，直到现在生命垂危，仿佛已经灵魂出窍，脑海中仍只有这一个念头最最明确。
　　其余的那些记忆，似乎已都在逐渐离他而去……
　　忘记吧，忘记吧，只留这道光，便已足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章 静默病弱女（一）

　　“这小女孩脉相微弱，应是心脉受损啊……”
　　“大夫大夫，那她还有没有救呀？”
　　“嗯……这孩子怕是天生带病，这种命悬一线的样子看来已有很久……我开几个方子罢，虽说多半救不了她，但至少能够让她好过些。”
　　“什么？神医爷爷，难道这位妹妹就要死了么？”
　　“呃……不是不是，她这是心病……怎么说呢，应当还能活些时日……唉，你们还是快去抓药吧。”
　　“啊？那就是说她早晚会死了神医爷爷？”
　　“唉……雪儿，人人早晚都会死的，这女孩看似真的重病在身，待咱们回到京城再找个大夫好好给她医治罢。”
　　……
　　恍恍惚惚中，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人人都早晚会死的……
　　人人都早晚会死的啊，是的是的，不怕不怕，我会活的很快乐，大家都不用担心的……
　　阿娘不用伤心的，爹爹也不用发愁的，云儿会乖乖听你们的话，下次昏倒了，一定会很快醒来！
　　还有那位大哥哥，你的眼神不要那么哀伤，你的身影不要那么孤单，你可以笑一笑，我一定会和你一起玩捉迷藏。
　　云儿会很乖，云儿不怕呼吸难受不怕心口抽痛，云儿只怕独自一人。你们都不要离开我，爹……娘……哥哥……你们，不要走……
　　不要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艰难地睁开眼，她看到一双又大又亮的金色眼眸。
　　闪亮清透如稀世琉璃一般的灿灿金色，一眨一动流泻的均是灿烂迷炫的光辉，透过那样的眸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其间所映出的自己那苍白的脸。那眸子上方有长长卷翘的睫毛，两道飞扬的靓眉中心是一道形状奇特的赤色印记，像是胎记，又像是赤沙精心勾画而成。那样的纹印与眼前人儿红润的脸色相映，显得神秘又高贵，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的魅惑。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稍稍远离一下眼前这张凑得极近的脸。不料那一直在打量自己的灿灿眼眸忽然眨了一眨，一道稚嫩甜美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哇，这位美人，你长得真是可爱啊！……”
　　说话的正是雪儿，他已经看了这女孩苍白病弱的小脸大半天，虽然苍白，但真是好看！弯弯的眉，细致的眼眸，小巧的鼻，水色的唇，组合在那样一张静默的脸袋上，别有一番清丽温婉的味道。雪儿看得心中大乐，忽然凑近这女孩，笑眯眯地努起小嘴，对着她的脸蛋就亲了过来。
　　“哈哈亲一下吧美人……”
　　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愣愣地被人亲了个满脸口水，亲过来的唇柔柔的，带着些许甜味，弄得那女孩更是发呆。接着只听雪儿一阵狂笑，扬着双手便跳了出去。
　　“哇哇哇，我亲到美女啦！哈哈哈哈哈！我亲到美女啦！！……”
　　他说着又跳又叫，绕着那女孩便兴奋地转起圈来。女孩仍在发愣，不明白眼前这锦衣男孩为何会是这样一副抽了筋的模样。她的大脑尚处于混沌状态，讶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以前落脚的那个石洞中。
　　“你叫什么名字？”那精灵活泼的男孩下一刻又凑了回来，脸蛋几乎贴着她的，色迷迷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美女？嗯？”
　　“我……”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微弱，啊，那是她每次发病后都会感觉到的无奈。她低低的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我叫骆逸云……”
　　“骆逸云？好名字！”女孩刚刚想再说什么，便被雪儿打断了话头。雪儿蹲在她身旁托着腮，目光中满是陶醉的神采：“逸云……逸云……嗯，好名字，真是个小美人……亲爱的逸云妹妹，本公子觉着你似曾相识，定是上辈子就认识，咱们这么有缘，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眨了眨眼，也不等对方回话，便兴奋地道：“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做老婆吧！”
　　那叫骆逸云的小女孩讶然张了张口，忽然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子腾地一下便坐了起来。她清亮的眼眸在四周搜寻，好像在找着什么。雪儿疑惑地看着她，发现她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问话，只嘴里喃喃念着：“阿峰哥哥呢？我的阿峰哥哥呢……”
　　“喂！”小逸云的眼珠刚转了两下，雪儿那张可爱促狭的脸蛋又闪入了她的视线：“你还没有答应我呢，嫁给我好不好逸云妹妹？”雪儿笑得灿烂天真，眨着大眼颇为神气地问道。
　　小逸云皱眉望了雪儿半晌，缓缓开口：“不……”她轻抚着心口，稚嫩的脸蛋上满是不悦神情，撅着嘴极认真地道：“我已经有我的阿峰哥哥了，日后要陪在他的身边，不能做你老婆！”
　　“什么？……为什么？！”雪儿愣了一愣，随即开始哇哇大叫：“我哪里不好了？我这么英俊，这么可爱！我会给你漂亮的衣服，成堆成堆的侍女，还有花也花不完的银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刺伤我的心啦刺伤我的心！那个什么阿峰哥哥是谁？本少爷要宰了他，宰了他娶你做老婆啦……噢！……”
　　他那一连串哀叫还未喊完，就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敲了下脑袋，只听一道成熟稳健的声音开口低道：“雪儿，你给我老实点！”
　　草垫上的小逸云愣愣抬头，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出现在雪儿身后，正是蓝玉。
　　蓝玉刚刚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袋清水与些许干粮，他瞥了一眼正在揉脑袋的雪儿，神情颇为无奈。
　　这孩子，就知道胡闹！
　　蓝玉叹气，才这么小年纪就知道看美女找老婆了？唉！不过雪儿确是长得玲珑可爱讨人喜欢，如果一直这样扮男装，不知长大后会迷死多少姑娘。
　　这还是一件颇令人头疼的事情，不过现在并非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蓝玉转过头，发现那叫逸云的小女孩正慌张地探头望着，似乎在找些什么。
　　“你在找他吗？”蓝玉把手一伸，指向石洞深处那昏暗的角落。
　　小逸云顺着方向望去，本是不甚明亮的石洞内，那漆黑石壁的一角更是被层层阴影覆盖。就在那里躺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黑衣，周身的轮廓与那层层阴影融为了一体，仿佛天生，就与黑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小逸云深吸一口气，手按草垫便爬了起来，几乎是半跑半跌地踉跄向那个方向冲去。“阿峰哥哥……”她低呼着，在蓝玉和雪儿讶然注视下，已奔到了那黑暗的角落。
　　“阿峰哥哥……！”小逸云清灵的目光中满是哀伤，伸手紧紧握住男孩的手掌，却发现他跟本动也不动。小逸云一呆，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那手掌仍如往常般地温暖，才终于若释重负般地轻舒一口气，抚着心口软软地坐了下来。
　　雪儿黑着脸又凑了近了她，撅嘴道：“这就是你那个阿峰哥哥？”
　　小逸云垂眼静静望着那男孩，轻轻点头。
　　雪儿却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转身对着蓝玉负手长叹道：“蓝哥哥，本少爷失恋了！……”
　　蓝玉咳嗽一声，不去理会雪儿，对着逸云小小的身影轻声问道：“这位小姑娘，这少年可是你哥哥？你们为何会被人追杀？”
　　小逸云依然垂首望着男孩，默默摇了摇头，轻轻道：“他不是我哥哥，我只有爹和娘，现在……现在……他们都死了……”
　　她那哀伤的清眸中溢有泪水，但人却静静地，仿佛那哀痛早已沉入心底，只余淡淡愁绪。
　　“我现在只有阿峰哥哥了，阿峰哥哥……”小逸云望着男孩紧闭的双眼，泪花在眼眶中打转：“阿峰哥哥孤单一个人，现在我也是一个人，我们要在一起，在一起就不会害怕了，我的手冷，他的手暖，他不开心，我给他讲笑话，阿峰哥哥好，是他救了我，流了好多血救我……”
　　她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呢喃。雪儿这时又凑了回来，唇角微勾，笑眯眯地柔声说道：“逸云妹妹，你这哥哥血流得太多，已经只剩半条命了，那后半条命也不一定能够保住，即使醒过来，没准也会变呆子了哦，不记得你了！”
　　不料小逸云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握着男孩的手，轻轻地道：“阿峰哥哥不会死的。”
　　那声音虽然轻缓，却带着不可置信的坚定。
　　“他答应过我，我们要在一起。”她仰起头，对身旁两人静静地道：“我们不会分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至今为止，蓝玉他们已在这石洞内耽了三天。
　　他们初到这里时，两个孩子均是昏迷不醒，蓝玉给男孩拔剑后男孩血流不止，全身发热，但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蓝玉不得不感叹这孩子生命力顽强，又想到树林中他连杀六人的场面，更不禁唏嘘不已。
　　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了坚定的信念，是不是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可以做到？
　　所谓奇迹，必以信念为引。
　　来到石洞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古灵精怪的雪儿就跑去附近城镇骗来一位老大夫，那老大夫医术似乎还算不错，来到这里便吓了一跳，而看了那两个昏迷的孩子后更是吓得不轻。
　　那男孩的剑伤就不必说了，女孩身体更是奇特，老大夫说她的心脏多半是坏的，是生下来就带的病，恐怕至多只能活到十几岁。
　　当天那个叫逸云的小女孩就已清醒，清醒后告诉他们，她的全家十几天前被江湖上的落玉门所杀害，而自己被这个黑衣男孩所救，两人为躲避那些一直追杀他们不放的紫衣人，辗转藏身于这个石洞之中。
　　男孩名叫韩佑峰，小逸云说他们小的时候就已认识，不过只见过一面。而现在，这位名唤韩佑峰的凌厉少年，已宛然成为小逸云生命中的最大支柱。
　　现在这男孩的伤势已基本稳定，于是蓝玉便开始盘算应当如何安置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他走到小逸云身旁坐下，看着这小姑娘一直守在昏迷的男孩身旁默默望着，小手也始终拉着他的，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小姑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小逸云依然望着韩佑峰紧闭的双眼，轻轻道：“没有了，云儿只有爹和娘……他们全都被那些紫衣人杀了。”
　　“那他们为何要杀你全家？”雪儿在一旁插嘴进来。
　　小逸云身子抖了抖，眼神里那一直以来淡淡的哀伤慢慢深浓了起来，她握紧面前男孩的手，低声道：“那天我正在屋子中练字，那几个人就来了，有人问我身上是否有一只紫色的玉镯，我说有，那些紫衣人就……就……”小逸云声音哽咽，清淡的眼眸里缓缓流下了眼泪，这小女孩醒了以后，还是第一次流泪。
　　雪儿眉毛一挑，抢着问道：“他们杀你全家，就是因为一只手镯？……是什么样的手镯？”
　　小逸云眼眶中仍在静静落泪，她恍惚半晌，慢慢伸出一只小手摸入自己怀中，取出一只淡紫色的手镯来。
　　蓝玉和雪儿皱眉望着那只手镯：这是一只淡紫色的玉镯，色泽温润质地柔和，内有淡淡的白色纹路，很是好看，单看外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雪儿却忽然“咦”了一声，蓝玉仔细一看，那被女孩捧在手中的紫玉手镯，此时竟然在隐隐地发着一阵阵淡淡的白光！
　　蓝玉瞪大双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这手镯竟然会自己发光？！是什么神奇之物？只见小逸云缓缓轻抚着玉镯的边缘，好像在手握着那白色的光，轻轻说道：“娘说这镯子是我出生那天在我家床底发现的，娘觉着这玉镯和我很是相配，便让我一直带在身边。我从小有心病，每当看见这镯子发光时，就会觉着心头舒服些。”
　　蓝玉不可置信地愣了一阵，又问道：“那是因为这镯子，才会引来你全家的杀身之祸？”
　　小逸云眼中哀伤越来越浓，泪珠一串串滑落，摇头道：“不……那些人就只是杀人……就只是杀人……！”她边说边不停地摇头，将身边男孩的手握得死紧：“他们杀了我爹，又一路追赶我和我娘，跟本不抢我镯子！……若不阿峰哥哥……若不是遇到了他，我也会……也会……”
　　眼看小逸云便要哭出声来，雪儿却向她一凑，稚嫩的嗓音甜甜地问道：“逸云妹妹，你昨天说杀你爹娘的那几人是江湖门派落玉门？”
　　小逸云愣了一愣，渐渐地止了哭泣，定定地点头道：“是的，是他们在杀人前自报的门派！”
　　“哦？”雪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小逸云，长长的睫毛微垂，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逸云妹妹，你随我走吧，不要再理会这阿峰哥哥，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为什么？”小逸云愣愣地看着雪儿那笑得神秘的小脸，忽然皱了皱眉，不悦地撅嘴道：“我都已经说了，不会嫁给你做老婆！阿峰哥哥对我最好，我才不要离开他！”
　　雪儿仍勾唇笑着，他那笑意若有似无，带着一种神秘的魅惑，当真不像一个六岁的孩童。“逸云妹妹，我不是要你嫁给我，只是你若跟在你这阿峰哥哥身边，是会倒霉的。”他眨着大眼，柔柔地这样说道。

　　第三章 静默病弱女（二）

　　雪儿望着小逸云，唇角上翘，柔声而道：“逸云妹妹，我不是要你嫁给我，只是你若跟在你这阿峰哥哥身边，会倒霉的。”
　　小逸云警惕地瞪着他，对着他那副魅惑的笑脸仿佛是在对着一个敌人，怒声道：“你不要乱说！我才不会听你的！你是大坏蛋，大坏蛋！”
　　“雪儿！”一旁的蓝玉忍不住叹口气，大掌按住雪儿脑袋对小逸云道：“小姑娘，我这侄儿就爱胡闹，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蓝玉说着便瞪了一眼雪儿那仍自浅笑的脸，心道这孩子，不知心中又在想些什么，难道真的想带这小姑娘在身边？但他们就要回宫，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想到这里他向小逸云问道：“小姑娘，既然你家中已无亲人，不如先跟我们一道，我们找个好大夫给你看病，然后再找个好的大户人家安顿你，你看如何？”
　　“不。”小逸云仰头向他望着，眼底慢慢地浮现出一种坚定神情。她抿了抿嘴唇，定定地道：“我要和阿峰哥哥一起去子钟山找我师父，我娘要我去找我师父，为爹爹报仇！”
　　“什么？”蓝玉和雪儿都是一愣：“你还有师父？是谁？”
　　“家师姓陆，上陆下吟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陆吟霄？
　　此时蓝玉身在一辆马车前方，正充当马夫之责。
　　他想着那个名字，陆吟霄，竟然是那小女孩的师父……
　　这个名字他曾听说过，但蓝玉为官已久，早已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若是他所听说过的江湖人士，必然十分有名。
　　而陆吟霄这人不仅有名，更是成名已久，在蓝玉还是个毛头小儿之时，便已名震天下。
　　这人成名之时明朝还未建立，那时天下群雄纷争，正是一个英雄豪杰辈出的年代。而这陆吟霄身怀一身极强武功，以其传奇经历与狂傲多情的性子闻名于江湖。他曾被各个起义军团竞相招揽，但却始终独行桀骜；也有传言说他曾闯入元朝皇宫抢走公主做老婆，而后销声匿迹于江湖三十余年；后来又有人说，说亲眼看到陆吟霄飞进了天空中一个赤色漩涡，升天做神仙去了。
　　蓝玉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但这人的事迹的确是始终被世人用讲神话的口吻来传颂，而他也确实在人生最辉煌之时消失于江湖，又有很多人宣称他们真的亲眼看到他“飞升成仙”。
　　这样一个人，竟会是那小女孩的师父？
　　蓝玉发现，此时他也开始好奇起来，很想快点去到那个子钟山，看看那女孩口中的师父陆吟霄，到底是否为传说中的那人！
　　唉，和雪儿这孩子在一起缠得久了，竟也被传染出了喜爱好奇的性子来……
　　马车内——
　　小逸云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昏迷不醒的男孩身边，一旁的雪儿盘着腿百无聊赖地托腮乱望，大大的金色眼眸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停留在小逸云那微垂的苍白小脸上。
　　他挪了挪自己盘着的腿，凑近小逸云身边：“喂……”他笑眯眯地道：“咱们聊聊天？”
　　小逸云对他那副样子依然颇为警惕，但还是礼貌地淡淡问道：“你想聊什么？”
　　雪儿挑了挑眉，颇为神秘地问道：“你的阿峰哥哥救了你以后，便是把你安顿在了那个石洞中？”
　　小逸云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小手依然握着昏迷男孩的手：“是的……怎么了？”
　　“那你们一直都在一起？”雪儿把脸凑近她，大大的金色眼眸闪耀着炫目光芒。
　　小逸云皱皱眉头，低头看看昏迷中的男孩默默地道：“是啊，阿峰哥哥很好，他始终守在我身边，那些坏人一直想杀我可是找不到我们，是他保护我照顾我，让我抓着他的肩膀哭。他说……会帮我报仇……后来他独自出去了一夜都没有回来，我就好怕好怕，好怕阿峰哥哥会走……再后来，那些人便又出现了……”
　　小逸云幽幽说着，雪儿却一直一副不甚感兴趣的神情。但是当他听到小逸云说“他独自出去了一夜都没回来”的时候，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他低着头，在小逸云仍在陈述他们如何被追杀的过程时忽然柔声开口道：“九华紫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那声音低柔幽暗，小逸云听到后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雪儿。
　　雪儿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垂，整个眼睛隐藏在自身印出的阴影之中。阴影下，只能看清他那红润的嘴唇正弧度优美地上翘着，那弧度含着一丝诡异，有一种……诱惑而又危险的味道……
　　“九华紫萝……”雪儿又复开口，大大的金色眼眸从阴影中闪现，琉璃般的色彩中含着神秘，令人迷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小逸云望着他，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你说……什么？”她抚着心口茫然问道。
　　雪儿双手撑地，将大大的眼睛凑近小逸云的脸，继续柔声道：“我说你是九华紫萝，九华紫萝，你不知道么？”
　　“九华紫萝？”小逸云神色迷惘，幽幽跟着雪儿重复。
　　雪儿嘴角笑意渐浓，轻轻扬起手到小逸云肩头上方，仿佛在那里拢了什么。只听得他慢慢说道：
　　“逸云妹妹，你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彩色光芒，难道自己不知道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九华紫萝……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为什么竟会感觉如此熟悉？
　　那名字……似乎曾经出现在她的梦境之中，朦胧的，带着彩色炫目光芒的梦。在那梦中除却那些色彩绚烂的迷幻彩光外，仿佛还会出现一双冰色眸子，没有任何感□彩、冷寂、透明的——冰色眸子。
　　看到那双眸子后，那个名字便会不自觉地闪现在她脑中——九华紫萝。
　　那是……谁？
　　“逸云妹妹，你手中那只紫玉手镯外表并无任何特别，但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属于时空回廊的另一边，是那个叫做炫珠大地上的晶石。而你，你的前生……哦，或是说你投生到这具身体来之前的时候，就是——九华紫萝。”
　　雪儿饶有兴味地看着小逸云正迷惘的脸袋，缓缓而柔和地说着：“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么？看来你和我不太一样，应是转生过来的罢？嗯……难道九华紫萝已经死了？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哦……”他低低笑着，看得逸云完全呆愣，大脑无法思考，更加迷惑。
　　而雪儿却望了望一旁躺着的男孩韩佑峰，翘着嘴角道：“逸云妹妹，这人是谁你也不知道罢？你是光，他是影，听说他一直追着你，看来现在已是追到这个世界啦。不过你们两人一直相冲相克，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呦，所以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话，躲这人躲得远些，不要再念着他。从现在的种种端倪已经可以看得出，你跟着他，定是会倒霉的……”
　　一听到雪儿说自己的阿峰哥哥，小逸云立即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再茫然，撅嘴道：“你胡说！你一定是在气我不肯嫁给你才胡乱说的！我才不会信你，阿峰哥哥为护我救我差点丢了性命，我和他一起怎会倒霉？”
　　“喂！”雪儿眯起眼，阴着脸向小逸云凑去：“我是在为你好，你没有听明白么，你们相冲相克，在一起不是两败俱伤便是一方毁灭，砰——什么都没了，很惨很惨。”
　　小逸云又愣了愣，看着雪儿那魅惑的笑脸，心里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喃喃问道：“什么叫相冲相克？”
　　雪儿低低一笑，拉起小逸云的手把它慢慢放在韩佑峰的胸口，缓缓道：“逸云妹妹，你静下心来，仔细感受一下他周身气息，这人全身都在散发一种黑暗绝望的味道，不是么？他身上戾气太重，只会带来一片黑暗，让身旁人倒霉倒霉再倒霉，而你却恰好相反。逸云妹妹，如果你看见他杀人，你会怎样？”
　　小逸云呆呆地伸着手，感受着阿峰哥哥那微弱的心跳，茫然道：“他杀人，是为了我，那些人想要杀我，他们杀了我爹、我娘，他们……都是坏人……”
　　“若你这阿峰哥哥杀的人里面不仅有坏人，还有其他人呢？”雪儿打断小逸云的话，低声说道：“老人、小孩、大肚子的妈妈、活蹦乱跳的小狗……这些他都杀了，他这衣服上染满了鲜血，永远都不可能回头，那你，又会怎样？”
　　“不……”小逸云声音颤颤地，雪儿那金色的大眼一直望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感到一种恐惧：“不会的，阿峰哥哥……是好人！”
　　雪儿扑哧一笑，也伸出手，将雪白滑腻的手掌慢慢覆在男孩额头上：“我不知道这位天天追逐光的人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一定要让血腥染身，不过倒是对他有些同情。瞧他这样子，定是过得不甚幸福，若他怨天怨地想要做什么坏事，也应当再简单不过……”他又瞥了瞥小逸云那苍白的脸色，含着一丝玩味地漫声而道：“逸云妹妹，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可能回头，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不怕后悔么？”
　　小逸云看着他，慢慢地沉默了，她垂下头，一只手轻抵着她阿峰哥哥的心口，另一只小手不自觉地在身边紧握成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雪儿在旁带笑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小逸云身边一直环绕的淡淡彩光慢慢地变成了纯白色。雪儿挑挑眉：逸云妹妹，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颠簸的马车中，小逸云微垂着小脸，慢慢地开口道：
　　“我不明白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但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雪儿：“即使我是那什么萝，我和阿峰哥哥相冲相克，即使他真的……真的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也不会离开他。”
　　雪儿微微一笑，支手托腮，翘起眼角看着她。
　　小逸云接着道：
　　“阿峰哥哥他很不快乐，一定有什么事令他非常难过……云儿……我不会走，阿峰哥哥他拼了命地保护我，我也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他！”
　　“我要和阿峰哥哥在一起，谁都不能改变！”
　　“我们要去子钟山，要为我爹爹阿娘报仇，报了仇以后……以后，嗯……我们还会在一起，在一起去很多地方……然后……然后……”
　　小逸云说着说着，就慢慢地变成了对未来的憧憬，她认真地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说逸云妹妹……”雪儿在旁边听着，不由又觉得无聊起来，他托着腮，恹恹打断小逸云的憧憬：“逸云妹妹，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很早熟？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想和人家双宿双栖了？现在就挂念上一个人，不觉得太无聊了么？”
　　“啊？”小逸云回过神来，被雪儿说得一阵脸红，不自在地道：“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相信！”
　　“不相信就算了。”雪儿耸耸肩，又恢复了原来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反正我也不会管的。”
　　小逸云眨眨眼，迷茫问道：“你……那你又是什么人？”
　　雪儿蹲在昏迷的韩佑峰身边，无聊地在地上画圈圈，他瞥了小逸云一眼，懒懒地道：“我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小逸云有点生气，这个贵公子怎么这般古怪！她瞪他一眼，闷声问道：“那你几岁了？”
　　雪儿立即灿烂一笑，颇为得意地伸出大拇指道：“六岁！”
　　“我也六岁。”小逸云瞪着他：“那你不是比我更早熟？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故意吓我……哼，肯定是坏人！”
　　“说对了。”雪儿蹲在那里对她一瞥：“我就是坏人。”
　　小逸云刚想再说什么，忽然马车重重的一颠，他们两个人都险些失去平衡。躺在他们脚下的韩佑峰在这一颠之下身子被车底板一撞，忽然“唔”了一声，低低的发出了声音……
　　小逸云一惊，阿峰哥哥……
　　只见韩佑峰眼皮动了动，然后身子重重一颤，睁开了眼睛。
　　雪儿在旁吃惊地眨眨眼，这人，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韩佑峰茫然向四周望了望，很快看见了小逸云那担忧的小脸。
　　“……你是谁？”他低声问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四章 问天一宿士（一）

　　颠簸前进中的马车之上——
　　一行几人仍在继续向子钟山方向前进，而重伤的韩佑峰已于昨天醒转，蓝玉和雪儿都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如此快地苏醒。
　　这男孩生命力之强令人惊奇，被利剑穿身，血流如注，即便是成人能够活命，至少也需得调养月余才会逐渐醒转，完全康复少则两年多则数年。而他，竟仅仅四天就已醒了！
　　当然，雪儿给他服的那些雪参精也起到了一些效用，但是一般人，会在重伤四日之后便能够起身，正常地说话吗？
　　韩佑峰的脸色虽差，身子虽然看起来依然虚弱，但精神却很好。
　　好是好，不过他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是为什么，他的头部看起来并未受伤，不应当失去记忆。
　　但事实却是如此。
　　这倒还真让雪儿给说中了，他曾跟小逸云戏言道你的阿峰哥哥不死也少半条命，也许醒来后就不记得你了。
　　现在就连雪儿自己也没有想到，事实竟然真是如此——
　　此时雪儿正坐于马车的一角，颇为无聊地望着天，另一边韩佑峰正倚在车板上，默默听小逸云向他陈述他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再次醒来，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迷蒙的幻梦，梦中的种种似乎仍在他大脑中，但睁眼后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余丝丝零落的片段，即便捕捉到，却也无从想起。
　　面前这小女孩告诉他，是他救了被追杀的她，把她安置在了一个石洞内，然后独自离开，再次回来时被追杀之人追上，最后身受重伤……
　　啊……是的……他凝神看着面前那苍白面庞的小女孩，感到自己恍惚中似乎仍留有一丝记忆，记得要保护她。
　　他想着想着眉心渐拢，低沉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些什么，感受到面前这女孩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不由得身子一僵，那道念头便更加清晰印于脑中——
　　保护你，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光……
　　他手掌微动，缓缓反握住逸云的小手，望着她沉沉地开口：
　　“我记得你，你是我的光。”
　　小逸云愣了愣，但很快轻舒一口气，对他甜甜一笑：“我就知道，阿峰哥哥定然不会忘了我！”
　　韩佑峰望着她，那紧锁的厉眉不见舒展，反而越扣越紧：“可是，我以前……是谁？”
　　他那声音低沉而迷惘，薄薄的唇角紧抿，似乎带着无限的忧郁，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时雪儿忽然在角落里低低一笑，漫不经心地吐出三个字：“落玉门。”
　　韩佑峰闻言一愣，皱眉向雪儿望道：“你说什么？”
　　雪儿却转过头向他眯眼一笑，耸耸肩，继续向窗外望去。
　　而小逸云在旁拉着他的手，高兴地道：“我就知道阿峰哥哥定然不会死的！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我自己一人好害怕，你不会走了吧？”
　　韩佑峰又愣了一愣，茫然道：“走？我要去哪？”
　　小逸云想了想，拉着他的手道：“阿峰哥哥你忘啦，咱们说好的去找我师父，我要学武，为爹娘报仇！”
　　“报仇？”韩佑峰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心底的……那丝不安是什么？
　　为什么虽然找到了光，却仍感觉身在黑暗中？
　　好像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可是他……为什么要绝望？
　　他看着眼前女孩的脸，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忘了吧忘了吧，以前的那些，全都忘了吧……
　　不堪回首的过去，忘了……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那女孩晶亮的眼睛正在闪着光，神采万千的光，那道光正在告诉他，听从自己心底最深的那丝渴望。
　　渴望……光……
　　身在黑暗，渴望光。
　　而现在，那光就在眼前。
　　不要迟疑了，伸出手，那生命中的不可能，绝不可以错过……
　　“逸云……”韩佑峰低低开口，手臂张开，将小逸云紧紧抱在怀中：“我们在一起……”
　　“嗯！”小逸云在他怀中快乐地笑笑：“在一起，不会分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两日后，马车抵达子钟山底。
　　子钟山地处偏西，与京城相隔不远，快马大概两三天便能到达。而这子钟山只是平平常常一处山脉，并无任何出名之处，所知之人也是甚少。蓝玉一路打听，颇费一番力气才找到这里。
　　此时蓝玉正疑惑地望着眼前荒凉的山头，这个地方，当真有人居住？
　　山风寂寂，荒草丛生，脚下连个路也没有，那叫逸云的小女孩所说的子钟山庄……在哪？
　　雪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蓝玉身边垫脚张望道：“哇哦，这个地方不错啊！”
　　“雪儿。”蓝玉一直急着赶路，一路上并未和雪儿说上几句话。他看着雪儿那副兴奋的神情，禁不住有些担心：“雪儿你莫要四处乱跑，这山中如此荒凉，保不准会有野兽出没。”
　　但雪儿才不管那些，拍拍手大笑三声，对蓝玉道：“蓝玉叔叔你就知道赶路也不理会雪儿，雪儿一路上都快闷死了！你不要管我哦，今天少爷我定要在这山中连跑三圈！”
　　蓝玉倒是有点奇怪，哼笑了一声道：“我的少爷，你找乐子的办法如此之多，怎么还会闷着？咱们可提前说好了，把那两个孩子送到地方你就要随我回宫，休想给我再出岔子！”
　　雪儿也不多话，只向着他眯眼一笑：“好啊。”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进了林子里。
　　看来他当真闷坏了。蓝玉看着雪儿的背影笑笑，心想是什么能够让这个鬼灵精闷着啊？马车内不是还有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么？于是他回过头，向马车边走去。
　　拉开车门，就见韩佑峰正在车厢内半躺着，而小逸云依然守在他的身边。蓝玉向他们点点头，问道：“逸云小姑娘，你的师父当真在这里么？”
　　逸云看看外面的山色，也是皱起了眉头：“是啊，师父确是说他住在子钟山庄，但云儿从未自己来过，也是不知……”
　　她又想了想，接着道：“我记得师父曾说过，只要我想见他，到了这子钟山，他自会知晓。”
　　“是么？”蓝玉疑惑，正想再问什么，忽听林中传出一声雪儿的大叫。
　　蓝玉悚然一惊，雪儿？！大叫声紧接着又复传来，蓝玉急忙转身，足下发力飞身向着声音的方向奔了去。“雪儿！”他大急，边跑边喊，“你在哪？”
　　“他在这。”
　　正跑着，忽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蓝玉猛地抬头一看，一位灰衣少年正单脚站在自己头顶上方的树杈上。
　　树杈正在微微摆动，而那少年身在其上单脚站立，竟然稳稳不动。在他的手中，正拎小鸡般地提着雪儿的衣领。
　　那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型却颇为高大，而雪儿被拎着衣服缩成了一团，看起来当真是小的很。蓝玉当即刷地一声拔出腰间软剑，沉声对那少年道：“你是何人？放了那孩子！”
　　少年冷冷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子钟山庄？”
　　“子钟山庄？”蓝玉皱眉问道：“这里是子钟山庄？”
　　那少年又瞥了他一眼，抬手将缩成一团的雪儿提起：“这是你的小孩？”
　　便在此时，那一直缩成一团不动弹的雪儿忽然将自己身子一展，对着那少年的脸就扑了过去。少年一愣，只见一道黑影咻地从雪儿口中飞出，竟直向自己面门疾射而来。“啊！”他大叫一声，手一抖便将雪儿扔了出去。
　　蓝玉飞身上前接住雪儿，雪儿在他怀中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蓝玉叔叔你看……”
　　蓝玉抬头一望，只见那灰衣少年一脸乌黑，双手抓着脸，不知被雪儿喷了什么东西上去。
　　“哈哈哈哈……”雪儿还在兀自笑着，而那少年一脸墨黑，表情难看的很，确实有些好笑。
　　“你是傻瓜啊？”雪儿一边笑，一边指着那少年道：“知道本公子是谁么？我是天上天下神勇无敌小白龙，衣领可是你随便就能拎的？”
　　那少年抓着脸，脸上似乎痒得很，他转头怒视雪儿和蓝玉，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出手伤人？”
　　“出手伤人？”雪儿从蓝玉怀中滑下，根本不理会蓝玉的阻止，站在树底得意地笑着：“你这人怎么如此地笨，刚刚我明明是用嘴伤你，哪里是用手了？嘿嘿嘿，傻瓜傻瓜，你是大傻瓜！”
　　那少年只觉脸上越来越痒，怒道：“呸！你这小破孩是什么人？信不信我打你？！”
　　雪儿听到这句话“噗”的一声就笑喷了，他抱着肚子指着那少年，嚣张地大笑道：“打我？你以为自己是谁？本少爷在这山里走路，走得好好的你干什么跑来拎我？还想要打我？！看不到本少爷有保镖么？”
　　“雪儿！”蓝玉有些生气，一把将雪儿拉至身后，低声问道：“你给他脸上弄了什么？”
　　雪儿灿灿一笑，对他眨眼道：“不过是从杀手楼里弄来的新鲜玩意儿，你瞧他那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杀手楼？蓝玉一惊，大手捏着雪儿的胳膊道：“你这孩子！那楼里的东西怎能随便乱用？！不知有没有毒……”
　　“没有啦……”雪儿打断蓝玉的话，撅起小嘴不悦地道：“雪儿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那里面的毒早已被我换成了痒药，他死不了的。最多比较倒霉而已……哈哈，哈哈哈……”他说着又看向树上的少年，捧着肚子继续大笑起来。
　　雪儿……蓝玉无奈，只得望着他皱眉。这时那少年从树上一个翻身落地，顶一张黑脸向着雪儿就扑了过去，雪儿“哇”了一声，向蓝玉身后躲去：“杀人啦杀人啦！”
　　他边躲边做鬼脸，那少年气结，也不管蓝玉在前阻挡，自顾自地向雪儿抓去：“你这小孩！”少年气极大叫：“小小年纪如此刁蛮，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来啊来啊……”雪儿根本一点不怕，对着那少年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怪笑。那少年步法轻盈，雪儿却小巧灵活，他依仗有蓝玉在前相挡便有恃无恐，又是钻裤裆又是爬后背，愣是让那少年抓不到。最后蓝玉终于无法忍耐，大喝一声：“雪儿！”
　　那少年停住脚步，怒视两人。
　　蓝玉觉得这少年看似忠良实在，并不像坏人，只是雪儿实在太过刁蛮胡闹，若换了自己是这少年，也许一气之下早就一掌拍死这顽劣小孩，乐得眼前清净。
　　他瞪了一眼仍在做鬼脸的雪儿，对那少年歉然抱拳道：“在下蓝玉，只是受人所托来这子钟山寻一位叫陆吟霄的前辈，并无冒犯之意。”说着又将雪儿从身上抱下，敲着他的脑袋道：“这是我侄儿，劣子难教，这孩子虽是顽劣但也并无恶意，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蓝玉叔叔！”雪儿被蓝玉抱着十分不悦，撅嘴道：“是这个人先来招惹我的，雪儿本在林中好好走着，他却跑来袭击我，若不是我机灵，怕是早被他捉走了……”
　　那少年盯着雪儿冷声打断道：“你在林中好好走路？好好走路为何要在那设陷阱？”他说着向一棵树旁一指：“你想害谁？”
　　蓝玉向那边望去，果见那边有几道绳索，草丛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正挖到一半的土坑。他脸色一沉，捏着雪儿举到自己面前：“你想做什么？”
　　雪儿吐吐舌头，小心翼翼道：“我只不过是玩玩，想跟蓝玉叔叔开个小玩笑给大家找点乐子，哈哈，哈哈……”
　　“雪儿！”蓝玉的脸色深沉，盯着雪儿正色道：“你是不是又想溜了？听见刚刚我说要回宫，又不想回去了是不是？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呃……雪儿抖了抖，觉得此时蓝玉叔叔的脸色十分可怕。但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一阵脚步声自草丛中传来，一个眉目宛然的小女孩探头向这边走来，正是小逸云。
　　那灰衣少年看见小逸云后便是一愣，随即几步上前来到她身边，俯下身，愣声问道：“逸云师妹？你是逸云？”
　　他那声音含着些许兴奋，而刚刚的怒气与冷然却已消失无踪。小逸云望着这少年被雪儿搞得乌黑怪异的脸，疑惑道：“这位哥哥是？”
　　“我是沈焰啊！”那少年兴奋地说着，早已忘了此时自己正是一张乌黑搞笑的脸：“我是你的师兄，几年前与师父一起去你家探望过你，不记得了么？”
　　师兄？一旁蓝玉和雪儿疑惑地看着那少年，这个少年若是小逸云的师兄，那么也就是说——是陆吟霄的徒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四章 问天一宿士（二）

　　原来陆吟霄竟真的栖身于这偏僻荒山之中。
　　那名叫做沈焰的灰衣少年正是他的徒弟，而陆吟霄早已料到小逸云的到来，故让沈焰前来寻她。
　　误会已然解除，雪儿在蓝玉的喝斥下告诉了沈焰化解脸上乌黑与瘙痒的方法，蓝玉决定暂不去理会雪儿这个顽皮的孩子，待到人少时再单独教训他。
　　几人回到马车停放之地，蓝玉背起重伤不能走路的韩佑峰，在那灰衣少年沈焰的带领之下与雪儿和小逸云向山间走去。
　　山路崎岖，荒草丛生，然而走着走着却忽然峰回路转，抬眼便看到一座山庄的入口。
　　这荒山之上竟真的有人居住，而且眼前的山庄还是颇具规模，只稍显破旧古老。而这片山庄被周围山石与草木掩映，却真是极不易被外人发现。
　　这里便是子钟山庄，但这偌大的庄内，竟只有两人居住。
　　一人就是这灰衣少年沈焰，另一人便是他们的师父陆吟霄了。
　　至于此“陆吟霄”是否真为传说中那“飞天成仙”的江湖狂客，蓝玉在心中一直颇有怀疑。
　　此时众人已来到子钟山庄正堂之上，堂上一位长衫人负手站立巍然远望。蓝玉一见便是微微一愣：此人长眉肃目，身形挺拔优雅，实是一位俊美男子，看年纪竟和自己相差无几，好似还要年轻几岁。
　　这人站立堂中，浑然而生一种威仪气息，眉眼俊美中透着一股傲气，倒与那传说之中的陆吟霄颇为相像。蓝玉不经意向他身后一瞥，正望见堂中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
　　那是……蓝玉眯眼细看那剑上的刻字——问天。
　　傲视天下，倚剑问天。
　　问天剑是……陆吟霄的佩剑！
　　那被誉为“问天狂宿”的江湖一代泰斗陆吟霄，难道真的就是眼前此人？！
　　但那陆吟霄即使往少里说，怕是也有六十多岁了，而眼前这人如此年轻，实令人难以相信。
　　正自孤疑间，少年沈焰已将蓝玉一行人的来历向这堂上长衫人一一说明，长衫人向蓝玉微微一望，轻道：“永昌侯蓝玉？”
　　蓝玉一怔，未料到此人竟能道出他的封号，于是抱拳一礼：“正是。”
　　那人长叹一声，问道：“你家太祖可好？”
　　蓝玉即刻一惊：“你……”
　　那人长袖微微一拂，昂首道：“陆吟霄。”
　　陆吟霄，这人真的是问天狂宿陆吟霄！！
　　只听那人微微沉吟道：“陆某隐退江湖已久，未料到今日竟还能见到故交之友。你乃常遇春内弟，我与他倒是有过数面之缘，只可叹世事多变，不消几年已是物是人非……”
　　蓝玉越听越奇，这人竟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江湖泰斗！那几乎被人神话了的问天狂宿？只是没想到他竟会看来如此年轻，难道是驻颜有术？而他失踪了三十余年，原来是隐居在这样的荒山别院中。
　　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无意间所救的那个病弱女孩，竟会是他的徒弟。而自己也是因而有缘得见此人。
　　于是蓝玉再次上前抱拳行礼道：“晚辈蓝玉拜见陆前辈，久闻大名未曾有缘相见，今日一见，前辈风范果然非同凡响！”
　　陆吟霄微微颔首，也不答话，似乎径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半晌只是轻轻一叹，缓缓道：“世事犹如黄粱一梦，往事……不堪回首……”
　　蓝玉又是一愣，望着这位传说中人，只觉得他虽外表年轻，但英挺的眉目间也满是沧桑之色，想是曾多历破折。他与当今太祖洪武皇帝、自己兄长常遇春、徐达等人也是同一时代的豪杰，而今岁月转瞬即过，回头看来，确实不免感叹。
　　陆吟霄看了看静立一旁的小逸云，对蓝玉道：“多谢你搭救我徒儿，陆某也未料到她家竟会遭人所毁，她自幼多病，若不是遇到你们，怕已是凶多吉少。”陆吟霄说着向小逸云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逸云依然守在韩佑峰身边，而对于这位重伤的少年，陆吟霄只是微微一瞥，并未多言。小逸云缓步来到陆吟霄面前，陆吟霄问道：“云儿，可有谢过恩公？”
　　小逸云点点头，身子向下一福：“谢过恩公。”
　　这时雪儿忽然从蓝玉背后钻了出来，有模有样地扶着小逸云的肩膀道：“不谢，不谢，我等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道义，举手之劳而已，哈哈，哈哈……”
　　一旁的沈焰看见雪儿便即指着他，瞪眼道：“师父，师父他！……”
　　“我怎么了？”雪儿转而一脸天真地对沈焰笑道：“是我这个少年英雄救了你师妹哦，哥哥你不谢谢我么？”
　　沈焰一时语塞，蓝玉满脸无奈地又想敲雪儿的脑袋，雪儿却嘿嘿一笑，又躲回蓝玉身后。
　　陆吟霄一直默默注视雪儿，半晌轻声对众人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各位请先行住下罢，焰儿去帮他们收拾几间客房，晚饭我来做，先失陪了。云儿……”他说着眼望小逸云，轻轻一叹：“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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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寂静的子钟山庄中，一位男童正在院中玩耍，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贵公子服，眨着一双金灿灿的大眼睛，在院子里背着手晃来晃去，不知怎地就晃到了一座屋子的门口。
　　那屋里隐约有对话声传来，这大眼睛男孩笑了笑，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房内动静。
　　屋内是一位长身俊逸男子，眉眼间有着一丝傲气与冷漠，此时他正负手背对着一位小女孩，听她细细讲述全家被害的过程。
　　这两人正是陆吟霄与小逸云，陆吟霄听着小逸云陈述她爹娘的身死，并未露出任何别样神情，待到小逸云将后来韩佑峰舍命相救以及遇到蓝玉雪儿等事统统讲完，才慢慢问道：“云儿，你可有想好，一定要为家里人报仇么？”
　　小逸云点点头，语气非常坚定：“是，云儿好恨那些坏人，云儿要……报仇！”
　　陆吟霄轻轻一叹，转身看向小逸云道：“云儿，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收你做徒弟？为何虽收了你，却又一直让你在父母身边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小逸云想了想，垂眼静静道：“爹爹说云儿从小心脏有病，当初师父路过我家见云儿身体如此不好，心生怜惜，才会收了云儿做徒弟。其实……”小逸云低着头，默默接着道：“其实云儿早就知道，即使想要报仇，可能也活不到那一天。大夫说云儿最多只能活到十岁……可是……”她说着那小手已紧紧握起，目光中满是凌厉，定定地道：“可是那些人害死了我爹娘，就在云儿面前！他们那么坏，那么坏！……云儿已经发了誓，云儿不甘心，一定要找来他们问个明白。落玉门，云儿永远不会忘！”
　　她的目光清澈中有淡淡地哀伤，但在此时，已笼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陆吟霄望着她又是一叹，道：“云儿，其实为师当初之所以收你做徒弟，只是觉得与你有缘，而未曾把你带在身边，也只是希望你可如普通女孩般地长大。云儿，复仇并不快乐，即使仇恨得解，恶人已诛，最终也并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局，你当真想要走这条路么？”
　　小逸云抬起头，无丝毫疑惑，定定地道：“师父，云儿不能走这条路么？”
　　陆吟霄一怔，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缓缓地道：“云儿，为师不会阻止你的选择，有些事情，怕并不是那么容易更改……”他俯下身子轻抚小逸云的肩膀，沉声道：“云儿，你一定要想好，是否要随我练武，是否要放弃平凡的生活。”
　　“云儿已经想好。”小逸云平静地一字一字说道：“云儿要学武功，阿峰哥哥为护我险些拼了性命，云儿不要那样！”
　　“云儿要变得强些，要保护身边的人，有了坏人就要把他们打跑。”
　　“师父……即使云儿有一天会死去，我也一定要这样做！”
　　陆吟霄看着小逸云那坚定而苍白的小脸，明白到有些事情，似乎确有命中注定一说。
　　“云儿，你的阿峰哥哥……”陆吟霄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背转一旁道：“云儿，你虽有心病，但却是不会死的，为师会帮你慢慢调理，你……先下去歇息罢。”
　　小逸云点点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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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问天一宿士（三）

　　“外边的小娃儿，不要再偷看了罢，进来说话如何？”
　　小逸云刚刚退下，陆吟霄便在房内向窗外轻声喝道。
　　只听外面男童的声音咯咯一笑，房门随即打开，一个如琉璃娃娃般玲珑漂亮的男孩出现在门口。
　　那男孩一身锦衣，背光下朦胧的阴影里中，那双盈盈大眼中闪着金色绚烂的光芒。他牵着嘴角，一步一跳地来到陆吟霄身边，对陆吟霄天真一笑：“大师父，我听说隐居在深山中的师父们都是些非常厉害之人，您便也收了我做徒儿吧！雪儿聪明，定会比那笨逸云妹妹好教，长大以后也定定好好侍奉师父，把您的武功发扬光大，好不好么师父？”
　　天色已经渐黑，陆吟霄在房内凝神细看雪儿的眉眼，并不答他，只微微一笑：“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叶莹雪。”雪儿红润的嘴唇轻启，柔声缓缓答道：“我叫叶莹雪，乳名雪儿，京城人，今年六岁。”
　　“哦？”陆吟霄注视着雪儿的额头，低沉冷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盈满鲜血的‘盈血’吗？这个名字我在另一个地方曾经听说过。”
　　雪儿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一垂，在他金色的瞳孔中洒下一片阴影：“大师父是在哪里听说这名字的？雪儿的名字可不是那两个字哦，是晶莹雪白的‘莹雪’……”
　　他的话还未说完，陆吟霄食指已指向他的额头：“这是什么？”陆吟霄的声音有些冷，看着雪儿的目光深邃中透着一丝凌厉：“这个印记，是天生的么？”
　　雪儿在陆吟霄的一指之下动也不动，只低低地勾着嘴角，缓缓柔声道：“是天生的，大师父，您想说什么？”
　　他那声音虽然柔润动听，却隐隐地带着一丝低魅的幽暗，在这黄昏后光线微弱的屋内，懒懒的语调中可以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味道。陆吟霄身子未动，抿嘴微微一笑：“我并不知道这个印记有何含义，不过你的眼睛……”他凝视雪儿的眼睛，逆光的昏暗中那眸子依然金光灿灿，只是那眼神深处被调皮与快乐所掩盖的……是什么东西？
　　快乐、天真、精灵、活泼……当这种种情感面具一一被剥落、展开，这孩子眼底隐藏的……还有什么东西？
　　那可是——一丝丝令人恐惧胆寒的邪恶与疯狂？
　　陆吟霄凝视雪儿，沉沉地道：“金色的眼睛，在我所知的另一个地方，是血与杀戮的象征。”
　　半响的沉默，两人都未说话，雪儿勾唇浅笑，轻垂着眼睫默默注视地面。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空气中缓缓溢出了一种低靡幽深的暗香，那香味非常独特，飘飘地萦绕在周遭，似乎可以引人迷惘。陆吟霄在旁动也不动地看着，忽然动了一下衣摆，慢慢说道：“陆某得遇奇缘，曾去过另一个奇异的世界，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种族，名叫赤血族。”他说着又向雪儿看了看，继续道：“我虽并未见过此族之人，但倒是听说过那族人的特质，与你这小娃儿，倒有几分相像。”
　　“是么？”雪儿微微抬眼，缓缓开口道：“大师父说的地方在哪里？听起来不错，雪儿倒是很想去看看。”
　　他那声音又柔又低，如同此时空气中似真似幻漂浮的暗香一般，意味不明。
　　陆吟霄定定望着雪儿，缓声道：“那地方叫做炫珠大地，在另一个世界，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到达。”
　　“是么？”雪儿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忽然眨了眨眼，扬起脸对着陆吟霄灿烂地笑了起来：“那大师父可真是位神人呦，若有机会，带雪儿去那个地方开开眼界好么？”
　　陆吟霄挑挑眉，全身的劲力都在为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暗香而自行戒备：“小娃儿，那个地方你没有去过么？”
　　“没有啊。”雪儿嘿嘿笑了起来，那一笑的时间里，忽然恢复了原本天真孩童的活泼与顽皮：“大师父您可真爱说笑，雪儿是第一次从京城里出来，刚刚您说的那些……”他俏皮地耸耸肩，眨眼道：“雪儿从未听说。”
　　“真的么？”陆吟霄依然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不愿错过任何一种从雪儿脸上掠过的神色。
　　但此刻雪儿脸上的表情，却只有一个。
　　他低低一笑，对着陆吟霄吐舌头道：“真的，大师父。”
　　“小娃儿。”陆吟霄不理会雪儿的话，径自直问：“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什么目的？”
　　雪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无辜地道：“大师父您在说什么，怎么雪儿一点都听不懂？”
　　陆吟霄又定定地向他看了一会儿，半响叹一口气，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雪儿额头的印记：“我想这东西，应是一个封印。”
　　雪儿未动，又笑了笑：“哦？”
　　“雪儿。”陆吟霄看着雪儿那带笑的眼，肃然说道：“不管你来到这里是什么目的，不可以害人！”
　　“害人？”雪儿仰头望着陆吟霄，慢慢道：“雪儿来到这个世上，从未想过要害人。大师父如果担心有人会害人，不如多花些时间去看着那位受伤的哥哥……”他说着捂嘴一笑，盈盈大眼闪烁着金色流光：“雪儿是好人。”
　　陆吟霄眯起眼，仍定神注视雪儿不放，雪儿却是一副调皮模样，歪着脑袋向他无所谓地回视。
　　终于陆吟霄慢慢拂袖起身，垂首向雪儿，低声道：“小娃儿，你要好自为之……”
　　雪儿呵呵一笑，绕着陆吟霄蹦蹦跳跳地道：“大师父你大可以放心，雪儿喜欢这个地方，也喜欢这里的人们，雪儿只是想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每天看着太阳升太阳落，看每个人都过得好好地。雪儿是个快乐的小孩，长大了也要当个快乐的公子哥，吃喝玩乐风流快活，仅此而已，嗯嗯？”
　　陆吟霄垂首看着他，一直以来冷傲凌厉的目光稍稍有所变化，缓缓负手叹道：“雪儿，有时候有些人想要吃喝玩乐风流快活，并非那么容易。”
　　“雪儿知道。”雪儿灿烂一笑，也学陆吟霄那样负着手，缓缓踱步道：“想要天天吃喝玩乐么便要有钱，雪儿倒是有钱，可总是发愁没地方花……风流快活嘛，其实也不难，雪儿现在就已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相信长大以后也不会太差吧？嘿嘿……大师父……”他走着走着忽然回首向陆吟霄一望，翘着眼角道：“您不肯收我做徒弟么？”
　　陆吟霄终于笑了一声，摇头道：“陆某自认没什么能够教你。”
　　雪儿撇撇嘴，而后又颇为无奈地耸耸肩，负着小手道：“大师父，那您便错失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徒儿了呦，日后雪儿坐拥天下，成为人人敬仰拥戴的英雄豪杰也说不定的。”
　　陆吟霄仍是一笑，开口声音中已多了些许宠溺：“你若肯老老实实呆在我这庄内十年不走，我便收你，如何？”
　　雪儿抬头想了想，随即撅起小嘴道：“那还是算了，师父多的是，让雪儿闷在一个地方十年不走，不行不行，太不划算……”
　　看着雪儿那副认真思考的神情，陆吟霄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眼前的雪儿毕竟是个孩子，虽然或许比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懂得多，但他骨子里那副惹人喜爱的精灵活泼，却是抹也抹不掉的。
　　只希望这孩子……知道自己所要面对的路……
　　对于自己身边的每个孩子——逸云、雪儿、沈焰、韩佑峰……未来都应会有一条曲折艰苦的长路，而他们各自置身于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其间冷暖，唯有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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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长路冷暖君自知（一）

　　在护送小逸云与韩佑峰到达子钟山庄后，蓝玉和雪儿已在这里住了十多天。
　　庄内生活宁静清和，各人生活自己打理，就连做饭也要大家轮流下厨。蓝玉在这里住了几天，觉得整个心境也跟着平静起来。
　　世事多纷扰，而蓝玉又身在繁杂宫廷之中，早已习惯了官场的争名逐利与尔虞我诈，深陷其中而不得自拔。此时来到这样一个不似世外桃源但却令人心静如水之地，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丝人生的飘忽。
　　岁月如歌，人生如戏，名利金钱转眼去。当一切匆匆逝过，最后自己所剩下的，将会是什么？
　　他本是个粗人，只有征战沙场与舞刀弄剑是他所长，不想自己有一日，竟也有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自己本是一时心急独自出来寻找雪儿，没想到迄今为止，与雪儿单独相处的这一场流浪时光，却也成为他生命中一段独特快乐的记忆。
　　雪儿这孩子，虽然顽劣胡闹，但却真是能令人快乐，忘掉烦恼忧愁的小小可人儿……
　　这孩子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纯灵与无垢，那样活泼的笑脸、调皮的眼神，似乎真的可以荡涤人们的心灵。虽然和他在一块多半时间都在无奈和叹气，但那样的叹气，也是幸福之叹。
　　不知怎地，住在这久了竟有些不想回宫，而想想回去将要面对的权利与争夺，更不免觉得有些疲累。他已经非常理解陆吟霄这样一位当世奇人为何要选择遗世隐居了。
　　只是世间事很多人均看不透，即使看透，也未必所有人都能如此放得开。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静静流逝，这几日雪儿可是乐开了花，成天在山林中乱晃，疯得四处不见人影。有一天晚上竟然天色漆黑才从林子中归来，气得当时急得团团转的蓝玉狠揍了他一顿。而雪儿若是不往山林里跑，就会混到少年沈焰那里跟他捣乱，几乎没有将那憨直少年给气死。沈焰每日习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是用功的很，而他的功夫也确实不错，在蓝玉看来，已俨然是位少年高手了。
　　韩佑峰的伤势又有所好转，在陆吟霄的调理之下，竟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但他依然记忆模糊，几乎对于以前发生的所有事皆无印象。
　　不知为什么蓝玉隐隐觉得陆吟霄对韩佑峰这位少年颇有防备，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一丝忧虑与冷然。骆逸云是他的徒儿，而韩佑峰舍命相救，陆吟霄这位师父对他的态度却总是不冷不热，实在有些奇怪。
　　蓝玉私下认为，小逸云和韩佑峰这两个孩子看来很像一对天生的璧人，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总是很和美，让人感觉十分般配。如果他们的感情一直这样好，长大后必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天作佳偶。
　　只是人生无常，又有谁能将日后的事都一一预料呢？
　　蓝玉每日冷眼旁观，总觉得陆吟霄这位师父，对于小逸云与韩佑峰这两人似乎十分不看好。
　　那失忆男孩身上依然散发着一种忧郁绝望的气息，那气息不知为何非常明显，只要和他稍稍靠近，就可清晰感觉。
　　但蓝玉无暇顾及这两个孩子之事，他到这里安顿下来便已给京城传书报了平安，而后并未度过几天平静安逸的日子，就收到了太子信使的传书，告知他：皇后病重，速速回京。
　　蓝玉收到信后不由得自内心深处叹息一声，找来雪儿，把那信拿给他看。
　　雪儿本是笑嘻嘻的一副坏样，但在看到信中内容后便渐渐地愣了，漂亮天真的小脸上蒙上一层恍惚，低喃道：“皇奶奶……她……”
　　蓝玉叹了口气，看雪儿盈盈大眼中闪现出迷惑与惘然，心知他在担心皇后的身体。皇后缠绵病榻已久，身体一直不甚康好，而这位娘娘最最疼爱的便是雪儿。雪儿离京后失踪，皇后也是知晓，且一直帮忙瞒着皇上。当今皇上戎马半生建立大明帝国，人越到老年脾气就越差得厉害，对于臣子们则更为苛刻暴躁。而皇后贤良淑德、善良达理，曾多次劝鉴皇上，避免了很多杀戮与仇恨，实是一位仁爱可敬的好皇后。
　　“雪儿……”蓝玉拍拍雪儿的头，见他仍自恍神，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父王这封信已说得非常明白了罢，我已告知他们找到了你，现下皇后娘娘不知能否安然康复，最想见的便是你。你啊，不要再顽皮胡闹了，即刻便去收拾行物，明日咱们回京……”
　　话未说完雪儿便已抓住他的手，仍是那副迷惘的神情抬头望他：“蓝玉叔叔……”雪儿幽幽道：“雪儿……该回去吗？”
　　他那句话似乎是在问蓝玉，但却又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为何不该回去？”蓝玉皱眉，不知这孩子又在想些什么：“你皇奶奶最宠最疼的便是你，她见着你便会开心，你又怎能不赶快回去看看她？你看了她，她便会好了。”
　　“我看了她，她便会好了？”雪儿眼望蓝玉，呆呆地跟着他重复。
　　“是啊。”不知为何蓝玉觉得此时的雪儿和他距离有些遥远，这孩子那迷惘的大眼中闪现的，是什么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于是蓝玉开始哄他：“雪儿，你皇奶奶每次看见你都会非常高兴不是？还有你皇爷爷，他每一见着你怒气也便会少些。人开心了自然会身体好，身体好了，病也会好了，所以现在皇后病着，你最应该做的便是回去看她，明白么？”
　　“是么……”雪儿的小手还在抓着蓝玉的胳膊，低声轻喃道：“皇奶奶喜欢我，所以我要回去看她，看了她，她便会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呜呜地道：“雪儿也喜欢皇奶奶，雪儿喜欢她，可是……可是……”
　　雪儿说到后来，声音已弱不可闻，蓝玉又皱起眉头，板起脸来严肃地道：“雪儿，你不可如此不懂事，即便你想要在外玩闹不想回宫，也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皇奶奶重病中想要见你，你若不去，难道想要她……含恨而终吗？”
　　雪儿握着蓝玉胳膊的小手似乎颤了一下，依然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蓝玉觉得刚刚的话有些重，于是声音又复柔和下来：“雪儿，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你母妃之事？放心罢，即使你回宫，你母妃也不会再害你一次半分，蓝玉向你保证，如何？”
　　但雪儿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因为母妃……”他抬头，盈盈大眼里哀伤微显，那里面……好似有泪光。雪儿紧紧地抓着蓝玉的胳膊，仿似抓着一个坚稳的扶靠：“蓝玉叔叔……皇奶奶她真的会好起来吗？”
　　蓝玉微微一笑，抚着雪儿的头轻声安慰道：“你皇奶奶是母仪天下的人中之凤，一定不会有事的。”
　　“母仪天下，人中之凤……”雪儿轻声低喃着，声音飘忽：“她不会死的吧？”
　　“不会的。”蓝玉低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宠溺，他反握住雪儿的手，将他搂在怀中。“不会的。”
　　“嗯。”雪儿顿了顿，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抬头看着蓝玉，嘴角微微上翘，灿烂地笑了起来：“蓝玉叔叔，我随你回宫！”
　　蓝玉终于轻舒一口气，拍拍怀中雪儿的肩，想着原来这整日嬉闹贪玩的孩子竟也有忧郁的时候，他定是非常担心自己的皇奶奶罢……
　　然而蓝玉不知道的是，雪儿确是非常爱自己的奶奶，但他刚刚的忧郁与担心却并不是因为他奶奶的病，事实上雪儿的心里是有一丝惶恐与不安的。他害怕，在他回宫后，自己皇奶奶不但不会病情好转，反而会因为他的归来而——死去。
　　会给他人带来灾祸与死亡的孩子，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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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少年韩佑峰躺在床上，恍恍地陷入了幻境——
　　他看到一片幽深而沉寂的黑暗，自己在黑暗之中恍惚前行，飘飘地来到一个黑色厅堂中。四周十分安静，只有一阵一阵微弱的风声，似乎从极遥远的方向缓缓传来。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一具青色的藤编面具无端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猛然向后一退，这面具……为何如此熟悉？！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那面具竟如此清晰，上面的纹路一条一条，似乎是深刻在他的心底，说不出的熟悉，可是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的孩子，你想我了么？”
　　忽然，不知打哪里传来了一道声音，韩佑峰只觉自己内心深处猛地一抖，那声音……
　　“我的孩子，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已经忘记了么？”
　　又是这样的一声轻唤，韩佑峰不自觉再向后退一步，那声音……
　　他伸出手，颤颤地向对面那面具触去，那面具后面的，是谁的脸？
　　这面具他似乎见过，那样的线条仿佛曾深印在他心底，柔柔的、淡淡地散发着一丝平和安逸的光芒……不！——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不对！他不自觉地对自己摇头，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这不是那道光！！
　　心中似乎噔地一声闪过什么，令他瞬间警觉，但在这无边幻境之中思绪却又是如此无力，只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双腿正在无意识地踉跄后退，眼睛瞪得死紧，定定地看着前方那具仿佛熟悉的面具。
　　这面具后面，不是他所渴望的那光，那后面有一张可怕的脸，有一双令他绝望与疯狂的冰冷双眸！……他又退了一步，忽然间看清了面具后那个人的眼神，疯狂与凄艳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带着与曾经的自己同样的绝望与疯狂，将他卷裹其中无法呼吸。然后，利刃闪过，血光四起，毁灭一切……
　　“佑佑……”
　　刚刚那道声音又复传来，那声音嘶哑飘忽而又狠决异常，令他整个心在急速下沉……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被深深地锁在他的心底？！
　　“佑佑，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感觉如何？”
　　那个声音这样问着，韩佑峰盯着那面具，整个人似乎已经陷在黑暗谷底，石化不动。
　　“佑佑，你只是暂时忘了我，等我要你想起来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想起。”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为我而生。”
　　“你永远，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掌握。你的誓言在我这里，你曾经在烈火中，向上天宣述的誓言在我这里。”
　　“你现在忘了，是因为我要你忘记。好好渡过你的童年时光，我的佑佑，我给你八年的时间。”
　　“八年后，你便会想起一切，想起我是谁，你是谁，还有你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好好珍惜你与她美好的时光，你生命的意义就是绝望，绝望，只有先看到希望，才会绝望……”
　　“呵呵，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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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长路冷暖君自知（二）

　　韩佑峰睁开眼，发现此时是寂寂深夜。
　　他在黑夜中无端醒来，大脑一片空白。
　　轻抚额头，他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正欲要挣扎着坐起身来，眼角一扫，赫然发现自己床边竟靠着一个黑色人影！
　　韩佑峰悚然一惊，不知为什么心底 “咚”的一声，忽然间有什么影像闪现在脑海中。
　　“佑佑……”
　　那黑影低低地开口了。
　　韩佑峰又是一惊，但即刻恍然回神，猛地想起这声音是谁。他眯起眼，双目很快适应了黑暗。
　　“雪儿？”他问道。
　　“嘿嘿。”一道孩童的稚气坏笑随即传来，果然是雪儿的声音。韩佑峰已看清了雪儿正在床边托腮半蹲地看着自己，黑暗中，他那神秘的大眼中满是迷幻色彩。
　　“佑佑哥。”雪儿托腮看着他，眼中笑意明显：“你做什么梦了？”
　　“我……”韩佑峰似有一瞬间的迷惑，随即缓缓摇头：“我并没有做梦……”
　　雪儿嘿嘿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你刚刚明明在说梦话，怎么会没有做梦？佑佑哥，你为什么受伤后便把所有事情全都忘了？”
　　韩佑峰茫然看着他，皱眉道：“你……为何叫我佑佑哥？”
　　雪儿眨眨眼睛：“我想这样叫就这样叫喽，我还叫我那个保镖蓝玉叔叔，叫那个爱说教的老头大师父，叫你佑佑哥，有什么不对么？”
　　韩佑峰又怔了怔，为什么他总觉得“佑佑”这个称呼，似乎非常熟悉？
　　他看了看身旁满脸好奇上下看着自己的雪儿，低声开口问道：“你……大半夜为什么会在这里？”
　　雪儿歪着脑袋看着他，对他快乐地一笑：“我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佑佑哥你。”
　　“你……”韩佑峰坐起身来，身体牵动，伤口生生作痛，但他却毫不在意。他皱眉看着雪儿，总觉得这小孩平时看他的眼神不同于他人，似乎总是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值得探究的吗？
　　他沉沉开口：“你……我们以前认识么？”
　　“不认识呀。”雪儿抬起小腿，晃悠悠地爬到了床边，支着胳膊半跪在韩佑峰面前：“我在佑佑哥昏倒的那个林中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佑佑哥的杀人绝技可真是厉害，一下子便有六个人死在你面前。”
　　“六个人……死在我面前……？”韩佑峰默默地想着当时的情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想……”雪儿垂着脸，一双大眼却上扬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低暗：“我想佑佑哥，一定杀了很多人罢……”他缓缓一笑，看见韩佑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有好多人死在你面前，刀光闪过，面前人的脖颈破裂，鲜血横飞，面前一片血色……佑佑哥，你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么？”
　　嘶喊、痛苦、挣扎、慌逃……这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在这薄薄利剑下，那手握利剑的人……是谁？
　　身边是一片黑暗，仿佛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尖声呼喊，那是什么？那是……那是……
　　“恶魔！恶魔！你这个恶魔！！”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要毁掉一切？？……”
　　韩佑峰浑身一颤，恍然回神，望上眼前那双金色带笑的眼睛。
　　他和雪儿对望许久，恍恍觉得对方那金色的眼眸仿佛在告诉自己什么，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在那眸子里面看见自己的身影，黑色，带着隐隐杀气的身影……杀气吗？哪里来的杀气？他为什么会有一身武功？为什么要……杀人？
　　染血的大地、破损的房屋、遍地的尸首、如炼狱般灼烧沸腾的空气……这些闪现在自己大脑中的景象，是否他曾亲身经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漫声问道：“雪儿，你知道什么吗？”
　　“我是猜的。”雪儿向他挤挤眼睛：“佑佑哥，你以前可能是个杀手呦。”
　　“杀手？”韩佑峰看着他，眉心渐拢。
　　“嗯！”雪儿重重地点点头，一脸天真地道：“你肯定是被自己老娘骂了，便一气之下跑出家门。你肚子饿了，便把人家的小狗小鸡逮来杀了吃，你走到哪杀到哪，是个杀手，嘿嘿。”
　　韩佑峰不动声色地听着，雪儿却在旁越说越起劲：“佑佑哥肯定是个坏孩子，还是个小偷！你偷了东西便自己藏起来，偷的东西太多了，便忘记都藏在哪了，后来越忘越多，最后索性全都忘记了，所以现在才会像个呆子似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雪儿。”韩佑峰打断他的话，默然看着他那张天真可爱的脸，沉声道：“你大半夜来找我，要做什么？”
　　雪儿大眼睛向他一瞥，若无其事地道：“我来和你告别，顺便还你东西。”说着他探手入怀，自内袋里摸出一块漆黑的扁牌，把它放入韩佑峰手中：“拿，你的东西。”
　　韩佑峰目光深沉地看着雪儿放在自己手中的扁牌——那应是一块令牌，半个手掌大小，漆黑色不知是何物所制，上面雕刻着奇异的暗纹，仔细看来，暗纹雕刻的好似是一块破碎的玉。
　　这是什么？
　　韩佑峰又向雪儿微瞥一眼，雪儿若无其事地道：“这是你受伤那天，我帮你包扎伤口时在你身上找到的东西，样子很是奇特哦，所以我就先拿来玩玩了。”
　　他说着嘿嘿一笑，身子灵活地从床边滑了下来：“佑佑哥你可不要生我的气哦。”雪儿回过头站在地上对他露齿一笑，调皮地道：“我只是看着好玩，这是你的东西，现在我要走啦，自然要把它还给你。”
　　这是……我的东西？
　　韩佑峰握紧那块令牌，沉沉地看着雪儿那带笑的脸。
　　雪儿转回了头，一蹦一跳地向门口走去：“我走了哦。”他边挥手边打开房门，外面是漆黑幽暗的夜色，他毫不犹豫地向外一跳。“哈哈……”他本已走出，却又伸伸脖子探头回来，在门边对韩佑峰灿烂地笑着道：
　　“佑佑哥，我逸云妹妹喜欢你，长大了可不准你负她哦。”
　　他边笑边眨眼，模样天真又可爱：
　　“即使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你也……不可以。”
　　他说完对着屋里做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蓝玉已带着雪儿坐在来时的马车之上，在子钟山底与众人告别。
　　韩佑峰不宜远行独自留在庄内，此时陆吟霄身旁伴着沈焰与小逸云，都在望着他们即将离去的方向。
　　少年沈焰站在一边，看着雪儿正依依不舍地与小逸云话别，心中便觉得有些气闷。但转念一想，这个顽劣胡闹的恶小孩终是要走了，不免心中大快。这小孩住在这里几日就已将整个子钟山闹得不得安宁，自己更是不胜其扰，他对雪儿始终感觉不佳，总觉得这孩子鬼里鬼气的，邪门得很，早走早好。
　　“逸云妹妹……”雪儿哭丧着一张脸，拉着逸云的小手说什么也不愿放开：“你会想我么？”
　　小逸云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微微点头。这么多日相处下来，到了离别之时确是有些不舍。虽然他们相识之初雪儿曾对她说了一大堆不明不白的话，而他很多时候确是有些古怪，但小逸云觉得雪儿不像坏人，可能是生在大户人家，所以才会娇纵了些、顽劣了些、胡闹了些……就像现在——
　　小逸云皱眉看着面前雪儿那凑得极近的脸袋和撅得高高的嘴唇，很想一把推倒他让他和地面来个亲密拥抱，原因就是此时的雪儿正不依不饶地缠着她，非要和她来一个“临别之吻”。
　　“来嘛逸云妹妹……”雪儿伸着脖子撅着嘴，模样煞是搞笑可爱：“亲一个吧！”
　　小逸云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开口，要不是她脾气好，早向他脸上推过去了！“不行！”
　　“不要害羞嘛……”雪儿不依不饶地扭着身子，坏坏地道：“你的初吻都给本少爷了，再亲一个有什么嘛，来吧逸云妹妹……”
　　“你说什么？！”一道含怒的声音传来，一旁的沈焰终于看不过去一把拉起雪儿大少爷的衣领，又像上次那般把他拎了起来：“你说什么？！”
　　雪儿眨眨眼，觉得这声音好似是要杀人：“呃……我……”他咽了口唾沫，很想发挥自己的本事把眼前这人气死，但此时沈焰身上似乎散发着凌厉的杀气，让雪儿不由得害怕起来。呜……这个人，怎么了嘛？
　　“雪儿！”蓝玉在马车上很是无奈地叹气道：“快过来，咱们走了。”
　　说罢蓝玉将马缰一提，拉过仍被拎着的雪儿，向众人道一声“后会有期”，便撒马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马蹄声响，转眼间，他们已踏上长路。
　　陆吟霄负手遥望山路边渐渐远去的马车，目光悠远。
　　前方马车正在路上前行，奔向不知名的远方。陆吟霄喟然一叹——未来……每个人脚下都有一条路，而人生道路难测，再过三年、五年、十年，未来……将会如何？
　　每个人的命运，是否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而那些人自己走在命运之途上，是否其实也只是茫然不知呢？
　　“云儿。”陆吟霄依然负手远望，目光中似乎满是感慨：“从明日起，你随我练剑。”
　　小逸云轻抚心口，重重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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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岁月悠悠人已非（一）

　　十年后——
　　芳草凄凄，寂寞清冷的林间小路上，一位少女手牵一匹小马，正自缓步前行。那少女年纪轻轻，身穿一件米黄色粗布长裙，身后背着一个细长的包裹，神情清淡忧郁，仿佛正有伤心事萦绕心头。她身子纤弱柔美，眉目清淡宛然，唇色如水，容貌极是秀美雅致，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这少女正是当年寻师子钟山的孤女骆逸云，十年岁月已过，她并未如那些诊治过她的大夫所言那般早早死去，如今已一十有六，身子虽不甚康健，但仍平安无事地活着。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子钟山上随师父陆吟霄习武，陆吟霄指导她领悟了一门“凝气”的内功心法，此心法似乎与她的体质十分契合，自习得以来，心病发作的次数便逐年减少，而最近几年已几乎很少发作，看似那不可治愈的心病竟像已经好了。但这门心法醇厚温润，只适合养生治病，却距离她想要为父母报仇除恶的心愿相差甚远。
　　报仇——这两个字曾一直絮绕在她的心头令她念念不忘，终日习武练剑而置自己身体于不顾，但是现在……
　　她抬头望望前路，心中轻叹一声：阿峰哥哥，此时你在哪呢？
　　曾经练武，只是想到要报仇，想找那些坏人讨回公道，可现在十年已过，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练武的目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
　　“阿峰哥哥……”逸云自林中层层树叶仰望天空，轻声自语道：“你此时……在哪呢……”
　　白云茫茫，苍穹遥遥，天空中正有一只小鸟飞过，辗转数圈后落于枝头，回归鸟窝。逸云看后又是一叹，幽幽道：“小鸟犹知倦而归巢，可你……”她摇了摇头，哀伤的目光里有一丝非凡的坚毅，直直身子，又继续向前走去。
　　——你说过要保护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你说过，无论我会不会死，你都会陪在我身边。
　　我没有死，我们过得很快乐，可为什么到了那一天，你却要离开？
　　你为何要……不告而别？
　　我要一个答案，无论天涯海角也要寻到你，你要告诉我，为何要离开我？
　　马蹄声轻浅安然，马边之人却幽声而叹——
　　十年……一切皆变。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日色煌煌，骆逸云仰头望望天色，发现已近日落，而自己在山间这样恍恍然慢步走着，竟已快走出了子钟山界。
　　两日前她留书给师父说要独自出山游历几日，实是想远走江湖寻找韩佑峰，她心知自己师父不会阻扰她去做任何事，却对韩佑峰之事颇为介怀。每每自己提起这位阿峰哥哥，师父都会目光闪烁脸色郁郁。逸云知道，韩佑峰并不为师父所喜。
　　韩佑峰身在子钟山庄七年，每日也有练剑习武，而师父虽已有沈焰与自己做徒弟，却从未指点过他一招半式。逸云曾提出让师父也收了韩佑峰做徒弟，却被师父婉拒，而这么多年来师父虽从未苛待过他，却也从未关怀爱护过他一点半分。
　　阿峰哥哥在子钟山庄唯一的伴，就只有自己而已。
　　然而虽是如此，阿峰哥哥却从未说过要走，他们一直相处甚好，相伴练剑，互诉心事，有时只是安静地背靠背坐着，就已觉得很是安稳。可是那一年，他还是离开了她，像是命中注定一般——那时在师父的默然轻叹下，自己心中就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阿峰哥哥，你终究还是离开了我……
　　只是……为什么？
　　韩佑峰的离去没有丝毫征兆，只给她留了几个字，如今那落着他最后字迹的信笺就在自己怀中，她一定要找到他，问问他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韩佑峰走后的三年，她每日勤奋习武，功夫进步之神速，几乎达到了自己皆觉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不知自己的武功到底如何，但师父曾很明确地提醒过她，说她并不适合习武。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坚持了下来，从前为报仇，现在除报仇之外，又多了一件令她更加牵念之事。
　　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已来到一条溪水旁边，再向前走便已接近附近村庄，逸云抬眼一看，溪边的草地上正有一匹毛驴木车停靠，车上堆满稻草，远处一个男童在溪边石头上脱鞋洗脚，想是走得累了，到这里歇息一下。
　　子钟山附近的村庄逸云倒也去过，想那时阿峰哥哥还未走，一日师父闭关，沈焰师兄不在，他们便骑着快马到山边玩耍。那时仿佛也见过这样一条溪水，不知是在这里的上游或是下游，两人也曾像这男童一般地坐在石头上赤脚在水中嬉戏……
　　那个时候她记得天空很高很蓝，其上朵朵白云，仿佛在极遥远处对他们快乐地打招呼，溪边几棵杨柳嫩枝随风摆动，不知怎的就挂到了阿峰哥哥的脖子上。那时她一笑，便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亏得阿峰哥哥手疾眼快地将她扶住。接着又一阵微风拂过，那串柳枝上的一片树叶忽地就飞到了他的嘴里。在他薄唇外的细细柳叶上有一滴清露，阳光洒下，那滴清露照出的光线正巧闪进了自己眼底。她还记得那时候阿峰哥哥的脸上有着温柔迷人的笑意，虽不若那滴露水反射出的光线灿烂，却也深深刻在她心深处不曾散去。
　　正自冥想间，忽感觉身边那载满稻草的木车微微晃了一晃，逸云别过脸，讶然发现那车上的稻草竟自己动了起来，她微微一怔，只见那稻草堆中竟打斜里伸出一只长手，在那木车边缘一撑，“哗”的一声，稻草中坐起一人。
　　逸云被这猛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只见那人蓬头乱衣，全身都沾满了稻草。正自疑惑间，那人已向空中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个哈欠向她望来。
　　逸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位风神俊逸的青年，朗眉星目，俊颜长身。虽然此时是满身稻草一头乱发，却掩不住非凡的气质。这人坐于稻草堆上煞是悠闲自在，眉目间隐着一抹随意的洒脱与不羁，嘴边叼着一根稻草，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人……
　　“小姑娘，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人赶路，不怕遇到坏人么？”逸云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就率先开口问起，声音煞是清朗好听，夹杂着一丝刚刚睡醒后的慵懒，让人如沐春风。
　　逸云怔了怔，心道这人一直睡在稻草堆里，又怎会知道她正一人赶路？正想反问，就见那人长手一撑，身子轻盈一翻便从那稻草车上跃了下来。逸云眨眼望望，只见这人一身潇洒的白衣，站起身来高过她半头，手捻稻草，样子甚是风流俊朗。
　　“小姑娘，你让我等了好久。”那人笑着说道。
　　逸云又是一愣，不由更加疑惑。还未说话那人就已一手托肘一手支颔，悠然对她道：“我的小师妹，你大师兄这么多年来首次上山，你便让我一阵好找，这架子当真是不小！”
　　大师兄？逸云呆望眼前人，那人笑脸迷人，对她抱拳一礼：“在下邵奕，这厢对小师妹有礼了。”
　　邵奕？……逸云听到这个名字终于稍稍明白了些，但仍奇怪地看着他，眉头微蹙：“你是……大师兄？”
　　那人微微一笑：“正是。”
　　风神洒脱，俊朗不凡，这人……就是她那素未谋面的大师兄？
　　她记得师父曾提起，自己除沈焰外，尚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大师兄。师父说这位大师兄出身武林世家，却从小就不肯跟他好好学艺，故很少来他的子钟山庄。这位大师兄和沈焰乃是结义兄弟，姓邵名奕，虽不肯好好学艺，但据说他是当世奇才聪明绝顶，只得师父稍稍点拨便已武学有成，而他身在武林世家所要关注之事颇多，也就更加没有时间到这子钟山上来。
　　自己对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所知只有这些，听师父的语气倒似对他颇为喜爱，而对于这大师兄多年不来子钟山探望，也并无不满之处。
　　正想着，刚刚那个在溪边洗脚的男童已穿上鞋走了过来，见那自称邵奕的男子一身稻草，像是刚从自己赶的车里爬出，不由得大吃一惊，指着他在那“你你你”个不停。那人向孩子眯眼一笑，一挥手，几粒铜钱自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男孩举起的手背上。“谢谢你的稻草车啦，让我睡了个好觉，赶快回家吧小弟弟。”他拍拍手笑道。
　　那男孩接到铜钱后喜出望外，也不管自己那稻草车已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乐颠颠道了声谢谢，赶着驴车便走了。
　　逸云望着那男童离去的方向，又奇异地看了看面前的男子：“你当真是我大师兄邵奕？”
　　那人笑道：“怎么？觉得不像么？”
　　逸云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的驴车：“你怎会在那里面？”
　　“等你啊。”邵奕掸掸身上稻草，目光含笑地望着她：“逸云师妹，你牵的这匹白毛小马也算是匹千里良驹，怎么到你手中，却成了日行几里的笨马？”
　　逸云一怔，邵奕又笑了笑，悠然道：“我十年才来一次子钟山庄，这一来就赶上了师妹你离山出走，看来师父他老人家想我远远不及想你，我才刚一到就立即被打发出来寻你了，连个茶水也懒得给我一杯，当真是待遇凄惨！呃……看来我这徒弟做的些失败。”
　　“师父他让你来寻我？”逸云抬眼望着邵奕，心里不由有些紧张：“师父他……”
　　“别急。”邵奕向她温柔一笑，眼中风采煞是迷人：“师父他半分不想念我这个徒弟，所以让我找到你后便不必回山了，你要去哪里，我就需得照顾你到哪里。你瞧瞧，这么多年不去探望他老人家果然后果可怕，以后你可要小心了。”
　　逸云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师父他……没有责怪我？”
　　邵奕摇摇头，也不问师父为何要怪她，只温然笑道：“没有怪你。”
　　逸云垂下脸，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抬起头，眼神仍有不安：“我不应当不打招呼便走，我还拿走了……”
　　逸云哽住话尾，默默望向地面。邵奕安然立于逸云面前，垂首笑道：“师父他老人家说了，你已长大，想要做的事情会自己决定。师父他从不喜欢管徒弟……”他说着指指自己，对她又是一笑：“你瞧，你大师兄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说到这里，逸云仍对他在稻草堆里睡觉颇为奇怪，不禁问道：“大师兄，你刚刚说是在这里等我？”
　　“是啊。”邵奕笑了一声，眯眼望着她道：“你大师兄我火急火燎地奔出来到这必经之路上等你，你却迟迟不肯出现，我只好找个地方睡觉啦。”他说着轻吸一口气，看起来心情好得很：“不过在稻草堆上睡觉倒也舒服，我许久不曾这么做，还真要谢谢师妹给我这个机会……呵……”他边说边抬起胳膊，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逸云看着他不禁也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位大师兄如此亲切随和，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啊，那咱们走吧。”邵奕伸完懒腰，施施然接过逸云牵着的小马，率先向前走去：“你遇到大师兄我算是有造化了，想去哪小师妹？”
　　逸云在他身后低着头，刹那间一道坚定的光自眼底闪过：“落玉门。”她在邵奕身后一字一字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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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岁月悠悠人已非（二）

　　“你要寻你失踪的哥哥？”
　　第二天一大早，逸云和邵奕一起走在通向附近城镇的大道上，昨夜他们在溪边村庄借宿一晚，邵奕对人谦和有礼，外表又俊逸不凡，二人没有费力便借宿到一间农舍。逸云睡在农舍中想起自己儿时生长的村庄，所居住的小屋也如现在这般，往事便又袭上心头，硬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邵奕看着逸云那肿起的眼睛，便开始询问起她下山的目的。
　　逸云愣了一愣，心中暗忖原来大师兄根本不知她下山的目的，昨日竟还能有模有样地为自己怕师父责怪而安慰她半天。想到这逸云对这位大师兄不免好奇起来，看他只是潇洒一人，连个坐骑也没有，身上不配剑不带衣物干粮，真令人有些怀疑他是否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而他说话处事自有一副闲适姿态，让人感觉仿佛在他眼中，无论任何事皆是可以轻松做到，就像现在——
　　“大师兄，我想要去落玉门，你知道在哪里么？”此时逸云坐在小白马上，邵奕在前施施然牵着马，懒懒散散地走着。他那样子很悠闲，也很洒脱，让人看了倍觉亲切。
　　“落玉门？”邵奕在前转转脖子，对逸云微微一笑：“知道啊，你的哥哥在那里么？”
　　逸云轻轻捏了捏马缰，幽幽地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可能会在那里。”
　　“是么？”邵奕又转回了头，也不问为什么，晃着脑袋继续悠哉地走着：“那我带你去那里找他，如何？”
　　逸云直了直身子，神色似乎略有紧张：“大师兄……真的？”
　　邵奕在前呵呵地笑了起来，温声道：“为何不是真的？你是想说那落玉门乃奇门恶派为人所不齿吧？”他没有回头，但从语气中能听出他正轻松得很：“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带你去那里找人也不难，只要你听我的，小师妹，你信任我么？”
　　逸云在马背上望着邵奕的背影，隐隐觉得这位大师兄虽然衣着普通，行事随意懒散，但仍掩不住灼灼风姿，让人不自觉地亲近与信任。于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信任你。”
　　邵奕在马前“嗯”了一声，又慢慢道：“那你日后不要叫我做大师兄了，直呼我名字邵奕便可，我也叫你逸云，你看如何？”
　　逸云不禁笑笑：“好啊，邵奕大哥。”
　　邵奕点点头，回首对她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咱们即刻启程，去扬州。”
　　“去扬州？”逸云一怔：“落玉门在那里么？”
　　邵奕又是一笑，温柔的双眸灿若星子：“你到了那里便会知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晚，邵奕已带逸云来到附近城镇的一座客栈，逸云卧于房中榻上微睁双眸，却是如何也睡不着。窗外明月当空，照得窗边分外明净，仿佛整个屋内都被笼上了一层淡淡温柔的白光。逸云坐起身来，缓步至窗边遥望夜空。
　　寂寂长夜，空聊夜空中只余一轮皎洁明月，柔和地照着大地。在这样的夜空下，心中那个人……是否也在与她一样看着这样孤独的月亮？
　　微微叹气，在心中默默轻念——三年……你离开我，已有三年……
　　你，想我么？过得可好？在这样的夜晚中，是否也会和我一样感伤？
　　三年，为什么？你离开我，已有三年……
　　我没有去找你，因为你说，不希望我找你。
　　我等了你三年，可你却从不曾回来。
　　轻抚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紫玉手镯，你……会是我的仇人么？
　　你走前，要我永远不要来找你，你说我们是仇人，如果我找到你，你便会杀了我。
　　我的仇人……落玉门……你会在那里么？
　　三年，我每日勤奋练武，终于已不能再等下去。
　　你忘了么，我们曾经背靠背，就在这样皎洁的白月光下安稳的坐着。
　　你说你爱我，你……吻了我……
　　你都忘了么？
　　我们要在一起的誓言，就这么地算了么……
　　不，不，告诉我，那不是你想要的。
　　告诉我，你不想离开我。
　　不管未来是什么，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仇人，我都相信，只要相爱，就会有幸福。
　　阿峰哥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逸云从客栈里走出，便看见邵奕已牵来另一匹骏马，身上随意地背挎了个包裹，就算已准备好，要与自己一起去扬州了。
　　“逸云，此去扬州路途并不远，若你不急，咱们便慢慢走如何？”这是出发前邵奕温和的问话。
　　逸云笑了笑，想是大师兄已知她天生体质不佳，怕她旅途劳顿吃不消，于是欣然允之。
　　两人很快踏上去往扬州的官道，一路上走得颇为随意，行行歇歇，倒也并未觉得疲累。邵奕为人体贴温和，与他走在一起颇为安心，于是逸云的心情很快好转起来。逸云虽表面沉静温婉，但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邵奕又善于幽默逗趣，很快二人已无话不谈。
　　逸云一路上说了很多自己和韩佑峰的往事，她已将邵奕看做是自己的大哥，和沈焰师兄相比，与邵奕相处要舒服随意得多。
　　她觉得她这位大师兄虽然随和易亲近，却总是显得有些莫测高深，她不知道邵奕是从哪里而来，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难道自己要去找落玉门，他便真的会一直陪着自己？
　　他看起来虽是闲得很，但却又好像很忙，似乎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人都认识。一路上不时有信鸽飞至邵奕身边，应是在为他传信，且信笺数量不少。邵奕会在夜晚的火堆边独自悠闲地看着那些信，然后拿着木炭在信上随意批阅。有些时候他懒得找吃的，干脆将飞来的信鸽一宰，便给逸云烤一顿美味的乳鸽来吃，也不管另一方发放信鸽之人做何感想。
　　一路上邵奕从未提过落玉门之事，逸云也并未多问。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害怕探究此事，或许自己是害怕阿峰哥哥真的身在那里，或许又是希望他在那里的。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下，她便有些不想到达扬州。
　　于是二人行行歇歇，晃晃悠悠地地走了很久，不知是第十天还是第十二天，才终于来到距扬州最近的一座城镇。
　　这里是林川县，由于距扬州城颇近，城内倒也繁华。逸云一路上就已发现与邵奕搭话聊天攀附关系之人着实不少，几乎是有人的地方，他便可以与那些人侃侃而谈，也不知那些人他以前到底认不认识。而此时到了林川，与他相识的人似乎越发地多了起来，仅仅是到酒楼吃个饭，便已有不下十人来与他打招呼或嘘寒问暖。
　　此时他们正坐在林川县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中。看来邵奕衣袋颇丰，叫了一大桌子的珍肴美味，说定要好好弥补一下这一路的风餐露宿。
　　显然这邵奕是个颇会享受生活之人，他在山野间露宿可以过得洒脱自在，现在到了城里，自然更要好好享受一番。
　　而酒楼中人来人往，从不缺的便是饭后磕牙的话题。
　　“你们知道么，城郊王员外被人杀了，真是大快人心啊！”隔壁有桌人正在吃饭，其中几人估摸着是喝了些酒，说话的嗓门也就大了起来。周围人一听这个话题，又有不少好事者凑了过去。
　　“嘿嘿嘿，你们也听说了？这王员外可真是活该，现在不知惹了谁，听说是买凶杀人呢！”
　　“是啊，听说那个老不死的曾收到一封信，上面用丹青画了一滴血，正是那颇有名气的‘滴血刺客’要来索命之函！后来他还找了几位江湖高手在家中日夜守着，最后也没守住罢！当真是老天有眼！”
　　“你们知道什么！那‘滴血刺客’可是区区几名江湖保镖便能拦下？这位刺客嗜血如命，心狠手辣，王员外不仅死了，还害他请来的那些保镖全并一命呜呼了。据说当时场景惨烈，血染得遍地都是！那王员外尸身惨不忍睹，竟象被什么怪兽咬过似的！他家那个荷花池你们听说过么，那老贪鬼总爱拿那池子显摆呢不是？当时那池子整个儿全都给鲜血给染红了呢，那景象，恐怖的很！”
　　“是么是么，阿福你大哥在县衙，知道的一定很多吧？那个‘滴血刺客’是什么人啊？”
　　“嘿嘿，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罢！我哥哥说啊，这‘滴血刺客’是江湖上杀手组织的人，专门受雇杀人的。不过据说现下江湖上有两个十分有名的杀手组织，叫什么落玉门和十三楼的，也不知这位杀手是出身何处。”
　　“落玉门？这个我听说过啊，那门派似乎不仅是杀手组织这么简单罢？我听说那门派正在广收门徒，只要入门便有黄金可分，可是黄金那！我老家徐州的两个侄儿都已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混出个名头来。”
　　“哇，黄金啊！那个落玉门在哪？有黄金谁不想要？”
　　“不知道，那个门派邪里邪气的，谁知道会在哪，不过老弟你若真有意加入倒是可以四处打听一下，听说他们的分坛已是不少，保不齐咱们城中也有。”
　　“唉！我听我哥哥说啊，咱们城里收到那位‘滴血刺客’下索命函的人不止王员外一个呢！西城那个老实巴交的贾大富家竟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吓得他连保镖都不敢请，直接就来报了官。现在那老头子整日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你们说，他会不会也被杀呢？”
　　“真的？那种缩头乌龟似的人竟也会惹到杀手？！你们说那个杀手会是谁啊？”
　　“是个男的，一身黑衣。”
　　“废话，哪个杀手不是一身黑衣？又有哪个杀手是女的！”
　　“唉我说，那杀手确是个男的，穿了一身黑衣，有人看到他那晚在王员外家房上了，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们啊，听听也就完了罢……”
　　……
　　旁边一桌人仍在议论，邵奕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微微抬眼，看着对面的逸云。
　　“小丫头，想要去查查了么？”他温笑着问道。
　　对面的逸云紧握双手，面前饭菜几乎未动，在她听到“落玉门”三个字之时就已脸色苍白，而后又听到那句“是个男的，一身黑衣。”，身子竟不自觉轻颤一下。邵奕虽在漫不经心地吃着饭，但一切皆看在眼底，事实上他带逸云来这里，就是要来听这些闲言碎语的。
　　逸云茫然望着前方，喃喃地道：“一身黑衣，一身黑衣……他就是一身黑衣……”
　　邵奕在旁叹了口气，慢慢道：“逸云，这世上一身黑衣之人多的是，你如何知道就是他？”
　　“我不知道。”逸云轻抚心口，目光里哀伤尽显：“我不希望是他，可是如果……如果是他……”
　　邵奕坐在逸云对面依然神色安然，他只笑了笑，向逸云道：“不如这样，今晚咱们去那个贾大富家溜达一圈，那些人不是说他也收到索命函了么，也许那刺客今晚会去他家也不一定。”
　　逸云当即抬头，看见邵奕正向她眨眼睛，不由得一怔，去看看……要去看看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六章 岁月悠悠人已非（三）

　　于是当天深夜，邵奕带着逸云掠过层层屋檐，直奔西城贾大富家。
　　逸云施展轻功，将将跟上邵奕身形，邵奕边跑边轻声笑道：“小师妹，你的功夫不错嘛，看来咱们师父收徒弟的眼光仍是独到得很。”
　　“是么？”逸云尽量使自己不落于邵奕身后，幽幽说道：“我不知道……”
　　邵奕仍是一派轻松姿态，仿佛这飞檐走壁在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他笑了笑，对逸云道：“不要紧张，咱们只是去看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现。”
　　逸云望着前方轻轻地“嗯”了一声，大脑中惶惶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听到黑衣杀手，便会认为是他？
　　他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是个温柔沉默的人不是么？为什么总会认为，他已走了一条不归路……
　　为什么，小时候他那种黑衣提剑的身影一直深深烙印在自己心底不肯散去？那样冷漠的神情，绝望的双眼，那从第一次见面便深深牵动她，令她心疼心殇的孤绝少年……那种样子，她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看到过他站在悬崖的边缘，满身烈火，眼底赤红，然后——毁灭眼前的一切……
　　不……想着想着，她忽然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胸口的衣服——啊……心病……她的心病又发作了！
　　“逸云？”邵奕发现了她的异样，忙停下脚步向她俯身看来：“你怎么了？”
　　逸云脸色苍白，她已许久没有犯过心病，最近的一次——就是在阿峰哥哥走的那天。那天她心病发作后昏昏沉沉，阿峰哥哥就这样走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
　　想着想着，忽然间天地一片颠倒，逸云一个晕眩，仰头倒了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次醒来，逸云发现自己已回到所住客栈中，窗外日头高照，应是正午时分。她感到心口仍然窒闷压抑，心知昨晚自己心病发作，再次醒来必是如此感受。昨晚，她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自己正是潜意识里怕那个滴血刺客就是阿峰哥哥，才会心病发作。也许这样，就可以逃避……
　　恍恍然走下床，忽听得楼下喧闹异常，好像有很多人正在起哄。逸云稳了稳心神，打开房门向外望去。
　　刚探出头，就看到店小二从走廊上一阵风似地跑过，边跑边对后面一另人喊着：“喂喂喂，楼下不知怎的竟开起赌局来了，城里新来的朱公子和一位客人较起了劲，眼看就要赌起人命来了！快去看看罢，那邵公子昨日才住进来，不知怎地今天便惹来这么大的霉头！快来快来……”
　　昨天才住进来的邵公子？逸云听完不由得一楞，难道是邵奕？她忙跟在店小二身后下楼，只听得楼下厅堂内人声喧闹，逸云在楼梯上一看，那被重重人影围在中心的可不就是邵奕！
　　邵奕依然一身潇洒的白衣，一派闲适优雅地站在人群中央，显得尤为出众。他抱着肩，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笑容，正与对面一位公子说着什么。
　　逸云这方向只能看见邵奕对面公子的背影，那人一身宽衣长袍，衣着配饰华丽惹眼，个字不高，手拿一柄折扇正在摇头晃脑，看起来颇为得意。只听得他道：“我说邵公子，你想好了没？阁下至此已输了两千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你花一阵子了罢。你若再无东西可赌，可莫要怪本公子不奉陪了，我想要的东西，你可得给我。”
　　那声音柔腻好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起来嚣张的很，不知为何逸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在楼上向四周张望，只见那贵公子周围站着几个人，均是身材高大魁梧，衣着相似，身配长剑，想是这公子的随从。而邵奕和那公子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副牌九，另有一只大口茶碗，茶碗里有三颗骰子，想是他们刚刚正在赌钱。
　　只见邵奕微微一笑，状似尴尬地咳嗽一声，幽幽叹道：“看来在下确是有些技不如人，运气也实在差得很，不过我这人一向嗜赌如命，若不把这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都输光实在收不了手，还请公子多多见谅，陪在下再玩上几局。”
　　邵奕话音刚落，逸云身边便有人开始议论道：“瞧瞧，这邵公子当真输急眼了，看来非要赢回来不可。不过我看他运气不好，今儿个遇上了咱们城里这位最有名的纨绔子弟。那朱公子啊，我瞧他八成每天做梦时都在玩乐，比赌骰子邵公子肯定不是对手。”
　　正说着，楼下朱公子那带笑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好啊，你个邵老头，本少爷看你今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赌银子太无聊了，本少爷知你是江湖人，今日咱们便按江湖规矩，你输了，给我留下一只手，我输了……”他说着随手一拉，扯住身边一位高大随从的手道：“他的手给你。”很快又补充一句：“当然还有你那两千两。”
　　众人一片哗然，均在议论说这朱公子惹不起，他可是皇亲国戚！这邵公子今天非要赌，看来要倒霉了。
　　逸云也是一惊，心道大师兄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会和这样的阔少爷杠上？竟然还要赌一只手？！
　　只听楼下邵奕悠然笑道：“好啊，一只手算什么，行走江湖，手迟早是要输掉的，在下再加一条腿如何？不过嘛，我不想要你随从的手和腿。”
　　那姓朱的贵公子摇摇手中的折扇，问道：“哦？难道你是想要本公子的手和腿？不知道我是皇亲国戚么？”
　　而邵奕却丝毫不以为意，慢慢道：“在下怎敢要公子的手脚，不过是想赌大点，早些把本钱捞回来而已。啊，我想起要什么了。”他说着莫测高深地一笑，向那朱公子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那朱公子肩膀一抖上前一步，凑到邵奕面前。他这一动的时候逸云在楼上刚好看到他的侧脸，那侧脸带着灿烂的笑意，红唇、大眼、下巴尖尖……这……
　　逸云站在楼梯上探头望着，这位朱公子好生眼熟——好像是……
　　逸云正在发愣，那朱公子已凑到邵奕身边，邵奕迷人一笑，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只见朱公子听到那几个字后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摇扇转身：“好啊，你这邵老头本事不小，本少爷跟你赌了！不过咱们可说好，你若是输了，今日我非砍下你一只手不可，来罢！”
　　“啪”的一声那朱公子的折扇合上，在众人一片起哄与议论声中负手背对着邵奕仰天大笑，那样子，实在嚣张的很。逸云在楼上“啊”了一声，喃喃道：“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艳红色总是微微勾起的唇，还有他那漂亮的眼底，让人无法忽视的一抹灿灿金色，这个人不就是……不就是……
　　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十年前曾救过自己和韩佑峰一命，在子钟山与他们分别的——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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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繁华烟月故人来（一）

　　那朱公子有一双漂亮迷人的大眼睛，虽然此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逸云仍一眼便从那灿灿眼眸中看到了一抹金色。
　　极炫目耀眼的金色，那样的脸，那样的声音，那样嚣张的语气与态度，那人不就是……
　　一时间童年的种种记忆又袭上心头……
　　“朱公子先来。”
　　一阵骰子的摇动之声又将逸云心神拉回，只见那朱公子单手摇碗，三粒骰子在碗内不住晃动。碗口浅且大，一不小心便会将骰子摇出去，但这位公子的动作娴熟，骰子始终不离碗底半分。最后“当”的一声他将碗向桌子上一扣，众人皆屏住呼吸，茶碗翻开，那三颗骰子赫然都是六点！
　　想来他们正是在比谁掷得点数大，那茶碗翻开后众人一片哄然，均道这邵公子，今天可要倒霉定了！现在三个骰子都已是六点，你又要如何赢他？
　　朱公子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摇着扇子，微瞥一眼邵奕道：“这位邵大侠，我已摇了三个六。这样罢，若你也能摇到这三个六，你的手脚本公子便大发善心不要了，不过银子定不还你，还有我找你要的那样东西你也要给我，如何？”
　　邵奕施施然摸了摸那倒扣的碗，将它盖在骰子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
　　那朱公子也不多废话，只耸了耸肩，单手一伸：“那邵公子请。”
　　邵奕又笑了笑，收回手也向朱公子微微一瞥，淡道：“我摇完了。”
　　“摇完了？”朱公子使劲摇了两下扇子，眯着眼凑近邵奕的脸道：“邵公子，那三个六点分明是刚刚本少爷所摇，你休想糊弄！”
　　“谁说我糊弄了？”邵奕说着一指挑开那扣着的碗：“你瞧。”
　　“哄”的一声，整个厅堂里炸开了锅。
　　只见那碗底的骰子仍是三个六点未动，但其中一只骰子却缺了一角，那一角连着一个点数，不偏不倚地躺在三颗骰子的中间。那连着的点数正是这些骰子哪个面上的随意一点，但正是这随意一点，却让点数的总和有了变化。
　　“十九点。”邵奕悠然一笑，抬首对向朱公子那半眯着含着危险味道的眼眸：“你输了。”
　　一时间厅堂内十分安静。
　　朱公子动不动地盯着邵奕那张雷打不动的笑脸，半晌沉默过后，他摇摇手中扇子，从牙缝里幽幽吐出声音：“邵奕你个狡猾的老狐狸，欺负我不会内功是不是？！”
　　“那里那里。”邵奕又是悠然一笑，同样眯起眼来看对面的朱公子，眼神中神采翩翩，让人看了不觉倾倒：“我的朱公子，既然你已说过要来江湖上的赌法，使内功自然并无不可。现在你输了，答应我的事，是否能够做到？”
　　那朱公子红唇一勾，嘴角扯出一丝流里痞气的笑意，问道：“我有答应你什么了么？可有当众说过？哦，是了……”他手一勾，拉过身旁刚刚那位大汉：“他的手脚要砍给你。”他说着向那兀自发呆的大汉淡淡一瞥，浅笑道：“这位大哥，本少爷对不住了，劳烦你赶快将这位邵公子要的东西砍给他罢。”
　　那人大吃一惊，吓得浑身一抖便要跪地求饶，邵奕在一旁轻叹一声扶住那人，望着朱公子道：“我说，这种赖账之事你也稀罕做么？”
　　“做了又如何？” 朱公子俊眉一挑，扇着扇子凑近邵奕的脸：“本少爷若要赖账，你又能奈我何？”
　　“那么你想要的东西……”邵奕探手入怀，似乎就要掏出什么东西来：“这东西在下就要准备给在座各位好生观赏一下了……”
　　“哈哈哈哈哈……”朱公子忽然大笑，笑得围观众人皆是一愣，下一刻他却骤然化扇为刀直向邵奕身上攻去！邵奕伸手一挡，电光石火间二人已交手十多招，看得客栈众人只觉眼花缭乱。
　　众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惊呼，那朱公子却已收扇撤了回来。“今晚来我家。”他在邵奕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地低语一句，姿态亲昵暧昧，让人看了不觉一呆。
　　众人未回神，那朱公子已大笑一声衣袍一挥，带着一干手下扬长而去。
　　整个客栈里一片哗然，大家都在看着站在人群中心的邵奕。邵奕却悠然一笑，打个哈欠道：“哎呀，大家伙热闹看完了，就都散了罢，折腾半天邵某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失陪了。”他说着抱拳一揖，施施然向楼上走去。
　　走到一半正见在楼梯上的逸云，邵奕仍是一笑，问道：“什么时候醒的？可有觉得难受？”
　　逸云奇怪地望着他，指了指门口问：“刚刚那位朱公子……”
　　邵奕自眼底里涌出笑意，歪头问道：“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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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
　　邵奕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出声来，看向一旁的逸云那淡淡而静默的脸，眯眼道：“我倒是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一听就是个调皮精的名字。”
　　此时又是深夜，逸云同昨晚一样随邵奕飞掠在层层屋檐之间，但二人奔走的方向却不是西城贾家，而是另一处更广阔更华丽的府邸。那府邸位于林川城正中县衙的旁边，虽长期无人居住却一直被打点得周详，便是时刻为钦差或达官贵人们驾临所备。而这几天，正有一位尊贵之人住在此地。
　　“邵奕大哥，你以前也认识他么？”逸云边跑边问道。她已将自己幼时与雪儿的相遇详细说给邵奕听，邵奕听得颇为津津有味。而从这两人的言谈举止间可看出，他们以前多半认识。
　　邵奕面上温笑，脚下不停地悠然而道：“我认识他已有几年，这人每次见面几乎均会有不同的身份，实是有意思得很。”
　　不同的身份？他不是住在皇宫中的贵族么？逸云忆起当年雪儿走时，他那个蓝玉叔叔便一直叨念说要带他回宫，而那时他好像是从宫中偷溜出来的。所以逸云猜想，雪儿多半与皇室颇有关联。
　　而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幕，逸云不禁好奇地问道：“邵奕大哥，你和他中午时赌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候他们两人好像在打哑谜，也不知邵奕在自称朱公子的雪儿耳边说了什么，雪儿找邵奕要的又是什么，周围看戏的人一头雾水，连逸云也是非常好奇。
　　邵奕听到后温声一笑，道：“因为我发现了他一个秘密……”他悠然说着，晶亮的目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尤为温柔迷人：“是这样，昨夜咱们去贾大富家你昏倒了，我将你送回客栈找来大夫安顿好后发现时辰尚早，便顺手换了件黑衣扮成杀手又溜了回去……”他见逸云听到这里正瞪眼望着自己，便又笑了笑接着道：“我来到贾大富房中，那人实在有些搞笑，看见我后也不搞清楚我是谁便即吓得屁滚尿流连声求饶，而后颤颠颠奉上一封信，嘴中念叨着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我放过他云云。我很是奇怪，于是便又一个顺手，就将那信拆开看了。信是一封某个门派内部联络的暗号信，内容精彩得很，那里面便提到了这位富贵招摇的朱大公子，也就是你所说的雪儿。”
　　逸云越听越奇，邵奕却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见那个贾大富吓成那样，便一时心软代那个真的刺客饶了他一命。现在话都说出口了，我只好奔波劳碌一下来为贾大富保命了。”
　　话刚说完，二人已到了那座豪华府邸的正殿屋顶之上，逸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但见脚下灯火通明歌舞翩翩，自己这一肚子的疑问看来只能暂且憋在心里了。
　　他们刚刚落稳脚跟，殿下一人就在阵阵歌舞声中扯着嗓门喊了起来：“嗨我说屋檐上那两人！本少爷纡尊降贵地在这儿等了你们一个晚上，你们怎么来得这般慢速？看这边美女俊男样样皆有，还不快快下来？”
　　逸云一听，这不正是那“朱公子”的声音？来未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邵奕带着飘飘然自屋顶落地。
　　刚一站稳，逸云就被扑面而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哇呀呀逸云妹妹……这么多年不见你也不来找我，可想死哥哥我了！……”
　　……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美啊……来，亲个嘴吧……”
　　……
　　逸云自来人怀里挣扎着哀叹一声，果然，是雪儿没错……
　　这位大少爷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十年了，转眼就已十年了啊……
　　逸云终于挣开眼前人的怀抱，望着他皱眉无奈道：“雪儿，你难道不能换一个打招呼的方式么？”
　　“雪儿？”对面那大少爷的脸袋又凑了回来，戏谑道：“亲亲逸云妹妹，如今本少爷已长成如此玉树风流碧少年，雪儿这称呼就不要再叫了罢，听着幼稚。”
　　说完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掏出把扇子煞是风流地摇了半天，眯着灿灿眼眸色迷迷地看着逸云道：“叫我莹雪，叶莹雪。”
　　……叶莹雪？他不是姓朱么？
　　这怎么听起来像个姑娘的名字啊？
　　逸云还未开口，这位自称叶莹雪的朱大公子就坏坏地补上一句：“啊，你叫我阿雪哥哥也可……”
　　阿雪哥哥？逸云一愣，随即立刻联想到——
　　阿峰哥哥……
　　“怎么了？”看着逸云正闷闷地低头不语，那“阿雪哥哥”摇摇手中扇子，开口依然是小时候那酥柔的口气：“你的阿峰哥哥呢，逸云？”

　　第七章 繁华烟月故人来（二）

　　十年后相见，那少爷已这样说道：“雪儿这称呼就不要再叫了罢，听着幼稚。”
　　他摇着扇子一阵哈哈大笑，半眯着灿灿眼眸色迷迷地看着逸云：“叫我莹雪，叶莹雪。”
　　逸云还未开口，这位自称叶莹雪的朱大公子就坏坏地补上一句：“啊，你叫我阿雪哥哥也可……”
　　阿雪哥哥？逸云一愣，随即立刻联想到——
　　阿峰哥哥……
　　“怎么了？”看着逸云正闷闷地低头不语，那“阿雪哥哥”摇摇手中扇子，开口依然是小时候那酥柔的口气：“你的阿峰哥哥呢，逸云？”
　　“阿峰哥哥……”逸云低着头，手掌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我……正在找他。”
　　“是么？”阿雪哥哥笑了笑，仿佛丝毫不觉得奇怪，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将你丢下自己跑了么？当真是个薄情郎，负心汉那……”
　　“……什么薄情郎，负心汉？”逸云不觉红了脸，抬头看向雪儿不悦地道：“我们又没……你……又乱说！”
　　“嘿嘿……”雪儿——哦不，这个称呼人家大少爷已说幼稚了，还是叫莹雪罢——莹雪坏坏地摇着手中折扇，眼望逸云色迷迷地道：“难道不是么？我逸云妹妹自小钟情于她的阿峰哥哥，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啊。现在阿峰哥哥走了，我这位妹妹也便丢了魂，所以今天我在客栈那么多人中一眼便瞧见你了，站在小楼上，倚栏凭望，楚楚可怜，啧啧啧……那个样子啊，着实是幽怨的很，幽怨的很！”
　　幽怨？逸云怔怔望着莹雪——自己的哀伤，真的这么明显么？那已经达到了幽怨的地步了么？可自己仅仅是——想见见阿峰哥哥而已啊……
　　“唉……”正想着，忽听莹雪叹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声道：“罢了罢了，今日你我久别重逢，还是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题！”他说着大眼向旁边一瞟，见邵奕已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坐着，喝着茶，悠闲自在地欣赏起歌舞来。莹雪哼声一笑，晃悠悠地走到邵奕跟前，顺手搭上他的肩：“你倒是挺会享受啊，老头儿。你说，你是如何勾搭上我逸云妹妹的？”
　　邵奕也不理会眼前这人不雅的修辞，悠闲地丢颗青豆在嘴里，漫声道：“逸云么，她是我师妹，我是她大师兄，我们关系好得很。怎么，嫉妒了么？”
　　“咳咳咳咳……”邵奕这句若无其事的话让莹雪咳嗽了半天，他收了折扇，拉着逸云一起坐下，一扬手道：“来人，给我上酒！”
　　一会儿功夫只见袅袅婷婷妙步走上来几位宫装侍女，个个美貌如花，莹然似仙。逸云还未来得及赞叹，侍女们已雅然将手中银盘上的玉瓷小杯置于自己面前倒上美酒。一时间清香扑鼻，只听莹雪在旁笑道：“怎样逸云妹妹，你阿雪哥哥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罢？今晚知你要来，哥哥我特地备了淡香桂花酿，最适合女儿家喝了，来来来……”他说着举起面前酒杯，笑盈盈道：“你我是故人，十年前也算是生死之交，想想当初我那逸云妹妹，如今见你真是半分未变啊。相逢既是有缘，哥哥我先干为敬了！”
　　逸云在旁看着莹雪一饮而尽，也觉得与他缘分不浅，于是淡淡笑道：“你也是一点没变，雪儿。”说着拿起酒杯浅酌一口。
　　“雪儿？”莹雪又倒了一杯，轻轻瞥着远处的歌舞浅笑而道：“那时的雪儿，已经长大了。”
　　已经长大了……已经长大了……
　　这句话在逸云心底回荡，久久不肯散去。她轻吸一口气，也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远处的笙歌曼舞。
　　远处几位少女绸衣长带，正自如轻灵般翩翩起舞，一位清丽女子怀抱琵琶坐于正中，低声浅唱一首《唱月思》，声音婉转动听，仿佛飘渺于尘世之外，逸云恍恍然听着，思绪也跟着纷飞而去——
　　共此明月，如隔参商
　　昆山何阔，弱水何长
　　承君此诺，但守天荒
　　夭我莲花兮，灼灼其华
　　天地洪荒兮，大野龙骧
　　檀青衣袖，山雨泽烟
　　倾慕兮，忆思温眸一笑
　　换我，一世守望
　　换我……一世守望……
　　遥遥歌声中，逸云黯然神伤。她轻轻抚着酒杯边缘，抬眼淡望身边莹雪。莹雪正自托酒勾唇浅笑，脸颊微红，眼睫淡垂，那盈盈灿烂的眼底，似乎也略有寂寥流落……
　　十年，十年……他们都说对方未被改变，但岁月匆匆，又怎会没有改变？
　　他的身上，也一定经历了很多故事罢……逸云看着如今的雪儿，他仍是那样的笑，仍有一双她捕捉不到情绪的迷离眼眸，他过得仍是如此潇洒快乐，只是那浅笑的眼底……是否也有些许的岁月积淀？想十年前那个稚气调皮的小公子哥，想那个总是在他蓝玉叔叔怀中撒娇玩闹的顽劣小孩……而如今，他的蓝玉叔叔，却已经不在了……
　　轻叹一口气，逸云也不自觉又举起了酒杯，悠悠想着往事。几年前沈焰师兄回山时自己就曾听说，大将军蓝玉，那曾经救她和韩佑峰一命，雪儿口中的那位蓝玉叔叔，已经被当今皇上下令处死。
　　蓝玉案，轰动全国，所牵连之人无数，血流无数。而祸头蓝玉被灌上谋反之名斩首示众，死后被剥皮，悬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曾剿灭元军威风八面的大将军最后落得如此惨淡收场，实不知人生几何，命运何方。
　　而当时身在其中的雪儿，更不知会做何感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时至深夜，歌舞已歇。逸云不胜酒力，昏昏然醉倒于桌边，莹雪已命侍女将其搀入客房安睡。此时一片繁华过后，偌大的庭院之中只余莹雪与邵奕两人。邵奕放下酒杯，却见莹雪仍在不紧不慢地斟酒自饮。他今晚已喝得不少，但脸颊仍如初喝酒时只略略红润，红唇微微翘着，每饮一杯，便会放酒杯先在唇边浅尝一口，再轻轻一笑，然后抬首一饮而尽。那样子肆意悠然，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迷离。
　　邵奕知道莹雪酒量很好，当初他寻药医王谷，在那里遇见正在学医的莹雪，二人就曾在月下彻夜饮酒对歌。那时的莹雪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邵奕大他十多岁，便被他嘲笑是为老不尊，从此以后总是老头儿老头儿地叫个不停。
　　邵奕还记那时莹雪最后念的一句诗——但愿长醉不得醒，可叹长醉亦分明。
　　长醉亦分明……
　　他轻轻一笑，想有时人若是能醉，也是好的。
　　“怎么，老头儿，你喝多了么？”
　　莹雪那独特酥柔的嗓音响起，邵奕收摄心神，目光温柔地望向莹雪瞥过来的眼眸。对方那艳红的唇角此时正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抬首，又一杯酒长饮而尽。
　　邵奕摇摇头，慢慢地道：“今晚夜色不错，确是个叙情的好时候。”
　　“叙情？”莹雪又倒了一杯，侧脸看着他浅笑道：“你我也要叙情么？”
　　“有何不可？”邵奕歪着脑袋打量他，今晚的莹雪略有不同，许是见到了逸云，勾起了一些回忆罢。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悠然道：“你我分别已有几个月了罢，你喜欢不告而别，但咱们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遇上，这算不算做是缘分呢？”
　　“缘分？”莹雪哼笑一声，低声自语道：“孽缘。”
　　邵奕耳力不错，听得非常清楚：“嗯，对你来说确是孽缘，总是让我发现你一个又一个秘密。”
　　莹雪又哼笑一声，伸出手掌摊开在他面前道：“拿来。”
　　邵奕故作不知，眨眼道：“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莹雪凑近他的脸，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都可感到对方温热的呼吸：“那封信呢？”莹雪翘起眼角问着，声音里满是危险的味道。
　　“信……”邵奕笑了笑，并未拉开二人的距离，反而更凑近了些：“你中午的赌局都已输了，还要问我来要信么？”
　　“邵奕。”莹雪喝了酒以后本就红润的嘴唇更是艳红欲滴，此时微微上翘，别有一番惑人意味。他的眼神有些许迷离，两人这样对望着，使整个空气中流窜了一丝暧昧。莹雪唇齿轻启，缓缓道：“我的秘密，你不需知道那么多。”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邵奕依然温笑，手一抖，一纸信笺被展于二人面前：“杀手十三楼，你竟也是那楼里的人？”
　　“那又如何？”莹雪轻笑一声，挑着眼角道：“这你也要吃惊么？”
　　“那位滴血刺客呢？”邵奕看着他，动也不动地问：“这信上说的‘莹雪’与‘刺客’是否为同一人？”
　　“你觉得呢？”莹雪勾着嘴角继续轻笑：“江湖白道上的正义化身邵盟主，虽然你我交情不算深，但如果‘莹雪’就是那‘刺客’，你打算如何处理？”
　　邵奕神色不变，眯眼笑道：“我的叶大少，你用‘正义的化身’来形容我，那可真是折煞在下了。我这人么，自己觉得好就好，觉得不好就会去改变，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好奇这位滴血刺客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杀人，又是为了什么。”
　　“你这人……”莹雪垂下眼睫来，修长的指尖随意地敲打着桌面：“好奇心太过泛滥了，是会倒霉的。”

　　第七章 繁华烟月故人来（三）

　　邵奕眯眼笑道：“我这人么，自己觉得好就好，觉得不好就会去改变，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好奇这位滴血刺客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杀人，又是为了什么。”
　　“你这人……”莹雪垂下眼睫来，修长的指尖随意地敲打着桌面：“好奇心太过泛滥了，是会倒霉的。”
　　“我不是只有好奇心。”邵奕晃晃手指，终于和他拉开了距离，悠然笑道：“在下一时善心大发，答应了那贾大富要饶他一命，所以我想找来那个刺客跟他说说，看在我邵奕这张老脸的份上，就不要杀那人，搞出一堆鲜血来了罢。”
　　莹雪又哼声一笑道：“是，你答应了给人家保命，却拿人家的命到赌桌上随意去赌，不过倒是赌赢了……”他说着向邵奕一瞥，仿佛很是不甘愿：“既然你不肯让我赖账，那滴血刺客自然也不会去杀那老头。实际上滴血刺客之所以给他发那封索命函，不过只是想吓吓他而已。”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站起身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好似在思考是否要接着说下去。
　　他抬首看到邵奕那张雷打不动的笑脸，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地接道：“那老家伙贪财，以为那封信中会有一张藏宝图，便千方百计地将那东西偷了来，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得天衣无缝呢，哼哼……不过藏宝图只是一个谣传，那老头被人骗了。我想拿回那封信，便叫滴血刺客去吓吓他，如此而已。”他又瞥了眼邵奕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已告诉你，贾大富的命也不要了，还有你这两千两……”说着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拿去。”
　　邵奕点点头，看也不看那叠银票，淡淡问道：“你虽答应了饶他一命，但若那个滴血刺客还是要去杀人呢？”
　　莹雪眉毛一挑，眯眼低头又复凑近邵奕的脸：“你这老狐狸，想套我的话么？我告诉你，我答应了不杀人既是他答应了不杀人，我是他的主子，他是我的兵，我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什么。”
　　邵奕又施施然点点头：“好，你已说的很清楚，邵某明白了。”他说着长手一伸，将手上那封信纸递到莹雪手里：“拿，给你罢，咱们扯平了呦。”
　　莹雪有点恨恨地接过那封信，捏在手中随意地扫了一眼，而后踱步到宫灯旁，将信纸伸到灯心内一燃，顷刻间那封惹来祸端的信已化为乌有。
　　邵奕看着那纷飞的灰烬与火星，忽然漫不经心地道：“雪，其实那封信中，确是隐了一个藏宝图。”
　　莹雪在那宫灯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宫灯内火苗跳跃，在他那微垂娃娃脸上映照出几丝诡异的光芒。只见他翘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哦？”
　　邵奕依然悠闲自在地坐在远方软椅上，不急不慢地：“那是一封暗号信，里面确是提起了一个宝贝的所在，不过邵某学艺不精，实难猜出那信上说的宝贝是什么，你能否告诉我，以满足在下好奇之心？”
　　“这信我都已经烧了……”莹雪望着地下的残灰，低低浅笑道：“若烧之前你问我，或许我会告诉你，但现在……无可奉告。”他抬起眼睫，眨眨眼，向邵奕摊手道：“想要知道，自己去查。”
　　邵奕也眨眨眼，目光含笑地望着他道：“那么说，若我想知道这信中所提起的‘杀手楼与落玉门的关系’，也要自己查喽？”
　　莹雪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心里暗忖那封信上泄露的秘密实在太多，偏又给这老狐狸看到了，真是麻烦。那位写这封信的白痴，他回去定要好好教育一番！
　　说到落玉门，莹雪想起一件事。他看了看邵奕，又复勾起嘴角：“老家伙……”他自宫灯边缓缓踱步回来，手搭在邵奕的肩膀上慢慢道：“我逸云妹妹要找的那位薄情郎，你明明知道他身在何处，为何不据实以告？”
　　邵奕抬头看着他，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也不据实以告？”
　　莹雪低头一笑：“那看来……咱们意见一致。”
　　“如果可以的话，让逸云尽量离这个喧嚣的江湖远一些，如若她能永远待在子钟山上不出来，那是最好。”
　　莹雪轻垂眼睫低望邵奕，这样漫声说着。但他们两人都是非常清楚，这个如果，如今已是不可能发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逸云今晚喝了几杯酒，回房后感觉身体飘飘发轻，仿似就要腾云驾雾起来。她躺在床上，仍感觉天旋地转，思绪在那个时候十分混乱，大脑中一个个画面不停闪过。她迷迷糊糊，晕眩中仿佛走入梦境之中。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飘了起来，恍恍惚惚地越过屋顶、天空，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飘荡。飘着飘着，身边景物渐渐消失，再也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她看到自己来到一个黑暗安静的空间，那里仿佛很长很长，又似乎很宽很宽。她迷茫前行，不知怎的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发着光，纯白色，柔和而纯净的绵绵光芒。她伸手一挥，身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散去，一仰头，发现自己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眼前是一个色彩艳丽的世界，景物与自己日常所见完全不同。天空是极其地蓝，草木是碧极地绿，整个大地——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如同刚刚她看到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光。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沁入心脾的清香。
　　逸云吸吸鼻子——这个梦境，以前自己曾经做过。她年幼时时常发梦，每次都会梦到自己身在一个奇幻世界。这里的景色她似乎很是熟悉，每次做梦来到这里，都会感觉很开心。但是后来……后来……在遇见阿峰哥哥以后，这个梦就便少出现了，她仿佛再无缘这个地方，只能在刚刚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幽幽徘徊，徘徊……
　　这样想着，身边的景物就忽然变换了。她发现自己又到了一池湖水旁边，非常幽静、漆黑、深沉的湖水。逸云俯首低望，那幽幽沉寂的湖面上竟映不出自己的倒影，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那湖面所映出的只有死寂的天空，以及天空底下一座漆黑陡峭的悬崖。
　　逸云极目远眺，向那狰狞悬崖引颈观望，仿佛能看到在那悬崖之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一身鲜红色的衣裳，在这片漆黑冷寂的空间内显得尤为刺目，另一人……逸云眯眼细看，却如何也看不清那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一团。但她站在远方，却忽然明显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啊……逸云心底猛然一痛，这个梦，这个梦……
　　远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嘶吼，沉沉的，带着一种绝望刻骨的心殇。那吼叫如此撕心裂肺，如此沉重压抑……逸云心底持续剧痛，直觉地捂住耳朵，就要无法呼吸……忽然间大地震动，原本平静的湖水忽地汹涌翻飞，乱石四起，有什么正在粉碎、爆裂、毁灭……眼前景物轰然崩塌，熊熊烈火烧至悬崖边，那里的火光中，遥遥站立了一个冷酷的身影——
　　“……阿峰哥哥！！！”
　　逸云忽地嘶喊，惊恐地睁着眼眸——她知道那被团团火光包围的人是谁，她认得那个绝望的身影，即使再模糊，再扭曲，她也知道那是谁……
　　不要毁灭！不要！！！
　　大地崩塌，世界倾倒，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都忽然安静了下来。
　　逸云轻垂双臂，发现自己又来到另一个地方。但刚刚那幕在心中太过震撼太过深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出体，对所有事物不再有任何知觉，就这样飘飘荡荡，静若离魂，呆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几处低矮的篱笆，一座简单普通的小木屋，木屋的门正向她遥遥敞开，她低垂着眼睑，目光里没有色彩，静静向屋内走去。
　　木屋中卧房内有位小女孩正在桌边写着字，那字迹虽不算工整，但却在一笔一画间透露着隽秀与清雅，一如这女孩的静默小脸——逸云在桌面静静地站着，茫茫然间纷飞的思绪似乎又稍稍聚拢了些，这里是……
　　她在恍恍然间，走入了那曾被自己封存的记忆深处……
　　在遇到阿峰哥哥之前，自己父亲被杀、母亲带她逃离后二人被追杀的一幕在自己记忆中一直非常模糊。她仿佛是想刻意忘记那触目惊心的场景，印象中只有他们已经死了，然后，阿峰哥哥带她逃离。
　　但是现在，她却看到了那正在写字的小孩，那孩子写着写着，手中的笔不知怎地“啪”的一声落于地上，当女孩俯身捡笔而起，她的面前，已多了一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鲜红色的衣裳，这样的颜色，身形，为何与刚刚她在那黑暗的湖边所见的那人一模一样？逸云全身紧绷，僵直地缓缓走近，听见那人正在对那女孩说：“你的身上，是否带有一只淡紫色的玉镯？”
　　逸云心底霍然“噔”地一声巨响，只觉那鲜红色的衣裳刺痛自己眼角，继而深入，如利刀一般狠狠地刮在她心灵深处，令她心脏重重生疼……
　　那个人，扬着嘴角站在女孩身边，冷冷地看着屋外的男人被几个紫衣人乱刀砍死，那个男人正是这小女孩的爹，是她骆逸云……的爹！
　　“啊！！！！——”那小女孩太过惊恐，干涸着嗓子只能发出一个音调，鲜血模糊了眼前一切，女孩呆呆地，跪在了地上。
　　那道冰冷凄艳的声音又在上方响起：“小姑娘，我是落玉门的门主，来找我……报仇吧。”
　　报仇吧……报仇吧……报仇吧……
　　——她终于，又想起了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爹娘惨死的全过程，想起了害死她爹娘的人，那人一身红衣，脸颊用面纱掩去了一半，只余半张面孔显露在自己面前，她记得那张脸——
　　逸云忽然心里一个激灵，骤然转头向那半张脸望去，是的，她记得那张脸……
　　她瞪大双眼，瞳孔收缩至极小的一点，那张脸——
　　竟然和此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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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三月扬州情不归（一）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啊……唯见长江天、际、流！……哈哈，好诗，好诗，好诗啊好诗！！”
　　碧空如洗，江水迢迢，此时逸云随着邵奕，一同伴着另一位少年公子立于一叶轻舟之上。那位少年与邵奕同是一身白衣，一派斯文书生打扮，手中一袭折扇悠然而摇。虽然这人个头不高，但风姿秀雅，眉目清朗，飘飘然站在船头肆意而立，实乃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这人是谁？不就是我们那位莹雪大少爷么！
　　话说逸云与邵奕在莹雪那豪华府邸耽了五天，日子过得无比奢华，而当莹雪听说他们准备前往扬州，便嚷嚷着欲与之同行。
　　逸云虽不知莹雪到底是何种的皇亲国戚，但见他出入都有侍卫侍女跟随，县官亦对他毕恭毕敬，也大致猜得出这位少爷怕是身份尊贵得很，而他要与他们同行，岂非要带一队的随从跟游街似地招摇过市？
　　正自疑惑间，却不见莹雪为出行做丝毫准备，而当今早逸云与邵奕打点好行囊大摇大摆出了府门后，却仍不见莹雪踪影。逸云本以为此行不会再有个聒噪的贵少爷同行了，谁想刚走了两条街，就看见一位白衣书生在不远处与他们风度翩翩地打招呼。
　　逸云仔细一看，这书生不就是莹雪么！却见他儒衣飘飘，手中虽同是拿着折扇，却哪里还有原本那副富贵痞气的模样？他那样斯文秀雅地吟吟笑着站在街头，险些让她不敢相认。
　　莹雪说他是偷溜出来的，建议大家一起走水路，也好欣赏沿途美景。但走水路去扬州却要兜一个大圈，他们在林川就已耽误了不少时间，逸云便不太愿意。但莹雪百般劝说耍赖，邵奕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也只好欣然应允。
　　此时，他们正行舟在通往扬州的运河之上，听说这条水道历史悠久，最早开凿于隋炀帝年间，一路上风景秀丽，名刹古迹比比皆是。而春风中立于船头之上，确是让人心情舒畅，整个心境似也跟着开阔起来。
　　逸云觉着心境开阔，有人的心境似乎更加开阔得很，这人站在船头摇头晃脑地高声吟着诗，摆出一副文人姿态长吁短叹，不由得让一旁听诗之人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说这位兄台，阁下虽换下了那一身富丽堂皇的惹眼衣裳，怎么还是这般招摇？要知你虽从府里溜了出来，却也没溜多远，公子不怕又被府中家将给抓回去么？”
　　莹雪笑盈盈站在船头，甩甩衣袖一派风雅地问道：“怎么邵公子，在下的诗念得不中听么？”
　　“倒不是不中听。”邵奕走到他身旁，手里不知从哪也弄来把折扇潇洒地摇着。遥遥河面上这一高一矮两位白衣人影到颇有些神似，只是一人悠然自得，显得成熟稳重，另一人满面春风，显得惹眼又招摇。“只是这偌大江面上只咱们一帆孤船，你又这般高声吟诗，也不知岸上的人们听了……呃，会是个什么心情。”邵奕这样说道。
　　“你这是在讽刺本少爷会被人家笑话？”莹雪摇着扇子歪头打量邵奕，河面上江风吹过，扬起莹雪额前长长的刘海，让他那流光溢彩的灿灿双眸在粼粼波光映衬下忽隐忽现。
　　“不敢不敢。”邵奕开口笑道：“既叶公子有这雅兴，在下一旁欣赏都来不及，又怎会出言讽刺。不知下一首诗，公子打算念哪位名家的？”
　　“本公子爱念哪位名家便念哪位，心情好了自己作诗，若哪天我诗兴大发，做出一首千古绝句来，那也说不定。”莹雪哼哼一笑，目光闪烁，忽然饶有兴味地盯着邵奕，浅笑道：“这位邵公子，怎么我觉得你如此无聊，成天到晚地追着本公子抬杠拌嘴？俗话说打是爱骂是情，你这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邵公子对本少爷有情？”
　　邵奕笑笑地看了他一眼，摇着扇子在船头风中悠然而道：“正是。”
　　“哦？”莹雪靓眉一挑，同样悠然地问道：“那在下能否请问一句，阁下是否有……断袖之癖？”
　　他这句话说出，目光中所含的兴奋意味渐浓，他仔细观察邵奕的神色，但却怎么看，都觉得他那样子和平时无甚区别。
　　“这个问题么……”邵奕摇着扇子，实是潇洒风流得很：“在下倒是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他顿了顿，看着莹雪那饶有兴味的目光，慢慢道：“邵某自认是个正常男人，只是不知为何看到公子以后……”他笑了笑，笑得有点阴险：“实难止住倾慕之情。”
　　“咳咳咳咳咳……”邵奕这话一出，莹雪忍不住连串地咳嗽起来，他脸色怪异地望着邵奕，却听对方又气定神闲地补上一句：“啊，也许在下确是断袖，只是未遇到公子，未遇到如此倾城之姿，所以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停停停停！”莹雪终于受不了地打断他的话，拿扇子猛敲脑袋，万分头痛地看着邵奕：“不要再说了……”他唉声叹气，不停无奈地摇着头，心中终于肯定自己在脸皮厚这方面确是技不如人，只得乖乖认输，老老实实地和那死皮赖脸之人一起站在船头欣赏风景。
　　此时日已西沉，一叶轻舟独行于河面之上，倒真有些“孤帆远影碧空尽”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江风蜡蜡，在这初春三月的季节却也有些微凉，可这船头两人仍在有模有样地摇着扇子，一副惬意姿态看似只想让那风再大些。逸云本是一直在船尾与船家说话，此时抬头看到他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风雅风雅，所谓风雅，原来就是在风中摆出雅然之姿。
　　“笑什么逸云妹妹……”莹雪站在船头向后看了一眼，柔腻的声音缓缓道：“逸云妹妹，你想好要如何去找你的阿峰哥哥了么？”
　　迢迢江水之上，他忽然侧头这样问道。
　　他嘴边含了一抹轻笑，无论此时的外表气质如何，似乎嘴角那上翘的弧度总是存在。
　　逸云听后恍然一愣，垂下脸，目中随即闪过淡淡的忧郁：“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或许，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自从那晚酒后做了那样一个可怕的梦后，她对于自己可能会面对的事情忽然害怕起来，她要寻仇的那人究竟是谁？阿峰哥哥和那人又有什么样的关系？为何每当这个疑问绕过心头之时她都就会感到非常害怕？那并不像以前的那种逃避的感觉，而是自心底而来的一种恐惧，一种……令她窒息的感觉……
　　“逸云妹妹……”正恍惚间，莹雪的声音和着江风声远远地传来：“若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他，你又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逸云在船尾茫然看着船头两人的背影——如果找到了阿峰哥哥，她要怎么办？
　　江风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凛冽，逸云沉默许久，风中衣摆飘扬，仿似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要找到他！”抬起头，她在风中遥遥说着。
　　船头那边，莹雪和始终未回头的邵奕对望一眼，然后收起折扇，转身向逸云走来。“你放心逸云妹妹，我们定会帮你。”他依旧是笑意晏晏，那灿烂的眼底似乎从未有过哀愁。
　　逸云轻轻地“嗯”了一声，望着莹雪走过来的身影问道：“扬州……是否会有落玉门？”
　　“落玉门？”莹雪背着手眯眼道：“你是想去那里报仇，还是想去那里找你的阿峰哥哥？”
　　“先去找阿峰哥哥，然后报仇。”逸云说的声音很轻，但却非常坚定。
　　“呵……”莹雪半是叹气半是轻笑：“逸云妹妹，你的志向相当远大！”
　　逸云低头，沉默不语，莹雪也就不再多话，邵奕依然在船头摇着扇子看着前方，不一会儿已看到前方的船舶渡港，很快即将靠岸了。
　　莹雪在船身处看了半晌的沿岸风光，又开始了无生趣起来，这个时候他已绕着船身转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船舱内逸云带着的那个细长的包裹上。
　　“咦，这是什么东西？”莹雪一脸好奇地蹲在那包裹旁边，觉得这么瘦长的包裹很是奇怪。他用指尖触了触那包裹，里面硬邦邦的——这是把剑？
　　“那是我师父给我的。”逸云走了过来，说起这个包裹她明显有些心虚。她看了一眼船头的邵奕，小声道：“这是师父说传给我的东西，他老人家说我可以随意使用，所以这次下山……我便将它带了下来。”
　　莹雪看着她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很是奇怪，心道那位陆吟霄大师父是位奇人，他传给逸云的东西又能让她如此神秘的，会是什么？
　　“这是把剑么？”莹雪轻弹着那包裹问道。
　　“是……”
　　逸云话还未完全出口，就听船头霍地传来几道刀剑相击之声，二人猛然抬头，那一瞬间几道暗器带着点点寒光迎面破空而来！只听“咻咻”的几道声音，莹雪向逸云大叫一声：“趴下！”
　　“啪啪啪”，下一刻几道暗器悉数钉于船身之上，只见几人提剑自不远的岸边腾空而来，一阵眼花缭乱的轻功翻飞，最后落于窄小的船身正中。
　　“杀手楼的副堂主叶莹雪……”其中一人提剑冷声而道：“受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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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三月扬州情不归（二）

　　“怎么又是你们？”
　　窄小船板上，邵奕等三人被一群满面杀气的紫衣人分割成两队，邵奕独自站于船头，而莹雪与逸云则被堵在船尾。莹雪在短暂的惊异后已满脸无奈与不耐烦，向面前一群怒剑相向的敌人低声哀叹道：“你们这群人，当真是阴魂不散那……”
　　“少废话！”对方为首一人剑尖直指莹雪心口，冷冷地道：“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你今日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莹雪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逸云站在原地满不在乎地道：“那好啊，本少爷正活着腻烦，来杀吧来杀吧，反正我死了，你们什么都不会得到，日后想要什么可以去问阎王爷，哈哈哈……”
　　“你……！”几个紫衣人均怒视莹雪，莹雪却一脸痞气地向他们挤眼睛扮鬼脸。那几人怒极，互使眼色后纷纷提剑疾刺而来——
　　“哇……”只听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莹雪拉着逸云在一群人的剑光下左躲右闪：“邵奕老头，快来救命啊！”
　　他一边哀叫一边躲过横扫而来的一剑，只是船身上地方窄小，不用邵奕帮忙，莹雪拉着逸云倒也躲得颇为灵活。邵奕在一旁看着，心想莹雪这位大少爷对于左躲右闪这门功夫当真擅长，看来即便据说他不会内功，这招式和轻功也都十分出色。看着看着，他反而一点不急，悠闲地抱起肩，在旁跟看戏似的欣赏起来。
　　“咻”的一声，一个紫衣人的剑尖正要刺向莹雪的脖子，却发现他忽向旁一偏，就要向船舱里退去，那人调转方向仍刺莹雪的脖子，但就在将将刺中的一刹那忽发现那脖子莫名一闪，自己同伴的肩头反而被闪到了眼前！那人一惊中连忙转动手腕剑尖左偏，可刚一偏又发现另一个同伴正在那里向自己刺来，两人皆是大惊，慌忙之中急速撤手“当”的一声双剑相击，只差一点就已在对方身上刺出一个洞来！
　　两人全身冷汗直冒，再一看，那被他们围攻的两人却已向着另一角落躲去……
　　而莹雪一边躲，一边嘴巴还不停：“我说你们这帮人……”低头，正躲过一剑，“真真是阴魂不散……嘿……”做个鬼脸，一扯逸云衣服，又一剑躲过。“我在林川府之时你们便整日在门口守着，还搞出一个贾大富偷信事件。自己没本事……”脖子又一转，“啪”的一声，又一人差点刺中自己同伴，“自己没本事不敢进我府门就教唆人家傻老头，真是没品……那封信我已烧了呦，想要找你们要的东西就跪下来求求本少爷，或许本少爷善心大发……呃！”脖子一偏，这次躲得却有点惊险，看来对方已然气极，杀气直逼而来，“啊善心大发……善心大发干什么来着？我说你们剑挥得这么快做什么，本少爷都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住口！！！”为首的紫衣人大喝一声从众同伴之中横冲而出，杀气凛凛地直向莹雪刺来。莹雪这次大吃一惊，心道这人终于发现在这窄小船上一群人围攻根本是缚手缚脚了？啊不对！他眨眨眼，脑中飞快地想着应对方法——这人分明是被自己气得发疯，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拼命了！“哇呀！”他大叫一声把逸云向旁边一推，直向地下滚去：“邵奕老头快来救命啊，这次真要杀人了！！”
　　莹雪一声惨叫，那为首的紫衣人却已眼底赤红，提剑狂舞向滚地的莹雪身上刺去，招式狠辣，剑身上寒光闪闪，真气笼罩！那人眼底杀意突显，看来已不想将莹雪活捉，欲直接杀死了事！电光石火间莹雪狼狈倒地，心中痛骂邵奕这人见死不救，自己不会内功，又要如何躲得过这杀气凛凛的一剑？！
　　眼看那剑已掠至眼前，莹雪手底刚好摸到一物，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抬手一挡，只听“锵”地一声脆响，他本以为自己即使不被刺中也会被震成内伤，但一抬头，却发现来袭那人僵在半空，正惊异地看着自己。
　　那人手中长剑在下一刻“哗”地一声碎裂，坚硬的铁剑霎时化作片片碎块，当啷啷地向地上滚去。莹雪一歪头，看向情急之中被自己拿来挡剑的东西——
　　是逸云的那个瘦长包裹。
　　受长剑相撞之力那包裹外面的布皮已大部分破损剥落，露出其间包着的东西——
　　被包着的确是一把剑，剑身无鞘，只一看便能觉出其上微光隐隐，似有淡淡的奇异彩光环笼萦绕。再仔细一看，那被彩光笼罩的剑身，竟是半透明的！
　　莹雪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又复勾起一抹轻笑。
　　削铁如泥、看似脆弱实则坚不可挡的半透明神剑，那剑身上……还环绕着淡淡迤逦的彩光。
　　那是上古神器——逆灵。
　　众人均是呆楞半刻，逸云轻叫一声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莹雪身旁，问道：“你没事吧？”
　　莹雪摇头一笑，嘴边勾起的弧度玩味优雅：“逸云妹妹，大师父果然非同凡响，他传给你的东西真不错得很那……”
　　“琉璃剑！”逸云还未答话，紫衣人中已有一人大喝起来：“那是江湖至宝琉璃剑！”
　　为首的紫衣人距莹雪和逸云只有一步之遥，闻言回过神来，即刻大喝一声化掌为勾向莹雪手中神剑抓去。“小心！”逸云低叫一声正要相挡，莹雪却眼角一挑不退反进，一步上前直把手中神剑递到那人面前。那人骤然一惊，大骇中急速撤手，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莹雪脸颊沾血，低笑地看着眼前人那喷血的手腕。
　　“傻瓜。”莹雪淡淡轻笑，修长的指尖抚过唇边，舌尖伸出，缓缓舔舐眼前这人溅在他嘴边的血迹。“琉璃剑乃剑中之神，你这傻瓜如此见宝眼馋，单凭一只空手也想来夺么？”
　　他说着笑意渐浓，略带嘲弄地望着面前流血之人。刚刚他一剑送出正挡在那人出手的路线上，而他手中神剑削铁如泥，那人一只肉掌又要如何抵挡？不过这人倒是反应迅速，手腕勉强向旁一拐使剑锋斜斜擦过，却也带得他的手腕鲜血横飞！
　　莹雪再次轻笑一声，提着手中神剑漫不经心道：“怎么着，饶是本少爷武功再不济，今日有这琉璃剑在手你们无可奈何。不如各位还是早早撤退，再寻机会来出本少爷的霉头罢。瞧瞧这船早已靠岸，来接我们的人也已到了，各位追了半天不觉累么？”
　　众人不由回头，果然见船只不知何时已经靠岸，岸边船家虽早已躲避无踪，却有几人布衣长袍，正整齐地肃目立于他们的船边。
　　这些人……
　　那群紫衣人均是目光一寒，却听另一边一直没动静的邵奕悠然长叹一声，慢条斯理道：“各位，凌华庄内家丁在此，若几位朋友想走，邵某就不送了。”
　　凌华庄？邵某？……这个人难道是……
　　几个紫衣人互使眼色，下一刻动作整齐地转身飞越，如鬼魅一般地盘旋到半空，眼看就要撤退。
　　“等等！”这个时候，忽听逸云大喊一声便一步抓住其中一人衣角，想要止住那人身形。但这紫衣人一跃而起的力道甚大，衣角“嚓”的一声已被撕裂。逸云手握那撕裂的衣角，目光恍惚地看着那一道道的黑影几个起落，最后消失于自己面前。
　　“轻功倒是挺不错。”莹雪上前一步耸耸肩，轻瞥了一眼逸云那恍然若失的神情，直接当作没看见。他回过头望向邵奕，挥挥手凶狠地道：“死老头，你竟然给我见死不救？！算你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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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自己这位大师兄邵奕竟是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凌华庄”少庄主，而刚刚那几位布衣男子据说是凌华庄家将，此刻已回府通禀而去。凌华庄的威名逸云早在子钟山上就曾听闻，沈焰师兄下山正是投奔于此。听沈焰师兄说，凌华庄江湖地位颇高，自近几代以来一直是公认的武林龙首，武林盟主也是出于此地，怪不得师父要说邵奕师兄出身于武林世家，事物繁忙了。
　　此时他们几人已抵达扬州城，城内繁华热闹，比之林川县城不知大过几倍。时值三月季节，城内正是车水马龙，店铺小贩比比皆是，然而逸云走在街上却毫无欣赏繁华景象的闲情逸致，她低着头，默默想着心事——为什么她总觉得……邵奕和莹雪好像有什么事情一直在有意隐瞒自己？
　　紫色的衣裳，那种衣纹与装饰，还有佩剑、武功，虽不能十分肯定，但她心中至少有七成认定——刚刚那几个紫衣人，很可能是落玉门的人！
　　邵奕和莹雪……是否知道什么？
　　逸云心中很乱，脚步也就慢了些，而邵奕和莹雪则并排走在前方，莹雪又拿出了怀里的扇子，面上一派风流嘴里却满是讥嘲地道：“我说邵公子，在下看你外表和善可亲，怎么内心竟这般地阴暗？本公子都跟你说了我不会内功，难道还会骗你不成？那些人凶神恶煞般地来要我的命，若不是本少爷聪明灵活运气上佳早就一命呜呼了，阁下一身武功却站在一旁看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邵奕若无其事，在喧闹的街头边走边悠然而笑道：“叶公子，刚刚你在船头豪迈地大声念了半天诗词歌赋，还愁人家仇家找不到你么？那些人一直跟着咱们确是很烦，你想借在下之手摆脱他们也并无不可，只是我瞧你对付那几人早已游刃有余，又何须在下多举出手，坏了公子想找乐子的雅兴呢？”
　　莹雪嘿嘿干笑一声，痞里痞气地随意抱个拳道：“那看来在下还得感谢邵公子体贴之情了，想刚刚情况混乱，船身窄小，那群人又凶神恶煞，而邵大侠如此娇贵之躯，若万一为救人而有个小伤小患的话在下可就担当不住了。看大侠那些家丁个个孔武有力样貌不凡，若是被你凌华庄怪罪下来，我小小一条贱命恐怕还是赔不起，所以说大侠选择让在下自生自灭倒也确是为在下考虑周详，多谢，多谢了！”
　　“哪里哪里。”邵奕慢悠悠地向前走着，莹雪那一口一个大侠他就当作耳边风，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叶公子如此少年英雄智勇非凡，又岂是几位小小刺客所能随便威胁？在下像公子这般年岁时还在自家院子里玩捉老鼠斗蟋蟀，而公子却已在玩捉活人了，如此差距，在下又怎敢大言不惭地出手相救，惹公子的笑话呢……”
　　“哼，你还好意思用大言不惭这个词？”莹雪从鼻子里哼出声音，鄙夷地看着他，手上的扇子摇个不停：“若不是忽然出现一把绝世神剑，本公子这次便真的要一命呜呼了！不会内功可以装得出来么？邵大侠你如此见多识广武功卓越，难道看不出本少爷我当真半分内功全无？”
　　邵奕忽然停了脚步，垂眼望着莹雪慢慢地道：“正是如此，才很奇怪……”他转身侧头，看见逸云走在后方已被他们二人落得很远，而她自己似乎正自想着心事浑然不觉。他站在原地和煦地笑了笑，眼望莹雪道：“雪，为何不学内功？”
　　“学武定要学内功么？”莹雪眉毛一挑，轻抬眼睑看向邵奕似笑非笑地道：“本少爷只爱学轻功与招式，对内功不感兴趣，不行么？”
　　“那倒真是屈才了。”邵奕抱着肩膀眯眼温和道：“雪，你精通医术与易容、轻功与招式，若是不懂内功，当真可惜。”
　　“不可惜。”莹雪也侧目向不远的逸云望去，眼角上翘地带着点点阳光，看起来无比炫亮：“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若是样样皆出色，是会遭老天爷嫉妒的……”他说着低头嘿嘿一笑，继续道：“而我这人一向胆小得很，不像邵大侠你……”他眼珠转回，在邵奕身上上下打量：“下任武林盟主，凌华庄少庄主，含着金元宝出生备受瞩目养尊处优的江湖骄子，金钱与地位随手拈来，真真是辉煌耀眼又年少有成。邵大侠人生如此顺利坦荡，难道不怕哪天忽然霉运兆顶，一不小心跌个狗吃屎，最后呜呼哀哉了么？”
　　邵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那真是要借公子吉言了，邵某还从未试过霉运兆顶，倒是有些好奇那会是何种滋味……”他说着向莹雪一瞥，继续道：“其实若说富贵荣华，权势地位，又有谁能抵得上叶公子你？皇亲国戚锦衣玉食呼风唤雨，雪，为何你却喜欢到处流浪？”
　　莹雪侧身看了邵奕一眼，只那一顿的时间里，邵奕便在他那微垂的眼底捕捉到了什么。只见莹雪缓缓勾着唇角笑道：“邵奕老头，你似乎很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事物，我为何喜欢流浪，有必要告诉你么？”他说着慢慢抬头，金色眼眸从浓密的睫毛中闪现，忽地无比鬼魅：“你不是想尝尝霉运兆顶是何种滋味么？告诉你一个好方法……”他向邵奕勾勾手，示意他伸出手来与自己手掌相握。
　　“你只要天天跟着我，让我一直在你左右形影不离，保准不久之后你就会大难临头，不仅丢掉性命，而且还会死得无比凄惨。”他看着他们相握的手，浅浅笑道。
　　“哦？”邵奕却不看他们的手，只一瞬不停地看着莹雪带笑的脸：“真的么？”
　　正说到这里，他们那举到半空相握的手忽然被一人撞开，只听“哎呀”一声，两人齐转头看向撞他们的人。
　　“逸云，你想什么呢？”莹雪眨了眨眼，好笑地看着面前逸云莫名所以的脸，他们两个大活人在路上站着，逸云竟然毫无所觉地一直走着直到撞上他们，当真不易。“逸云妹妹，怎么你的魂又飞走了么？”莹雪甩手笑道。
　　逸云恍然回神，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破烂的细长包袱，眼望莹雪缓缓地道：“莹雪，你是否知道落玉门之事？”
　　莹雪瞥了一眼邵奕尔后灿灿一笑，道：“逸云妹妹，你是想问刚刚追杀我的紫衣人是否是落玉门内人，还是想知道落玉门到底在哪里？”
　　逸云深吸一口气，定定地向他望着。
　　这时邵奕在一旁道：“落玉门并非神秘之地，若想打听很容易就可找到，并不急于此时。逸云，邵奕自认以凌华庄之实力，帮你找人并非一件难事，咱们还是先回庄内，再慢慢地从长计议如何？”
　　“邵奕大哥……”逸云眉头微蹙，柔和眉眼间敛上了一层淡淡忧郁之色，抬眼望着邵奕道：“邵奕大哥你……你以前是否认识我阿峰哥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想瞒我？”
　　邵奕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中暗忖自己这位小师妹果然观察细密，感觉敏锐，看来当是找个适当时机和她好好聊一聊了。“咱们先回庄罢，等休息过后，我会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逸云，不用想太多。”
　　他神色安详地看她，令人倍觉安慰。
　　逸云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八章 三月扬州情不归（三）

　　凌华庄位于扬州城北郊，依山而建，山庄大门宽阔高大，既庄重而又不失气派。逸云来到这里，虽无欣赏与品味之心，却也不由为其大气之风所折服。单看这里的护卫与家丁就已觉得气质不凡言语不俗，更何况是管事之人了，凌华庄不愧被誉为当今江湖人士敬仰向往之地。
　　三人从大门进入庄内，却见邵奕对家将们谦和亲切，也并无众人前呼后拥恭迎少主的场面出现。家将护卫们称他为“二少主”，而邵奕只是与门口管事说明逸云莹雪二人来历后，便独自带着他们向院内走去。
　　“怎么样？”此时三人在凌华庄内的长廊上缓步穿行，邵奕看着莹雪与逸云温笑着问：“凌华庄是否符合二位心中所想？”
　　“一般一般。”莹雪依然风流潇洒地摇着扇子，走路的姿势倒风雅高贵得很：“怎么你是凌华庄的二少主么？大少主是谁？我怎么不曾听说？”
　　邵奕边走边慢慢地道：“其实在下还有一位大哥，凌华庄少庄主并非邵奕。江湖上的朋友们给面子，才总爱叫我邵庄主，而我这位大哥并不好在江湖中走动，故所知之人不多……”说话间他们已步入正厅之内，正厅宽敞明亮一派正气，有几人正围坐于厅堂之上，好似正在商量着什么。正中一位青衣宽袍人看到邵奕后便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如释重负：
　　“二弟，你终于回来了！”那人说着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的喜悦：“二弟，你出门这几日家中事务颇多，来来来，这里正好有件大事需要你来解决，为兄正在发愁，可巧你就回来了！”
　　莹雪和逸云对望一眼，心道眼前这人年纪三十上下，身形与气质同邵奕有几分神似，看来便是他的大哥了。这人眉目儒雅温和，虽和邵奕颇为相像，却少了几分邵奕的那种惬意，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领袖气息。只看一眼，莹雪便已知道为何下任武林盟主会是做弟弟的邵奕了。
　　邵奕眉眼舒展地望着自己的大哥，向他一一引介了莹雪与逸云，过后邵奕的大哥拱手向二人道：“在下邵矍，敝庄地广人多，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他兀自说完未等莹雪二人回话，便已急急拉过邵奕，走到厅堂之中向那在座的几人介绍而去：
　　“二弟，这位是岭南霹雳堂左堂主郭于啸，这位是右堂主……右堂主宋源，呃，这位是火云帮掌堂人……公孙一鸣，他们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说话间邵奕已被他拉着走到那三人面前，而邵矍仿佛是费了很大劲才搞清楚了这几位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正好你回来了，还是你来解决罢。各位，邵矍不才，有什么事请与我二弟商议，他即可代表整个凌华庄，在下还是……先行告退了……”
　　“等等大哥……”邵奕听邵矍说到“岭南霹雳堂”之时眉头就已微微蹙起，此时略一沉吟，眼角的余光却仍望着站在门口的莹雪与逸云。他向那三人一一颔首，谦和地抱拳而道：“各位远道而来，邵奕失敬了，不巧今日邵奕刚刚归家，能否请各位先行稍等片刻，待我安顿好客人再做商议？”他说着又向门口微微一瞥，只见莹雪正笑晏晏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摇着扇子，那扇面一摆，正好挡住逸云怀里那包着琉璃剑的包裹，而他那样低头站着，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几乎看不清他眼睛的神色。
　　岭南霹雳堂……莹雪边摇扇子边在心中想着，这当真是冤家路窄啊，想躲什么就来什么。霹雳堂的那位副堂主宋源是有名的急性子和大嘴巴，心里绝对存不下事，邵奕那老家伙一直想隐瞒的东西，怕是盖不住了罢？
　　他低头笑了笑，牵起一旁逸云的手轻声道：“逸云妹妹，他们要商量要事，咱们还是先出去罢……”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堂内已有一人拍案而起，向邵奕道：“二庄主知我等是远道而来，是否也知我三人在贵庄已等了五天？这位大庄主整日不知忙碌什么，也不管我们是否有要事相商心急如焚，你家老庄主又闭关不见客，若不是今日我们在院中截住大庄主还不知要耽到何时！现今二庄主你回庄，为何又要百般推脱？莫不是我等身份低微武功不济，不配和二位共商大事么？”那人说着拂袖哼了一声，不满之意明显。但听此人声如洪钟，神色中暴躁与不耐烦尽显，正是那位江湖上人称“直嘴火猴”的宋源。这人之所以会有这个称号，正是与他这从不掩饰的火爆急脾气大为有关。
　　“三弟！”邵奕和邵矍还未说话，宋源身边那位左堂主郭于啸也站起身来，冷声道：“三弟你不必如此急躁了罢，想我霹雳堂也确是时运不济，屡出江湖败类！十年前出了叶怀秋那魔头，又丢了震帮之宝已经颜面扫地了，现今又连累了火云帮，你我又还有何颜面到这种江湖圣地来寻求帮助？人家说让等便就等罢，反正能死的都已死了，能丢的也已丢了，咱们自己没本事制不住恶贼，想求什么公道都已无谓！……哼！”
　　一旁的邵矍听这二人言语已掩饰不住尴尬之色，连连躬身摆手道：“二位误会误会了，邵矍并非不想接待各位，而是邵矍着实不才，对处理这江湖中事不甚拿手，只想等二弟回庄再来为各位解难……”
　　这时邵奕在旁轻叹一声，眼望二人慢慢地道：“两位请稍安勿躁，凌华庄对所有来人皆一视同仁，从无慢待欺客之意。各位所要相商之事邵奕早已知晓，事发过程也已一清二楚，只是此事关系复杂，需得从长计议……”
　　他说着又漫不经心地向莹雪那边瞥了一眼，门口的莹雪挑眉一笑，侧身拉着逸云便向外走去。
　　但他们刚刚走到门外，堂内的声音就已清晰地传来——
　　“什么叫做从长计议？！我堂堂主与火云帮帮主连续被杀，全都是那恶徒一人所为，那恶徒韩佑峰！江湖人人得而诛之！我等只想手刃此恶贼，你邵家究竟为何态度如此暧昧不明？……”
　　……
　　恶徒……韩佑峰？！
　　当啷一声，逸云手上的包裹落于地上，那把稀世神剑自里滚露，逸云看也不看转回头奔回堂内。“你们说什么？”她颤声问道。
　　韩佑峰——这个名字，她可有听错？
　　她苍白着脸，缓缓地走到邵奕跟前，皱眉道：“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
　　邵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有料到这几个人会在这厅堂内，有些事，也确是不可能隐瞒的。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公孙一鸣眼角瞥到门口闪进来的一丝奇异光亮，不禁大吃一惊：“琉璃剑！？”他瞪着门口，立即长身而起——那里莹雪正在弯腰捡起那个包裹中的长剑，此时正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公孙一鸣大喊一声：“我帮的琉璃剑怎会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口，堂里的两人更是大吃一惊，那宋源立即几步奔到门口，果见莹雪手中的东西正是火云帮所丢失的琉璃剑！
　　“这是怎么回事？！”宋源怒道：“琉璃剑已被我堂那恶徒韩佑峰夺走，为何会在这里？邵庄主，能否给我们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佑峰……逸云在厅堂内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伸手扶住身边的椅子，轻轻地道：“韩佑峰……他，他，可是我的阿峰哥哥……？”
　　那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仅仅是在自语低喃，但却是个问句，带着隐隐的茫然，在问旁人，也是在问自己。
　　邵奕在她身后又是轻叹一声，缓缓走过来抚住她的肩膀道：“逸云，你听我说……”
　　“大师兄……”逸云手抵着椅子轻声低喃：“告诉我，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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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这几年一直沉溺于江湖之中。
　　原来，他早已在江湖中闯出了自己的名头，他那名字人尽皆知，只是那名字却与另一个词连在了一起。
　　——恶贼。
　　原来，邵奕和莹雪始终知道这个结果，但却一直没有告诉她，师父和沈焰师兄也知道，所有的人都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唯一不知的人，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下山来寻找的答案，原来就是这样的。
　　恶贼，恶贼，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他们说的恶贼韩佑峰，真的是她的阿峰哥哥么？她摇摇头在心里说他不是，但莹雪却告诉她是的，那确是小时候救了她，曾失去记忆的韩佑峰。
　　韩佑峰，一年前拜于霹雳堂下，甫一入堂便以其绝顶武功备受关注，在霹雳堂的地位也一直扶摇直上，直坐到了正掌堂。谁想这位武功不凡的青年才俊竟是江湖恶派落玉门派来的奸细，他来到那里不过是想通过霹雳堂和火云帮的关系得到一把稀世神剑。那神剑名曰琉璃，剑身透明，为剑中之王，与另一件宝物“血玲珑”被并称为江湖两大稀世神物。
　　传说中这两件宝物蕴含绵绵神力，若能得其一便可得武林、得天下。而那宝物之一的“血玲珑”在多年前从皇宫之中流落江湖，最后便是传说被那落玉门门主夺得。现今韩佑峰又以落玉门之名夺得了另一宝物琉璃剑并血洗火云帮，连霹雳堂堂主也被连累致死，其手段之残忍，用心之狠毒，令人发指！而落玉门不断抢夺江湖至宝，对外又在广招门徒，以鬼魅妖法蛊惑人心，暗行杀人之事，其蠢蠢欲动的野心昭然若揭，已隐隐成为江湖内最大的邪魔组织。
　　韩佑峰正是此邪门内的核心人物，不论此人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与野心，但凭一年来不断死于他手下的无辜人命，就足以另江湖众人除之而后快！
　　除之而后快……
　　逸云轻抚心口，不明白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柔沉默的韩佑峰，为何在霹雳堂与其他人的口中，已变成了令她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
　　她要知道这三年他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她要知道，那个让她心疼心挂的韩佑峰，到底还存不存在！
　　她不相信，无法接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的。
　　她在凌华庄内住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她独自从凌华庄大门里走了出来。
　　没有知会任何人，带着她的琉璃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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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辗转寻（一）

　　“那几个人终于走了么？”
　　阳光明媚的下午，邵奕刚刚走出厅堂，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这样一声懒懒的低语。
　　邵奕仰起头，看到门口一颗大树的枝杈上，莹雪正悠闲地倚坐在上面嗑瓜子，他今天换了一套小厮衣裳，脸袋不知被什么东西抹得很黑很脏。那样子看起来皮皮的，若非此刻他正是一副慵懒的少爷模样，倒真跟凌华庄的杂工差别不大。
　　邵奕甩甩衣袖，对树上那人爽朗一笑：“是啊，他们已经走了。”
　　那边小厮模样的莹雪将一颗瓜子丢到嘴里，自牙缝里问道：“走了？逸云那把琉璃剑是如何解决的？公孙一鸣不是吵着要带走么？”
　　邵奕原地打个哈欠，慢慢道：“我跟他说其实那琉璃剑是一对儿的雌雄双剑，这世上有两把，逸云手中并不是他火云帮丢的那把。”
　　他说着微微一笑，也有些无奈地望望天。想那霹雳堂与火云帮三人实在有够难缠，一会儿要报仇，一会儿又要夺剑，他凌华庄并非菩萨显灵的神庙，哪里能求什么就应什么？他以凌华庄之名指天指地地发誓半晌，才让那几人勉强信了琉璃剑之事，不过不信也无妨，反正凌华庄不会担心这几个人有胆敢抢剑。
　　“你的想象力倒很是丰富。”莹雪依然一颗接一颗地嗑着瓜子，边磕边嘟囔道：“你怎么知道那琉璃剑有两把？”
　　“猜的。”邵奕眨眼道：“如果不是闹鬼、不是那三人无中生有、还有不是我师父他老人家闲得无事跑下山去偷人家宝剑，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琉璃剑有两把一模一样的。”邵奕说完仰起脖子看向莹雪，这时阳光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到他的娃娃脸上，虽然那脸此刻黑乎乎地满是烟灰，却在阳光底下别有一番可爱趣味。“大少爷，这两天你一直在躲那三个人，现在他们走了，你可以下来了罢。”邵奕笑着说道。
　　莹雪拍拍手向下睨他一眼，然后哗地一声衣襟一兜，一大堆瓜子皮如飞絮一般漫天地散落了下来，好不壮观。看来这位公子哥牙口真是不错，竟能磕那么一大堆的瓜子。邵奕笑了笑，也不去理会那飘落在自己头顶的瓜子皮，对着已经利落落于面前的莹雪道：“轻功不错。”
　　“那是。”莹雪哼哼一笑，抬头眼望邵奕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邵盟主，您这几天忙着解决纠纷济世救人，哪只眼睛看到本公子在躲着那三人？我不过是想练习一下我的易容术，找个不同的身份来装装看而已。”
　　邵奕看着他那精彩万分的脸，笑道：“那个宋源说了，他觉着看你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是见过……”莹雪皮皮地道：“在梦里见过。”
　　邵奕又笑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话题：“莹雪，你那封烧了的暗号信，我已解开了。”
　　莹雪皱皱眉头，有点发指地看着他的脸：“什么？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聊……”
　　“是，我这几天心情不好。”邵奕望望天，慢慢地道：“我本想将韩佑峰之事寻个适当的机会好好讲与逸云听，谁知却忽然蹦出几个多嘴的家伙坏了事……看逸云那个样子，邵某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也是有负师父所托，于是只好化羞愧为力量，一不小心便将你那封暗号信给解了。”
　　……
　　莹雪无语地望着他，心想逸云今早就已经“偷偷”走了，这人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主意，也不派个人去跟踪一下，现在倒有心情来找自己的麻烦了。于是他只得无奈地道：“说罢，邵盟主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见你家楼主。”邵奕先是顿了顿，而后好整以暇地道：“我想见见杀手楼的叶怀秋楼主，你的干爹。”
　　“……见他做什么？”莹雪微愣片刻，随即坏笑一声问道：“想跟我干爹套套近乎，以便追求本公子么，断袖大侠？”
　　“呃……你要说这个嘛，算是其一。”邵奕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向莹雪眨眨眼，继续道：“这其二嘛，便是我想要拜见一下叶楼主，和他商讨一下能否与凌华庄联手，共同对付落玉门。”
　　莹雪听到这话又是愣了愣，而邵奕继续道：“你们那封既是暗号信，我想里面写的东西也多半是真实的罢。原来当年被落玉门抢走的江湖至宝血玲珑早已到了杀手楼手中，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哦。看来杀手楼里也同样藏龙卧虎，这些年来楼内一直默默无闻，难道是在韬光养晦？”
　　邵奕说着看向沉色不语的莹雪，笑了笑继续道：“那天在船上那些紫衣人向你逼问的也是血玲珑的下落罢？落玉门到底是何门何派非常值得怀疑，门主也从不现身，但实力却有些不容小觑。这些年来不知不觉丧生在落玉门下的人已有不少，它与江湖的积怨也已不少，现在名头甚响，足以堪比当年全盛时期的杀手楼了罢？只是现在杀手楼似乎有些没落，从那封信就可看出，叶楼主对落玉门的频频骚扰倒似颇为头疼。所以我想……”
　　“你想，让杀手楼投靠你凌华庄么？”莹雪眉毛一挑，淡淡地问道：“可杀手楼是江湖黑道，你这白道大侠要来染指，不怕坏了自己的声誉么？那杀手楼里收留的都是朝廷钦犯杀人大盗，各个恶贯满盈他人欲除之而后快，邵盟主这样也想拉拢，不得不让人怀疑你的用心哦。”
　　邵奕看着他，停了半响诚恳道：“我只是觉得我那逸云师妹实在可怜，被那奇怪的门派不明不白地所害，想帮她搞清楚状况，叶公子实在多虑了。”
　　“邵盟主。”莹雪嘴角勾着浅笑，含着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不要再绕圈子了，既然那信里的暗号已被你解开，就应知道落玉门不惜代价也要得到那血玲珑罢？不仅是落玉门，若是让整个江湖知道了血玲珑的藏身所在，又有谁不想占为己有呢？那宝物我也见过，与那琉璃剑一样，确实是有些神奇之处，邵盟主如此费心想拉拢杀手楼，是不是也对那宝物怀有非凡的兴趣？”
　　他说着眼睫一抬，眼底的金色光芒在片片落影斑驳下闪耀无比，勾唇柔声而道：“血玲珑，琉璃剑，得其一者可得天下，邵盟主，你也想横插一杠么？”
　　邵奕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俩面前缓缓地摇了摇：“我要说两点……”他悠哉微笑，不喋不徐道：“第一，邵奕目前还不是武林盟主，现任盟主乃家父，我本人对这个位置并无太大兴趣，只是有些份内事推脱不开，无奈而为而已；第二，我想见你家叶楼主，实在是因为无意间读了他写给你的那封信，对于他在信里那种呜呼哀哉的语气觉得奇怪得很，对叶怀秋这位所谓的‘魔头’也好奇得很，对于落玉门与杀手楼的纠葛更是好奇得很。在下只是想帮帮杀手楼，想结交朋友，仅此而已。”
　　“哼哼。”莹雪听完后低头干笑两声，也不答话。邵奕便接着道：“其实你我情谊已算不浅，杀手楼有难，邵某自然责无旁贷。更何况我逸云师妹与落玉门也有些仇怨，若是杀手楼可以和凌华庄联手，也并非一件坏事，不是么？”
　　“不是。”莹雪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沉下了脸，抬起眼睫望着邵奕沉声而道：“邵奕，你这人就像一团自以为是的烂泥，想往哪里贴就往哪里贴……”他说着哼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冷淡的嘲讽与漫不经心的轻蔑：“堂堂杀手十三楼，可是你说想染指就可染指的？你我不过只是相识，若不是遇到了我逸云妹妹，若不是我想借你之手摆脱一些不必要的纠缠麻烦，也不会和你一道跑到这里来。”
　　邵奕眉头微抬，兴味杳然地直视莹雪。莹雪又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向他回视，在邵奕眼里看来，那笑里面其实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一些更不明显的寥落。只听得莹雪接着道：“我承认，和你这人斗嘴较劲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作为杀手楼的副堂主，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杀手楼不会与你合作，也不欢迎你这个朋友。”
　　他说完以后又是轻笑一声，回头转身便走，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对邵奕勾唇一笑：“邵奕……”他抬着眼角看他，那一瞥的眼神里，忽然飘飘忽忽地带了一股奇异的妖气：“不要缠着我，你会倒霉的。”
　　他那样说着，过后脚尖一抬，不知用了什么步法在空中几个闪影，下一刻，人已在远方重重屋檐之上。
　　他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这样离开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一抹鬼魅邪异的眼神。
　　而留在原地的邵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点无奈地想着，刚刚自己是哪句话，惹恼了他？
　　情谊不浅，是这几个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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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逸云轻轻一叹，独自踏上一方土坡，站在其上张头眺望。此时她身在距扬州不远的一处偏远城郊，此处遍地密林环绕遮天蔽日，据说距其几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宅，名叫故园，正是落玉门招收门人的据点之一。
　　逸云自凌华庄独自出来便一路打听落玉门的消息，而这门派正在广招门徒，若有意打听，民间四处皆是议论之声。落玉门对外宣称，只要是二十五岁以下的无病人士，不论男女皆可拜入门下，入门便可得白银十两，黄金五钱。
　　白银十两，黄金五钱，对普通百姓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民间不少人竞相加入，也有人对此质疑连连，褒贬不一。有人传说落玉门门主是位济世救人的活菩萨，美貌如仙，慈悲为怀；也有人说此门派杀人无数，邪气诡异，足以堪比当年恶名昭彰的杀手楼。众人议论纷纷，倒是让有心了解此门派的人得到了不少消息，逸云想，若是自己甫一下山便坚定心思一路寻找这个门派，恐怕早已找到他们的聚点所在，或许……早就可以见到了他……
　　阿峰哥哥，不管你是否如那宋源等人说的那样，我至少要……见你一面……
　　虽然从子钟山下山后，邵奕一路都在有意无意地向她隐瞒关于韩佑峰的事，但逸云却并未怪他，邵奕这样做的确是在为她好，而她也知道自己着实任性，决定了的事情，总要一条路走到黑，不管那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造成怎样的后果。就像现在……
　　此时，她终于找到了那密林中所谓的“故园”，这里应是一座破落庙院，此时已被人重新修缮整理，成了一座有些奇怪的古朴旧园。逸云来到门口，看了半晌那门庭上悬挂的“故园”二字，心中隐隐伤怀——故园，故园，故人已非，空留寂园尔。
　　门口有两名紫衣少年把手，衣着服饰与那天在船上阻击莹雪之人相差无几，二人身旁幕天席地地放置了一方小桌，有一位青衣白发老者正自坐于一旁，神色木然。
　　那老者白发长须，远看岁数应是不小，但脸上皮肤却甚是平滑细腻，半丝皱纹全无，只脸色略略有些苍白。这人身形瘦长高大，摇杆挺得笔直，虽然神色木木，却从远处便可觉出他眼底饱含道道精光，想是位武功高强之人。
　　逸云稍作犹豫，终是一咬牙，大步踏了过去。
　　她背着身上的包袱向那老者盈盈一拜，问道：“请问老先生，这里是否为落玉门招收门徒之处？”
　　那老者抬头向她一望，眸光似乎闪了闪，而后轻声道：“正是，小女娃，是要入我门派么？”
　　逸云握紧挂在身上的包裹，幽幽道：“是。”
　　那老者闻言“嗯“了一声，目光自她脸上扫过，提笔打开手底一本名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家住何方，可有武功根基？”
　　逸云轻咬下唇，垂眼默默地道：“小女姓骆名逸云，十六岁，家在九华岭西子钟山……子钟山庄，会武功。”
　　那老者握笔的手停了一停，但很快将逸云所说的一一记下，随后转身对身后一位紫衣人道：“若随，一会儿带这位姑娘去里面领银子。”他说着又向逸云微微一瞥，淡淡道：“姑娘，你在上面按个手印罢。”
　　逸云心里暗自诧异，这样便算入得落玉门了么？只报个名讳家世即可得那黄金白银，怪不得百姓们会议论纷纷。而这位老先生……为何逸云会莫名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神情有些奇怪？
　　正想着，只见那老者翻着手里的名册道：“看来此次已招了不少弟子，小姑娘，你在此地先行住上几日，过后自会有人来将你们统一编排，这就随他进去罢。”
　　“老先生。”那名叫若随的紫衣弟子已来到逸云身后，但逸云却紧紧按着那木桌的桌角，站在桌旁静立不动。她轻咬下唇，低声对那老者道：“老先生，我想见本门内一人，名唤韩佑峰。”
　　那老者向她一望，随即语气冷淡地对逸云道：“小姑娘，你刚入我门并不懂得门规，还是先行下去罢……”
　　“不。”逸云打断老者的话，一抬手，将背上那瘦长的包裹咣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她眼底一道坚毅的光芒闪过，手一抖，已将包裹解开。
　　下一刻，周围立刻光芒四溢，彩光隐隐，被包裹里的琉璃剑映照出迤逦奇特的色彩。
　　“这是琉璃剑……”逸云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老者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而道：“我骆逸云今日愿献上此剑，但求能够得见门内韩佑峰一面，劳烦老先生帮忙通传，逸云……将不胜感激。”她说着眼眸微瞥，已见另两位紫衣人提剑上前，将自己的退路统统封死。
　　但她置若罔闻。
　　她感觉掌心微微泌出冷汗，就见那老者一瞬不停地盯着桌上琉璃剑，半晌忽然长身而起，一扬手，对自己身后那两个紫衣人道：“若随，尔颉，都给我下去。”
　　那两人依言躬身退下，老者转头望向逸云，口气仍是很淡：“小姑娘，是否知道你要见的是我派何人？”
　　逸云暗自咬牙，脸色却依然静寂，垂眼轻轻道：“我知道，他是……殿主。”
　　这个头衔逸云亦是从宋源等人口中得知，韩佑峰三个字在落玉门内地位颇高，殿主仅次于门主，而落玉门门主从不现身，外人所知落玉门最高的主事者便是他了……逸云想到这，那紧扣桌角的指尖不由再捏紧几分，低垂脸颊静待老者回应。
　　若是这老先生不肯答应，又命其他人来和她抢剑，她……又要如何？
　　她全身紧绷，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愚蠢，但她却只有这唯一一次孤注一掷的机会。琉璃剑应是落玉门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而师父传给她这把剑后定然不会想到，她会如此任性地拿这绝世神剑去与人交换，只为……见他一面。
　　见不到他，不会甘心，不会甘心。
　　“小姑娘，我可以将你的要求传报，但，不保你能够达到目的。”正自冥想间，那老者的话传入耳中，令她微微一愣。她未曾想到这老者竟如此容易地就答应了她，抬头向其一望，见那老者目光深邃，也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幽深中含着紧紧地盯视，好似要看到她的心灵深处，看得逸云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惶恐——这位老先生，认识自己？
　　她唇齿微启，正要开口相问，却听那老者道：“小姑娘，你献上琉璃剑算是有功，我给你安排一处单独的居所，你所求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明确的回复，这把剑……”他说着手已向那包裹伸去：“先交由我保管。”
　　但逸云却比他更快地抬手，下一刻已按住那个包裹，同样定定地望着老者道：“这把剑……我要亲自交给他。”
　　那老者的手停在半空，又向逸云一望，半晌忽然轻叹一声缓缓点头道：“好罢，我不为难你，但你要将这剑看好，我不向你取，并不代表其他弟子不会向你抢。”他说着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那木然的神情：“小姑娘，你好自为之。”
　　逸云疑惑地看着这位老先生，觉得他的言行举止甚为古怪，但是否，这整个一个落玉门，都是如此古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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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辗转寻（二）

　　几日后，事情的进展已超出逸云所料：那白发老者派人通知她，说明日即可与她同去总坛，拜见殿主。
　　拜见殿主……
　　她竟可如此轻易地见到他，而这把琉璃剑，现在竟还会稳稳地躺在自己身边。
　　本以为此行甚险，落玉门人抢剑之事在同邵奕莹雪来扬州的路上就已有所发生，她本一直担心琉璃剑是个祸源，自己要借此剑来达成心愿定然不会容易，但在这里守了几日，却并无任何事端发生，一切，竟都非常平静。
　　此时又是安静寂寞的夜晚，逸云独自在卧房内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琉璃剑。这把剑她虽一直带在身边，但却很少仔细瞧过，自从三年前师父将这剑传与了自己，她就隐隐不喜欢这把剑，甚至可以说……讨厌它。
　　逸云将包裹完全展开，手持剑柄，慢慢将剑提于自己面前。
　　剑身上依然有淡淡彩光萦绕，那光芒很迷人、很优美，给人一种神圣之感。剑身较普通长剑略长一两寸，半透明，无色，像是琉璃但决非琉璃所制。剑柄质地柔软温润，但单看外形却会让人觉得颇为坚硬，那似是用一些奇异的丝状物捆绑而成，那些丝状物扭曲怪异，却一直在向一个方向延伸，乍然看来，竟像是在缓缓蠕动……
　　逸云在这剑上细细地看着，其实她觉得，以上那些都不是这把剑最特别之处，因为这剑——她将剑身一翻，看向剑的另一面——因为这把剑竟然会有正反之分：正面，剑身菱状凸起，剑柄被丝状物捆绑，除却特殊的材质和外形，与普通长剑相差不大；但它的另一面，剑身整个平滑无一丝凸起，一直延伸至剑柄末端，剑柄仍空无一物，光溜溜的与剑身处在同一面上。让人看来觉得这剑的背面，很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削平，平滑光整得什么都没有。
　　逸云用指腹轻抚着那极其平滑的剑身，想起了那天邵奕的话，他那时指天发誓说这琉璃剑其实是两把雌雄双剑，说逸云手里这把并非是火云帮所失之物。
　　雌雄双剑——若有另一把和这一模一样的剑，两剑这平滑的背面应当刚好可以对到一起，形成一把完整的剑……
　　完整的剑……
　　逸云秀眉微蹙，这把剑不完整么？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把剑，看着它，逸云会无来由地感到一种压抑与震摄，那剑身上美丽的彩光环绕，但为什么会觉得那彩光环绕的很是凌厉，很……迷乱，让她的心，抽痛。
　　她不喜欢这把剑，从拿到它的那一刻，就不喜欢。
　　那天，师父将这剑传给她后她很新奇，因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物，便将其拿给阿峰哥哥看。
　　韩佑峰看到这剑时的反应甚是奇怪，她能感到当时他那身子极明显地一僵，眼眸中瞬间闪过了什么，好像是……记起了什么样的事情。那时逸云便已隐隐觉得不详，心脏忽然胡乱地咚咚振了起来。她皱眉望他，哑着嗓子问她的阿峰哥哥，你怎么了。
　　韩佑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背过了身子，沉沉地问她：“这把剑，可是你的？”
　　逸云微微点头说是，韩佑峰便背着身子一直没有看她。当时她站在原地望他的背影，忽然觉他们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于是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那时她一阵天旋地转，昏过去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既是那半透明剑身上环绕的盈盈彩光，彩光光芒映在她的眼底，令她感觉好压抑，压抑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心病发作，昏沉间感觉韩佑峰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苏醒之时，她的阿峰哥哥，却已经走了。
　　他留给她字条，要她不可以下山找他，说如果他们见了面，他一定会杀掉她！
　　杀掉她……他说他们，是仇人。
　　他走了，师父说，他从不曾属于子钟山庄，他的灵魂从不在这里，要她忘掉这个人。
　　而这把琉璃剑，从那天起就一直被逸云锁在衣柜深处，从未再看过一眼。
　　隐隐觉得那剑是不祥之物，若阿峰哥哥那时并未看到这把剑，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地离她而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几日后，骆逸云已随那白发老者来到了落玉门的总坛。
　　这老者在落玉门内想是身居要职，其他人都恭敬地称他为“武尊”，却不知姓甚名谁。而他总是沉默寡言神情木然，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于是心情繁乱的逸云与之结伴同行，一路上二人对话至多只有寥寥数字。
　　而他们一路向北，所行道路已愈渐偏远，人烟渐次稀少，很快步入重重群山之中。眼前这片群山却很是奇怪，虽在三月春日，山林间却是一片沉寂荒芜的黑色，似乎隐含着沉重的忧郁与肃杀，越是深入，越是令人感觉窒闷压抑。逸云忍不住问那老者这里是什么地方，那老者只将她淡淡一望，道：“冥镜山。”
　　冥镜山？逸云闻言不由秀眉微蹙，只觉这名字好生耳熟，似乎曾在哪里听说过……
　　他们又在山林中默行半日，待到日暮时分终于来到一座山谷，面前竟有一方大宅，院门口一块奇异的大石上刻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寄梅苑。
　　这里，便是落玉门的总坛了？
　　这山谷内由于被群群黑色山川围绕，令人感觉更加压抑与窒闷，仿佛不似人间之地。逸云还未仔细环视四周，门内就已走出两名紫衣门人，对那老者躬身一揖，恭敬道：“武尊者，后主已在正殿等候多时了。”
　　老者颔首不语，遂示意逸云同他进院。逸云见那两位紫衣弟子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后的包裹上，想必已知道包裹内所藏何物。
　　逸云随着老者一路向前，毫无心思欣赏院中景色，只觉触目间皆是红绿满园，似乎极为繁华，与谷外那肃杀阴沉的气氛大相径庭。不多时二人已行至正殿，殿内紫衣弟子环绕，多是年纪轻轻的少男少女，殿中正位端坐一位女子，红衣高髻，眉目冷清高傲，立即看得逸云眼底一刺——红衣，鲜红色的衣裳……
　　只见那老者“武尊”单膝一跪，对殿上红衣女子恭敬而道：“启禀后主，献上琉璃剑的女子已经带到。”
　　逸云一怔，未想到这位被尊称“武尊”的老者竟会对这女子行此大礼，但见那女子神态清冷高雅，眉目间极是冷艳美丽，虽看来非常年轻，但远远坐于殿中，地位似乎极其高远。逸云眉头皱得更紧，就见那红衣女子淡淡地嗯了声，目光缓缓移向自己。
　　“你便是骆逸云？”那女子薄唇微翘，似是笑了一下，但望过来的视线却极其的冷，逸云几乎觉得只是那淡淡一瞥间，自己就已遍体生寒。
　　似乎是，自动落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中……
　　那女子……红衣女子……后主……门主……是否是一同个人？
　　逸云垂于身侧的手掌不自觉地紧握，淡淡点头应道：“是。”
　　那女子远远地笑了一声，忽然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逸云面前，朱唇轻启，缓缓而道：“另一把琉璃剑，就是在你的手中？”
　　说话间，女子冷冷带笑的目光，未曾移开逸云脸颊半分。
　　逸云并未垂下眼睑，而是定定回视那女子的目光。那女子眼线细而狭长，眼角微微上翘，看起来有种凌厉与柔媚混杂的气息。逸云轻咬下唇，忽地扯下身上的包袱向外一展，下一刻琉璃剑已握在手中：“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
　　她轻声说着，仍定定回视那女子的眼睛。
　　那女子嘴角上扬，扯出一丝不似笑意的笑意，缓缓问道：“你想，将此剑亲自交予我门殿主韩佑峰？”
　　韩佑峰这三个字，传至逸云耳中她还是不由微微轻颤。她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淡淡道：“是。”
　　“可惜呀……”那女子微微一笑，缓缓绕到逸云背后道：“殿主他这几日不在寄梅苑内，不过，你若留在这里，自会见到他。”
　　逸云深吸一口气，不觉将手中剑柄握得死紧，而那琉璃剑上此时不知为何彩光耀眼，竟照得整个大堂上光影闪动。她将身子侧了侧，向那红衣女子道：“这把剑，我要亲手交到韩佑峰手里。”
　　“可以。”逸云话音刚落，那女子就给了她一个肯定答案，使逸云不由一怔。她抬眼，见那女子已目含深意地绕至自己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骆姑娘，你贡献神剑有功，又已经拜入我落于门下，本门一向一视同仁宽以待人，你这小小要求我又怎会不应呢……众位……”她说着袍袖一挥，又缓缓走回殿中：“骆逸云献剑有功，现升为殿前役使，掌管玄令符，即日启任。”
　　她说完，堂内众人皆是一凛，下一刻已有几人齐齐起身向逸云跪拜而去——
　　“属下参见役使！”
　　逸云更是一愣，就见面前几人或老或少竟齐向自己连连叩拜，令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得那红衣女子道：“骆姑娘身份特殊，日后她见任何人皆可不必行礼，吉儿……”那女子说着，在其身旁已有一位侍女闻言盈盈拜下。“吉儿，今后你便负责骆姑娘的饮食起居。”
　　那侍女恭声而应，红衣女子看着逸云，远远地继续道：“骆姑娘今后便是落玉门内人了，寄梅苑内你可随意走动，至于你手中的琉璃剑，待到殿主回来，你自可以亲手交予他。”
　　她说完，袍袖一挥已坐回正坐之上，那狭长的美眸望过来的同时，嘴角忽然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缓缓低头，对那侍女道：“随骆姑娘下去罢。”
　　逸云孤疑，但最终还是同那侍女吉儿退了出去。当她走出门口之时，看到刚刚随自己一起来的那位白发老者“武尊”正微微侧目，目光深邃地望着自己。
　　他那木然的眼神里，似乎在叹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章 终相见（一）

　　夜雨初降，深夜氤氲的空气中，似乎笼罩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糜烂气息，点点腥臊的味道，惹人周身汗湿一片，湿热的空气循环流转，四周似乎满是一片浮躁迷乱。逸云忽然自梦中醒来，大脑昏沉，迷蒙蒙遥望四周，分不清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眼前的景物似乎在微微晃动摇摆，耳边，阵阵女子低媚阴柔的喘息萦绕在侧，继而是更加淫靡杂乱的男子调笑声。女子低低唔鸣，似在哭泣，似在祈求，又似在媚笑求欢，缠绵缱绻出鬼魅幽暗的欲望之光，令人呼吸急促，心智迷乱。
　　这是……什么声音……？
　　逸云恍然下床，在所住小楼之上打开窗户，恍恍惚惚地向下望去。小楼下方不远一处地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帆绮红营帐，远远地看来，那里面红烛闪动，似有很多糜乱的人影在晃来晃去。窗外阴雨湿粘的空气中，男人狎侮的调笑与谩骂声混杂着女人的低喘声，遥遥地传来，令人听得耳根发红。逸云站在窗边眉头微蹙，那些人……在做什么？
　　再凝目一望，那红帐的不远处，黑暗阴湿的空场边，渺渺地站立了一道鲜红色的身影，细雨中那抹艳红刺目灼眼，惹得逸云一阵恍惚，不知为何竟然缓缓转身下楼，向院中那道红影走去。
　　“嗒，嗒。”逸云清楚听到自己足尖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那样的声音穿过楼梯，越过大门，令她完全无法停住脚步。她已慢慢地步入院中，接近那抹红影，看到那里一位女子细目长眉，神色清淡冷然，正遥遥望向不远处那糜钝腥燥的红帐，嘴角徜徉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个人是……后主。
　　逸云迷迷茫茫，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她不知为何缓缓走到后主的身旁，与她一起遥望那红帐内的景象。
　　从她们站立的位置，正可以看到那帐里面斜躺了一位女子。女子乌黑的长发披散，薄薄轻柔的白色纱衣盖不住诱惑迤逦的雪白躯体，可那年轻美丽的躯体上红痕遍布，与其周身柔和迷茫的白色相称，生生激荡出一种诱人堕落的邪恶。女子双手被长长的白绫高高缚在脑后，修长的双腿几乎全部裸 露在外。
　　“啪”——一道冷冷的声音破空传来，逸云全身颤抖一下，前方一条漆黑狰狞的长鞭，正狠狠落于那女子的身上！
　　“啪！”又是一声，长鞭毫不留情地挥下，一阵阵男子淫靡的低喝调笑声随之吵杂地扬起，“啪”、“啪”、“啪”……连续地这样的声音，那女子双手被缚，全身灵蛇一般缠绕在丝丝白缕之中，在那长鞭晃荡出的黑影之中低声喘息、哭泣……媚笑。
　　“她……是谁？”
　　逸云不知为何忽然发出了声音，看向身旁静立不动的后主……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个妓女。”
　　后主唇角上扬，目光仍落在那红帐中诱惑的雪白。“一个妓女。”她又重复了一次，仿佛是冷冷笑了一声，随后侧头斜睨逸云，挥袖离去。
　　留逸云一个人立在原地，茫茫然望着那糜乱的方向。嘈杂的声响不住入耳，一道一道的人影仍不住闪动、交叠，狰狞的长鞭时而被挥起，时而被混沌的影像掩盖于无形。逸云轻抚心口——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
　　那个女子……是谁？
　　雨停了么？但脸上还是湿润一片，哭了……自己为什么哭了……
　　心里面有另一半，正在低低哭泣。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说——对不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认识那个女子。
　　她认识那个女子？
　　夜已入深，整个寄梅苑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均已停止，一切陷入死寂，一如这雨后深夜
　　。
　　逸云看到一些男子衣衫不整地从那红帐里退出来，另一些男子清理营帐，将那白衣女子绑起，又几人将她抬走。剩下几人将那营帐收回折好，带走，所有的一切，全部恢复原样。
　　逸云就站在那里看着，竟无人将她理会，她看到那白衣女子被抬到一个角落的转角处，而后消失踪迹。
　　那个方向矮屋遍布，似乎是寄梅苑的柴房。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终提气一纵，无声地向那些重重矮房直掠而去。
　　那边无人把守，周围安静地如死一般。逸云一间一间地寻找，最后在一道矮门的缝隙中，发现了一道昏暗的微光。她不知自己到底在找些什么，但思未及，手已抚上矮门，轻轻一推，“吱呀——”一道长声，门未锁，已然打开。
　　触目便是一片凌乱肮脏的景象，这里果然是一间柴房，本就低矮破旧的室内杂物遍地，仿佛久未经人打扫，蛛网遍布，脏乱不堪。重重杂物堆积的顶端立了一只苍白的残烛，烛火闪动，整个室内似乎被其笼罩了一股恐怖惊悚的气氛。逸云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重重杂物被胡乱堆积的颓靡的一角。那里，一袭白色的衣角正自轻轻颤动，似乎是发现有人望向那里，衣角随即一缩，隐没于黑暗的角落。
　　逸云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她走得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人，或许更怕的是，惊扰了自己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
　　那是谁，你……是谁……
　　一步一步，在摇曳昏暗的烛火下，接近那个诱惑的角落。逸云绕过重重破乱不堪的杂物，身子一转，正看到一人在那里。
　　雪白的纱服，雪白的肌肤，漆黑的长发，漆黑的空间……角落里是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刚刚红帐内的那个女人正伏在地上，衣襟半敞，直直地望着自己。
　　她身上那道道血痕清晰可见，手臂上仍缠着凌乱的长绫无法动弹，她的脸上正自楚楚哀愁，眼角含泪，无限可怜。逸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竟和自己有五分相像！！
　　果然，刚刚自己并未看错，细眉、淡唇、柔倦的双眼、苍白的脸色，这女子的眉梢眼角皆是与自己相似的味道。逸云自见到她身影的第一眼便有一种异样感觉，似乎很熟悉，却又非常害怕，但却又完全管不住自己，一定要……找到答案。
　　“你……是谁？”逸云看着那女子凄婉的双眼，终于轻轻问出自己想问的话。刚刚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那女子看着逸云，眉毛一弯，眼底似乎满是哀愁，满是幽怨，但，却在一眨眼的瞬间里，骤然，杀气与邪媚尽染……
　　“我叫宛镜。”那女子低声道，烛火闪动，照得她漆黑的长发在脸边呈现出诡异的妖媚。不知为何那女子忽然身子一弹，整个人一瞬间已凑过身来，在逸云呆愣的身边轻轻地笑了笑，“我叫宛镜。”那女子又重复了一遍，呵呵冷笑，直直地望着她。
　　逸云目光凌乱，看到那女子手上捆绑缠绕的丝丝白绫不知为何竟已尽数落下，女子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地点在她的心口，停住。
　　——你的心……破了罢？
　　那么破烂的心脏，还要来它做什么？挖出来给我，让我们换一换，再让我一点一点把它踩烂！
　　挖出来给我，因为你的心中，有我的一半。
　　来吧，过来，来接受你的命运……
　　过来，给我……
　　……
　　逸云忽然感觉呼吸困难，那女子正望着自己，那样的眼神又媚又邪，直看得她心头狂跳，那本是病弱是心脏已无法负荷。面前女子妖异的瞳孔在她脑中被无限地放大，放大！……逸云瞪大双眼，重重深吸一口气！
　　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忽然被打破，逸云一个激灵，在一瞬间霍地从迷境回到了现实，她紧闭双眼，复又猛力张开，发现刚刚闪现在自己眼前的，均是幻象。
　　那女子其实仍伏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她手上缠绕的白绫从未脱落，她的眼神楚楚可怜，丝毫没有那令人战栗的邪媚，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逸云摇摇头，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只听得那女子正在幽幽地对自己说道：“救救我……”
　　逸云愣了一愣，随即轻声问道：“你刚刚说……你叫宛镜？”
　　那女子眼角泪光点点，轻轻地垂目点头，抬起被重重捆绑的双手，望着逸云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
　　逸云犹疑，不由得身子僵板无法动弹，她直觉地想要伸出手去拉她，身子却兀自一动不动。终于那女子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似乎是牵动了全身伤口，黛眉紧紧一蹙，整个人便要挣扎着站起。
　　她扭动身子，但身上身上紧缚长绫，行动不便，刚刚挣扎着半跪而起，便又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跌进身后那摇摇欲坠的叠叠木箱之中。
　　“啊……”女子娇声一呼，逸云已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便要拉她。
　　双手渐次接近，眼看就要握到一起。
　　但，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一霎那，忽然间“轰”地一声，头顶巨鸣霍地响起，瓦砾纷飞碎屑激扬，逸云眼前一花，已见一道黑影，伴随着寒光凛凛的剑气陡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逸云只觉眼眶发痛，死死瞪着眼，看寒光中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冰冷面孔。
　　一柄寒剑，缓缓举起，向上，直牢牢低住她的喉咙，那寒剑的光芒微闪，已使得她看清那人削瘦的面颊。
　　薄唇、厉眉、深沉不见底的漆黑双眸，寒剑映过，点点寒光尽刻于那人令她刻骨铭记的眉心。毫无预兆地，他……来了。
　　……阿峰哥哥！
　　逸云想着，已低呼出声来。
　　“阿峰哥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章 终相见（二）

　　“阿峰哥哥！！……”
　　逸云想着，已低呼出声来。
　　她曾无数次想过再见到他时的情景，自己牵牵念念，千里寻找的人，此时此刻就站立于自己面前，但她如何也料想不到，再见面的情形，竟会是如此这般。
　　眼前人单手握剑，另一只手已利落挽起刚刚险些跌倒的宛镜，白纱飘荡，佳人入怀，黑与白的搭配竟是如此协调，逸云心底钝痛，看那厉眸的主人正冷冷地直视自己。
　　阿峰哥哥……
　　这几个字仍哽在她的心口，但那冰冷的剑尖抵着咽喉，竟让那一点冰凉径自向下延伸，直冷入心脾，寒彻骨髓，致使咽喉处呜呜地，似在悲鸣，却又好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逸云不看那柄寒剑，只看面前人被寒光照映的眼眸，冷冷的，毫无半分感情。
　　漆黑如幽暗深潭的深沉厉眸，自己在梦中曾无数次地见过这双眼眸，凌厉冷酷，杀气深埋。原来现实中的他竟真是这个样子，看着自己，好像是在看一尊无生命的雕像。
　　十年前那个绝望凌厉的黑衣少年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只是那时他的眼底，仍可以看到对于光明急切的渴望，以及，对于自身深深的绝望。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平静无光，木然冷酷，一如那个白发老者“武尊”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逸云目光迷蒙，心中一片悲凉，眼角便要不自觉地落下泪来，但抵住喉头薄剑却忽然掠动，咻地一声扬起一道劲风，寒光掠过眼底，已在她的肩头划上冷冷一刀。逸云身子一僵，只觉陡然一阵血光涌出，那利剑的主人却不闻不问，只冷冷注视着她，手腕轻轻一转，刀锋又停留在她的脖颈。
　　她没有动，眼底泪光已住，满满地化为凌厉的直视——再见面，剑气血光，冷目冰神，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仇人。是吗？仇人吗？
　　她觉得自己已要站立不住，但仍在定定逼视他那无情的双眸。
　　“为什么要来？”低沉而浑厚的声音，来自于那薄薄冰冷的双唇。他低低地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全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冷漠。
　　逸云垂手在侧轻轻一笑——原来，他并不是忘了她。
　　刚刚还在自欺欺人地遐想，或许阿峰哥哥又失去记忆，忘了自己，忘了他们的感情，所以才会给她留下那样的话。
　　果然，那只是她的美好憧憬，现实残酷，不容许她有半分臆想。
　　“我说过，再见面，便会杀了你。”他漠然看着她那惨笑的脸，手腕甫动，冰冷的剑尖在她细致雪白的脖颈上缓缓划动，只消再多一点劲力，多一点劲力就可以划出血来。
　　“为什么要来？”他还是那样问，用逸云久违了的低沉嗓音，诉说着怅然的重逢语句，只是那本应怅然的几个字用那样冰冷木然的口气道出，听着令人心殇，更加绝望。
　　“你没有看到我写给你的字条么，逸云，你不怕死么？”
　　逸云，逸云，逸云……
　　这样地念着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在他口中随意吐出，如此自然，如此冷漠。他记得她，他记得他们的誓言，他记得七年中他们所发生的一切，但是现在他却已不要她，要……杀了她。
　　逸云依然垂手未动，只是轻咬下唇，微微一笑：“阿峰哥哥，我来，为入落玉门，献琉璃剑，并且要，亲手交给你。”
　　她定定看着他，那握剑的手，是否有过颤抖？为什么自己的脖颈间，已被划出一道血痕？
　　“你来送死。”那利剑缓缓压来，剑上寒光凛凛，不知曾饮过多少人的血，利剑的主人声音低沉冰冷，但手，却似在微微颤抖。
　　“不。”逸云已恢复平静，定定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骆逸云与落玉门有仇，但，找回你之前，一切皆可以放下。”
　　韩佑峰的剑尖微微一滞，看着她的眼睛，依然那样璀璨清澈的明亮双眸，那眸子也同样在看着自己，正在对他说——
　　是的，是的，这就是我离别三年所下定的决心，我要找回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人，杀了什么人，不管我们有没有仇，即使前面是死亡之谷，我也会跳下！
　　因缘已种，纠葛已下，唯有圆满，或是破灭。不到最终，不得回头！
　　不到最终，不得回头！
　　韩佑峰低沉地看着她的眼，目光中的冰冷与漆黑更盛。不到最终，不得回头——他不要，这种结果！
　　他眼底黑沉，手腕缓缓加劲，又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从那细白的脖颈上划过，蜿蜒缱绻向下，向下。“找回我？”他冷哼一声，沉道：“你如何知道哪个时候才是真的我？我与你遇见，是在失去记忆时，我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也忘记了自己曾做过的事，与你那七年的韩佑峰本就不是韩佑峰……”他微微转动手中利剑，“你，又要如何找回？”
　　“不。”逸云缓缓抬手，不自觉地抓紧心口的衣服，淡淡而平静地道：“过去七年的韩佑峰不是年幼时身染鲜血的凌厉少年，不是现在杀人夺剑的邪魔殿主，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芦苇堆里，你渴望成为的真实的韩佑峰。”
　　“……”韩佑峰没有说话，只寂然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想她说过的话，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逸云看着他，轻咬下唇，忽然猛地上前一步，刹那间剑锋划过脖颈，眼看就要触到颈间动脉！韩佑峰霍然一惊，手腕微转，剑尖向下一避，堪堪躲过逸云那一撞。他身子笔直立于原地僵直不动，低沉木然的脸上闪过怒色，目光穿过长长的发尾冷冷地掠她。
　　逸云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呵呵地一声柔媚甜笑自韩佑峰怀里传来，“佑佑……”那声音幽幽地道。
　　那笑只是一声，娇弱又幽暗，陡然令举剑僵直的人一瞬间惊醒。“佑佑，救救我……”声音飘飘地传来，逸云怔了怔，看到面前剑光闪动，韩佑峰已霍地收回利剑，一回手，将靠在身旁的白色身影径直横抱了起来。
　　逸云呆呆一愣，只见白色纱衣腾空扬起，似在自己和他的面前阻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韩佑峰依然目光幽冷，眉梢眼角都是逸云所陌生的凛凛杀气，他毫无感情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逸云，将目光转向怀里那柔若无骨的人儿。
　　那女子正在对自己缓缓微笑，逸云站在前方，看不见那样的笑容，那笑容阴冷至邪，带着刻骨的恨，只看一眼，便可将人彻底焚烧殆尽。
　　那笑脸的主人身体半裸，妖娆地缠绕在他的怀中，轻飘飘地，却好似有千斤重。他的目光更加低沉，紧紧抱着那柔软的身子，无声后退一步。
　　他又复看向逸云那微怔的脸，沉声道：“你留在这里，定会后悔。”
　　逸云回神，定定摇头，“不会后悔。”
　　“你的爹娘会恨你，你娘让你报仇，你却在与仇人为伍。”
　　逸云又摇了摇头，郑重道：“不，血海深仇，一定会报！”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柔媚至极的低笑自韩佑峰怀里传来，韩佑峰眸底一黯，再不迟疑，飞身一跃而起，利箭般直窜房顶，抱着那女子身影化作一道疾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留逸云仰头望着头顶那破出的一小弯昏暗的夜空，恍然。
　　星辰不明，月影无踪，一如心境，如此漆黑。
　　他走了，也许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醒来以后，依然寂寞如厮。
　　但梦中，却找到了希望。质疑、迷惘、心痛、绝望、坚定……希望。
　　……落玉门，不枉此行。
　　我一定会，找回原来的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一个夜晚，另一片山谷间，杀手十三楼。
　　杀手十三楼之所以得名，确是因为其老巢位于一座山间的楼阁之中，此楼阁建于险峻山崖之巅，不知当时工匠用的是何种方法，竟能将如此一座巨然之楼挂于不着寸物的光滑峭壁之上。据说此楼的建筑构造乃是出于前楼主的手笔，此位前楼主善惹祸端，狂邪无比，被江湖之人视为煞星邪神，人人惧而远之。不过如今这人，已然令人如释重负般地仙逝而去了。
　　杀手楼现任楼主姓叶名怀秋，如今已三十有四，却早在十年前就已扬名于江湖。只是他自扬名以后一直闭关不出，甚少在江湖之中露面，以至于江湖人对“叶怀秋”这个名字均觉颇为神秘。而这位总是被人传说的大楼主，此时正独自坐在楼阁顶端院落之中，手持酒壶，对夜长叹，那样子……呃……好不愁苦。
　　叶怀秋一身倜傥轻薄的淡蓝色长袍，另一只手却摇着一把破旧蒲扇，坐在院中一边独酌，一边幽幽地想着“十三”这两字。
　　若说杀手楼虽带“十三”两字，却并非因这楼阁有十三层，而是楼内杀手有着十三个等级排位，若外人想要买凶杀人，自可根据杀手的能力论级出金，杀手身配的腰牌数字越少，等级也就越高。
　　唉，十三十三，这两个字不仅令他感怀，更令他郁闷。想十年前他接手杀手楼时，那时的情形多么地壮观！十三个等级的杀手，个个等级皆是人力充沛，江湖上少有门派可及。虽说那时前楼主已失踪，全楼上下混乱不堪，但对外傲称一句“我楼杀手遍天下”，也是无人敢驳。只是如今……叶怀秋燥热地摇摇扇子，顺便摇摇头，唉！如今楼内人丁凋零，走的走，死的死，老的老，失踪的失踪，剩下的，说得不好听些，剩下的这些老弱残兵，现在便是吃饭都成了问题……
　　唉！唉声叹气，让他如何不唉声叹气啊……
　　因为说到底，这杀手楼的没落，与自己这位不称职的楼主有很大关系。
　　他叶怀秋虽不能说是个好人，但至少还不愿为了几个钱而去杀人，这与江洋大盗无甚区别嘛。至于让他去唆使编派一班对杀人流血颇有兴趣的疯人去杀别人，更是难上加难。他曾经想将楼内人员重组，让大家一一洗手去做正当生意，只可惜楼内很多人早已名声在外，若想洗手不做，也绝非易事。
　　于是就这么拖着，一年又是一年。他作为楼主，也只能从外面那一大堆杀人的委托中挑选些罪大恶极的、行为不端的、奸 淫掳掠的人渣级坏人来让手下人杀杀，赚点小钱造福百姓的同时顺便满足一下某些人的杀人欲望。他可以肯定自己决非好人，却也做不成坏人，他叶怀秋的资质只能够做一名默默无闻的江湖小卒，庸庸碌碌地混在人群之中不上不下，可好端端的，却让他要死不死地混成了如今这般光景……
　　唉！又叹一口气，自己之所以能够坐上这楼主之位，拥有这样一身惊骇世俗的诡异武功，实在要和一个人小鬼大的缠人精脱不了干系。想十年前自己若不是认识了他，并被他缠上，也不知此时的自己会身在何方，或许早就被仇家追杀而至，一命呜呼了罢。
　　想到这，他不由得思绪纷飞，感叹人生际遇难测：想十年前，自己也是无意间收了个干儿子，无意间和杀手楼扯上关系，也无意间，遇到了那位令自己牵肠挂肚一生一世的女子……
　　唉，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间自有情痴，却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忍不住自嘲地笑笑，看来他叶怀秋孑然一身，也就只有那位误打误撞认的干儿子来为自己养老送终了。
　　想起这位儿子，叶怀秋更忍不住叹气，若真想让这位疯疯癫癫的大少爷来给自己养老送终，倒还真是件难事。毕竟现在自己身为堂堂楼主，连想找这少爷的影子都找不到，或许自己哪天真的给仇家杀了剐了，人家大少爷还依然逍遥自在地毫不知情呢。
　　叶怀秋无奈地想着，却是越想心中越燥。自从他得了这一身诡异至极的内力之后，便会时常有这种燥乱的感觉，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这清冷的夜里睡不着，只穿着一件薄薄长袍，扇着扇子，在这里纳凉兼长吁短叹。
　　叹气，再叹气，直到不知是第几百次哀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爽的脚步声，随即一道柔润甜美的声音懒懒飘来：
　　“叶大楼主，您这副形象也忒有损楼主威仪了罢？有事没事便长吁短叹，莫不是又想你那位痴情于他人的十三姑娘了？”

　　第十章 终相见（三）

　　“叶大楼主，您这副形象也忒有损楼主威仪了罢？有事没事便长吁短叹，莫不是又想你那位痴情于他人的十三姑娘了？”
　　叶怀秋听到此言立即目光一亮——这样带着童稚的独特柔润嗓音，莫不是……！他猛地回头，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在黑暗中笑嘻嘻地向自己走来。
　　那是一个身形不高，不胖不瘦的青衣少年，少年有一张漂亮精灵的娃娃脸，嘴角含笑，额前刘海很长地遮着他大大的眼睛。他的头发有点卷，此时用一条发带随意地束起，在这光线昏暗的夜里，倒显得发尾微微有些发红。那少年笑得很随意，走路也很随意，一晃一晃地，很快便来到叶怀秋身边。
　　叶怀秋立即感到如蒙大赦，激动地展开怀抱就要向那少年抱来：“呜！我的雪儿，你总算来了！”
　　“啪”的一声，叶怀秋身形还未完全展开，就被那少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脸，他整个身子僵在半空，耳边响起那少年连珠炮似的抱怨说教：
　　“你这笨蛋！呆瓜！你天天吃的都是什么？莫不是穷到了家，天天净吃一些无用的废料？你这脑子中就这么一片空白，做事之前难道不能先想想？每日只知道长吁短叹，感怀思春，哪有个楼主像你这般？瞧瞧……”这少年说着顺手抢过叶怀秋手里的蒲扇，在他那不开窍的脑袋上猛敲：“你瞧瞧你这脑袋，越长越大越长越呆，再不用就要变粪堆了！写信，写信，你写什么信给我！莫非觉得你杀手楼内忧外患还不够多，定要把自己老底全都兜出来？我看我真是要敲醒你，写信，写信！本少爷快给你害死了知不知道？！……”
　　“呜……”叶怀秋一脸哀愁，无奈地任这少年在自己头上猛敲，张口诺诺地道：“雪儿，为父只是想你了，你这么久不回来看我，我又有很多事不知如何处理，很想你来帮我……”
　　“想我来帮你？”那少年瞪眼，漂亮的金色大眼在漆黑夜里更是闪耀无比：“我叶莹雪是不孝逆子么？干爹有难会不知道来帮，还用得着你写信提醒？现在被人家盯上了罢！你这就叫自己揭自己老底，到时候让外面人知道杀手楼外强中干，你们死都不会知道怎么死！”
　　叶怀秋一惊，也不去理会那少年对自己大声呼喝，一把拉下他坐在凳子上关心地道：“你被盯上了？是不是落玉门？……怎么会呢，我命阿德去给你送信，这事谁也不知道啊，怎么会……”
　　这青衣少年自然是莹雪，他看着自己这位干爹那不解的愁容，满脸黑线地很想在面前这张欠扁的脸上踹去两脚，并十分后悔自己当初年幼无知，助他做了这劳什子的楼主，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想不管也不行！这样想着，他也不由得叹起气来：“干爹啊，现在落玉门整日盯着杀手楼，送信这种事很危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或许杀手楼里早有内奸，也或许人家落玉门神通广大，总之你日后，不要再干这傻事了。”
　　叶怀秋闷然想了一阵，对于莹雪所说之事似乎仍有些想不通，想着想着，忽然抬头向莹雪问道：“那阿德呢？我命他去给你去送信，怎么没见他与你一块回来？”
　　莹雪看了他一眼，淡淡勾唇而道：“死了。”
　　“死了？！”叶怀秋瞪大眼，看着莹雪那浅淡无味的表情：“怎会死了？！？”
　　“人早晚都要死的。”莹雪又向他一瞥，唇角淡淡地勾着，看不出是喜是悲，遂将当时之事缓缓道来：“阿德到了林川，发现被人跟踪，便把那信藏在一个员外府内。可好死不死，那员外竟和落玉门有所勾结，信被他们劫走，阿德也就这么被害死了。”
　　他说着顿了顿，看着叶怀秋那恍然的脸，唇角继续上翘：“不过阿德功夫着实不低，身上中了十多剑致命伤仍能挺着到我住处，将那信的事交待完了才死。我恼那王员外，给他发滴血丹青画要杀他全家，不过最后……只是死了几个人而已……”
　　叶怀秋兀自发呆，大脑里回荡着那句轻描淡写的“给他发滴血丹青画杀他全家……只是死了几个人而已”，他看着莹雪那微微冷笑的稚气小脸，正想开口，却听莹雪淡淡道：“事情还未就此结束，原来那王员外贪心不小，知你在信中提到了血玲珑的所在，便想和落玉门翻脸独吞宝物，于是那几个落玉门人便又唆使了一个贪财的傻子利用职务之便将那信偷走了。所以我杀王员外时，翻遍了全府也找不到那封信。”
　　“雪儿……”叶怀秋感觉一阵气闷，体内诡异内力缓缓流转，绕得他心慌烦热起来。他抓住莹雪的手，感受着那柔软手掌传出的丝丝暖意，使劲按了两下：“雪儿，我不该写那封信，你也不该……不该杀人，不该杀人……”
　　莹雪盈盈大眼向他一瞟，也不答话，只低低浅笑，淡淡接着道：“偷那封信的人跟你一样是个没脑子的呆瓜，我也给他发索命函，准备吓死他，顺便解决掉落玉门那几个妄想当黄雀的笨蛋……哼，谁知半路却跑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无聊人，救了那傻子的命，还有落玉门那几个白痴……”
　　他说着瞥了瞥嘴，愤恨地拿手中扇子继续敲叶怀秋的头：“哼，你看你这一封信，到底惹来多少祸端！……”他运了口气，终于爆发出最大怒气：“你这笨蛋老爹真是气死我也！从明日起你就给我去擦地板扫厕所倒夜香，没有我同意谁也不许帮忙！听见没有？！！”
　　叶怀秋恍然一愣，被他最后那大嗓门的怒吼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雪儿……”他诺诺地，仍抓着莹雪那软绵绵的手：“你……滴血刺客，不要再做了罢……”
　　莹雪叹了口气，转而好脾气地看看他，搭上他的肩膀慢慢地道：“我说干爹，我已和你说很多次，雪儿这乳名，听着实在有损本少爷威严，您老还是不要再叫了罢。干儿子是很能理解您年纪大了喜欢怀念过去的老迈心情，但您儿子已长大成人了，这奶声奶气的称呼若是让倾心本少爷的姑娘听了去，怕是咱这风流潇洒的形象全都给毁了。干爹，为着您干儿子的终身幸福，您老还是莫再这么叫了罢，行不？”
　　叶怀秋闷闷地将他望着，只能见莹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着实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知道莹雪对自己这干爹着实不错，但却总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孩子对自己也仿佛逐渐疏远了起来。想莹雪小时候，总是一口一个爹爹甜甜地唤他，粘他粘得不行，自己想甩也甩不掉。而现在他对自己的称呼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干爹，言语神情间虽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猜不透，但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疏离。雪儿……叶怀秋在心中轻叹：你这样的一个孩子，一定要独自承受所有的苦乐喜悲么……
　　他十年前就已知道雪儿并非一个普通孩子，这孩子甜美天真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叶怀秋曾对此深深恐惧胆寒，并曾抗拒与无法接受，但既便如此，他还是发自内心地疼爱这个精灵跳脱的孩子。这孩子的正反两面都已深深印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他那天真的笑脸，顽皮的性格，落寞的背影，和那令人惧怕迷惑的鬼魅眼神，都一直在叶怀秋心头挥绕不去。想他叶怀秋孑然一身，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人寥寥无几，而雪儿，他的平安与快乐，也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愿望了罢。
　　雪儿，雪儿……叶怀秋望着面前那随意嬉笑的小脸，心中念道：你的心事，不能说与我听么？
　　“爹爹……”正想着，叶怀秋忽然惊喜地听见莹雪口中正幽幽吐出对自己那熟悉的称呼：“爹爹，你不要想不开，也不需担心雪儿……”莹雪说着，嗓音依旧甜美柔润，一如既往地含着柔腻的笑意。他唇角一直上翘，笑意灿灿迷人：“我不过是长大了，人长大了总会想展开翅膀飞的……爹爹放心，我会留在这里帮你，咱们一个姓，雪儿管你叫了爹，自会好好孝敬，帮你帮到底。”
　　“雪儿，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叶怀秋摇摇头，看着他那灿烂的笑脸却怎样也笑不出，“我只望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像个普通孩子那般……”
　　“雪儿现在不快乐吗？”莹雪凑近叶怀秋的脸，挤眉弄眼地问道：“我不快乐？雪儿过得不快乐？爹爹你可真爱说笑哦。雪儿小时候是人见人爱的可爱小孩，长大以后是玉树临风倾倒众生的潇洒少年，少爷我什么都不缺，唯一发愁的便是你这脑袋空空的笨爹！”说着他指尖伸向叶怀秋的额头，在其拧成麻花状的眉心无奈地揉了起来：“人道世间女子易多愁善感，怎么你这堂堂七尺男儿也总是成天地愁眉苦脸？你若不想当这楼主了便跟孩儿我说一声，我给你找个世外桃源隐居，再给你找十个八个漂亮老婆，包你从此忘了今夕是何夕，再不知道愁苦为何物。嗯？爹爹？”
　　叶怀秋终于笑了笑，轻吐一口气，慢慢道：“莹雪啊……”他还是改了口，他知道，自从莹雪的蓝玉叔叔死后，这孩子便不愿他人再唤他雪儿了，“莹雪，你这次回来不要再走了罢，留在这里好生陪陪你干爹，就是最大的孝顺了，你在这，我便不会愁眉苦脸了。”
　　莹雪垂头，无力道： “真不知道我是儿子还是你是儿子……”他斜睨叶怀秋——这干爹才三十几岁就这样一副老气横秋样，真令他怀疑是不是当初自己天天缠着他让他做自己的爹，而令他父性光辉太过强盛，结果现在未老先衰了。唉唉。
　　想到这里莹雪也忍不住挠挠头皮叹起气来，“我留在这儿，自然得留在这儿……”他看着叶怀秋，闷闷地道：“你那封信惹了那么大的乱子，我若不留在这儿，下次再来，怕就是来给你上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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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怅悠远（一）

　　“逸云，后山那边野兽繁多，你若练剑，不要去那里。”一道低沉声音传来，那是少年时的自己，困惑在记忆的牢笼里，徘徊挣扎，无力自拔。
　　“呵呵，阿峰哥哥你真是啰嗦，昨天你就已说过啦，我不会去那边练剑的，你若不放心便跟着我一起来罢。”依旧是那道清丽柔婉的声音，记得那声音，便是记得那灿烂的笑脸，那样的笑脸纯真美好，仿佛笼着淡淡而柔和的白色光芒，温柔地暖着他内心深处的桎梏，令他挣扎中的心灵，感到了一丝安稳。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
　　“逸云，逸云！你到哪里去了？！我寻了你一个下午，将整个子钟山翻了个遍！你没事吧？我担心你……”
　　担心你，会离开我。
　　“阿峰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师父教的那几招剑法我如何也练不好，凝气诀的内力岔了气，不小心跌到一条窄沟中晕倒了……阿峰哥哥，对不起，对……唔……！”
　　“砰”的一声，两具身体撞到一块，那苍白秀美的女孩瞪大双眼，已被面前少年一把拥入怀中 ——
　　……我很怕，很怕，会失去你。
　　抱紧，只能死死不放地抱紧，从那拥住的温暖里，感受到一丝脆弱的安稳。
　　因为我终有一天……会失去你……
　　即使如何挣扎与渴望，即使没有恢复过往的记忆，内心深处还是会深深明白，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如果黑暗淹染了光，便会给光带来死亡。黑暗可以渴望光明，但一旦光明里浸染了黑暗，便不能称之为光明。
　　这样的光，仅仅是他最痛苦最迷茫时求生的一块浮木，他太自私，太可怕，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紧她，不肯放掉她。
　　就这样在一起，哪怕再多一天，再多过一天，多过一天……
　　……
　　宽敞肃杀的练功房内，韩佑峰猛地挥动手中长剑，“轰”的一声，面前桌椅剑架直至门窗全部损毁殆尽，一如他欲斩断的记忆之链。他目光阴冷，周身溢满沉沉杀气，手中长剑再次挥出，几乎是不费力气地，又一排门窗连同墙壁颓然崩塌。剧烈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他却依然站在原地，手握长剑，木然远望。
　　再多一天，多一天，又有何用？那不过是更加地令人弥足深陷，徘徊在快乐与痛苦之间不断地绞痛罢了。他徘徊了七年，拖延了七年，无法放掉那丝明媚清朗的笑容，最终还是必须漠然无情地斩断。斩断，用自己的双手，用他所能挥出的最大力量，如若不想令那道美好纯真的笑容消失，唯有斩断，唯有离开。
　　于剑光的浅影中冷冷地审视自己——你，太自私，离开得太晚，那块浮木已被你的阴沉浸入水底，光芒染上了灰，又要如何才能回复如昨？
　　他目光益加黑沉，挥动长剑，又一波暴戾强势之气猛催向前，“轰”地一声，前方所有事物销毁殆尽。他漠然望着眼前残破的一切，毁灭，毁灭，这种荒聊死寂的破灭景象，就是他所唯一能带来的东西。
　　就在此时，片片喧嚣残破的烟尘中，有一道飘忽迷蒙的红影缓缓闪现。
　　“韩殿主，你要把这厅堂拆了么？”
　　一道冷淡的低嘲飘飘传来，那红影已穿过阵阵烟尘来到他身边，一位美貌女子长眉细目，嘴角含着淡淡冷笑，正是后主。
　　“苏颜。”韩佑峰低沉地唤她的名字，厉目直直盯着她：“你昨晚，都做了些什么？！”
　　苏颜轻轻一笑，“我昨晚？”她长眉微挑，带着一种媚态的冷艳：“我只是落玉门的一个后主，我所做的事，自然都是‘她’的授意，‘她’的想法。怎么殿主，你有不满之处么？”
　　二人冷然对视，韩佑峰忽然举起手中长剑，缓缓向苏颜指去。
　　“不许伤害她。”他沉沉地命令道。
　　苏颜冷笑，垂目看向正指着自己的凛冽长剑。那剑身华美透明，萦萦地环绕着奇异的光芒，黑白混杂，隐隐透着肃杀的迷幻之气，正是琉璃剑。她轻轻一笑，抬眼道：“韩佑峰，殿主与后主平起平坐，你凭什么命令我？你这把琉璃剑确是漂亮，却及不上另外一柄，那柄剑的主人正在等着向你献剑，你却骗她不在苑内不肯见她……”她说着，眼底冷冽更甚，美目淡淡向他一扫，缓缓接道：“韩佑峰，若要保那女孩平安，不要找我，去找另一个人。”
　　“琉璃剑，一把足矣。”韩佑峰盯视着她，那深沉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将对方生生撕裂：“落玉门不需两把琉璃剑，琉璃剑自会认主，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使用自如。”他唇角紧抿，低沉道：“赶她走。”
　　“韩佑峰，你这种命令的口吻当真讨厌。”苏颜冷笑，眼底光芒微闪，毫无畏惧地直直回望那冷酷男子：“那位姑娘来不来，留不留，走不走，与我有关系么？发出命令的是门主，不是我。”她又轻轻一笑，冷淡道：“你应当清楚，会令那姑娘危险的并不是我，而是你对她的在意。看来……你失踪的那几年，过得当真快活……”
　　“呼”地一道劲风掠过，苏颜话未说完，就被面前琉璃剑所带起的剑风哽住了话尾。劲风扫过，几缕漆黑丝发盘旋飞舞而下，缓缓落地。苏颜冷笑一声，看着面前仍指着自己仿佛丝毫未动的琉璃剑。
　　“你这人……当真固执……”她又是冷哼，缓缓而道：“自己的命运逃得过么？两年前你被抓回，那时就应明确知道，你，我，这里所有人，想要逃，不过只是无谓挣扎。这里是地狱，你不知道么？”
　　她说完，长眉淡挑，唇边扬着冷笑与他定然对望。韩佑峰却是丝毫未动，漠然回视，冷漠的神情仿佛无任何情绪波动。
　　二人四目相对，一阵沉默。
　　苏颜忽然笑了笑，微微拂袖道：“其实，我倒很生羡慕你……”她昂首，开口的语气带着冷冷的讥嘲：“你曾脱逃门主掌控一年，也曾经忘掉所有，舒舒服服地在深山老林中渡过了那么久的美好时光，如今还是不满足么？韩佑峰，莫要忘了你被抓回来后所受的苦，若你再胆敢忤逆门主的意思，下场绝对会比那次凄惨十倍！”
　　她说完又向韩佑峰微微一瞥，冷笑道：“我知道你这人并不怕痛，身上的伤痕那么多，当然不在乎再多一些。不过，我却知道你怕的是心痛，两年前你被抓回来时，门主到底用的何种方法令你屈服的，说来听听可好？”
　　韩佑峰依旧默然站在原地举剑不语，苏颜冷哼，目光停留在对方紧抿的薄薄唇角。眼前人那冷薄的唇棱削分明，似厉石般坚定刚毅，那样的唇角边缘有着淡淡而细碎的疤痕，而他长长头发遮住的额头、眉角，也都有着或深或浅的伤疤。苏颜知道自家门主手底奇药繁多，其中有一些能令人伤口飞速愈合，却会比受伤时更加痛苦。眼前这冷雕般的男子两年前被抓回这里后曾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虐待，如今却已全然找不到那时所留下的痕迹……
　　苏颜再次冷笑——这个人的身上，无论发生任何事也都会最终沉溺于无形的吧……
　　这人就像一湾漆黑幽暗的深潭，但凡是陷入其中的东西，必将被毁灭殆尽。
　　这个人，多年前门主曾有意销毁他的记忆，让他在子钟山寄居八年。八年后按门主所设，应是恢复记忆，而后杀人、夺剑、灭门、重回落玉门。但这男人却未到八年便从所寄住之地销声匿迹，脱离了门主的掌控。他失踪那段期间门主脾气极其的差，几乎波及到了当时周围的每一个人。而她苏颜则很是佩服这人叛逃的勇气，既然敢于逃脱，就必将有更大的勇气敢于承受被抓之后的痛！他们都应该非常清楚，在这个落玉门里即便是一只蚊子，如若门主不想将其放走，也定然无法逃脱。
　　她和他，曾是同伴、对手，曾一起流血一起杀人，共同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他们虽没有一样的痛，却都一样的痛过，他们是同一类人，共同身在地狱，仰望苍穹，得到的是绝望，不可以有希望……但即使如此，苏颜还是不能切身体会他的心情。这人坚强冷漠的躯壳之下，是一颗旁人无法触及的内心。他并不善变，也不难以捉摸，但他的心却似乎从不在这里，灵魂徘徊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整个人兀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肯走出。
　　所以她不了解他，但是现在，这个人已然有了致命的弱点。
　　投射在黑暗心灵的一束光？苏颜心中冷笑——你会知道，这样的光对现在的你而言，是多么可怕！
　　她见韩佑峰依然沉默不语，也不再多说，拂袖慢慢走至破落的门口，冷淡地道：“不要再和门主斗，你知道，你永远没有胜算。”说罢，人已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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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怅悠远（二）

　　另一边，住在寄梅苑的骆逸云并不知道距自己不远的练功房发生了彻底的破坏与损毁，她正坐在独居小楼的窗边，恍恍然垂目望着楼下景象。
　　昨晚的一切仍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她看着窗外那一片茶花树下的空地，想着昨晚所看到和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
　　轻抚自己颈下轻浅的伤痕，她知道，那不是一场梦，她确实见到了他。
　　颈上的伤痕很浅，很淡，几乎只是破了一层皮，比之自己以前任何一次习武所受的伤都要轻。逸云想到昨晚自己被面前利剑抵住脖颈时曾不顾一切上前一步，险些被剑尖划破颈间动脉，而那时阿峰哥哥的神情……想到这里她缓缓而笑——他害怕，伤害到她。
　　他没有变，即使面对她冷若冰霜，她还是看得出，那还是自己那温柔沉默的阿峰哥哥。
　　手掌不自觉地抚摸自己腕上那温润的紫玉手镯，感到一阵心安的平静。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并不知道，但至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
　　找回他，定可以找回他……
　　这时一阵上楼的脚步声轻轻传来，逸云便听到有人在外敲门：“骆姑娘，你醒了么，吉儿给你送吃的来了。”
　　逸云回过神来起身开门，门外是一位水灵窈窕的女孩，正是那日后主指给她的侍女吉儿。吉儿年纪不大，看似和逸云年岁相当，梳着两条轻灵爽气的小辫子，看起来煞是甜美可人。
　　吉儿这几日出来进去的服侍，并未和逸云说过几句话，想是后主已吩咐过她不可多言。但今日逸云看着她那利落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轻声问道：“吉儿，你今年多大了？”
　　吉儿向她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吉儿也不太记得了，算算应是十四了罢，骆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逸云温柔地点头笑笑，很高兴这个女孩没有像那天殿上其他人那样没事就对自己跪拜：“吉儿，你在这里多久了？”她缓缓地问道。
　　吉儿想了想，道：“吉儿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小时候家里的村子被人烧了，吉儿幸免遇难成了孤儿，而后四处流浪，就到了这里。”
　　原来这女孩和自己一样也是孤儿，逸云微怔，不由对她的亲近又多了几分。她看着吉儿那略显稚嫩的脸庞，轻声道：“吉儿……”
　　可是还未待她继续说下去，吉儿便笑着抢先道：“骆姐姐，你若是想问我落玉门内的事，吉儿就不便相告了。吉儿是个丫头，若是想在这里好好过活，还是不可胡言乱语的好。”
　　逸云轻轻一笑，慢慢道：“其实我只是想问，昨日我所见到的后主，是否就是本门门主而已……”
　　“不是啊。”吉儿一时口快，出口已发现失言。但略略一想，还是爽快地统统说了出来：“后主是后主，门主是门主。门主总是戴着一个面具，声音时而吓人时而柔媚，不经常出现的。”
　　吉儿说完看着逸云，逸云眼角弯弯，仍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她那眼神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眼睛里清澈平和，让人看了很是舒服。吉儿叹口气，很明显发现那清澈眼神中的隐隐期盼。
　　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竟让吉儿有些不忍心拒绝她的探究，吉儿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如实相告也是无妨。“嗯……咱们落玉门后主名叫苏颜，她是门主的徒弟，门主现在不太管事，寄梅苑的主要主事人便是后主了。落玉门有五大役使，七大殿使，十一位紫衣统领。你现在是玄令役使，是落玉门内位份较高的了……”
　　逸云定定地望着她，慢慢地问道：“那，你们的殿主呢？”
　　“殿主？”吉儿身子一缩：“我不能告诉你……”
　　逸云眉头轻蹙，略带哀伤地看着她，吉儿被她看了很久，终于轻吐一口气，轻声道：“殿主他……不常在这里，他那样子总让人觉得可怕，好像是经常出去……杀人的。”
　　经常出去……杀人的……
　　逸云只觉身子一软，大脑里仿佛一瞬间晕了晕，但很快清醒。她淡淡敛着眉，继续慢慢地问道：“吉儿，你能不能再多与我说些关于他的事？”
　　吉儿缓缓摇头，为难地看着逸云那静默苍白的脸：“骆姐姐，对不起……落玉门里有很多事情都是神秘的，吉儿也不知道每日出入的都是谁，也不知道……每日哪些人死了，又有哪些人被送了进来。也许有些人去杀别人，也许会被别人杀掉，在这里，每日都是莫测的。”她看着逸云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哀伤：“吉儿并不想在这里生活，只是我来了这儿，就再也没办法出去。骆姐姐，你不应该来，现在来了，还是莫要问那么多的好。”
　　逸云微微怅然，想这小女孩仅仅比自己小两岁，也许经历过的事情却要比自己多得多。来到这里就再也没办法出去么？阿峰哥哥，你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才不肯与我相见呢？
　　正想着，忽听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一道陌生女声恭敬地道：“玄令使大人，后主在议事堂召见，请移贵步。”
　　逸云和吉儿在房内对望一眼，吉儿已躬身后退，逸云轻轻应了声打开房门，门外一位紫衣弟子对她躬身一礼，道：“后主请玄令使带上琉璃剑，议事堂内有要事相商。”
　　逸云微微一怔，带上琉璃剑……莫不是……
　　她轻咬下唇，很快取了琉璃剑，随那弟子缓步来到议事堂。
　　议事堂内已有多人正襟危坐，逸云远远地就一眼望见并排坐在后主旁边的那道黑色身影。
　　她的眼底还是感到微微一刺，阿峰哥哥……
　　依然是昨晚所见那般，冷漠，低沉，眼底漆黑黯淡无光，整个人……仿佛已经死了。
　　手掌不自觉地紧握剑柄，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坚强……
　　逸云走到殿中，后主苏颜仍用那种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她，嘴角含笑道：“玄令使，如今殿主已归，你说要将琉璃剑亲自交给他，现在已是时候。”
　　逸云远远地望着坐在前方的韩佑峰，正见也正在望着自己。但是四目相对，逸云却看不到那目光里的任何情绪，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苏颜道：“不过玄令使，你手上的这把琉璃剑是否真如传说般地蕴含神奇力量呢，既然要将剑献上，就在此为我们展示一番如何？”
　　逸云向堂上苏颜与韩佑峰一望，遂将剑身上包裹的布皮扯下，长剑一挥，霎那间整个大殿内彩光环绕！
　　不能不说神奇的，这样一把美丽的长剑握于手中，仿佛可以感到它那奇异的生命气息，这种气息包围着她，好似就可以与她融为一体。她手握剑柄，缓缓挥动，那剑身如此轻盈，溢出的彩光如此神秘而又神圣，随着她一下一下的挥动，徜徉出一道道美妙幻彩的旋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样奇异迷幻的色彩所吸引，那身在彩光中心的女孩如此宁和，如此安逸，身上仿佛散发着淡淡而迷蒙的白色光芒，与那炫目彩光相互照耀，竟显得无比的——神圣。
　　逸云手捻剑诀，提剑轻舞一套“抚云十二式”，那是陆吟霄在初授她武功时所指点的基本入门剑法，剑法虽简单，但舞起来却极轻盈地好看。她淡垂眼眸，在阵阵彩光中不急不慢地缓缓轻舞，流云幻彩，遗世尘沙，仿佛所有一切不切实际的虚幻事物，都在她那淡淡的身影与剑光中逐次浮现。众人不觉都看得痴了，这样的景象，这样安若静灵的宁和女子……传说中的神女下凡，是否便是如此这般？
　　那一时刻大殿上静若无声，仿佛空无一物，只余那彩光中翩翩轻舞的淡雅身影。
　　远处的苏颜目光幽深，慢慢瞥了一眼身旁的韩佑峰。
　　韩佑峰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在这样幻彩光芒的笼罩下，目光的距离仿佛非常非常遥远。他的手掌在身边紧握成拳，也许此时的他毫无知觉，但那拳，握得死紧。
　　——你看到了什么？我的佑佑。
　　一道声音传入他的脑中，那低艳的声音正在对他轻声说道——你是否看到了，前世的景象？
　　她是光，你是影，你的存在，便是对于她的毁灭。
　　你已毁灭了一个人，不是吗？那个人就是我，是这个女孩的另一半，你还记得在这样光芒破灭的时候，你对上天发下的誓言么？
　　即是誓言，同为诅咒。你诅咒了自己，诅咒了我，你永远，也逃离不了我的掌握。
　　酷刑折磨不垮你，灼烧的烙铁与冰冷的刺刀都不能令你屈服，可是为什么，你在那死黑不见底的地牢里，却最终跪倒在我的脚下？
　　哈哈哈，因为你看见了，看见了你所欠我的债，那鲜血淋漓无法抹平的伤痛，必须用你，还有她，今生的所有所有来偿还！！
　　你们没有爱情，没有未来，现在，明白了么？
　　——你们没有爱情，没有未来……
　　那样的声音还遥遥地响彻在他的耳边，但很快，“啪、啪、啪”几道掌声自身边传来，稍稍拉回了他的心神。殿内的骆逸云已拢了剑势，静立正中定定望着他。
　　只听身旁苏颜道：“玄令使好生轻盈飘逸的身法，这琉璃剑在你手中，果然是生出了神来。”
　　骆逸云远远地轻声道：“属下……愿亲手将此剑交予殿主手中。”
　　他感觉呼吸为之一窒，就要站起身来冷声拒绝，却听身旁苏颜缓缓道：“且慢，我的话还未说完。”
　　苏颜站起身来，侧目向韩佑峰微微一望。“我们殿主说了，琉璃剑身具灵性，是会认主人的……赤令使。”苏颜说着随意向旁一指，对一位暗红色衣服男子道：“赤令使，你去挥动那把剑看看。”
　　那男子低应一声，走到逸云身边肃然接过琉璃剑，也如逸云刚刚那般挥动几下，但那剑到了这人手中后，其剑身上的盈盈彩光竟然缓缓收拢，慢慢浅淡了下去。只一小会儿的时间，大殿上光影就已逐渐沉寂，彩光散去，归于平静。
　　众人皆是啧啧称奇，苏颜在座位上轻轻一笑，点头道：“果然如此，玄令使，你是这把剑的主人。”
　　逸云闻言愣了一愣，主人？她看向那柄奇异的剑——她拿到这剑三年，从未想过会是它的主人，可那剑上萦绕的彩光为什么只有在自己的手中，才会展现？
　　“玄令使，如今你已是落玉门内人……”苏颜继续说道，拉回了逸云的思路：“既然你已是落玉门的玄令使，那么这把剑在你手中，也是为我所用。”她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得诡异：“既然如此，就让你用这把剑，为我门做第一件事罢。”
　　逸云微微蹙眉，看着苏颜那莫测高深的诡异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见她狭长的美目向自己微微一瞥，对殿外清喝一声道：“来人，把那人带上来！”
　　殿下有人低应一声，随即一阵哗哗的金铁相击声，堂下被推推搡搡压上一人，那人满身血污，身上被条条铁链紧紧捆绑，发丝凌乱，面目青肿。逸云见了大吃一惊，低呼一声：“沈焰师兄！？”

　　第十一章 怅悠远（三）

　　“沈焰师兄！？”
　　那人听到逸云呼声猛地抬头一望，竟然真的是沈焰师兄！
　　沈焰师兄，他五年前下山闯荡江湖，投奔了名望极高的凌华庄。逸云在随邵奕到凌华庄时就已问过沈焰师兄的下落，那时邵奕只说他在外办事，并不在庄内。而他此时衣衫破损凌乱，身上带伤，显是失手被擒，怎么会……
　　沈焰武功上佳，怎竟会被压到这里？！
　　逸云刚要上前一步，却听苏颜远远地道：“这个人觊觎我落玉门已久，他暗中调查本门，召集人马，欲对本门不利。他已杀害我门多位弟子，如今颇费了一番力气将其抓到，就让大家来说说，应当如何处置？”
　　堂上有几人断声怒喝：“杀！！”
　　押送沈焰上来的使者立即附和道：“后主，我门多位弟子皆被其所杀，请后主为他们报仇！！”
　　“哼！”此时的沈焰受伤不轻，但听到此言立即跳了起来，赤红着脸怒道：“邪门恶派，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设陷阱搞阴谋算什么英雄好汉？！沈某既已被擒，要杀就杀，何必多做废话？！”
　　殿上苏颜冷笑一声，淡道：“这位大侠好大的脾气，已经被囚还如此态度，当真不怕死么？”
　　沈焰挣扎着，怒道：“你们这些蛊惑人心到处骗人的邪魔外道！世人早晚会看清你们的嘴脸！沈焰既已被擒，有本事就杀！你们……”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道黑影从苏颜身旁直掠而出，一闪身已来到沈焰面前，手一伸，竟将他提了起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暗，那道高大的黑影所散发的强势气息立即满满占据所有人的视线。强大而又压抑的黑色，那是……殿主韩佑峰！
　　“……阿峰哥哥！”逸云已看清来人，在那道黑色的身影后大叫一声，满脸惊异地看着忽然挡在面前之人：“阿峰哥哥！”
　　她全身颤抖，看着韩佑峰正单手扼住沈焰的脖颈，冷冷地将其提了起来。沈焰本已身形高大，韩佑峰将他向上提起，竟毫不费力。他目光黑沉，周身杀气，似要将人压抑得无法呼吸。逸云猛地上前一步，目中已全是面前人那冷漠肃杀的神情。“……不要！”逸云大叫。
　　“呜……”沈焰被扼住脖颈，艰难地发出声音：“韩佑峰……你果然在这里……你……混蛋，混蛋！……”
　　他呼吸困难，狠狠瞪着对方那双黑沉的眼睛，那眼底并无任何喜怒哀乐，仿佛是毫无所觉地扼着自己的脖颈，抬高，卡紧……杀人，在这人的眼底，只是如吃饭呼吸般地简单自然，只是——一种本能。
　　沈焰怒极，却被身上铁链捆绑得无法动弹。他暗中调查落玉门已久，早已知道这个人的原型，那是恶魔的附身，修罗的转世，一切黑暗杀戮邪恶的渊源。这个人，早在十年前就应该死去！
　　沈焰紧咬牙关，嘴角已被咬出血来，他狠狠看着那双眼睛，想看清那人眼底的神色，想看清此时的低沉男子与寄居于子钟山的冷峻少年到底有多少不同。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能够让那道美好明媚的微笑展示于眼前？！凭什么能够令人念念不忘，感慨伤怀？！他只会毁灭，只会杀戮，那明媚的微笑根本照亮不了他眼底的漆黑，那微笑……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睛，向一旁的逸云道：“逸云你……快走，离开这里……不要在这个人身边……这里很危险，离开这里！”
　　但是逸云却仿若未闻，她已回神，一把抓住韩佑峰的胳膊定定叫道：“阿峰哥哥你不可以杀他，他是沈焰！是和咱们一起长大的沈焰啊！你怎能杀他？……”
　　韩佑峰向她微微一瞥，沉声道：“那又如何？走开。”
　　“不！……”逸云紧握着他的胳膊不放，却已忍不住全身颤抖：“为什么？？……”
　　韩佑峰手臂微动，肌肉紧绷，低低垂目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我与这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多年，他从来冷言冷语，不拿正眼看我，难道不该杀么？”
　　逸云一愣，立即摇头，眼底已有泪光闪动：“不……不，当然不该！！”她只觉心口钝痛，深吸一口气，望着他一字一字地定声道：“不要杀他，不要杀人……你不该杀人，不应该！！”
　　“韩殿主！”这时苏颜的声音忽然远远地传来，似乎带着低低地冷嘲：“韩殿主，你确是不可杀他，我知道这人是咱们玄令使的师兄，所以，人要由她来杀。”
　　这样淡淡的一句话传来，韩佑峰举起的手一瞬间更捏的死紧，眼角轻掠，目光里颤寒的杀气直逼殿中嘲弄的那人！沈焰在其手中“呜”了一声，脸色苍白如纸，眼看就要断气。
　　苏颜看着那样的韩佑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缓缓轻声道：“这，是门主的命令。”
　　……门主？
　　逸云瞪大眼睛，回头看了看苏颜，又看着仍被韩佑峰扼住脖颈脸色死白的沈焰——不，必须救他！
　　她转身向苏颜走去，努力使自己冷静，静声说道：“后主，求你放了他！”
　　苏颜把眉毛一挑，笑着问道：“你没有听到我的命令么？我命你去杀他，就用这把琉璃剑，你却想要救他？”
　　逸云点点头，目光中有一丝无法撼动的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救他！”
　　这时韩佑峰卡紧的手渐渐松了开来，转过头，低沉冰冷的目光里涌起了一股恍惚，遥遥望着这边的场景。
　　逸云又重复了一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救他！！！”
　　“好啊。”苏颜拂袖，轻松地道：“一命抵一命，想要他活，就用你的命来和他交换。玄令使，你愿意吗？”
　　大殿上刹那间寂静无声。
　　逸云紧紧握着琉璃剑剑柄，垂目自望——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活多久，从小到大她早已知道自己可能会不久于人世，所以从未对未来有过怎样深切的期待。
　　她想要报仇，想要寻找阿峰哥哥，想要身边人过得快乐，可是如果有一天自己忽然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几步之遥的她的阿峰哥哥。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那样幽深沉寂的眼底，会……有所变化吗？
　　她想着，忽然抬起手臂，手里的琉璃剑对着自己的身体，霍地刺了下去！
　　“不——！！！”
　　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那是沈焰师兄的声音，阿峰哥哥呢？逸云双手染满了鲜血，琉璃剑那冰冷神秘的剑身在胸腹内穿行，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她耳边轰鸣，大脑昏沉，抬起头，只想再看一眼她的阿峰哥哥，但那人却不在自己视线，她找不到他……
　　一个踉跄，她向后跌倒而去，恍然发现那人其实早已来到自己身边，抚着她的手臂，同样地身染鲜血。
　　她努力向他一笑，看到那样幽深的眼睛正狠狠瞪着自己，眼底……是深沉而凌乱的绝望……
　　不……逸云发现自己错了，望着那双眼眸她已后悔，不应该用死，来撼动那样一双无光无波的黯然眼眸！
　　那样太残忍，太残忍。
　　“逸云……！！”
　　这是她昏过去之前，听到的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嘶哑呼唤，熟悉的声音，不再平板冷漠的语调，她用血之力量见证了……这个沉默男人心灵最深层的痛。
　　那一时刻整个大殿中又复彩光环绕，耀目夺眼的绝美光芒笼罩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光芒前所未有的强盛炫目，众人只觉四周有道道奇异而又神秘的气流急速飞窜，耳边轰鸣不绝，像是某种神奇力量正在隐隐爆发。就在那几乎令人窒息与迷失的炫目彩光过后，众人惊奇地发现，刺入那女孩身体里的琉璃剑……消失了！
　　平白无故的，没了踪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与此同时，寄梅苑几里以外的冥镜山内，有一长袍奇服女子正盘膝坐于高高的树杈之上。那女子缓缓抬眼，望向寄梅苑的方向。
　　“逆灵。”女子缓缓开口，目光幽深神秘。“逆灵，果然在那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二章 情熬煎（一）

　　“九华紫萝，你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了么？”
　　缱绻神游，尤记得自己年幼初遇雪儿之时，那古怪顽皮小孩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雪儿那双金亮的大眼神秘而又魅惑，白皙的面颊上微微上翘的红唇尤为鲜艳惹眼。他那个时候，曾在自己肩头拢了一样东西置于自己面前，自己曾认为当时什么都没有看到，他那手心中空空如也。而现在回想起来，实际上她确是看到了——那时雪儿的手心中，拢了一抹柔白淡彩，迷惘而迤逦的——光。
　　那光，是从自己身上发散出来的，她知道。
　　雪儿叫她九华紫萝，九华紫萝，她也隐隐地知道，那是谁。
　　那人有着一双寒彻骨随的冰冷眼眸，眸色如薄冰，清冷无神，不落半分色彩。
　　那人长发垂地，一袭清冷神圣的素白长袍，遗世独立于尘世之外。她周身有强大而迤逦的彩色光芒聚拢环绕，手持一把颀长的美丽神剑。那神剑剑身透明如琉璃，周身亦有盈盈彩光环绕，那正是……刺入自己体内的琉璃剑。
　　“琉璃剑——你是它的主人。”
　　后主苏颜的声音传至耳边——啊，我是琉璃剑的主人，那么我又是谁？
　　她在昏迷中，不断地问着自己，骆逸云，你是谁，你是谁？
　　无人回答她，只有那个仙子一般周身彩光的人，用她那薄冰般透明无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
　　她也同样望着那样的眼眸，还有那眼眸下模糊而又清晰的脸，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逸云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宽敞的卧房，简洁的摆设，没有一丝柔和感觉的刚性线条，逸云缓目四望，这里是哪？
　　迷钝中记得她用琉璃剑刺了自己胸腹，那么现在……竟然没有死么？
　　迷惘的神智还未理清，就已望见窗边那熟悉的沉默背影，她睫毛微颤，深吸一口气向着那背影轻声低念：“阿峰哥哥……”
　　“不要叫我阿峰哥哥。”远方站立之人似乎早已察觉她的苏醒，漠然在窗前低道：“你的阿峰哥哥早已死了。”
　　“不……”逸云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感觉到他的声音已不似之前那般冰冷无情。那样幽幽沉沉的磁性嗓音沉稳地好听，依稀是自己记忆深处那道温暖的声音，只是带着更加浓郁的忧郁与迷惘。逸云听了隐隐伤怀，掀开身上的薄被，就要坐起身来。
　　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衣物稀薄，胸腹之间缠着层层纱布，就只披着一件薄薄外衣。而她这样轻掀薄被，胸腹之间的伤口竟不觉疼痛，只余一团冰冷之气聚在受伤的那个地方，慢慢地向着四肢百骸发散。
　　逸云无来由感到一阵冰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寒气侵骨，脑中兀自混沌……她想着自己明明是用琉璃剑刺入自己的身体，流了很多血，所刺的位置更是致命要害，不死也会是重伤，为什么现在却毫无疼痛，竟似行动如常？
　　她……睡了多久？
　　当时的情景……逸云恍惚想着，忽然猛抬起头，向远处韩佑峰道：“沈焰师兄呢？他怎么样了？！他们没有杀他罢？！”
　　她问得很急，话一出口，就感觉眼前一阵地天昏地暗，心房急剧抽痛，心里“咚”地一下，整个人险些昏过去。她猛地抓紧床沿，另一只手紧抚心口，勉强稳住心神。
　　心脏……好难受……
　　晕眩还未散去，就听得远处那黑色的背影沉沉地开口：
　　“你很担心他？”他没有转过头，兀自望着窗外那黑沉的夜色：“若他死了，你会很难过是么？”
　　逸云抚着心口，眼前金星乱冒，勉强稳住语气，轻声慢慢道：“沈焰是我的师兄，我自然担心他……我不希望他死，更不希望他死在你手中。”
　　那边的黑影一阵沉默，半晌又沉沉问道：“你担心我，是否也如担心他一样？”
　　逸云一怔，那边的声音继续深沉而缓慢地道：“你担心我，是因为我下落不明，你对我念念不忘，是因为我不告而别。若有一天我也像沈焰那样有性命之忧，你也同样会舍命相救。会令你心痛的人不止是我，你只是对我牵挂不下，并非对我有情，不是么？”
　　逸云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他一动不动。
　　窗边那人又是一阵沉默，缓缓转身，慢慢向床边走来。
　　他那双厉眸仍深邃得彻底，直直回望逸云那略带凌厉的清澈眼眸，冷漠而幽暗。他立于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冷冷看她：“你可知道，此次你来找我，令我想起很多年幼往事……”他那声音低沉，缓缓地将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你令我回忆起我少年时。那时的韩佑峰无依无靠，不知自己在做什么，遇见了你，犹如找到了一块浮木……”
　　逸云身子一软，“当”的一声单手扶于床棱上，她直直地盯着他，那略带凌厉的眼底，隐隐笼上一丝异样光芒。
　　韩佑峰毫无所动，更是不错眼珠，定定望着对方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那是因为落玉门的门主早已知道你是琉璃剑的主人，命我假意相随，伺机夺剑。我早已是落玉门内人，虽然那时失去记忆。但落玉门害了你爹娘，我们是仇人。”
　　“不……”逸云声音微弱，死死扣着床棱，一字一字地道：“你是舍命救我，即使是为取剑，亦是舍命救我……”
　　“那是因为，韩佑峰身无所恋。”
　　他打断她的话，看到她又是重重一颤，整个人似乎就要跌倒。“如同你舍命救沈焰。韩佑峰可以为杀任何一人而拼尽性命，也会为完成任何一次任务而不惜一切代价。我随时可以死，不必保命。救你，既是如此。”
　　他凑近她的脸，在她耳边沉声一字一字道：“你明白了么？”
　　逸云闭了闭眼，只觉天地晕眩，再睁开眼眸，对上他的眼睛微微笑道：“怎会？你我一起渡过七年时光，可否抹去？子钟山上的一点一滴，我不会忘，你，亦不会忘。”
　　她说得肯定，不容置辩。
　　韩佑峰漠然，半睁眼眸沉沉地望她，眼底那丝幽暗，更加浓郁。
　　“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一块浮木。”
　　那声音道出，逸云的目光终于溢出一丝缭乱。她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地盯着对方，只听得那低沉的声音略带忧郁地道：
　　“我遇见你，是在人生最最黑暗时。我杀死了从小伴我长大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爹，我的娘。所以那个时侯你的笑容，是我唯一可以躲避的港湾。”
　　韩佑峰伸指，轻轻触摸逸云那苍白冰冷的脸颊，缓缓接道：“你身上散发着温暖的光，那时的我，需要那样的光。”
　　“你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迷恋你，依赖你，我失去了记忆，死死地抓着你不肯放手，但是……不会爱你。”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指尖已触到对方那柔软润白的唇，这水唇一如记忆中的苍白羸弱，但，冰冷异常。
　　他仿佛是轻叹了一声，缓缓轻抚道：“我曾吻过这唇，是因为它柔软美好，但仅仅是为了汲取上面的温暖……而已。”
　　他说完，已感觉自己触着的水唇微微一颤，自唇角溢出一丝刺目的血迹。
　　鲜血缓缓下淌，他没有去碰，反而后退一步，拉远彼此距离。
　　“我利用了你，逸云。”他目不转睛，沉沉低道：“所以，在记忆恢复时，我才会离开。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我也不会爱你，所以……对不起。”
　　那话说完，他手中已多了一粒药丸，他指尖轻轻一推，药丸直直送入逸云之口。逸云早已觉得寒气彻骨，心口钝痛，沉沉的压抑已令她无法呼吸。她含着那颗药丸，毫无所觉，顺势咽下。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与唇边那丝血迹混在一起，交织成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感觉到体内修炼凝气诀而成的宁静真气正在混乱四窜，一直以来的心病又已发作，而此时那粒药丸入腹，开始令她整个人恍惚起来。
　　她仰头向上，看到已退至床边笔直站立的男子，他的脸，可否有过一丝哀伤？
　　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她看不清，但却能感到心中的痛，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可以对他的离开安静地等候三年，可以对着他冰冷的剑尖轻缓微笑。但现在，她却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张开嘴，却涌出更大的一口鲜血，她眼前霍地黑暗，仰头向后瘫倒。
　　倒下之前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发现……原来他们距离竟是很远很远。
　　最后手底还是空无一物，他没有再来扶住她。她的心病复发，真气反噬，毒药入腹，身体的感觉，远远比那冰冷的琉璃剑刺入胸腹更加的痛苦难当。
　　这是死亡的感觉……身体的，以及心灵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时候，寄梅苑大宅的另一方，低暗湿热的床帐内春色荡漾，溢满了人类最原始的交合所徜徉出的低靡迤音。
　　雪白的肉体，诱人的酥软，靡丽的笑脸，与男人低哑沉重的呼吸混杂在一起，肢体交缠，摩擦……侵入。
　　极致的高 潮，极致的堕落。
　　“啊——”
　　一声男人粗重的低吼，一切归于沉寂。
　　帐内女子媚眼如丝，弯着细眉轻轻地问：“我好么？”
　　她身上那瘫软如泥的一具躯体发出微微呻吟，低喘道：“好……”
　　“好？”女子咯咯一笑，藕臂微曲，轻轻推开瘫于身上的男人，坐起身来。
　　漆黑的长发流泻，女子不着寸缕，昏黄柔和的灯光下，那具躯体在乌黑的丝发中如此地诱人疯狂。“哪里好？”她笑着问。
　　男子眉目俊美，脸部轮廓分明，沉迷地望着那绝美的胴体，沙哑地道：“门主是仙子与女妖的结合，娇美无暇，这身子……”他忍不住伸出手，狠狠揉捏那人胸前的酥柔，无法抑制地发出陷落的呻吟：“这身子……绝美，世上无人能及……”
　　女子挺直胸膛，任那一双淫靡的手在自己身上随意游走，微垂眼眸，嘴角含着一抹诡异的笑。
　　“王帮主，我美么？”
　　女子抬起双手，纤纤细指已执一支发簪轻轻绾起坠落肩头的三千发丝，一瞬间，雪白赤 裸的躯体毫无遮掩地呈现于前。
　　男子只觉全身为之一窒，几乎每个毛孔里都在汹涌而出排山倒海般的欲望之火！
　　“美……美极了！”男子颤抖而沙哑地道，抵不住那下腹处传来的狂烈的欲望，再次扑身而上。
　　但那女子娇柔一笑，身子已鬼魅般退出床帐之外，赤身立于床边，又问了一句：“你看我美么？”
　　男子透过轻柔的纱帐，目光痴迷地望着那娇然直立的躯体。柔美娇笑的绝色容颜，细长的颈，纤细的锁骨，傲然挺立的酥柔双峰，笔直而紧致的双腿，以及双腿间，那道诱人疯狂的阴影！
　　男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见床边女子身体动了动，缓缓抬手，轻抚自己的脸：“其实这具躯体，只是空空皮囊而已……”她说着，向他微微一瞥：“我真正的模样要比这美上万倍，王帮主，你想看么？”
　　男子呆呆望她，喃喃地跟着重复：“美上万倍？”
　　他看着女子青葱般地玉指在脸上轻轻抚动，又轻喃道：“真正的模样？”
　　“嗯。”女子弯着眼角，勾魂媚眸透过指缝间的缝隙望着他，又问了一次：“王帮主，你想看么？”
　　男子如梦呓般着魔低语：“想……”
　　女子向他笑了笑，双手覆面，半张侧脸从手掌的阴影中再次呈现之时，已然换上了另一番面貌。
　　男子痴迷的双眼瞬间明亮，猛地深吸一口气——三千繁华丛中笑，却只余这样一张绝美的容颜……这是怎样一张迷人炫目的脸！！
　　男子呆呆地看着，女子的脸似乎还是原来那张脸，眉梢眼角与刚刚有五分相似，却又仿佛完全不同。此时脸上妖美与明媚并存，温婉与邪恶齐眉，眼底是更加的艳丽与诱惑，看着她，几乎将他整个心魄全部勾出了体外。
　　“美……好美……”男子口水几乎流了出来：“比刚刚美上万倍……”
　　“是么……”女子咯咯一笑，微微侧身，手掌从脸边滑下，露出另半边脸和微侧的身子来。
　　男子糜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大眼睛，他……看到了什么？
　　“咯”的一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奇怪的声响，他看着眼前那娇笑的女子，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那双手下面，在阴影中缓缓闪现的另半张脸与身子……

　　第十二章 情熬煎（二）

　　“王帮主，你看我美么？”
　　女子向他笑了笑，双手覆面，半张侧脸从手掌的阴影中再次呈现之时，已然换上了另一番面貌。
　　男子痴迷的双眼瞬间明亮，猛地深吸一口气——三千繁华丛中笑，却只余这样一张绝美的容颜……这是怎样一张迷人炫目的脸！！
　　男子呆呆地看着，女子的脸似乎还是原来那张脸，眉梢眼角与刚刚有五分相似，却又仿佛完全不同。此时脸上妖美与明媚并存，温婉与邪恶齐眉，眼底是更加的艳丽与诱惑，看着她，几乎将他整个心魄全部勾出了体外。
　　“美……好美……”男子口水几乎流了出来：“比刚刚美上万倍……”
　　“是么……”女子咯咯一笑，微微侧身，手掌从脸边滑下，露出另半边脸和微侧的身子来。
　　男子糜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大眼睛，他……看到了什么？
　　“咯”的一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奇怪的声响，他看着眼前那娇笑的女子，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那双手下面，在阴影中缓缓闪现的另半张脸与身子……
　　一块一块，血肉上翻，脓疱遍布，没有一处完整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的身体，触目所及，皆是残缺。男子完全呆楞住了，一个人的左右两半，怎会竟如仙子与丑鬼般截然相反！？
　　女子侧着脸，将另半边丑陋狰狞的面容展现于男子面前，眼睛里仍在媚笑：“王帮主，我美么？”
　　男子不由得全身后倾，颤声道：“你……你……”
　　“我？”女子目光闪动，赤 裸的身子向床边靠了靠，声音隐隐地透露着一丝尖厉：“王帮主，你怕我么？”
　　那男子已浑身僵直，全身汗毛直竖，瞪大眼睛看着女子那缓缓伸过来的手臂。她这只手臂血肉崎岖，伤痕一道一道地交错盘结，没有皮肤，没有指甲，如腐烂的尸体般泛着恶心的青紫与焦黑色。“你……你……不要……不要……”男子的喉咙似是被什么堵着，咯咯地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调。
　　“不要什么？”女子细声吐字，眯着媚眼徐徐地看他：“王帮主，我这半边身子虽是毁了，但还有另半边，你摸摸，难道不是你喜欢的么……”
　　她说着忽然飘飘地握住男子的手，男子立即倒抽一口气，从心底泛起战栗与恶心。女子双眸向他一瞟，将他的大掌覆在她那同样恐怖狰狞的胸前。
　　“你摸摸，刚刚你摸过的，难道不喜欢么？”
　　“不……不……！！”男子大叫一声，猛一用力，如蛆虫沾身般甩掉那只令他恶心惊惧的手，他刚刚摸到了什么？！
　　“王帮主……”女子贝齿轻咬，隐着厉声缓缓问道：“你不爱我么？”
　　“你，你走开！！”男子身子向后一退，看着眼前的女子惊声颤道：“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你……不要过来！”
　　“杀了我？！”女子的目光陡然间凌厉起来，瞪着床帐内那颤抖惊惧的脸嘶声问道：“你不是说你爱我么？你不是说我美么？你说要宠我爱我一辈子，为何现在全都变了？！”她瞪着他，一寸一寸向床内移动：“你骗我？”
　　男子被逼到床角，忽然大喝一声伸出双掌，一招祖传绝技“凌岳勾”直向女子的咽喉和心口两处要害抓去！但他的手刚刚碰到那身子，就骇然感到一股强大真气从手掌处逼来，“噗”的一声，他口喷鲜血，望着眼前女子那狠狠瞪着他的脸，惊惧地说不出话来。
　　“你想杀我？”女子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轻轻吐出：“你、想、杀、我？”
　　“轰”的一声巨响，那女子单掌一推，整个床帐竟被她发出的强大真气震得四散崩塌。女子面容完好的那半边脸秀眉倒竖，眼底满是凌厉的艳绝与凄怨。她身子向前一飘，一瞬间已贴近男子身边捏住他的脖子，厉声问道：“你觉着我是个妖怪，是不是？！”
　　男子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被那样一双手紧紧地捏住脖子，一身武功竟全然派不上用场，只觉得那双可怕的手在慢慢地收紧，一点一滴吞噬着自己的生命。他惊恐地望着眼前女子，脸上的五官惊怕得扭曲，全无原有的俊美风采。女子眼底涌起一股腻烦，冷声道：“既然你不爱我，就去给我死吧！”
　　“不要……”男子艰难地发出声音，满脸的卑微与祈求：“不要……你……不能杀我，求……”
　　他说到后面，已经呼吸困难地发不出声来。女子眼中的震怒逐渐平息，手掌缓缓加劲，丝丝真气从掌中不断涌出，男子登时痛苦万分。她笑了笑，轻声说道：“王珏寿，你以为做了本主的男人，就可以得保太平，为所欲为了么？”她痴痴地笑着，眼底满是妖异的幽怨：“你青玫竹帮早已为我所控，留着你这帮主，不过只是看上了你这张臭皮囊，可是你现在……”
　　她松开完好无暇的那只手，青葱细指在男子脸边缓缓滑动，男子脸色惨白，被触过的地方皆是一片酥麻与寒战，却再无力反抗。女子笑得无比柔媚，指尖抚过他眼角时，眼底陡然杀气疾射，手指一抠，竟将那人的一双眼珠生生挖了下来！男子大声惨叫，全身抽搐，但很快惨叫声哑然而止——女子唇边冷笑，轻轻将他向后一推，发出“咣当”一声——已然断了气息。
　　女子冷冷瞪视那满脸鲜血的扭曲的脸，将手中眼珠扔于那人身上，厌恶地啐道：“真脏！”
　　轻哼一声，她在床边擦净染于手中的血迹，对着那具尸体幽幽地恨声道：“如此容易就死了，当真是便宜了你！”
　　说罢转头，赤 裸的身子滑下床，再也不去看那破落的床帐一眼。她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向前一望，面前正对着一架古朴而又华丽的梳妆镜台。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半裸 露的身体细白精致，一半是伤痕与血泡遍布，血肉不整。细长颈子上的那张脸孔，亦是如此。
　　绝美与丑陋，一个人的一半与另一半，一如她被毁掉的前世与今生。
　　脸是她自己亲手所毁，身子是在烈火中挣扎灼烧而来，而她更是在长年累月的岁月中，一点一滴，亲手令这些伤痕更深更丑陋！
　　垂下眼，正望到手上拇指中戴的翠玉戒指，这是青玫竹帮的掌门信物，已被王珏寿当作礼物送给自己。她冷冷一哼，摘掉戒指，随手将它向那镜桌上一扔。——爱情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痴痴地笑了起来。爱情，曾经深切地痴傻追寻，但现在……早已不将它放在眼里。
　　世上的男人全都一个模样，眼里所见只有皮囊外的空荡肉体，待发现那一切只是虚假后，便是弃之如履，甚至杀之而后快。哼哼……她将手臂撑于镜桌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可怕而又艳丽的脸——丑陋么？这世上所有真实的东西，都是丑陋！
　　她幽幽地看着自己，眼底无来由地涌上一股恨意，她好恨！
　　恨那些玩弄她，厌弃她的男人，恨令她坠落、曾牵绊一生最后却换来背叛的人，更恨那令她踏上命运之路，再无法回头的地狱之火！
　　她的恨已透彻灵魂，恨到了整个苍生，整个大地！她恨那诅咒她的命运之神，为什么要令她拥有如此悲惨的遭遇，为什么要令她来到这个世上？！
　　眼底的怒火越发强盛，她猛地抬起手，将那镜台整个撩起！
　　“咣”的一声巨响，偌大一个镜台被掀翻于地。“为什么我还不死？！为什么你们都不去给我死？！”她尖声嘶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倒在地上依然映着自己的镜台。“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既然我死不了，你们就全都给我去死！！”
　　她发疯般地大声叫着，声音完全不若方才的娇柔，而是一种凌厉嘶哑的吼叫，回过头，另一边桌上的物品全部乒乒咣咣地落于地上。她用赤 裸的脚跺狠狠踹那坚硬的桌子，一下一下，完全不运任何真气，任凭血肉之躯和冰冷坚硬的木板死命碰撞。鲜血涌出，原本的伤痕伤上加伤，但她还觉得不够，一扬手，墙上悬挂的所有饰品又都被打落于地。她愤恨地破坏着，歇斯底里地发泄心中的憎恨之火：“你们全都给我死！全都给我死！！一个不剩，所有人全都给我死！！”
　　又是巨大一声轰响，她已将整个床帐全都拆散，撕扯着床帐上那轻柔萎靡的薄纱，一片一片，要将它们毁做再也看不到的碎片！床上那具没有眼珠的尸体随之滚下，张着嘴，满脸鲜血。她一脚踩上，其眼窝口中呲裂出道道血注喷于脚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她痴痴狂笑，用断裂的床柱猛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噗、噗！“那恶心的声音不断响起，她却觉得无比畅快。她呵呵笑着，最后霍地站起，摇摇晃晃地向那破落镜台走去。
　　镜子……哼哼，镜子无论破碎成怎样的碎片，依然可以映出对方的影像，一如自己的名字……宛镜，宛镜，哼哼！映出的全都是丑陋与肮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赤身露体，头发散乱，一根碍眼的发簪在发丝间颤颤地摇摇欲坠。她冷冷一笑，抬手扯下发簪，将它置于自己那半边惨败的脸边。
　　嘴角处呲裂出无可言喻的汹涌恨意，她紧握发簪，把它深深插于脸颊翻飞的血肉之中……
　　“爱情，亲情，你们不肯给我，我便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死！！”
　　一字一字，一道一道，划出她的恨，划出她的怨。鲜血不停的涌出，她不需要完美的身体，不需要任何的爱怜与疼惜，只要所有的人，与她一起毁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韩佑峰走进这里来的时候，触目皆是一片凌乱，本是华丽宽大的卧房内一片狼藉。他漠然四望，看见坍塌破乱的床边那具男人赤 裸的尸体，也同样看见另一边伏于地面低低抽泣的门主。
　　从韩佑峰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女人完好无暇的半边身子。地面光滑冰冷，那样一具柔软雪白的身子孤单地蜷缩于角落，显得无助又脆弱。韩佑峰站在原地望着，阴沉冷漠的目光里寂然无波。
　　女子伏在地上，半敞的窗口一阵阵清晨的冷风袭来，她却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觉得冷。若不是那片娇弱的肩膀仍在极不明显地微微颤抖，韩佑峰真的会认为她与不远处那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区别。
　　他扯了一袭缠于床角的帐幔，缓缓行至女子身边，俯身，将那绸幔盖于她赤 裸的身子上。女子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隐去了她狰狞模糊的半边脸，只余点点婉泪挂于另半边凄楚娇颜。
　　“佑佑……”她低低哭泣，似羸弱无助的孩子，双臂一伸，整个人向韩佑峰怀中缩去。“佑佑……他们全都是坏人，全都是……”她无限伤心，呜咽中眼泪一串一串地滑落，全身力气都已在刚刚的歇斯底里中发散殆尽，此时的她只有软弱与无助。她紧紧地抓着韩佑峰的身子，哀声泣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为什么我要承受恶毒的诅咒……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佑佑……”她拉扯他的衣服，仰头望着那漠然沉寂的坚毅面孔。
　　韩佑峰沉默不语，只提起绸幔的一角，在面前人黑暗中的另半张脸上缓缓擦拭血迹。但那半边脸早已被其主人的自虐摧残得惨不忍睹，柔滑的绸布轻轻一擦，便会有片片碎肉粘着血丝粘连而起。
　　“呜……”女子全身绷紧，死死地捏着韩佑峰的胳膊低低哀鸣：“痛……好痛……”她秀眉紧锁，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我好痛！……呜呜呜，你们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好痛……走开，走开……我好痛！你们全都走开……”
　　她可怕的指尖紧紧捏着韩佑峰的手，丝丝鲜血泌出，仿佛就要陷入他的肉中。韩佑峰停下手，半睁着眼眸，冷漠看向面前这张无限脆弱的哀戚容颜。
　　那半边完好的脸，与另一张清秀淡雅的醇美容颜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这张脸，却丝毫联想不到那丝令他希翼渴望的光，与那张脸完全相同的眉眼所散发出的气质，却只有一片绝望与怨殇的疯狂。他嘴角紧抿，在她的痛哭声中低低开口：“不要哭了……”
　　女子瑟缩在他的肩头，连续的抽泣中不住颤抖：“佑佑，我好痛，我要死了……能不能让我死了罢……”
　　韩佑峰拥着她的身子，知道这样的伤只会是她自己造成。他没有动，看着她沉沉地道：“如此伤害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
　　女子的身子又抖了抖，闭上眼，渐渐止了哭泣。
　　“我的生命，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女子在他怀里闭着双眼，幽幽地低声道。
　　“我的命运早已书好，注定要受尽万般痛苦后死去，可是现在，却又死不了了……”
　　她微微冷笑，忽然张开了眼。清晨刚刚升起的微弱阳光落入她的眼底，竟让那双眼眸一瞬间有了薄冰般透明凛冽的颜色。韩佑峰眼底骤然一紧，听得她轻声地道：“若有轮回，进入下一世，即便仍要受尽苦痛，但把今生所有全都忘记，不是很好？佑佑，我会这样，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韩佑峰的眼底更加漆黑，望着她低沉不语。
　　女子轻轻冷笑，媚然望着他。
　　——你当然知道，一年前我把你抓回来，用尽了百般酷刑也不能令你屈服，最后只得给你看了……我所有的记忆。
　　让你看看我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再让你看看我成了这样到底是为了谁，让你看看我在这孤独的几十年中，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呵呵，如今多年已过，我却依然苟活于世，因为谁？怨恨谁？韩佑峰，你必须用你的今生来偿还，还给我，还给这个因你和另一个人而悲惨半生的半人半鬼！
　　“佑佑，你不会离开我罢？”她安然伏于他的胸膛，笑容有一瞬间地的醇美无害：“佑佑，我只有你……只有你……你逃走了，我也会找到你，你转生了，依然逃脱不了与我的纠葛。你说了要陪在我的身边，便已不能再反悔……”她幽幽地说着，长发轻轻摩挲他的面颊，温和而又柔婉：“若你不听我的话，咱们落玉门的那位玄令使，便要接替我的位子，成为另一个我了……那姑娘如此纯真无垢，你定会心痛的罢……”她身子动了动，在他的怀里又抱得紧了些：“我的佑佑呵……”
　　“她已经死了。”韩佑峰眼望前方，低沉的嗓音无喜无悲：“我喂了她毒药，加之她心病发作，已经死了。”
　　他怀里的女子立即抖着肩膀呵呵轻笑：“死了？”她抬头望他，眼底又复幽怨与凌厉：“我将我一半的灵魂注入她体内，我死不了，她又怎么会死？你想要骗我还是骗你自己？！……看来你们相处了七年，当真是感情深厚呵！！”
　　她眼底妖艳而阴冷，掺杂着那深入骨髓的幽怨，万般怜惜地捧起他的脸，缓缓道：“佑佑，你若不想令她多受折磨，便得死心塌地地守在我身边，永远不要走。”
　　“我不会走。”韩佑峰眼底的死寂与幽暗更加浓重，他看着怀中女子，就像看着同样绝望与坠落的自己。他没有任何辩解，只冷冷盯着她的眼睛，沉声承诺：“我不会走，你想要做什么，我来达成。”
　　女子凄艳一笑，眼角一斜，看向窗边泄入室内的一抹柔和的温暖阳光，淡淡地道：“我要世上所有人，全都死，一个不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三章 春风不渡人（一）

　　四月暖春，桃红柳绿，娇暖映满山。
　　架于山崖顶端的杀手十三楼——
　　“阿星，你有没有见着我干儿子？”
　　“吴叔，我干儿子出门了么？怎么我好像已有几天未见到他的影子？”
　　“李大嫂，莹雪那小子是不是又腻到您那了？这孩子转眼便没了踪影，到处乱跑，就是不会知会我一声。”
　　“……什么？怎么都没有看到？这孩子难道又自己走了？他刚答应过我留在这里，为何一转眼的功夫就又变卦了……”
　　“……哎，你们莫再安慰我了，罢了罢了，走就走吧……”
　　……
　　此时正是春风拂面的暖暖午后，杀手楼大院内，一群所谓杀手，以及家眷，再加上管家佣人老妈子，都在齐齐望着他们那位忧虑的楼主。楼主叶怀秋武功高强，正值壮年，却有着一副多愁善感的婆妈性子，人好得无以复加，半分江湖魔头的气质全无，几乎令众人怀疑，他们这杀手楼其实应更名为慈悲楼才是。
　　而现下楼主找不到自己的儿子，脸上忧虑便又多了几分。其实在场有几位资深杀手确是知道楼主这位干儿子做什么去了，但那大少爷所做之事若是被楼主知道了，怕是他脸上的忧虑只会更深更重。所以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望那个古怪精灵的少年早些回来，并能平安回来。
　　“楼主……楼主楼主！……”叶怀秋正自难过伤神，就见厨房的牛大拎着把菜刀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脸上却尽是喜悦：“楼主楼主，少爷他回来……啊不，少爷他其实一直在我那呢，他在厨房为您煎药，说要给您补补身子……”
　　“真的？”叶怀秋闻言立时精神焕发，他一拍脑袋，转身对众人释怀地笑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他，原来竟是躲到了厨房里……哎，大家都散了罢散了罢，这孩子不知又在搞些什么古怪玩意儿，我去瞧瞧。”
　　他说着挥挥手，已带着牛大向厨房走去。
　　留在原地的一群人叹气又叹气，都在想他们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杀手组织，到底还能这样混多久……
　　身为江湖中的奇门邪派，专以取他人性命为生，却有着这样一位心地善良，喜好为他人着想的婆妈楼主，也不知对他们这些下属来说，到底幸或不幸。
　　众人又叹气，想也是受他们的楼主传染，看来日后杀手楼还是改名做哀愁楼好了，唉……
　　另一边，叶怀秋未行至厨房，就远远望见站在厨房门口的自己的儿子。那小子穿着一件宽大轻便的白衣，头发随意地扎着，端着一只碗正在尝着什么。一阵风吹来，贴在他后颈的发带随风扬起，伴随着他那微卷飘扬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洒脱又灵动。叶怀秋笑了笑，看到莹雪脚边有个被少许柴火支起的药罐，药罐上方还在冒着烟，看来竟真的在熬药。
　　叶怀秋快步走近，看着自己这几天未见的儿子，远远地便长呼道：“雪儿……莹雪，你这两天跑到哪里去了？……唔，你在做甚？”
　　莹雪端着药碗，微风中金灿灿的眼眸向叶怀秋瞟了一瞟，扬着唇角笑道：“干爹，儿子专为您配了一副药补补身子，这就快调好了。以后您每日服一剂，待到日后再运真气时，应该会觉着好些。”
　　叶怀秋眉头舒展开来，拍着莹雪肩头无限宠爱地道：“啊呦呦，还是我的雪儿最疼我！难不成你这几天看不见人影，就是为我配这药去了？”
　　“是啊。”莹雪托着药碗又尝了一口，笑嘻嘻地对叶怀秋道：“干爹，你儿子我可是那盖世神医医人王的徒弟，而且是青出于蓝哦！你身上这小小毛病我自然明了，保准你药到病除。嗯……我再调调药量应该就可以了……”
　　叶怀秋幸福地点点头，不住在莹雪肩头拍了又拍。自从自己得了这身诡异的内功之后，时常会有烦躁不适之感。这种感觉近年来愈发强烈，甚至于那种烦躁欲有侵蚀心智之势，会有一种……渴望看到血光，染到血腥的可怕欲望。不过叶怀秋自身体质似乎可以分解淡化那种烦躁，得到这身内功十年，却也并未有太大烦扰。
　　叶怀秋哈哈大笑，大手在莹雪肩头拍道：“莹雪啊莹雪，你真是我的好儿子！我叶某人三生修来的福气，捡到了你这样一个宝贝疙瘩，哈哈哈……”
　　他忘形地笑着，而一旁的牛大一直担忧地望着叶怀秋不住落于莹雪肩头的大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楼主您不要再拍了，少爷肩膀那里……那里……呃……”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莹雪闪亮的大眼微微一瞥，登时住了嘴。叶怀秋停手，看了看一脸悻悻然的牛大，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莹雪，奇怪道：“你肩膀怎么了？为何不能拍？”
　　“爹爹……”莹雪低头浅笑，将那碗内的汤药随意向地上一泼，勾着红唇一副戏谑的表情道：“我说爹爹，您儿子为您身子劳心劳力地配了半天药，怎么您只拍拍他肩头随意道声好儿子便完了么？这药如此之苦，我为您老试了半天，我想至少也……”他向厨房内望望，皮皮地笑着：“我想啊，您至少也要亲自下个厨，为您儿子做顿丰盛的爱心晚膳，聊表犒劳之情罢？”
　　叶怀秋恍然大悟，拍脑门道：“是啊！原来我儿子想念他爹爹的手艺了！怎么不早说？你来了这么多天，为父确是应当亲自下厨做顿饭才是……哎呀，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为父的手艺有没有退步，若是做出来的饭不若以前好吃，你可莫要笑我哦！“
　　莹雪笑出声来，晃着脑袋嬉皮笑脸道：“不若以前的好吃？那可不成，儿子我若吃不到以前的口味，那可是会心情抑郁的！您知道我若心情抑郁全楼上下便都会跟着倒霉，所以您老责任重大，还是赶快去罢，嗯？嘿嘿……”
　　“唔，好！”叶怀秋乖乖点点头，接过一旁牛大手中的菜刀直奔厨房内而去。莹雪留在原地，一手托肘，一手托腮，对着厨房大门饶有兴味地嘿嘿笑着，微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肩膀一缩，显得那宽大长衫下的身子颇为单薄。牛大在旁看得皱起了眉头，又忍不住地道：“少爷，你肩头的伤……”
　　莹雪无所谓地摆摆手，笑得依然灿烂无忧：“不妨事，小伤而已。我说牛大叔，咱们还是趁着我干爹在做饭，把冷叔信叔他们几个全都叫上，一块儿到我房里碰个头罢。现在想保咱们十三楼太平，光靠本少爷的神勇无敌天下无双可不行，还得你们这些江湖老油条披挂上阵。嘿嘿，来罢！”
　　他漂亮的靓眉向上微扬，眼底嘴角皆是兴奋与无所谓的笑意。而牛大在旁看着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单薄少年，心中不知佩服还是担忧。
　　牛大现下虽在杀手楼的厨房里天天烧饭做厨子，当年却也是楼中排位第三的一级杀手，可以说是混迹江湖已久。而莹雪这样一个孩子，竟可以让他说不出的惊奇与敬佩。
　　这孩子年纪轻轻，虽然面上总是笑得天真无邪，灿烂无忧，却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一些令众人无法想象之事。想当年前任楼主失踪，杀手楼上下混乱一片，人人争当楼主致使内斗不断。正自群龙无首间，却忽然出了一位身边跟着个漂亮娃儿的叶怀秋，竟一举打败众人抢了他们的楼主之位。那时众人皆觉得叶怀秋武功深不可测，且智谋与权术无人能及，于是诚心随之。可后来才逐渐知道，原来当年叶怀秋之所以能够登上楼主之位，竟全都是他身边那位小娃娃给出的主意！而叶怀秋自己也不过是按照那小娃娃给他的指点显示一下武功，再故作深沉地装装样子罢了。
　　那小娃娃自然就是莹雪，他有着一双金光闪闪的漂亮大眼，但那璀璨绚烂的眼底，总是会有一些令人捕捉不到的神秘意味；他那唇角上翘的弧度，似乎也总是带着一丝危险又令人胆寒的魅惑。他是位大户人家的少爷，却也是他们杀手楼名义上的副堂主，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竟是如今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令很多人都会闻风丧胆的——滴血刺客。
　　虽然江湖众人并不得知，但在杀手楼内，滴血刺客的排名——第一。
　　站在这位爱笑爱炫耀的少爷面前，又有谁会联想到他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而如今他重回杀手楼，召集众人又只身涉险，意欲对付杀手楼那长期以来的宿敌——落玉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夜，莹雪轻轻叩开叶怀秋的房门，亲自为他端上汤药。
　　“干爹。”莹雪轻轻笑着，将那盛满药汁的汤碗递上：“拿，趁热喝了罢。”
　　叶怀秋“唔”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接过药碗，端详半日也没有动。其实他这人从小就讨厌喝药，尤其是自觉无甚病患时，更会对这种苦哈哈的东西敬而远之。“乖儿子，我非要喝这个不可么？”他发愁地问道。
　　“当然！”莹雪叉腰看他，心中暗忖这老头喝药时怎么像个孩子？“有病就要喝药，不喝就对不起我劳心劳力为你调配半天！”
　　“可是我哪里有病啊？”叶怀秋一脸的不情愿，巴巴望着他道：“我能吃能睡，武功也没有退步，倒反而更好了，不过是偶尔有些小小烦躁，应该算是正常啊。你瞧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就要重病不愈似的……”
　　莹雪叹了口气，放下药碗手指探向叶怀秋手腕，欲仔细查探他的脉象。他这样的脉象莹雪清楚得很，乍看之下无甚特别，但其实……
　　叶怀秋手一翻，忽然在莹雪刚刚捏住自己手腕时就从他指间挣脱开来，他拿起桌上的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地将汤药一股脑喝下。“唔……”他喝完最后一口，对着莹雪讪讪地笑了起来：“你这儿子老爹我可拧不过，你让喝药我便喝，决不废话，行了罢？”
　　莹雪立在原地，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看着他道：“爹爹，你伸出手让我瞧瞧。”
　　“瞧什么嘛……”叶怀秋转个身已坐到凳子上，藏着手腕不让莹雪摸到：“你爹爹我好得很。”
　　“是么……？”莹雪一句问话刚出口，忽然几个闪影便到了叶怀秋跟前，叶怀秋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莹雪抓住手腕。他瞪大眼睛：“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这功夫叫千影鬼魅行，你儿子我的看家本领……”莹雪已捏着他的胳膊，微垂眼睫淡淡道：“你这样的身子也想瞒我么？爹爹，你身上的内功是我所传，它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我又怎会不知？”他说着，勾唇缓缓笑了起来。
　　叶怀秋一怔，低头沉默不语，沉沉的面色似有无限忧虑。
　　是的，他叶怀秋之所以会有今日的武学成就，便得益于他这身强悍盖世的绝顶内功，可这身内功却不是他自己修炼所得，而是十年前经由他人身上尽数所转。
　　转给他内功的人，就是眼前的——莹雪。
　　十年前，莹雪还只是一个六岁孩童，叶怀秋当时想这件事若是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
　　一个外表顽皮黏人的可爱小孩，身上竟会有成人修炼一生也得不到的绵延内力！叶怀秋若不是亲眼得见，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那时他身受重伤，又中了无药可解的剧毒，本以为自己定然活不过当天晚上，于是便抱着那时跟在身边的雪儿感慨万千，而后沉沉睡去。谁知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自己未死，苏醒后就见雪儿凑在自己耳边，用悦耳动听的童音问自己：“爹爹，若是雪儿给你一样东西，可以让你不用死，你会接受么？”
　　那时发生的整件事对叶怀秋而言犹如迷蒙幻梦，他看着雪儿那泛着魅惑的金色大眼，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他。而后雪儿便拿着那件江湖至宝——血玲珑，利用那块石头的奇异力量，将自身的一些东西，转嫁到了叶怀秋身上。
　　叶怀秋并不知道雪儿给自己的是什么，待到身体恢复后再次运功之时，才发现自己体内竟有一股诡异的绵延真气！正是那真气令自己身上的剧毒与内伤尽数消散，他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一跃成为一名绝顶高手。
　　在这以后的很多年中，叶怀秋都与这一身诡异真气相处融洽，但只有他自己才能深切体会到，这强大的真气到底有多么可怕！
　　那是会侵蚀人的精神，令人狂乱与无法自控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以前竟会是在雪儿那样一个小小孩童体内……
　　叶怀秋不敢仔细去想那其中蕴藏的种种玄机，却非常庆幸雪儿将这样的一身真气尽数转到了自己身上，而他自己体内并未留下一丝半毫。
　　这真的是……万幸不是么？
　　他想着轻轻松了一口气，听得莹雪问道：“干爹，你这种感觉多久了？”
　　“我……”叶怀秋欲言又止，知道自己被莹雪捏着的手腕中经脉律动异常，只得吞吞吐吐地道：“应该有好几年了……其实我并未有太大感觉，一直都很好，真的！”
　　莹雪没有答话，只歪头看他，半晌忽然开口道：“其实如若当初我不给你传功，也没有将那块血玲珑放在你这里，也许会好些。”
　　叶怀秋一怔，随即自嘲一笑，定定望着莹雪道：“如果是那样，我十年前就已死了。”
　　“是你救了我，莹雪。”叶怀秋握住他的手，郑重而道：“能有你这样一个干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是么？”莹雪望着他，半响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叶怀秋觉着他似是松了一口气，可看着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浅浅笑意，又忽然感觉到，那一刻他眼底划过的是——一种寂然与迷离的……寥落。
　　夜已深了，莹雪依然坐在桌前，为叶怀秋仔细地探着脉搏，细细感受他体内的一牵一动。静夜无风，沉寂的室内，缓缓地笼了一股幽远而低靡的暗香。那香味非常奇特，似乎可以令人沉迷，或令人思想停滞。叶怀秋知道这样的香气是从莹雪身上所发，曾经在很多天的深夜中，这样的香味都曾萦绕在他们身边。叶怀秋想，在这种奇异的香味中，也许是很容易令人看到幻象的吧？……
　　因为他曾经在这样的香气中看到满身鲜血的雪儿，尖尖的下巴，白皙的脸蛋，金色的大眼，微翘的红唇，还有在幽暗的月影之下，缓缓伸向嘴边的带血的指尖……
　　他看见过，雪儿背着月影，在一片血泊中将染血的小手伸到嘴边，缓缓舔舐。
　　那时雪儿的嘴角，勾着一抹神秘又鬼魅的笑。
　　叶怀秋为那景象所震撼，所……恐惧。
　　他相信，那只是自己在这样香气的笼罩之下，所产生的一种幻觉。
　　那只是一种幻觉，雪儿是……天真无邪的，快乐调皮的，并且是……醇良无害的。
　　他相信，非常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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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春风不渡人（二）

　　江江湖风云多变，只短短几日，就出了一件令人议论纷纷的大事。这件事由一连串的凶杀与仇恨关联而成，随着事态的逐次发展，一条结论呼之欲出，不得不引起江湖各大门派关注——那十年前曾引起江湖一片混乱与仇杀的江湖至宝血玲珑——再次现身于世！
　　传说中的江湖至宝血玲珑，是一块血红色，带有奇异纹路的怪石，据说那石头蕴含着奇异的绵延能量，可有扭动自然之力。它与另一件江湖至宝琉璃剑所不同的是，任何一个得到它的人，只要找到适当的方法，皆可将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据为己有，拥有盖世神功。
　　这样一块神秘而诱惑的石头早已消失于江湖多年，而今，在短短几日发生的各个事件背后，竟又隐隐被牵扯出来。
　　事件因一连串的凶杀而起：几天之内，几位武功不低的江湖中人先后被人用同一手法所杀，杀人现场血流颇多，尸身旁边皆有一副滴血丹青画，画的落款还被人特地加上了几个字——“滴血杀，索玲珑”。
　　杀人之人颇似江湖中神出鬼没的神秘刺客“滴血”，据说此人杀人手法诡异多变，但作案现场大都会留得血污遍地，令人触目惊心。滴血刺客的来历与武功不得而知，但被杀之人中有一位人称“神拳玉颜”的江湖浪客，客貌俊美，曾在江湖上几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上技压群雄，只差一步便夺得武尊之位。而滴血刺客竟能利落地将其一刀刺中心脏而死，可见其武艺必定高超惊人。
　　正当江湖众人对滴血刺客议论纷纷之时，忽然有人一语道出，那“神拳玉颜”其实早已为邪派落玉门所网罗，乃是落玉门下掌权殿使。于是查案之人顺藤摸瓜，发现原来被杀的几人竟全部都是落玉门内人！且大多身居要职，入门多年。
　　于是众人很快联想到滴血刺客留下的滴血丹青画，其上写着的那几个字——“滴血杀，索玲珑”。
　　索玲珑——滴血刺客所要的东西，难道是失踪江湖已久的血玲珑？
　　血玲珑，一直被江湖中人视为不祥之物，因为曾得到它的人们最终几乎全部悲惨地死去，且都是受此石牵连。此石十几年前曾是岭南霹雳堂的震帮之宝，但掌门守着这件宝物没有多久，便被人盗宝后毁帮烧堂，落得个帮毁人亡的落魄下场。自此以后便有人传说是落玉门门主从霹雳堂内得到了血玲珑并毁帮杀人。而落玉门门主正是由于得了血玲珑，才会有一身诡异难测的绝世神功。
　　“滴血杀，索玲珑”，滴血刺客是否已确定血玲珑就在落玉门内，才会专杀此门中人？
　　众人正在猜测之时，便得闻落玉门在民间多个招收门徒的据点皆被人在门板上血书长文，痛骂其门主十年前不顾廉耻盗宝杀人。言辞之中明嘲暗讽，说落玉门主是荡妇淫娃，妖邪万分，害人无数。并威胁落玉门交出血玲珑，否则便派滴血刺客将其掌权人一一杀死正法！
　　此等书写血书之人是谁？众人还未做猜测，便又传来消息——霹雳堂现今仅存的几十个人，一夜之间被落玉门众门徒扫荡残杀，死得一个不剩！
　　一时间满座哗然。落玉门近年来日益嚣张，经常滥杀无辜血洗满门。而这次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率众杀人，又使其江湖积怨更深。
　　但霹雳堂左堂主郭于啸当时并未在堂内故而侥幸未死，郭于啸回堂后见惨景痛愤交加，向世人公开吐露，落玉门杀他满门是为泄恨，因为他们道出了落玉门主的隐私，并泄露了血玲珑的去处！
　　原来雇佣滴血刺客杀落玉门殿使的便是霹雳堂，霹雳堂上下早已对落玉门痛恨入骨，于是便想借此举夺回丢失的震帮之宝。如若夺不回来，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宝物现今在落玉门手里，使其不得安宁。
　　如今，霹雳堂的目的确已达到，很多对血玲珑早有觊觎之心之人终于找到了目标所在，而更多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有跃跃欲试之心。落玉门，江湖恶派，杀人无数，积怨颇深，此时，已隐隐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霹雳堂所付出的代价却相当惨痛。
　　而另一边，落玉门内，后主苏颜正坐于殿上正位，冷冷地审视殿下垂首站立的役使殿使及众人。
　　五大役使，七大殿使，十一位紫衣统领，除去那位“重伤加心病猝死”的玄令使外，此时殿上仅存的，只剩十二人。
　　十二人，滴血刺客三天之内，竟然杀死落玉门十人。
　　十人之中，至少一半以上都是少有敌手的当世高手，落玉门暗中网罗江湖门派已久，高手众多，尤以役使和殿使为最。而这个滴血刺客竟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他们暗中一一刺杀——苏颜嘴角扯出冷冷一丝笑意——做的很好啊……逐个击破，断我人脉！这个人，绝非受雇杀人那么简单！
　　她抬眼看着众人，冷淡疏离的狭长美眸里满是轻蔑的冷笑，手一伸，指向一名役使奉上的锦盒：“你们都是蠢货么？”她淡淡开口，手指一弹，正将那锦盒打落于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锦盒中一块暗红色满是奇怪纹路的怪石即刻滚出。
　　“这个东西是血玲珑？”她向刚刚献上锦盒的役使微微一瞥，轻笑道：“蓝令使，你的脑袋长在哪里？不想要了是不是？”
　　她对面一位健硕男子立即大吃一惊，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属下用了很大心思才得到这块石头，只想将它献上，并未……”
　　“你只是想赶快回来邀功罢？”苏颜声音很淡，冷冷打断：“你确是用了很大心思，不过只是为了讨好咱们门主，还有什么为本门着想么？你被他人利用尤不自知，却还兴高采烈地跑回来献宝，当真是……没有用的废物。”
　　那男子闻言大惊，连连叩头道：“属下不知，不知……”
　　苏颜听着那唯唯诺诺的声音，坐在位子上冷冷笑着，虽面上毫无波澜，但心情却是极其地差。
　　刚刚门主在房内大发雷霆，极尽破坏之能事，歇斯底里地非常彻底。
　　屋内的家俱摆设又被破坏一空，一个蓝纹白玉花瓶更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向自己迎面砸来。
　　苏颜轻抚眼角——那里刚刚被擦出一道伤痕——不由得自心底冷哼一声：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这个女人永远不管他人想法，只要自己的一时痛快。她自己一怒之下下令剿灭霹雳堂，现在发觉落入了圈套，却又拿她苏颜来撒气！这女人的反复无常与歇斯底里早已令人厌烦，看着那一具腐朽破败的空空臭皮囊，一天一天让她倍觉恶心！
　　这疯狂的女人从小把自己养大，栽培她摧残她，其实只当她是条狗而已。
　　自己与韩佑峰相比，在那女人的心目中永远是天地之别。
　　苏颜缓缓冷笑，看地上跪着的男人看着自己，已微微颤抖起来。
　　“蓝令使，你武功不低，但在我落玉门内，却最不缺武功高强之辈……”苏颜缓缓吐字，欣赏着那人眼底不断涌出的丝丝恐惧：“既然，那神出鬼没的滴血刺客已杀死本门十位高手，我便不在乎再多死一个。”
　　地上的蓝令使全身一僵，听得苏颜缓缓轻道：“来人。”他愕然抬头，看那苏颜正在对自己冷冷微笑：“拖下去，杀。”
　　“你……！”蓝令使大骇，握紧拳头颤声道：“为何要杀我？！”
　　“你给落玉门带来了祸患。”苏颜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滚落地上的锦盒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块奇异的石头：“门主刚刚剿灭霹雳堂，现下外面都在四散传说血玲珑就在我落玉门内，而你，却在这个时候拿回来一块被称为血玲珑的石头……”她冷冷笑着，看着蓝令使那铁青的脸，缓缓而道：“我不想知道这石头是从何处而来，如何得到，但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假的。你已犯了门規，按罪当死。”
　　蓝令使僵着身子站起来，怒声道：“苏颜，我为落玉门鞠躬尽瘁十几年，你一个毛头丫鬟有什么资格杀我？！”
　　苏颜眼眸一瞥，淡淡道：“没有资格么？我现在是本门后主，不管以前是不是毛头丫鬟，此时杀你足矣。给我拉下去！”
　　她话音刚落，蓝令使身形忽然一闪，刹那间来到苏颜面前手掌直向她的颈间斜抓而去。苏颜早料到他有此招，鲜红色的袖袍一挥，竟不躲不闪直向蓝令使胸前拍去。“噗”的一声，蓝令使的手掌并未触到苏颜一点半分，便口吐黑血，骇然望着苏颜抓向他胸口的手指。
　　十只手指皆扣入胸前血肉之中，下一刻鲜血喷涌，苏颜撤手一躲，大殿上顷刻间血红满地。
　　一招刺向心脏，鲜血喷涌，血红满地。那位滴血刺客杀人时，是否就如此般场景？
　　苏颜轻轻一笑，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可以做到。
　　以霹雳堂那些残兵弱将的本事与胆量，根本不可能计划出买凶杀人这种事。
　　现在，又有人利用门内役使，送上了一块“血玲珑”，那样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有人，正在暗中策划，处心积虑对付她落玉门！
　　苏颜冷冷一笑，拂袖昂首。
　　既是如此，那便来吧！落玉门从不怕他人的挑衅与算计。因为这里有一位疯狂与歇斯底里的门主，还有一位精通心机与谋算的后主。
　　哼哼，后主。这个位子，是自己从当年被门主收养的一群孤儿当中厮杀叛逃，踏着她们的血与骨头，一点一点爬上得来。
　　她苏颜有着和自家门主相同的残忍与凶狠，却比门主多的是——冷静与明智。
　　冷静与明智，这两样东西怕是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苏颜看向堂下骇然而立的一群人，轻轻甩袖，拂落刚刚沾惹的半身血尘：“你们看清楚了，即使武功再高，若胆敢违抗命令，都会是这般下场。”她眼角瞥着那刺目的血迹，淡淡道：“落玉门内，只可以站着进，躺着出，你们每人身上均有门主特地为你们种下的蛊，而操纵它们的权利，在我手中。”
　　非常满意堂下各个露出的惊恐神色，苏颜轻哼一声，对殿下侍卫道：“把这尸体拖下去扔了，这里即刻打扫干净。已死的十一人空缺由副使补上，若短期不能胜任，立刻杀。”
　　她顿了顿，又复坐回位子上，向堂下继续命令道：“现在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即去查那滴血刺客的来历，我要关于这个人所有的一切。第二，盯紧杀手十三楼，其中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传报。第三……落玉门内早有奸细，且不止一个，仔细去查，要一个一个地给我全部揪出来！”
　　“是！”
　　堂下之人无论曾是怎样的武林高手，英雄好汉，此时到了落玉门，也只有俯首听令。
　　苏颜非常满意，正欲起身离席，忽见厅堂外奔来一人，在殿前叩首道：“禀后主，地牢内关押的沈焰……逃走了！”
　　苏颜眉毛一抬，沈焰？这个人自那日被拖来殿上令骆逸云刺了自身一剑后，一直被关押在地牢内，近几日并未受到任何重视，竟会……在此时逃走了？
　　落玉门的地牢，岂会如此容易逃脱？
　　“说罢，是谁放的人？”苏颜微眯美眸，淡淡地看着殿下。
　　殿下那人看着满地的鲜血瑟瑟发抖，但仍是不敢不回话：“属下……属下不知！”
　　“丢了东西自己竟不知道？”苏颜缓缓微笑，问着那人：“难道自己不会去查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已抱定必死之心：“查过了……没……没有发现。”
　　苏颜没有说话，殿上一阵沉默。
　　窒息而长久的沉默，刚刚禀报之人几乎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沉默压抑得昏死过去，然而最终，还是听到了苏颜淡淡的声音。
　　“我今日……实在不想杀人了。”她高高坐于殿上主坐，目光冷寂而略带嘲讽，缓缓吐出一口气，淡声而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不要你抓回沈焰，只要你查到，放跑他的人到底是谁。查到了，免去地牢内所有弟子死罪。”
　　“是！是！”那人颤声连连叩头，心想自己和手下兄弟至少可以多活三天，很快躬身退了下去。
　　苏颜冷冷一笑，又转头对堂内众人道：“各位可以放心，我不是门主，只要你们做得好，自会论功行赏，永远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说完，鲜红色的衣裳轻轻一飘，已走出议事堂门外。
　　殿堂之外一片桃红柳绿，正是春色季节，暖洋洋的微风吹拂着面颊，似乎可以让人感到一丝微微的酒意。苏颜缓缓走着，想着门主，想着韩佑峰，想着滴血刺客，想虽是这样的春意季节，却丝毫化解不了人们心脾中……那抹各自挥不掉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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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霞光映谁心（一）

　　“逸云，逸云……快醒醒吧，逸云……”
　　恍恍惚惚中，有人正在一遍一遍地呼唤她。
　　而她那时仍在睡梦之中，陪在一人的身边，那人黑发黑袍，高大而忧郁。
　　那好像是自己的阿峰哥哥，她陪在他的身边，两人一起游览了很多地方……望风崖，波浪谷，冥镜湖……四处皆是奇异壮观的景色，他们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想离开，不想醒来……
　　若能永远沉浸在美好的睡梦之中……多好。
　　……
　　可逸云最终还是略带疲倦地睁开眼，很快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逸云，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前方溢来如释重负的长音，逸云收摄心神，发现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沈焰师兄！
　　“逸云，你感觉可好？你已昏迷了好几天，我们当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面前的沈焰难掩喜悦之色，逸云却大脑混沌，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自己还不是骆逸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梦中那里是什么地方？梦中自己跟随的……可是她的阿峰哥哥？
　　阿峰哥哥……
　　想起这个名字，她不禁恍惚起来。
　　逸云转动眼珠，缓缓环视四周，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忽听一阵敲门声，门外一人道：“客官，您要的热水打来了。”
　　另一边有人应了声，一道温和的平缓男音伴着开门声传来：“有劳伙计了，就放在这里罢，多谢。”
　　逸云微微一怔，略带吃惊地望向面前沈焰。这说话的声音……是邵奕大哥？！
　　沈焰向她一笑，依然问着：“逸云，你身子没事罢？感觉可好？”
　　他说话间，另一位身长俊朗的男子已缓缓走近，立于床边。
　　那人在对她悠然微笑，面带卓然光华，温和而爽朗，真的是邵奕！
　　“逸云小师妹，好久不见了呵。”邵奕眯眼笑道。
　　逸云诧异地看着床边两人：“你们……”
　　邵奕轻轻按住逸云欲起身的肩膀，慢慢道：“不要着急，咱们慢慢说。”
　　“我……”逸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为何我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沈焰师兄，你不是被落玉门抓起来了么？我……我……”
　　……我的阿峰哥哥，他在哪里？
　　然后，一道声音自心底缓缓响起——
　　你的阿峰哥哥已经不要你了，他对你说的话，你难道忘了么？
　　——我不会爱你。
　　——你只是我最最绝望与孤独之时的……一块浮木。
　　一块浮木……一块浮木……
　　不爱你……不会爱你……
　　逸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很累，好疲倦……
　　即使还能再次醒来，但现实的感觉，竟是如此令人疲惫。
　　“逸云，你被别人偷偷送出了寄梅苑，可后来押送你的人被另一批人所杀，你又被劫了回去。”邵奕依旧是那副不喋不徐的笑脸，望着逸云将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我一直跟随在那些人身后暗暗观察，看那第二队紫衣人欲对你不利，便顺手将你劫了回来。至于他么……”他指了指身旁的结义兄弟沈焰：“他啊，在你离开凌华庄后听说你独自去了落玉门，便不听我的劝说，定要来这里寻你，结果却被人家给抓了个正着，丢脸丢得当真爽快……”
　　沈焰在旁运气，怒声打断道：“哼！若不是那些人找来一个身型样貌和逸云相差无几的女子来引我上当，我又怎会落入他们的圈套！那些全都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之辈，简直可恶至极！”
　　邵奕不由得叹口气，拍拍沈焰肩膀道：“兄弟，人的性命只有这么一条，稍有失策也许就迷迷糊糊地丢了，岂不很是可惜？那些人单打独斗当然远不及你，但若掌握了你的弱点，对付你却也不是很难，日后你千万要当心了。”
　　沈焰脸微微一红，接口道：“我……我哪有什么弱点？不过是一时疏忽粗心罢了……”
　　“是啊。”邵奕歪头望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含笑：“你的粗心，差点害我们逸云师妹为你而死，也就要害凌云庄多年来安插在落玉门的眼线全部暴露了……”
　　凌云庄安插在落玉门的眼线？逸云一愣，忽然间明白了，为何当初自己独自离开凌云庄去寻落玉门的时候邵奕没有阻止她，过后也再未遇到任何凌云庄派来寻她的人。原来落玉门内早已有了凌云庄的眼线，而邵奕师怕是早已心中有数，才会如此放任自己任性而为。
　　邵奕看着逸云那若有所悟的神情，温笑着慢慢地解释道：“其实凌云庄观察落玉门已久，早已安排了不少眼线混于其中。沈焰听说你独自前去落玉门便出寻你，可他到了这冥镜山附近却失了踪迹。我也无奈，只好再出来寻你们……呵呵，不过还好，总算赶得还是时候。”
　　逸云看着邵奕那神采奕奕的目光，觉得仿佛任何事在他风度翩翩的外表之下都显得如此简单轻松，一醒来后能看到他这样温和爽朗的笑脸，令她心中顿觉轻松。逸云舒一口气，望着邵奕与沈焰二人，向沈焰问道：“沈焰师兄，你是如何从落玉门内逃出来的？莫不是那天我刺了自己一剑后，他们便放了你？”
　　说到这个，沈焰不知是该懊悔还是愤怒，他俯身坐于逸云面前，炯炯大眼望着逸云，浓眉紧蹙：“逸云，日后你千万莫要再做那种傻事，为了救我而伤害你自己，沈焰……担当不起！”
　　逸云淡淡一笑，轻垂眼睫，笑容里有些许缱绻的柔倦：“师兄，逸云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有事，而且……逸云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是的，她确是为救沈焰而刺了自己一剑，但琉璃剑刺入身体之前她想的却是——若我死了，那冷漠无光的眼眸可否会为此而有所波动？
　　她不喜欢看到那样一双毫无感情的熟悉眼眸，她很固执，亦有些冲动，但在那个时候她确是没有其他办法。
　　她刺自己的那一剑，也许更多只是想发泄心中的窒闷……
　　看着那样冰冷无情的眼眸，真的很想令他们恢复以前的模样。
　　……可那又如何呢？她的确看到了那样一双眼眸涌出的忧伤与痛苦，如同年幼时自己每次受伤流血一样。但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呢？
　　一切都已改变不了，她想找回他，想与他去子钟山重新过回平静的生活，但原来那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希翼。
　　原来她在他的心底，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死死抓着不放的浮板。
　　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所走的路也不会再有交集。
　　逸云眼眸微垂，眼底涌起淡淡的忧伤。
　　这时沈焰的声音传来，恍恍然令她回神：“逸云，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她仰首向沈焰笑笑，摇头道：“沈焰师兄，我没有事，我虽刺了自己一剑，却也不知刺到了哪里……”她有些自嘲，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我竟然……一点事也没有，真的有些奇怪，呵呵……”
　　沈焰愣了愣，心中也不由犹疑。是啊，他当时亲眼看到琉璃剑刺入她的胸腹血流不止，本以为逸云就要死了。万念俱灰间却见逸云被韩佑峰抱走，而那个后主苏颜竟真的信守诺言没有杀他，命人又将他押回了地牢。
　　但沈焰想，若是当时在殿上被人一刀杀了，倒也痛快。
　　他被关在地牢却比被杀还要糟糕，落玉门并未在他身上多施刑囚，却在他认为逸云已死而自暴自弃之时给他下了蛊毒，欲控制他的心智。但正当他在地牢内浑浑噩噩即将丧失神智之际，却忽然发现他的结义大哥邵奕施展着一身轻功飘忽忽来到自己面前。他本还以为是自己受到药物控制而产生幻象，谁想却是真的！这邵奕，在落玉门的总坛之内，又是在被如此严防死守的地牢重地之中，竟潇潇洒洒地来去自如，真以难想象他的轻功到底已到达了何种境界……
　　不过沈焰还未来及钦佩自己的兄弟，就已被邵奕在几个内应的协助之下救走。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邵奕只轻轻点倒了几位巡视的狱卒，也不知用了何种奇药令他们睡得很香，听说醒来后便会忘掉所发生的一切。
　　然后当沈焰再次醒来，便发现已经被安置在这间客栈内，而逸云，竟也在此。
　　她同样被邵奕救了回来，虽然昏迷不醒，但却不是因为那天的剑伤。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真的庆幸逸云平安无事，并能远离那个诡异的门派。
　　这时邵奕只听说道：“逸云，沈焰，你们二人都过太感情用事，若不是此时落玉门内数个役使殿使被杀，外患不断而无暇顾及你们，我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劫狱救人，尤其是沈焰你……”他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沈焰道：“现在你身上蛊毒未解，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这毒怕是厉害得很，我已找了四五种方法仍不能将其化解，看来唯有去找那个人了……”
　　沈焰微微一怔，问道：“去找谁？”
　　邵奕笑了笑，道：“王依人，那位被称为医仙的‘医人王’。”
　　“医人王？”沈焰皱紧了眉头：“我听说，那位医人王似乎已经死了。”
　　“嗯。”邵奕身子靠着床架，懒懒应道：“现在你这情况，怕若是不去落玉门求解药，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只有这位医仙了。”
　　沈焰听罢颓然一呆，那不就是说——他沈焰，已经无计可救了？
　　落玉门的蛊毒他有所耳闻，据说那是一种被特殊炼制的摄魂剧毒，蛊毒种类千奇百怪，无一不是令人生不如死。沈焰并非怕毒发痛苦，却怕自己心智受其控制。那蛊毒闻名已久，沈焰曾亲眼看到被中了蛊毒之人发狂发疯后所残杀的无辜人士，对那蛊毒恨之入骨的同时，更对其敬畏不已。
　　若他沈焰会有一日像那些中毒之人丧失神智贻害天下，他宁可当即自尽！
　　沈焰不由得拳头紧握，一时间心中各样情绪汹涌而上，翻江倒海，
　　“我说……”这时邵奕咳了一声，忽然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过啊，沈大侠，那位医人王虽死了，但还好他在死前收了个徒弟。那徒弟虽年纪不大，却是聪明又尽得真传，想来要解你身上的毒，应该不难。”
　　“你……”沈焰一肚子的话全都哽在喉咙，张嘴向他盯望半晌，心道你为何不早说？
　　他与这邵奕相处多年，又是结拜兄弟，深知这人虽外表上风度翩翩谦和有礼，一副大气风范，实则那肚里的坏水却是不少。这人头脑聪明，做事却总是好走怪异路线，说得中听些可称之为出人意表，说得难听些么，那就叫做偏好邪门歪道了。
　　沈焰想自己小时候在凌华庄居住时，就被这位结义大哥“欺负”了很久。而后慢慢习惯，早知道这个人，在任何事上都是可以找到乐子的……
　　唉，也只能怪自己做事鲁莽，捺不住性子定要亲自来落玉门寻逸云，才会捅出如此大的篓子。
　　正自遐想间，逸云已完全坐起身来，仰头对他们道：“邵奕大哥，沈焰师兄……那你们不要耽误了，我想那蛊毒定然非常厉害，还是尽早去找那位解毒之人罢。我……”她笑了笑，努力使自己精神看起来好些：“我没有什么事，你们无需担心……”
　　邵奕倚在床边向她悠然笑道：“无妨，我虽不能帮他解毒，但也能确定那蛊毒应暂时不会发作。这里并不安全，逸云，你还是要和我们一起走才可。”
　　邵奕灼灼目光望着她，逸云明白，他这句话看似轻松，实则是要她放弃对——阿峰哥哥的执着。
　　或许是应该放弃的，而且，她似乎已不可能回到那里，他已喂了她毒药，即使再回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现在好累，真的不愿去想在那落玉门内发生的种种……
　　好吧，那么就这样罢……
　　她看着面前的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走。”
　　她轻抚心口，试着运功调息。“我只是凝气诀的内功走岔了气，我想只要静心调息一日，就可以上路。”她闭着眼，淡淡地说道。
　　“嗯。”邵奕点了点头，道：“我来帮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四章 霞光映谁心（二）

　　两日后，逸云在邵奕的帮助下已将岔乱的真气基本理顺，身体恢复如前。
　　期间她拆开自己身上缠裹的绷带，发现琉璃剑刺入身体的那处伤口竟已完全愈合，只余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可此时距离逸云受伤那天仅不过十日，而她以前每次受伤也从未有过如此痊愈速度。
　　她无暇去研究这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就匆匆随邵奕和沈焰上路去找那位可以为沈焰解毒之人。
　　之前落脚的客栈位于冥镜山附近的一座小小县城，此时他们三人刚刚从客栈结账而出，正走在城内。城内民风淳朴，由于距离那冥镜山不远，在这阳春季节里天空竟也被那连绵的群山映得有些晦暗。逸云望着远处群山，想到自己当初随那白发老者“武尊”前去寄梅苑时冥镜山的景色，不由得叹道：“这冥镜山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为何会令人感觉如此黑沉压抑？”
　　沈焰接口道：“这冥镜山其实是由群山内的一片湖泊而得名，那湖泊名叫冥镜湖，黑沉似墨，暗淡无光，听说湖底有妖怪，很多人都不敢接近那里。”
　　“冥镜湖？”逸云眉头微蹙——冥镜湖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她以前在哪里听说过么？
　　沈焰又道：“这冥镜湖周遭瘴气极重，人在附近呆得久了多会觉得不舒服。那落玉门总坛位于这冥镜山内，倒是有一些天然的屏障。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何寄梅苑内如此山明水秀，似乎可以不受那些瘴气的影响。”
　　他想了想，又道：“我以前曾听人说这冥镜湖是一座神湖，但却不知它究竟神奇在哪里，邵奕，你知道么？”
　　他与邵奕是结拜兄弟，本应称呼邵奕为大哥，但邵奕这人私下里不爱拘节，所以两人一直都是直称名讳。
　　邵奕悠哉地望着天，慢慢道：“听说那冥镜湖附近，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什么？”沈焰和逸云都是一阵惊奇，沈焰问道：“什么叫做另一世界？”
　　邵奕耸耸肩，“这个嘛……”他话音拉长，但还未继续说话就听身旁一道缥缈悠扬的声音传来——
　　“诸位，能否停步一二？”
　　那声音冷淡悠扬得好听，这样忽然地传来，仿佛是另一世界的缥缈幻音。邵奕等三人均是楞了一愣，转过身，发现他们刚刚走过的街边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卦象摊，摊后坐的却是一位蒙着头巾的女子。女子衣饰非常奇怪，看来并非中原人士。
　　她的头巾在额前低低地垂着，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她雪白瘦长的下颚，与唇边一颗淡淡的朱砂痣。
　　“这位姑娘，不知你是否有兴趣让鄙人为你做个卜卦？”逸云他们打量那女子时，那女子垂着头，淡淡而平缓地开口了。
　　“姑娘，鄙人看你相貌清奇，应是位非凡之人，不知姑娘身上是否发生过常理无法解释之事？”那女子不理会逸云三人的微微怔忡，也不去看他们，只稳稳坐着，语气平淡得无一丝波澜。
　　逸云不由得微微犹疑，自己身上是否发生过常理无法解释之事？被琉璃剑刺中身体而安然无恙，是否已算是常理无法解释之事？
　　“这位……呃，大姐……”邵奕定定看着这位女子，温声道：“不知这位大姐如何称呼？”
　　“朔月。”那女子动也不动，垂着眼淡淡地道。
　　“朔月？”邵奕转了转头，剑眉似乎微微轻蹙，道：“嗯，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说话间那女子已站起身来，额头缓缓一抬，眼睛从头巾的阴影里显露出来。
　　原来她穿的是一件连着头巾的淡绿色长袍，身上挂满了奇异的饰物，随着她的起身，那些饰物发出一阵悦耳的碰撞之声，听起来颇为特别。这女子长得美丽，眉眼与中原人士并无不同，但全身散发的气质却与此时周围的一切甚为格格不入。
　　她看着面前的邵奕沈焰与逸云，忽然开口道：“请问三位，是否都是陆吟霄的徒弟？”
　　逸云等三人各露不同诧异之色，沈焰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女子默而不答，而是径自将他们三人一一打量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逸云身上。
　　“这位姑娘，是否从你师父的手中得了一把剑？”那女子见逸云闻言一愣，便从长长而宽大的衣袍下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道：“那剑有这么长，剑柄圆滑细腻，剑身……是半透明的。”
　　……琉璃剑？逸云微微吃惊，也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是否认得我师父？”
　　女子依然不答，站在原地向逸云伸出手掌：“姑娘，你能否伸出手，让我看看手相？”
　　逸云看着这位奇异的女子，觉得这女子的眼神中有着令她好奇与迷茫的神秘色彩，她微微犹疑，还是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来。
　　那女子握住逸云手腕，只轻瞥一眼逸云手掌上的纹路便淡淡道：“姑娘你一生不幸，想是诸事皆无法如意罢……姑娘不仅此生不幸，上辈子，上上辈子，皆是尝尽人生苦痛方终，幽恨而死。”
　　逸云一愣，“不……”她皱着眉，直觉上否定她的话：“为何这么说？我并没有一生不幸啊……”
　　只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恍惚想到自己的阿峰哥哥，被人杀死的父母，还有那伴她成长的绵延心病……
　　她想着，宛然的眉眼中有淡淡的忧伤，轻垂着眼眸，最终仍是笑了笑，淡淡地道：“我并没有一生不幸，我很好。”
　　那女子却轻哼了一声，望着她道：“是么……”她说着，忽然不知用什么手法在逸云手心中一指，令逸云顿觉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忍不住低呼出声！
　　“你做什么？放手！”逸云痛呼声刚起，沈焰已在旁一个劈手直向女子手腕切去。但那女子却一动不动，沈焰只觉自己的手掌被一股软绵绵的风一推，竟莫名歪了开去。他身子一倾，连那女子的衣角也没有碰到，就已被那阵风带到了一旁。
　　沈焰不由得暗暗吃惊，他自认武功不弱，即使是武功高强之辈他也不可能连对方身法都捕捉不到！而眼前女子却始终站在原地，身子竟像从未移动，真令人匪夷所思：这女子用的到底是何派神功？！
　　而那女子只微微斜目看了沈焰一眼，手指依然按着逸云的手心，冷然不语。
　　逸云只觉得一股寒凉之气自胸腹传来，很快弥漫四肢百骸，如同那天韩佑峰房内初醒时一样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流窜……
　　她冷汗直冒，看着面前女子冷然的神情，眉头紧皱。
　　这——似乎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借由眼前女子与她向触的指尖，这种感觉被逐渐激发开来……
　　这时沈焰大喝一声再次上前，施展开二十四路擒拿小步，整个身形化作一道道纵横交织的黑影缠于那女子身前。这步法繁复缭乱，多为迷惑敌人所用，但在沈焰手底却已成为攻防兼备的绝招。他步伐展开，在那女子全身上下交织出了一道网，将其完全困于其中，但那女子却是看也不看。沈焰虚实并进，招招攻向那女子握着逸云手腕的手臂却招招落空，仿似所有拳法都是打到了空气中。他越打越奇，但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握着逸云的手腕从未松手。
　　“你倒底的什么人？！”沈焰瞪着大眼死死地看着她，已微微显出疲态，他见逸云脸色苍白，心中更加着慌，手指按向身边佩剑剑柄，心想看来今日在这大街之上便要有一场恶战！
　　这时，一旁的邵奕忽然身子一飘挡在沈焰身前，对那女子道：“这位前辈，在下对卜卦问天之术也颇有喜好，能否请大姐也为在下看个手相，卜个吉凶呢？”
　　“前辈？”那女子似乎愣了半刻，向邵奕一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你也想来试试自己的功夫么？”
　　那边的邵奕即刻摆手：“不了不了……”他谦和地眯眼微笑，笑容和煦而无害：“其实邵某觉得，即使是我师父陆吟霄在此，怕也是打不到你。”
　　“哦？”那女子眉毛一挑，似乎对邵奕这句话来了兴趣：“为何这么说？”
　　邵奕想了想，低头看着那女子落在地上的影子道：“因为你根本不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立刻令其他三人同时一愣，而他本人却一脸悠哉，脚底微动，向那女子地上的影子蹭去：“你瞧……”他拿脚尖指了指，其他几人的目光都向那阴影望去：“这影子颜色浅淡，怎么与我们的都不太一样？前辈，请问你来自何方？”
　　那女子冷淡美颜浅浅地溢出一丝笑意，昂首道：“炫珠大地。”
　　“哦？那恕在下失礼，请问前辈高龄？”
　　“五百四十五岁。”
　　那女子说完，沈焰和逸云已瞪大了眼睛。
　　“嗯，果然是前辈啊……”邵奕感叹着道。
　　“不要叫我前辈。”女子说完已松开逸云的手腕，望着他们三人道：“叫我朔月，同乡们。”
　　“噗……”邵奕反应很快，听到“同乡”两字已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朔月大姐，您来这个世间还没有太久罢？用同乡来描绘你我，似乎不太恰当呦。”
　　“那应称作什么？”朔月说着抖抖衣袍，有些不自在地道。她那副奇异的装束颇引人注目，几人站在路中央，虽来往之人不多，却已惹得路人频频回首。朔月看看自己，又看了看邵奕，问道：“很可笑么？”
　　“没有没有……”邵奕连忙摆手，微笑道：“前辈身骨清奇，风范不凡，像我等如此凡俗之人只知仰望，怎敢笑话……”他笑着，已在谈笑间来到逸云身边，轻声问道：“你没事罢？”
　　逸云尚在迷茫之中，抬头看着邵奕道：“大师兄，她……你们……”
　　邵奕见逸云脸色已恢复如前，转头看了看同样一脸疑云的沈焰，又看了看一旁正在与路人愣然对望的朔月，吐了一口气，慢慢笑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如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四章 霞光映谁心（三）

　　朔月丢下了她那奇怪的算命摊子，与邵奕等三人走到了一起。
　　此时他们已来到城郊山林，冥镜山在正午的日头照耀之下依然静谧幽暗，行于其中倍觉阴森。朔月的衣袍既宽且长，走在林间不时地与周围树枝青草相擦，发出阵阵的沙沙声。逸云看着她那长袍垂地的模样，不由得联想到自己梦中常常见到的那位白衣仙子。那女子也是这样一件及地的白色长袍，乌黑的长发亦垂于地面，远远地看来，极清冷，也极优雅，就如同邵奕刚刚所说的，令凡俗之人只得极目仰望。
　　朔月与那女子，是来自同一地方的人么？
　　炫珠大地……
　　这时，沈焰已耐不住好奇，频频向邵奕询问种种不解之事。
　　邵奕望了望他们身后缓步而行的朔月，对沈焰与逸云道：“你们相信这世上有神仙么？”
　　沈焰皱皱眉头，道：“不信。”
　　邵奕笑笑，一拂衣袖：“我也不信，不过……”他又回头望了朔月一眼，心中琢磨着为何这大姐虽然人好似不在这里，但身上的袍子却又能与草木相擦。“不过，这世上倒是有类似神仙的人。”邵奕边想边这样说道。
　　逸云微微恍然，看着邵奕那颇有深意的笑脸，不知自己是在好奇还是怅然。隐隐觉得他们正在说的事情已涉及到了自己。那么自己会不会……不是一个普通人……？
　　只听邵奕说道：“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无意中见到师父望着逸云那把琉璃剑发呆，便问他这把剑是从何处而来，那天师父似乎心情不太好，便一声长叹，给我讲了一个神奇的故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看了看沈焰和逸云的表情，慢慢接道：“师父说他年轻时浪荡轻狂，云游四方，在一次极偶然的机缘下通过了一条长长的回廊，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那世界被称为炫珠大地，是一个与咱们所在之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空间与时间。”
　　“另一时间与空间？”沈焰瞪眼：“这是什么意思？”
　　“呃，我想就是这样……”邵奕伸出手掌并排举在身前，这样说道：“这只手，是咱们现在的地方……这只呢，是那个炫珠大地……”他边说边晃了晃左手，又晃了晃左手，“这两个地方方位不同，时间不同，互不相连，各自每日有着自己的日升日落斗转星移。但是却有一条神秘而特殊的回廊，在一些特定情况下，一些特别的人可以通过它来到不能到达的另一个地方。”
　　沈焰听得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道：“那师父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
　　“师父没太细说。”邵奕耸耸肩，依然悠哉地说道：“他只说那个地方与这里不大一样，有很多种族，还有一个叫天界的地方，很神奇，但也是有人存在的。”
　　“有人？”沈焰摸摸脑门：“神仙么？”
　　“呃……据说乍一见是的，有一些很像神仙的人，但只是像而已。”
　　“……那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天上飞吗？”沈焰努力想着曾听过的神话故事。
　　“也许吧……”邵奕眨眨眼，也在想象另一世界的场景：“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然后呢？师父到了那个神奇的地方过后呢？”
　　邵奕继续耸耸肩，道：“应是遇到了很多奇人奇事，然03那里抱了两个孩子回来。”
　　“抱了两个孩子回来？！”这回沈焰与逸云一齐瞪眼，同声而问。
　　“是啊。”邵奕眯着眼，指指自己：“就是我……”又指了指沈焰：“还有你。”
　　……
　　“什么？！？！”沈焰呆只觉脑中闷雷轰轰声响，已完全呆愣在原地！！
　　“邵……邵奕你说什么？！”沈焰望着对面眯眼微笑的邵奕，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事情，这绝对是他今生听过最最惊奇之事！
　　邵奕却望望天，颇为无辜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竟会是这样的……”
　　沈焰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瞪眼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奕又是一笑，依然不急不忙：“就是这回事，听师父说，咱们两个都是被他从另一个世界抱回来的，他受人之托，要带咱们来这里……呃，历练一番。”
　　“什么？！这……这……”沈焰瞪着眼睛，一时间张口结舌。
　　这时忽听朔月远远地道：“邵奕是灵族小王，沈焰是天界神宫的火焰使，而陆吟霄体质奇特，可以在时空回廊中来回穿梭，往来于炫珠大地与这个世界之间。灵族长老希望他们未来的王能够拥有有丰富的历练，便将他化作幼体交到了陆吟霄手中。而火焰使与灵族小王颇为交好，便要求与他同去，于是你们便来了这里。”
　　沈焰回过头，对着遥遥而立的朔月大声叫道：“你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听不懂无妨。”朔月也远远地望着沈焰，表情平淡得无丝毫波澜：“待到你将来记起来一切，自然会懂。”
　　“什么？……”沈焰一阵着恼，只觉自己全身寒毛直竖。他转而愣愣地看向邵奕，皱眉道：“这可是真的？”
　　“应该是。”邵奕一点不急，说话的语调依然悠哉温雅：“嗯你瞧，我并非我爹娘亲生，你也不知自己父母是谁，师父亦没有道理编个如此神奇的故事来逗咱们。而现在……这位朔月大姐的存在更在明确地向咱们证明，那些神奇之事确是存在。”
　　“你……你不是你爹娘亲生的？”沈焰又发现了另一件惊奇之事，瞪大眼睛看着邵奕，他怎么从未听他提起此事？！
　　“是啊。”邵奕眯眼微笑，笑容温柔又迷人：“我呢，是我小时候师父亲自抱到凌华庄，让庄主代为养育的。所以说我爹实在对我不错，一直拿我当亲生儿子看待，嗯？呵呵。”
　　沈焰呆愣地望着邵奕，一时无语。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邵奕如此出色却不能做凌华庄的庄主了，家主之位不可外传，所以才只能由长子邵矍来担当的罢？但作为哥哥的邵矍却无甚才干，在沈焰眼中，邵矍不过是身无长处的一介弱质儒生而已。
　　而那江湖上默认的邵家武林盟主之位，老庄主必须依照才干与能力，将其传与邵奕吧？
　　原来邵奕并非老庄主亲子，而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也并不是因为父母早亡，而是……
　　他们竟然是来自另一世界的！！
　　邵奕见沈焰半晌地自我纠结，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兄弟？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当初我听到这事也惊奇了很久。不过咱们与他人也并无不同，这来自另一个世界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或许哪天咱们也可以像师父那样到一个鲜奇世界瞧瞧，不是很好？”
　　“呜……”沈焰依旧沉浸在晃神之中，想来需要多些时间接受此一奇事，而邵奕歪头看了看一旁兀自沉思的逸云，问道：“怎么了小师妹，在想什么？”
　　逸云垂着头，不自觉已抓紧自己手腕，漫声道：“邵奕大哥，那琉璃剑……是不是师父从另个世界带回来的？他……为什么要将那柄剑传给我？”
　　“琉璃剑？”朔月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只见她一个闪身，竟转眼间来到三人身边，望着逸云道：“那把剑名叫逆灵，逆灵剑，为何到了这里就改了个如此难听的名字？”
　　逆灵剑？……逸云抬头茫然看看朔月，只听得她朗声而道：“陆吟霄会将这把剑传与你，是因为你是它的主人。陆吟霄这人确是奇遇颇多，能从这里去到炫珠大地已是不易，而后竟还能在时空回廊内寻到了逆灵剑。这剑是炫珠大地的上古神器，自古以来都由我族守护，神剑失踪已久，却是有主人的。”顿了顿，朔月目光飘向逸云：“它的主人在我们那里被称为光之子，就是——九华紫萝。”
　　逸云不觉后退一步，轻声道：“九华紫萝……？”
　　朔月颔首前望，正看向逸云那苍白的脸，她上前一步，对逸云一字一字道：“九华紫萝，就是你。你就是九华紫萝。所以你是逆灵剑的主人，那剑……”朔月伸出手，指了指逸云的胸腹之间：“那剑，在你的身体里。”
　　逸云不觉一呆：“你说什么？”
　　“逆灵剑的力量已经开启，它现下正在你的身体里。”朔月重复一遍，依然指着逸云的胸腹之间，那曾被琉璃剑刺中的位置：“我想你应是用逆灵刺了自己，所以那剑的力量使我有所感觉，才可以追寻到此。而你自己——安然无恙。”
　　逸云摇摇头，茫然道：“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朔月冷冷打量她，语气里是不容置辩的肯定：“你刚刚被我点中手心就觉难以忍受，便可证明逆灵正在你身体中。普通人体内会有一把旷古绝今的神剑么？普通人会心脏破裂而不死，会身上隐隐散发着彩色光芒么？你看着我，难道不相信这世上的神奇之事么？你便是九华紫萝，九华紫萝便是你，你是光之子，生下来便要普照大地的人。”
　　逸云茫然一呆：“不……为什么……”
　　“为什么？”朔月看着她，淡淡地道：“这世上有些事，没有为什么。”
　　逸云已感到自己内心中正在翻江倒海，有很多事情真的一时间无法接受。她想起师父曾对她说过，希望她能够做一个平凡的孩子。那时她就很好奇，为何自己如此平凡，师父还会有此期望？现在终于了悟，原来师父早已知道她会与常人不同，自己的身体里，竟然是可以——放下一把剑的！
　　哈，哈，很神奇，很少见，但她自己并不喜欢……
　　心里隐隐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得再不能平凡之人，即使因那心病会早早死去，也不想自己有任何常人无法拥有的特质。
　　对于自己的不凡，她直觉排斥。
　　一旁朔月看着逸云的神情，缓缓问道：“怎么，不希望自己是人人敬仰的光之子么？”
　　逸云微垂眼眸，声音很轻很淡：“光子子是什么人，九华紫萝又是什么人，我是骆逸云，我不是……”
　　“你当然不希望是。”朔月打断她的话，淡淡道：“那九华紫萝不肯在炫珠大地好好做她的光之子，一定要带着逆灵剑穿越时空回廊。她无法穿越那里，迷失其中找不到出口，于是只得自毁真身，诅咒了自身的命运才得以转世落生于这里。所以她的转世一定会一生不幸，一定会尝尽所有悲苦后方能凄惨死去。你是她的转生，必定难逃这样的命运。”
　　这时沈焰上前一步喝道：“你胡说些什么？！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他看看站于一旁兀自迷惘的逸云，拉起她的手道：“逸云，不要听她乱说，你有任何事我们都会保护你，我们会保你平安，你一定不会有任何闪失！”
　　朔月哼了一声，冷声道：“那还是到了时候，你再向她许愿罢。”
　　沈焰怒道：“你……！”
　　而朔月已别过脸，再不看他一眼。
　　另一旁的邵奕一直不做声地看着，这时上前一步对朔月道：“朔月大姐，命运之说在下并不精晓，但我想毕竟事在人为，也并非毫无转寰余地，此时多说无益。其实在下倒是对朔月大姐你颇感兴趣，我曾听师父提起，说通向炫珠大地的时空回廊并不容易穿越，没有一定事物的指引一般很难找到出口。所以在下想问，前辈你是如何来到这里，而来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邵奕温和地笑着，谦谦外表下掩不住卓然的强势之姿。朔月向他瞥了一眼，昂首道：“我来，不过是为了找寻天界消失已久的逆灵剑，也想要顺路看看逆灵剑的主人，那个天界的庇佑者。”
　　邵奕指指逸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要将她带回到另一个世界？”
　　朔月冷眼向他一瞥，点头道：“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听到朔月这模棱两可的话，邵奕不禁失笑：“若是她不肯随你回去，你要怎样？”
　　朔月又看了看他，哼声道：“不怎么样……”她说着，目光微动，最后停留在逸云身上：“但总有一天，她定会随我回去。”
　　邵奕眨眨眼：“你肯定？”
　　“我肯定。”
　　逸云站在原地，茫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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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锣鼓喧嚣处（一）

　　自己体内，真的蕴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闭目凝神，默默运习凝气心诀，感受体内宁静真气缓缓流转周身。这样的心法她已练习了十年，却发觉那温暖宁静的真气已渐渐偏寒，但力量却在急剧倍增，甚至竟有强大到不受自己控制之感。她的身体很痛，从头到脚，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就要从皮肤内里破茧而出……很冷，但却精力充沛。
　　那是……那柄剑么？在这里被称为琉璃，实际上唤作——逆灵。
　　逆灵……
　　这个名字很熟悉，仿佛如她的伙伴一般，曾陪伴她渡过很长的一段时光。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她确是不凡的。
　　逸云缓缓收拢真气，张开眼，透过一方破落残缺的小窗望向外面的月色。
　　又是这样清冷寂寞的夜晚，他们落脚于一座破落的小庙，四周荒乱破旧，无甚景物值得欣赏，除却这一方破窗外明晰的夜空。
　　这样的夜空只会令她想起一个人，曾有多少个于此相同的夜晚自己仰望星空，想着同样一片苍穹之下，另一个人是否也在和她一样寂寞地仰着头，忧郁而又感伤。
　　牵牵绊绊的一段情，曾在第一眼遇见便已有认定，望着他的眼，仿佛那深邃眼眸多年前就已深映在自己心底，熟悉而又震撼。这，是否就叫做缘分？
　　他们的缘分是从何开始？前世吗？或者是更远更远，无法计算无法寻觅的另一遥远时空？……
　　若自己是一个前世与他人有着种种纠葛债缘的不凡之人，那么他，又会是怎样一个人？
　　忽然间，与他在寄梅苑初遇的那天晚上，他抱着那眉目与自己五分相像的白衣女子的景象闪人脑中。
　　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那白衣女子也许与自己有着不可斩断的联系，自己仿佛可以听到她心中的声音，或许那种声音，根本就是从自己心中发出！而阿峰哥哥定然认识她，并且与她……关系非凡。
　　那女子……与自己有五分相像……
　　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但还是不自觉地思绪飞转。已想要放弃他了不是么？可心里无论如何仍是放不下，真是……没有用啊……
　　她暗自苦笑，一转头，忽然看到独自坐于角落内的朔月。
　　深夜里清冷的月光下，朔月睁着眼，直直地看着自己。
　　这几日，她一直是这样，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自己。
　　朔月已随他们走了四天，一路上只远远跟着并不说话。他们走的快她便走的快，他们休息她便随他们一起休息。邵奕对此不甚在意，但这样的行为却令人很不舒服，沈焰便对她颇为气恼。他曾多次要她将跟随他们的目的解释清楚，但朔月却不多话，只一句：“我要走便走，要停便停，你管不着。”
　　于是，逸云已被她这样地注视了四天。
　　她已觉习以为常，但这样忽然望见，仍是不免有种异样感受，仿佛自己是一件奇特的物品，受人探究，被人注目。可朔月不甚清晰的眼眸中并未流露太多的情绪，不寒冷，不灼热，只这样淡淡地望着，也很少说话，看似仅仅是将她当作了一件需要看护的物品而已。
　　于是逸云坐在原地，抱起膝盖，开始静静与她对望。
　　月光寂静冷清，邵奕和沈焰均在旁休息，静夜无风，四周一片沉默。逸云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光的阴影之下更显得她那一双眼眸漆黑澄清，仿佛没有沾惹任何世俗尘埃。二人对望许久，长久的沉默过后，朔月忽然微启薄唇道：“你不像九华紫萝，但有时，却又极像她。”
　　逸云抱着膝盖的胳膊抖了抖，月光在她身后拉下长长一条身影，更显得她身子单薄羸弱。“……你说的那人，我不认识。”她轻声道。
　　“不认识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朔月仍望着她，定定地道。
　　逸云将自己膝盖抱紧了些，淡淡一笑，隐着轻轻柔柔的倦意：“那么在我想起之前，你会一直这样看着我么？”
　　朔月一动不动地道：“我有很多时间。”
　　“你希望看到什么？”逸云垂了眼眸，淡淡地不再看她：“你这样跟着我，希望看到什么？”
　　那边的朔月顿了顿，声音很快传来：“我是逆灵剑的守护者，它的主人拿走了那把剑，我只望它有一个好的归宿。”
　　逸云微微一怔，垂眸淡淡笑了笑：“那剑在我身上，不会算作是好的归宿罢？”
　　朔月不语，逸云缓缓接道：“诅咒自身，悲苦而死，这样的主人，并不能让你安心罢？”
　　逸云低着头，浅浅的笑容中有着静默的安然：“不管你说的这些是否为真，那剑若是在我这里，恐怕确不能令你安心。不过也许我不久便会死去，那时候你自可以将它带走，重新回到那个炫珠大地上。”
　　朔月忽然道：“你死了，还会有轮回，生生世世，你都会是逆灵剑的主人，除非你将它赠与他人。”
　　“是么？”逸云又笑了笑，轻轻道：“那我将它送给你，你便可完成心愿了罢？”
　　朔月道：“我没有心愿，我只是想看看这剑的主人，不管这主人是谁。”
　　逸云想了想，恍恍然笑道：“你很珍爱这把剑？”
　　“……不，只是我守了它很多年，很放不下它。”朔月默默说着，很快接道：“但我并不是它的主人，只有它的主人才有权利珍爱它。”
　　逸云蹙眉，问：“要怎样做……才算珍爱它？”
　　朔月道：“物尽其用，与我重回炫珠大地，令所有的一切返回正轨。”
　　“返回正轨……？那里……现在怎么了？”
　　朔月瞥她一眼，淡淡道：“没有怎么了，不过是失去了一种信仰，失去了所追求与崇敬的事物而已。”
　　逸云一愣，“这很严重么？”
　　“不严重。”朔月昂首，竟向她挑眉一笑：“但你觉得若一个神仙失去了那些崇拜与信仰她的人，还算是个神仙么？”
　　逸云微微恍然，垂下头，不自觉又在将自己膝盖抱紧：“那叫九华紫萝的仙子，为何要离开炫珠大地？”
　　“不知道。”朔月远远望着她，语气微凉。
　　“那……”逸云头垂得更低，紧抱着膝盖忽然问道：“那你可知道，落玉门的殿主韩佑峰，他和炫珠大地是否有关？和九华紫萝是否有关？”
　　远处朔月的眼眸微闪，缓声道：“他与九华紫萝，已纠缠了很久。”
　　逸云的胳膊抖了抖，没有答话，但眸底已不复沉静。朔月接着道：“炫珠大地有三块土地，分别就是天界、魔界、与时空回廊。而你所说的那位韩佑峰，便是魔界之王，黑暗与毁灭之王。”
　　“但他爱上了天界的光之子，便开始不懈追寻，致使他自己最后失了魔界，丢了记忆，连随身的兵器黑魔剑，也在这期间化作了尘埃。”
　　“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仍在不懈追寻光之子，最后，随九华紫萝一起消失在了时空回廊。”
　　朔月望着逸云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是位痴情人。”
　　逸云恍然若失，垂眼望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目中的震动渐渐变作了淡淡的哀伤。她笑了笑，轻声道：“他确是位痴情人，但……”
　　——但是，那令他舍弃一切不懈追寻的人，是我么？
　　不是吧，不是吧？犹记得那天她清醒后看到窗边他那忧郁的漆黑身影，那么的遥远，那么的迷茫。他所执着找寻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寄梅苑一行后，她已模糊地意识到。
　　“朔月……”逸云轻闭双眼，淡淡而疲倦地道：“我在梦中除了九华紫萝外，还曾看到过一位身穿红衣，半边脸蒙面，另半边脸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你知道是谁么？”
　　“与你一模一样的女子？”朔月微微一怔，尔后皱眉道：“不知道。”
　　“是么？”逸云笑了笑，忽然抬起头望着朔月：“你确定我就是那位九华紫萝？”
　　朔月稍稍迟疑，轻皱着眉头，尔后肯定地道：“是的，我确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很快，沈焰身上蛊毒已开始发作，一路上行进艰难，精神时而恍惚时而正常。他们一行几人早已走出冥镜山境内，便买了辆马车，一路向北，去寻那位可以为沈焰解毒之人。
　　此时邵奕在前方策马而行，沈焰穴道被封，在马车内昏昏沉沉。朔月坐于车内一角并不言语，逸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对邵奕问道：“邵奕大哥，咱们要去哪里找那位医仙的徒弟？”
　　邵奕回头向她一笑，扬着马鞭道：“那位医仙的徒弟么，其实你熟悉得很，就是那位一见面便要对你又抱又亲的阿雪哥哥，叶大少，皇亲国戚朱大公子。”
　　逸云奇道：“你是说雪儿？莹雪？”
　　邵奕在风中潇洒地点点头，眯眼望着前方道：“嗯，就是他。”
　　“他是医仙的徒弟？”逸云瞪眼望着邵奕，有些不大相信。
　　“是啊。”邵奕说着，笑容越发地深邃温和，“你这位阿雪哥哥本事可是不小，医仙王依人性情孤僻古怪，活了九十多岁从未收过一个徒弟，最后却让这位整日嬉笑胡闹的大少爷给占了先。而且据那位爱吹嘘的少爷自己说呢，他只学了三年便尽得真传，令这位纵横江湖的医人王含笑而终，真让邵某佩服又嫉妒得很那。”
　　逸云“啊”了一声，心想雪儿果然是神奇古怪，自己在子钟山学艺十年，却不知同样的十年岁月中，雪儿过的又会是怎般丰富精彩的日子。她看着邵奕有些嫉妒的神情，颇为好奇地问道：“邵奕大哥，难道你也曾想做那位医仙的徒弟？”
　　“呵呵，小师妹你真聪明。”邵奕爽朗地笑着，脸上满是迷人风采：“我从小到大曾向那位医人王拜了三次师父，他都不肯收我，说什么今生不收徒弟。结果那怪老叟临终前却言而无信，偏把你那位阿雪哥哥给收了，真是令人饮恨那，呵呵……”他说着，悠哉扬鞭打在马背上，神情却是全无所谓，哪有半分饮恨的意味。逸云看着他笑了笑，心情也觉着好了些，遂又问道：“那咱们一直向北走，莹雪已不在凌华庄了么？”
　　“嗯，你刚从凌华庄离开，那少爷便也拍拍屁股走了。我凌华庄建庄至今也只有你们二人这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呦。”邵奕回过头，向逸云坏坏地笑道。
　　逸云一阵脸红，低下头支唔地问道：“那……那莹雪现在在哪里？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嗯……”说到这个，邵奕回头向马车内望望，看见沈焰脸色不佳，正倚靠在车厢内运功抗毒，又回头道：“我想那少爷应是去了齐刹山那里的杀手十三楼，不过他若真的不在那里，我也不知该去何处找他了。”
　　“杀手十三楼？”逸云瞪大眼睛，因那杀手十三楼的名头她早已知晓。“莹雪为何会在那里？”
　　“唉……”邵奕说着在前方长长地叹了口气，晃着脑袋道：“逸云师妹，你这位阿雪哥哥可谓身份奇多，你永远想象不到他明天会换作什么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最近刚刚听说，原来他竟是这杀手十三楼的副堂主，而且还是楼主的干儿子。这次他从凌华庄出来，我猜他八成是去了那里。”
　　逸云忽然想起：“啊，我记得那天咱们去往扬州之时，那船上遇到的紫衣人确是称他为杀手楼的副堂主来着，没想到竟是真的……那，他和落玉门会有什么仇怨？”
　　说到这个，邵奕眯起了双眼，意味深长地笑道：“落玉门想得到杀手楼内藏着的血玲珑，自然就会盯上他。不过江湖上风云变幻，仅仅几件事过后，现在人人都认定那血玲珑已被落玉门收归囊中，无人会想到那血玲珑其实就在杀手楼。”
　　逸云一怔，邵奕便将她昏迷这几日江湖上发生的种种事端大略向她叙述一番。逸云听完不可置信道：“霹雳堂……那不久前来凌华庄的宋源，已经死了么？”
　　“嗯，当时霹雳堂被落玉门寻仇，在场所有人全都死得一个不剩，那带领落玉门众人杀人的，便是殿主韩佑峰。”邵奕背对逸云，轻描淡写地说道。
　　……
　　半晌的沉默，邵奕回过头，看到逸云脸色苍白，手指紧扣窗棂指节泛白，指尖已隐隐泌出血丝而不自知。邵奕轻轻一叹，逸云却在此时开口道：“邵奕大哥，你早已知道他……你早已知道韩佑峰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是不是？”
　　邵奕“嗯”了一声，依然回头看着她道：“我并不想瞒你，只望能找到一个恰当的方法令你伤心少些，你明白么？”
　　逸云笑笑，但那紧握窗棂的细指依然紧绷：“我明白，他害了很多性命，杀了很多人。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早已知晓，其实在十年前就早已知晓，只是一直不肯相信……”
　　邵奕摇摇头，温声道：“逸云，我不是什么固执正义之人，你情系于他我不会阻拦。只望你顾着自己的安危，不要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逸云目露哀伤，望着邵奕温和了然的笑脸，觉得眼中雾气上升，眼泪不知为何就要落下。邵奕撒下马鞭，在颠簸的马车之上转身抚了抚逸云的头，缓缓道：“不要难过，有你大师兄在这此，你若同意，我便将他绑来毒傻，令他忘掉前尘所有，与你快快乐乐地厮守一方如何？”
　　逸云不由得垂首一笑，轻声道：“好啊，邵奕大哥你本事那么高，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邵奕轻声一叹道：“可有些事并非本事高就可做到，逸云，我会尽最大力量保护你帮助你，放心罢。”
　　逸云缓缓点头，手指终于慢慢松开窗棂：“谢谢你……”
　　邵奕再次回头向她眯眼一笑：“不客气。”
　　就在此时，他忽然一个用力勒住了马缰，马匹吃痛，当即止于原地扬蹄长嘶。马车之内一阵牵动，所有人都已惊起。“怎么了？！”沈焰满头冷汗，被马车甩得险些跌倒，他踉跄跨到车前，定目远望。
　　朔月也探头来到车前，看着窗外的景象，微微不解。
　　“我们迷路了。”邵奕拉着马缰，望着前方道：“这条路咱们刚刚走过，但不知不觉间却又绕了回来。此地已到齐刹山附近，看样子，咱们是落入了他人的阵法之中。”
　　邵奕的言语依然沉稳，望着前方景物，意味深长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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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锣鼓喧嚣处（二）

　　他们迷路了……
　　马匹停于林中，邵奕坐在马车前方悠然凝目四望，却不说话。沈焰在后方急道：“怎么了？为何会迷路？”
　　“这是被人改进之后的日星月移阵，阵法迷乱繁复，一旦走入其中不费一番力气决走不出。若是在其中胡乱冲撞，白费力气不说，还会很容易落入陷阱。”邵奕稳住马匹，不慌不忙地这样说道。
　　“这……”沈焰跨步上前举目四望，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异样。他本是自封穴道后运功抗毒，此时忽然停止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道：“会是何人在此设阵？”
　　邵奕道：“咱们已走入齐刹山境内，这山谷间十几年前曾发生过一场混战，江湖各大门派联手围攻杀手十三楼，相信那杀手楼应该就在此地不远。”
　　沈焰点头道：“我也曾听说过，据说那时杀手楼的楼主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门阵法将众人围困许久。若非如此，杀手楼那时怕是就会覆灭了。”
　　“是啊。”邵奕望着远方道：“自那次之后，这日星月移阵便名扬天下。咱们在这片山林间行走已久，恐怕早已被人发现，催动阵法，要将咱们困于其中。”
　　沈焰皱眉问道：“你是说杀手楼的人将我们困在此地？那位能为我解毒之人，难道就在前方杀手楼中？”
　　邵奕点头道：“嗯。”
　　沈焰袍袖一甩，哼声道：“如此妖邪之地，早知这样，我一定不来！”
　　邵奕笑笑：“兄弟，你如此高风亮节，当心短命哦。”
　　沈焰道：“我不是你，无法与那些邪门歪道相处和睦。你告诉我，那能为我解毒的到底是何人？若让我卑躬屈膝或与恶人为伍，我宁可毒发而死！”
　　邵奕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拍拍沈焰道：“天大地大，性命最大。邪魔外道也有邪魔外道的好处，你还是不要太在意的好。那人是谁你一会儿便知，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你这样子来求医，那人一会儿见了，多半是不会搭理……”
　　沈焰哼了一声，又问道：“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邵奕轻松道：“在这里等着。”
　　“等着？”沈焰奇道：“等什么？”
　　邵奕眨眨眼：“等着被人抓。”
　　“……什么？！”
　　沈焰这声惊问刚落，忽听得四面八方一阵震耳锣鼓齐鸣，轰隆隆地铺天盖般传来，整个山林间顿时惊起一群群飞鸟。沈焰一惊，立即拔出所配长剑向四方戒备而望，那锣鼓声响已越来越近越来越烈，只听周围脚步阵阵，不多时便有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汹涌而来，眼看就已将他们包围其中。
　　山林掩映中，所来之人着实不少，这些人均是黑衣劲装，神色冷酷。很快远处已是旌旗高展，人马齐涌，邵奕在原地呵呵长笑一声，负手道：“来得真快。”
　　“咚，咚，咚！”震天的锣鼓声长啸不绝，令人不由得想捂住耳朵。忽然包围众人之中闪出一条道路，一架夸张奢华的车帐被抬于近前。邵奕愣了一愣，那车帐纱帘已启，其内被簇拥而出一人，站在高高车帐之上对着邵奕嘿嘿而笑。
　　这人一身极夸张的羽衣长袍，蓝紫色妖野的颜色直撞人双目，斑驳树影下，懒懒地摇着一柄鹅毛团扇，红唇一张，开口便是酥柔的语气：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久别的邵盟主，怎么，才几日不见，盟主就已想念本堂主了么？”
　　邵奕在原地抱拳一拱，仰首笑道：“这位堂主好大的架势，邵某失敬了！我等几人不小心误闯贵地，不想堂主竟以如此宏大排场相迎，实令邵某好生惊恐。敢问堂主这般，是否早已料到我等有事相求，特来此迎接？”
　　隆隆锣鼓声中车上那人以扇遮脸，对邵奕那方飘目一笑：“哦？那我倒是要听听，能令邵盟主亲自到此相求的，到底是何事？”
　　邵奕一挥手，正拍向一旁沈焰的肩膀，悠然笑道：“我这兄弟中了蛊毒，世上除了施毒之人鲜少人可救。所以在下冒昧来此，只望劳烦堂主贵手一挥，不负尊师医人王行医济世的大好名声，救他一命。”
　　那车上之人身在远处却是看也不看，只摇着扇子，仰首对着邵奕懒懒地道：“是什么人呐？我认识么？想要本堂主亲手救命，那人必须是人上之人，世间龙凤，必须是我认识的，我喜欢的，我待见的，还必须在我心情好时，吃的饱时，有美女相陪时，另外还要世间和睦，风调雨顺，光棍全都找到老婆，寡妇全都改嫁，夏天没有蚊子，冬天没有大风，还有最重要一点，我所救之人一定不能是个笨蛋，更不能啰啰嗦嗦，成天到晚嘴里尽是些仁义道德之类的废话。嗯……要求先这么多，若其中任何一条无法满足，抱歉邵盟主，免谈。”
　　邵奕笑眯眯地耐心听着，待到那人将这一长串不带喘气的话全都讲完，才继续拍着沈焰肩头对车上之人道：“那么堂主你先瞧瞧，这人是否符合要求，你认识他么？”
　　那人向沈焰微微一瞥，扬着唇角道：“这人一张黑脸简直丑死了，我又怎会认识？很明显他不符合要求嘛邵盟主。哦对了，刚刚我忘了说，那能为我所救之人一定不能是个丑八怪，必须是美女，俊男也可。”
　　邵奕仍不急不慢地道：“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
　　那人嘿嘿一笑，扬眉道：“认识又如何？本少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呆瓜，不救。”
　　“你！……”
　　这时沈焰终于忍不住了，挣开邵奕的手一步向前，仰头怒道：“雪儿！你是不是那个坏胚雪儿？！”
　　“坏胚雪儿？”那人在远方扬着衣袍，极嚣张地哈哈大笑，“说的对！坏胚雪儿，就是不给你解毒的坏胚雪儿！哈哈哈……”
　　“哼！”沈焰怒道：“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现在竟加入邪门恶派了，怎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
　　“噗……哈哈哈……”就见那人听了沈焰这正经八百的愤慨之语反而笑得不可开交，他一扬纱帐，披着那身夸张的羽衣向沈焰挤眼道：“怎么沈大侠，你没听见刚刚我的要求么？本少爷不会救成天啰里巴嗦满口义正辞严的人，你不想活了么？”
　　沈焰又哼了一声，刚要说话，身旁的逸云已上前一步，对着远方那夸张奢华的车帐喊道：“莹雪！……”
　　那位在车帐之中一副妖野打扮的人正是莹雪，他摇着扇子，不高的个头在一群黑衣劲装杀手之中更显得单薄稚气，但气势，却是慵懒与邪魅十足，与身上那身衣服相配，更与这杀手十三楼的名头颇为契合。
　　他环视林中被重重包围的四人，灿灿的金色大眼眯起，对下方懒懒地道：“呦，原来我逸云妹妹也来了。你们这么多人前来，就是为这呆瓜解毒么？若是我逸云妹妹中了毒，我倒是可以考虑救她，其他人么……免谈。”
　　“莹雪！”逸云急道：“你不要玩了，沈焰师兄中毒已久，快点救救他罢！”
　　“我为何要救他？”莹雪晃晃脑袋，眯眼看着车下沈焰。这人的脸色越难看，他就越开心。“这呆人一见面就对本少爷口出恶言，我救他作甚？这样罢，他若肯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我三声亲爹爹，我考虑一下救他，如何？”
　　“不如何！”沈焰脸色已经铁青，此刻更是青得发黑，他愤然转身对邵奕怒吼道：“邵奕，我们走！”
　　“走？去哪？”邵奕好脾气地向他眨眨眼，拉着他道：“咱们现在正被人家团团包围，想要走，需得人家同意才行。”
　　“来人……”邵奕的话音刚落，车帐之上的莹雪已对手下扬声道：“将这几人给我抓起来！”
　　什么？！
　　逸云一阵惊异，猛地仰头向远方莹雪看去，但见他那蓝紫色的身影一晃，已然钻回帐内。接着一群黑衣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于中心。利刃出鞘，锣鼓声依然响彻云霄，惹得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
　　“混账！”沈焰手握长剑，与邵奕脊背相靠，怒声喝道：“我们哪里惹到你们了？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雪儿你给我出来！”
　　但远方只余轰轰锣鼓声响，哪里还有人理会他的怒吼？这时近前那群黑衣人中一人沉声道：“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便不伤你等性命！”
　　“哼，沈焰从不做如此丢人之事！”沈焰震怒，话到剑出，横剑一扫已向身旁两人攻去。那两人一拨一推，配合默契正将沈焰刚猛一剑悉数化解。刚刚说话那黑衣人一声轻吒继而举剑刺来，直逼沈焰手腕，沈焰一惊，暗忖这人武功不低，全力应敌。转眼间二人交手二十余招，刀光闪映，黑衣人的包围圈已在逐渐缩小。
　　“邵奕！”沈焰与那黑衣人剑光一错，猛一步退到邵奕身后，低声问道：“怎么办？”
　　这时邵奕已和另两个黑衣人交手，这几人均是招式凌厉精妙，身法互补。而逸云被邵奕护于身旁，暂且无需出手。另一边的朔月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众人刀剑却伤不到她，但她却丝毫不来帮忙，也不离开包围圈，似乎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邵奕击退一人，对沈焰道：“这些人很厉害，不如咱们投降？”
　　“什么？！”沈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由得怒道：“我决不投降！”
　　“但他们很厉害。”邵奕顾及着身旁的逸云，掌风扫处为她接下一招，扬声道：“这么多人，而且都很厉害，咱们打不过！”
　　沈焰一愣，立即道：“不对，他们……”但他刚刚开口，邵奕却忽然反手一指，正点向他身体穴道，沈焰登时全身酥麻，手一松长剑“当啷“一声落于地上。“我们投降！”邵奕一扬头大声地道：“叶堂主，杀手楼如此阵势我凌华庄邵奕抵挡不过，我们投降！”
　　他这话一出，众黑衣人立即停手。另一边车帐内便传来莹雪的一阵哈哈大笑：“很好，邵盟主果然是聪明之人，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本堂主想要抓人，至今还从未失手，哈哈哈……来人，把他们给我绑起来，收队，回楼！”
　　只听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锣鼓声，沈焰穴道被点，无奈只得任人绑了去。他瞪着邵奕，邵奕却一副轻松地对他眨眼一笑，摊开双手任人捆绑。沈焰心底登时升起一阵疑惑，这邵奕在搞什么？刚刚他被团团包围时已隐隐觉得不妥，那群黑衣人看似厉害，但却颇有些奇怪，难道是……他想着，已被人带到莹雪的车帐旁边，纱帐拉起，莹雪正懒懒坐于其中，对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这位沈大侠，你能跟随在我们邵盟主这样明理之人身边，当真是不小的福气……”他说着身上那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正掠过沈焰脸边。沈焰无法闪躲，当即闻到一股奇异幽深的香气，令他大脑一晕，整个身体飘飘然就要无力倒去。
　　他昏过去前，只听莹雪用他那酥柔动听的嗓音懒懒地道：“这两个男的关到地牢里去，我逸云妹妹不用绑了，带到这里来，至于那位打不到的大姐么……问问她想去地牢不，不想去就原地释放，本堂主可没有工夫和神人打交道……”
　　紧接着便是一阵黑暗，沈焰不知他刚刚闻到的香气是什么，也没有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这样被绑着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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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锣鼓喧嚣处（三）

　　杀手楼，地牢之中——
　　沈焰已经清醒，身上绳索亦已被人解开，同邵奕关押到了一起。
　　牢房内空无一物，但还好甚为干净整洁。此时沈焰瞪着邵奕，而邵奕倚在墙边，正美滋滋地喝着狱卒送进来的酒。
　　“你就这么喝他们送来的酒，不怕有毒吗？”沈焰看着他，口气凉凉地道。
　　“嗯？”邵奕向他笑笑，一扬手：“你要不要喝点？”
　　沈焰一阵气闷，见邵奕这副悠哉慵懒的神情，当真有些怀疑这人是否已经将这牢房当做是他自己家，若不是牢房内毫无陈设，沈焰想他一定已经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或躺着了。但这地方虽被打扫得颇为干净，狱卒也很客气并不为难他们，沈焰还是非常确定自己此时乃是阶下囚。牢门被厚重铁链紧锁，他们被严密监视，虽然这里比之自己被困落玉门时不知好过几倍，但他们现在这副样子至多只能算做是高等囚徒，况且还是束手就擒，毫无反抗地被人家给绑了来，这若是传了出去，实在有辱凌华庄的名声。
　　“邵奕！”沈焰忍住气，瞪着他道：“你能不能给我讲清楚些，刚刚为何投降？”身为结拜义弟与凌华庄家将，沈焰自然管不了这位二庄主的此副懒散行状，只得捡着自己关心的事情先问。
　　邵奕拎着酒壶向他笑笑，向外一微微瞥，道：“刚刚他们人数众多，你身上有毒伤，逸云也是新伤初愈，朔月又不肯帮忙，只能投降啊。”
　　“可是……”沈焰刚要说话，邵奕就低声打断道：“我知道你已察觉他们并非人多势众，刚刚那样只是虚张声势，不过人家既然费尽心思演这场戏，咱们在旁配合一下有何不可？”
　　沈焰一怔，依然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这些人只是凭借阵法精妙与树林间地形草木掩映方显得人数众多，其实武功高强之人寥寥无几，再打下去必然露出破绽，你为何却在那时投降？”
　　邵奕点点头，慢慢地道：“兄弟，其实刚刚咱们在树林里兜了半天的时候，还有另几个人也同样被困于那日星月移阵内，只是那时你正全力抗毒，并未发觉。”
　　沈焰一愣：“是什么人？”
　　“应当不是杀手楼内人，似乎是来这里窥探的。”邵奕倚着墙壁，悠哉地拎着酒壶慢慢地边喝边笑道：“你嘴里的那位坏胚雪儿是一个机灵鬼，他见咱们在此，怕是临时想出来此招来吓唬那些窥探之人。现在杀手楼看起来人数众多，高手众多，训练有素，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凌华庄两位高手制服，又怎不会令人惧怕？咱们身在阵中，自可察觉其中有异，但另一方窥探之人却是不知。此时那几人怕是已被放走，回去通风报信了。那少爷……呵呵，穿上那身长袍，倒真像个江湖魔头似的，学的当真是惟妙惟肖，令人不得不佩服啊，呵呵……”
　　沈焰愣了半晌，皱眉问道：“你是说刚刚那一幕都是被有意安排的？那些人只是在刻意显示实力，令他人觉得杀手楼很强？这……你是在发现以后，有意配合他们？”
　　“倒也不是。”邵奕悠哉地倚着墙道：“咱们现在确是有求于人，既然明白了人家的要求，自然得听人号令。他为你解毒，咱们配合人家演戏，公平交易，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不是很好？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上的毒好些了？”
　　沈焰闻言默默运功，果然感觉原来那些无法控制的杂乱燥气已趋于平息，丹田温热，身体好似已经恢复。他愣声道：“这……难道是……”
　　他当即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曾闻到那雪儿身上传来的一阵暗香，那香味很是独特，自己闻到后便立即昏迷。他运着真气，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我身上的毒，难道已经解了？”
　　“应是已解了大半罢……”邵奕思索着道：“我只见那少爷向你挥了一掌，并未做过其他。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神奇到单掌一挥便可为人解毒的地步，所以你那毒应是已有好转，若想彻底根除，恐怕还得他来亲自解毒。”
　　沈焰哼声道：“谁稀罕他来替我解毒！那小孩从小就心术不正，自我见他那天起便已一肚子坏水，脾气古怪得很。现在又是这样一副颐指气使的邪魔模样，看了就令人生气！邵奕，若他以我身上之毒来要挟你，我宁可毒发身亡也决不受他恩惠！”
　　邵奕摸摸下巴，眨眼道：“这个嘛，那要看看他所要挟之事到底为何。若是他替你解毒，也只不过是要我们陪他喝个酒吃个饭，或是只想让咱们丢个面子投个降，把咱们这样关上几天，那也没什么不好，大家何乐而不为呢，嗯？”
　　沈焰看着邵奕，忍不住无奈道：“你……你这人实在太没正形，你今日临阵投降，传出去了便有辱凌华庄名声。你现下是顶着下任武林盟主的名头行走江湖，这若让老庄主知道了，定会气得不轻！”
　　但邵奕却悠然一笑，无所谓道：“邵某学艺不精，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武功高强，投降本就是最最明智之举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又不是天下无敌，也还没有继任盟主，为何不能投降？兄弟，你也忒地实在了罢？”
　　沈焰气结，刚要说话便听得牢房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互望一眼，只见牢房门口出现一人，那人一身普通的白衣长袍，身形飘逸瘦长，眉清目朗相貌堂堂但却略带忧虑之色。他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对邵奕与沈焰悻然一笑，便打开了牢房大门。
　　“二位少侠……”这人边说边走，叹着气就来到二人面前，歉然道：“二位少侠，杀手楼多有得罪，实在不应将二位囚禁在此，这……”他说着，对邵奕与沈焰躬身一揖：“叶某惭愧，在此给二位致歉了……”
　　沈焰还未反应过来，邵奕已一个箭步抬手将这人扶起，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道：“前辈言重了，我二人在此住得舒服，何须致歉……呃，敢问前辈可是叶楼主？”
　　来人正是楼主叶怀秋，他一抬头，正与邵奕对望个正着，疑惑道：“你怎知我是楼主？”
　　邵奕谦和一笑，道：“刚刚前辈自称叶某，在下只是猜测。”
　　“唔……你猜得倒是挺准……”叶怀秋说着抖抖衣袍，正色道：“在下正是这杀手楼的楼主叶怀秋，二位被囚于此本主刚刚知晓，这真是……唉……”他叹口气，刚刚那一瞬闪出的强势气息消失无踪，又换做了愁眉苦脸。他绕着牢房走了一圈，边走边摇头：“哎呀，这雪儿，实在太胡来了，唉……”他又来到邵奕与沈焰跟前，歉然道：“真是委屈二位了，我那干儿子私自带着人马出楼，我并不知晓，若知道了定会阻止他……这孩子整日胡闹，我有时真是管不了，令二位见笑了。这……唉……这样对待二位当真是过意不去，凌华庄之人本应是我楼座上宾客，应当我叶怀秋亲自相迎才是，现在闹成这般，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表示歉意……唉，二位还是先随我走罢……莹雪那孩子我见了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叶怀秋絮絮叨叨地说着，邵奕与沈焰又对望一眼，心道这位楼主实在有些奇怪，竟半点楼主的架势全无。只见叶怀秋率先走向牢门口，走到半截又停了下来：“啊，我忘了问……”他忽然转过头，问道：“二位没有受伤罢？”
　　邵奕眨眨眼：“呃……没有受伤，我们好得很。”
　　叶怀秋闻言轻舒一口气，半是自语地唠叨道：“没有受伤就好，没有受伤就好……唉，我不知莹雪为何要将你们关在这里，但杀手楼与凌华庄近期从无恩怨，这样做实在有些过分。这孩子最近不知在搞什么鬼，总是不在楼内，一天天地往外跑。二位本是贵客，怎么他却像对付仇家般地对你们，真是……”
　　沈焰跟在叶怀秋身后哼了一声，邵奕却问道：“叶楼主，莹雪此时不在楼内么？”
　　“是啊。”叶怀秋应了一声，走在前方带路。牢房内的侍卫稀少，见叶怀秋带邵奕与沈焰二人走出皆是一愣，叶怀秋对那几人一扬手，摇头道：“你们这几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都跑来这里来作甚？这边不需你们看守了，都去罢。”
　　那几人一阵踌躇，一人上前支吾道：“楼主，我们是奉冷堂主之命守在此地，他命我们看好这几位……贵客……”
　　叶怀秋瞪那人一眼，不悦道：“小四，我是楼主还是冷堂主是楼主？我都说了，这两人是贵客，咱们这地牢里从不囚人，哪里需要你们来守？快走罢快走罢，当心我一会儿打你们板子！”
　　那几人把嘴一扁，均低下头不再说话，但神情间却对叶怀秋这楼主毫不害怕。邵奕在旁看着，不由得闷笑在心中，暗想上次自己无意间看到给莹雪的那封叫苦连天的暗号信，果然是此人所写。这位楼主……当真是颇有意思的一个人。
　　想着想着，叶怀秋已带他们出了地牢，几个拐弯便来到杀手楼的大院内。
　　叶怀秋呼出一口气，站在院正中大声喊道：“吴妈，牛大，小钟，你们几个都快来！今日咱们楼内有贵客，快去给我准备上等酒席！”
　　可是他喊了两遍，也没有人搭理他。叶怀秋四处望了望，走到院子角落一位正扫地的女孩身边，低声道：“缇香，你快去厨房那边看看，怎么他们都不理我？真不知这几人成天都在忙些什么……”
　　“楼主啊……”那叫缇香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长得倒是颇为可爱俏皮。女孩把头一抬，不悦地向叶怀秋撅起小嘴：“楼主您叫那么大声也是没用，牛大叔好像随莹雪少爷出门了，小钟和吴妈在后面菜地里收菜，怎么会听得见您的声音？您呀，还是不要那么懒，要叫人就自己去，缇香正忙着，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哦，是么……”叶怀秋摸摸脑袋刚要自己去找人，眼角一瞥正看到一旁望着自己的邵奕与沈焰，不由得老脸一红。他转回身子，清了清嗓子又对缇香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有些没大没小？快去快去，到菜地里去把他们叫来，要他们准备上等宴席，这两位客人咱们慢待已久，定要好生款待致歉才是。啊对了，叫来他们后你再去通知冷堂主还有赵信，让他们几人今晚全都过来，咱们要一起向这两位赔不是才行。”
　　小女孩缇香见叶怀秋拉着一张脸，低头吐个舌头，长长地应了声：“是——楼主！”便跑下去传话了。叶怀秋站在原地一阵摇头，自语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管，唉……”
　　他说着转回身，正看见邵奕那饶有兴致的目光，他向邵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真是见笑了，这些人见我成天不太管他们，也都放肆得很了。”
　　邵奕回以一笑，上前一步道：“哪里哪里，楼主身上毫无江湖人士肃杀之气，果然与众不同。其实在下早已对您十分好奇，今日一见，楼主果不负邵某心中所想，呵呵……杀手楼如此血腥之地能得前辈作为楼主，实乃福气。”
　　“这……”叶怀秋的脸又红了红，不自在地道：“邵公子高抬叶某了，我这样的人柴米油盐此等小事管管还算拿手，当这楼主么……唉，实在是有些牵强。我只望这杀手楼不要毁在我手中，便已心满意足了。”
　　邵奕又笑了笑，道：“楼主何须自谦？自楼主接手这里十年以来，杀手楼趋于平静，江湖上杀戮见少，不是也很好？想今日我凌华庄也能够有机会与贵楼内众位杀手同席而宴，这在十年前怕是绝不可能。楼主是在造福整个江湖，令天下太平啊。”
　　“造福江湖”这几个字令叶怀秋愣了愣，他“唔”了一声，微微晃神，望着远方幽幽地道：“是么……她……当年她也是这样说，让我好好守着这杀手楼，守着那个人毕生的心血……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来这里当这个楼主，一当就是十年……十年……”
　　他说到后段，声音已弱不可闻。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想起了他曾倾心的姑娘，曾许下的承诺，也想起了这十年来他所庸庸碌碌渡过的如水时光。他低低一叹，对邵奕与沈焰道：“二位还是先歇息一下罢，与你们一道同来的那位少女就住在后院，那里正好有三间客房，二位随我来罢。”
　　邵奕与沈焰对视一眼，望着前方叶怀秋那怅然的背影，很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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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暗香迷归路（一）

　　晚间叶怀秋摆宴向邵奕与沈焰二人致歉，杀手楼内几位元首人士相陪。逸云自那日被莹雪留下后就一直被安顿在后院客房内，她也微微察觉到那天莹雪在林中率众出现有些奇怪，自己仔细想了半日，已隐隐明白邵奕当时的做法。她想找来莹雪问个清楚，却被告之莹雪不在楼内，而一直日夜盯视自己的朔月也不知去向。她正想独自寻找邵奕与沈焰，便被叶怀秋招到宴席，也见到了他们二人。
　　叶怀秋向他们三人一一介绍了席间其他人，原来那冷堂主便是当天在林中与沈焰对剑的黑衣人。那天一群黑衣人中，此人武功最强，剑法凌厉狠辣，带动整个阵法，惑人双目。沈焰知此人正是当年杀手楼名震江湖的一级刺客，姓冷名诼山，外号冷面诼刹。这人星目厉眉，脸颊削瘦棱角分明，如外号一般冷酷无情。他眉间有一道长长的刺眼伤疤，直斜至眼角，令其显得格外可怕。这道伤疤来头不小，乃是当年他刺杀 “江湖第一神刀”时所得，那一战使得这人得了杀手楼第一的名号，从此以后一直在楼内出任堂主，到了叶怀秋接手楼主后仍是如此。
　　另有一人姓赵名信，也是一位江湖上颇具威名的神秘杀手。这人过去曾一直追随前任楼主左右，与那位号称“煞星邪神”的前楼主做下了不少惊天动地令人头痛的大事。赵信外表其貌不扬，但邵奕却知此人为人圆滑处事灵活，实乃聪明之人。当年杀手楼内乱时若无此人从中周旋穿和，怕是在座已有多人在那时就已互斗而死。邵奕想如今杀手楼已是不同往日，这两位曾名震一时的高手仍甘愿留于此地，必定是十分忠心之人。
　　此二人都参与到了当时在林中的黑衣人阵队之中，邵奕看着他们，心中已暗暗有数，楼内身居高职之人都被安排在了人海阵型之中，可见杀手楼确是外强中干，早已人丁凋零。
　　酒席间叶怀秋仍对邵奕与沈焰颇为客气，对逸云更是关爱备至。他也向冷诼山询问自己干儿子莹雪到底干什么去了，可冷诼山推说不知，其余众人也均道不知。叶怀秋无法，只得继续劝酒与致歉。
　　冷诼山冷面寡言，赵信说话不痛不痒避重就轻，整桌人除却叶怀秋外似乎都对邵奕几位凌华庄之人颇有忌惮，态度不明。但邵奕言辞谦谦风度卓雅，潇洒周旋于众人之中却似轻松自在，毫无拘泥之态，不多时气氛已然谐和融洽。邵奕酒量极佳，与众人豪饮对酒，侃侃而谈，谈笑风生中渐渐使人放下心防，全然忘了他凌华庄少主身份。一旁沈焰与逸云看着邵奕与众人喝过一圈又一圈后仍是风采翩翩潇洒万分，不由得深深佩服与感叹在心中。
　　酒过席散，众人皆是尽兴而归。而叶怀秋望着这一桌的残酒美味，心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唔……可不是么，少了另一位性喜谈笑风生嬉笑胡闹的人，少了那一张总是灿灿笑着的娃娃脸……他挠挠头，觉得自己体内那股燥乱诡异的真气又在作乱。天气越来越热，这周围空气中漂浮的暗香也好似越来越烈，自己的儿子……他怎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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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过了几天，邵奕沈焰与逸云依然住在楼内。沈焰本不愿在此地多留，却奈何身上蛊毒未解，还需等莹雪回来。他一想到那恶小孩回来后不知会如何糟践自己拿自己寻开心，便觉头皮发麻气结郁闷。但也无法，因为有邵奕在此，是绝不会让他走的。
　　可是一天又一天，莹雪却仍未回来，毫无音讯。
　　这几日叶怀秋的表现十分烦躁，他质问冷诼山，命他将自己儿子的去处交代清楚。但冷诼山面硬如铁，只说莹雪少爷带牛大出门办事，让叶怀秋安心等候。叶怀秋怒气上涌，竟忍不住施展武功与冷诼山在楼内打了起来。众人前来劝却不起作用，致使最终叶怀秋误伤几人，弄得血流遍地，方才收手。
　　那几人却是受伤不轻，叶怀秋惊悔交加，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冲动，竟似无法控制体内真气胡乱伤人。他看着地上那一片片溅出的血迹，忽然感到一股恐惧。
　　总是隐隐感觉萦绕身边的幽暗香气日益渐浓，闻着那样的香气，仿佛他整个人也跟着……迷乱起来……
　　那味道……在逐渐加重，缓缓侵蚀着他的精神，缓缓侵蚀着整个楼内的清新空气，不知不觉间，已将整个杀手楼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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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万籁俱寂。
　　十五月中，一轮圆月挂于长夜当空，分外皎洁明亮。杀手楼院内内安静清亮，那股奇异幽深的暗香依然环绕其中。本应是安心沉眠的深夜，却有一颀长人影在院中负手而立，悠然欣赏着月光。
　　这人有一张俊逸清朗的面庞，目光灼灼，在这寂寂长夜，似乎是不需要睡觉的。
　　这人便是邵奕，他帮着叶怀秋为受伤的几个人运功疗伤后便来院中散步，直到所有人都睡下了依然了无睡意。他这人一向随意，既然睡不着，便望着夜空悠哉地赏月。
　　他在院中站着，只觉得空气里漂浮的那股暗香若有似无，萦绕在身边忽隐忽现，令人不由迷幻。他仔细嗅着，渐渐感觉那香气似乎来自于……楼顶的某处地方。
　　杀手楼架于峭壁之上，其楼顶其实是一座悬崖。邵奕走出院外，施展轻功沿着楼边峭壁飞身向上，足尖轻点岩壁砾石，如翩翩飞絮般悠然落于悬崖顶端。他站在崖顶远目一望，当即微微一愣——一片熟悉的小小白色身影，正背对着他，抱膝缩身坐在悬崖边缘，仰望夜空。
　　一人一月一崖，在这样明亮清冷的深夜之中，所组成的画面竟是如此令人难忘与迷茫。邵奕定了定，忍不住眯起眼来，向着漆黑崖边的那抹身影喟然而望。他很少见到这样背影的这个人，远远地坐在偌大悬崖之边，单薄削瘦的身子蜷成一团，竟显得极其地寥落与无助。远方那人肩胛边垂落的发带随夜风微微摆动，月光洒下，那件宽大的白衣更加亮白得刺目，仿佛在他的周身，都笼了一圈淡淡的月夜光华。
　　这是这个人的另外一面，或许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展现，却极少有人看到。即使看到了，大家也定会认为自己眼花吧？那如此快乐顽皮的捣蛋孩子，竟也会在这样的夜晚，独自一人坐在月下，留下一片小小的落寞背影。
　　邵奕缓缓上前，脚步很轻很轻，他伸出手，轻轻地触了触那人削瘦的肩头。那白衣身影恍然回头，一双金色迷离的璀璨大眼顷刻近距离出现在邵奕面前。
　　邵奕定定地望着，这金色的眸子在那一瞬间纯然清澈，眼底的种种情感全无任何掩盖地展现于前，那人长长卷翘的睫毛一眨，带着无助的迷离，令人——讶然与……沉迷。
　　那样的神情，无助又脆弱，单纯又茫然，此时他的脸上……毫无笑意。
　　邵奕微微恍然，面前人此时这样毫无笑意的神情邵奕从未见过，但心中却隐隐明了。他轻抚其肩头，在明亮月光下温声轻轻问道：“雪，你怎么了？”
　　那少年肩膀轻轻一颤，抱着膝盖的手已然松开，头一低，下一刻已笑出声来：
　　“邵奕老头，你从地牢里溜出来了么？”
　　声音依旧柔润动听，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醉意，笑笑地问。
　　说话间，刚刚那样的眼神，已在那金色大眼中不复闪现。
　　邵奕也向他一笑，弯着腰道：“邵某本事不大，怎敢在你家地牢内越狱？是你干爹好心将我们放出。叶堂主，既然你家楼主已下令放了我们，你也就不要再为难邵某了罢？”
　　“嗯……”那少年又笑了笑，却是没有反驳，他回过头将身子展开，手臂撑地，坐在悬崖边晃起腿来。“我爹爹是个好人。”他望着头顶明月，这样说道。
　　邵奕弯着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衣襟一抖，也和少年一样耷拉着腿坐在悬崖边。他侧头望着他，温声问道：“莹雪，为何坐在这里发呆？”
　　莹雪没有看他，只看天空中那轮皎洁圆月，他轻轻一笑，艳红的唇角在月夜下逸起一丝迷人的阴影，懒懒地道：“邵奕老头，你没长眼睛么？我在赏月，你却说我在发呆？”他手一伸，从身边阴影中拎起一小壶酒来，对着邵奕摇了摇：“月下一壶酒，弹剑对夜歌。如此风雅之事却给你说成是在发呆，你也忒地没品了罢……”他说着低了低头，在发影之中笑得越发地灿烂迷人：“老头，要喝一点儿么？”
　　邵奕眨眨眼睛，笑道：“好啊，明月美景，正应该有酒相陪。一个人喝酒很闷，我来陪你。”
　　莹雪嗯了声，低着头，身子向他这边靠了靠。二人手臂抵着手臂，月夜之中，在一道其下深不见底的峭壁边紧靠而坐。莹雪并没有向邵奕递酒，邵奕也没有向他要。二人只这样对月坐着，不发一言。邵奕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医王谷内见到莹雪时，便是在一道类似于这样的崖边，那时莹雪留给他的也是一道瘦小而寂寥的落寞背影，一如刚才那般。
　　那时他也请他喝酒，二人喝了很多杯后莹雪说他想醉了，但却不明白为何总是喝不醉。邵奕便告诉莹雪说，其实你已醉了，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然后莹雪便笑了起来，从此以后总是要邵奕陪他喝酒。
　　邵奕已见过多种面貌的莹雪，他相信每个面貌的莹雪都是真实的他，他爱嬉笑胡闹，热爱惹是生非，但却在有些时候，身边没有一个能懂他的人。
　　感到莹雪靠着自己的胳膊软了软，邵奕低头一望，轻声道：“累了？靠在我这里歇息一下罢。”
　　莹雪没有说话，却真的身子一靠，半身的重量倚在了邵奕肩头。邵奕温柔一笑，长手一伸，又将他向怀中揽了揽。“今晚夜色优美。”邵奕望着天道：“如此在这里坐上一夜，也是不错。”
　　“不错？”莹雪在邵奕怀中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你这样在夜风中坐上一夜，明早便成僵尸，有什么不错一说？你这人么，狡猾又奸诈，没想到也有好心肠的时候。”
　　“我心肠一向很好。”邵奕目光下移，明亮的月光下正看到莹雪肩胛下方外衣有一片自内透出的隐隐血迹，“你想赏月，怎能无人相陪？”
　　莹雪身子一动，抖着肩膀嘿嘿地笑了起来：“我需要有人陪么？我若是自己一人没有你们来烦，便是比什么都好。”
　　“是么？”邵奕看着那块血迹，那血迹从衣服内里透出，应是早已干涸，不再出血。这伤不知是几天前的，也不知他自己一人，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
　　邵奕又将他的身子揽了揽，让他将全部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不急不缓道：“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想要人陪时将我当作块石头，也是不错。”
　　莹雪“哦”了声，低低地道：“石头大人，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么多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邵奕仿佛此时才想起这件事，眨眼看着他道：“啊，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找美女。”莹雪闭上了眼睛，翘着嘴角道：“山下美女很多，美女加上美酒，到处都是好玩的。我发现我不应窝在这里，成天想着怎么帮帮杀手楼，其实反倒是害了他们。”
　　“可是你做得很好啊。”邵奕微笑地道：“他们都需要你的帮忙不是？没有你，让你那位心地善良的干爹如何守好这杀手楼？”
　　莹雪不语，闭着眼安静了会儿，半晌又缓缓地笑着道：“没有我，他们会很惨，但我有时候经常在想，可能有了我，他们才会更加凄惨。”
　　他顿了顿，又懒懒地接着道：“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
　　邵奕轻轻地“嗯”了声，低头温柔地问道：“那都这么久了，你想到答案了么？”

　　第十六章 暗香迷归路（二）

　　莹雪闭着眼安静了会儿，半晌缓缓地笑着道：“没有我，他们会很惨，但我有时候经常在想，可能有了我，他们才会更加凄惨。”
　　他顿了顿，又懒懒地接着道：“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
　　邵奕轻轻地“嗯”了声，低头温柔地问道：“那都这么久了，你想到答案了么？”
　　莹雪倚在他肩头的身子动了动，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开口的声音越发地慵懒：“我累了，睡一会儿，你明天若是变作了僵尸，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他说着，低低一哼，头已经向更低处歪去。
　　邵奕没有搭话，只安静地低头看他，目光无比温柔。
　　他是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甜甜地睡醒以后，又会是一个活泼快乐的孩子。月光下他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玲珑漂亮，如粉妆玉琢般剔透可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有一片淡淡柔和的阴影。那小小的鼻子不时地轻皱一下，惹得人忍不住想在那里掐上一下。邵奕笑笑，觉得这孩子最惹人目光的还是那总在上翘着的嘴角，便是在如此的睡梦之中，那嘴角依然在微微翘起扬着笑意，天真又无忧。
　　其实邵奕第一次看见莹雪是在一个热闹的街头，那时那少爷带着一大队的随从，极嚣张招摇地在人群的注视之下从街边走过。而再见到他却已在幽静荒廖的医王谷，邵奕无意间看到莹雪那样落寞寂寥的背影，令他心中震慑而又犹疑。他知道这孩子的表里不一，也为这样的他而疼惜感慨，思绪万千。
　　聪明的孩子，经历多变的孩子，自然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法则。邵奕很高兴能在那时遇到那样的他，因为如果是现在，这孩子永远也不可能让自己碰触到他的心灵深处，哪怕只是像现在的一点点。
　　夜色深沉，莹雪在邵奕肩头浅浅甜睡。不知过了多久，邵奕忽然感觉一道身影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旁，他微微侧头一看，是朔月。
　　寂静月夜下，朔月的影子依然比正常人微微发淡，邵奕抬头向她笑笑，轻声道：“朔月大姐，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朔月仍是那身奇异的长袍，身后斗篷的帽子罩着头，整个面孔在帽子投射下的阴影中忽隐忽现，神情冷淡又神秘。她垂目望着坐在地上的两人，低声开口：“你可知道他是谁？”
　　邵奕抬着脖子，身子却纹丝不动，向朔月笑着道：“他是谁？”
　　“他是炫珠大地上的孽族之后，赤血族的王。”朔月低头看着他们，居高临下地道。
　　“赤血族？”邵奕向她眨眨眼，道：“从未听说过。”
　　“赤血族嗜血而生，残暴无比。”朔月的声音冷冷地，望着邵奕面无表情地道：“此族中人眸色带金，力量越是强大，金色就越浓。”她说着手指自长长衣袍下抬起，指向莹雪沉睡中的额头：“你看看他的眉心，那里有个印记。”
　　邵奕闻言挑眉，伸手轻轻挑开莹雪额头刘海，只见月光照射下，面前人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淡的赤色纹印，深深映在他晶莹剔透的额间。邵奕两年前曾见过这个朱砂印记，只是那时那印记的颜色与纹路比之此时更要深艳清晰许多。这印记一直藏在他长长的刘海下面，不仔细看，常常无法发觉。
　　“那是赤血族独特的封印，印记越浅，封印的力量也就越弱。”朔月目不转睛地看着莹雪额头，冷冷地道：“我已跟随了他几天，我想那封印封禁的，应是他的力量。”
　　邵奕低头看莹雪那仍是静静沉睡的脸，忽然觉得他那上翘的嘴角弧度似乎微微勾起了些。邵奕笑笑，抬头向朔月道：“朔月大姐，那又如何呢？”
　　“不如何。”朔月甩甩长袍，望着他淡淡道：“我只是来这里寻找逆灵剑，对这孽族之人不感兴趣，只是我要提醒你，离他远些。”
　　“哦？”邵奕悠悠一笑，身子仍动也未动，看着朔月也不答话。朔月哼了一声，转而望着远方道：“你可知道我跟着他的这几天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嗯，我很想知道。”邵奕将莹雪的身子又向怀里拢了拢，让他能睡得更加舒服些，“不过不用你说，我也大致也可以猜出。”
　　“他扮成了刺客，跑到落玉门刺杀门内高手，是么？只是我倒有些好奇，他身上毫无内力，究竟是如何将那些武功高出自己多倍的高手杀死的？朔月大姐，你一直跟着他么？”
　　邵奕的声音很轻，笑意温然，始终语速缓慢地娓娓而谈。
　　朔月瞥他一眼，随即冷冷地道：“他杀人的法子千变万化，没有内力，丝毫阻不了他。他很聪明，亦很利索，但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因为想去杀人，才去杀人的。”
　　安静了一阵，邵奕没有答话。朔月看着邵奕拢着那个人的样子，声音更加冷淡：“赤血族对于鲜血有着源于生命的渴望，每个赤血族人都是杀人狂。他只是想见到血光，只想看到灭亡，对于那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邵奕道：“是么……”他依然笑意晏晏，微微垂目，见怀中莹雪那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加浓重，不由得轻轻一叹：“朔月大姐，那又如何呢？”
　　“不如何。”朔月淡淡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让你知道，他这样的人，是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
　　邵奕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赤血逆族，人人得而诛之。”朔月站在高处看着他们：“这是炫珠大地上所有人的共识，包括魔界那些所有有生命的怪兽恶鬼，也是如此认为。”
　　邵奕温和一笑，慢慢道：“那为何朔月你却在一旁看着？”
　　朔月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赤血族已经灭族，这个人带着封印来到这里，不知是为了什么。”
　　“哦？那朔月大姐是想查清，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么？”
　　朔月微微一顿，接着道：“这个人手中可能会有一块神奇的石头，石头威力强大，可以扭转空间。若是被人用什么手法利用了，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邵奕点点头，若有所思：“是么……”
　　“那石头名叫赤血石，流落到了这里，被称作血玲珑。”
　　邵奕眼睛眯了眯，悠声道：“血玲珑……原来如此……”
　　朔月忽然道：“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他此时受了重伤，你可以杀了他。”
　　邵奕笑道：“怎么朔月大姐，你自己亲手杀不了他么？”
　　朔月哼了一声，甩袖道：“无可奉告！”
　　邵奕又笑了一声，弯着眼角看向她：“别人打不到你，你也伤不了别人，朔月大姐，你果然不在这里。你这样的形状，算是呃……灵体么？”
　　朔月又瞥了邵奕一眼，见这人始终是一副轻松闲适的姿态，仿佛发生任何事也无所谓。她淡淡一哼，昂首道：“你若不想杀他，也用不着与我扯那么多，只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嗯。”邵奕依旧毫无所动，眯眼对朔月笑道：“多谢提醒。”
　　朔月看着他，眼底终于涌起一丝薄怒，袍袖一挥，转身离去。
　　“你好自为之罢。”朔月边走边扬声道。
　　留下邵奕，饶有兴味地低头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人。
　　“睡得可真香。”邵奕望着，低低地笑出声来。
　　感觉到靠在身上的小小身子微微地松弛了些，邵奕笑笑，也不管那人是否会惊醒，轻轻扳起他的头，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再将手臂环绕他肩头，为他取暖。
　　漫漫长夜，需得有人相陪才算温暖。
　　赶快睡吧，好好地睡上一觉，醒来以后才有力气做更多的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大清早，叶怀秋便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四处大声嚷嚷：
　　“吴妈，小钟！你们都在哪儿？本少爷回来了！……本少爷现在肚子好饿，我要吃早点，要吃吴妈亲手做的豆腐花和炸油条！……吴妈——小钟——不要再赖床了，快快起来给本少爷做饭！……”
　　叶怀秋蹭地一下坐起身来，披上外衣就向外冲去。是莹雪回来了！这小子一回来就让人不得安宁——
　　“吱”地一声他推开房门，就见莹雪在长廊中边走边喊：
　　“吴妈，小钟，可快饿死我啦！……”
　　“莹雪！”叶怀秋低喝一声，在房门口瞪着他道：“你这几天跑去哪里了？！”
　　莹雪听见声音便停住脚步，在清晨微亮的薄薄阳光下对他灿烂一笑，眯着眼睛道：“哈哈干爹，想我了么？”
　　叶怀秋上下打量莹雪一番，见他穿着一件干净清爽的淡蓝色短衫，头发梳得整齐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叶怀秋暗松一口气，沉着脸道：“你这孩子，出门也不知会我一声，疯到哪里去了？！”
　　莹雪嘿嘿一笑，刚要答话，便听身后一阵阵脚步声，有人叫道：“呀，是莹雪少爷回来了！莹雪少爷，你可算是回来啦！”
　　不一会儿院中已围了一群人，莹雪站在中间，直着身子对众人潇洒地打招呼：“小园，缇香，你们都想我了？阿三，你这大早上的怎么就开始打哈欠？吴妈呀，您老可算来了，我要吃您做的豆腐花炸油条，能不能现在就去给我做？”
　　吴妈答话小园应声，阿三在旁不依不饶地回嘴，一时间院子里十分热闹，莹雪站在正中笑得不可开交，拿出把扇子有模有样地摇了又摇。叶怀秋在外看着，不住地摇头叹气，踱着步，慢慢地向院中走来。
　　他看着这少爷，叹气无力地问道：“莹雪，你带着牛大去办什么事了？下次出门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让你干爹也不至于如此担心？……你们何时回来的？牛大呢？”
　　叶怀秋站在莹雪面前问着，不料莹雪却不理他，转过头，对着身旁几位小辈笑笑地扯皮：“我说缇香小妮子，你今天这身衣服也穿得忒花哨了罢？莫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子春心荡漾了？瞧瞧瞧瞧，往常头上只梳个辫子，今儿竟然又是花又是簪的弄了个满头！我也不是说你，只是你这样子实在像个土里俗气的花母鸡，怎么看怎么好笑呀真是……你若喜欢谁家小子可千万别这样去见人家，要不保准人家见了就跑！”
　　那边的缇香听见可就不依了，小脸气得咕咕圆，叉着腰对着莹雪道：“怎么了这是？我就是爱穿成这副样子，管不得有些人不喜欢！你这少爷，成天见得漂亮姑娘多了，干什么偏要跑到我们这里来炫耀？我们这杀手楼里的小姑娘都爱穿成这样儿，你管不着！”
　　一旁的小园呵呵笑道：“缇香姐姐，你穿成这样其实是想要给莹雪哥哥看罢？昨个还听见你在后院里自言自语呢，嘻嘻，你就不要对莹雪哥哥这么凶了嘛！”
　　缇香大窘，刚要开口反驳便被莹雪截过了话头：“哎呀！缇香姐，缇香姐姐呀！原来你竟是暗恋本少爷！那么你要早说嘛，你瞧我这趟出门刚找了位红颜知己，人家对我死心塌地痴心一片的，我也不好辜负啊！这虽说那姑娘不如我们缇香姐美，穿的嘛……嘿嘿，当然也不及缇香姐漂亮，但凡事也需得讲个先来后到啊！……不如这样吧，我委屈一下，缇香姐你凑合一下，做本少爷的小老婆如何？”
　　“呸呸呸呸！”缇香嘴巴一嘟，气鼓鼓地盯着他啐道：“谁是你姐姐？你这轻挑小子嘴巴积些德行不行？成天尽想着逛花街娶老婆，你这脸还要不要了？哼，我干什么要喜欢你了？我就是看上鬼看上傻子也不会看上你！”
　　“真的么缇香姐？”莹雪拍拍手，痞痞地笑着：“缇香姐，你若喜欢本少爷就不能如此害羞，现在暗恋本少爷的姑娘那么多，一个不小心保不齐你连小老婆都做不上呢，小园你说是不是呀？”
　　一旁的小园笑着猛点头，缇香气得直翻白眼，脸红得到了耳根子。莹雪哈哈直笑。叶怀秋在旁看着，忽然皱眉道：“莹雪，你和牛大这几天究竟做什么去了？”
　　莹雪瞥了他一眼，继续笑着道：“缇香呀……”
　　“莹雪！”叶怀秋微怒，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拉出，沉着脸道：“别跟我打哈哈，你这几天跟牛大都去哪了？为何瞒着不肯告诉我？”
　　“我没有瞒着您呐。”莹雪耸肩无辜地道：“我去哪都会报会给冷叔知晓，您若想知，问他就可以了嘛……”
　　“他说你命他不可告诉我！”叶怀秋扯着莹雪肩头皱眉道：“你们几个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莹雪！”
　　莹雪刚要说话，就见一位年轻妇人领着一个孩童走来，那孩童见了莹雪，兴高采烈地就扑身过来：“莹雪哥哥！”孩童大声道：“莹雪哥哥我爹爹呢？今天是小牛的生日，娘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去逛夜市！我爹爹呢？莹雪哥哥我爹爹呢？……”
　　这孩童名叫小牛，正是牛大的儿子，那年轻妇人既是牛大的夫人，此时那妇人已走至莹雪身边，含笑对小牛道：“小牛儿，不要这般没大没小的。”又对莹雪道：“莹雪少爷，我家牛大在哪呢？我们都在等着他，这死人，可是一回来就跑去了厨房？”
　　莹雪垂首笑了笑，摇头道：“牛婶，你家牛大怕是不能陪你们逛夜市了。他让我转告你和小牛，说让牛婶你再找个好男人改嫁，好好将小牛抚养长大，希望小牛能远离江湖是非，做个平凡的孩子。”
　　牛婶愣了愣，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了起来，她颤颤地望着莹雪，道：“莹雪少爷，你……你说什么？”
　　莹雪低着头，在刘海下的阴影中仍浅浅笑着，漫声道：“牛婶，你家牛大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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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叶怀秋低喝一声，捏起莹雪胳膊道：“你说什么？！”
　　“我说……”莹雪抬头看着叶怀秋，唇角依然上翘，慢慢地道：“牛大已经死了。”
　　牛婶在旁“啊”了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摊去。
　　一旁的小牛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见自己亲娘晕倒便哇哇大哭起来。
　　“哇——娘你怎么了？！哇……爹爹呢，我爹爹呢？……哇哇哇哇……小牛要爹爹！小牛要爹爹！娘……娘……哇哇哇哇……！”
　　众人呆愣，一时间，整个院子中回荡的都是这样尖厉的痛哭。
　　痛哭声中，叶怀秋瞪着仍自低头浅笑的莹雪，忽然一把将他整个人提起，大声怒道：“走！你随我去找冷诼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六章 暗香迷归路（三）

　　杀手楼堂主书房内，几个人正拧目相望，面色凝重。
　　冷诼山坐于桌案一角，赵信在旁静然而立，另一边是叶怀秋与莹雪。叶怀秋眼眶微红，狠狠瞪着不发一言的冷诼山。四人在房内僵持已久，却都没有开口说话。叶怀秋仍紧紧捏着莹雪的胳膊，他用的力道很大，仿佛恨不得将那胳膊生生捏碎，或是怕自己稍一松手，身旁那人就会飞走。
　　“还是我来说罢。”
　　气氛凝重之时，莹雪却忽然轻松地开口了。他看看叶怀秋，又转头看了看冷诼山与赵信，慢慢地道：“干爹，事情是这样的。落玉门频频骚扰我们杀手楼，我便想出一个主意想令他们自顾不暇，再无精力前来祸害咱们。可杀手楼武功高强之人在江湖中都是十分有名，实在不好执行我的计划。于是我只好自己出手，以滴血刺客的名义，扰乱视线。”
　　听到这里叶怀秋深吸一口气，望向莹雪哑声道：“滴血刺客？……滴血刺客……好啊，莹雪，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些什么？！”
　　莹雪向他一瞥，抬眼笑道：“当然知道，干爹，你不是想守住这杀手楼么？”
　　“……守住杀手楼？”叶怀秋微微一顿，眼神中的怒气更加明显，瞪着莹雪道：“你这样做便算是在守住杀手楼？……谁让你去杀人了？！谁让你带着牛大去办事？你……”
　　叶怀秋捏着莹雪的胳膊，一字一字地怒声道：“莹雪，我们杀手楼想要得保太平为何一定要去杀人？你知不知道有很多无辜的人被你害死，你知不知道牛大有老婆有儿子，他费尽心思才能有如今这般平稳的日子？！你这样做倒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一定要生出这诸多事端来？为什么要杀人解决问题？！莹雪你给我说，倒底是为了什么？！”
　　“干爹。”叶怀秋的怒喝声中，莹雪缓缓地低头浅笑道：“干爹，咱们身在江湖之中，并非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就会善待你。您混迹江湖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落玉门想要咱们的血玲珑，自然会千方百计明施暗算。咱们楼内人丁单薄，现下大都是武功低微的老幼妇孺，若是落玉门来犯，又要如何抵挡？爹爹，我不过是先发制人，为咱们争取一条出路罢了。”
　　“先发制人？”叶怀秋越听越气，看着面前莹雪那一副无所谓的浅笑神情，猛就觉得心中气血翻涌，怒从中出：“你这孩子倒底知不知道是非对错？！”他瞪着他，愤怒地厉斥道：“难道你这样一次一次地去杀人去算计人家就是对了？！难道你年纪轻轻的一个孩子一定要手染鲜血，便算是在立足与生存了？！我杀手楼不需谁人费尽心思来保着！我让你来帮我，不是让你来帮我杀人！他落玉门若想要那血玲珑我给他们便是，为何一定要杀人，为何一定要生出这诸多事端来？莹雪！……”叶怀秋看着莹雪的脸，一字一字地道：“牛大已被你害死了，你还不肯认错吗？！”
　　“楼主！”叶怀秋说到此处，一旁冷诼山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沉声道：“楼主，这计策是我们几人所共同商量执行，每人均要担当责任！您这样说莹雪少爷，让他情何以堪？！”
　　叶怀秋愣了一愣，整个人微微一顿，他转回头，见莹雪依然低头浅笑着，红唇微翘，与他那长长刘海投下的影子相映，显得鬼魅而又邪气。叶怀秋深吸一口气，忽然又闻到了一直萦绕在侧的那股奇异暗香，那味道缓缓涌动，弥散在周围，令人浮躁又迷乱。叶怀秋想着自己刚刚那习话确实太过激动，莹雪这孩子毕竟年纪轻轻，应当心平气和地对他谆谆善诱才是。可是看着这样的莹雪，想着他做过的事与说过的话，心情便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他在乎这孩子，越是在乎，便越是会对他的所行所做紧张与焦虑，更不知在他带笑的外表之下，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他低低一叹，一股哀伤与忧郁直袭心头：“莹雪……我……你……”
　　莹雪“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依然是那样的笑，缓缓抬头，对叶怀秋柔声而道：“爹爹，其实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
　　叶怀秋猛地惊起，就听莹雪低低地缓声道：“爹爹，落玉门对血玲珑觊觎已久，我认为，那门派做事一向心狠手辣，绝不会拿走那宝物便可了事。如今江湖人士对落玉门大多怒怨交加，有些人想要出手却也有诸多顾忌，若能从中挑拨，加以利用，杀手楼完全可以轻松自保。郭于啸与宋源干爹您还记不记得？当初您在霹雳堂时，那两人就已对落玉门颇为怨恨。我这次对他们几句言语相激，又给落玉门送了块假的血玲珑，那两人便上了当，乖乖帮我将该做事的都做了。咱们杀手楼人丁稀少，我在外摆日星月移阵训练大家走阵也只能故弄玄虚而已，杀手楼想要在江湖上立足，必须有能够制人之处。我扮滴血刺客，一方面是想要迷惑敌家，另方面也是想日后为杀手楼扬出一片威名。其实这次牛大本不需陪我去，但我一次想要连杀多人不留痕迹，冷叔与信叔武功套路又太过显眼霸道，只得让牛大叔来帮忙。”莹雪缓慢而无情地说着，说到此处又笑了一笑，一一望过赵信、冷诼山，视线最终停留在叶怀秋身上：“爹爹……”他笑得玩味，望着叶怀秋勾唇而道：“你的那些善良想法，是该好好改一改了。”
　　叶怀秋听着莹雪如此冷静淡漠的言语，紧握双拳猛地深吸一口气，单掌一挥，“轰”的一声立于面前的桌案被他一掌劈成两半！“冷诼山，赵信！”叶怀秋怒喝一声，阵阵尘嚣中瞪着那两人道：“你们可都听见了？可都听见他刚刚说的都是什么？！什么叫你们共同商议出的主意？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想法！！他为一己私事，连累了多少人卷入这漩涡之中？！你……”他转头指向莹雪，狞望着仍在微笑的那人，颤声而道：“叶莹雪，你到底害了多少人，到底想出了多少阴谋算计的恶主意？！我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儿子？你整天瞒着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楼主！”这时赵信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按住叶怀秋道：“楼主，你不可以这样说莹雪少爷……”
　　“信叔……”莹雪在一旁微垂眼睫，淡漠地缓缓道：“信叔，我干爹说的没错，那些主意的确都是我所想出，杀人之事也是我亲自施行，这一切，都是事实。不是么？”
　　另三人一阵呆楞，而莹雪依然微垂脸颊，兀自浅笑。
　　——这一切，都是事实。
　　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牛大是他害死的，霹雳堂的所有人也都是被他的设计所连累致死。他亲手杀死了很多人，其中有落玉门内的高手，也有很多无辜被牵连之人，他在每个尸体旁留下一幅滴血丹青画，他在杀人现场用鲜血描绘着一幅幅壮观疯狂的赤色画卷，他在杀人之时微微地笑，手起刀落——享受着那鲜血喷涌时的快乐。
　　低低地笑，勾起唇角笑，他看着自己干爹那震惊震怒的面容，只能够这样的笑，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实。
　　既是命运，无法逃脱。
　　叶怀秋眼底赤红，体内气血翻腾，怒火中烧。他扬起手，“啪”地一巴掌甩于莹雪脸上！
　　“你……我为何要认你这样一个干儿子，为何要认你这样一个儿子！？”他的声音在颤抖，看着这样低低浅笑的莹雪，感到自己的心都在颤抖。整个心房，在恐惧，在颤抖，在刀割般生生钝痛！
　　这火辣辣地一巴掌打得莹雪嘴角出血，整个脸颊立即肿了起来。他抬手擦去嘴角边的血迹，细细地将那些鲜红色的血捻在手中擦得一点痕迹不留。他低着头，幽暗发影之中一如往常地笑着，轻声道：“干爹，你不该如此生气，你的内功不可情绪太过激动……”
　　“我的内功怎样不用你来管！”叶怀秋粗喘着气，清楚地从莹雪身上闻到那股低靡幽暗的香气，那香气的味道像是由很多的鲜血混杂而来，越是凑近闻，越是感觉那里面含有一股菲丽疯狂的血腥味。闻着这样的味道，令人恐惧、迷乱、与……疯狂。
　　叶怀秋一把抓起莹雪的手腕，死死地捏到其上泛红，瞪着他道：“你以后还杀不杀人了？你说，你以后还杀不杀人了？！”
　　莹雪缓缓一笑，柔声道：“干爹……”
　　“你若是再去杀人，我便杀了你！”叶怀秋双目呲裂，狠狠地一字一字吐出：“你若是再去杀人，我便杀了你！！”
　　莹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扬起唇角幽幽地道：“好，我答应你干爹……”
　　骤然间，“呼”地一道风声忽起，莹雪话未说完便已感觉一道黑影迎面袭来，叶怀秋衣袖一挥，竟生生将面前的莹雪甩了出去！刹那间莹雪瘦小的身影飞起，如狂风中残叶一般直卷至窗边，“咣”的一声整个人与窗户相撞，窗毁人伤。冷诼山与赵信大惊，飞起身形一左一右直奔叶怀秋身边。叶怀秋眼底血丝浮起，目光凌乱，整个人狰狞地大喝一声便向两人挥掌而去。冷诼山与赵信更是吃惊，内力吐出，施展毕生功力与叶怀秋缠斗了起来。一时间三人身影来回交错，在室内不分皂白地交打作一处，赵信看着叶怀秋那迷乱的神情，大声喝道：“楼主，你到底怎么了？！”
　　叶怀秋目光一扫，紧紧抿着唇角也不答话，单掌一挥，直向赵信胸口而去。冷诼山在旁用手臂一格，“啪”的一声与之真气相撞，两个人均是后退一步。冷诼山对赵信低声道：“你前我后，先将他制住。”赵信一愣，想到昨日楼主刚刚与冷诼山打过一场，为什么……他们的楼主竟会忽然间如此暴躁？
　　便在此时，叶怀秋身形辗转突闪，又向两人挥掌而去。两人一前一后抵挡缠斗，半分不敢怠慢轻视。此时叶怀秋半分不留情面，全身功力竟像是用了个十成十！冷诼山与赵信已多年不见叶怀秋出手，今日与之一战，只觉他的功力有增无减，丝丝内力吐出，那诡异强劲的真气竟逼得两人不住后退。二人均知叶怀秋此时神智已失，像是真气逆转，走火入魔之兆！三人在屋中交错缠斗，不一会儿整个屋中家具窗墙已尽数被毁，破落不堪。三人身形互转，很快向屋外院中缠斗而去。
　　这时已有很多人听到这边的打斗之声，众人纷纷惊至，看到院中互斗的三人更是惊异非常。院内风声兜转，叶怀秋在冷诼山与赵信围斗之间面色冷酷狰狞，眼底……竟似是丝丝疯狂的赤红。
　　邵奕与沈焰也在闻声赶来的众人之中，沈焰见叶怀秋神色与身法，心知他此时必然是走火入魔，神智狂乱。而另一边冷诼山与赵信全力抵挡，合二人之力竟不能占据丝毫上风。沈焰思及昨日叶怀秋已与冷诼山打过一架，弄得最后多人重伤，立即上前一步提庖一纵，加入到三人战团之中。
　　一时间沈焰冷诼山与赵信三人合攻叶怀秋一人，叶怀秋周身环绕的气流呼呼声响，身法越来越快越来越邪，眼底的丝丝赤红更加明显，此时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血色……
　　血，丝丝涌动，缓缓流淌，模糊了双眼，混乱了神智，在身边这阵阵暗香的萦绕洗礼之下，一切隐藏在幽暗深处的罪恶与杀戮，都将慢慢浮现。残酷，疯狂，诱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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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万般情缘皆是笑（一）

　　混乱之中，邵奕绕过院中缠斗的四人，慢慢向破落残毁的屋内寻去。
　　“雪……”邵奕低低呼唤，转目四望。屋内家具墙壁已毁，重重窗户残屑零落的一角，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自从中挣扎爬起。
　　“不要过来。”
　　幽暗低柔的声音传来，对面那人脊背微弓，蜷在角落正按着自己的肩膀。他背对着他，昏暗的角落中仍能见他微侧的嘴角正尤自微笑。地上是片片血迹，那人微低的肩头上血湿一片，空气流动，一阵阵低靡的暗香迎面袭来。邵奕径直向内，但走到离那人五步之遥时，忽然停住了。
　　那人已转过头来，仍是那样灿灿的金色大眼，但是眼底，却是一片邪魅诡异的幽暗。
　　“你再走一步，就要死了。”那人直直地盯着邵奕，缓缓而道。
　　“我的血有毒。”他勾着嘴角，这样对邵奕清晰地说着。
　　邵奕低头望他，而他蜷身坐在地上，身边血迹片片，脸颊红肿，一道明显的五指红印深深映在那本是雪白细腻的脸上尤为刺目。但他仍笑着，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意，确实与他身边这片血迹极其契合，仿佛天生这几样事物便是要凑在一起。
　　邵奕轻叹一声，伸出手对他道：“雪，让我看看你的伤。”
　　“牛大碰到了我的血……”莹雪不理，低着头，兀自幽幽地道：“牛大碰到了我的血，便死了。我们的计划本是非常成功，只我受了伤，他也受了轻伤，他沾了我的血，便死了。”他身子动了动，修长带血的指尖轻抚脸边，留下丝丝血迹：“还有我的父王，他在宫中以为我被蛇咬了，便为我吸血，结果他……很快便死了。”
　　他抬起头，那一霎那眼底无助与鬼魅混杂，笑着对邵奕摆手道：
　　“你，走开。”
　　邵奕静立一旁一动不动，任凭空气中那绯靡猩残的幽暗香气侵蚀自己的鼻腔。他缓缓一笑，温声道：“雪，你身上的旧伤撕裂，再不止血，会有危险。”
　　“你没有听到朔月的话么？”莹雪抚着肩膀，死死按着那出血的部位：“昨夜朔月告诉你我是孽族之后，你没有听见么？”他抬头看他，低低笑道：“我的血有毒，我喜好杀人，我满身邪念。有我在身边，我干爹身上的邪功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发作了。所以……邵奕，你最好离得远些。”
　　邵奕轻吐一口气，却忽然指指窗外，在幽暗的角落里对他咧嘴笑道：“雪，那外面正打得热闹，你不想去看看么？”
　　莹雪顿了顿，又背过了头，慢慢地道：“我阻不了他，我一身的内力全都给了他。那时我想要救他，其实是害了他。”
　　邵奕想了想，歪着头问道：“雪，你真的是那个什么……赤血族的人么？”
　　莹雪轻笑一声：“是。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也是那炫珠大地上的人。”
　　邵奕“嗯”了一声，笑了笑又道：“你这小孩真是狡猾，昨晚朔月来时竟然装睡。害得那时我想要大声说句话，也是不敢。”
　　莹雪半睁眼眸，垂目望着地上片片血迹道：“朔月那女人跟了我几天，她的身形无法捕捉，若非如此，我一定会杀了她。”
　　邵奕微微摇头，淡淡而温和地道：“雪，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莹雪勾唇一笑，瞥向邵奕道：“我是很想做个好孩子，可是后来发觉……不行。”他又笑了一声，身子挪了一挪，对邵奕招手道：“过来罢，你既然死戳在这里不肯走，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邵奕提袖一迈，几步便走至莹雪身边。莹雪抬首对他灿烂地笑了笑，扯下衣服的一角，指着地上那片片血迹道：“你将这血迹擦拭干净，染血的衣裳也要拿去烧了。你手上若是有伤口，沾上了我的血，便一定会死了，当心些。”
　　邵奕闻言点头，接过衣布缓缓擦拭地上血迹。莹雪低头看着，淡淡地道：“我现在只知道我这血受伤的人沾了会死，别人喝了也会死，至于你这样的触碰么……”他又笑了笑，缓缓接道：“我也不知倒底会怎样。所以日后你若因此而死，可不要怪我。”
　　邵奕也不答话，只微笑着低头细细擦拭血迹。那鲜血的颜色似乎比常人要更艳更浓，触手温热，似乎也比常人之血暖上许多。邵奕慢慢地擦着，已确定一直以来萦绕在空气中的暗香确是自这血液里散发而出，也许应该这样说，那道暗香，是自莹雪骨子里带来的。
　　低魅的暗香，非凡的命运，交叠在一起的罪与罚。眼前这个少年，嬉笑与甜美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一颗他人无法触及的心。邵奕想他几乎已距离那无法触碰的一点非常接近了，但那人却身形一动，已直直地站了起来。
　　“邵奕老头……”莹雪垂目望着地上的邵奕道：“帮我去做一件事。”
　　邵奕抬头，见他伸出手，自脖颈上取下一条长长的链坠。那链坠底端是一只鹅蛋型的坠子，不知是用何物所制，造型奇特又神秘。坠子四周嵌满各色宝石，有些石头的颜色与质地邵奕从未见过，而那些宝石的正中央，是一个奇特的凹槽。
　　凹槽的正中间，应是曾被镶嵌着什么。
　　莹雪将那链坠挂于指尖，对邵奕微微一瞥道：“你扶我出去拿这坠子靠近我干爹，然后将它放在他的心口。”
　　邵奕看着他，道：“然后呢？”
　　“然后？”莹雪又是一笑，那灿烂的神色已恢复如前，缓缓道：“然后你就不要管了。”
　　邵奕望了望天，悠然道：“若是你干爹将我一掌打死了，我也不要管？”
　　莹雪“哼”了一声，手已扶上邵奕的胳膊，抖抖肩膀道：“若我干爹将你一掌打死了，他是会痛苦内疚一辈子的。那个人……哼哼，太傻，脑子里尽是些没用的废料，傻瓜一只。”
　　邵奕也是一笑，伸手扶住莹雪身子，望着他道：“你肩上的伤……是否应该先包扎一下比较好？”
　　“不必。”莹雪率先前行一步，回头对邵奕一瞥，眼底含着诱人的笑意：“邵奕老头，有些事，你是帮不上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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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打斗仍在继续，冷诼山与赵信额头间已泌出细汗，沈焰也是微微低喘，但叶怀秋依然神色冷酷，仿似没有丝毫疲态。此时这四人已交手几百来招，叶怀秋内力诡异，其他三人均是不敢硬冲直闯，焦灼缠斗中，各自真气与体力均是急速耗损。这时只听旁边忽然有人低喝一声：“叶楼主，你看他是谁？！”
　　那声音清透充沛，蕴藏着浑厚的真气直贯彻人的大脑。打斗中的几人均是微微一顿，叶怀秋目光闪动，已向那声音的方向愣愣望去。
　　骤然间一道白色身影疾闪，下一刻那发话之人已掠至叶怀秋面前！叶怀秋一惊，直觉向前挥出一掌直奔那人身上而去，但那人身形快如闪电，步伐巧妙一动，已将那一掌躲开。叶怀秋回掌一扫，掌风夹杂着真气，又向那人身上击回。那人身影一晃，竟不躲闪，伸出手直向叶怀秋胸口按去。
　　二人出招闪电般的一刹中，那颀长人影又是断然一喝，大声道：“叶楼主，你看我是谁！？”
　　那声音中气充沛，似乎要直喝向他心灵深处。叶怀秋被他喝得一愣，伸出的手掌便是微微一顿，只在那一顿的时间里，白衣人已鬼魅般缩身上前，将手心一物直按向叶怀秋的心口——
　　只听“啊……”的一声长声大喝，众人齐齐惊望，就见叶怀秋仰着头，整个人……竟从心口正中向外透出隐隐红色暗光！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心口弥漫至身体四周，在叶怀秋身上直兜转一圈，最后竟都向那被按在心口的一物汇集而去。叶怀秋身形整个僵在原地，愣愣望着前方，眼神中那迷乱与冷酷的神色终于逐渐褪去，慢慢地换作了一种迷离的失神。他转动眼珠，看了看面前优雅俊逸的白衣男子，又看了看四周，最终视线停留在屋门口小小的一点。
　　“雪儿……”他看着那个身影，低低呜喃：“雪儿……”
　　他念完，眼睛一闭，整个人向后软软跌到而去。
　　他面前的邵奕横起单臂将他扶住，另一只手掌撤回，目光亦向刚刚那个方向望去。
　　那边，莹雪站在原地手按肩膀，依然在低头浅笑。
　　邵奕垂目，发现手中刚刚按向叶怀秋心口的那个坠子的凹槽中，已多了块奇异纹路的赤色怪石。
　　这东西——便是血玲珑，在炫珠大地上被称为赤血石的妖异之物！
　　赤血石……
　　邵奕又看向莹雪，莹雪已缓步向众人走来，站在他们面前浅浅笑道：“冷叔，信叔，你们都辛苦了，赶快回房休息，好好地调理真气罢。这位沈大侠……”他淡淡瞥向另一边的沈焰，勾着唇角道：“真是感谢沈大侠的仗义出手相救，我干爹练功走火入魔，今日闹出这样的乱子来，实在令大家见笑了。”
　　沈焰闻言一愣，见莹雪神色古怪，与印象中那种嬉笑胡闹的样子有所不同，却又说不出倒底哪里不同。他直觉感到此时的莹雪身上妖异与邪气十足，仿佛一举一动，都透露给人一种危险恐惧的气息。沈焰皱着眉头轻哼一声，抱拳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莹雪又是轻轻一笑，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侧头对着邵奕伸手道：“拿来。”
　　“什么？”邵奕对他温和地眨眼。
　　莹雪指了指他的手心，也不开口。邵奕悻然一笑，施施然将那链坠交回莹雪手中。莹雪看了链坠一眼，抬头扬声对周围呆楞围观的众人道：“大家都散了罢，楼主今日练功岔气，需得好好地安静调理一番。冷叔与信叔也需调气疗伤……”他说着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闪动，在人群中找到闻声而来的牛大嫂。
　　牛大嫂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想是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与众人一齐慌张赶来。莹雪缓缓走至牛大嫂面前，对着她微微一笑道：“牛大婶，莹雪对不起你，牛大叔的尸身我带不回来，只得将他烧了，把骨灰带了回来。骨灰我葬在山底西边的谷里，第五颗大松树下。”他顿了顿，看着牛大嫂那恍惚的神情，淡淡地接着道：“牛大叔是被我害死的，婶子，您若是不甘心，要杀要剐，莹雪悉听尊便。”
　　牛大嫂微微颤抖了一下，幽幽望着面前的莹雪，低低哽声道：“莹雪少爷，你……我又怎能怪你……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是杀手，一朝杀人，又怎能逃得过这天理循环的报应？……我……我只是……呜呜呜呜……”说到后段，牛大嫂已掩饰不住悲伤情绪，站在原地颤声呜咽起来。
　　莹雪在旁微微垂着眼眸，看不出神情变化，只依然浅浅扬着唇角道：“牛大婶，您不必太过难过，牛大叔去得很安稳，他说人总会死的，让我转告您不要太过伤心。他希望您能带着小牛过得平稳快乐，希望您再找一位靠得住的好男人，好好地过这下半辈子。小牛是个聪明孩子，长大了定会有出息，牛大叔让您好好疼他，他说他会在天上瞧着，你们过得快活，他便快活。”
　　牛大嫂泪眼婆娑地望了莹雪一眼，幽幽问道：“他……他真的这么说？这个死人……这个死人！……呜……呜哇哇哇……”她说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旁众人忙上前相劝，均想牛大嫂这样大声地哭出来，实比憋在心中要好上许多。莹雪在旁淡淡一瞥，转头对邵奕道：“劳烦邵大侠帮忙将干爹搀到我房中。”
　　他垂目望望昏昏沉沉的叶怀秋，缓缓对众人笑着说道：“我要将我干爹好好医治，明日傍晚之前，请大家不要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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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万般情缘皆是笑（二）

　　幽幽暗室，只有一盏油灯微微发光，灯火跳动，照得沉寂室内一片黯然。莹雪一人坐在床边，垂目望着床上遍身施满银针的叶怀秋。
　　床上的叶怀秋眉头紧皱，额间冷汗遍布，全身肌肉不住地微微颤动。莹雪按着他的脉搏，仔细地感受他身上的一牵一动，叶怀秋不时地哼上一声，嘴里总是在呜呜地重复着几个字，仔细听了，那几个字似乎是——“雪儿，雪儿……不要杀人，不要害人……不要，不要……”
　　“真是一个傻老爹。”莹雪在旁轻叹一声，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身侧，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他看着床上的叶怀秋，千回百折地想着当年，自己将那一身内力传与他到底是对是错。自己曾经认为是对的，叶怀秋体质特殊，与赤血族人的血气相当契合，功力可以互溶，而他自身又不会受到丝毫影响。那个时候这老爹受了极重的内伤，又身中剧毒，传功给他是最好最快的解救方法。而莹雪这次回来，本以为几剂药物便可将他淤积多年的种种不适统统根除，却在今日，所有的狂乱与暴戾纷纷爆发，终于到了……必须将赤血石从他体内取出来的地步。
　　赤血石，赤血族一直以来守护与传承的神奇之物。此物力量强大，一旦寻到自己的宿主，便会在其体内滋长根生，与那人一起，成为一体。
　　莹雪挑出颈上悬着的链坠，将其握于手心中默默细看。据说这石头蕴含的力量强大无穷，若能成为它的宿主，便是会拥有扭动自然的强大力量，与神之媲美。但其实这石头的宿主并不好做，稍有不慎，便会狂乱致死。可莹雪却一直不信这个邪，他知道这石头上的力量并未完全解开，只要运用得当，是可以对自身有很大助益的。所以当他当年将自身内力尽数传到叶怀秋身上时，便让叶怀秋与这赤血石定下血之契约，助他做了这赤血石的宿主，以镇住自己传于他身上那诡异狂乱的真气。而自己的真气与这赤血石可以说均是双刃剑，若互相牵制维持平衡当是很好，但若像今日这般，只能将其中一种力量毁去，再谋求他法根治令一种力量……
　　只是他现在着实不知，失去了另外一种力量牵制的叶怀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莹雪看着沉沉昏睡的叶怀秋，缓缓一笑，淡淡地道：“傻老爹，我只是你的干儿子，何必对我如此用心？小时候我不过是顺手救了你，也不过是见你好玩，才会天天粘着你不放。你可知道你这般地希盼我，到最后一定会像现在这么失望？我是什么人，老爹你难道还不知道，还不肯相信么？”莹雪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前颤动，望着叶怀秋，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一个染满周遭人鲜血的孩子，一个只会给旁人带来灾祸的孩子，你又如何希翼他成为平凡善良之人，嗯？干爹，我可以快快乐乐地活着，我其实天天过得很好，你实在没有必要……如此激动费神。”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叹，也着实不知该拿这位干爹怎办才好。从小到大有很多人疼他爱他，把他当作手心中的宝，但那些人最后大都落了个不好的收场。他在逐渐长大中明白了一些事，所以选择远远离开，四处浪荡。只是叶怀秋似乎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的体质接近赤血族人，所以在认识了自己之后，不但没有倒霉，反而更显春风得意了。于是他帮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他守着自身的执念，却不知……
　　莹雪想着，对床上的叶怀秋扮个鬼脸，唏嘘道：“你这呆瓜，还不快快醒来！本少爷将生平所学医术都施展在了你身上，你若再不醒岂非不给我面子？哼，你还打了我一巴掌！管教儿子也不用如此卖力罢？可疼得很那……啧啧，看你睡醒以后我怎么讨回来！”
　　正说着，忽听屋外有人敲门，莹雪头也不抬，懒懒问道：“谁啊？”只听门外一人长长地“呃——”了一声，莹雪深皱眉头向门口一瞥，随即两步奔到门边打开房门。
　　“我说你这人……”莹雪劈头便训，不悦地望向门外那张洒脱俊逸的笑脸，忍不住猛向上翻白眼：“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聊？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么？我说今晚‘请’不要来打搅，你是聋子？”
　　莹雪对面那人正是邵奕，他端着一碗面，半倚在门框上眯眼笑道：“我当然不是聋子，只是有些好奇，你一天不吃饭不会饿么？”
　　莹雪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邵奕，撇嘴问道：“你在外面多久了？”
　　邵奕眨眨眼睛，想了想道：“没有多久，呃……我也忘了……”
　　莹雪阴着脸用目光刮向邵奕，摆摆头道：“进来罢，你这种人……”
　　邵奕嘿嘿一笑，已随莹雪走进房内。房内光线颇暗，邵奕望着床上那遍身插满银针的叶怀秋，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咂嘴道：“不愧是医人王的徒弟，竟能将人弄成个刺猬。我说你这样……真的能救得了他么？”
　　莹雪轻哼一声，懒懒地道：“你自己学不成医术，到这里来看着眼红也是没用。我救不了他，难不成要你来救？邵盟主，不要忘了你那位大侠兄弟还等着我去解毒，你若惹得我不悦，可别怪我见死不救。”
　　邵奕咧嘴一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莹雪，问道：“你身上的伤可自己包扎好了？”
　　莹雪向他一瞥，勾起唇角坏坏地道：“怎么邵盟主，您老是想‘亲手’为我包扎么？”
　　邵奕直了直身子，正色道：“如有需效劳，在下义不容辞。”
　　“哦。”莹雪懒懒望他，呼着凉气道：“瞧盟主这样子，倒似对男色颇为喜好啊。本人听说这大户人家的房中也是会养一些男宠啊娈童啊之类，不知盟主你家是否也好此道？”
　　邵奕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说你这嘴巴怎么如此之毒？折损邵某本人还不够劲，连同我家整个都给捎上了？邵某一个人倒不在意什么名声之类，可我家老父却在意得很。你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我老爹要清理门户，拎着扫帚直砸邵某脑袋到将我扫地出门才肯罢休。”
　　莹雪依然坏笑，耸耸肩道：“那有什么办法？你明明就是有好此道，纸里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你家老庄主会发现。呜呼哀哉，可叹可叹……”
　　邵奕道：“谁说我有好男色了？邵某正常得很那。”
　　“哦？是么？”莹雪挑挑眉，凑近他这样问道：“那为何邵盟主总是对本少爷如此关心，还隐隐泛着暧昧之情？难道是本少爷多心？不会的罢邵盟主，嗯？”
　　邵奕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眯眼笑道：“雪，我喜欢的是你，不是‘男人’，除你之外的男人，邵某不感兴趣。”
　　莹雪愣了愣，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瞪着邵奕那一本正经的笑脸，无奈地哀叹道：“邵奕老头，我这样是否算是被你缠上了？！”
　　邵奕撇撇手，轻松地道：“没有啊，邵某喜欢一个人，从不做死缠烂打之事。”
　　“从不做死缠烂打之事？！”莹雪瞪眼：“你这样还不算是死缠烂打？！你这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竟连脸红都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脸红？”邵奕笑得洒脱又帅气，上前一步，不知怎的就将莹雪的手握了起来：“雪，我喜欢你。”他深情地道。
　　“你……”莹雪猛眨眼睛，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好恶心……”
　　“恶心么？”邵奕笑得无比温柔，握着莹雪的手无辜地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啊。”
　　莹雪无语，至此为止，终于肯定自己确是遇到了克星。
　　他混过皇宫，混过江湖，混过大漠战场，也混过市井街巷，到哪里不是呼风唤雨唯我独尊？别人只有对他无奈叹气，乖乖听话的份，可现在……可现在……
　　莹雪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邵奕，你身为凌华庄二庄主，是被人给予厚望的下任武林盟主，怎能如此善恶不分？我是杀手楼的堂主，是滴血刺客，我血债满身，你却不闻不问？朔月已告知你我是赤血族人，她建议你赶快杀了我，你却跑来说喜欢我？你这人怎么一点正义之气全无？你……”
　　莹雪看着他那始终雷打不动的笑脸，说到这里竟有些语塞。邵奕却笑了一声，好脾气地道：“你是什么滴血刺客？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朔月说的一堆奇怪言语我也没怎么明白。既然邵某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为何不遵循着自己感受行事？你说是么？”
　　“……是！”莹雪阴着脸狠狠地瞥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道：“邵奕老头，等你以后被我害死了，可不要来怪我。”
　　“啊……”邵奕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握着他的手问道：“你这么关心我么？……”
　　莹雪僵着身子和他对望了会儿，最后甩开他的手，抖起肩膀嘿嘿一笑，低语道：“随便你罢。”
　　他说完一转身，跑到桌子旁边端起碗开始吃面。
　　邵奕找了个柜子倚着，抱肩悠哉地看着他的吃相，开始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话家常：
　　“傍晚我陪着牛大嫂上坟去了，你给牛大那坟头弄得倒很是气派。我瞧着牛大嫂平静了许多，想是你下午跟她说的那番话令她想开了些。”
　　“我下午说的什么？”莹雪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口齿不清地问着：“可是牛大交待给牛大婶的那些遗言？唔……那是我编的，你难道听不出来？”
　　邵奕吃惊道：“没有听出来啊，你当时说得如此动情，就连邵某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感动不已啊。”
　　“哦，那正证明本少爷功力深厚。”莹雪看也不看邵奕，只专注吃面，边吃边道：“牛大沾了我的血，全身都……呃，算了，吃饭不宜说这个。反正他当时就死了，哪里有时间说遗言？本少爷临场编造，安慰人的手法还算不错罢？”
　　邵奕低头笑笑，温柔地望着他道：“雪，能否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当年为何要去医王谷学医？你不是皇宫中的皇子么？”
　　“皇子？你哪只耳朵听说本少爷是皇子？”莹雪半张小小的圆脸脸埋在大碗中，鼓鼓的腮边还挂着小半截面条，不清不楚地道：“本少爷是江湖上人称神勇无敌小白龙的翩翩佳公子，干什么要去皇宫里做个无聊又啰嗦的皇子了？”
　　邵奕道：“那可就怪了，今日我明明听你说——‘我父王在宫中为我吸了血，便死了’，难道这宫中不是皇宫么？”
　　“我说你这人……”莹雪抬头呲牙看着他，恨恨地道：“你这人懂不懂得没事不要揭别人疮疤？我如此可怜的一个孩子，经历波折，命运坎坷的，这若是换作旁人，怕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现在这孩子好不容易忘却过去重新做人，你却还要他来给你讲讲曾经那些惨痛经历？我说你是不是人那，有没有同情心那？唉……”
　　邵奕听着他那怨声载道的言语，忍不住倚着柜子笑了起来：“雪……”他笑着，由衷叹道：“你很强大，邵某佩服。”
　　莹雪愣了愣，随即埋首低低一笑。他放下筷子，对邵奕抱个拳道：“承让了，本少爷与盟主相比实是小巫见大巫，若说佩服还需本少爷佩服盟主。相信日后盟主将骡子说成老虎，把死人说成活人也绝非不可能之事，莹雪在此候着，等盟主为天下人所敬仰膜拜的那一天。”
　　邵奕“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雪，今天你给我的那个好看的坠子，能否再让邵某得幸一观？”
　　莹雪已吃完，挑了挑眉，转眼望着邵奕玩味地道：“邵盟主要看什么坠子？”
　　邵奕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脖颈——在莹雪雪白颈子的底端，正可隐隐看到一小段精致漂亮的链环。莹雪瞪他一眼，心中暗忖这人眼神怎么如此之贼？他手指一挑，在自己脖颈中勾出那条奇异的链坠：“盟主要看这个？”
　　邵奕点头：“正是。”
　　莹雪瞟他一眼，柔声问道：“盟主可知这东西是什么？”
　　“不是血玲珑么？”邵奕眨眼问着。
　　“血玲珑？”莹雪哈哈一笑，凑近邵奕低声道：“血玲珑在落玉门，本楼此物不过是一件普通链饰，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是么？怎么我觉着不像？今日我明明看见这东西在叶楼主身上映照出的红光，也看到了一块赤色奇石莫名出现在这坠子中央。邵某既看见了，其他人怕也都看见了，也许不消几日全天下都会知晓，堂主还要遮掩么？”
　　莹雪眉头微蹙，歪脸看着他道：“邵奕，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邵奕自倚着的柜边起身，缓步走到莹雪身边，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日你在杀手楼前林子中将我们几人抓住，又将落玉门那几个刺探之人放走，也许……落玉门那几人并未全部返回，而是有人留在附近，继续借机刺探。”
　　莹雪眼睫微微一抬，若有所思道：“哦？”
　　邵奕道：“你这几日不在楼内，冷诼山与赵信虽守得滴水不漏，但邵某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之处。你可知落玉门下有一人，曾号称无影蝙蝠千面人，此人一身轻功卓绝，易容术更是变幻莫测，几乎扮什么便像什么。”
　　莹雪一怔，讶然道：“无影蝙蝠千面人？这个人竟会在落玉门内？！”
　　邵奕挑眉道：“怎么，你认得他？”
　　莹雪思索着道：“也不算做认得，不过这人也算是我的大师兄了……”他瞥了一眼邵奕那询问的神色，停顿了许久，才微微勾着唇角缓缓道：“嗯，想当年本少爷突发奇想意欲找人学习易容术，于是四处乱撞，最后便撞到了我木头师父那……”
　　邵奕插嘴道：“木头师父？你对师父们的称呼怎都如此奇怪？那木头师父又是哪位前辈高人？”
　　莹雪又瞥了他一眼，懒懒地道：“不是什么前辈高人，说出来你定然没听说过。这人成天只知道钻研异门奇术和轻功步法，对其余人世之事皆不关心，外表看来痴痴傻傻，活脱就像一个白痴。”
　　邵奕在旁唏嘘道：“哎，你怎能如此说自己的师父……”
　　“我说的是事实。”莹雪哼了两声，对一旁悠哉望天的邵奕道：“我这师父古怪得很，正常人无法想象。当初我也是连骗带赖，才从他那里偷学了一身本领出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他的一些书信，才知道那只鼎鼎大名的蝙蝠竟是这老人家之徒，而且这蝙蝠在我师父身旁学艺，一学便是十几年……”
　　邵奕又插嘴道：“十几年？那他不是很笨？你是用几年学成的啊莹雪少爷？”
　　莹雪瞪了他一眼，道：“本少爷聪明无敌世间少有，用不着你来褒扬。那人是笨也好是呆也好，但他学了十几年，那一身的轻功与术数，怕是要天下无敌了。”
　　邵奕“嗯”了一声，接口道：“所以说那天你我在林中日星月移里演的那出戏，若是被这人见了，肯定会被识破。”
　　莹雪抖抖肩膀哼了一声，瞥眼道：“邵盟主，本少爷与你演什么戏了？”
　　邵奕不去理他，径自道：“这几日你不在楼内，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我不知道杀手楼内是否忽然多了什么人又少了什么人，但不经意间总感到似乎有人在窥视，尤其今日在院中众人围观之时，更是如此……”
　　说到这里莹雪忽然猛一下拍案而起，沉声道：“我知道是谁了！”
　　邵奕挑眉望着他，只见他微微眯起了眼，满身皆蕴含着危险的味道——
　　“厨房里的吴妈。”他玩味地说着，缓缓抬头，长长刘海下的眼眸中满是幽魅的冷笑：“吴妈以前为我做豆腐花，定会先问一句少爷你要吃甜的还是咸的，可她今日却什么都没有问。”
　　邵奕微微点头，刚要说话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焰在门外大喊：“邵奕你在里面么？快快出来！”
　　邵奕眉头一皱，两步奔到门边打开房门，门外沈焰一脸急躁，瞪着邵奕道：“逸云忽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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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风起花落终是空（一）

　　邵奕道：“我今日让你去看望逸云，你不是说她好好的么？”
　　沈焰急道：“是啊！下午我去探望她，她只是说内伤未复仍在休息，我问她有否听见院内动静，她说她一直在睡觉，并未听见。”
　　邵奕摇头，问道：“那时她神色有什么不对么？”
　　沈焰握拳道：“没有！她神色正常，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与平时并无不同。”
　　邵奕低叹一声，道：“咱们先去她房里看看再说。”
　　三人很快来到逸云房内，见桌椅陈设摆放正常，床铺上收拾得整齐，桌上物品也没有任何异样。邵奕与莹雪对望一眼，邵奕飞起身形，飘飘然落于房梁之上，莹雪随后跟上，二人仔细一看，只见房梁上有几道极浅的脚印。
　　“这步法……”莹雪细看那几个脚印的排列，缓缓地道：“这是——‘千影鬼魅行’”。
　　“千影鬼魅行？”邵奕皱眉道：“从未听说过。”
　　“你当然从未听说。”莹雪看着他，脸色有些许凝重：“这功夫是我那木头师父所自创，天下间只有他和他的两个徒弟会用。他老人家已故去了，那两个徒弟又未曾将这套步法宣扬出去，你自然不会知道。”
　　邵奕沉吟道：“你是说，果然是那人……”
　　莹雪点头，幽幽地道：“邵奕老头，你这嘴巴真是臭得很，刚刚那些，竟全被你说中了。”
　　这时沈焰亦已飞身上来，急声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逸云……”莹雪垂目望着房梁上那几道诡异的脚印，淡淡地道：“逸云，怕是被落玉门抓走了。”
　　沈焰一阵震惊，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邵奕道：“只是我仍有些奇怪……那无影蝙蝠千面人只是轻功卓绝，其余功法皆是平平，他若想掳走逸云而不留丝毫痕迹，并不容易。”
　　莹雪睫毛微抬，挑着眼角问道：“若逸云是自愿随他走的呢？”
　　“怎么可能？！逸云她……她……”一旁的沈焰本是断声否定，但说到一半，却自己哽住了。
　　“她怎样？”莹雪哼声一笑，翘着眼角微瞥沈焰：“她难道不能自己回落玉门么？”
　　“她……她……她……！”沈焰语塞，最后手握拳头，狠狠一拳击于房梁之上。
　　“她，落玉门内有她牵念之人，她若自己回去也再寻常不过。上午院子里闹得那么厉害，所有楼内人几乎全都到场，却只有逸云未到，这很不寻常。”莹雪扬着嘴角笑，笑得玩味而优雅：“我想定是那只蝙蝠告诉了她什么，她便随那人走了。”
　　“关于韩佑峰么？”邵奕微吟，面色沉郁。
　　“除了韩佑峰，还会有谁？”莹雪笑着，金色的大眼中绚烂无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除了韩佑峰，还会有谁？
　　可事实上，确是还有别人。
　　彼时逸云站在层层密林间，向对面一人道：“你让我再看那人一眼，她……她是不是我娘？！”
　　……
　　是不是我娘？！那是不是我娘？！
　　这个念头，久久地回荡在逸云心头不肯散去。
　　她在杀手楼内看到了一位妇人，那妇人几次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总是在逸云呆望其背影之时，回过头来对她缓缓微笑。
　　那个妇人，真的好像她骆逸云当年已死去的娘！
　　她无比惊讶，却未对外声张，今次那妇人复又出现，逸云便早已做好准备紧紧跟随，而后来到这密林间，发现等待自己的竟是另一张熟悉面孔。
　　此时逸云对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目光矍铄的老者，这老者一身青衣，正是当初带逸云前往寄梅苑的“武尊”。
　　武尊淡望逸云，缓声道：“玄令使，门主有令，命你随我速回寄梅苑，待到那里，你的疑问自会揭晓。”
　　逸云对于武尊的出现并无太大讶异，仿似心中早已有数，但她心潮起伏，真的无法相信眼见事实：“为什么，我娘不是已经死了么？当年娘带我逃亡，最后那些杀手不是已经……”她说着轻轻捂嘴，往事历历在目——
　　……
　　“云儿！快跑，快跑！！不要管我，快走啊！！”
　　……
　　“云儿……！！记得为娘和你爹报仇！！你爹死不瞑目，你要为我们报仇雪恨！！”
　　厉声大喝直灌入耳，她的眼前模糊一片，血水与泪水混做一处，年幼的自己被阿峰哥哥无言地抱着走远。记忆中只有娘那染满鲜血的身子与恨极的目光，那些，是她一直以来从不敢触碰的刻骨记痕。“娘……”她心口剧痛，低低啜泣：“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一直都没有……没有……你告诉我！我看见的那人是不是我娘，是不是我娘？！”
　　逸云死死瞪着面前的武尊，泪光盈盈。
　　武尊却毫无所动，只淡淡一问：“你当年可亲眼看到自己母亲死了？”
　　逸云全身一僵，已软身跪坐在地上……是的，当年……她确没有亲眼看到自己母亲死亡！
　　娘全身是血，娘让她快跑，娘让她替父报仇，娘的身影一点一点从她视线中消失……年幼的自己被阿峰哥哥拉走跑远，她以为……娘已经死了。
　　没有，没有么？若娘未死，而是落玉门抓了起来了呢！？
　　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拳头紧握——十年……十年！这十年娘究竟过得怎般地日子？自己竟半点不知！
　　她仰头看向武尊，凄然道：“您……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好么？！”
　　武尊目光无喜无悲，冷眼望她并不答话。这时却听一道尖利古怪的声音忽然传来：“你想见你娘么，那容易得很！”
　　逸云霍地回头，只见树林远方飘忽忽掠过来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在逸云身边缓缓转了两个圈，最后在她面前顿住。逸云不由得一惊，那“黑影”却已身形一展，陡然间一张熟悉而又记忆遥远的脸出现在逸云面前。
　　逸云瞪大眼睛，整个身子几乎瞬间僵直起来，颤声轻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对面那“人”黑色的斗篷裹着整个身子，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正在对她慈祥地微笑。
　　“我是你娘啊。”那道古怪尖利的声音道。
　　“你……！”逸云猛地上前一步，直向那人的脸抓去，但那人咯咯一声怪笑，竟如闪影一般从她面前消失，一眨眼的工夫已在逸云身边绕了个兜圈。逸云无暇呆愣，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脸，握紧拳头一字字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怪笑一声，闪电般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灰紫的手臂，直向逸云下颚捏去！
　　“小姑娘……”那人捏住逸云下颚，微微用力，怪声笑道：“你这张脸，真真令人垂涎三分，恨不得立即……”
　　“放肆！”只听身旁一声断喝，武尊已至二人身边，冷冷地道：“宸策，放开她！”
　　逸云只见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哈哈一笑，别过头去，再转回时，竟已换了一张诡异的白色面具罩在脸上。
　　她只觉心头狂跳，不由得扶住心口，长叹一声。
　　果然，自己昨日所见的身影并非自己亲娘，而是这人易容改扮！
　　此时这人面上覆着一张惨白诡异的笑脸面具，嘴角长长咧开，一直延伸至脸颊后方，眼睛弯成两条鬼魅的月牙，整张脸只有黑白两色，令人汗毛直竖。
　　只听那面具人尖声一笑，对武尊道：“梅孤鸿，你已不是本门殿主，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若没有我，你可能如此轻松完成门主的任务？”
　　武尊冷冷盯着面前那张诡异的笑脸，沉声道：“你若敢碰她一下，我便杀你。”
　　“哈哈哈哈……”面具人陡然大笑，放下逸云向武尊飘去：“怎么武尊？你还在为那个女人痴情？看到这张脸，令你想到那女人了么？哈哈哈哈……”那人笑声如恶鬼般阴森诡异，怪声道：“梅孤鸿，你当真是个痴情种！那女人早已人尽可夫，入了魔道，可还稀罕与你有甚情意？那样的女人除了在床上有什么得好？她现在的脸是我为她亲手所做，身上的每片肌肤亦是寸寸亲手铸造，你可知有多少男人摸过她的假皮囊？她根本离不开男人，就像这样！”
　　那人说着，陡然间手臂一伸向逸云抓去！那一抓快如闪电，却又轻飘飘地不带任何声音，逸云尚在呆愣，哪里躲得过这样一抓？但那灰紫色的胳膊还未碰上逸云半分，就听“轰”的一声气震巨响，武尊一掌轰出，不带任何花哨变化，直直向那人身上挥去。那掌风上真气汹涌，带着一股强霸气势急速而至。鬼脸人尖声一哼，身形微飘堪堪向侧一躲，不料那真气霸道汹涌，只与其擦身而过便在鬼脸人胳膊上带出一道血红深印。鬼脸人不由大叫：“你……你……！”
　　武尊冷声道：“我虽已不是殿主，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你若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些，到了寄梅苑我自会为你运功驱伤。”
　　他那声音低沉沧桑，冷冷道出，别有一番盖世气魄。那鬼脸人身形一住，已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鬼脸人知道，自己是中了这梅孤鸿家传的“龙柩掌”，这掌法多年前曾名扬江湖，所中之人须得以施掌者真气疗伤才可保命。鬼脸人阴测测一笑，怪声道：“好，好得很，门主若知你如此庇护这姑娘，必会让你好看！”
　　武尊向他冷冷一瞥，却向逸云望去，淡淡道：“玄令使，你这就随我走罢。”
　　逸云脸色犹自苍白，听这两人言语，脑中似有灰白雷光一直在闪，却又茫茫不得而知，或是，不想探知。她紧紧抓着心口衣服，垂眼静静道：“你还未答我，我娘她……在哪里？”
　　武尊木声道：“你娘早已死了，你在杀手楼所见那人乃是他易容改扮，我们只为将你引出而已。”
　　逸云断然摇头道：“不，他怎知我娘容貌？他怎知我娘说话的语调？他若不是见过我娘又怎会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我娘在哪里？！”
　　“你娘？”这时那鬼脸人又嘿嘿地笑出了声，凑近她阴测测道：“你若想知道，我便带你去见，只是你须得给我些好处才行……嘿嘿嘿……小丫头，意下如何？”
　　逸云直觉后退一小步，抬眼望着那人，极力冷静：“你将脸上面具拿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人哼哼一笑，尖尖的声音道：“小姑娘，你倒有些小聪明，不过你不必看我的脸，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娘，你娘是我出门前才见过的，她就在寄梅苑内。”他那诡异的笑脸靠近逸云，在她耳边怪声怪气道：“是门主带我去见的她，门主说我这次若是遇上了你，就扮成这人去见你，你便定会听话！”
　　“小姑娘……”那鬼脸人的声音诡异飘忽，在逸云耳边缓缓地道：“门主让我转告你，你是落玉门内玄令使，想脱离本门没那么容易！你若想见这张脸的主人，就去寄梅苑找她。”
　　门主……
　　逸云深吸一口气，看向目光悠远的武尊，又看向那笑得诡异的黑白面具，垂手道：“好，我随你们回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八章 风起花落终是空（二）

　　逸云并不知道，在她辗转至杀手楼后又随武尊与那鬼脸人前往寄梅苑之时，江湖中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自霹雳堂整堂人马被落玉门杀灭殆尽，只余郭于啸一人后，郭于啸道出落玉门藏有血玲珑，并向世人揭露此门派的种种恶行。但没过多久郭于啸便被人所杀，人头悬于霹雳堂被损毁的正堂上方，狰狞恐怖。郭于啸死前在墙上留下血书，说他早已雇佣神之杀手，定要让落玉门上下不得安宁，郭于啸也定会化为厉鬼向整个落玉门索命！而他所说那杀手，似乎便是滴血刺客。
　　尔后几日那神秘莫测的滴血刺客竟真的重现江湖，在一处被传为落玉门据点的庄园内连连杀死几人。这几人或武功高强，或曾在江湖上声望极高，一朝之间尽数被杀，看得江湖众人一片愕然。
　　滴血刺客的身份与武功固然令众人唏嘘不已，但众人更加惊异地发现，原来落玉门竟已在不知不觉间网罗了众多高手与奇人！
　　那被杀人中有几位年纪轻轻却已武学有成，众所周知早已在落玉门下多年，而另外几位来历惊人，竟也会是落玉门中人！这几人都曾名震江湖，帮派长老，掌教掌门均有之。这样的人竟都被落玉门暗暗收归囊中，不得不令人怀疑其意图与野心，而那些名望颇高的武林前辈也能被其收罗，又不由得令人怀疑其收服人的手段。
　　传说中，落玉门门主擅长制毒。多年前整个江湖曾被一种可以传染的蛊毒所害，就有人曾暗示那是出自落玉门门主之手。而那些武林前辈若不是受其所制，又怎会甘心俯首听令于此邪门之下？
　　众人猜测与惊异之中，也有胆大与愤慨者上到落玉门内寻衅，全部惨败。有些人有得保性命回来的或伤或残，而另一些众人所不知的，或许早已命丧于此门之下。其中有夕城派大弟子许阳，此人仁义勇猛，因夕城派几位弟子为落玉门蛊惑收入门下而上门询问，却被其殿主韩佑峰斩去一臂。落玉门将许阳放回夕城勒令其传话：夕城派如若不肯对落玉门俯首，三日之内灭其满门！
　　夕城派门派不大，根本抵挡不了落玉门。许阳返回夕城派后整派陷入恐慌，于是便求助于凌华庄。凌华庄虽为江湖众人默认统帅，却一直未对落玉门诸多是非正面干预，而此次涉及人命，老庄主邵一扬终于自闭关中出山，大怒之下命长子邵矍亲自带领庄内家将前去守护夕城派，并以武林盟主身份召集众门派齐聚一堂，共同商议落玉门之事。谁料到各大门派尚未聚集，落玉门就已举众围攻夕城派山门，其殿主韩佑峰武功深不可测，剑法凌厉狠绝，更有江湖至宝琉璃剑在手，在场众人竟无人能敌。而落玉门来袭众人竟无需出手，单凭殿主韩佑峰一已之力，就已几乎杀光在场所有高手！凌华庄所派家将几乎全军覆没，邵一扬长子邵矍更是被落玉门所擒。过后落玉门派人传话凌华庄：若想保此人性命，拿一百颗人头来换！
　　一百颗人头，无论男女，无论长幼，无论江湖人士或平民百姓，只要数量符合，落玉门便放人！
　　一时满座哗然震惊，众门派纷纷痛骂落玉门邪恶无耻，竟不将人命放在眼中。凌华庄老庄主震怒，召回游历他方的次子邵奕坐镇庄上，自己竟有亲自出山对决那被人神话的韩佑峰之意。老庄主次子邵奕在江湖中交友广阔，为人风度翩翩而又不失霸气，早在多年前就已被老庄主默许为下任武林盟主继承人。此次凌华庄内突发奇变他并不在庄内，而后匆匆赶回，代庄主统帅众人。
　　一时间，平静多年的江湖似乎又复风起云涌，有敏感之人已隐隐嗅出，那渐渐弥漫整个江湖的血腥之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冥镜山，幽冥之谷。
　　雾色茫茫，氤氲湿冷的深山谷中，四处皆是一片不辨前路的绵灰之色。林中小鸟不在，草木无息，遥望天光不见踪影，所有的一切，一片死寂。
　　深吸一口气，发现这环绕周身的雾气之中竟含着如此沉重压抑的忧郁，仿佛沉湎已久，日夜升腾，却只能在其中发酵腐朽，无论如何也散不出这片哀怨之地。
　　冥镜山，冥镜山，记忆中的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冥镜山内，有一湾湖泊，名曰冥镜湖……”
　　这是谁的声音？是谁在她的耳边轻语低喃，带着丝丝诱惑，令她一步步行向这命运必经之地——
　　“嗒”的一声，逸云一个激灵，回过头，望向林中深处。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啊……”
　　逸云整个转过身子，手臂轻垂，恍恍然，迷失。
　　——“我亲爱的另一半，我早已为你种下因缘，深埋枝桠。你又怎能脱开这既定的命运之路？既然来了，就快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一场好戏。”
　　她迷蒙着双眼，慢慢地，迈开脚步……
　　——“去吧，去吧，我要看着你，一点一点地还给我失去的东西……”
　　又是“嗒”的一声，她再次轻颤，仿佛隔着层层密林，听到遥遥远方传来的一声靡钝声响。
　　她瞳仁瞬间紧缩，那是——
　　“小姑娘！”一只大掌拍于她的肩头，身旁那白发老者问道：“你要去哪里？”
　　逸云没有回答，飘飘起步，直奔前方。
　　她身后的武尊梅孤鸿与鬼面人宸策不由得对望一眼，很快紧随而上，由逸云带着向不知名的远方而去。
　　前方，草木横生，幽深静谧，逸云自漫漫无边的重重树木枝杈中穿身而出，一抬头，看到眼前一大片湖泊。
　　触目便是黑沉沉的一片压抑之色，雾气似已消散，却仍是灰色的天，墨色的湖，那湖面平静幽暗，不带丝毫涟漪。
　　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
　　逸云站在湖边，恍然仿佛忆起了遥远的前世记忆……
　　啊……是在那个梦中，她曾梦见过这个地方一道深沉忧郁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带出了烈烈火焰与刺骨杀气，毁掉了面前的所有！
　　那是……阿峰哥哥……！
　　逸云猛地抬头，忽然看到那湖畔的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她恍如梦醒，看到前方那人丝丝长发随风飘扬，身形一闪，已向前方掠去。
　　那人手中提着一柄琉璃般透明迷幻的凛冽长剑，而其前方正另有两人，亦是手握长剑，共同欺身而上——
　　“锵”的一声三剑相击声刺得逸云身子一颤，不自觉地发足向前狂奔而去。
　　“阿峰哥哥！”她大声狂呼，“不要，不要！！！……”
　　透明的美丽剑身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弧度，在逸云话音刚落时，已斩过对面一人身体。
　　“噗”地一声鲜血漫天，逸云疾奔将至却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双手，看着这溅满自己全身的血色暗红。
　　不……！她心中呼喊，怔怔望着前方那人，但却发不出声音。
　　但那幻美剑身并未停顿，带着黑色肃杀之气，疯狂席卷至另一人的血肉之躯。
　　“啊——！！”有人在闷声痛呼，翻地挣扎。逸云在旁呆立不动，全身那鲜红色的血被溅得越来越多。
　　呼的一声，剑身继续掠转，扫过暗红，扫过漆黑，扫过所有迷茫的期待，霍地停留在她身前。
　　逸云眼中流泪，仰头，看着那人。
　　为什么，要斩下去？？
　　她望着他，无言以对。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的毁灭。
　　这是才是真正的他，毁灭一切，为一切带来黑暗与灭亡的地狱之火。
　　脑中轰鸣，十年前雪儿那带着鬼魅的低柔言语飘至耳边。
　　——你是光，他是影，若你看到他杀人，你会怎样？
　　——老人、小孩、大肚子的妈妈、活蹦乱跳的小狗……这些他都杀了，他这衣服上染满了鲜血，永远都不可能回头，那你，会怎么样？
　　那你……会怎么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韩佑峰转过身来，他早已听到身后那声长长痛呼，但剑已出手，其势凌厉如电，待到收手时那剑已惹起一片血光，最终停留在身后人面前。
　　身后那女孩泪流满面，苍白的面颊上溅满鲜血，一阵风吹过，丝丝散乱的碎发向上飘扬，飞至利剑剑身与之相触，断落，飘舞，消失。
　　韩佑峰扫眼瞥见横在面前那萦绕着黑白之气的半透明剑身，剑身之上的丝丝白光飞舞颤动，似乎也在……低低哭泣。
　　他没有撤剑，他早已对她刀剑相向，更曾在她身上斩下伤痕，也许她的心上，那伤痕依然存在。
　　但他又能如何避免？
　　一朝错缘，已将这女孩推上自己的命运之路，他既无法回头，那么便是要带着她一起沦陷么？
　　他垂眼望着已瘫坐于地的女孩，女孩目光散乱，额头上鲜血淌下，眼看就要流入眼中。韩佑峰不及多想，已伸出手指，轻轻为她拭去血痕。
　　逸云仿佛才有所觉，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望他。忽听身边一阵断续呻吟，她转头而望，惊然发现刚刚中剑一人竟还未死，鲜红的血泊中死死瞪着眼睛，手臂伸出，一下一下向他们这边爬来。
　　那人的身子……只剩下半截！！
　　逸云微微张口，目光呆滞地瞪视前方。前方那人身子被一剑拦腰斩断，鲜血与肚肠散落一地，却仍留有一口气在！那人死死盯着他们，眼角淌血，如火般的憎恨直向这方袭来。他十指抓地，一下一下挪动身子，嘴中只在喃喃重复两个字：“恶，魔……恶、魔……！”
　　韩佑峰向那方一望，深沉的眼眸益加幽暗。他身子顿了顿，转回头忽向逸云开口道：“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
　　逸云茫然抬头，只听韩佑峰低沉道：“这两人，是我小时候在峰村的玩伴，十年前我之所以会遇上你，便是因为那时我正在执行任务，要杀光峰村中的所有人。”
　　逸云又是一颤，韩佑峰却不停顿，缓缓继续道：“峰村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你家便住在峰村上游。那村子中的人们认定我是邪魔转世，要将我绑在架子上活活烧死。我被落玉门门主所救，而后对那里怀恨在心，便回去杀人报仇。”
　　韩佑峰声音低沉悠远，看着逸云在微微摇头，便将脸别向远方：“我在那时救了你，却还是独自回峰村杀了人。那时我十二岁，所有村子中人见了我，都是在说那两个字——恶魔。”
　　他长臂伸出，举剑指向前方一点：“这个人，亦是如此。”
　　那人已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可怕的半个身子匍匐拖动，看得令人惊惧而绝望。逸云摇摇头，微颤的声音沙哑地道：“不要……再说了！”
　　但那人已接近他们身前，自喉咙深处发出虚弱的低鸣——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韩佑峰，为什么……”
　　韩佑峰冷冷下望，忽然手起剑落，剑气直逼那人头顶，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头颅粉碎，登时止了身形。
　　逸云手抚心口，重重长出一口气。
　　鲜红满地，漆黑满眼，想要昏眩，却依然清醒。
　　逸云缓缓吸气，只听韩佑峰低沉地道：“如你所见，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为邪魔转世，但我所做的事，确是如此。”
　　小时候在杀戮峰村所有人时，他尚会一时心软而留下活口，但现在却是半分不会。怜悯既是残忍，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杀戮、掠夺、破坏、承诺，以及……爱情，都是残忍。
　　他早已习惯了那鲜红的血迹，习惯了冷酷的杀戮，那些东西对于他而言，只是一种本能。
　　生来既是如此，是为本能。
　　他这样的人，对于生命不会有实质上的感觉，他在每一场对决中以命相抵，输了的那一方，自然要付出生的代价。
　　这就是他的人生，没有理由，无论结果。
　　他向逸云伸出了手，却不是在拉她，而是将她推得更远：“离开我。”
　　“……离开？”逸云已仰起头，目中光芒正在慢慢恢复，涩然一笑：“我不会走，也已走不了……”
　　“我娘在这里，还有你……我要留在这，即便离开，还是会回来。”
　　“你娘？”韩佑峰皱起眉头，刚要继续问话，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玄令使，你既已到了寄梅苑，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韩佑峰眉头深皱，只见远处红影轻飘，一道熟悉的身影袅袅缓步行来，正是后主苏颜。另一边的梅孤鸿与宸策已向她躬身叩拜，苏颜却看也不看，径直上前，只对地上的骆逸云道：“玄令使，你的身体可恢复了？”她眼眸扫过韩佑峰，轻笑道：“我们殿主说你身受重伤又心病突发，大家本都认为你已死了，现在不是好得很么？”
　　逸云微微一愣，又想起先前发生之事，心底酸涩与温然并存。
　　阿峰哥哥喂她毒药不过是想她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亦是，远远将她推开。
　　他对她有情既是无情，保护亦是伤害。
　　她低垂眼眸，听得面前苏颜缓缓地道：“玄令使，门主有令，若是你回来了，便让我带你去见她。”
　　却见韩佑峰霍地将她一挡，正对着苏颜沉声道：“骆逸云并未回来，后主，你眼睛花了。”
　　“哦？”苏颜美目上扬，嘴角扯出一丝低低的冷嘲：“真的么？”
　　“我要去见门主。”一道声音自韩佑峰身后传来，令他闻言一僵，那微弱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去见门主！”
　　“很好。”苏颜向后一步，绕过韩佑峰向逸云点头道：“玄令使，你是聪明人。”她说着衣袖微微一拂，向一旁冷然直立的韩佑峰道：“韩殿主，那边那几个死人惹到你了么，门主虽命你追杀他们，却也没有叫你让他们死得如此凄惨。韩殿主，可有什么事情令你对他们怀恨在心？”
　　韩佑峰毫无所动，冷眼向她一瞥，沉声道：“我杀人，从不管对方是谁。”
　　苏颜微挑长眉，望着冷寂强大的这人，但笑不语。
　　——若有一日门主命你去杀骆逸云，你也不管对方是谁么？
　　哼哼，你是个喜爱自欺欺人之人，你渴望的东西非常简单，但又如何能够得到呢？
　　她美目飘向一旁面色苍白的逸云，见得对方手掌在身旁攥得死紧，想来，刚刚那幕血腥景象与韩佑峰那冷漠言语对她打击很大。
　　可不是么……苏颜抬目向天，微微冷笑——这不是旁人的诅咒，只是自己的命运，如同你，如同我，如同这里的每一个人。即便有多么强大的实力，多么坚强的内心，也是无用。
　　她又扫眼向韩佑峰一望，玩味地道：“殿主你要保重身体了，我刚刚在门主那里听得众人议论，说玉溪山内的清风寨藏有大量宝藏，门主似乎有意夺得，正准备派你前去呢。”
　　韩佑峰目光望在不知名远方，立于原地，寂然不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八章 风起花落终是空（三）

　　再次踏入寄梅苑，逸云觉得一切皆虚无得不切真实。
　　自己曾牵牵念念的那人正在身后默然相随，后主苏颜与另外两人在前方带路，她却茫然遥望四周，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四周依旧花团锦簇，绿树红墙，只是这迷迷蒙蒙的空气中……漂浮的是些什么白茫茫看不清楚的东西？
　　是自己眼花了么？还是心中尚有一团迷雾，以至于她看世事，便是如此时雾里看花般地浑浊不清？
　　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寄梅苑，这样一座神秘迷幻的深宅大院内所隐藏的，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茫然走着，已到了一座院门入口。
　　苏颜回过头来对韩佑峰道：“韩殿主，你可以回去休息了，门主只是要见玄令使，并未传报要见你。”
　　韩佑峰却是动也不动，沉沉地道：“我想见门主，需要有人通传么？”
　　苏颜将他定定望了一会儿，轻哼道：“好，若是待会儿门主大发脾气将你打出门来，我可是不管。”
　　韩佑峰向她冷冷一瞥，率先挥袍而去。
　　逸云在后望着他那宽厚坚毅的背影，忽觉得前方沉重得压抑，必须要用力呼吸，方可令胸腔获得多一些的空气。
　　她默默闭眼，听得身后那鬼脸人宸策用怪异的嗓音尖哼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杀人傀儡而已！”那人怪笑着，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讥讽。这时他身旁的武尊忽然冷淡地道：“你与他，又有什么区别么？”
　　“你！”那人面上的鬼脸邪恶地笑着，声音中却满是怒气：“梅孤鸿，那么你又是什么人了？可比我们这般好些？！”
　　“不好。”武尊发白的长发轻轻飘扬，与那人擦肩而过时淡淡地道：“所有落玉门内之人，都是一样。”
　　都是一样。这里是一座繁华缭目的陷落之城，陷落于城主的疯狂，陷落于世事的捉弄与无情。
　　后主苏颜正在与他默然相望，武尊站在门主院门的入口低声叹道：“这个地方，我已多年不曾踏入。”
　　他身旁的苏颜微微一笑，漫声道：“武尊，门主对您一直颇为想念。”
　　“……是么？”
　　武尊目光悠远，深深望着前方斑驳的院门，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景象……
　　几十年前，他梅孤鸿是这寄梅苑的少主，那时梅家独霸江湖一方，而自己更是武艺超群，一举获得武尊之称。
　　自己的大哥风流邪美，整日沉溺于男女之事，日子过得淫靡奢逸。他结交了一群喜好此道之人，在这寄梅苑内整日荒唐纵欲，而彼时的宛镜，便是他从别人手中买来的家妓。
　　自己那时沉迷于武学，并未对大哥的作为多做干预，直到后来很久他才知道，自己的大哥对那样一位柔弱委婉的女孩，都做过怎样的事。
　　那女孩痴恋着自己的大哥，任其在自己身上凌虐与奴役。她被当作一件玩物囚养在院中，几乎当时任何一位大哥的好友……都可以对她随意侮辱狎玩。
　　那是一个隐忍与无助的女孩，她的命运太过凄惨，她那哀怨幽深的眼神，在那时却只能激起男人们对其征服与凌虐的欲望。
　　日子久了，整个身心已沉沦其中，再无法自拔。
　　直到有一天，那女孩终于意识到，她苦苦痴恋的男人根本不可能爱她，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精美的玩物。
　　女孩一直逆来顺受，但性子却是凄厉狠绝。她将男人毒倒，在他面前亲手将自己脸上与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然后一刀一刀，将男人的心房挖开，将那些血肉全部装了进去！男人不断痛呼惨叫，招来众多身边之人，众人惊骇愤怒地上前阻止，男人却已断气，再无力回天。女孩狂笑不止，愤怒的众人在她身上施虐报复，直到多日以后自己的到来，方才阻止了那一场疯狂混乱的施暴。
　　女孩还活着，却倒不如死了的好。
　　那女孩既是今日的门主，梅家欠了她的，即使今日整个梅家死得只剩自己一人，也并无任何可怜之处。
　　很多年过去了，她已获得一身绝世神功，仿佛依然青春貌美，只是那心里，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
　　自己曾因为愧疚与迷恋之心在落玉门下为她卖命，看得她的放纵，看得她的痛苦，却根本半分帮不得她。
　　她的故事，永远糜烂与悲惨，身边人无法阻止，只能被其带入深渊，共同沉没。
　　梅孤鸿轻叹一声，同时亦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即使走得再远，即使只在分舵做一个小小的管事，亦脱不开她那哀怨的疯狂。
　　她不会死，她定要将整个苍穹推入与她相同的深渊之中，方才罢休。
　　她有那个力量，更有那样做的决心与疯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佑佑，你也来了么？”
　　甫入室内，便是一片片迤逦轻柔的薄纱静静垂落，室内密不透风，似乎整个空气中，都笼了一层幽寂的湿热。
　　门主宛镜坐于层层纱帐之后，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其模糊的一抹剪影。那人长发垂落身侧，肩头微坠，端端静然而坐，那身上……似乎只披了一件薄薄轻纱……！
　　宸策远远望着，不由得暗暗咽下一口唾沫，庆幸自己此时尚有面具覆面。这女子，身上的那份妖娆与引诱，只消得旁人远远望上一眼，便深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只听那薄纱后一道声音幽幽地道：“梅尊主，本主交予你的任务，可完成了么？”
　　梅孤鸿立即单膝躬身一跪，恭敬道：“属下惶恐，不敢妄称尊主，属下现只是分舵小小管事，对于门主命令自不敢怠慢，玄令使……已经带到。”
　　薄纱那侧传来轻轻一笑，道：“梅尊主这称呼，确已是陈年旧事。只是本主如今还记得清楚，不知尊主你，是否也还记得？”
　　梅孤鸿垂首，慢慢答道：“属下只知现在，不知过去。”
　　“是么？”薄纱另一侧的那人伸出手指轻轻挑了挑长发，慵懒轻缓的声音满是娇柔：“梅尊主，这么多年你也不知来探望本主，在那分舵中做一个小小管事，可是有什么别样趣味？”
　　梅孤鸿垂首道：“属下一介凡夫，实不敢攀附门主如此仙子之姿。门主若有任何差遣属下自当竭尽全力，做好本分。”
　　“做好本分？”门主似乎幽幽一笑，指尖挑着发尾，缓缓吐字：“想不到多年过后，梅孤鸿竟也能将话说得如此不痛不痒。好罢，那让本主来问问你，你可知本主此次为何派你去协助策影人，来将我们玄令使带回的么？”
　　门主口中的“策影人”正是那曾在江湖号称“鬼影蝙蝠千面人”的宸策。他本是奉苏颜之命前去监视与刺探杀手楼的一举一动，却正在其中发现了骆逸云的行踪。而门主似乎早有预料，派来梅孤鸿与之协助，很快带回了骆逸云。
　　梅孤鸿道：“属下驽钝，并不知晓。”
　　门主纤细的颈子略动，转向一旁逸云的方向：“因为本主知道，武尊你一直痴恋本主，所以令你去带我心爱的玄令使回来，是再周全不过了……”她话未说完人已先笑，幽幽袅袅的声音，如同低媚的幽香一般层层扩散，传至逸云耳边时，逸云已微微抬头，隔着层层轻纱与那人迷然相望。
　　逸云记得这声音，她听到过这样的笑声，这是刚来到寄梅苑后那印象深刻的一晚，蜷于阿峰哥哥怀中随他飘然离去的那位……白衣女子。
　　她的名字叫宛镜，她就是……门主？？
　　逸云不自觉地向韩佑峰望去，梅孤鸿与宸策都已屈膝半跪，而自己也因苏颜的带动而欠身跪拜，如今屋内唯一直直站立的，只有他一人……
　　他与那女子的关系，似乎与众不同。
　　正自晃神中，只听门主幽幽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玄令使……是叫骆逸云么？”
　　逸云微愣，最终轻声答道：“是。”
　　那头的门主娇声一笑，沉吟道：“骆逸云……嗯，真真是个好名字……逸云，你过来，让本主瞧瞧你的脸。”
　　逸云又是一愣，只见屋内几人都在看着自己，她稍作犹豫，半跪于地上静声道：“门主，逸云听闻，逸云年幼失散的母亲正在落玉门下，请门主遵守承诺，带逸云前去见她……”
　　“那是自然。”门主懒懒应了声，仍向逸云招手道：“来，本主最喜爱年轻漂亮的小娃儿们了，逸云小丫头远远瞧着便是位水灵的可人儿，过来罢。”
　　,i>过来，过来罢……
　　逸云抬头望着纱帐后那向自己缓缓挥手的身影，一直以来心中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过来，过来，来接受你的命运……”
　　“过来，来见你镜子中的另一半……”
　　“过来，过来罢……”
　　逸云站了起来，恍恍然迈动双腿，向着那轻纱后的未知走去。
　　前方景物晃动，那白茫茫的薄雾似乎又在眼前笼下，但逸云知道此时一切皆是现实，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从全家被追杀那日后一直以来的迷惘。
　　她要找到答案，她要知道为什么……
　　可刚刚走至重纱帘边，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捉住她的手腕。
　　“不要去。”那是韩佑峰缓慢低沉的声音，逸云恍恍抬头，一时间竟对那样温热有力的手掌无所感觉。她扬着胳膊，淡淡地问：“我可以不去么？”
　　韩佑峰手掌微微一松，仿似不知如何回答。逸云向他笑了笑，轻声道：“阿峰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七年中你所记起的事情，你都不肯告诉我么？”
　　“阿峰哥哥，我们的事，你的事，你与另一些人的事，你都要一直瞒着我么？”她说着又笑了笑，轻轻拢了耳边散落的秀发，柔倦微笑道：“我们倒底是什么关系，我倒底是什么人……有些事情，确是不能一直逃避的吧？阿峰哥哥，逸云应当能够不似外表这般软弱，应当可以面对的。”
　　她说着，手腕轻轻一转，已从韩佑峰的手中脱了开来。
　　韩佑峰下意识地一抓，却只触到她的小指指尖，皮肤相擦，二人已错身而过。
　　逸云轻轻迈步，转身看到那纱帐后稳稳端坐的女子。
　　女子黑发垂肩，细长的脖颈上脸颊微侧，她半边侧脸正对着自己，白皙精致的脸上，是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五官！！
　　逸云竟没有太大惊讶，仿佛心中早有所料，虽然这张脸并非如初来寄梅苑之时自己所见那般，但是逸云隐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门主，这才是真正的宛镜。
　　宛镜，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门主没有动，微垂脸颊，幽幽望着地面淡淡地笑着道：“小姑娘，你的身上，是否带着一只淡紫色的玉镯？”
　　逸云猛地一顿，十年前的所有记忆因那一句话全部涌上心头——
　　“你的身上，是否带着一只淡紫色的玉镯？”
　　……
　　“小姑娘，我是落玉门的门主，来找我……报仇吧。”
　　……
　　鲜血，惨叫，童年幻梦的破碎。
　　追杀、慌逃，所有一切的平静生活，全部颠覆。
　　“骆逸云，可还记得我么？”门主缓缓微笑，静静坐于柔纱之后，仿如仙子般出尘美丽。
　　逸云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道：“记得，就是你带着一群紫衣人闯入我家，杀了我爹，还有……”
　　“还有……”宛镜微微抬头，脸颊向她这边侧了侧：“还有，带走了你娘。”
　　逸云上前一步，握拳问道：“我娘在哪？”
　　宛镜轻轻一笑，身子又转了半分，慢慢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她抬眼看着逸云，慢慢地将脸颊与身子转了过来。窗外暖暖阳光穿过层层轻纱落在她的身上，将一切照得清晰。那女子站起身来，左右全然不同的双眼中妖艳凌厉，轻声重复道：“骆逸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九章 今生前世恩难断（一）

　　薄薄迤逦的纱帐后方，是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
　　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两人的不同。
　　她们看到的对方是自己，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逸云面色苍白，看着面前这样的一张脸——那原本的半边脸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另半边却是伤痕与血泡遍布，惨不忍睹！那人身着薄薄轻纱，妖娆的身段在白纱下若隐若现，那轻纱下的另半边身子……亦是如此！
　　那人正在向自己妖媚地缓缓笑着，那样的笑含着刻骨的哀怨，目光中疾射出的恨意几乎可以将人瞬间吞没。那女子咬着牙，幽幽地一下一下吐字：“骆逸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
　　逸云轻按心口，身子未曾移动半分：“我想知道，十年前，就已想要知道！”
　　宛镜哼哼一笑，忽然伸出一只没有指甲的手，一寸寸向逸云移去：“骆逸云！……”她直直地瞪着她，声音沙哑又尖厉，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一字一字地道：“你可知道，我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她说着，那只可怕的手忽然闪电般地向逸云脖子抓去，青紫色的手掌瞬间捏紧，逸云立即无法呼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你知不知道我要为你承受恶毒的诅咒？！我不能得到幸福，我每天每刻都恨不得去死！而你呢，你除了这一颗破裂的心脏，还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窒息之中逸云仰面望着面前那散着汹涌恨意的可怕眼眸，见得对方手臂一抖，瞬间将自己扬了开去！逸云只觉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地翻飞急掠，在空中的那个迷茫瞬间，仿佛忆起一些零星前尘过往……
　　依稀感觉自己曾喝下了什么，那汤汁腥甜酸涩，含着丝丝绝望意味，混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记忆中自己好似对一个人怀有深刻的痛惜与愧疚之情，却无能为力，只是呼吸困难，心脏混乱跳动，晕眩……
　　“啪”的一声，有人在空中抚住了她的肩膀，逸云回神，发现自己并未与身后墙壁相撞，而是落入一具宽阔的怀抱中。
　　她回过头，正看到韩佑峰那深沉漆黑的眼眸，他定定看着自己，却是一言不发。
　　“佑佑。”另一边的宛镜轻轻抚了抚她那轻薄纱衣，缓步走近他们，垂眼柔声道：“佑佑，你爱她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幽幽地问道：“佑佑，你能否告诉我，那个时候我们穿越时空回廊，我为寻找她，而你，你找的又是谁？”
　　“佑佑……！”韩佑峰沉默不语，宛镜的声音逐渐转为尖厉：“你找的那人难道不是我么？！你见我寻死，便会痛苦万分，你找的那人就是我罢？不是她，不是她，是不是？！”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那样凌厉凄绝的问话在屋内反复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大脑。但身在声音近前的韩佑峰却毫无所动，只低着头，沉默寂然的神情中无喜无悲。“佑佑！！”宛镜瞪着他们，狠狠地尖声喊道：“你告诉她，你告诉她你都看到了哪些我的记忆？！你告诉她，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样子？凭什么？凭什么！？”
　　她忽然间大声一喝，整个人已向韩佑峰与逸云中间窜去，“啪”的一声，死死抓住二人肩膀：“韩佑峰，你不肯说话么？好啊，我来说！”宛镜凄厉一笑，冷冷地一字一字道：“骆逸云，你前世是我的弟弟，你有一颗破裂的心脏，所以我便被下了诅咒，以我的生命和灵魂，快乐、幸福、爱情、自尊、自由，所有的一切一切来换得你的平顺，来换你能够安稳的活下去！就因为这些，我便要一生不幸，我便要承受一个又一个的打击，一次又一次的糟蹋！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要为你而生？为什么要让我所有的幸福转嫁到你身上？这公平么？公平么？！韩佑峰你告诉我这公平么？我该不该报复，该不该愤恨？我一定要看见她，与我一样的下场！”
　　她说着，骤然间化掌为勾，直直向逸云脸上抓去，韩佑峰在半空中单掌一挡，下一刻已捏住她的手腕。宛镜呵呵一笑，娇声道：“好啊，挡的真是好哇！不错，天下间没有如此便宜的事，害了人，便能痛快地死了么？可没这么容易！哈哈哈哈哈……”
　　宛镜仰天狂笑，在韩佑峰怀中的逸云恍然仰头看她，只得见她那完全相反的两边身子颤动得无比狰狞恐怖，令人感到昏眩。
　　忽然，宛镜幽幽瞪向她，缓缓地吐气道：“骆逸云么，你不需着急，也不需害怕，你的命运已被我写好，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轨迹，一步一步前进罢了。你身体里有我的另一半，在你接受的那一天，便是要与我同一个模样！我苦苦等了你几十年，等你从一个活不过十岁的病秧子变成如今这般娇俏可人的婷婷少女……真是好啊……”
　　她说着，那可怕的手指又伸了过来。逸云轻咬下唇，在那样可怕指尖的触摸下硬是丝毫未动。宛镜缓缓微笑，轻轻抚弄逸云面颊，万分轻柔地道：“真是美丽的一张脸……呵呵，我的耐心好得很，我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自然还会慢慢等下去，等着看它腐烂，等着看它从内到外，一丝丝一点点地慢慢腐烂！……那一定非常令人期待，不会辜负我的等待。骆逸云，骆逸云……你爹和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够平顺地过活么？哈哈，哈哈哈……”
　　“够了！”
　　忽听一人沉声低喝，堪堪打断这凌乱疯狂的笑声。大屋内刹那安静，宛镜冷冷垂目，见得韩佑峰抚着逸云肩膀，半蹲于地面定定望着自己。
　　她凌厉一笑，只听韩佑峰沉沉开口道：“宛镜，你恨的那人是她的前世，你苦苦等待的那人也并不是我，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你的恨，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宛镜后退两步，忽然不复刚刚的狂乱凄厉，平静地幽幽吐字：“那些人死得好早，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真的好寂寞！我的亲生弟弟，必须我舍弃所有幸福来救，可是能救我的那个人呢？能救我的那个人，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眼中却只有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哼哼哼哼，我恨的人好多，他们怎能都这么轻易地死了呢？他们不是就在这里，正等着我来好好疼爱么？哈哈哈哈哈……”
　　那幽幽地笑声惹得在场众人一阵沉寂，每个人的目光似乎都划过一丝阴霾，而宛镜却俯下身来，眼眸扫身边两人，又飘向轻纱帐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逃脱我的掌握。我一个人活着寂寞，怎能没有你们相陪？你们不是都觉得人生很是绝望么？可你们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宛镜说着单掌一催，“轰”地一声，身旁床帐塌下半边。
　　喧嚣过后，整个屋内忽然变得十分安静，也许那时所有人都在想，真正的绝望，到底是什么。
　　绝望，就像捆绑自身的层层桎梏，脱不去，挥不掉，辗转于心间不断滋生蔓延，最终化为冷漠的伪装，幽暗的心灵，心中的光芒一沉再沉，慢慢便已不再需要，于是成就了这落玉门下，这世间，一张一张丑陋的嘴脸。韩佑峰神色更加冷漠，淡淡望着宛镜沉声道：“不管你在绝望什么，我已说过，韩佑峰今生都会留在你身边，你的哀怨自会有人平复，你要做什么，我来达成。”
　　宛镜幽幽一笑，转眼望见韩佑峰怀中的逸云正双拳紧握，脸色无比苍白。她掸了掸身上轻纱，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道：“佑佑，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十年前我派你去子钟山潜伏夺剑，本应在七年后功成返派，你却忽然失踪，不惜性命也要脱离我落玉门。但你被我抓回来后。直到最终在地牢中看了我的记忆才向我屈服。你为我卖命，为我杀人，接受所有我为你安排的一切，那是为了什么？你放弃原本坚持的东西，那是为了什么？”
　　韩佑峰仰头望她，漠然道：“原本坚持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从未有过。”感觉到怀中逸云的身子霍地一僵，韩佑峰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在那地牢中发现，原来韩佑峰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怎样挣扎与叛逃，都磨灭不了那些本质的东西。”
　　他又顿了顿，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你令我明白了，韩佑峰除了毁灭与杀戮，什么都不会做。”
　　“不——”逸云在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衣摆，痛然摇头道：“不是……”
　　韩佑峰眼角似乎向她微微一瞥，继续沉声对宛镜道：“我不记得前世与你发生过怎样的纠葛，更不会因看到你的记忆而对你心怀愧疚。你只是我的门主，收养我，为我安排了一生的人。我确是在你身边许下誓言，我不会忘，也不会背誓。我会一直跟随在你身边，你要做什么，我来达成。”
　　韩佑峰与宛镜漠然对望，均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即是誓言，同为诅咒。
　　诅咒自身，就是要两个人的罪，一个人来背。
　　既然想要那道光芒始终明媚，既然想那抹笑容始终甜美怡然，就要令光芒远离黑暗，远远的，用尽所有最大的力量，将其远远地推开，令光与影再无相互交缠那一日。
　　黑暗沉寂，光芒发散，这将是最好的结果。
　　韩佑峰将怀中逸云微微一推，已站起身来。“宛镜……”他沉沉地道：“她的母亲，你藏在哪里？”
　　逸云轻轻倚着身后坚实的胸膛，虽然靠着彼此，却感觉距离无比遥远。只见前方宛镜微微一笑，侧过身，将姣好无暇的半边身子展现于前：“你们大可以放心，玄令使的母亲一直过得很好。我如此疼爱玄令使，又怎会慢待她的母亲呢？宸策……”她说着轻声一喝，向躬身上前的鬼脸人宸策垂目缓缓笑道：“策影人，带玄令使去见她的娘，不许你对玄令使有任何轻慢，明白么？”
　　宸策肃然点头，道：“属下遵命！”
　　宛镜眼眸轻飘，状若无意扫过逸云，手一挥道：“都下去罢，本主倦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她又看向韩佑峰，淡淡道：“韩殿主，本主命你明日一早率领人马前去玉溪山清风寨。我听说那里存有前朝宝藏，并且为数不少。我要你灭寨烧山，不管那里是否有宝藏，只要你到过的地方，那里的人就要死得一个不剩。”
　　韩佑峰面无表情，只答一个字：“是。”
　　骆逸云低下头，眼望地面静然不语。
　　宛镜满意一笑，挥一挥薄薄纱袖道：“那么都下去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人一一退下，却还有一抹红影未走。
　　宛镜已躺回软榻，漫声问道：“颜儿，还有何事？”
　　苏颜立于门边，恭声垂首道：“门主，此次策影人前去杀手楼刺探，带回一件重大消息。”
　　“哦？”宛镜声音慵懒妩媚，斜倚于软榻上，娇娆的身段在轻纱后若隐若现：“什么重大消息？”
　　“门主一直寻找的血玲珑，已确定就在杀手楼内。”
　　“是么？”宛镜仿佛毫无惊讶，淡淡道：“那么说宸策这人果然神通广大，这么多年咱们派人多次刺探杀手楼未果，他一出马，便是就已手到擒来了。”
　　苏颜冷冷一笑，心中暗想这么多年若不是你始终将宸策留在身边，为你做你那可以见人的假皮囊，又怎会没有机会去杀手楼刺探？那些男人是你的玩物，可你在他们眼中却又比个妓女好上几分？苏颜低着头，平板地慢慢报道：“宸策几日前已飞书回苑，说杀手楼外强中干，所显与我的强大之势只是故弄玄虚。我命他继续刺探，可是那日他刚刚发现血玲珑的所在，便被门主命令停止刺探，助梅孤鸿带回玄令使。”
　　“哦？”宛镜挥了挥手，无比娇柔地笑道：“颜儿你的意思是说，是本主失策，应令宸策在杀手楼内继续刺探？”
　　苏颜神色不变，只淡淡低着头道：“属下不敢。”
　　“不敢？！”宛镜忽然猛一拍床侧，咣地发出一声巨响：“你不敢？你为什么不敢？！你们一个个地，根本是拿我当个疯子！”她说着手一扯身边纱幔，哗地一下将整个纱幔从顶端扯了下来，直直扑向苏颜面前。“你不敢？！你早已在心中将我唾弃万遍，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当我是个疯子，难道不怕我疯起来慢慢将你剐了？！”
　　宛镜狠狠瞪着她，苏颜却只是冷笑。
　　“门主，请恕弟子直言，咱们这落玉门下，现今又有哪个不是疯子？门主过于多虑，您武功高强无人能及，又有谁敢忤逆您的旨意？苏颜被您从小养大，承蒙您的赏识给我这后主之位，自当殚精竭虑为落玉门着想。门主永远是门主，即是落玉门的主人，您想要做的任何事，都不会有人胆敢置疑反驳。”
　　宛镜周身缠着纱幔，站在远方与苏颜冷然对望。她忽地低声一笑，柔媚道：“你当真是胆子不小……颜儿，想当年本主收养的一群孤儿中，只有你最终活了下来。怎么，现下当你睡梦之时，不会见到她们向你索命么？”
　　苏颜面上冷笑更甚，直直回视宛镜的目光：“胜者王，败者寇，这是门主从小教导我们的至理。那些人能力不济，与其在外被他人所杀，倒不如不要出去丢人现眼的好，不是么？门主，苏颜能力如何您自然知晓，刚刚我说的那些，不过是在为本门着想。近期来一直有人暗中对付咱们，我想便是杀手楼。”
　　“哼。”宛镜轻轻一笑，向苏颜缓缓踱步道：“颜儿，你果然是我千挑万选出的好徒儿，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你最令我满意，也只有你敢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但是你要明白，有我才会有你，我许你穿红色的衣裳，你便永穿不得别的颜色。门主只有一个，若我哪天心情不好想要杀你，也并非无可能之事。”
　　苏颜却仍是冷笑，淡淡答道：“苏颜的性命多年前早已是门主的，如今活着，不过是想为落玉门多做些事罢了。门主想要杀人，自有韩殿主前去完成，但门主想要称霸武林，怕还是需要苏颜在旁助佐。”
　　“称霸武林？”宛镜在苏颜身边轻抚纱衣，娇声笑道：“苏颜儿，本主是个疯子，要称霸武林作甚？”
　　苏颜也是轻声一笑，狭长的丹凤目向上微扬，与宛镜有着一丝相同的妩媚：“门主……”她淡淡地道：“既然活着无甚意思，为何不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苏颜孑然一身，门主亦是如此，所以门主的想法，苏颜非常能够理解。”
　　二人对望，沉默。
　　同样孤独乏味的两人，一方冷眼看世界，偏激而阴暗，另一方历尽苦痛，最后剩下的只有憎恨与疯狂。这样的一对师徒、母女、主人与下属，对于对方的所作所为，确是可以完全了然。
　　但是宛镜转脸望向窗外，忽地媚然冷笑：“不，你永远不会理解。”
　　“你所谓的理解，永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她眉梢眼角的媚色十足，却带着凄艳的冷漠。
　　“苏颜……”长久的沉默过后，宛镜忽然幽幽低声道：“我要得到那块血玲珑，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得到它！”
　　苏颜抬头，微微挑眉道：“那血玲珑……”
　　“那血玲珑，会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宛镜目光凌厉，眼中尽是深深的怨恨。
　　她轻拢纱衣，媚然甩袖，坐回迷钝奢华的床边，对着整个靡暗的室内呵呵冷笑。
　　不过是一场诅咒罢了……我的神，你诅咒了我，我定会双手为你奉上，我最最恭敬的回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九章 今生前世恩难断（二）

　　冥镜山内黑沉的山风阵阵，鬼面人宸策与梅孤鸿带着骆逸云行于山间，而韩佑峰正在逸云身后不远不近地默默跟随。
　　逸云脸色苍白，对于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却是只字不提，不知心中想些什么，而韩佑峰更是沉默不语。两人走在宸策与梅孤鸿身后，使得宸策频频回头，只觉这两人十分古怪。
　　韩佑峰是继梅孤鸿后落玉门内的又一任殿主，宸策在落玉门内多年，门内只出过两位殿主，而后主却更换频繁。一直到苏颜这一代，才终于被其重权揽身，而此时的门主早已退居幕后，终日放纵淫逸，不常过问门内琐事。
　　宸策跟随门主已久，早已摸清宛镜这女人的脾气，其实这女人并非外表表现的这般疯狂与无脑，只是她的聪明从不用在她所不在意的事情当中。落玉门创派多年，早已暗中网罗众多江湖能人，却只在近年来鹊起于江湖，便是与这女人阴晴不定的性子有很大关系。她可以将一件事做得很好，却能够在关键时刻将其付之一炬，任凭自己心血化为乌有，只为图得一时痛快。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那不仅仅在于她那毁得惨不忍睹的半边身子，更是在于她的整个灵魂。至少宸策知道，无论自己心中如何厌弃与不屑这样的女子，自见了她第一面起，便永生逃脱不了她的掌握。
　　那是诱人的荡妇，恶毒的巫婆，更是掌握着整个落玉门人生命之火的神。
　　那女人哀怨与凌厉的眼神中，是令一切陷入混乱与绝望的疯狂。
　　而身边这位骆逸云小女孩与殿主韩佑峰，看似正是她所有绝望与疯狂的源头。
　　宸策想着，已来到山间一座独门小院的院门口。
　　他怪声一笑，对身后的骆逸云道：“就是这里了，小姑娘，你自己进去罢。”
　　这里是冥镜山山间一座不起眼的独门小院，院外打扫得甚为整齐，几只小鸡正在篱墙边啄米，清幽安静，一派生活气息。
　　逸云握紧拳头，在院门口站望半晌，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韩佑峰随后跟上，低沉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似整个人并不存在于此地。
　　梅孤鸿上前一步，负手望着二人身影消失的屋门口，对宸策道：“骆逸云的母亲，可有什么问题？”
　　宸策哼声一笑，鬼脸面具转向梅孤鸿，怪声道：“怎么，你认为依门主的性子，会让这女人好端端地么？”
　　梅孤鸿眉头微蹙，沉声道：“门主她不会……？”
　　宸策又哼了一声，道：“门主她会不会，全只凭她一时高兴，你管得了么？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但凡与那小姑娘有关的人和事，门主的做事方法，似乎均与平时不同。”
　　梅孤鸿目光深远，负手站于原地，在内心中深深一叹。
　　前世与今生……难道定要令那些没有结束的恩怨无休止地纠缠下去，最终所有人都死，才算是解怨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屋内，骆逸云推开房门后当即愣住，眼望四周，触目皆是自己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墙壁、桌凳、床、书架……所有的一切一切，竟与自己年幼之时的家一模一样！她记得家中门边总是放着一只背篓，爹爹出门之时就会背上，靠近里屋的窗边放着一架娘的织布机，在那织布机旁边，还有自己儿时经常练字的书案……
　　逸云环顾四周，禁不住心中那汹涌而来的悲伤，所有童时在这屋中所渡过的幸福时光正一点一滴在眼前闪动，迷蒙的泪光中，她终于看见了——那道自己想念已久的熟悉身影！
　　一位妇人，身着一件普通的粗布长裙，正坐在里屋的窗边悠然远望，那妇人目光安然而慈祥，抬手轻轻环拢微风拂起的耳边发丝，仅仅是那样一个小小动作，已令远方逸云看得泪如雨下。
　　“娘……”她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微微挪步，却不敢向渴望的那个方向狂奔。那是她的娘！那确是自己的娘！这次定不会是他人假扮，她心中有这种感觉——娘没有死，就在自己面前！
　　逸云站在远方，一步一步慢慢向里屋的房门走近，她轻抚心口，在心中默默地念——求求你，不要……一定不要……
　　一步，一步，走近，再走近，渐渐看清了妇人的脸，看清她身子完好，身上并无半分异样。妇人微微发福，脸色健康润泽，竟与逸云记忆中十年前的娘一模一样！逸云终于长舒一口气，轻轻伸出手，哑声唤道：“娘……”
　　妇人闻声，身子顿了一顿，半晌转过身向她这边微微一望，眼底闪过茫然，幽幽问道：“是谁？是……我的孩儿么？”
　　那记忆遥远的声音忽地响起，逸云只觉心中情感翻腾汹涌，有些什么悲伤的东西再也无法抑制。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对面那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妇人，大声哭道：“娘！我是云儿啊！云儿来得太晚，现在才来看您了啊！”
　　她说着，再抑制不住地张开手臂，向妇人怀中扑去：“娘……”她泪花连连，终于寻到了那遗失已久的温暖怀抱：“娘！……云儿来了……”
　　“云……儿……？”妇人幽幽开口，双手轻抚逸云的脸颊，在其上慢慢抚摸：“你是我的孩子？是我那苦命的孩子么？……”
　　“娘，是云儿啊，云儿来得晚了，娘受苦了，云儿……云儿……”逸云声音哽咽，不知娘在这十年中究竟过得怎样的日子，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想那日噩运天降，母女匆匆离别，本以为娘已惨死，却不想竟还有如今相见一日！逸云伏于妇人膝头低低哭泣，嘴角含笑：“真是太好了，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妇人亦是幽幽长叹，缓缓轻抚着逸云脸颊，温柔地为她拭泪。“我苦命的孩子……”妇人喃喃低念，目光隐隐饱含哀伤，温柔的指尖抚过逸云另半边面颊时，却忽然停住了。她歪着头，怔怔地道：“不……你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镜儿……”
　　逸云霍地一僵，在妇人怀中恍然抬头，发现面前人满脸疑惑，双目中透着哀伤，却是空洞而无神，竟像是……已经不能视物！
　　“娘！”她愣住了，呆呆望着面前人的脸，发现那人已将自己推开，直直摇头道：“不，你不是我的镜儿，不是我的孩子。”
　　妇人霍地起身，陡然一阵座椅与地面的尖利摩擦声刺得逸云一个激灵，只见面前妇人厉色道：“你是谁？！可是你害了我的镜儿？可是你害了她？！我的镜儿好可怜，你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要害她？！”
　　逸云喉咙哽住，只得脸色惨白地瞪着妇人。妇人听不到她开口，双手又颤颤地摸索而回，一寸一寸地在逸云眉眼之间抚动：“为什么，为什么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我那镜儿半边身子毁了，她的命好苦……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镜儿……
　　逸云默默闭眼，心中隐隐已知发生什么，她抓住妇人双手，哽咽道：“娘，我是云儿，我才是您的孩儿啊！您怎么了？您的眼睛……怎么了？？”
　　妇人猛地打开逸云双手，眼神空洞地厉声道：“你胡说！我的孩儿是镜儿，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你是谁？你是谁？！”
　　她边说边退，咣的一声撞到了桌脚。她整个人弯着背微微一顿，随即转身厉喝道：“我知道了，你便是害了我镜儿的那人！是你！是你！是你这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她喝着，忽然间手一伸，竟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直向逸云刺来！逸云呆在原地，对那突如其来的一击竟躲也不躲，只听“嘶”地一道长声，逸云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已被韩佑峰堪堪带开。但那一击太过凌厉疾速，已在她手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衣衫破损，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向下流淌，而在她心中，亦有另一道伤痕涌出的鲜血正在翻涌蔓延……
　　只见那妇人手握刀柄，正直直地盯着她，妇人眼神中爆发出的汹涌怨恨竟与刚刚在纱帐中所见的另一人如此相像！妇人眼珠转动，看了看韩佑峰，又转而瞪向逸云，一字一字道：“就是你！就是你害了我苦命的镜儿，就是你！我要杀了你，为我镜儿报仇！”
　　她说着短剑出手，身法竟凌厉异常，逸云一声哀呼，挣开韩佑峰的保护向妇人怀中冲去——
　　“娘！”逸云直盯着妇人眼睛，凄然道：“娘！您看得见我是不是？那您为何不认我，为何不认得我？！我是云儿，您忘了么？您让我替您和爹报仇，落玉门才是我们的仇家，您忘了么，您忘了么？！”
　　只听嘶的一声，二人纠缠中逸云又被匕首划出一道血口，妇人紧握剑柄，动作丝毫没有停缓：“不！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是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有我的镜儿，我看不见你，只看得见我的镜儿！你是我的仇人，我要你死，要你死！！……”
　　她大吼一声，手握剑柄向着逸云心口捅去，逸云站于原地任由那凛凛寒光渐次逼近，只想绝望得大声呼喊。韩佑峰在旁一步上前捉住妇人的双手，妇人却仍在奋力挣扎：“我要杀了你，是你害了我的镜儿，我苦命的镜儿……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为什么？……”逸云满脸泪痕，垂手站在原地全身无一丝力气：“娘，您明明看得到我，为何却不肯认我？她对您做了什么？那个宛镜，对您做了什么？！”
　　她泪珠一粒粒滚落，向妇人身旁的韩佑峰望去：“阿峰哥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宛镜，她究竟要做什么？！”
　　韩佑峰直立一旁，那声音一顿一顿，字字带着凌厉地质问，声声刻入他的心底。
　　门外，宸策望着半空中被惊飞的小鸟，向梅孤鸿嘿嘿冷笑道：“那小姑娘的娘身子好得很，她这么多年吃喝不愁，没有受过丝毫怠慢，只可惜她的人，早已疯了！”
　　他转回头，黑白分明的鬼脸对着梅孤鸿鬼笑道：“门主做事向来出人意表，我本以为她只会严刑拷打，把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曾想到这世间，确有比肉体疼痛更加残忍的东西。”
　　他笑着，又转眼向那小木屋门口望去。忽然“咣”的一声，木门被狠狠踢开，从里面窜出一道纤弱人影，正是骆逸云。那女孩目光凌厉，眼底含怒，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寒气，只几个闪身就已从宸策身旁掠过。宸策看得一愣，转回头再看那女孩却已奔出数丈，再一闪神，那女孩已隐入树林之中。
　　“她……”宸策指着远方还未开口，便忽然又觉一道黑色身影带着不可抗拒之气咻地从身旁闪过。那身影步伐强稳有力，一步一步却是半分不慢，很快也消失在远处林中一点。
　　宸策不由得呆立当地，他自认轻功绝顶，整个江湖之中少有人及，但这两人竟……
　　另一边，骆逸云一口气疾奔至寄梅苑前院，直直向着刚刚去过宛镜所居的后院奔去，奔至院门口，韩佑峰忽然飞身挡在她的面前。
　　他挡着她，依然是那副低沉冷酷的模样，沉声道：“不要去。”
　　逸云目中满是寒意，冷冷地道：“为何不能去？我要问问她为何这样对待我娘！”
　　韩佑峰似是微微一叹，低声道：“你娘还活着，这已经比什么都好，不是么？”
　　逸云不语，轻咬下唇，啪地一声撞开韩佑峰肩头，直直向院中闯去。
　　“逸云！”韩佑峰低声清喝，却是阻不住她的脚步。逸云向院内疾奔，而院中竟无一人把守。她冷然四望，奔到宛镜房门口时，已能听见卧房内传出一阵阵低媚淫靡的呻吟之声。
　　似有一道男声正在糜钝低吼，夹杂着女子柔媚婉转的承欢之声，在这落日将近的黄昏之时，尤显得无限坠落臊人。逸云轻哼一声，脚步不停，咣地一下震开房门。
　　她直直闯入，不理那阵阵肌肤撞击之声，挥开层层纱帐，径直向内室宽大奢华的床边奔去。触目便见一裸身男子弓伏于床榻之上，男子看似年纪轻轻，皮肤白皙光滑，满身大汗。逸云向床上一看，那躺在男子身下香艳尽露的，正是宛镜！

　　第十九章 今生前世恩难断（三）

　　醉红的脸颊，细长的脖颈，浑圆丰满的酥胸，缠绕在丝丝薄被下的修长双腿，宛镜媚色如前，却已不是逸云刚刚所见那般可怖的模样，而是换做了另一副样子——眉目与逸云有五分相像，凝脂雪肌，吹弹可破，娇娆的身段诱人至极。正是逸云刚来寄梅苑那晚，在那红罗纱帐中所见的白衣女子。此时的她眯着眼，半躺在床上轻抚自己赤 裸的身子，正在向逸云低低媚笑。
　　逸云上前一步，不知哪里来的劲力，狠狠一拉那男人肩头，竟将其甩了出去。她咬着唇手起掌落，“啪”的一声，直直向宛镜脸上扇去！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逸云瞪着她，目光中投射出森森寒意，但手却已被宛镜架住，无法未碰到对方一毫半分。
　　宛镜呵呵一笑，从床上裸身坐起，一只手轻拢长发，娇声道：“这位小姑娘，看不到我们正在享受人间极乐么？你这个时候闯进来打搅，莫不是春心荡漾，也想要来凑上一份？”
　　逸云被她握着手腕，目光尽处皆是淫 乱糜钝的景象，她瞥了眼宛镜那赤 裸的雪白身体，忽然上前一步，飞起另一只手掌又向宛镜的脸上打去！这一掌不知比刚刚快了多少倍，竟带了一股冰冷的气流，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竟真的重重扇到宛镜脸上！
　　宛镜整个人一呆，楞在原处全身僵直。逸云身后那个男人“啊！”地一声，颤颤道：“你……你竟敢……”逸云回头向那人冷冷一望，登时令他住了嘴。她又看向一旁犹自呆愣的宛镜，一字一字道：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宛镜呆望着她，刚刚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人的眼神，那眼神清冷刺骨，寒似薄冰，那是……九华紫萝。
　　九华紫萝……！
　　宛镜贝齿轻咬，双眸眯起，一股汹涌的恨意又袭上心头。为什么？她与她一样，为什么却不能拥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力量？为什么那柄逆灵剑自己不能用，而她骆逸云却是神剑的主人？是因为——不配么？
　　不配，不配！因为身上背负了诅咒，她正是那位神邸所厌弃的自我，她被遗弃，被封禁。她不配，不配拥有所有渴望的事物！
　　宛镜心中冷笑，已回过神来。她歪着头，妖媚地向逸云望了过去：“玄令使，你这一巴掌，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骆逸云无丝毫惧意，仍是那句问话：“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宛镜抚唇轻笑，柔媚的声音缓缓地道：“我没有将她怎样，你不是看到了么，她身子好得很，她被囚落玉门十年，好吃好穿无忧无虑，若是换作了旁人，早已被我剥皮抽筋，连骨头都碾得丝毫不剩。她好端端地，便是因为是你，便因为是你骆逸云的娘。”
　　骆逸云瞪着她，原本漆黑璀璨的眸子一寒再寒，冷到了极处，那眸中竟像是已覆了一层凛冽透明的薄冰之色。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与你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但你若恨我，大可以冲着我来，为何要杀我爹，害我娘？你为何……”她说着，拳头紧握：“你为何……要那样对她？！”
　　“我哪样对她了？”宛镜呵出一口气，娇媚地笑道：“她不是很好么？不过是眼中看不到你，认定你是她的仇人而已。呵呵……我，才是她疼爱的女儿。”
　　“你……！”逸云拳头紧握，咬牙道：“你想要做什么？若你想要我跪地求饶，或是想要我死在你面前，骆逸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请你放过我娘，请你让她……恢复正常！”
　　“哦？”宛镜轻轻拨弄着漆黑长发，长长丝发缠绕着胸前的酥柔，诱人而又淫 荡：“骆逸云，这么容易就想死了么？呵呵，那还早得很！”她说着指尖抬起，轻轻触到逸云心口，酥声道：“你知不知道只为你这一条烂命，便有多少人因此而痛苦煎熬？你如此简单轻松便死了，如何对得起那些……为你费神沥血之人？！哼哼，有人为了让你活命不惜舍弃一切，你的魅力好大，你的价值好高好高的！骆逸云，你可要好好地活着，慢慢活过三十岁，五十岁，一百岁，好好享受才行，哈哈哈……”
　　她说着，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萎靡的室内赤 裸的男女，妖邪又凄厉的大笑，这一切的一切，让逸云大脑轰鸣，不由觉得自己身在一个疯狂的世界。她努力使自己平静，垂目轻声道：“你是不是给我娘下了蛊毒？你，要我怎样，才肯放过她？”
　　宛镜止笑，媚眼斜睨她，半响后轻轻呵出一口气，缓缓道：“要我放过她么？可以，但我要你现在就给我好好伺候这个男人……”她说着，向逸云身后那裸身男子轻轻一指：“你瞧瞧，他刚刚被你这么一扰，正急得不行呢……”宛镜美目下移，向那男子身下妖媚地扫去，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玄令使，我们长得如此相像，你就代我好生伺候他罢！若做得好，我自会为你娘解除蛊毒。但是一定要做得很好，做得很好才可以的哦，明白么？哈哈哈……”
　　逸云全身僵直，在宛镜的笑声中面白如纸。她双手垂在身边紧握拳头，指节被握得咯咯做响。宛镜半眯着美眸看向逸云，继续问道：“如何啊，美丽纯净的小仙子？我倒要看看，拥有了我一半灵魂的纯白色，要如何一点一点地堕落糜烂！”她说着忽然厉声一喝，双手抓向逸云刚刚被利剑割破的袖口，“嘶”的一声生生将她半边衣袖扯了下来。逸云紧咬下唇，僵着身子丝毫未动，瞪于宛镜定定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可说话算数么？”
　　宛镜大笑两声，轻瞥着她道：“当然算数，你若肯按着我的意思去做，我自会为你娘解毒，令她恢复正常。”
　　逸云微微瞥了一眼身后的男子，又转向宛镜道：“除了这些，你还要我做什么？”
　　宛镜又是一笑，淡淡地道：“你倒是很冷静，明白我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么？不过你可以放心，即使我救好了你娘，你们照样逃脱不了我的手掌心，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要给我去做什么。所以你大可不必思虑得如此复杂，你的生命之路还很长，自可……哼哼……慢慢体会。”
　　逸云目光下垂，冷冷地道：“若我不肯答应你呢？”
　　“不肯答应？”宛镜忽然身子前飘，直直凑近逸云面前：“现在轮不到你肯不肯答应！你认为自己还有选择余地么？你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命运掌在谁的手么？”
　　“我有！”逸云声音冷硬坚定，直直瞪着宛镜一字一字道：“你不过是想向我报复而已，我若不在乎，什么都不要，你便什么都得不到。说穿了，不过玉石俱焚而已！”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说得坚定，说得决绝。
　　四目狠狠瞪视，均从眼底呲裂出汹涌的恨意。
　　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
　　什么都不要，将幸福抛弃，将软弱封闭。若是恨了一个人，便可以将一切舍弃，只要那人毁灭焚烧，即使自己同样身在其中，亦是不必在乎。
　　骆逸云暗自咬牙，瞪着宛镜一动不动。她若向她反悔，她便有这样玉石俱焚的勇气！
　　如她所说的，自己身体里有她的另一半不是么？既然她可以发狂发疯，自己为何也不可以？
　　逸云盯着她，定定地又重复问了一遍：“只要我与这个男人……你便会放过我娘么？”
　　宛镜被她那眼神瞪得怒气上涌，哼声狠道：“会！你只要今日好好伺候这个男人，我便立即去为你娘解毒，绝不食言！！！”
　　骆逸云淡淡一笑，轻声道：“好。”
　　但又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冷冷地道：“不好！”
　　逸云霍然回头，正看到韩佑峰直直站在内室门口，背光的阴影之下，阴沉地看着她们。那黑色的高大身影动也不动，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流。韩佑峰双眸微动，冷漠的目光掠过宛镜，掠过逸云，最后停留在逸云身后那衣衫不整的男子身上。
　　男子见了那道目光立即吓得一个哆嗦，缩起身子，惨白着脸颤声道：“殿……殿主……”
　　韩佑峰直立不动，只低低地吐出一个子：“滚。”
　　那男子整个人一抖，抓起一团不知谁的衣物便匆匆自床上跌下，连滚带爬地从韩佑峰身边窜了出去，边爬边哀叫，仿佛生怕那个阴沉的男人忽然一掌拍下了结自己。
　　一阵哀号声过后，床上的宛镜暗自咒骂，心想明日定要将那个男人生生剁了，真是没用！她双眸上飘，幽幽望着韩佑峰媚声道：“怎么了佑佑，你整日跟着她，要做她的保镖么？”
　　韩佑峰身子直立不动，阴沉的目光直直扫她，沉声道：“你忘了你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哼。”宛镜轻声一笑，娇声道：“当然没有忘，但是她强闯入我房来，我有什么办法？她自己自愿，与我何干？佑佑，你这样没头没脑地闯入打断我们，说不定人家姑娘正自春心荡漾，会对你心存怨念的呦。”
　　一旁骆逸云向她冷冷一瞥，怒而不语。宛镜眼眸忽地一转，对韩佑峰眯眼笑道：“佑佑，我知道你在意这姑娘，其实……让她去伺候那些没用的男人，倒不如让她来伺候你。”
　　韩佑峰目光一紧，更加阴沉地向宛镜冷冷望去。逸云听到后整个人一呆，脸刷地一下便红了。宛镜在旁笑得暧昧，伸出手指轻触逸云的脸颊，逸云立即浑身一颤，脸色又红又白的极其难看。宛镜饶有兴味地笑着，向逸云道：“这样罢，我佑佑明日便要启程去玉溪山，你就随他一同前去，一路上好生伺候……”宛镜笑意越发深浓，带着诱惑的气息，眯眼斜睨逸云：“玄令使，我知你对我的佑佑倾心有佳，此行便是个好机会哦。我的佑佑可是位痴情郎，你若以身相许，他定然不会负你。”
　　逸云整个人一愣，秀眉紧蹙，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宛镜笑得花枝乱颤，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道：“我已说得很清楚了不是？你随他去玉溪山，一路上好生‘伺候’，等韩殿主完成任务回来我自会让你娘恢复正常，明白了么？”
　　逸云微微疑惑，皱眉道：“这么简单？”
　　“简单？”宛镜说完，便捂着唇瓣呵呵笑了起来。逸云被她笑得一阵窘迫，发觉自己话中的不妥，脸又红了几分。宛镜想了想，弯着眼角漫不经心地道：“除了你认为简单的事外，我要你亲手砍下十个人头带来给我，要你亲手，十个人头，一个也不能少。”
　　逸云双目圆睁，咬牙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明白么？！”宛镜靠近她，在她耳边狠狠地道：“十个人头，还有我佑佑的舒坦快活，我便放过你的母亲。不然你就去给我去伺候那些男人，就像那天晚上，你在你窗前看到我的那样！！”
　　逸云遥睁双眼，心中轰轰巨响。眼前瞬间闪过一道长鞭，在空中划出长长一条弧线，“啪”的一声直落向其下那雪白赤 裸的身体上……
　　她整个人一个激灵，再看向宛镜，宛镜忽然目露厌烦，一挥手，厌恶地道：“就这样罢，两条路，任你随意选。你若什么都不选就任你娘那样疯着，也是不错！好了，你已扰了我很久，即刻给我滚出去罢！”
　　她又看向韩佑峰，微微冷笑道：“我并没有将她怎样，不是么？你们最好莫要再来惹我，那些是我最低的要求，不能接受，就去给我死好了。”她说着手指门外，忽然尖声一喝：“都给我滚！！”
　　她一扬手边的枕头薄被，把它们狠狠地扔出去：“都给我滚罢！滚！！”
　　她那眼神中，满满地都是厌弃。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章 痴情绕指意希盼（一）

　　“滚！都给我滚！！”
　　一时间，整个屋内皆荡满这样歇斯底里的厉声呼喝。
　　逸云恍然愣着，被宛镜喝得大脑嗡嗡作响，一阵昏眩袭来，整个人就要站立不住。韩佑峰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身子轻轻一带，二人很快便从屋内退了出来。
　　踉踉跄跄来到院外，一阵微风吹过，逸云才发现自己冷得厉害。她缓了缓神，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战栗地抖了起来。
　　停不住的颤抖，咬着牙，就像童年家中遭遇大劫那时一样。她努力地抱紧双膝，却仍是冷得厉害。刚刚一怒之下提起的那口气全部发散，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怕，怕宛镜的声音，怕见到她的眼神，更怕那些带着淫 笑的男人。她想此时即使再给她百倍勇气，她也再不敢踏入那扇门半步。
　　又想起了自己的娘，想到她凌乱的眼神，刻板的语调，与手中紧紧握着的凛凛刀锋。继而想起了宛镜那狰狞恐怖的另半边身子，看见了她眼神中透露出刻骨的恨，那伸向自己脖颈可怕至极的指尖……微微一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被阿峰哥哥一剑砍断身子的男子，那男子双目流血，呲着牙，伸着手，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爬来……想着想着，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蹲在原地，紧紧抱着自己，埋在自己怀中颤抖着哭泣……
　　一天，仅仅是一天，叫她如何承受得住如此又多又快的打击？
　　感觉身后笼了一道黑影，逸云微微抬头，发现身后那人的手指动了动，在空中僵持半晌，最终恢复原位。
　　身后是阿峰哥哥，他为她挡风，却不肯伸过手来扶她一下。逸云埋头在自己怀中笑了一笑，抱着膝盖轻声道：“阿峰哥哥，你刚刚……答应了她什么？”
　　韩佑峰沉默不语。逸云抱着肩，刚刚被扯坏衣袖而露出的胳膊忽隐忽现。她又将身子缩了缩，轻声道：“我与她，我们与她，看似真的有过很深的纠葛，只是我想不起来，也看不明白，更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她既如此恨我，为何不杀我折磨我？是因为……你么？”
　　逸云抬起头，目光中那丝忧伤越发明显，幽幽地道：“你要为她做什么？若我求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
　　韩佑峰沉沉地垂目望她，她那澄清的眸子中有泪光在闪，整个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身子晃了又晃，似乎下一刻就会跌倒。他将眼睛闭了闭，开口浑厚而低沉：“逸云……”他道：“你以后，莫要自己单独乱闯了。那个院子，永远不要再去。”
　　逸云仰头倦倦一笑，道：“我不去那里，难道她就不会来找我么？阿峰哥哥，我知道上次我昏过去后是你派人将我送了出去，你说你不爱我，是想要推我离开。我已经死心了，我确是想要走得远远地，可是……还是跑了回来。”
　　她抱着肩膀的双手松了松，微微摇头道：“我想我与这里一些人的纠葛，并不是离开便可以逃避。我想要救我娘，想要你不要再杀人，这些……”
　　韩佑峰忽然打断她的话，沉声道：“只要你好好地呆在你住的小楼不要出来，她便不会来惹你。至于你娘，我会想办法。”
　　“为什么？”逸云微微起身，定定望着他道：“为什么她不会来惹我？你为她杀人，为她卖命，便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韩佑峰脸色低沉，阴霾地扫了逸云一眼，仰头冷冷地道：“不是。”
　　他将身子一直，负手遥望远方，沉沉地道：“我已说过，韩佑峰生无所恋，杀人还是身死，均无所谓。我要做什么均是自己自愿，不需任何人要挟，我既是落玉门殿主，对门主俯首听令无可厚非。”
　　“是么？”逸云半蹲在地上微微一笑，忽然手一松，又站了起来。她直直望向面前人那幽冷漆黑的眸子，淡淡而笑道：“好，那么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玉溪山。”
　　韩佑峰目光骤地一寒，冷声道：“不必……”
　　“那是门主的命令。”逸云定定望他，脸上哀伤渐退，慢慢变作了一种羸弱的坚强。她倦而抬眼，一字一字地道：“你既对她俯首听令，自然不可违背她的意思。我随你去，是为救我娘，一定要救她！”
　　韩佑峰漠然半响，尔后冷板地低声道：“你娘即已被囚十年，早已中毒不轻，我会为你想其他办法。此行不必。”
　　逸云淡淡一笑，定然道：“我已做好决定。”
　　韩佑峰目光再寒，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令自己缚手缚脚，到头来失去更多。”
　　逸云摇头，静静微笑道：“我没有什么再值得失去，已经如此了，便不在乎再更坏一些。阿峰哥哥，当初你投身落玉门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想法？”
　　韩佑峰霍然一愣，看着逸云那双清澈的眼睛，发现她竟又是这样——一眼便看到了他心底深处。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落玉门幽暗的地牢深处，望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任凭那些狰狞刺骨的各样刑具在自己身上随意肆虐。
　　那时他发现自己确是属于那沉寂的幽暗深处，心底没有渴望，没有希望，没有任何期盼。
　　活下去与死亡对他来说没有分别，屈服与坚持也没有任何意义，已经如此了，并不在乎更坏一些。
　　看到的鲜血太多，于是麻木，甚至于看到自己的伤口正在滴血，骨头裸 露在外，也不觉如何疼痛。
　　他需要的光已被自己放弃，他不敢靠近那光，自厌自弃，沉沦在绝望的谷底连声叹息也不会发出。
　　这就是他，虽然活着，其实早已死了。
　　忽然感到额头一阵清凉，他茫然回神，发现面前人已踮起脚尖，将她那冰冷的手掌覆于自己额头。
　　他一阵呆愣，竟忘了要撤步后退，只见逸云直直地望着他，缓缓道：“阿峰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们相伴长大，说过要守在一起的不是么？逸云想要陪着你，逸云喜欢你。”
　　韩佑峰心底一颤，不由得全身紧绷。他回视她的澄清眼眸，忽然发现在这样将将昏暗的暮色之下，她整个脸的轮廓竟是如此清晰鲜明。那是自己记忆中她的样子，分别三年，丝毫未变。在这三年死寂的生活中，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样神情的面庞完全抛弃，到头来却发现，原来她一直深埋于自己的记忆深处，从未消失。
　　他从未认为十年前是自己救了她，却反而是她救了自己。他渴望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温暖与纯净，不自觉地靠近，无意识地沉沦，拉着她一起，渐渐沉向毫无退路的谷地……
　　不，这是自私的渴望，可怕的渴望！
　　不能拉着，必须放手！
　　他冷下脸，将她轻轻一推，漠然道：“不要再叫我阿峰哥哥，我已不是原来那人，不会爱你。”
　　逸云被他推开，却仍动也不动地望着他，“那没有关系。”她对他微微一笑，淡淡道：“我来爱你便够了。”
　　她说完，忽然迅速凑近踮起脚尖，直向他唇边靠去。那动作生涩而驽钝，韩佑峰尚处于震惊的呆愣中，二人双唇便已生生碰到一起，牙齿相撞，咯咯生疼。逸云面色绯红，转回头，向所居的小楼内跑去。
　　韩佑峰站在原地，唇边满是刚刚那女孩清冷淡唇的气息，那气息夹杂着一丝纯白色的光，缓缓围绕在他周围，令他不自觉地……沉迷。
　　望着那道渐渐离去的背影，他感到全身那腐濯的黑暗正自逐次弥散，向着那道无尘的纯白色一点点进发，但是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到小楼中，逸云很想再去探望娘，身子却疲惫异常，那丝冰冷的气息在体内流窜，令她整个人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
　　其间侍女吉儿曾为她送上一次晚膳，但她浑浑噩噩并未进食，只感觉吉儿在自己身边叨念半响，为她探脉搏，又喂她吃了什么。很快自己感到一股温良醇和的气息弥漫四肢，倒在床上，倦意深沉，恍然入梦。
　　睡梦中这一天所发生的种种混乱并未前来烦扰她，她只觉自己一直站在一方溪水的尽头，遥望彼岸，心情平静。
　　彼岸有什么，她丝毫看不清。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心中才会平静沉稳。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听到一声声淡淡而清亮的呼唤——“九华紫萝……骆逸云……骆逸云……”
　　逸云茫然远望，很快看到一袭淡绿色的长袍人影，那身影非常熟悉，来人脸袋瘦长，唇边一颗淡淡的朱砂痣，眉眼隐在额头所披的罩帽之中不甚明朗，正是——朔月。
　　她更加恍然，自己不是正在睡梦中么？为何会见到她？
　　朔月缓步走近，那宽大而奇异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混在周围混沌的空气中，使一切显得极不真实。
　　朔月露在外面的皮肤清淡模糊，脸颊隐在头顶罩袍投下的阴影中，飘飘来到逸云近前向着她道：“骆逸云，你没事罢？”
　　逸云一怔，迷茫中遥声开口：“我……”
　　朔月道：“你不必奇怪，我入了你的睡梦之中。我的身体本就无形，只需有事物的指引，自可以随意去到任何地方。”
　　逸云茫茫望着她，问道：“是什么东西，指引你？”
　　朔月向她身上一指，淡淡道：“逆灵剑。”
　　“逆灵剑？”逸云似自有所觉，低头看向自己身子：“它真的在我身体里？”
　　“你觉得呢？”朔月问着，忽然手捻一道光束向逸云手心按去。逸云只觉体内似有什么事物一阵搅动，那冰冷的感觉又复弥漫四肢百骸，身体竟像被什么力量托得仿似要升腾起来。只听朔月渺渺地道：“你试着在心中寻找它，自可以将它唤出。”
　　逸云茫然，感到自己身子仿佛还在飘飘上升，抬头一望，发现自己头顶上方已笼了一道道极耀眼极迷幻的彩色光束。
　　她“啊——”了一声，仰着头，倦而低呼：“不……”
　　茫茫的呼声中，那道道彩光更加耀眼强盛，整整弥漫了逸云的周身。她抱着自己，再放开手的时候，那把无故消失的琉璃剑已被握在手中。
　　逸云沉沉呼吸，看着手中的神剑。琉璃剑……逆灵……逆灵……九华紫萝……
　　她闭眼，再次抱紧自己双肩，只听得朔月遥遥地道：“骆逸云，逆灵剑认得自己的主人，你便是九华紫萝。”
　　九华紫萝……九华紫萝……那个有着薄冰般凛冽寒眸的绝美仙子……
　　逸云摇头，默然道：“我可不可以不是她……我可不可以不是她？”
　　她闭着眼，喃喃自语。
　　朔月道：“九华紫萝为了穿过时空回廊而诅咒自身，她的转世来到这世上必将承受无止无尽的苦痛，确是没有人希望成为她。”
　　逸云身形微微一顿，想起朔月确是与自己这样说过，但她仍不明白。
　　她抬头看着朔月那平淡的面庞，皱眉问道：“她为何要诅咒自身？”
　　“因为，时空回廊。”朔月遥遥一望，仿佛看到了极远的一方飘渺之地。“时空回廊，没有特定的指引，无法穿越。九华紫萝似乎要穿过那里找寻些什么，于是便以自身为代价，换得愿望的实现。”
　　“她的身体至今还沉睡在那条神秘的回廊中无处找寻，但灵魂却终进入了灵界，投生到了这个地方。”
　　“她似乎转世了几次，现在，便是你。”
　　朔月指着逸云，淡淡地道。
　　逸云茫茫望着她，脑中回响着刚刚朔月的话——
　　——九华紫萝诅咒自身，她的转世一生不幸。
　　——她穿越时空回廊，为了找寻什么。
　　——她转生了几次，现在，便是你……
　　不，逸云微微摇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抬头，望向朔月：“我今天，见到了一位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说她为我而受了诅咒，她说她一生不幸，那么她又是谁？”
　　朔月眉头微蹙：“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你以前曾问过我，难道真有这个人的存在？”
　　逸云更加迷惑，愣了一愣道：“是的，我今天见到了她，她半边身子毁了，但残留的另半边，确是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她好像非常恨我，她还说我的前世是她的弟弟……”
　　“弟弟？”朔月低头沉吟，皱眉道：“我不知道你的前世是男是女，但你确实与九华紫萝长得一个模样，怎么还会有一人也受到了诅咒，也长得一模一样？”
　　逸云目光中有淡淡的惆怅，望着朔月道：“你确定，我就是那个九华紫萝么？”
　　朔月眉头皱得更深，道：“逆灵剑会认得自己的主人，那神剑在你体内，你为何不是九华紫萝？我也是循着逆灵剑而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并未发现有人与你一样。”
　　逸云更加迷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道：“那么逆灵剑有两柄一模一样的，你知道么？”
　　“知道。”说到这个朔月微微叹气，似无奈地道：“逆灵剑现在确是有两柄，只是它当初出生在我仙剑冢的时候，是一柄完完整整的神剑……”
　　逸云又是一愣，疑惑道：“什么意思？”
　　朔月叹道：“逆灵剑本是完完整整的一柄神剑，却在不知什么时候分裂成了两把，力量折损，当真可惜。”
　　分裂……逸云想着这两个字，提起手中逆灵，看着剑身另半边那看似被削平了的平直纹路——这，若是拿来阿峰哥哥手中另一柄逆灵来与之对接，所组成的，应该就是一把完整的剑吧？
　　逸云望向朔月，朔月已缓缓开口，渺渺地道：“另一把逆灵剑的主人，是黑暗魔王。”
　　黑暗……魔王？

　　第二十章 痴情绕指意希盼（二）

　　黑暗……魔王？
　　逸云深吸一口气，她听到过这个名字，黑暗……那就是阿峰哥哥么？
　　只听朔月道：“我至今不知为何另一半的逆灵剑会在黑暗魔王手中，那位魔王的兵器本是黑魔剑，却在一次天界与魔界的交战之中，手中握着与光之子相同的兵器。”
　　朔月似陷入回忆之中，目现悠远，缓缓地道：“炫珠大地地域广阔，天界与魔界各据一方，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时空回廊。那回廊纵贯天界与魔界，通向不可知的未知，无人敢于靠近，故而两界生灵来往甚少。除却一只可怕的混血种族赤血族常在边界肆虐外，两界一直相处和平。可是有一天，天界的光之子——九华紫萝，忽然带兵进军魔界，魔王手握逆灵与之相战，震动天地。那一战在炫珠大地历史上旷古绝今，几乎天界魔界所有兵力皆被卷入，极其惨烈，至今仍惹人唏嘘。战到最终魔王败北，失了魔界，做了囚徒。”
　　逸云茫茫地听着，只觉那些故事距离自己遥远，却又似乎早已深埋心中。这样地听人提起，心口不由得一阵钝痛，仿佛有些什么无法释怀的事物逐渐由心底升腾，慢慢浮于眼前……
　　“当”的一声，耳边仿佛响起双剑相击的声音，一柄黑色巨阙带着沉重之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刺入自己心口——
　　光芒飞散，心房破裂，黑色溶入纯白。有人在剑下歉然微笑，有人震惊低吼，记忆之链破碎。
　　那是谁？他们……是谁？
　　只听得面前的朔月又是一叹，幽幽道：“九华紫萝……她所做的那些事，确是很多人都不大明白……”
　　逸云紧蹙眉头，茫然摇头道：“不，我不是九华紫萝，我不是……”
　　朔月不语，只略带些同情地望着她。二人沉默许久，逸云忽然望着手中散发着奇异彩光的逆灵剑漫声道：“朔月，你说那位黑暗魔王被打败、被囚禁，但为何他会在这里？他也穿越了那条时空回廊么？”
　　朔月遥望远方道：“天界与魔界那场大战后，九华紫萝便将魔王囚禁在最黑暗的地底深处。但后来，九华紫萝不知为何又欲带兵剿灭赤血族，那族人十分厉害，故那女将军才又将其放出，命其追随左右。现在看来，九华紫萝剿灭赤血族应是为得到那块传说中能够扭转时空的赤血石，那石头可助她穿越时空回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最终未能如愿，赤血族被灭，赤血石却早已不翼而飞。于是她只得只身横渡时空之海，无任何事物的指引，来到了时空回廊中。而那位黑暗魔王，也随之跟随而去。”
　　“他们在时空回廊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结局就是——九华紫萝诅咒自身而得以穿越转生，魔王在回廊中徘徊许久，却最终找到了出口，同样来到这个地方。”
　　“而后来在此地发生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朔月说完微微一叹，似是感慨，更多的只是对那一段神话般故事的幽幽追思。她望着逸云手中光芒柔敛的逆灵剑，渺渺叹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些都已过去了。骆逸云，你不需想那么多，只需善待自己，善待逆灵。你日后若遇到难处，可以呼唤逆灵，也可以呼唤我，只要朔月能力所及，自会帮你。”
　　逸云淡淡一笑，轻声道：“你不是希望这剑能够有一个好归宿么？其实我想，或许你应该先弄清楚，也许你找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朔月望着她，却并不说话。此时她的身影已越发浅淡，遂转身挥袖道：“我已入你梦境多时，必须走了。你说的那个与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我自会去查。但是，你身上确是有九华紫萝的力量不会有错。这力量你日后使用之时要多加注意，你的身子似乎很弱，许禁不起那强大的力量。还有，黑暗魔王……你最好莫要去靠近他。”
　　她遥遥说着，已渐渐远去。
　　“骆逸云，好自为之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惆怅人间，世人遥遥叹。
　　静缓云天，惘然情无边。
　　初夏时节，静谧深邃的林中，一队马车车队正自缓缓前行。车队人数不多，行进之人多数骑马，行动整齐而静敛。树木蔽日，绿草油油，深林之中本已十分幽静，而一群车队行进其中，竟无半分多余声响。车队中人多穿紫衣，面色肃杀冷寂，好似是江湖中人却并不佩剑。只唯独领队一人，黑衣高马，长发劲袍，手提一把半透明剑身的奇异长剑，坐于骏马之上巍然直视远方。
　　那人手中神剑隐隐萦绕着黑白混杂的奇异气流，目光幽寂漆黑，唇角紧抿，全身自上而下散发一股摄人气息。人虽沉默内敛，却令人远远一望，便带来一股无法忽视的压抑与忧郁。
　　另一方，树林的深处，早已伏于暗处的沈焰屏息而望，看着远方领队漠然前行的韩佑峰，不由得面色沉郁。
　　车队一边，居中一辆马车车轮受沙石所阻忽一阵颠簸倾斜，车中随即传来几道脆声低呼，一位窈窕少女掀起窗帐，脆生生地气道：“前面几个呆人怎么驾车的？看不到你家玄令使正在车中坐着么？玄令使身子不好，你们几个蠢蛋若害得她受了伤，难道不怕韩殿主将你们劈了？”
　　那声音清亮乖张，带着一抹嚣张与戏谑之气，说得众人皆是一愣。前方韩佑峰一拉马缰，转头疑惑地向后望去。只见马车中的逸云伸出一只胳膊，将刚刚那探头说话的少女拉了回去。
　　“吉儿！”逸云在车内看着身边少女，眉头微皱。自他们从寄梅苑出发那日起她便一直觉着身边吉儿不大对劲，人似还是曾服侍过自己的侍女吉儿，可是这女孩有些时候说话办事却与平时全然不同。逸云总是觉得吉儿在对自己眨眼，还不时地向自己偷笑，递上一个神秘的眼神，弄得自己一头雾水。
　　那天从寄梅苑出发前早早便有人前来打点通禀，正式命了逸云随殿主一起前去玉溪山。逸云本欲一人前去，却不想自己的侍女吉儿也要执意跟随，而韩佑峰并未反对，吉儿便随逸云同乘一车。这女孩在寄梅苑内本还好好地，却不知为何一出到了这无人山林间，就好像忽然间换了一个人。
　　逸云疑惑地看着她，不由得皱眉问道：“吉儿，你怎么了？”
　　只见吉儿叹了口气，低下头，闷闷地道：“我没事，只是这一路上实在太过无聊，闷得难受而已。”
　　逸云闻言更加疑惑，仔细盯着她低垂的脸庞，轻声问道：“你……真的是吉儿么？”
　　那吉儿低头哼笑了声，忽然换了另一种声音，慢悠悠地道：“我说逸云妹妹，这一路上我冲你眨眼眨得我都快抽筋了，怎么你才发现我不是吉儿？”
　　她这话一出，逸云立即一惊，险些从座子上跳了起来！这声音是……
　　“莹雪？！”逸云瞪眼看着低着头的“吉儿”：“你……难道是莹雪？！”
　　“吉儿”闷闷地点头，开口声音懒懒而酥柔：“是我，没错。可是早知道这么无聊，我便不来了。”
　　逸云深吸一口气：“你……”
　　那“吉儿”一抬头，脸上已满是莹雪那种随性而肆意的笑，眼睛一眨，眼底随之透出一抹绚烂的金色。只见他哈哈一笑，下一刻已张开胳膊，向着逸云就扑了过去——
　　“来抱一个吧，逸云妹妹……”
　　“哈哈哈哈哈……”
　　……
　　狭小马车之中，逸云当然躲不过莹雪这如狼似虎般的一抱，只感觉拥过来的身子柔软纤细，带着一股女儿家的奶奶香气，令她不由得一愣。逸云忙挣开怀抱看着面前的“莹雪”，讶异道：“你……你……倒底是男是女？为什么，为什么……”
　　她指着他那曲线玲珑的身子，张口结舌。
　　莹雪却向她灿烂一笑，咧着嘴角道：“怎么样，我这易容术，可还够看？”
　　“……易容术？”逸云上看下看，都觉着此时莹雪的身材与吉儿一模一样，哪里像个少年？“你……你倒底……？”她望着他，一阵孤疑。
　　莹雪笑笑，顶着一张吉儿的脸蛋，眼神却是莹雪大少爷独有的色迷迷：“你说我是男是女啊，逸云妹妹？你觉着我是男的我就做男的，你觉着我是女的我便做女的，怎么样？”他边说边挑眉，眼神中满是暧昧。
　　逸云张口结舌，莹雪却神秘一笑，坏坏地道：“逸云妹妹，你自己去到落玉门也不与我们知会一声，弄得我们大家都好生着急呦。落玉门有什么好的呢，你瞧你来了这儿，身子便越发地差了，这几日若不是我天天给你吃上等补药玉蔘丸，我瞧你定会手软脚软，哪还经得住舟车劳顿去什么玉溪山？”
　　“啊……”逸云听到此语不由得惊叫一声，惴惴道：“这几日，也都是你？！……”她说着一阵脸红，想起自从在寄梅苑时自己昏昏睡去那一晚便都是吉儿服侍她洗漱散发，更衣上床……这几日的吉儿都是莹雪，那不是……不是都……？！
　　莹雪色迷迷地向她一瞥，眯眼坏坏地道：“正是，这几日服侍你的都是我。逸云妹妹，你身材不错呦……”
　　他说完刚要哈哈大笑，便见窗边忽然笼上了一道黑色人影，紧接着车窗帘一掀，一人在车外阴沉地低声道：“你是谁？”
　　莹雪愣了愣，下一刻那人已从车窗外伸出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在莹雪领口一抓，不费力气便将他提了起来。
　　“你是谁？”那人抓着他靠近窗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的肃杀，透过窗口，用凌厉漆黑的眼眸冷冷地垂眼看他。
　　“我是谁？”莹雪与那修罗一般的男子近距离面对，却无丝毫惧色，反而嬉皮一笑，赖赖地道：“佑佑哥，你已不记得我了么？”
　　他说着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圈，再抬起头时，已换作了自己的真正模样。
　　可爱的娃娃脸，尖尖的下巴，大大的金色眼眸魅惑又神秘，红唇边那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惹人迷惘。
　　“佑佑哥，看来你已记起了一切，这几年在落玉门，过得可好？”
　　莹雪歪着头，对着他快乐地边吐舌头边眨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车马行歇，林中一群紫衣人面色虽然冷寂沉默，但均在眼望同一个方向，目露犹疑。
　　那边，莹雪已从车上跳下，向韩佑峰潇洒地挥挥手，立于车边但笑不语。
　　逸云也随后从车内钻出，看着车边的另两人，不由得想起十年前，他们三人也是在这样的马车中，一起奔向未知前程。
　　十年后的他们又相聚于此，只是各自身份与经历，已与当时所想完全不同。
　　韩佑峰低眉望着面前莹雪，沉寂的目光内也泛起了一丝波动，沉声道：“你是……雪儿？”
　　“哈哈……”莹雪笑着，负手戏谑而道：“佑佑哥，你这十年中，可有想我么？”
　　韩佑峰向他低沉一望，因他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思绪悠远。
　　十年前，他在门主的精心安排下而遇到了被追杀的逸云，并失去记忆。
　　他们被蓝玉与雪儿所救，那时候雪儿临走前向他说了很多意味深长的话，还特地给了自己一块落玉门的令牌。尔后的七年中，雪儿那些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令他整日思索疑惑。
　　——佑佑哥，你为什么受伤之后将所有的事全都忘了？
　　——佑佑哥，我猜你是个杀手，杀了很多人哦。
　　——这块令牌是从你身上发现的，那是你的东西，自然要还给你。
　　——我逸云妹妹喜欢你，长大以后可不能欺负她哦……
　　——即使有天你恢复了记忆，也……不可以。
　　正是这些零落的只言片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令他在见到逸云从她师父手中得来的那把琉璃剑之时，霍然恢复了所有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手刃峰村所有人，记起了门主对他的命令，也忽然意识到了那时出门前门主已在自己身上种下蛊毒，令他八年后记忆恢复之时丧失理智，要亲手杀掉骆逸云，并夺走琉璃剑。
　　若不是雪儿的那些话，他定会在时机到来时蛊毒发作，继而做下令自己后悔一生之事。
　　那时的雪儿定是猜到什么或是早已知道什么，却又不肯明说，只玩味地稍作提醒，然后任君自行发展，一切均与他无关。
　　那是一个爱好嬉皮笑脸却又神秘奇异的小孩，韩佑峰对其并未怀有好奇与探究，但又不得不重视他的一言一行。
　　十年后再见，他仍是如此，满眼满心，皆是令人探不透的东西。

　　第二十章 痴情绕指意希盼（三）

　　“佑佑哥，你这十年中，可有想我么？”
　　莹雪正在对着韩佑峰眯眼微笑，金光流泻的眼神里依然饱含深意，满脸嬉笑戏谑，着一身女装，吊儿当地站在自己面前，却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轻佻神情。
　　只见他整了整额前长长的刘海，向韩佑峰笑道：“佑佑哥，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呦……怎么，落玉门的殿主做着好玩么？想十年前我和我那蓝玉哥也是费尽心血才将你救活，怎么现下见了恩人，也不道声谢谢么？”
　　韩佑峰向他冷冷一瞥，不答他的问话，反而问道：“你是何时混入本门当中？为何要扮成侍女接近玄令使？”
　　“为何要扮成侍女？”莹雪哼了一声，扯着嘴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落玉门？我逸云妹妹过得好好地，为何忽然被你们劫了去？我来只是想问问她，逸云妹妹，平静的生活你还要不要过了？你那呼之即来的要命心病，还要不要顾忌了？”
　　逸云在旁便是一愣，这时其他紫衣人已默默将他们几人围住，虽然这些人身未佩剑，但那凌厉肃杀的气势，也已足够令人胆寒。
　　为首一位紫衣人向韩佑峰躬身而道：“殿主，此人来路不明，假扮我门侍女必有图谋。”
　　莹雪闻言向那人一瞪，不悦道：“什么叫来历不明？本少爷可是你们殿主的救命恩人！现在到你们这来探望我失踪的红颜知己，干什么要对你们有所图谋了？知道本少爷是什么人么？说出来吓死你，哼！”
　　红颜知己……？众人脸色怪异地打量他那一身女子装扮，与那轻柔窈窕的身材。韩佑峰亦向他冷冷一瞥，沉声道：“谁是你的红颜知己？”
　　莹雪抖着肩膀笑了两声，手一勾，正搭向逸云肩膀：“嗯，这不就在这儿么？”他向韩佑峰挑眉，目含嚣张的挑衅。
　　韩佑峰闻言手一紧，琉璃剑的剑柄立即被他握得格格作响。莹雪却是神色不变，不但不松手，反而笑着又向逸云靠了靠。
　　逸云在他胳膊下挣扎着脱身，微红脸颊向他皱眉看去：“你不要再闹了莹雪！……”她瞥了眼韩佑峰那不现喜怒的神色，低头轻声道：“阿峰……殿主，莹雪他不过是担心我忽然不告而别，并无恶意……”
　　她话一出口，立即想起莹雪乃是杀手楼的堂主，杀手楼与落玉门似乎有所纠葛，而自己从那楼内被人带走，莹雪定是冒险前来寻她。那么自己刚刚那句话岂不是泄露了他的身份？想到这里她立即又道：“莹雪他是皇亲国戚，为保护我才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他……不是咱们江湖人士，你莫要为难他。”
　　韩佑峰沉色不语，莹雪一听逸云的话，立即笑的更加肆无忌惮：“我说佑佑哥你听到了么？我逸云妹妹这是在向着我说话呦，你几年前对她负心远走，看来她在本少爷的关怀之下已是移情别……”
　　“恋”字还未吐出，韩佑峰一扬手横剑，架于莹雪脖颈。
　　“你是杀手楼的什么人？”他手握琉璃剑，冷寂的面庞仿似对着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你，是杀手楼的什么人？”
　　那声音无喜无怒，却令人听着胆寒。
　　可莹雪却把脖子一伸，眨眼道：“什么杀手楼？”
　　他直直地回视韩佑峰低沉不见底的幽暗目光，在那一刻只赌在场除逸云外，无人知道他的身份。
　　韩佑峰手中琉璃剑微微滑动，牢牢抵着莹雪脖颈，道：“你为何有一身高超易容术，为何能够无声无息混入落玉门内？你，有什么目的？”
　　莹雪动也不动，扯嘴笑道：“易容术么，我家传的。怎么阿峰哥哥，你对我这女装扮相颇有好奇？改天我给你扮一个，保准你倾国倾城，迷倒一片。”
　　他歪头看着韩佑峰，继续懒懒地道：“你落玉门内自己管理不严，被本少爷混了进来怪得了我么？本少爷聪明无敌神勇无比，大内皇宫也是来去自如，还稀罕你们一个小小的落玉门？”
　　他嬉笑看着韩佑峰，若无其事地感受着周围一群紫衣人身上散发的肃杀气息。
　　他赌得轻松，仿似完全不计后果。
　　他坦然面对利刃，在那黑沉萦绕的琉璃剑下，谈笑风生。
　　而，韩佑峰确实不知他的身份，在场其他人也从未见过他。
　　他赌赢了。
　　韩佑峰默默向他盯视半晌后便撤了剑，而另一边，在远处丛林中屏息潜伏的沈焰却是被那少爷吓得一身冷汗。
　　这少爷！！为何完全不像计划那般行事？！
　　沈焰在心中闷声低呼，却是一动不敢动。
　　只听莹雪傲然哼道：“本少爷如此尊贵身份，若不是因为我逸云妹妹才懒得涉足江湖呢。你们这些什么门什么派的，若哪天把本少爷惹恼了，当心我上奏朝廷将你们一举剿灭。”
　　逸云看了看韩佑峰阴沉不明的脸色，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莹雪，在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向莹雪一揖到地，低着头道：“多谢公子关怀，逸云已决定投身落玉门，其余诸事皆不愿多想了。公子为逸云涉险逸云已过意不去，还请公子早早回府，不要再涉足江湖了。”
　　“那怎么行？”莹雪慢悠悠地说着，忽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单手一展，站在原地一派风流地摇了起来：“本公子对姑娘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地有始有终，若是看上哪一位怎会如此轻易放手？逸云妹妹……”他说着手一伸，在韩佑峰面前将逸云的手牵了起来：“逸云妹妹，随本公子走吧，本公子虽是皇室贵族，但发誓定会给你安稳，今生今世只娶你一人做老婆，好不好？”
　　他说得正色且动情，牵着逸云的手，脸上的戏谑一刹那全都化作款款深情。
　　逸云被他牵着，整个人愣了一愣。
　　一旁的韩佑峰紧握剑柄，默然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莹雪拉着逸云的手，柔声而道：“逸云妹妹，你身子不好，应找一处山水清淡的地方静心养着，不应常常大喜大悲。落玉门不适合你，江湖也不适合你，他……”他说着向韩佑峰一瞥，浅浅笑道：“也不适合你。”
　　话音刚落，只听“嗡”地一道破空声响，忽然竟有道道暗器自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众人大惊，立即散开包围，各自向来袭暗器迎去。接着只听“啊——”地几声惨叫，紫衣人中已有人身中暗器而倒，再一批暗器急速袭来，一群青衣劲装之人已自草丛中现身，飞身袭来直直扑林中众人！落玉门弟子虽惊不乱，大家合拢一处，只留出一条通道供一人穿行——
　　落玉门众紫衣弟子手中并无兵刃，只因他们被命令不可佩剑——门主有令，有殿主韩佑峰在时，其余人不可杀生。
　　所有杀生之举，只在韩佑峰一人手中。
　　那边，一道黑色身影自逸云莹雪身边拔地窜起，毫无迟疑地向青衣众人急速而去，只见那黑影挥起琉璃剑一个抬手，已有两人血流倒地！
　　那人目光闪动，见这群来袭者人数众多，显是潜伏于林中已久，伺机而动。
　　他眼底闪出杀意，本已漆黑阴沉的目光因面前的血色浸染而更加冷寂。
　　手起剑落，鲜血横飞，转眼间，近前来袭者已尽数倒下……
　　逸云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忽然有人向她肩头一拍。
　　逸云回头，赫然看见沈焰竟已悄然来到自己身后。
　　“逸云，随我走！”沈焰沉声一吼，拉住逸云胳膊。
　　一旁的莹雪浅笑着缓步一撤，已将身形完全置于战局之外。
　　沈焰拉着逸云胳膊急声道：“快！逸云，只有这一刻，随我走，快！”
　　逸云立即摇头，后退两步道：“不，沈焰师兄，我不能……”
　　“随我走！”沈焰又向她伸手，瞪着眼睛喊道：“只有这次机会，逸云，你不能留在落玉门！！”
　　逸云摇头，茫然转脸向人群中的黑衣那人望去，只见他剑化千道疾光，身形到处，四周皆是一片血迹。打斗中的他定住身形向她这边望了一眼，却又转回战局之中。
　　逸云站在远方愣了一愣，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为什么？阿峰哥哥，你不管我了么？
　　她仰头看着他飞起的身形，琉璃剑与人对击之时，他又向她这边微微一瞥。
　　沈焰师兄就在身后要将她带走，他看到了。
　　逸云身子一软——你……
　　双目对接，那低沉的眼眸在向她说——
　　走吧，离开我。
　　走吧。
　　走。
　　冰冷无情，目中最终只留那一个字。
　　他从她那边看回，身子一转，一股黑色的暴戾杀气瞬间爆发！
　　“噗”的一声，一人头颅飞起。又“锵”的一声，另一人四肢飞散，整个战团瞬间血腥弥漫，正中那黑衣提剑之人眼底赤红，全身血色尽染，形似修罗恶鬼般向青衣众人斩杀而去……
　　走吧，走吧。
　　他那黑色的背影肃杀而孤独，只在向她诉说这两个字。
　　逸云踉跄后退，身边沈焰却是大吼一声，眼见又一个凌华庄兄弟倒地惨死，不由双拳紧握，眼底亦爆出汹涌杀意。他将逸云胳膊一拉，厉声问道：“逸云，你走不走？！”
　　逸云未答，另一旁已血红漫天。沈焰一跺脚，拔出长剑低吼一声，飞身向前而去。
　　将将掠起时逸云被他身形一带，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她撑起身子，向那方大喊：“不……不要！！”
　　不，不要……
　　那一边沈焰疾速加入战团，盛怒之下早已不管什么江湖道义，提剑一招“凌云刺”直直向着韩佑峰背心而去。韩佑峰反手一挡，另一只手正扣住一人脖颈，“咯”的一声，那人喉咙折断，整个人向前一歪喷出一口鲜血。沈焰低吼一声催动剑招，又向韩佑峰胸前递剑而去，韩佑峰侧身横剑，琉璃剑将沈焰手中宝剑一架，沈焰那削铁如泥的兵器瞬间出现几道深深裂痕。
　　沈焰与韩佑峰四目相对，一方凌厉恨绝，另一方却是沉寂无光，冷漠幽暗。
　　沈焰大喝一声，怒道：“韩佑峰！你定要让所有人都下地狱，才肯罢休么？！”
　　韩佑峰举剑，冷漠异常：“是。”
　　沈焰深吸一口气，韩佑峰又道：“但你可以活着离开，将她带走，永远不要回来。”
　　沈焰瞪着他，一字一字地怒道：“好！但我带走她之前，定要先为江湖除害，为这些兄弟报仇雪恨！”
　　他说着忽地一剑刺出，快若闪电！韩佑峰未动，另一旁却忽现一青衣人递剑斜刺，直逼韩佑峰毫无防备的背心……
　　“不……！”远处一声疾呼，沈焰一回头，见逸云已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跑向这边的战团——
　　“不，不要……”逸云低呼着，推开一人，已向人群之中钻去。
　　沈焰脑子里立即“嗡”地一声，只喊道：“逸云，不要过来！”
　　然而话音未落，逸云刚刚推开那人早已杀红双眼，以为她也是敌人，飞起一剑向她身上刺去。
　　“住手！！！”沈焰狂声呼喊，刚要飞身而去，就见身边另一人已更快地化作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劲风般袭向那不显眼的一个角落。但逸云面前利剑已直奔心房，哪里还等得了黑影飞来？沈焰站在原地呼吸停止，以为逸云就要中剑。但下一刻却见天空中道道彩光急转，一柄长剑竟在瞬间自逸云手中生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只见那剑身彩光隐隐，不受逸云控制地，直带着她向前袭去——
　　“啊——”地一声惨叫，韩佑峰刚刚抵达逸云近前，那袭向逸云之人已被逸云手中长剑划身，整个人喷出一道血柱。
　　逸云大叫一声，踉跄向后倒去，身上已溅满鲜血。
　　那人闷声倒底，瞪着眼，竟是死不瞑目。
　　逸云深吸一口气看向手中长剑……杀人……她，杀了人……？！
　　她不可思议地仰起头，身子一摊，咚地一声坐在了地上。
　　韩佑峰目露震惊，愣愣地低头向她望着。她满脸鲜血泪痕，抬头，忽然伸出手，向韩佑峰道：
　　“阿峰哥哥，不要，丢下我……”
　　他在高处，她坐在低谷，她向他伸出手——求求你，拉我一把……
　　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你，杀了人，亦是鲜血满身。
　　求求你，我不想离开，即使要与你相同，也是甘愿。
　　求求你，伸出手——
　　伸出手，拉我一把……
　　韩佑峰愣愣地望着，那一瞬间本已坚定的心为之一颤，拒绝的动作因面前人那满眼的乞求与满身的血迹而完全犹疑。一道声音自心底升起——拉起她，拉她起来！
　　——拉起她，拉她起来！
　　那声音在心底持续叫嚣，令他眼色迷茫，伸出手，向那染血的光明而去——
　　那是他渴望的光明，追寻已久，却非常明白在自己伸手的那一刹，光明即将被拉入黑暗。
　　那样，也没有关系吗？
　　逸云仰头看着他，也向他伸出手：“阿峰哥哥，不要丢下我……”
　　指尖相触，二人均是一颤。
　　韩佑峰目光黑沉，终于伸手一探，向那渴望已久的光明而去——
　　渴望已久，无法抗拒。
　　双掌已经相交，没有再做迟疑的必要。
　　他手臂一震，她被拉起，直跌向他的怀中。
　　——要相守，不分离。
　　——会哭泣，但绝不后悔。
　　逸云倒在他的臂弯，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怀抱。
　　而他，亦是如此。
　　千折百转，逃避与追寻，放弃与不懈，终于换做这一刻不悔的拥抱。
　　他也肯定，不会再丢下她。即使将她拖入自己的世界，二人幽禁在最黑暗的地底深处，也是不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一章 缠绵劫（一）

　　本已杀声四起的战局之中，似乎有什么已经静止。
　　沈焰停下了动作，未死的青衣人也慢慢撤下手中刀剑，落玉门弟子重新排好队形，众人均在齐齐望着一个方向。
　　那里，二人相拥，两把一模一样的神剑，贴到了一起。
　　有人在哭泣，有人沉默不语，但那相拥的动作却是紧力而坚定。
　　沈焰拳头紧握，将手中破烂的兵器向地上狠狠一摔，发出一道金铁断裂之声。
　　他远目一望，站在那两人背后的莹雪正轻负双手，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即使无法将骆逸云带走，也不能因此而破坏了全盘计划。
　　此次又是损失惨重，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落玉门的殿主韩佑峰，并非神勇无敌之人。
　　总有一天，落玉门要为他们的狂妄与妖邪付出代价！
　　另一边，逸云埋首在韩佑峰怀中，断续呜咽道：“沈焰师兄只是想要救我离开，阿峰哥哥，你放他走。”
　　“好。”
　　“你不要再抛下我，你杀了人，我也是如此，你不要再离开我。”
　　“好。”
　　沉沉低喃，诉说着压抑已久的爱情。
　　说话间，沈焰已带着残余兄弟向丛林深处隐没而去。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众紫衣弟子默立于前，好似不曾发生任何事。
　　韩佑峰扶着逸云，道：“去马车中罢，若有受伤，我帮你包扎。”
　　逸云点头，轻抚他肩，发现其上有温热的鲜血正向下流淌，颤声道：“是你受伤了啊，你没有事……吧？”
　　那句话还未说完，已被面前人再次拢入怀中。
　　拥抱，还是不够，即使身体化尘，记忆粉碎，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也还是想在那之前细细体会，这相拥在一起的无限温暖。
　　二人缓步至马车中，车队重新排列整齐，有人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如从未发生任何事般地继续向前默默而去。
　　而原地之上除了尸首，只留了一个人。
　　那人张口结舌，想自己怎么一个闪神，竟被人家给落了下？
　　他连忙扬扬手，很没骨气地向远方跳着嚷道——
　　“喂！！你们等等我啊！本少爷不是他们一伙儿的，本少爷还要跟着你们，怎么可以把我丢下？！”
　　“喂……！”
　　那人声音带些凄惨，站在原地跳脚又哀号，并在心中第一千八百次痛骂邵奕那只老狐狸，为什么要自己跟着他们？！
　　那两个人是一对儿，让我跟着他们，在旁边看他俩你侬我侬吗？！
　　邵奕你这个老变态！变态变态死变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晚，本应是露宿山间的行程，却特地停缓了半日。韩佑峰带着逸云撇下众人去到附近城郊一家客栈投宿，只为那身体病弱之人能够有一夜安眠。
　　那把逆灵剑从逸云体内跳出来以后，她的脸色便益加灰白，其间几次昏眩，或是全身霎时冰冷万分，无法呼吸。
　　每到夜晚，更是如此。
　　于是韩佑峰为逸云要了一间幽静的上房，自己宿于她房间的隔壁，以便随时照料。
　　夜晚，逸云卧于柔软舒适的床榻之上，感觉身子尚好，却如何也睡不着。
　　她想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那些混乱的、凌厉的、凄绝的、染血的一幕一幕。她想到自己竟在情急之下不自觉地唤出体内逆灵剑，亲手杀了人，又想起那时阿峰哥哥站在高处向她伸出的坚实手臂。她心中悲苦与幸福混杂，交织在这样的夜中扰人心境，惑人情感。
　　她又想起自出寄梅苑以来一直令自己挂怀的事——门主有令，骆逸云一路上需悉心伺候殿主韩佑峰，取清风寨内十个人头呈回本门，可救尔娘。
　　悉心伺候殿主韩佑峰……逸云十分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已倾心，并不在乎以身相许罢？
　　那是她认为“简单”的事不是么，即使说出来臊人，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如同骨血至亲，他的身形样貌痛苦与绝望早已融入到她的心灵深处，二人肌肤之亲，或许只如拥抱亲吻那般简单自然。
　　这并不是一道门主的命令，只是他们发自心底的一丝渴望。
　　但二人均是沉默，什么都没有发生。
　　逸云躺在床上想着，脑子里慢慢地都是他深邃的眼眸，紧闭的薄唇。
　　想着想着，忽觉床被向下一塌，身后似乎有人！逸云一惊，连忙转头向后一看——赫然一张特大号正打哈欠的嘟嘟圆脸直逼眼前。
　　“呵……”一位白衣少年正半趴在逸云床边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金灿灿的眼眸向逸云一瞥，随即二话不说，如肉虫一般向床内蹭去。逸云一惊，那人却腰一扭，整个人便已利落从她身上翻了过去！逸云还未反应过来，那人竟倒在床内，便要呼呼大睡。
　　“唔……”那少年找着舒服的睡觉姿势，嘴里自顾自地低声叨念：“韩佑峰那厮着实过分，竟让本少爷跟他手下人一起露宿山间？不够意思，太过讨厌，太过讨厌……”
　　“莹雪……”逸云呆了，跪在床边瞪目看这少爷的无赖行径，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连忙拉扯他身上的衣服，愣声道：“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快出去，不要睡……莹雪……莹雪……！”
　　莹雪被那吃惊与无奈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睁开一只眼，从鼻子里不悦地哼道：“这客栈只有两间上房，本少爷尊贵之躯才不要去凑合那些普通房间。你不让我在这儿睡，难不成让我去你阿峰哥哥床上睡去？”
　　逸云更加瞠目结舌，见莹雪就要睡去，只得不住地摇晃他。莹雪无奈，噌地一声转过身爬起来，竟开始在她面前脱衣服！
　　“你……做什么？！？！”
　　逸云惊异地望着他，全身汗毛都被吓得竖了起来：“莹雪你要干什么？你……你……”
　　但她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
　　莹雪那身上的衣服可真多，外衣，罩衫，中衣，系在腰间的布袋……？裹在胸前的纱布？抹在脖子上的……假喉结？这……这……
　　逸云看着莹雪将衣服及身上的那些奇怪东西一件一件褪下，最后只剩一件棉质薄衣，只见“他”撑着胳膊，将自己胸前软绵绵的一团，向逸云胳膊上蹭了蹭。
　　软软的……与自己一样……
　　逸云瞪眼望着睡眼惺忪的那人，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她……？
　　莹雪手一摊，无辜地道：“这回行了吧？逸云妹妹，你还要不要我睡觉了？”
　　逸云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莹雪虽然长得漂亮又可爱，但她从未想过“他”竟会是女的！
　　他的语言神态，脾气动作，哪里有半分女气？！
　　逸云正呆楞间，莹雪已在床内舒服地躺好，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懒懒开口道：“对了，逸云……”他对着里面的墙壁，若无其事地漫声道：“我是当今皇上的孙子，若这女儿家的身份传了出去，是会有很多人要被拉去砍头的。”他动了动身子，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听不出他丝毫心绪：“所以，你要为我保密，对谁都不可泄露，包括你那亲得快成一个人的阿峰哥哥。”
　　他说完嘿嘿一笑，没过多久，竟轻轻地打起呼来。
　　而逸云，尚处于震惊之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韩佑峰已站到逸云房间门口，提起手，迟疑半晌，还是向前敲去。
　　但他还没有碰到房门，那房门已先一步被打开，“呵……”一位白衣小个子少年从房内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看见他，脚步也不停，径直向门外倚栏而去——
　　“啊……好天气那，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哦？”少年夸张地伸着懒腰，将身子倚在栏杆之上，回头对着韩佑峰露齿一笑。
　　韩佑峰整个人像是楞在了原地，半晌回过头，正看到屋内仍躺在床上的逸云。
　　逸云昨晚一直处于震惊之中无法入睡，于是到了这起床时分却仍是未醒。
　　韩佑峰又转回头，见那少年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佑佑哥，我逸云妹妹不错哦。”
　　少年眯眼说着，那模棱两可的话与他的表情不由令人浮想联翩。
　　他又瞥了一眼屋内的逸云，向面前僵直的韩佑峰笑道：“佑佑哥，温香软玉，佳人入怀，那可是世人渴望之事哦。你不想么？”
　　他笑眯眯地站在原地，不怕死地悠然等待韩佑峰回话。能感觉到面前这人身上正散发的黑沉气息，那是杀气、怒气、与怨气的混杂。莹雪在心中闷笑到快要内伤，面上却始终一副轻佻神情，只翘着眼角斜斜看他。
　　良久之后，只听脸色如煞鬼般黑沉的人低低地道：
　　“你，昨晚在那里面？”
　　那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带上多少语气，只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完全可以令人无来由地一抖，心中升起一股拔腿欲跑的欲望。
　　但此时他面前是莹雪，等的便是这一句问话。
　　“啊。”莹雪若无其事，又打了个哈欠道：“与我逸云妹妹共卧一床的感觉真是不错，所谓人生中最最幸福之事便是如此罢，哦哦？”
　　“……！”韩佑峰眼底骤然暴寒，垂于身侧的手臂双拳紧握，似乎下一刻就要挥拳而上。“你做了什么？”他沉声一字一字地问道。
　　“没做什么呀。”莹雪在他面前双手抱肩，浪荡公子哥的形状表现得淋漓尽致。从来都是对方越是盛怒越是激动他越开心，于是他在心中已笑得快爆了血管，却只是对韩佑峰痞气地咧咧嘴，翘眼笑道：“不过是见我逸云妹妹一个人孤独害怕，心生怜惜，便抱着她过了一夜罢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哦。不过明日，明日的明日，若总是如此，我便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了……嘿嘿。”
　　韩佑峰眼眸紧眯，忽然伸出手在莹雪衣领上一抓，便将他整个人腾空提于自己近前。“你说什么？”他无比阴沉地道。
　　莹雪眨眼，近距离看这人这张冷酷又阴沉的脸，倒真是觉着有些吓人。“我说……”他呼口气，笑眯眯地对着那冷脸戏谑而道：“我说，这世事是讲究先来后到的，十年前是你先来，我逸云妹妹被你抢去倾了心，那时我没说什么罢？现在辗转多年，佳人就在身边，你若不抢，可不要怪本少爷横插一杠。本少爷风流潇洒人见人爱，虽然逸云妹妹说了要跟着你，但若本少爷出手，嘿嘿，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逸云妹妹变心哦。”
　　韩佑峰厉目益加阴沉，拎着他的衣领不发一言。
　　莹雪无所谓地一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绕过他整整衣服，晃悠悠地下楼吃早点去也。
　　一边走一边笑……呆瓜，需要人鞭策的呆瓜！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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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莹雪当初从炫珠大地穿越时空回廊的时候，仗着有身上赤血石的指引，便在其中悠哉游荡，不急不忙，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前，先跑到了时空回廊的尽头——灵界，溜达了一圈。
　　时空回廊广阔无边，连接着无数个空间与时间，却是有尽头的。那尽头便是灵界，也就是这里人们常说的人死以后便会去的阎罗王的地盘。
　　灵界，各个时空死去人们的灵魂皆会汇集于此，十分好玩。于是莹雪硬是顶着阎罗王大人的整日牢骚与哀怨，在那里又玩又闹地混了很久。
　　其间他便在灵界听说，炫珠大地上的那位光之子九华紫萝，竟然转世为人去了人间。
　　但那位光之子在穿越时空回廊时诅咒了自己的命运，于是她转生后的每一生每一世，都过得十分凄惨。
　　还有一人，便是炫珠大地的黑暗魔王，他在时空回廊中不知受到何种事物的指引，竟以魔王之身直接穿越了那里而来到人间，只为了追寻九华紫萝。
　　他四处寻找，每一年每一季都到一同个地方去等，然而九华紫萝转世了一次又一次，他不是没有找到，但最终均是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这并不是他们的命运，但事实却是如此。
　　黑暗魔王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在九华紫萝一世即将终结之时找到了她。那时她似乎已无法可救，魔王追悔莫及，痛悲之下散尽魔力，毁掉了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然后他也转生，在此时的莹雪看来，这转生之后的两个人，似乎又要重复错过。
　　得到与错过，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莹雪本以为那时树林中韩佑峰已下定决心放弃逸云，却见他伸出手，将逸云拉在了怀中。
　　或许这一次，会有所不同……
　　而莹雪当然不是块无情的木头，所以便稍稍地感动了一下。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他早早便已不看好他们两人，更何况他在去往落玉门内刺探之前早已与邵奕定下交易，要助他完成一桩计划，所以实在不应多生事端。
　　但他着实有些手痒，想知道这两人虽是相冲相克，但若要真的相守，倒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此时他正笑嘻嘻地坐在韩佑峰为他安排的马匹上，晃着脑袋，金灿灿的大眼睛咕噜噜乱转。很快只听“哎呀！”一声惨叫，马车内的逸云掀起车窗布帘，皱眉向远处望去。
　　只见远处的莹雪弓着背晃晃悠悠地从马匹上跨下，向前面韩佑峰喊道：“停下，先停一下！”
　　逸云很是奇怪，见马车已停，便从车内跳下快步走到他面前问道：“莹雪，你怎么了？”
　　莹雪转过头来，却是唇色苍白，满脸地冷汗与犹豫。他皱着眉，抱着肚子向逸云哀声道：“逸云妹妹，我肚子疼！”
　　逸云一怔，韩佑峰已无声地走了过来，站在逸云身后道：“肚子疼就自己去草丛中解决，哀叫有什么用？”
　　莹雪目光闪烁，美丽的大眼之中满是有苦不能言的委屈，嘟着嘴，向逸云求助道：“逸云妹妹，你陪我去好不好？我……我肚子好痛，我……我想要你陪着……”
　　逸云皱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莹雪是不是正有女儿家的难处？她又看了看他那满是委屈的盈盈大眼，向韩佑峰一望，仍是有些迟疑地道：“你……好，那我陪你去……”
　　那话一出，立即就见莹雪“嘿”了一声，跳起来，下一刻便给了她一个特大号拥抱。
　　逸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莹雪已凑近她，嘟着嘴，在她脸颊边印下一吻。
　　“哇，逸云妹妹！我已经好了，我肚子不痛了，你真好，你真是疼我啊！我爱你……”
　　他夸张地叫着，腻在逸云怀中，抱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逸云僵在原地，转头看向韩佑峰那阴沉寒凉的厉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一章 缠绵劫（二）

　　“良辰美景夜，嗯……销魂……正当时。嘿嘿……”
　　夜晚，一位少年仰天躺在草地上，二郎腿翘起，唇边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薄雾微降，夜色朦胧，幽静的山谷中，隐了一层纯纯的青涩之情。
　　莹雪正呵呵笑着仰望星空，另一处不远的湖边，逸云踏着轻缓的步伐，来到一道黑色背影身后。
　　湖面上波光粼粼，静夜星霞，照得身在其中之人不觉迷醉。逸云望着那抹孤独高大的黑色背影，心底隐隐涌上一股哀伤。
　　那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湖面流光映着他脸颊削瘦坚硬的线条，忧郁而冷酷。
　　逸云静静一笑，上前一步对那人道：“阿峰哥哥，你可还记得我们住在子钟山时，那边后山中有一湾浅浅的水池，水面好窄好小，但当夜光洒下，你站在那里时，便与现在一模一样。”
　　韩佑峰转身看她。
　　“逸云，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缓缓地说着，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中抹不去那丝浓浓的忧郁：“那时的韩佑峰与此时一样，无法给你什么，令你伤怀，令你寂寞，如此而已。”
　　逸云看着他，轻浅宛然一笑：“阿峰哥哥，那些只是你所认为，你给了什么只有我明白，你不需与谁去比较，更没有必要去否定自己。”她低头慢慢上前一步，轻挽鬓间碎发，弯着眼角道:“阿峰哥哥，莹雪是个调皮爱捉弄人的孩子，但他的心，却是好的。”
　　韩佑峰手臂贴在身侧，深邃的目光略带微微迷蒙地望她。逸云抬头向他笑了笑，慢慢开口道：“我想他是想借他自己这身份刺激一下你罢，那孩子有些坏，怕是觉着做登徒子很有意思，见你这低沉的脸色也很有意思，便乐在其中欲罢不能了。但是阿峰哥哥……”她直直望他，清澈的目光里有亮亮的色彩在闪烁：“阿峰哥哥，逸云倾心的人是你，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更改。”
　　她说着，忽然再上前轻移一步，张开手臂，将面前那宽大的身子抱了起来。
　　她的头埋在他怀中，脸颊微侧，枕着他的心脏。“阿峰哥哥，我爱你，不会离开你……”
　　她闭眼默默地诉说，嘴边含着一抹甜蜜的忧伤。怀抱中那人身子僵直，静立不动。
　　她安稳地抱着他，感受着他沉沉的心跳。
　　夜空之下，如此安静。
　　韩佑峰世界中天旋地转般地来回转动，他凝目望了她许久，终于松开自己紧握的拳头捧起她的脸，低下头，以唇印唇——
　　“唔……“
　　深吻，口齿交缠，沉迷……下坠……
　　悠长而深刻的一吻，含着那样压抑的滔滔深情，沉沉地席卷二人身体与灵魂。那唇灼热又冰冷，克制而又霸道，反复地吸吮、辗转、汲取、汲取、汲取……还是觉得不够，定要将那人灵魂一并吸入身体，二人融为一体，方能得到一丝安稳，一分抚慰。
　　不依不舍地分开，逸云在他怀中低声轻喘。她低着头，羞极而通红着脸道：“阿峰哥哥，我与莹雪并没有什么，那晚他与我同睡，是因为他，因为他……”
　　韩佑峰却道：“不要再提他。你是我的。”
　　逸云整个人一愣，因那轻轻吐出的一句话而深深震动。
　　……你是我的！他紧紧箍着她的胳膊，用尽全力而不自知。
　　他们深深地望着彼此，均感觉到了那丝悸动的心情。有什么正在体内滋生，蔓延，自然而然而又毫无缘由。逸云忽然咬了咬唇，抱紧他定定地道：“阿峰哥哥，我的身子，给了你罢。”
　　那句话说出，她只感觉面前人那灼热的目光似要将自己吞噬，那人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却是一动不敢动。
　　“不……”
　　那是崩溃前的低吼，理智破灭前最后一丝挣扎。
　　逸云淡眉半垂，手指轻扯腰间。衣带缓缓滑落，衣襟随之松散，下滑，一点一分，慢慢令人窒息，沉迷。
　　她踮起脚尖，在那临空中僵直颤抖的唇上印下一吻，微微一笑，向他怀中靠去。
　　“轰”的一声，理智彻底崩溃，月夜之下两道身影并在了一起，倒地，交缠。
　　似乎有什么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侧，是轻喘，抑或只是压抑着的呼吸。那高大之人弓着背，坚实的手臂已撑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眼色迷乱，望着身下人道：“逸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逸云静卧于温暖大地，平静婉和地笑着：“我不后悔。”
　　那宽阔身影的目光更加迷离，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中闪着一丝光。
　　“会痛，要忍着。”
　　逸云点头，静然微笑：“嗯，没有关系。”
　　韩佑峰俯下身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向那渴望之身直直掠夺而去。
　　一滴黑色的血液进入纯白，“啪嗒”一声，下沉，扩散，弥漫，溶解……
　　互相混合，再无法分开。
　　微风习习的初夏夜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与疯狂，迷乱与……不真实。
　　远方，刚刚那位少年仍枕着胳膊仰望夜空，嘴边叼着一根青草，不清不楚地哼着一道轻快的小调——
　　情花开啊情花开，美美娇娘拥入怀，拥入怀啊拥入怀，啦啦啦啊喔嘿嘿嘿……
　　——哎呀你们两个，要请本少爷吃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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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为恶搞情节，嘿嘿，O(∩_∩)O哈哈～……
　　叽里呱啦，呼呦喂哈……掌声起，背景音乐狂奏……嗯哼，那啥，鉴于众上帝对本文的喜爱支持，某雷很没素质地决定，在今日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把主角配角们一并招齐，拉到台上，给大家小秀一把。为此某雷特地请来当红著名娱乐八卦主持人高小姐（为某雷自己精神分裂所假扮）坐镇会场。此时台下一片掌声雷动（放眼一望，只有三四个人貌似……），欢呼声中高小姐姗姗登场，向台下轻身一揖，立即倾倒一大片西瓜番茄，纷纷向她贴身袭来……
　　“呜，好了好了，现在请我们的主要演员登台……”高小姐头挂西瓜皮，非常尽职尽责地向台底撒下倾国倾城的笑，顿时引来台下一片呕吐声。
　　“应某雷要求，此次新闻发布会是为了评出本文几大之‘最’，鉴于各位热心读者的踊跃提名，现在已评出本文的‘变态三人组’，现在就请大家鼓掌来欢迎他们的闪亮登台……”
　　“哦……啊……耶……切……”台下虽然只有几个人，倒是挺热闹，在一片又是尖叫又是嘘声的围攻下，几位外型气质大相径庭的帅哥美女逐次登场。
　　“让我先来为大家介绍本文当之无愧的变态第一人——宛镜小姐……大家欢呼一下……”
　　“呼……”台下很给面子，立即嘘声一片。
　　台上的宛镜不屑地哼了哼，提着纱质裙摆妩媚道：“你们这些凡人，嫉妒我么？我可是仙女，等哪天我不高兴了，把你们全都杀掉，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狂笑声令高小姐鸡皮疙瘩掉满地，忍不住满头青筋地握拳悲叹：这个女人当选变态之首果然当之无愧！！
　　“呃……现在继续介绍……”高小姐清了清嗓子，但变态NO.1宛镜的恐怖笑声经久不绝，高小姐怒，于是从心中呼唤出精神分裂的某雷，揪着她的衣领道：“你干嘛要写出这个人？！？！扰乱世界和平吗？你这个无良作者！！！”
　　“没有啊！”某雷无辜状，星星眼地看着高小姐，推着眼前3500度近视镜片认真地道：“按照社会学、心理学、逻辑学、唯物主义哲学的思想分析，这个宛镜的表现还是有点不够变态，我准备再给她加点戏，让她的形象更加立体一些，各位觉得如何？”
　　“再加点戏？？”高小姐抽动嘴角，“再加点戏你的书就变成H书了，你这个心理阴暗的变态作者！！……去死吧！！！”
　　高小姐飞起一脚临空抽射，反应迟钝的某雷被应声PAI飞，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弧线，准确落于角落处垃圾桶内……
　　“好了各位，下面继续介绍变态三人组中其他成员。”高小姐整了整衣襟，在看到即将介绍的那人时立即变成了一副花痴状。“哇……”她猛流口水，同台下观众们一样眼睛变成红桃心。
　　“本文变态第二人——韩佑峰是也……”
　　“切……”
　　台下继续一片嘘声，刚刚被踢入垃圾桶的某雷已经被热心观众拎起，照其呆脸一阵猛揍！
　　一旁的宛镜终于止住了尖叫声，窜到高小姐面前狠狠地道：“什么？！你们这个东西是怎么评的？我家佑佑最帅了，怎么会是变态？！？！……我要杀了你！！！”
　　“哇呀呀救命啊……”
　　台上台下顿时混乱一片，高小姐与某雷都在被殴打中。很久之后众怒终于平息，高小姐跌跌颤颤地拿着某雷为自己准备的演讲稿，念道：“韩佑峰幼年不幸，心理扭曲，又被变态NO.1的宛镜收养，整日杀人为生。经评定，变态指数五颗星，恐怖指数五颗星，阴险指数四颗星，为本文变态第二名。”
　　高小姐刚刚念完，便立即向台上酷哥点头哈腰地谄媚道：“韩先生，这个统计数据失真，小女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在这儿就跟我们这些广大崇拜者说上几句吧……”
　　台下顿时一片安静，大家全都星星眼望着那位冷脸酷哥，就等他说出一言半句。
　　……
　　五分钟后，还是非常安静。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啊！！！……”高小姐被逼疯，狠狠撕烂手中演讲稿指天吼道：“下一个，下一个！！！！”
　　韩佑峰退场，台下某雷一脸黑线，看着自己身边几个人，似乎又要围殴自己……
　　“好吧，现在宣布变态三人组中最后一个名额，是……什么？！？！？！”高小姐眼珠掉出，立即抬头向台下正欲溜号的某雷扫射而去——“喂！！为什么会是他？他那么帅怎么会是变态？？你这个白痴作者给我说清楚了，为什么会是邵奕？！？！？！”
　　邵奕？！？！？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邵奕的忠实粉丝已经在砸桌子拆椅子，拆散的物件全都向某雷身上招呼而去。
　　轰轰轰……某雷又在被狂殴中，高小姐再次颤颤捻起自己的演讲稿，哆哆嗦嗦地念着：“邵奕，性别男，年龄28，凌华庄二庄主。为人阴险，偏爱男色，且有恋童癖，为隐形变态，本书变态之最……雷宝！！！”高小姐拳头握得卡卡直响，对台下正狂殴状的一群人说：“借个光，算、上、我、一、份！！……”
　　“咣”的一声，某雷再次被PAI飞，成闪光状消失于天空……
　　（汗= =作者不好当啊……）
　　而这边会场中，传来了一阵迷人悠然的磁性男音：“哈罗各位美女，你们在聊我吗？”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这时台上，走上一位翩翩迷人的大帅哥——
　　“哇哇！！偶像！！”
　　“哇哇！！签名！！”
　　“哇哇！！合影！！”
　　“哇哇！！苏……”
　　台下顿时口水流满地，高小姐第一个奋勇冲上，拿着麦克风翘脚娇声问道：“邵……盟主，请问你娶妻了没有？”
　　邵奕优雅地答：“没有啊。”
　　高小姐眼睛呈闪光状，边流口水边问：“那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呀？”
　　邵奕笑眯眯地望着高小姐，温声道：“没有啊。”
　　没有？高小姐不由暗中愣了愣，心里嘀咕道：都28了你还没有娶妻也没有喜欢的姑娘，难道真像雷宝说的，这是个BL兼恋童癖怪人？？
　　正想着，邵奕已经优雅地与众粉丝一一打过招呼，手一摊，温和地笑道：“各位美女，今日我邵家设宴款待诸位，请大家赏脸来鄙庄一聚吧。”
　　“欧耶……”就见刚刚还一脸疑惑的高小姐已经和众人一起欢呼起来，于是众人散，新闻发布会会场之上只剩下一片凌乱，以及n个等待出场的书中人物……
　　N小时过后——
　　“嗯哼，发布会现在继续进行！……”
　　这边，高小姐很没形象地剔着牙，一边拿着稿子给大家介绍接下来出场的人。没办法，现在某雷已经被众人踢出场外，到现在飞到哪个星球上了也不知道，于是这个会场中高小姐便很果断地唯我独尊了。
　　“两位男主角和一位大反派都已经出场，现在有请女主角骆逸云小姐，隆重登场……”
　　轰轰啦～背景音乐虽然气势十足，但台下却寥寥几道掌声，很没脑子的高小姐依然在拿着稿子照本宣科——
　　“有请我们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女主角，骆逸云小姐……”
　　骆逸云上台，幽幽地看着高小姐，哀伤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女主角？……”
　　高小姐也是一脸无奈，看着稿子道：“唉，是这样：据统计，在本文之中，你的支持率为——0。咳咳，可怜的孩子……不仅如此，还有人强烈建议，觉得你不够惨，希望作者好好虐你。”
　　逸云顿时一副病弱之态，无力地后退一步道：“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做错了什么么？我真的……很令人讨厌么？”
　　呃……逸云这说话的姿态令高小姐脊背一阵发冷，莫名地后退一步。这时后台一位高个子男子窜了过来，一把握起逸云的手道：“逸云，我不讨厌你！你随我走吧！”
　　逸云顿时道：“沈焰师兄，我不喜欢你，我要我的阿峰哥哥……”
　　“逸云，随我走吧，你的阿峰哥哥已被评为变态第二名了……”
　　“不，我要我的阿峰哥哥……”
　　“阿峰哥哥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
　　高小姐一阵无语，台下一片嘘声，骆逸云下台找自己的阿峰哥哥，沈焰随后跟上，高小姐叹口气，低头看稿——
　　“下一位……”
　　“等等！！”这时台下终于有位可爱女孩忍不住了，泪奔道：“呜呜呜呜……我的蓝玉呢？？雷宝，我家蓝玉怎么还不出现？！？！？”
　　这时n光年以外，仍呈闪光状被PAI飞的某雷忽然全身一个激灵，颤颤地回望后方，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呃？什么？我已经被PAI飞，不要来泪奔找我啊……
　　这边台上，高小姐终于承受不住台下某人的哭泣式眼泪攻势，使出招魂大法，向天堂上的蓝玉发出召唤。不一会儿蓝玉星光闪闪地现身，英武笔挺，依然是原来那副雄姿勃勃的模样，看得台下霎时间闪起各种各样的星星眼。
　　“呃……请问蓝将军，您在天堂过得可好？……呜哇……”就见高小姐话还没问完，台下某人已冲了上来，拉着蓝玉道：“相公，我终于见到你了……”
　　蓝玉尚处于迷茫状态，不明白自己刚刚明明正在天堂享福，为何会忽然被迫出现在这里？于是无辜地眨眨眼，顺口问了一句令某人晕倒的话：
　　“你是谁？”
　　……
　　轰隆隆，有人咬碎了银牙，疯狂泪奔道：“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这样？？雷宝……雷宝！！你在哪？？呜呜呜呜呜呜……我要蓝玉，他不是我相公吗？为什么不认识我？？呜呜呜呜呜呜……”
　　高小姐顿时擦汗，忙不迭地安慰道：“这位热心读者，你……你不要那么激动啦……”
　　“呜呜呜呜，雷宝在哪里？我要找你算账啦！还我家相公来……”
　　“这位美女，你不要哭啦……”
　　“呜呜呜呜呜，蓝玉，我的蓝玉……”
　　这时台上不知所谓的蓝玉深深忘了一眼那正在泪奔的姑娘，心想，怎么这么可爱的姑娘，我活着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遇见呢？
　　画外音——某雷：蓝玉哥，那是因为我还没写，等我写到这一段时，你自然就会遇上这位姑娘了。偷笑去吧你，哈哈哈哈……
　　继续画外音——某雷：亲爱的婉婉，乃不要哭了，我马上去写，我马上去写……（碎碎念中……）
　　……
　　镜头回转，整个会场已是大乱，高小姐很没职业道德地抱头鼠窜，边跑边喊道：“本次新闻发布会圆满结束，谢谢大家的支持，散会，散会……”
　　她忍不住心底狂笑，哈哈哈哈哈，终于成功完成一次主持任务啦……
　　“等等！”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在高小姐消失于门口的最后一瞬间绊了她一脚，然后提起跌成狗吃屎状的高小姐问道：“我们的雪儿呢？”
　　“雪，雪儿？”高小姐无辜地眨着眼睛，翻了又翻手中的稿子：“没有啊，没有雪儿……”
　　“没有？！”读者们的眉头拧成麻花状，黑着脸凑近高小姐道：“我们就是为了看雪儿来的，没有？弃文！！”
　　“啊？？”高小姐傻眼，下意识低头看稿。“啊！！！！我找到了！！！”高小姐猛使劲瞪眼，终于在稿子某处不显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几行小字——
　　“想要看雪儿吗？想要知道她的故事吗？想要知道在她身上即将发生什么吗？各位读者，各位观众，各位乡亲父老！欲知后事如何，请、去、追、文……”
　　……
　　“没了？”读者们阴阴地看着高小姐，大家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包围圈，把高小姐围在正中……
　　高小姐咽口水，傻傻地道：“没了。”
　　轰！天空中一个闪电霹雳，高小姐只觉得众人脸色无比黑沉，向自己缓缓走近——我打！！！！
　　乒乒乓乓，高小姐比某雷惨上十倍，成功成为作者雷宝的替罪羔羊……
　　N光年以外，某雷终于安全降落在一个星球，那里一个漂亮的美少年兼美少女向她跑来，边跑边问：“嘿，我的作者大人，本少爷给你出的主意怎么样了？新闻发布会你没有被砸的太惨吧？”
　　某雷感激地望着这人，幽幽地道：“唔，雪儿，还是你对我最好……你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宝贝儿，我谁都不给，就天天自己抱着……唔～唔～我爱你……波，波……”
　　就见某雷对着可爱的雪儿一通狂亲，最后终于惹来的上帝的震怒，上帝立即轰出一雷。于是此雷对彼雷，彼雷被轰焦，躺在世界的角落中抽气。
　　世界安静了，上帝说，雪儿，你上我这儿来吧。
　　雪儿向上帝吐吐舌头，嘿嘿笑道：“不去，我是我自己的，你们谁都抢不走，嘿嘿……拜拜……”
　　于是故事圆满落幕，某雷梦醒，继续去码字……

　　第二十一章 缠绵劫（三）

　　另一边，江南扬州远郊的凌华庄，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盟主，在下紫竹堂吕乾，远道来迟，还请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紫竹堂路途遥远，吕兄今日赶到凌华庄已感激不尽，请先行休息一下罢。”
　　“少盟主，昆山派长老率众弟子刚刚到庄，正在堂下相候。”
　　“好，我这就去。速命人安排客房，不可怠慢。”
　　“少盟主，老爷在议事堂内会见各派掌门，请您赶快过去。”
　　“嗯，我知道了。李长老，您也与我一同来罢。”
　　……
　　凌华庄内，那被称为少盟主忙得团团转之人，正是邵奕。
　　此时凌华庄内一派人来人往之势，各色武林人士皆聚集其间，且大多是名门正派。原因是现任武林盟主邵一扬一声令下，召集武林各派商议如何对付江湖邪派落玉门。
　　邵一扬正自勃然大怒，不想自己闭关几年，那一直低调隐匿的妖派落玉门如今竟会如此横行无忌，而那门派座上殿主韩佑峰功力深厚悍勇无比，便是那妖魅一门横行与残害武林的祸源！邵一扬听众人形容此人，又亲眼所见那些被其所杀所伤之人的惨状，不由得怒愤交加，发誓定要亲手铲除此一江湖魔头。
　　自那日凌华庄为襄救夕城派而与落玉门殿主韩佑峰正面冲突，庄主长子邵矍被俘，落玉门开出百颗人头与之相换后，凌华庄一直毫无回信。邵一扬身为武林盟主自不可对那邪门恶派做出屈服之举，且他自持冷傲决然，对各派武林同道命令：大可不必顾及长子性命，定要将那落玉门一举剿灭，将邪魔韩佑峰就地正法，令其再不可祸患江湖！
　　然而邵奕心中明白，长兄邵矍乃是邵家唯一传承血脉，老庄主面上不露，但心底其实十分在意自己儿子。
　　邵矍一向不甚过问武林中事，虽然身上武功不低却始终一派儒生作风，此时他已被困落玉门十日有余，不知这十日之中在他的身上，会发生怎样的事。
　　凌华庄在落玉门内早早安插有眼线，那些眼线分布于落玉门内各职之中，却是完全无法探知邵矍究竟被囚何处，他好像自被带入寄梅苑，便失了踪影。
　　此时，邵奕已来到议事堂内。堂内宾坐如云，各大门派掌门主事者大多来齐。邵奕自门口缓缓行来一一向堂上众人含笑问好，信步停于堂前正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身边。
　　老者正是邵一扬，长须厉眉，傲然强势，眉目间与长子邵矍虽有几分相像，却完全是另一番凛然之风。此刻他立于主位前负手冷望，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怒气。
　　邵一扬年近七旬，却仍是筋骨强劲，威风不减。他闭关几年，所修“炼凝决”，真气与功法均已到达巅峰，此时单手随意握着一方桌脚，似乎稍一用力，便可将其一指掰下。
　　邵奕不急不缓，立于邵一扬身边躬身一拜：“爹，昆山李长老亦已率弟子来到，您发帖召集众门派，此时均已到齐。”
　　邵一扬淡声一应，抬眼一一望向堂上众人，起身上前一步肃然而道：“相信各位已清楚老夫召集大家所为何事，落玉门为祸江湖，近几年来日益嚣张，尤其自那殿主韩佑峰出道江湖以来竟已残害不少武林中人！老夫近几年钻研武学而忽略此事，实在愧对这武林盟主之位！今日召集众人，只为商议如何铲除此一祸患。”
　　这时堂下一片呼声，立即有人附和道：“盟主说得没错！那门派滥杀无辜，早已为众人所怒！我派已有多人惨死在其手下，望盟主为大家做主，早日为江湖除害！”
　　有人立即拍案而起，怒声道：“那门派妖邪又诡异，专门收罗少男少女，本派便有多名弟子被落玉门蛊惑而疯！此门派广收门徒必有奸险用心，何况那江湖至宝血玲珑也已落入此门手中。那宝贝蕴含神力无穷，自现身于世便多惹纷争，也是邪气无比！现在到了落玉门手中，必须提防！”
　　众人纷纷点头，已有不少人大声道：“盟主，如今各大门派皆汇于此，不如我们合众人之力，一举踏平他落玉门！”
　　“好！好！”众人齐声应和，又有人道：“那落玉门不过区区一派歪门左道，咱们众人合力，定要为那些枉死于此门下的亡灵报仇雪恨！那派老巢就在冥镜谷寄梅苑，咱们众人合力前去，必能将其扫得一个不剩！”
　　“没错，没错！”一时间，堂内铲灭落玉门的呼声无数。
　　“呃……各位各位，稍安勿躁。”这时邵奕站了出来，施施然上前一步向众人缓缓地道：“各位，落玉门居心叵测，为患江湖，确实必须铲除。但各位能否先听邵奕一言，暂且稍安勿躁。”
　　众人很快安静，而邵奕向自己父亲转身一望，温然笑道：“那落玉门虽是妖邪诡异，但其弟子多是受其蛊惑哄骗的无辜之人，并不应该全部赶尽杀绝。而家父邀请大家前来相商，也是不希望多伤及无辜性命。即便咱们众人齐攻落玉门，也不可鲁莽行事，必须将伤亡降到最低。”他说着向众人游目一望，翩翩神采中隐现怡然之风，令众人浮躁的心性霎时间平缓了下来。他顿了顿，很快继续道：“其实凌华庄暗中注意落玉门已久，早已在那门派各处安插了眼线。寄梅苑虽是落玉门总坛，但其内机关遍布，且建造已久，易守难攻。寄梅苑坐落于冥镜山深谷，其间地形崎岖古怪，山林中瘴气笼罩，实是有绝佳天然屏障，不可对其太过轻视。何况那门派做事一向邪异残暴，咱们齐力合攻，若是它非要争个鱼死网破，也是对咱们非常不利。”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表示同意。这时已有人想起一人，不由得道：“盟主大公子仍困于落玉门，大公子仁义儒善，又是为助夕城派而被落玉门所擒，咱们万不可鲁莽行事，置大公子性命于不顾！此时首要之事，应是商议如何救得大公子脱离险境才是。”
　　“但是那落玉门扬言要百颗人头，我等怎能答应？”
　　“哼！那落玉门实在太过可恶！此等要求竟也敢提出，简直是妖邪至极！”
　　众人一阵乱声讨论，邵一扬站于上首却是始终冷然不语。这时有人忽然意识到一事，上前向邵奕问道：“少盟主，不知您是否已有良策，可助大公子脱险？”
　　众人听到此言，登时止了讨论向邵奕望去。其实这几年邵一扬闭关修炼，邵奕代管武林盟主已久，行事多出人意表，总可以在关键之时不负众望。邵奕于是谦和一笑，道：“在下已在施行一计，不过并不是什么上佳办法。家兄与邵奕感情深厚，凌华庄不能取百枚人头，自然得想些别的方法。”他说着又笑了笑，向自己父亲望去：“爹，孩儿知您嫉恶如仇，希望早些铲除落玉门。不过人命不可罔顾，合攻落玉门也需详细部署，若急于一时，很容易落入他人圈套。孩儿请爹爹三思，也请众位武林同道稍安勿躁。”
　　邵一扬沉默半响，开口道：“奕儿，你若有好的方法，便向大家说罢。” 他向邵奕深深一望，明白这儿子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身为武林盟主，自必须顾全大局，不可将一己之私挂于心头。当初邵一扬一怒之下命邵矍前去协助夕城派而造成长子被困，却只能自己心中暗自悔恨痛惜。他明白落玉门必将以此相挟，更不得因此而屈服，但在心中，确是希望自己儿子平安。
　　他又望向一旁的邵奕，心中明白这小儿子处事方法与自己不尽相同，少了些许武林人士暴戾与鲁莽之气，多了几丝怡然而牟利的大将之风，不由心中宽慰。只听邵奕道：“落玉门立派已久，门下高手众多，那门主擅长制毒诱心，但凡踏入此门中人，多半无法独善其身。现下咱们知道已有不少武林前辈被其所揽，应是被迫为其卖命。其实这江湖上野心与奸邪之人只在少数，大多人皆是受其带动，或诱惑，或威胁，若能将那些匪头去除，其羽翼也便自然而散。”
　　“说得对！”又有人拍案而起，大声道：“落玉门今日能够如此嚣张，便是仗着那殿主韩佑峰悍勇无敌。那人抢了火云帮的琉璃剑，利器加身，所到之处皆是死伤遍地。那韩佑峰武功高强，杀人毁物从不留情，简直可恶透顶！要除落玉门，必先除此人！”
　　邵奕只微微一笑，并不否认，不急不慢道：“正因如此，韩佑峰此人才会对于落玉门极其重要，几乎可抵半个门派之杀伤力。其实韩佑峰并非落玉门内残杀无辜的主使者，反而对于那主使者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粒棋子。”
　　他眼望众人，众人神色各异，看来自己以棋子来形容韩佑峰，仍是有很多人无法认同。他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直入主题：“不知各位是否信得过在下，若在下可以不用伤及人命便可将兄长救出，并能扼住落玉门咽喉，各位是否可以暂且放下私人仇怨，助邵某行成大事？”
　　不用伤及人命？众人听到皆是一喜，齐齐问道：“少盟主此话怎讲？”
　　邵奕直着身子对堂下悠然一笑，道：“我会为救兄长带来一人，只希望各位暂且莫要气愤动粗，将其性命好好留着，以便为落玉门送上一道厚礼。”
　　众人提吸屏气，齐声而问：“少盟主要带来谁？”
　　邵奕向自己父亲一望，缓缓道：“韩佑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门主有令，玄令使骆逸云一路上需悉心伺候殿主，不可怠慢。
　　清晨醒来，临行前门主这道暧昧指令便映入她的大脑。
　　悉心伺候……如今浮生几日，是否便已算是如此？
　　微微一笑，不由得向身旁望去。身旁一位男子正自浅眠，长长的手臂搭于自己腰间，姿态占有而亲昵。
　　她弯起眼角，向他细细望去。阳光下他面庞清晰而深刻，眼睛轻闭，眉头微皱，唇角紧紧抿着。他的头发硬而长，一根一根挡在眉宇之间，摄人而又忧郁。那长发之下，眼角唇边，四处皆是细碎缭乱的疤痕。
　　手指不由微微下滑，落于他光裸的肩头。平滑冰冷的皮肤，宽厚坚实的肩膀，铁打般的身子，在这清晨微弱阳光漫射之下竟显得如此脆弱。那人身上伤痕累累，有细碎的疤痕，狰狞的刀伤，更有些已发白得几乎看不清痕迹的陈年旧患。逸云细细看着，心中不由升起淡淡而深远的痛。知他被人仇视，知他的成长没有爱，他一直绝望而孤单，虽然那身子站起来高大而坚毅，却没有丝毫温暖。
　　逸云的身子又向他怀中缩了缩，抱着他，心中无比安稳平和。昨晚，已是他与她渡过的最后平静一晚，今日他们即将抵达玉溪山，各自要做的事情，仍是无法改变。
　　然而身子微微一动，那人便已警觉醒来。厉目忽地一睁，那一瞬间，目中涌上的竟是一股恐惧。
　　恐惧，怕醒来以后发现所有的幸福与温暖，只是一场幻梦。
　　他直直望着她，迷茫的目光仍未回神，但坚实的手臂已将她拥紧，双臂紧抱，头靠向她的颈窝——
　　“逸云……”他轻轻叹息，嗓音低茫：“不要离开我。”
　　“不会……”她同样抱着他，唇边含着忧伤而幸福的微笑：“不会离开，不会。”
　　紧紧地相拥，逸云在他怀中淡淡地微笑。其实他的身体很暖，因为自己，比他更冷。
　　体内那流窜的凛凛寒气始终在点滴蔓延，逐渐令她熟悉，麻木。知道那是九华紫萝的东西，她的神剑，她的力量，那些东西强加在自己身上，很累，很冷。
　　需要温暖，必须拥抱。
　　他身上散发的是一种沉沉的忧郁之气，进进地感受，那气息非常熟悉，仿佛发自内心，在自己那颗病弱的心脏中弥漫已久。逸云深吸一口气，忽见眼角处闪进一丝淡紫色的微光，垂眼低望，那束温润的光芒正是从自己手腕上的紫玉手镯上散发而来。她微微一愣——这镯子自小伴她长大，每当她心病发作时便会发出这样的光芒，那么说，她的心脏……
　　她在心中微微摇头，暗想定不能将这件事令阿峰哥哥察觉——她与他越接近，越亲密，心脏中那股压抑窒闷的感觉就越是浓重，仿佛那是她的克星。当他们亲密拥抱，深情热吻，相互抚慰，在他进入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总是会恍恍惚惚看到一把漆黑色的奇异长剑刺入自己胸口，然后便是心房剧烈疼痛，喉头含着一抹腥甜，似乎就要吐出血来。
　　那是为了什么？——相冲相克，是因为如此么？
　　轻轻一叹。但她不会走，不会再远离他一分半毫。
　　正想着，忽听林间有人远远地恭敬而道：“殿主，该启程了。”
　　逸云不由得脸蛋微微一红，知道那是落玉门的死士，那些人跟着阿峰，可以是瞎子，可以是聋子，即使自己与阿峰哥哥此刻正幕天席地地宿于大地之上毫无遮掩，那些人也永远不会看到任何不该看的事物。
　　夏夜温暖，草木柔软，爱人的怀抱沉溺而舒适，他们就这样在林间相拥而眠，已是过了几日。
　　这几日他们的行程已非常缓慢，然而现实终将到来，世上不是只有他们两人，需要面对的事仍无法逃避。
　　韩佑峰整好行装，已带着逸云来到众人扎营休息之地。落玉门众弟子早已肃立齐整，只等他一声令下向前进发。
　　玉溪山就在眼前，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应是一场木然冷酷的血腥屠杀。
　　韩佑峰眼望四周，向紫衣弟子道：“那位莹雪公子呢？”
　　一人上前躬身道：“禀殿主，那公子昨晚一夜未归，不知去了哪里。”
　　韩佑峰与逸云皆是一愣，互望一眼，均在想那少爷这几日已将他们二人奚落了遍，极尽使坏之能事，将二人情事整日挂在嘴边，笑得几乎嘴巴上都长了花，怎么却忽然走了？
　　难不成他是见他们二人亲密无间而灰心丧志，找其他乐子去了？
　　那孩子表面上嬉笑活泼，但骨子里，却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他跟着他们走了几日，其间还发生了沈焰带人来抢逸云之事，韩佑峰面上不说，但已隐隐感到这之间定有联系。
　　但他不去多想，冷然远望，向众人一挥手：“启程。”
　　紫衣人立时肃然直立，静然前行。
　　什么都不必去想，只要到达了该到的地方，一把剑，一个人，就已足够。
　　向身边的她轻瞥一眼，又将她拢得紧了些。现在身边已多了一人，但是那些必须做的事情，仍然无法改变。
　　另一边，韩佑峰即将到达的玉溪山清风寨内，沈焰正在对一人瞪眼怒骂——
　　“什么？什么叫做不改变计划？！现在已和那时我们设想不同，为何不改变计划？你可知那边设了多少陷阱，隐藏了多少危险？！她就在那人身边，落入陷阱怎办？被乱箭所伤怎办？啊？”
　　“哎呦沈大侠，你不要叫那么大声嘛……”一道懒懒而柔润的声音随不耐地响起，含着一丝玩味的嘲讽：“沈大侠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如此英武正义一人，怎么做起大事来却如此婆妈？是你自己在那树林之中抢不到人，人家逸云妹妹只喜欢她的阿峰哥哥，本少爷有什么办法？你家那位盟主既已将计策交与了本少爷，怎样施行怎样调度你就要乖乖听我的，明白么？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上的蛊毒还未除净？当心把本少爷惹恼了给你换点药，让你毒上加毒哦。”
　　“叶莹雪！”沈焰向面前人怒喝，却见那人懒懒地挖了挖耳朵，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就像正对着一只聒噪的鸭子。沈焰气得脸通红，盯着对面的白衣公子道：“我警告你，若是伤到逸云一丝半毫，我绝不饶你！”
　　那少爷却无聊地耸了耸肩，气死他地道：“你管不着，嗯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干风浊，静午悠悠。
　　莹雪半躺在长椅上，凝神远心。
　　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自语道：
　　“来了。”
　　向外一望，一人已从外上前沉声而报：“禀公子，那些人已到。”
　　“哦。”他淡淡一应，漫声道：“将寨门开了，门口守卫全部撤走，等他进来，好好迎接我这位朋友。”
　　那人得令，立即转身而去。
　　莹雪站起身来，眯着眼，向门外低迷一笑。
　　来吧韩佑峰，让我瞧瞧你这黑暗魔王的转世，倒底有多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二章 剑舞乱（一）

　　玉溪山半山腰，清风寨寨门大开，门内空无一人，四处雾霭朦朦，不知被撒了什么东西在半空中。
　　韩佑峰一人提剑立于寨门正中，冷然前望，面色低沉冷漠。
　　他厉眉微拢，向后方几位肃立弟子微微一瞥，沉声道：“你们几人，立即去将玄令使带到这里来。”沉一沉，很快又补充道：“一路上注意四周，留心埋伏。”
　　那几人低声应了，很快向山下飞奔而去。韩佑峰站在原地凝望清风寨，寨内空无一人，地上泥土疏松，寨前巍峨的山门上旌旗高展，旗下精光忽闪，似有道道暗器藏匿其中。
　　他缓缓吸气，感觉四周的空气之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
　　这里，看来早已被人精心布置，似乎只为等待他们的到来。
　　不到半刻时间，骆逸云已被那几名弟子从山底安然带来，她望着那门户顿开的寨内微微讶异，向韩佑峰道：“发生了什么事？”
　　韩佑峰默而不答，只向她一拢手臂，将完全她掩于自己高大身躯之下。
　　韩佑峰率众来袭清风寨，只有落玉门内人知晓，清风寨应是不及防范。而此时，显然消息已经外泄。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木然屠杀，但看此时这阵势，已然和所想完全不同。
　　他本将逸云安排在山底交由多人保护，不希望她再见到血腥，但现在对方显然已早有准备，只有将逸云置于自己身边，才会是最最安全之举。
　　他向那无人的寨门内沉沉地望着，却不知此时，也有人正在定神凝望着他。
　　叶莹雪站在寨前门楼上隐匿的角落，从他这个角度，正可以将整个寨门四周看得一览无遗。
　　他扯着一抹轻笑，心中暗想刚刚沈焰说过的话。
　　改变策略？不错，骆逸云现在已在韩佑峰身边，确是应该改变策略。不过他的这个改变方法若是被那位沈大侠知道了，定会一掌将自己劈得去见阎王。
　　他低低一笑，垂目望着院中场景。只见那黑衣冷酷之人拥着一位瘦弱少女慢慢踱步院中，厉目轻扫，向四周缓缓看去。
　　门楼上莹雪唇角那抹笑意魅惑而危险，忽然一扬手，将自己身边一道绳索猛地下扯！
　　下一刻，清风寨大院内 “嗡”地一声，一片片硕大而黑沉的箭云忽然自四面八方疾射而来！那箭云密而厚重，万箭齐发，目标只有院内正中那一点——
　　那一点，韩佑峰掩着逸云，冷然直立。
　　箭声响起，他厉目骤然爆射出凌厉疾光，举剑，挥斩，仅仅是两个如此简单的动作，竟将那四面八方吞噬而来的箭阵通通抵挡！“哗啦哗啦”就只有道道残箭坠地之声，那美丽奇异的琉璃剑在黑云内舞动，仅仅是一刹的时间，所有来袭之物已然陨灭。
　　他已不是年幼时需要拼尽性命才能保全怀中人的无助少年，此时他手握利剑，即使面前有千军万马，也无法伤得到他怀中人一点半分。
　　他脸色低沉，垂目看向逸云，逸云却没有看他，直向远方指道：
　　“当心！”
　　“嗡”地一声，又是一波黑云疾袭而至。
　　压抑而巨大的黑沉箭云，如邪魔鬼怪的血盆大口，直直向这方侵袭而来。
　　韩佑峰举剑厉喝，毫无半分迟疑，带着逸云，直向那团黑云疾掠而去。
　　便在此时，只听“当”地一声脆响，半空中韩佑峰惊而回头，正见到一只白色巨大的箭羽破空疾射而来，直向怀中逸云背心而去！那单独的一支箭不知比那些黑沉箭云快了多少倍，几乎是刚闻其声那箭便已到了身边。韩佑峰带着逸云疾速转身，手腕一翻，使十成力气向那箭直拨而去。那箭势大力沉，这样一拨竟仍有余势。与此同时那一片黑沉箭云已近在身后，韩佑峰手臂再挥，猛地爆发劲力横剑直扫！
　　紧接着又是那样“哗啦哗啦”残箭落地之声，他带着逸云从一片箭云中飞身而去，而拥着逸云的另一只手中，两指正夹着刚刚那只白色的羽箭。
　　他指缝之间微微泌血，向那白色箭羽射来之处冷冷一望，而刚刚放箭之人已趁自己对付箭云之机转换方位，不知隐去了何方。
　　他神色丝毫不变，漠然扫视四周，沉声道：“逸云，低头不要动。”
　　怀中逸云轻嗯一声，开口语气仍能保持冷静平稳，只隐隐带着不尽的担心：“阿峰哥哥，你要小心。”
　　话音刚落，忽然自他们脚下又疾射出千万道利箭！韩佑峰早已发觉脚下泥土酥软，身子随那箭启之声霍地直拔而起，竟与脚下利箭一般速度向上而去！与此同时又是“当”的一声，白色箭羽自另个方向又是同时疾射而来。但这次，却是两只！
　　韩佑峰眉心微拢，眼底闪过一丝怒气。那两只白箭疾速而力沉，竟又是绕过自己，向逸云身上两处要害直射而来！韩佑峰低声一喝，身形微转，竟在半空中改变去势直奔那两道利箭而去！琉璃剑出手，“卡卡”两声那剑已被折断，他转动手腕再回剑一挡，断剑已向回疾飞而去。
　　只见远方两道灰影一闪一躲，那疾速而回的利箭还是射了个空，当当两声深深钉于门楼窗边。
　　窗内的莹雪指挥刚刚射箭之人去到下一个方位，隐隐感到这个被木架搭起的门楼因刚刚韩佑峰那两箭，而在微微颤抖。
　　他勾唇一笑，见寨门空地内韩佑峰已止了那波自地底发射而来的箭云，提剑站于远方，向自己这方冷然直望。
　　莹雪抹了抹嘴角，一手拉着另一道绳索，低低笑道：“韩佑峰，你果然令我大开眼界！”
　　“我的箭云不多，但是，还有三次机会……”他说着手猛一拉绳索，外面又一波箭云向韩佑峰与逸云疾射而去……
　　只听院中皆是剑箭相击之声，韩佑峰抱着逸云，心中暗想对方定是早已料到他此时会将逸云带在身边，所有的杀招竟全都是针对逸云而设！很快那箭云又发了两波，而白色巨箭所射来的方位也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险恶。韩佑峰越打越怒，收剑直立，骤然间运足真气大声一喝！
　　“轰”地一声，那被木架搭起的门楼已有棵棵木柱碎裂滚下，整个门楼竟被震得摇摇欲坠！他眼底杀气升腾，横起琉璃剑，与下一波箭云同时向着那门楼疾射而去！门楼内莹雪站在高处垂目下望，正可以看到韩佑峰向着自己的方向闪电般径直而来。莹雪手中的所有箭阵已全部发完，身边无人保护，单薄的身子孤零零地直直站着，却是泰山崖顶而毫不改色。他笃定地笑着，随着韩佑峰疾掠而来的身影沉声低念：
　　“三。”
　　韩佑峰的身形逼近，他还是原地站着。
　　“二。”
　　他负手定定望着那一点，根本不躲不闪。
　　他身后早已埋设好更多更强的埋伏，但他已不打算去用。
　　因为计划已经改变，他叶莹雪，只喜欢用最快最能起到效果的方法解决问题。
　　他眯眼一笑，轻轻吐字：
　　“……一！”
　　随着那“一“的开口，外面只听“唔”地一声闷呼，逸云在韩佑峰怀中身子一抖，整个人瞬间剧痛难忍。
　　“逸云！”韩佑峰大惊，立时止了身形向她看去，只见逸云脸色惨白，额头上大粒汗珠滚滚而下，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胳膊深深陷入肉中而不自知。他急声道：“逸云你怎么了？！”
　　“她中了我的毒。”
　　门楼之上，随着韩佑峰身后道道断箭掉落之声，一位白衣公子站了出来。那人眼中精光闪烁，玩味地垂目看着他们，身形瘦小却气势极其强盛。
　　他勾唇浅笑，邪邪地道：“韩殿主，本少爷为你准备的大礼，可还满意么？”
　　韩佑峰抬头向他怒望，冷冷地道：“叶莹雪，竟然是你！”
　　“是我。”莹雪轻移几步，负手而道：“我走前为逸云下了毒，她若再移动一步，立即毒发而死。”
　　韩佑峰眯起眼，爆寒的目光向莹雪疾射而去。莹雪却嘿嘿一笑，轻松地道：“刚刚的箭阵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我逸云妹妹毒性发作而已。韩殿主，本少爷知你悍勇无敌，那样的箭阵与冷箭自是伤你不得，更伤不得你怀中之人。其实我也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强大到何种程度，刚刚的那些，只是一场玩乐而已。”
　　韩佑峰冷冷地看他，沉声道：“你想要怎样？”
　　莹雪垂首淡望，懒懒而道：“我要你扔了琉璃剑，立时束手就擒。”他远远地看着韩佑峰与倒在他怀中周身颤抖的逸云，不急不忙道：“韩殿主，我并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不过是受人之托，要请你到一方乐土一叙。逸云妹妹所中之毒的解药就在我这，只要你同意，她不会有丝毫损伤。”
　　韩佑峰道：“你要带我去哪？”
　　莹雪向他玩味一笑，负手挑眉：“凌华庄。”
　　韩佑峰抱着怀中逸云，只低沉一哼。
　　莹雪自高处向他瞥了一眼，勾着唇角道：“韩殿主，清风寨之事凌华庄筹谋已久，早已势在必得。你若怪，就怪你家门主太过狂妄，根本不将他人放在眼中。你可以丢下逸云孤身而退，但我向你保证，你若敢走，她立即死。”
　　他那话说的坚决冷淡，浅笑着吐出，仿佛在他的心中丝毫没有“念旧情”这三个字的存在。
　　韩佑峰缓缓站起身来，厉目看着他道：“好，我随你走。”
　　莹雪在远方轻轻一笑，悠声道：“韩殿主，你可知你若随我去到江南凌华庄所要面对的，将会是个什么局面？”
　　他说着身子一跃，已从门楼上方轻盈地跳了下来。“凌华庄庄主邵一扬召集武林各派商议如何对付落玉门，你便是匪首。到了那里更是众矢之的，束手就擒，便是去送死。”
　　韩佑峰不语，毫无所动。
　　莹雪又是一笑，在韩佑峰与逸云身边道：“其实以你的功力，这里任何人都挡你不得，如此为一个女人而束手就擒，不觉得太过不值了么？”
　　韩佑峰冷冷向他一瞥，只说四个字：“为她解毒！”
　　莹雪低低一笑刚要上前，忽然只见韩佑峰怀中逸云身子猛地一直，整个人重重地咳了起来。韩佑峰大惊，逸云却仰首向天重重一呕，竟从口中呕去一口血来！一旁的莹雪也是一愣，疾速上前两步，却见逸云捂着嘴，自指缝之中不断涌出血来。那血开始发红，呕到后来，竟已泛着黑色！
　　莹雪立时呆了，“这，这这这……”他看着逸云苍白的脸色与额间细密的汗珠，一时间张口结舌。
　　他确是给逸云下了毒，那毒性虽烈，但剂量他拿捏的丝毫不差，不可能吐血，更不可能吐出黑色的血！他转头望向韩佑峰，韩佑峰亦满脸震惊，一把捞起他的衣领，自牙缝里一字一字狠狠道：“快为她解毒！！若她有事，我决不饶你！”
　　“……好。”莹雪瞪着他颤颤抖抖地吐出一个字，并在心中十二万分肯定，自己若真的将逸云害死了，这人定会将他剥皮拆骨，连骨灰都碾得一干二净。
　　说他不怕，那是面上吓唬人的。
　　身旁的逸云已然昏了过去，莹雪提起她的手腕轻轻把脉，脸色慢慢凝重。
　　萦绕在逸云心房的沉重气流，是什么东西？
　　那气息弥漫她身体四方，沉重而又霸道，好像是自她心房内散发而来。那也许是因自己施在她身上的毒而被引发出来，但一定早已就在她体内。这不像是九华紫萝那种冰冷的力量，倒很像是——他歪头，向旁边的韩佑峰瞥去——倒很像是，黑暗魔王那沉重而又强大的黑魔气！
　　但韩佑峰虽是黑暗魔王的转世，身上那种魔王之气却并不明显，更不可能将其传入逸云心房，那么会不会是……逸云生来便是如此？
　　其实莹雪一直都有些奇怪，明明九华紫萝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为何转世后的逸云会有一颗破裂的心脏？
　　有什么弄错了么？还是一直以来，他们都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莹雪望着脸色惨白的逸云，向韩佑峰低声道：“你不要这么凶地怪我，我为她下的毒只要及时服了解药绝不会吐血，她这样，是另有它因。”
　　韩佑峰深深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莹雪继续道：“不过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自会好好救她。我是医仙的徒弟，即使有人断了气躺进了棺材，我也有办法让她完好醒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二章 剑舞乱（二）

　　几日以后，韩佑峰已被重重铁链绳索紧紧捆绑，押于凌华庄大院内。
　　众人见得此人无不气愤又震惊，不想凌华庄竟真的能够将此恶贯满盈之人活捉！
　　韩佑峰虽身绑铁链，但依旧傲然直立，对那些围观在旁喊打喊杀的武林人士理也不理。
　　他被绑在此是因为逸云，那些绳索铁链根本阻不了他，更不稀罕这些人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这时只见人群中一人刷地一声拔出利剑，咬牙切齿地对着他道：“韩佑峰，如此恶贼竟也有今天！我夕城派百人性命皆丧于你手，我们兄弟几人如今只剩我廖目星一个！今日我就要亲手除恶，为师父和师兄们报仇雪恨！！”
　　接着又一人抽剑，怒视韩佑峰道：“也算上我一个！我云鼎宫没有招惹过你们落玉门，你们半路抢劫我宫所运财物，又将我宫弟子所杀，和江洋大盗有什么区别？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今日定要在你身上捅上百个窟窿，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很快也有人道：“各位权且稍安勿躁，本门也是受这魔头所害，但大家不是已答应少盟主暂留此人性命么？少盟主定是另有计策，咱们不可坏他大事！”
　　众人纷纷称是，却见那廖目星双目呲裂欲出，恨极地道：“这人害了众多人命，又怎能留他在世上？！韩佑峰，你听不到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来向你索命么？想不到今日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下场么？你这恶魔，受死罢！！”
　　他怒吼着提剑一递，直向默然而立的韩佑峰身上刺去。韩佑峰站在原地，冷眼淡望那剑尖逐次逼近，竟不躲不闪，无丝毫反应。接着只听“当”的一声，沈焰自一旁而来，手中长剑正抵住廖目星剑尖。他眼望廖目星道：“廖兄，这人此时正得了保命符，暂且杀他不得！”沈焰亦是神情不善，说着向韩佑峰微微一瞥，哼声道：“廖兄，夕城派之仇请暂且放下，等日后此人用处尽了，沈焰定将他绑来任你处置！”
　　廖目星大声呼喝，心中仍是不甘。围观众人中有人前来劝说，有人站在廖目星一方也要将韩佑峰就地正法，一时之间十分热闹。而另一旁，将韩佑峰押带而来的莹雪却像没事人一般站在不远处，眯着眼，负着手，不时看着一旁的众人笑上几声，那津津有味的样子，像是在正在看一出嬉闹又逗趣的猴戏。
　　然而他并没有在旁闲看多久，身后便有人将他肩膀一拍。“嘿。”
　　温和悠哉的声音响起，莹雪回头一看，正望见邵奕那和煦温朗的笑脸。
　　莹雪哼声一笑，翘着眼角斜睨这人：“邵老头，本少爷已按着说好的将人带来了，你答应我的事若敢反悔，可莫要怪本少爷发起火来将这些无聊聒噪的武林人士全都放到锅里煮了，也好乐得清净。”
　　邵奕抱肩站在他面前，向他悠然笑道：“你放心，邵某从来言而有信，凌华庄日后自会竭力护佑杀手楼，有求必应。你叶大少本领非凡，我安排去清风寨的那些陷阱与人马你竟只用一半便已将韩佑峰绑了来，能否跟在下说说，你是如何神通广大，究竟用的是何种方法？”
　　“哼哼。”莹雪低头抖着肩膀一笑，懒懒地道：“我用的是阴招，卑鄙至极，阴险透顶。你这正义的武林盟主啊，听了以后莫要像你那位义弟那样拿刀来劈本少爷才好。”
　　“哦？”邵奕倒是感兴趣得很，望着莹雪道：“说来听听。”
　　莹雪向一旁混乱的众人一瞥，便慢悠悠地将沈焰如何没有在半路上抢走逸云，韩佑峰与逸云的感情关系如何发展，自己利用逸云威胁韩佑峰而将他擒住等等之事大略说了。邵奕听完后眯眼笑道：“我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已不想让沈焰抢走逸云，而要行现在这个计划呢？”
　　“错。”莹雪摇摇手指头，向他挑眉道：“当时听闻逸云要和韩佑峰一路去玉溪山，是你那位义弟一门心思地要去抢人，我可没有同意。不过经他这样一闹，倒也算是促成了那两人。那位大侠若是意识到他自己成了他们的半个媒人，多半会气得跳河自杀。”
　　“嗯，于是你便将计就计，拿逸云当了诱饵是罢？”
　　莹雪不悦地瞥了邵奕一眼，哼声道：“不要跟我说你不认同我的做法，若你换了我，难道不会这么做？”
　　说到这个邵奕倒是点点头，慢悠悠地道：“是啊，我确是也会选择这么做，毕竟那样伤人最少，也不会费太大力气。但是我想我会在做之前，先去确定逸云的身体如何，是否禁得起你这般折腾。”
　　他看向莹雪，见他极不明显地愣了一愣，侧过身子，垂目不知在想些什么。邵奕在心中微微一叹，向莹雪问道：“雪，逸云现在身体如何？”
　　说到这里，沈焰已一脸怒色地走了过来，见了邵奕便道：“邵奕，你所托的好人！”他瞪向莹雪，忍着怒气道：“这人根本不顾他人死活，阴邪至狂地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设陷阱埋伏兵是你的授意，但他那做法实在太过过分！他摆布的那些箭阵陷阱即便是对付罪大恶极之人也有够歹毒，更何况只仅仅针对逸云而设！”沈焰越说越气，想到那时这个人为怕自己坏事竟将他关了起来，简直是可恶至极！他狠狠瞪着莹雪运气道：“叶莹雪，你步步紧逼，道道杀招皆是奔向逸云而去，倒底还有没有人性？！”
　　邵奕在旁摇摇头正要说话，却听莹雪道：“沈大侠，我有没有人性用不着你来管。你家盟主是托我抓人，不是托你。”说着他向沈焰懒懒地哼声一笑，勾着唇角低低地道：“沈大侠，我若不那么做，你以为那些陷阱能够擒得住那个人么？还是你准备到时候，招上所有在场兄弟与他拼命？”
　　沈焰一怔，立时想起他们在树林埋伏抢逸云之时惨死的兄弟们。他低头运气，指节被握得咯咯作响。邵奕仍在摇头，向沈焰道：“兄弟，这事若是换作我也会在逸云身上找突破口的，大局为重，能最快伤人最少达到目的才是最好。莹雪的做法虽有争议，但双方并无太大损伤，应算是上上之策了。”
　　沈焰倒也并不反驳，只狠狠瞪着莹雪，自牙缝中低低吐出两个字：“冷血！”
　　逸云与这人交情不浅，即使他叶莹雪有十二分把握箭阵之中逸云可以被韩佑峰护得安然无恙，也不应该将“破空之箭”的箭头对准逸云周身要害！
　　“破空之箭”既是那时乱箭之中疾速而巨大的白色箭羽，那射箭之人力大无穷，经过长期训练，一箭可以直直穿透五头猛兽。
　　而那时若韩佑峰稍有半分疏忽失手，逸云必死无疑！
　　更何况他还在逸云身上下了毒，并能够一脸冷淡地对韩佑峰说——你若敢走，我保证她立即死。
　　他沈焰无法释怀，不能接受！即便逸云与自己仅仅是泛泛之交，换作是他，也绝不会那么做！
　　但此时的莹雪只勾唇低低一笑，对他那“冷血”二字充耳不闻。
　　邵奕叹气，看向莹雪问道：“雪，逸云现在怎么样了？”
　　“逸云……”莹雪向他一瞥，抬头看向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韩佑峰：“暂时不会有事，她那天中了我的毒后，似乎引发了一些奇怪的反应。”
　　“奇怪的反应？”邵奕微微皱眉。
　　莹雪道：“我发现，她身上现在除了九华紫萝的力量外，还有黑魔气。”
　　“黑魔气？”邵奕与沈焰同时开口，均是一阵惊异。邵奕道：“我不记得炫珠大地的事，黑魔气是什么？”
　　“黑魔气……”莹雪看着远方的韩佑峰，淡淡低声道：“就是与她相冲相克，会让她死的东西。”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傍晚，韩佑峰已被押至凌华庄一处特别准备的牢房，松了捆绑，牢房附近无人把守。
　　韩佑峰依然神情冷漠，独自一人站在一方窄小的牢窗下漠然前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方只是一堵苍白而单调的墙壁，但在他的眼中，似乎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青衣长身男子翩然而至。那人眉目俊朗神采奕奕，向着他舒眉一笑。
　　韩佑峰正回过头，低沉的厉目向这人冷然一望，道：“你是谁？”
　　他那声音冷漠低沉，在微光漫射下的牢房窗下，却更显得忧郁而遥远。
　　那人施施然向他这边走了几步，拱手道：“在下姓邵名奕，韩兄大名……实在是久仰了。”
　　韩佑峰向他一望，冷冷道：“就是你要抓我？”
　　邵奕闻言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在下想请韩兄来到凌华庄一叙，冒昧邀请，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邵奕说完定定看着面前的沉默男子，这人五官深邃忧郁，一人漠然立于远方，全身冷傲与黑沉笼罩，丝毫不像一位阶下囚。邵奕心中一笑，心道这人是他们用尽计策最后要挟而来，此时与自己坦然相对，看来理亏的一方，倒是自己了。
　　自几年前韩佑峰鹊起于江湖以来，邵奕就已听沈焰描述过此人少年时寄居于子钟山的过往。沈焰说那时韩佑峰失了记忆，为救逸云而身受重伤。韩佑峰与逸云要好，却不被师父所喜，沈焰亦不喜欢此人，总觉得他那一身武功霸道强势，隐隐透着席卷一切的杀气，令人心生震惊恐惧。沈焰那时已觉得此人非一般少年，一身武功，一身伤痕，目光冷漠凌厉，常常不发一言如影子一般站在一旁，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个人，他与逸云越是亲密，就越发地令人担心。
　　不过那些只是沈焰的一面之词，此时邵奕见了，觉得韩佑峰确是冷漠阴沉，但那表面上的阴沉，不过是因为心底的孤独，而那所谓的冷漠，也不过是世事堆积过后，所产生的一种麻木罢了。
　　任何人对世事皆有麻木，如自己，如莹雪，而韩佑峰的麻木杀伤力太过强大，或许不久以后在他身边的所有一切都会被其毁灭殆尽，而他自己依然毫无所觉。
　　这并非邵奕所希望看到之事，不仅是为那些被其所害之人扼腕叹息，更为杀人之人抱憾。
　　若他可以更改阻止，定会竭尽全力。
　　韩佑峰与邵奕对望良久，动了动衣摆，漫声沉沉地道：“你，便是凌华庄的少庄主？”
　　“呃……不是。”邵奕说着舒眉一笑，那样谦谦潇洒的风采实在令人讨厌不来：“邵奕在家中排行第二，凌华庄少庄主是我大哥。他不久前被你落玉门抓走，此时不知生死如何。”
　　“……你大哥？”韩佑峰厉眉微皱，似乎想了一想。也或许他杀人实在太多，确是有些模糊了。“上次夕城派内率领凌华庄众人的，便是你大哥？”
　　“正是。”邵奕笑了笑，却并不多言。韩佑峰向他那副悠哉的神情凝目看了很久，方才慢慢地道：“你如此大费周章将我带来这里，便是要与落玉门交换你大哥么？”顿了顿，他侧身，向窗外望去：“将我换了回去，不怕我继续为祸江湖么？”
　　他嗓音低沉，话说出口却全无自嘲之意，仿佛仅仅只是陈述事实。
　　邵奕仍是一笑，向韩佑峰道：“韩兄，呃……阿峰，可以这样叫你么？你可知道，逸云是我师妹，我虽与她相识时间不长，但对她也是颇为喜爱。我这小师妹外表温婉，心中却是倔强得很，她所认定的东西，多半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说话温和轻松，此时对着这杀人不眨眼的江湖魔头，却如闲话家常般悠然而谈。
　　韩佑峰听他提起逸云眉心已是微微一皱，而听他继续向下说，更不免疑惑于对方的意图。
　　只听邵奕慢悠悠道：“我小师妹身子不好，师父教她那套凝气诀，便是想要让她宁心静气，不可太过大喜大悲。阿峰，你辗转于江湖，自然明白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她，如若能够找一处山明寂静之地让她隐居，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他说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但是她从小寄情于你，她与落玉门诸多牵扯，自是清净不得。所以我想若是你愿放下那些是非恩怨与她一起隐居山林，是否为一个上佳选择？”
　　他缓缓说着，渐渐地目若星芒，那神采奕奕的目光中含了些许期待与逼视，近距离相望，更是令人无法忽视。韩佑峰因他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言语而心底一震，看着那样的目光，脑中不期然间闪过一幅美丽画面——自己与逸云携手站于山水之间，相视微笑，静然忘忧。
　　那幅画面很久以前就已藏在他的心底，却从不敢想象，他怕自己想过以后会更加无法接受现实的残酷，继而疯狂绝望得更加彻底。而他与逸云相聚幸福的时光不过只那荒野几日，再次梦醒，却已经是一人重病，一人受擒待死。
　　即使那画面曾在心头闪过，却也太远太远，看得见，也更令人心殇。
　　韩佑峰忽然漫声问道：“逸云……现在可好？”
　　邵奕道：“我刚刚探望过她，逸云已无大碍。她托我转告你，请你不要怪罪莹雪与凌华庄。”
　　韩佑峰又道：“我想见她。”
　　邵奕笑了笑，点头道：“此时凌华庄人多口杂，众人皆是瞩目于你，待到夜深人静之时，邵某自会带你前去探望。”
　　韩佑峰仍是微皱眉头，望着邵奕道：“你……”
　　邵奕又是一笑，慢慢地道：“邵某欣赏韩兄武功与对逸云的情谊，像韩兄这样的人若被他人利用成了杀人工具，未免太过可惜了。邵奕只想相帮，并无他意。”他说着躬身一揖，以示敬意。
　　韩佑峰看着邵奕，目光中竟也隐隐少了些许冷漠。他沉沉地低道：“你帮我，便是要与天下为敌。你若拿我去交换你大哥，或许还会换回一人来，只是那人是死是活是疯是傻，韩佑峰不能保证。”顿了一顿，他继续道：“所以你抓我来最好的做法就是杀了我，落玉门可去一臂，天下苍生可得以安宁。”
　　但邵奕却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个方法。你若肯离开落玉门与逸云隐居，落玉门同样可去一臂，天下苍生亦可以得到安宁。”
　　韩佑峰一怔，不由得语塞：“你……”
　　邵奕望着他，郑重地道：“韩佑峰，我希望你退隐江湖，从此再不过问杀戮之事，可以么？”
　　韩佑峰向邵奕定目凝视，直立不动。邵奕却依然不急不缓，语带无法忽视的肯定之气：“若你同意，邵奕会安排你假死，凌华庄为你与逸云安排一方无人知晓的幽静之地，你俩可在其中安然而居。你身上若有落玉门所种蛊毒，莹雪自会替你化解，你与落玉门门主有何纠葛，也大可自假死以后烟消云散。邵某可以向你保证，即使落玉门门主发现你是假死，有凌华庄在，有邵奕在，定会保得你俩安宁。”
　　他说着也不由得微叹一声，继续道：“韩佑峰，邵奕不想杀你，此次将你擒来这里只是想要告诉你，若有一分可能，邵奕也希望你能够放下屠刀，离开落玉门，与逸云安乐生活。”
　　放下屠刀，离开落玉门，与逸云安乐生活。
　　那是邵奕心中真诚的希望，他知道有时候死，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
　　他混迹江湖多年，早已明白了一些道理，作为正义一方的代表，并不仅仅除恶就算是弘扬正义。
　　他向韩佑峰颔首一笑，温然道：“请你仔细考虑我的建议，我想若要有这种可能性，便是任何人也不该轻易错过的罢？”
　　他说着，已向牢房门口走去。“韩佑峰……”邵奕走到门口转回头向他一望，定声道：“逸云的幸福，只有你能够给。你将她带在身边而四处去杀人，即便她看不到血腥，难道不算做是在自欺欺人么？”
　　他说着轻声一叹，很快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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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剑舞乱（三）

　　门外，莹雪正又如上次那般懒懒地倚在高大树杈之上，只是此次已至傍晚，夕阳不再，月影无光，整个院中是一片沉靡而幽静的昏暗。莹雪那样高高地坐着，只余一片与树叶交织的剪影。
　　那身影瘦小又有些单薄，随意坐于重重树影之中极不易分辨，但邵奕踏出门，还是一眼便望见了他。
　　莹雪倚在树枝高处看着邵奕的头顶，嘻嘻而笑道：“邵老头，刚刚我看见你那传说中的盟主老爹了。”
　　邵奕仰头，眯眼笑道：“嗯，你看见了他，不会拿他来找乐子罢？你要知道，我爹他老人家发起怒来可是会打人的。”
　　“哈，怎么会呢。”微光之下好似见莹雪挑了挑眉，脸蛋向邵奕那方向一侧，金色的大眼便似要流散出琉璃般的炫光。他笑了一声，低着嗓子懒懒地道：“本少爷向来惹人喜爱，你爹见我喜欢得不得了，哪会舍得打我？”
　　他说着顿了顿，坏坏地道：“我么，刚刚认了他做外公，他欢喜的紧。”
　　“……什么？！！”这次终于轮到邵奕无奈了，他嘴角牵着笑，却是满脸愁容地对树上人道：“我爹看起来很老么？这位少爷，你也忒能拿邵某寻开心了罢？”
　　“他不老么？”只听莹雪哈哈一笑，在树上翘着二郎腿道：“本少爷干爹干妈爷爷叔叔样样皆有，一直以来倒是独缺个外公。邵奕老头，这么说来你已大了我一辈哦，日后逢年过节，你可是要给本少爷压岁钱的呦。”
　　他说完，便肆无忌惮地拍腿大笑起来。
　　邵奕叹口气，待到他终于笑完了，缓步走近那支树桠底旁：“好啊……”他笑意悠然，望着对方道：“少爷你到时候若是敢来向我要，邵某定会送一份令你终生难忘的压岁钱。”
　　“好，一言为定！”莹雪倒也不多废话，拍拍手便坐了起来。他在树影中托着腮，眯眼定定看着他道：“邵奕老头，你这人也不算什么善男信女，这骨子里嘛其实跟本少爷一样阴险得很。我见你那老爹正气凛然又一板一眼，怎么会养出你这一个专好歪门邪道的儿子来？”他说着兀自低头一笑，继续道：“邵奕，你刚刚和韩佑峰说了什么？是要策反他还是要将他藏到什么地方？你想在你盟主老爹眼皮地下暗中做手脚，不怕他老人家发现了对你发飙？唉，我是否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不要忘了你那位庄主大哥此时尚困在落玉门内生死未卜哦。”
　　邵奕眨眨眼，在原地咧嘴笑道：“我说，你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该让邵某从何说起呢？”他那声音很缓很轻，细细听来，与莹雪那懒懒的语调倒是颇有些相似：“这个说要用韩佑峰去交换我大哥之事么，是当初为了稳住那些急于围剿落玉门之人而说的。你知道那门派颇为邪门，换回来的我的大哥是什么样子尚是一个问题，不得不考虑。还有，真的要将韩佑峰换回去么？换回去，便是放虎归山，咱们如此费力才将他抓来，放他回去，岂不是有些对不起你这头号功臣？雪，你倒是来说说，你希望我怎么做？应当如何处置他？”
　　“我没有想法。”莹雪坐在树上懒懒地摆着腿，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这事与本少爷有关么？那时不过是因为你以凌华庄之名答应我要庇佑杀手楼，我才会顺手帮你将那杀神抓来，可没有答应要做你的军师哦。不过我倒可以提醒你一句，那落玉门的门主自多年前就已对血玲珑有特殊的觊觎，不知会有什么怪异想法。那女人我虽未见过，但多少知道她非一般人，必须留意。你想要韩佑峰脱离落玉门，真能够如此容易么？即便他自己愿意，你又怎知落玉门对他有无要挟，他在那门派里面是否有牵连不开的麻烦？邵盟主，你那老爹正义凛然又痴迷武学，他早已准备要亲手除恶，你想将韩佑峰放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到时候弄得使自己变成了武林公敌，便就得不偿失了呦。”
　　莹雪懒懒而缓慢地将话说完，低头向邵奕扬了扬眉。邵奕向他呵呵一笑，道：“多谢莹雪少爷关心，邵某不才，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管不了这么许多。其实邵某觉得你一直在为逸云着想，也一直都在帮着我，何必太过自谦？不如这样，我派人将杀手楼众人全都接到江南来，你就留在凌华庄帮我，凌华庄也好就近庇护杀手楼，如何？”
　　莹雪眯起眼，嘿嘿一笑道：“邵老头，你倒是很会异想天开嘛！你那老爹十几年前就已率众围攻过杀手楼，我们可是不敢堂堂正正地搬到你家门口与你们做邻居哦。更何况，我那干爹呆得很，他曾答应别人要守护杀手楼，更是不会轻易离开那里的。你么……”他说着又是一声坏笑，望着邵奕道：“你若对本少爷有意思嘛，那么就去昭告天下说我邵奕乃是断袖，何必在这里故作神秘，遮遮掩掩啰里巴嗦地好似暧昧万分，嗯？”
　　邵奕不由得笑了起来，晃着身子慢悠悠地道：“那么我若真的昭告天下，你会留在我身边不再四处游荡么？”
　　黑暗中的莹雪似乎是愣了一愣，尔后仍是一笑，哼声道：“邵老头，你这人当真……哼哼，你还是先昭告天下再说罢，也许到时候本少爷心情大好，应了你也不一定。”他不等邵奕回话，继续道：“好了，本少爷要去看看逸云，失陪了。”
　　他说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向树下一滑，转眼间已没了踪影。
　　邵奕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边苦笑边摇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另一边，落玉门内，被门主宛镜派去玉溪山的一队人马已悉数归来，却唯独缺了带队领头的韩佑峰，与骆逸云。
　　而宛镜在房间内大发雷霆，整个屋内陈设装饰又被破坏殆尽。
　　此时的宛镜仍是一身纱衣，光着脚跺，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全身胡乱缠绕着她刚刚扯下撕烂的窗幔，发丝散乱。她眯眼狠狠打量站于面前的苏颜，一扬手，手边一方赤金镇纸直向苏颜脸边飞去！苏颜驾轻就熟地偏头一躲，那镇纸堪堪擦过她的眼角，“咣”地一声撞到后方窗上。
　　“你们全部都是蠢货，全都是蠢货！！！”宛镜一阵怒喝后玉指上抬，直指苏颜鼻尖。“将清风寨回来的那些人全都给我杀了！本主不要再看见他们，这些人全都是蠢货！！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还有脸面给我跑回来么？！蠢货，蠢货，全都是蠢货！！！……”
　　她吼到最后，已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她双手抱头，狠狠扯着自己的乌黑长发，身上缠着那些布幔在房中绕圈。“我要将那些蠢货全都弄死！一个一个，一定要死得无比凄惨！！”她说着光脚狠狠一踢，正踢向倒在她前方的古木花凳。那凳子当即一阵翻滚碰撞，最后停在角落内损毁叹息。宛镜深深吸气，纱衣下那狰狞的半边身子时隐时现：“倒底是什么人禀告本主那清风寨内有财宝的？那些人处心积虑，就是想害本主不是？！苏颜，你立即去给我查，查不出是谁在本主耳边妖言惑众就不要回来！”
　　苏颜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却仍掩不住唇角那抹冷笑。她低着头，平静地道：“门主，关于清风寨内藏有宝藏的谣传在本门由来已久，不知何时已由大家竞相传诵，恐怕曾在门主床头耳边提起此事之人不在少数罢？”她说着缓缓抬头，眼底那丝冷冷的嘲弄更胜：“落玉门内早有奸细，之所以一直肃查不清，或许便是因为门主您喜好男色，身边男子来来往往太过频繁，难免有一些鱼目混珠之辈。门主自己尚不记得倒底是哪些人在您耳边提起过清风寨之事，要苏颜来查，难道要将门主身边男子一个个杀净才可么？”
　　“苏颜！”宛镜终于止了歇斯底里，站在原地向她眯眼冷道：“苏颜，你最好莫要再气本主，当心你明日醒来发现自己被剥光皮，晾在外面当肉干！”
　　“是么？”苏颜丝毫不惧对面那张半人半鬼的危险面孔，冷淡地道：“苏颜还是那句话，苏颜生无可恋，并不在乎将来结局如何。我只是想要提醒门主，那凌华庄非同小可，您若是想要保着咱们的落玉门，最好将您身边那些男人个个除去，以绝后患。”
　　……
　　长长的一段沉默，苏颜看着远处的门主，只见她刚刚那狠绝狰狞的面孔渐渐地涌上了道道哀怨。那女人眼底似有泪光，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恍如失去支撑般慢慢地软蹲于地。
　　“……为什么？”她轻轻低喃，仿佛是在对苏颜诉说，又像只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本主都是在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们，为什么他们不但不爱我，反而还要来害我？……我做错什么了么？我有罪么？为什么他们要抢走我的佑佑，为什么他们骗我利用我，丝毫不肯真心待我？！”她喃喃说着幽幽地笑了笑，随后身子向后一倚，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那个时侯那个女人茫然地仰头而望，仿佛看到了多年以来苦苦挣扎的自己。那灰败的心灵，早已腐朽的灵魂深处，存在于这副更是糜烂废弃的身体里面，无处升腾。她茫茫无感地想着，轻声道：“这么多年，我只是想要找一个伴而已，我想找人来爱我，为什么便会如此之难？没有人真心待我，没有人……苏颜，我不想活了，为什么我还不死呢？为什么我不能死去一了百了……”
　　苏颜垂目冷眼望她，却是不言不语。宛镜自己喃喃地念着，忽然整个人跳了起来，下一刻已近在苏颜面前。“苏颜！”宛镜那张可怕的脸向她凑近，望着她凌厉地嘶声道：“把我的佑佑换回来！这世上只有他对我好，把我的佑佑换回来！！”她双手揪住苏颜衣领，却是虚弱无力地晃着她的身体道：“那个什么邵矍在哪？你派人去通知凌华庄，只要我的佑佑能够回到我身边，落玉门愿拿任何东西交换！我不要他离开我，我宁愿他恨我怨我，我宁可用尽一切办法将他困在身边，也决不让他离开我！……苏颜你听见没有？！即刻派人去凌华庄！我不要什么称霸武林，我一个男人也不要了，只要他，只要他！苏颜，你听见没有？！”
　　苏颜被她微微摇着，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半睁狭长美眸看着宛镜，淡淡地道：“门主，他已不是当年你玩弄于股掌间的迷惘少年，他为你杀人，不过也是如苏颜一样的身无所恋，并非对你心有愧疚。他不依恋你，更不会恨你，他从前在你身边是因为无处可去，执行你杀人的命令也不过是对自己的放逐。心不在此，何来得你这困守之说？门主，这样的人你抢了回来，和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并无区别。”
　　宛镜惊惧地看着苏颜，猛地摇头颤颤道：“不，不会的！他是因为前世与我有所纠葛才会留在我身边，他不恨我，是因为我给他看了我前世的记忆，他疼惜我，才不会忍心恨我！他是被那些人抓去的，他不是要离开我，他回来，他会爱我的……”
　　苏颜目露阴寒，冷冷地道：“他是因为骆逸云被人胁迫，才会乖乖撤剑束手就擒。小的时候你安排他失去记忆去杀骆逸云，难道不算是在促成他们？那女孩虽与你长得一模一样，但你的佑佑，喜欢的只有她。”
　　宛镜听完那最后几个字，一瞬间软弱与幽怨尽去，整个身子霍地直了起来。“骆逸云……”她半眯着眼眸，恨恨地道：“她不会得到她想要的，有我在的一天，她永远逃不出我为她准备的一切，永远不会！”
　　她那话说得阴狠决绝，仿佛恨不得立即将那人拉来自己面前，用她那恐怖的指尖狠狠撕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三章 流离影（一）

　　第二天一大早，莹雪便在凌华庄内随意闲逛，走到哪里都觉得那些武林人士太过无聊，每个人嘴里挂着的只有那几句话——除落玉门，救少庄主，或是赞扬邵奕那只老狐狸，或是崇拜他们的武林盟主。莹雪倒真是有些怀疑，这些人除了吃饭睡觉，是否只有这几件事会做？
　　他在院中溜达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但看周围守卫的凌华庄家将倒是比这些武林人士素净许多，莹雪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一处上佳地方供他消磨时光。
　　他唇角勾着浅浅笑意，在偌大庄院内边找边问，很快便向这庄内家将所居后院寻去。
　　那天他利用箭阵去对付韩佑峰时，那一对疾速无双的“破空之箭”帮了他的大忙，也着实令他开了眼界。他没有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疾速又射程远准狠的神箭，若不是那时候时间紧迫，他定会把那用箭之人好好留住，然后仔细研究一番。
　　现在他有了时间，在凌华庄后院中七拐八拐，竟真的被他找到了地方。
　　只听一座小院之中叮铛作响，莹雪在院门口“呦”了一声，向院内两人笑道：“二位大哥，你们在做什么呢？”
　　只见院中两位男子精赤着上身，一起坐在院中对一物敲敲打打。莹雪走进去一看，这两人敲打之物约莫一丈半长，通体白色，厉芒微闪，正是当时在清风寨射向逸云与韩佑峰的破空之箭。那两人见了莹雪连忙起身，向他欠身道：“莹雪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两人同时站起，又异口同声说出一样的话，听得莹雪不由一愣。他向面前两人眨眨眼，随即笑道：“本少爷无聊，到你们这儿来请教请教这箭的玄机。呵呵，二位继续，继续啊。”
　　莹雪说着看向二人，眼前的两人均是凤目长眉，削瘦的面颊健康润泽的皮肤，五官身形长得竟然一模一样！这两人乃是一对双胞胎，哥哥名叫楚淮，弟弟名叫楚袖，兄弟二人均是眉清目秀，身子看似单薄瘦弱，实则力大无穷，单人既可搬起一块巨石，实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两人虽是一对双胞胎，但莹雪隐隐觉得二人亲密无间，举手投足间毫无二致，仿佛面前明明站立的是两个人，实则只是一人。
　　二人心念相通，举射那破空之箭时常常只是一人发箭，另一人形影不离，做前一人的另一双眼睛。
　　其实说穿了，莹雪对于这两兄弟的好奇，远远超过那破空之箭本身。
　　他含笑看了看二人，走到地上正在被打制的白色箭羽之旁俯下身子捏了捏，手一提，想试试这巨箭倒底重量如何。
　　“公子——”莹雪刚刚俯身，那兄弟二人已齐声低呼。果不其然，就听莹雪“哎呦”一声，将那箭矢想象得过轻，差点闪了腰。那双胞胎中一人道：“公子，这箭太过沉重，你那姿势是提不起来的。”这人话音刚落，另一人立即接着道：“这箭后重前轻，提的时候必须整人蹲下，下盘凝气而后脚用力，要提箭的后半部分方能将其提起。”他说完，另一人已然蹲下，如前一人所说那般将箭矢轻松一提，正将其呈于莹雪面前。
　　莹雪顿时傻了眼，对着兄弟二人这一连串的动作眨眼又眨眼。他想确认一下自己有否看错，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难道其实只是一个人么？
　　他张了张嘴，悻悻然推开面前巨箭，向那二人道：“我说你们兄弟两人……哪个是楚淮，哪个是楚袖啊？本少爷都给你俩转得眼花了，我莫不是得了眼疾，将一个人看成了两个？”
　　那两人同时一怔，白皙的面颊均是红了一红。一人上前一步道：“在下楚淮。”他旁边另一人立即道：“在下楚袖。”然后二人异口同声，齐齐向莹雪拱手道：“我兄弟二人同腹双生，心念相通，故而言语相接，动作相连，公子勿怪。”
　　莹雪不由得一阵无语，看着面前两人，决定暂不在此事纠缠下去。他弹了弹面前的破空箭，扬眉问道：“这箭如此之沉，二位射箭却又如此稳当精准，这其中是否有何奥秘所在？二位兄台，能否说与本少爷听听？”
　　莹雪见那两人互望一眼，大抵是交换了心中所想，由大哥楚淮开口道：“其实这破空之箭颇为沉重，不仅是箭羽重，要将这箭搭住射出的弓也要极其之沉，单凭我二人中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完成的。”
　　哦？莹雪挑了挑眉，正想问他此话怎讲，便听得弟弟楚袖继续道：“其实我二人体质特殊，这破空之箭发射之时之所以只能一人持剑，是因为那时另一人正在凝神运气，将所有力量转换到持剑人体内。如此在一人身上将两人力量合并，即便是一人同时发射多枚破空箭也是可以……”
　　楚袖仍在继续说着，但当莹雪听到“力量转换”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立时呆住。
　　……力量转换？这几个字在莹雪心中反复跳动，似乎在提醒他什么。他瞪眼望着面前这一模一样的两人，忽然一拍脑门，整个人向上一跳地喊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他定定瞧着面前呆愣的两人，脑中忽如被什么击中一般终于开了窍。他“唉！”了一声，喃喃道：“我早便应该想到，原来竟还有此般缘由……”他说着，向那兄弟二人扫了一眼，急急一笑道：“莹雪不扰二位了，二位继续制箭，莫要管我，本少爷告辞……”他这话说完，人已经在院外长亭中，小小的身影走得飞快，大脑中的思绪亦是运转急速。
　　心念相通，力量互补……
　　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情，所有人，也都一直忽视了一件事情——其实九华紫萝，还有一位异卵双生的双胞胎弟弟！
　　她那弟弟据说自小体弱，甚少出席于各个场合之中，以至于从无人注意。那弟弟不知何时早已去世，灵魂转入灵界，不知投生到了何处。
　　那弟弟，也叫九华什么的——莹雪凝神细想，唤起脑海深处那久远记忆——九华……紫玉！
　　九华紫玉！……莹雪边在长廊之中一边疾走一边低低默念——逸云身上的那镯子，不正是紫玉！？
　　他想着，已来到逸云房门前，手一推房门，正看见房内床上静静躺着的逸云。
　　逸云双目轻闭，面色苍白，正自躺在床上昏昏浅睡。她那全身仍散发着夹杂着纯白的淡淡彩光，左手手腕处，那奇异的淡紫色玉镯也在隐隐拢着微光。
　　莹雪眯眼吸气——原本他一直认为身上会散发彩光的便是九华紫萝转世，但一直都忽略了，她身上那些彩光，并不纯正！
　　那是被转嫁到她身上来的，她跟本不是九华紫萝！
　　莹雪捏起逸云的手腕，细细感受她微弱的脉搏。逸云的心脏确是破碎的，那心脏跳动得极其不稳，而若是正常人拥有这样的心脏，定然活不过十岁。
　　她的身上被施加了九华紫萝的力量，那力量令她周身拢上了淡淡彩光，令她拥有一颗病弱心脏而不会死，所以才会令自己与朔月误认为她便是九华紫萝，误认为她便是那逆灵剑的主人，而其实她，根本是另外一人……
　　为什么？是什么人可以在逸云身上加诸九华紫萝的力量？莹雪眯眼细想，缓缓自语道：
　　“是九华紫萝……自己么？”
　　除了她，还有谁可以这样做？
　　但是……莹雪仔细感受逸云的脉动，心中默默想到——但是以逸云这样的身子，怕是承受不起九华紫萝那强势而寒凉的力量，而且此刻她的体内，尚有那奇怪的黑色魔气在作乱。
　　她承受着双重力量的夹击，那颗病弱的心脏又能够坚持多久？
　　莹雪转动眼珠，看向她衣领下方一点没有擦净而遗留下的黑色血渍，而后目光缓缓向上，落于她苍白面庞。逸云的唇色本就浅淡，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手腕的触感冰冷而消瘦，触得久了，那手腕竟自内之外而透出一股寒气。莹雪微微摇头，细想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如此这般样子？
　　逆灵剑在她体内，莹雪可以感到——是自逸云自己呼唤出逆灵剑，九华紫萝的力量便已在她体内流窜，然后逸云与韩佑峰肌肤相亲，二人接触紧密，继而那黑色的魔气，便开始逐次蔓延……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正想着，昏睡中的逸云忽然缓缓深吸一口气，幽幽地迷蒙道：“姐姐……紫萝姐姐……”
　　莹雪一怔，只见她手中玉镯光芒不停闪动，当她睁开眼时，眼底已落了一层淡淡的薄冰之色。
　　逸云睁眼向莹雪茫茫地望着，半响幽幽开口：“莹雪……我睡了多久？”
　　莹雪低头望她，柔声道：“你只睡了一个晚上，不过是早晨有些赖床罢了。怎么，你做了什么梦？”
　　逸云目光仍是迷茫，轻垂眼睑淡淡而道：“我……仿佛是见到了那位九华紫萝，她那淡得透明的眼珠一直盯着我，很……可怕。”
　　她说着缓缓摇摇头，疲倦地轻声道：“不知为何，在那梦中我唤她做紫萝姐姐。这个梦我已做了几日，今日似乎尤为漫长，好像她那样茫茫地看着我，看了很多很多年。”
　　她望向莹雪，迷茫的神色似乎仍未从梦中醒来：“莹雪……”她轻叹一声，倦倦地道：“小时候你说我是九华紫萝，我不相信，到了现在却又不得不信了。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个身份，从小到大，爹娘被杀，与阿峰哥哥相遇，师父收我做徒弟，似乎都是由这个身份所起。我很想知道，若我并不是什么九华紫萝，你们还会关注我，师父还会收我做徒弟么？阿峰哥哥……他还会与我纠缠不清么？”
　　逸云半睁眼睫，淡淡地向莹雪幽幽诉说。其实她已隐隐知道自己并非九华紫萝，而阿峰哥哥穿越时空回廊，散尽所有魔力最后要追寻的人，并不是自己。
　　自己只是被宛镜倾注了一半灵魂至身体里面，因为她们曾经是双胞胎，她们心意相通，力量互补。宛镜……才是真正的九华紫萝！
　　这几日自己昏昏沉睡，所找到的答案，就是这个。
　　“逸云……”莹雪仍握着她的手腕，金色的眼眸闪烁，向逸云眨眼道：“逸云那，小时候我救你是因你长得漂亮可爱，可不因你是什么九华紫萝。不管你是谁与否，那些不过是转世的你意欲抛弃的过往，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并不重要。”
　　逸云微微垂眸，淡淡一笑道：“莹雪，我并不喜欢纠缠于那些过往，只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时常出现在我脑海中，确是令人极其烦扰。呵呵……其实那些不应总是在想的，只是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放不下，当我知道原来阿峰哥哥所来这里找寻的并不是我，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了……莹雪，为什么会这样呢？若是阿峰哥哥也与我一样记起了前世之事，又会怎样呢？”
　　莹雪摇头笑了笑，柔声道：“逸云，不管你想起什么，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昨日邵奕来对你说想要你与阿峰退隐江湖遗世隐居，你愿不愿意？”
　　“我……”逸云唇边含着惆怅的淡淡笑意，缓缓道：“我愿意，带他远离江湖是非，是我最大的希望。只是我娘尚在落玉门内，我真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莹雪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我扮成吉儿时已听你念起此事，逸云，你还要替父报仇么？若是你娘当真救不回来，你又打算如何？”
　　“我……我不知道……”逸云垂目，幽幽的声音似乎依然温婉平和：“我想我会发疯，像那个宛镜一样地发疯，然后杀了她，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
　　莹雪不由得一笑，望着逸云定定地道：“逸云妹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但希望你永远不要那样去做。”
　　逸云轻叹一声，抬头向他柔倦一笑，也不多言。莹雪向她床边一坐，捏着她手腕道：“逸云那，你千万莫要再纠结了哦，好好养病，不要亏待了自己。你那阿峰哥哥每日都嚷嚷着要见你，若是看到你现在这般样子，不将我剥皮拆了才怪！那人恐怖得紧，当时听说我在你身上下了毒，看我的眼神就几乎没将我吃掉！哇呀呀呀，我可是受不了他呦，所以你还是心情好些，养病最重要，给本少爷一条活路，你好大家都好呦……”
　　莹雪说到后段，那副纨绔少爷的轻挑模样又显了出来，听得逸云不由扑哧一笑。她弯着眼角看莹雪，心想他不知为何要一直扮男装，也不知他倒底身世如何，为何要自炫珠大地来到这里。但是她没有问，她觉得莹雪虽然表面嬉皮快活，其实心境与他们距离遥远，即便是问了，他也不会就实以答。面前这位嬉笑少年可以关心别人，但绝不会需要他人来关心的。
　　他似乎总是将自己置于人群中央，但他与周围人的距离，又是非常遥远。
　　逸云望着他笑了笑，诚挚地道：“莹雪谢谢你，谢谢你将阿峰哥哥带离落玉门，无论往后发生什么，我想他既已迈出第一步，一切便会有所不同了。”
　　“逸云妹妹，你倒真有意思……”莹雪红唇翘起，那别有深意的魅惑笑容展现无遗：“我差点将你害死，将你那位至亲至爱的阿峰哥哥乱箭射死，怎么你不但不怪罪，反而要过来谢我？其实我告诉你那……”他说着挑挑眉，笑意又加坏了几分：“其实那些全都是邵奕的主意，让我设陷阱的人是他，放冷箭的人是他，下毒的人么……嘿嘿，也是他。等你见到你阿峰哥哥时一定要向他说明了，本少爷冤枉，冤有头债有主，让他莫要来找我算账才好。”
　　“呵呵……”逸云笑着，苍白的面色似乎好了些。“莹雪，我眼睛好得很，是谁在为我们着想我看得清楚。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么不是？可能那个时侯内力岔了气才会如此吓人，其实当时那种感觉自小到大在我身上一直存在，并非你那毒所引起，你千万不必介怀了。莹雪，我是真心谢谢你，谢谢。”
　　莹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罢好罢，谢就谢吧，你这人也真是拧得很，本少爷懒得与你计较。”他说着向逸云脸上细细地看了看，点头道：“嗯，那萦绕的黑气看来已好了许多。逸云你知道么，那天致使你吐出黑色的血的气是自你心房中发出的，你说当时那种感觉你自小就有，这倒底是为什么？”
　　逸云思虑半响，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前世所留，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候。我心脏不好应是因为它，但那并没有什么，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
　　莹雪眉心微蹙，望着她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又如往常般笑了起来：“不管怎样，只要有我在你都不会有事的，放心罢。明日我带你去逛扬州城，咱们去散心，如何？”
　　逸云仍是淡淡一笑，忽然学着莹雪的口气道：“可是莹雪，我想要先见见我那位阿峰哥哥啊……”
　　“啊？”莹雪望着逸云，靓眉拧成了麻花，闷声道：“好！你这痴情妹，赶明个我将韩佑峰那牢房砸了，带你俩一起逛街，难道还不行么？”
　　“好啊……”逸云眯着眼，向莹雪婉和温柔地笑了起来。
　　莹雪望着她，也不由得“扑哧”一声，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二人一起，在上午窗边灿烂的阳光下面对面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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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流离影（二）

　　很快，凌华庄内讨伐韩佑峰的呼声已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见邵奕做出任何回应。正当众人已对邵奕涌起不信任之态时，凌华庄忽然收到落玉门来书，信中道出落玉门愿用凌华庄长子邵矍性命换取韩佑峰，希望双方各让一步，各取所需。
　　众人不由恍然大悟，原来邵奕等的便是这个！那日他在议事堂所料一点不差，看来这韩佑峰对落玉门而言确是极其重要，捉住他，如同将落玉门斩去一臂。正因为如此，众人又不得不担心：若将韩佑峰换了回去，是否算做是放虎归山？
　　众人正自犹疑，却见邵奕施施然提起笔来，在落玉门所来信笺上回复几字：兄已被困多时，不知有恙与否？
　　那落玉门送信之人见到这几字脸色便白了白，随即送信返回。不多日落玉门回信又至，信笺仍是上次那封，只是在邵奕所书之下又被提上娟秀几字——兄矍安好，君可安心。
　　众人见信后都是一愣，邵奕却仍不急不忙，提笔在其下再次回上几字——不见其人，不可安心。
　　信又被送回，但这次落玉门的回信却是迟迟不到，邵奕也不急，整日与各派武林中人论武功讲术法，日子过得潇洒。终于多日以后落玉门书信又至，可上书笔记却与前两次完全不同，字体凌厉妖异，狂草杂乱。邵奕拿着那一纸信笺看了半晌方才看明白上面“画”了些什么——三日后苍雀山北里蝴蝶谷，独见汝兄。
　　这次邵奕终于点了点头，自语道：“好。”
　　一旁的众人见他这副莫测高深的模样均是不解又佩服，而邵一杨轻咳一声，问道：“奕儿，你有什么计策？”
　　邵奕道：“孩儿要去苍雀山走一趟，如若没有意外，应能顺利将大哥带回。”
　　邵一杨不由得猛一睁眼，道：“奕儿你……”
　　邵奕微微笑道：“无妨，爹，孩儿去去便回，落玉门尚在掌握中，应不会有何差池。”
　　邵一杨继而深深皱眉，道：“那么韩佑峰……”
　　“爹您放心。”邵奕仍是一派轻松，慢慢地悠声道：“韩佑峰我不会带走，他若回到落玉门，便是放虎归山。”
　　邵一杨点点头，仍是眉头紧锁：“奕儿，你确有把握？”
　　邵奕仍是一笑，温声道：“爹尽管放心，即使奕儿带不回大哥，也不会将自己丢了回来的。”
　　于是邵奕很快打点行装准备前往苍雀山，临行前他问了问莹雪是否愿意一同前往，莹雪只懒懒回他两个字——不去。
　　邵奕倒是也不强求，几乎没带任何随身物品，就这么轻装出门了。
　　苍雀山距冥镜山不远，仍在落玉门势力范围之内，落玉门之所以肯将邵矍带去此地让凌华庄确认其是否安好，怕就是因为这山的地理位置对于落玉门十分有利而又距凌华庄适中，正可作为交换人质地点。只是落玉门并未想到的是，邵奕竟是一人前来，不但没有带来韩佑峰，就是一个随从也没有带来。
　　坐于落玉门一方正中红色纱帐内的正是苏颜，此时她深望着不远处卓然而立的俊雅男子，缓缓地道：“你便是邵一杨的次子邵奕？”
　　邵奕抱拳笑道：“正是，在下前来确认家兄是否安好，不知他在何处，邵奕想念得紧呐。”
　　苏颜定定望着这人，半响扬声道：“来人，将邵矍带来。”
　　很快几名紫衣人架来一人，那人头上蒙着黑布，双手被缚，身形与邵矍毫无二致。邵奕向那人唤道：“大哥？”那人随即“嗯”了一声，听起来确是邵矍的声音。
　　邵奕抬头望向苏颜马车，微笑道：“这位役使姑娘，邵某听力不佳，能否将我大哥头上黑布撤去？”
　　苏颜在车内轻挥衣袖，向下命令道：“将邵矍头巾去了。”
　　很快邵矍头上黑布被揭，邵奕与其四目相对，只见眼前人双眼一眯，显是被黑布蒙头已久，无法适应强烈光线。这人虽是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好，看清邵奕后立即哑声道：“二弟……！”
　　此人正是被困已久的邵矍，邵奕歪头向他打量一番，轻声道：“大哥，你没事罢？”
　　邵矍在远方道：“我没事，二弟，你……怎能一人单独来此？”
　　邵奕却已不看他，扬声对车帐之中苏颜道：“这位役使姑娘，能否将我大哥身上绳子解了？”
　　苏颜远远地望着，只见邵奕身边围了众多紫衣弟子，却仍是不急不忙，不紧不慢。她轻轻一哼，扬手道：“将他绳子解了。”
　　邵奕几步来到邵矍身边，上下查看他身上有无伤痕。但见他衣衫整齐，只因被捆绑而起了些褶皱，似是轻轻舒了口气。很快远处传来苏颜声音：“怎么，这位邵公子，是否已确认此人安好？”
　　邵奕施施然点头，幽幽道：“自表面上看确是安好，只是不知‘内里’如何……”
　　苏颜挑眉，斟酌着他那拖长音的“内里”二字，玩味地问道：“邵公子此话怎讲？”
　　邵奕向自己兄长望了望，又转回头向苏颜这方道：“这个嘛……其实在下是……”他悠然一笑，这样说道：“在下听说，落玉门擅用蛊毒，蛊毒下于人体后或周身痛苦难受，或神智受控，如同行尸走肉。这些蛊毒种类繁复多样，有些确是极不明显，一时半刻，怕是无法分辨是否中毒……”
　　“那么邵公子的意思是……”苏颜打断邵奕的话，冷冷道：“邵公子是怀疑本门在令兄身上下了毒，再来与你交换人质么？”
　　“呃，这个……”邵奕摸摸下巴，略带歉然道：“这个在下没说，不过确是有这层可能性，所以家兄是否真的‘安好’怕是不能够就此断定。”
　　车内的苏颜听到这句话，“啪”地一拍座椅站了起来：“邵公子，你倒底是什么意思？怕我落玉门言而无信么？”
　　“呃……”邵奕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微微凝眉，看起来似是极其无奈：“在下并非怕落玉门言而无信，只是有些怕你们的蛊毒。要知道那些蛊毒曾在江湖之中引起轩然大波，很多武林人士都不知自己为何发疯，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令邵某不得不虑。嗯，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这位姑娘在落玉门内身居何职，能否做主让在下带了兄长回去好生观察几日，以确定兄长是否真的‘安好’呢？”
　　“你……！”饶苏颜再冷静沉着，听到邵奕这样慢悠悠的言语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冷望着远方邵奕，心想这人不但没有将韩佑峰带来交换，反而要大言不惭地将邵矍带走么？她冷笑一声，缓缓地柔声道：“这位邵公子倒也当真诙谐，如此玩笑，还是莫要再说的好。”
　　但邵奕仿佛没有听见，仍自顾自地继续道：“这位姑娘，不知你是否清楚凌华庄作风？凌华庄做事一向谨慎，若是辛苦换人结果却得回来一位被害之人，那倒不如不换。”
　　他说着向邵矍一望，又转回头对苏颜耸肩道：“请姑娘理解邵某忧虑，落玉门蛊毒名震天下，我大哥被困许久，难道真的始终未受所害？邵某这次之所以会一人前来，只是希望落玉门明白，凌华庄对于交换人质之事并不心急，而是一定要确认，所交换回的邵矍，是否仍是原本那个邵矍。”
　　苏颜微微运气，冷冷地道：“没想到邵公子外表风度翩翩，实则竟是如此多虑！”
　　“呃，这倒是。”邵奕施施然点头，慢悠悠道：“我瞧这位姑娘是明理之人，应是非常清楚此时形势罢？家父召集武林众人齐聚凌华庄，为的便是你落玉门。邵矍在你们手中与否，对于凌华庄的整个立场影响不大，事实上若不是邵某的阻止，武林各派怕是早已攻向你寄梅苑了。”
　　苏颜听到这里轻哼一声，冷冷地打断道：“邵公子，凌华庄人才济济，落玉门也同样如此，韩佑峰不过是一届殿主，现在你我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此时听你这话，难道我落玉门欠你不成？”
　　邵奕仿佛是愣了愣，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道：“姑娘所言极是，不如我们就此各回各家，这人质嘛也不要换了，岂不是更好？”
　　苏颜眯眼冷望，静然不语。她已被眼前这人气得不轻，这人自打一开始便一副闲游姿态，说话左晃右兜，着实令人气结。但他言语却句句切中要点，那副笃定与怡然的姿态，令她不得不防。
　　门主给她的命令是无论如何要带回韩佑峰，而落玉门此时确是不能没有此人，在这样互换人质的对阵之中，落玉门一开始便已处于劣势。
　　邵奕见苏颜并不说话，便向她微微一笑，开口道：“不如这样，邵奕还是那句话，姑娘先让我将家兄带回去，待我凌华庄仔细观察数日，确认毫无异样之后再做交易，如何？”
　　苏颜终于忍不住一挥手从车帐内站了出来，盯着邵奕，怒极反笑道：“这位邵公子，苏颜提醒你说话当心莫要闪了舌头！如此言语公子竟也能说出口，当落玉门全都是傻子么？”
　　邵奕仍是温然笑笑，望着苏颜道：“大家都不是傻子，对于形势如何各自心中想必非常明了。落玉门阻不住武林众人群攻之势，邵奕也阻不了落玉门继续为非作歹。如此江湖大战不可避免，各自握有最有效最锋利的武器才是最最关键之事。邵矍一介儒生，落玉门最多杀之泄恨，于大局并无影响，但韩佑峰却不甚相同。我想只他一人坐镇落玉门，即使人不出战，整个门派也会军心大振罢？所以姑娘一定要深思熟虑，今日你可有两种选择：其一，答应邵某要求，邵矍随邵奕回凌华庄观察一个月，一个月后若身体无恙，凌华庄自会放人，决不食言。其二么，如若你不同意邵某所提建议，凌华庄也决不会同意换人，到时候邵矍任你处置，便是今日你将邵奕也一并抓了带回落玉门，邵奕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他说完又是一笑，见苏颜眯眼冷然不语，便轻轻拂了拂衣袖，施施然继续道：“姑娘，在下并不是在威胁你们，只是实事求是罢了。家父一向嫉恶如仇，对于换人之事确已无其他转圜余地，如此条件已是凌华庄所做最大让步，端看姑娘是否信得过凌华庄，是否信得过邵奕。”
　　苏颜冷冷向他一瞥，忽然间轻扯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邵公子，你确是一个聪明人，只是人若太聪明，是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落玉门乃是邪门恶派，杀人放火在所不惜，若是被逼得紧了，玉石俱焚也无不可能。所以我要提醒你，说出的话，一定要负责。”
　　邵奕望着她潇洒一笑，温声道：“那是定然，邵奕说话既是代表凌华庄，绝不食言。”
　　“好……”苏颜脸色冷寂，轻吐一口气，向远处紫衣弟子道：“将邵矍放了。”
　　众紫衣弟子均是微微一愣，但终听从命令将邵矍带到邵奕身旁而后撤下，邵奕转头看着身旁的邵矍，向他微微一笑。
　　苏颜道：“邵公子，一个月后仍是此地，落玉门要见到韩佑峰本人，凌华庄如若食言，不要怪本派心狠手辣！”
　　邵奕点头，但笑不语。他当然明白苏颜此话意喻为何：落玉门经营数载，受其门内蛊毒或是门主媚功所害之人暗藏各处，也许早已潜伏入各个门派之内，若是双方开战，邵奕觉得并不乐观。
　　落玉门并不在乎失去邵矍一个人质，却一定要得到韩佑峰。
　　除了他与门主的丝丝关联外，那人身上的强大力量最是关键。
　　若一个月后凌华庄无法交出韩佑峰，落玉门便有了与凌华庄为敌的名头，这门派的门主据邵奕所知，是绝对崇尚“玉石俱焚”这一招的。
　　此派门人多是四处蛊惑收招而来，恐怕整个门下的统领者，无人会顾及他们的性命。
　　但现在尚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此时邵奕已带着邵矍缓缓离开了紫衣人的视线范围。二人行至不远处邵奕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拉起邵矍胳膊郑重地道：“大哥，刚刚邵奕所说言语，请你万万莫要放在心上！”
　　邵矍尚在迷茫状态，闻言愣愣抬头，脸色仍自苍白：“二弟，你……”
　　邵奕定定望着他，灼然目光中诚恳而郑重：“大哥，凌华庄绝不会弃你不顾，爹亦是极担心你。刚刚我说的那些，你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邵矍仿佛刚刚回神，望着邵奕的目光，终于慢慢恢复了原有神情。他轻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二弟，为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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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流离影（三）

　　与此同时，邵奕出门这几日，莹雪却过得分外快活。
　　这几日他做了一件令自己偷笑又自豪万分的事：他成功躲过凌华庄重重家将，偷偷溜入关押韩佑峰的牢房内，然后将其扮成了另一番模样，从牢房里偷带了出来！
　　他可不是想要劫狱，不过是说话算数，要带逸云与那位酷哥去逛街而已。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于是此时，莹雪与逸云，又带着一位面色僵硬的高大男子，一起悠哉漫步于繁华扬州城内。
　　世事多变，斗转轮回，又有谁人会想到如今的他们，竟可以是这般光景？
　　繁华街巷，市井人家，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遥不可及。
　　但那所有的一切，却又明明尽在眼前。
　　喧闹的街道，四处皆是各色摊贩，匆忙而欢乐的人们在身边穿来走去，不时一阵阵讨价还价之声，听起来可爱而温馨。逸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记忆中这种轻松的感觉，早已失去许久。
　　想不到她还可以再有这样一天，与阿峰哥哥携手漫步于这样的繁华集市之中，一切简单而轻松。
　　曾经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直到现在肌肤相亲，仍没有机会体会这种平凡的幸福。
　　仔细轻嗅，空气中溢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气——飘香的陈酿，热腾腾的馒头，淡淡的梨桃果香……如此随意一走，整个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逸云四处乱望，只见莹雪如一只小耗子般在一个个摊贩中左窜又跳，不一会儿手中已大包小兜地拎了一堆奇怪玩意儿。很快他又来到一个糕点摊，在其上摆放的糕点边嗅了又嗅，最后“呜呼”一声，半哭半叹道：“这位老伯，您这桂花糕怎地如此之香？！本少爷就是喜欢这个味道啊……！”他说着便夸张地抹了抹口水，双眼放光地对那摊贩道：“老伯，您这桂花糕多少钱？本少爷全都买了！”
　　那卖糕点的老伯见他这般模样只是呵呵一笑，对他道：“这位贵公子，我家这桂花糕是有祖传秘方的，保准您爱吃！”
　　莹雪哈哈一阵狂笑，竟真将那摊子的所有桂花糕全买了下来。逸云在旁不由笑道：“莹雪少爷，您财大气粗买这么多桂花糕，可要怎么拿走啊？”
　　“拿走？”莹雪说着，已塞了两块到嘴里，不清不楚地道：“本少爷现在就要全都吃了，为什么还要拿走？逸云妹妹，这味道好吃得紧，你也来两块如何？嘿嘿，要不要我来喂你？”
　　他笑呵呵地刚要抬手，只感觉身后一道阴影压上，一股沉郁之气直直逼来。莹雪讪讪一笑，回头对身后一位面色僵硬的高大男子道：“韩……那个公子，你要不要也来一块尝尝？”
　　这时韩佑峰立在莹雪身后，虽换了另一张面孔，却仍掩不住他那无法忽视的冷酷之气，他淡淡瞥着身旁吃得夸张的富家大少，冷冷地道：“这位少爷，如今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对这种小孩玩意念念不忘？”
　　“唔？”莹雪向他眨眨眼，嘴里塞着东西不清不楚地道：“本少爷年方十六，本就是个快乐的孩子嘛，哪里像你……哈哈这位韩公子，你又在嫉妒本少爷了么？”
　　韩佑峰倒是向莹雪手中的桂花糕瞥了一瞥，最后仍只是直直站着，沉默不语。
　　他这个样子站于集市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清楚他的人已是非常庆幸，他能够这样地站在这里，是多么不容易！
　　逸云笑着仰头看他，清楚地看见他沉默背后的无措，冷酷底下的笨拙。
　　这是一个令人心疼的男子，他身陷于江湖，沉湎于血腥，从小到大的成长均是缺少了那些常人应该拥有的东西。茫茫人生他无法掌控，随波逐流，却终于能够在这样一刻停下来，静下来，体会一个平常人可以感受到的快乐。
　　这些对于他来说，曾是奢求。
　　而现在同幸福隔绝已久，更是无法适应。
　　逸云温柔地笑笑，见莹雪又跑向另一边的摊子，便自然地将手放于韩佑峰掌心，仰头看他：
　　“阿峰哥哥，咱们也去那边看看吧。”
　　四目相接，温情无限。
　　三人就这样在街上逛着，不一会儿逛得累了，莹雪便挥金如土般雇了豪华气派的轿子，一番排场地带逸云二人来到扬州城最大的酒楼吃饭。
　　桂月楼——不愧为扬州最大最气派的酒楼，与这座繁华之城遥相呼应，那样热闹鼎盛的场面令人眼花缭乱。
　　而莹雪此刻那一派贵公子的气质似是天生便要混于其中的，酒楼老板见他那派头不敢怠慢，亲自前来点菜倒茶，点头哈腰的样子乐得莹雪合不拢嘴。
　　“你瞧……”莹雪眯眼指着四周，上翘的嘴角边轻佻与优雅并至：“逸云妹妹，若是你下半生过成如此这般，也是不错罢？”
　　逸云宛然淡笑，望着他道：“确是不错，如此这般，便是有什么烦恼都给忘掉了。莹雪，这就是你想要过的日子？”
　　莹雪又在摇一把扇子，笑呵呵道：“什么叫我想要过的日子？本少爷一直都是如此快活啊。你瞧，其实人这一辈子简单得很，吃喝拉撒睡全都舒坦了，便是最最幸福之事。哈哈哈哈阿峰哥哥，你说是不是？”
　　莹雪转头向韩佑峰这边一摆，却见他目光定在不远处一点。韩佑峰看着远方，沉声道：“莹雪，那边桌子上的人，你认识么？”
　　莹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和一双锋利眼眸撞个正着。只见不远处一桌上独坐一位蓝衣男子，宽肩瘦脸，劲衣束发，晶亮的双眸刚毅的面孔，身边一柄黑鞘长剑，安静地躺于饭桌之上。
　　那人沉坐于酒桌之上，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酒楼里面，唯独只看莹雪一人。
　　莹雪嘿嘿一笑，很快收回视线向韩佑峰道：“这位阿峰哥哥，你瞧那边那人若是与你打上一架，会是谁输谁赢？”
　　韩佑峰冷冷看他那副嬉皮的样子，沉声道：“怎么，他与你有仇？”
　　“怎么会呢？”莹雪夸张地皱起眉头，摇着扇子唏嘘道：“本少爷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怎么还会有仇家？阿峰哥哥你还是仔细看看，也许那人是你仇家也不一定。”
　　韩佑峰不语，只定定看着他。他们三人均知道此时韩佑峰被换上了另一张面孔，那易容术精妙无双，以至于他们三人大摇大摆自凌华庄大门内走出也是无人发现，此时又怎会被人看出来？
　　那位蓝衣劲装男子在他们三人逛集市时便一直跟随左右，韩佑峰留意已久。那人所跟随的对象，正是莹雪。
　　莹雪耸耸肩，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转头，见那人仍在盯着自己。
　　他讪讪地摇摇扇子，忽然间站起身来，向蓝衣人那桌走去。
　　连个招呼也没打，莹雪便径直坐于那人身旁，又叹一口气，手肘撑于桌上托着脑门，低头闷声道：“我说……”他不看那蓝衣人，只低头叹气：“我说这位大爷，本少爷惶恐，本少爷技不如人。本少爷遇见你这人实在是走了八辈子的霉运，能不能请阁下高抬贵手，不要再跟着我了行不行？”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低低地压着嗓子，语气中满是无奈的哭腔。但他对面那蓝衣人却动也不动，一脸严肃地望着他。莹雪见这人不语，又凑近了些，更加哀怨地道：“裴哥哥，算是本少爷求你，今年我已是第五次看见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就像在看守一只倒霉的兔子似的，嗯？”
　　那蓝衣人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身劲衣穿得一板一眼，眼望莹雪，开口的语气也是一板一眼——
　　“启禀殿下，是圣上命卑职跟着您……”
　　“好好好……！”莹雪立即摆手，转眼望着四周小声道：“你能不能说话小点声音？虽说以前你在我舅舅军中是喊号的，也不至于这样四处发挥罢？”
　　那人面色一沉，木声道：“殿下，那人休要再提……”
　　“好好好……”他还未说完，莹雪又一阵摆手将其打断：“不要再叫我殿下了行么？这又不是在宫中……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死死板板的，现在咱们在外面，又有谁能听见咱们说话？我念叨一下我舅舅怎么了？真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当年是怎么躲过那场浩劫的……”
　　“殿下！”那人终于忍不住变了语调，语带无奈地道：“当年那件事圣上依然介怀，殿下不可再提。”
　　“好……”莹雪捂脸无语，心中暗骂此人太不懂得变通。当年自己与皇爷爷大吵一架，而后皇上迁怒于蓝玉将其及党羽抄斩，祸及万人。以后几年每每提起此事，皇上均会脸色不佳，从此成为宫中禁忌。但此事已过许久，莹雪自己口无遮拦，自然也不甚乐意有人在耳边成天念叨教导。
　　“殿下，请随我回宫……”那人眼望莹雪，依然是每次见面都会说的那句话。
　　莹雪叹气，只说两个字：“免谈。”
　　那人又道：“皇上最近一直身体欠佳。”
　　莹雪继续叹气道：“我皇爷爷身体欠佳应当去找太医，你跑来找我作甚？”
　　那人神色不变，木讷地道：“皇上说，要见殿下你。”
　　莹雪道：“我知道了，裴哥哥。”
　　可是那人依然道：“殿下，皇上身体欠佳，要见你。”
　　莹雪翻白眼，道：“好好，再过几日我便随你回去。”
　　那人摇头道：“不可，这句话我已听了多次，绝不会再相信了。”
　　莹雪挠头，闷声道：“你不会让我立刻随你走罢？你瞧我那边还有两位客人，等我将他们安顿好了一定即刻随你上路，如何？”
　　但那人仍是道：“殿下，皇上身体最近真的不太好。”
　　莹雪顿了顿，脸上轻佻神情减了些，问道：“你所说的不太好，倒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默然，望着桌面道：“皇上想要见您。”
　　莹雪一怔，脸上神情慢慢地变作了一种失神的茫然，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桌面，幽幽道：“皇爷爷他……病得很重么？”
　　那人不语，但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
　　莹雪在那桌上坐了一会儿，二人没再说什么，最后莹雪摆手起身，独自走回原来那桌上。
　　逸云歪头看他，见他自远走近，仍是嬉笑如往常，扇子一展，弯腰潇洒地跨于座位上。
　　“怎么，菜都上齐了么？”
　　他勾唇浅笑，完全无法看出心情如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天傍晚吃完饭后，扬州城里面便燃起了烟花。
　　大抵是哪个富家老爷爱妻的生辰，整个扬州城被妆典得浪漫缭目，不似人世。
　　而那天的逸云与韩佑峰，便是正巧赶上这一场美幻奇宴。偌大一个扬州城沉浸在沸腾与温馨中，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坠落，照得整个天边水中皆是迷离的幻彩。他们携手站于一座小桥之上，相拥微笑，望到对方脸孔时，皆是被映上了那迷幻浪漫的颜色。
　　流离幻彩，物似尘埃……
　　最最快乐的时候，却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逸云笑得温婉清丽，轻拢着耳前碎发向面前人道：“阿峰哥哥，今日这般景色，我是第一次见到。”
　　韩佑峰将她拥入怀中，开口的语气亦带了一丝迷离：
　　“不要再叫我阿峰哥哥了，叫我阿峰，阿峰。”
　　逸云在他怀中点头，轻轻地道：“阿峰。”
　　“逸云……”他仰头望着天边烟火，忧郁地沉声道：
　　“我爱你。”
　　逸云轻轻闭上双眼，淡淡地笑着道：“我也爱你。”
　　我爱你，不管你是谁，也不管那曾经的我……倒底是什么人……
　　即使所有的一切都如这天边烟花般地不真实，即使这一切仅仅是流离假象，幻彩尘埃，但现在仍握在手中，拥在怀里，那么请让这样的幻象，再延续久远一些。
　　关于爱，关于快乐与痛苦，幸福与哀伤，永无其解。
　　但只要曾经拥有，是否已算足够？
　　二人相拥而笑，周围满是喧闹欢乐的人群。莹雪在他俩人身后叹道：“唉，本少爷又成多余之人了。看来今日出门是忘了看黄历，不宜三人行呐……”
　　那少爷站在桥头用扇子敲着头，无比哀愁。
　　城内的那美丽繁花，仍在空中继续绽放……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四章 错难寻（一）

　　巍峨金陵，霍宏帝都。
　　雄伟壮阔的南京城，比之秀丽繁华的扬州，更平添了几分肃然的沉重之气。
　　犹在那中心的中心，宏大绵延的巍峨皇城，更是如此。
　　即便站在宫门外远目遥望，那红墙金瓦的内里散发出华丽至极的沉稳之气，也足够令人压抑窒息。
　　莹雪站在这里眯眼浅笑，放松四肢，感受这一片片厚重到压抑的至高之色。
　　他依然轻松，小小的身子着一套华丽宽大的铂丝锦衣，看起来大气而优雅，贵气逼人。
　　“裴卫官……”他嘴角轻翘，开口姿态已如这雄伟圣殿般高不可及：“替我通传，朱允诏……参见圣上。”
　　他身边一位雄壮男子立即躬身领令，向内传报而去。
　　那人一身素黑侍卫装，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正是在扬州城桂月楼内与莹雪对话的蓝衣人。这人姓裴名植，多年前曾是蓝玉旧部，此时为宫中锦衣卫。
　　莹雪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想这裴植木讷死性，能够在当年蓝玉叔叔那一场滔天浩劫之中幸免下来，也算是奇迹了。
　　当年蓝玉一案举国震惊，所牵连之人过万，京城血流成河四处一片惊悚。而那时的自己躲在医王谷，清楚京城内所发生的一切，却只是……冷眼旁观。
　　因他无法答应一些事，而那样做的必然后果，既是如此。
　　裴植很快返回，单膝跪地道：“启禀殿下，圣上有旨，请您到御书房见驾。”
　　莹雪淡应一声，衣袍轻拂，缓步踏入皇城之中。
　　眼眸望处，四周一片宽阔雄伟，悠长的石阶一级一级，似乎永无尽头。莹雪垂眼半望这曾经熟悉的一切——这地方曾是他的家，但移时易世，他已是这里的匆匆过客。
　　因他己抛弃了这个地方，自时空回廊另一头的炫珠大地而始，他抛弃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却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家。
　　只因他从未在寻找，从来都在远离。
　　御书房宽大的房门缓缓打开，一位明黄长袍泰然老者正在厅房内负手背立，那背影已显苍老疲惫，但仍挺立得坚定。
　　那人听到脚步声已是微微一叹，缓缓开口，苍老低沉的声音中威严天生：“诏儿，你终于知道回宫了么？”
　　“皇爷爷……”莹雪没有下跪，不过是轻松随意地向那老者走去：“皇爷爷您骗我，您身体好得很，干什么要装病吓我？”他唇角勾笑，站在老者身后等待他的回首。
　　但那老者仍背对着他，浑厚低沉的嗓音显示其沉积多年的强势与王权：“诏儿，朕若不是病入膏肓，你便不肯回来看朕了么？”
　　莹雪轻轻一笑，道：“皇爷爷，谁说诏儿不肯回来看您，一年前诏儿才来探望过您，只是那时您忙得很，诏儿等候不及便就走了。皇爷爷，您身子安好罢？”
　　老人肩膀似乎动了动，浑厚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一年前回宫，不过是托人给你办事，哪里是来看朕？那皇宫外面虽是大得很，但这里真的无法令你留恋半分么？”他说着，缓缓转身，与莹雪定目相望。
　　这是当今天子圣皇，手握天下苍生生杀大权之人。
　　那人面目苍老，但绝对威严。
　　但莹雪一望确是怔住了，他刚刚听声音本以为皇爷爷是谎称病重诓他回宫，谁想到……
　　只见面前老者高大雄伟，身子虽是挺拔壮硕，但却比莹雪印象之中瘦了一圈，那宽阔的面颊威仪天生，却不似以往的丰腴。脸颊上眼窝深陷，眉头紧锁，眉心间隐隐拢着一抹病气。莹雪不由得上前一步，道：“皇爷爷，您……”
　　洪武帝向他微微一瞥，负手道：“怎么，此时才知道担心朕么？”
　　“我……”莹雪目露无奈，望着面前老者语重心长地道：“皇爷爷，您应当多多注意身体，国事操劳，有些事莫要再亲历亲为，须得多加休息才是。”
　　“多加休息？”洪武帝定定望着他沉声道：“朕孤家寡人，身边无人相帮，又怎能不事事亲历亲为？诏儿，听说你拜师医王谷，你看朕这气色，现下还有几日可活？”
　　那话说得中气充沛威严万分，却掩不住其中的怨气与责备，莹雪听了便是一笑。他深知自己皇爷爷的脾气，这老人一生经历非凡，已至古稀之年仍然精力旺盛，对于权力的渴望与掌控更是极其强烈。老人曾认定自己便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但自己死不肯答应，以至于老人家至今仍耿耿于怀，不肯罢休。
　　莹雪知道自己一直在挑战这严厉暴躁老人的底线，说不定哪天皇爷爷便会一怒之下将他杀了，连同自己身边所有人，全部卷入其中。
　　就如同几年前那场惊天浩劫，自己无法避免，更没有办法补救。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旁看着，仅此而已。
　　莹雪向洪武帝眨眨眼，勾着甜美笑容道：“皇爷爷，您现在这是大病初愈，脸色自然不太好看。您身子根底上佳，要让诏儿看么，至少还能再活个三五十岁，抱上孙子的孙子，您说是不是？”
　　洪武帝见他那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他望着莹雪轻轻一叹，有些无奈地道：“诏儿，你莫要再用你这副可爱模样来气朕了，你这表面上乖巧万分，实则一句话都不肯听朕的，朕贵为皇帝，为何就会拿你无法？”
　　“因为皇爷爷疼爱诏儿啊。”莹雪眼睛一眯，那玲珑可爱的讨喜模样展现无遗。他说着向洪武帝蹭了蹭，抱着他的胳膊道：“皇爷爷您日理万机，就不要再费心操劳诏儿之事了。诏儿在外游玩已久，日子从来过得都是风光快活，皇爷爷想必早已知晓。诏儿喜爱民间，不喜欢这繁华宫廷，皇爷爷您疼我爱我，是不忍心将我困在身边。”
　　洪武帝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语气不明地沉声道：“诏儿你可知道，你始终是朕认定的最佳皇位继承人。”
　　莹雪微微一笑，歪头道：“皇爷爷，诏儿早早已向您说过，诏儿没有父王与允炆弟弟的仁爱之心，也没有像您这种对于权力的渴望。诏儿缺乏爱心与野心，有的只是懒惰随意与小聪明。诏儿认为，若是一个凡事只会为自己着想的人做了皇帝，天下苍生是会倒霉的。皇爷爷，诏儿的想法早已在几年前向您清楚表明，诏儿不想做皇帝。”
　　洪武帝沉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垂目盯视他：“诏儿。”他的声音严肃沉重，隐隐带着怒气：“你这样说，当真不像我朱家子孙！”
　　莹雪微微一怔，随即垂目缓缓摇头，却是笑而不答。
　　想自己在宫中七年，既是女儿身，又非朱家血脉，而皇爷爷的锦衣卫遍布皇宫各个角落，宫中各处隐私无一不查。他其实真的很想知道，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皇爷爷，倒底知不知道他并非朱标亲子？
　　他只是自时空回廊流浪而来的一个带祸之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仍是流浪。
　　他不可能困在这皇宫之中，更不可能做皇帝。
　　莹雪认为皇爷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他的母妃如今仍在宫中生活安稳，而自己也仍受宠爱重视，以皇爷爷的性格来说确是有些不同寻常。但转念仔细想来，其实当年知道此事之人，如今怕是只剩自己与母妃等寥寥数人而已……
　　蓝玉叔叔自不用说，自己的奶娘早已死去，而那些曾服侍过自己的太监宫女更是在岁月的流逝之中一个一个地默默消失。而后恍然回首，原来因自己而死的人，已有那么那么多。
　　但他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一点都没有变过。
　　莹雪唇角轻翘，浅浅笑道：“皇爷爷，诏儿确是不配做朱家子弟，不如您下一纸诏书将我逐出皇家，便是将诏儿远远发配他方，也是不错，嘿嘿。”
　　“不错？”洪武帝垂目望他，沉沉运气道：“朕看是你幻想得不错！”
　　他说着向莹雪头上一拍，大掌揉着他的脑袋怒道：“今日你即回来了，就休想再给朕迈出这宫门半步！你不肯继位朕不逼你，但你必须要帮朕处理国事，辅佐你弟弟！你若乖乖听话，朕自会放你出去，听见没有？”
　　莹雪不由得一脸哀愁，水汪汪的大眼看着自己的爷爷：“皇爷爷，那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洪武帝低头看他，心情似乎好了些：
　　“呆到朕高兴的时候。”
　　那老人板着脸笑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诶？这棵树怎地已经这么高了？”
　　去往东宫的路上，莹雪正在抱着一颗树哀叹。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将自己贴到了树上，抱着那颗略显粗壮的矮树比了又比，皱着鼻子道：“这树怎么可以这样？它现在怎么可以变得比本少爷还要高？明明以前都是本少爷欺负它的，现在怎么可以这样啊？！……”
　　……
　　旁边两队侍女太监，外加一位御前锦衣侍卫裴植，此刻均是一脸黑线地望着这位少爷在那边耍宝。
　　“哇呀呀本少爷不依！这树欺负人，它明明就是欺负人……”
　　裴植一脸无奈，躬身上前道：“殿下，此时天色已晚，请您还是速速回宫吧。”
　　“唔？”莹雪抬眼看天，从抱着的树上跳下来对裴植道：“是啊，怎地都已这么晚了？裴哥哥，其实你升了官都没有告诉我啊，本少爷如此好客友爱地，怎能不帮你庆祝一下呢？走吧走吧，咱们还是先去你那儿，我为你庆功，咱们喝酒如何？”
　　他说着向裴植脖子上一勾，就要带着他向另一方向走去。然而裴植仍是原来的动作，躬身低头道：“殿下，皇上并未命您今晚必须宿于东宫，您若不愿，卑职立即去禀报皇上，为您换个地方。”
　　莹雪一怔，原本嬉笑的表情渐渐隐去，最后又化作了一丝无聊。他耷拉着脑袋，一副垂死模样地哀道：“不必了，本少爷忽然对喝酒失了兴趣，我这就回宫，这就回宫。”
　　他说着叹一口气，晃着他那一身亮眼长袍向从小长大的地方走去。
　　四周的景物熟悉又陌生，这地方自他七岁以后就少有踏足，不过……他歪头望天，幽幽想着，不过似乎每一年他都还是会因各种缘由而回来一趟半趟的。
　　就像这次，便是被骗回来的……
　　唉！他在心中第一百二十次叹气，不断盘算着这次自己要怎样溜走会比较合适一些。
　　正想着，前头开路的太监已步入东宫大院，扯着嗓子喊道：“肃王殿下驾到……！”
　　肃王……唉！莹雪捂着半边脸，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更加气闷。皇爷爷给他赐了“肃”这个封号，简直就是在戏弄他……
　　自己和“肃”这个字眼很搭边么？莹雪低头自望，摇头摇得及其之郁闷。
　　很快宫中已有人走出，莹雪便站在原地低头浅笑。另一头重重宫娥太监已簇拥而来一位少年，那少年眉清目朗，锦衣高冠，年岁与莹雪相当，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儒雅隽秀之气。莹雪低笑着上前一步，“嘿！”他眯眼道。
　　少年见了莹雪已喜上眉梢，几步跑来握住莹雪的手，高兴道：“允诏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朱标的正牌长子朱允炆，如今已被立为皇太孙，即为未来皇位继承人。莹雪久未见他，只觉得他又长高了些，已快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
　　朱允炆扯着莹雪胳膊，向他上看下看道：“允诏哥哥，你怎地这么久也不回来一趟？皇爷爷想你想得紧，我在这宫中也闷得紧，允诏哥哥快给我讲讲，外面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事物？”
　　莹雪嘿嘿一笑，抖着肩膀无所谓地道：“外面的事嘛那说来话长，等我明日慢慢说给你听。亲爱的弟弟，咱们母妃呢，是否还在她那桑红院中？”
　　朱允炆不由微微一愣，面带隐隐难色，支吾道：“母妃……她确是还住在桑红院。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刚刚对我说不想见客……”
　　莹雪哀叹一声，闷闷地道：“母妃还是不想见我么？”
　　朱允炆连忙摆手道：“不是的允诏哥哥，母妃她最近确是一直精神不佳，她今日听说你回来了，便更加地……更加……”
　　“唉！”莹雪继续叹气，望着远方重重宫殿，幽幽地道：“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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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错难寻（二）

　　奢华宫墙内静然无声，万物难掩凄凉。
　　莹雪站在门外垫脚探望，自己母妃的贴身侍女素锦正将宽大华丽的殿门打开了一道细缝，在那门内幽幽地望着自己。
　　素锦是当年母妃入太子宫的陪嫁宫女，如此多年以后物转星移，东宫之中莹雪所熟悉的宫人面孔，也就只有她了。
　　“雪……”门内的素锦咽了口唾沫，双手紧扣殿门，道：“殿……殿下，娘娘身子不舒服，已睡下了。”
　　莹雪在外轻叹一声，幽幽地道：“素锦姑姑，我只是想来看看母妃，在这宫中停留不了几日便会走的。”
　　素锦定定望着莹雪，目中尽是复杂情绪。半晌她轻咬下唇，为难地道：“殿下……请您不要责怪奴婢，娘娘她……娘娘她……”
　　刚说到这里，只听内室里传来“啊——！”的一声尖叫，那声音尖细高调，带着不稳的颤音，长长地回响在整个宫殿之中。声音的主人仿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听得旁人为之一颤。莹雪在门外愣了愣，看向素锦时，见她一脸愁容，呆呆地向内室探望。
　　莹雪微微摇头，轻声道：“素锦姑姑，我母妃她近几年来……一直这样么？”
　　素锦低头，也是轻轻地道：“是的，宣过几次太医，但娘娘总是胡言乱语，便不敢再传了。皇上宠爱允炆殿下常来东宫，奴婢们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娘娘说了什么奇怪言语，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这时那尖叫声已然平息，转而变作了一种低低的呜咽，似乎听到有人在颤声哭诉——“雪……血……！不要过来……不要恨我……不要害我……！不要，不要……”
　　感到面前素锦的身子僵得厉害，莹雪站在原地又是一叹，默默地道：“素锦姑姑，那雪儿还是不去打搅母妃了，母妃见了我，怕是只会更加激动……”他说着低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包药材来：“素锦姑姑，我这儿有几记汤药，是特意为母妃调配的。她身子郁结已久，须得细心调养才是。您要多多劝她，凡事想开些，不要再钻牛角尖了。雪儿在外过得很好，对宫中毫无留恋，更不会跑来害她，尽可不必担心了。姑姑，我父王死后母妃只有允炆弟弟一个依靠，雪儿请您多多费心，好生照顾他们。”
　　“雪儿……”素锦听莹雪说到后段，已忍不住目含泪光。她紧扣着房门，定定望着他道：“殿下，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对不住你……娘娘她是一直对你心怀愧疚，每每听到你的消息才会……”素锦的声音哽了哽，隐者哭腔道：“雪儿，对不起，我们那样对你，你还……你还……”
　　“姑姑。”莹雪声音淡淡地，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飘忽笑意，轻轻地道：“姑姑应知雪儿是个明事理又喜爱快乐的孩子，那些童年往事过去许久了，不会放在心上。雪儿明白那些生存于宫中而身不由己的苦衷，也很理解母妃的做法，况且雪儿现在过得很好，那些往事也根本无暇去想，姑姑您大可不必这样。”
　　素锦自门内幽幽地望着他，目光不停地在莹雪身上打转：“雪儿，这几年你在宫外……过得可好么？”
　　莹雪低头一笑，胳膊撑着门框淡淡地道：“姑姑，您瞧雪儿这样子，像是过得不好么？雪儿在外混得久了，早已习惯宫外生活，对这宫里的种种规矩教条都觉着烦得很了。外面天大地大，对雪儿而言合适得很，自在得很，姑姑尽可以放心。”他顿了顿，仍是那样无所谓地笑道：“姑姑，请您回头转告我母妃，雪儿还是原来那句话：雪儿从未怨过她，更不会恨她害她，请她放宽心，善待自己。”
　　素锦听着微微一怔，再看莹雪时，只觉他那笑意灿烂得迷离，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外，仿似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素锦姑姑，天已经很晚了，雪儿告退。”
　　那句话说完他已眯眼一笑，向着素锦揖了一揖，转头便要离开。素锦回过神来，在他身后急声而唤：“雪儿……！”她说着从房中闪出，下一刻已噗通一声跪于莹雪面前。
　　“殿下！”素锦目光含泪，哽咽地轻声道：
　　“请受素锦一拜……！”
　　她说着，已伏在地上咚咚磕起头来。
　　“姑姑……”莹雪连忙上前一步将其扶住，定定望着她道：“姑姑，您这是何必？”他微微一叹，缓缓地幽声道：“其实即便没有母妃，雪儿也不会留在这宫中。姑姑知道我并非常人，母妃始终怕我恨我，因为雪儿确是一个带祸之人。没有雪儿，父王不会死，蓝玉叔叔也不会死，母妃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是么？姑姑，雪儿只能说那些不是雪儿故意而为，但却也没有办法。”
　　素锦闻言愣了一愣，抬头望他，只见那孩子已抬头仰望天空，昏黄光线洒下，瘦小身形道不出地孤单落寞。
　　但他嘴角却仍是笑着的，那美丽鲜艳的红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魅惑而神秘的弧度。就是这样的笑容，曾让他母妃惊恐尖叫，也让自己在无数个夜晚做过血腥恐怖的怪梦。然而那笑容又是纯灵清澈的，活泼无害的，且带着一丝……落寞与迷离。看着这样的雪儿，会让人——心痛！
　　不管那魅惑笑意背后隐藏着多少残酷与邪恶，也不管那金色绚烂的眼眸之下埋藏着多少嗜血的疯狂，眼前的雪儿只是一个孩子，一直是一个……会令人心痛的孩子。
　　素锦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大，疼他害他，疑他怕他，做尽了对一个孩子所无法想象的一切。最后剩下的，只有对这样一个仍在微笑的孩子的一声叹息。
　　叹息，愿自己的罪可以得到救赎，愿那快乐的孩子也可以……得到一丝救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哥哥……？”
　　寂寂午夜，朱允炆如何也睡不着觉，踱步宫中，却在无人的后院听到有人在弹杯唱歌：
　　“月下一壶酒，独醉乐忘忧。酒不解人愁，独人了人愁？若笑痴何故，不如唱月悠。欲闻极乐蜀，那还需……哈哈，还需，嗯再多一杯……”
　　“哥哥！”朱允炆看清了那院中石桌旁独坐弹歌之人，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大步跑了过来。
　　莹雪抬头，正看到那清爽少年向自己跑来。那少年相貌舒朗，眉宇之间一股清新仁慈之气，极像自己父王。莹雪向他眯眼笑了笑，仰头道：“这么晚了，怎地还不睡觉啊弟弟？”
　　朱允炆有些不大好意思，走到他面前憨笑道：“哥，我生怕你不声不响又走了，想缠着你给我多讲些宫外趣事，睡不着呢。”
　　莹雪呵呵一笑，指尖轻敲着酒杯，眯眼看这位弟弟。小时候自己母妃怕他防他，一直将这允炆弟弟与自己隔得远远地，在宫中住了七年，却与他没有说过几句话。一直到后来自己偶尔再次回宫，才发现这位备受呵护的弟弟已经长大了，他并没有遗传到母妃那争强好胜的郁愤性子，而是醇和善良，有一颗大度之心，有些地方颇像自己的父王。
　　莹雪没有想到允炆会与自己颇为亲近，这弟弟乐观又爱幻想，每每见到自己便会缠着他，让他讲讲那些外面的奇闻趣事。
　　为此莹雪倒是乐而不敏，但却可以想象那个时候母妃一定又会更加紧张惊恐，生怕自己会将允炆怎样。
　　朱允炆见莹雪眯眼不语，便坐到他身旁，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哥，你去看母妃了么？”
　　莹雪支肘托腮，略带迷离地道：“没有。”
　　朱允炆一愣，道：“你没有去么？……其实母妃一直精神不佳，我去看她时她总是会莫名哀伤，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看着莹雪，目光醇和：“哥，我知道母妃她其实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这皇太孙的位子也是你让的。哥，我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但我知道你是好的，都在为我们好。”
　　莹雪笑了笑，晃着手边酒杯慢悠悠地道：“好？我哪里好？允炆，你这皇太孙的位子可不是我让的，我一直不回宫中也不是因为母妃，你可知道我并非父王亲子？我这人……”他说着低头哼笑了声，“我这人，有一点母妃肯定已嘱咐过你，不要与我太过接近，你会倒霉的。”
　　朱允炆摇摇头，定定看着他道：“哥，我知道你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告诉我，我来帮帮你好不好？”
　　看着面前弟弟那肃然正色的脸，莹雪不由得扑哧一笑，饶有兴味地道：“是啊，你哥哥我的苦衷就是皇爷爷他太过霸道，我要出宫他偏要抓我回来，我要轻轻松松地当个公子哥他偏要我做皇帝。可宫中又实在太过无聊，我闷得很那！亲爱的弟弟，我不怪母妃她害我不是因为我大度，不做皇位继承人也不是因为我想将那位子让给你，你明白么？你啊，还是莫要想那么多，好好地做你这皇太孙就好了。”
　　朱允炆皱眉，似乎还是不太明白莹雪的话。莹雪这时又倒了一杯酒，递到朱允炆面前眯眼道：“敢不敢喝这酒，嗯？”
　　朱允炆一愣，莹雪又向他凑近了些，眯着魅惑大眼坏坏笑道：“敢不敢喝这酒啊弟弟？”
　　朱允炆皱眉道：“为何不敢？可是母妃不许我喝酒，她说做一个君王必须懂得节制，喝酒误事，不可沾惹。”
　　莹雪“嗯”了一声，漫声道：“母妃说得对，允炆，你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君主，仁义慈爱，正是皇爷爷这一代所没有的。皇爷爷看上了你，也正因为如此。”
　　朱允炆道：“可是我知道做皇帝单凭仁爱是不够的，允炆还有很多事情要学，可即便这样，允炆怕是永远比不上你和皇爷爷的十分之一。”
　　莹雪嘿嘿一笑，摇头道：“我不行，你莫要和我比了。皇爷爷嘛，你比不上不要紧，他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继位以后自会风调雨顺，只需做你想要做的事即可，大臣们都会对你俯首听令，丝毫不必担心。”
　　朱允炆不解，问道：“哥，皇爷爷为我铺好了什么路？为何他都不告诉我？皇爷爷他好严厉，我每日在他身边生怕做错什么惹得他不悦。哥，若是你一定不会罢？皇爷爷每次见到你都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莹雪叹口气，晃着手中酒杯道：“我说你这酒还喝不喝了？哥哥我让你喝杯酒，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朱允炆看着莹雪那副委屈神情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笑得自然坦率，单纯而清新，自莹雪眼中看来，着实羡慕。
　　“哥哥让我喝，我自然要喝。”朱允炆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便猛吐舌头，咳嗽道：“啊……这酒怎么这般辛辣？哥，这有什么好喝的？简直就与苦药毫无区别啊……”
　　莹雪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单手托腮，懒懒地拿起酒壶又为他倒了一杯：“拿，你再尝尝，也许这次味道会不一样。”
　　朱允炆将信将疑，托起酒杯又小啜了一口，摇头道：“哥，我不明白，为何你会喝得如此有滋有味？”
　　莹雪轻弹酒杯，笑眯眯地道：“因为酒是个好东西啊。允炆你现在不明白，日后自然也会明白的。今日就让哥哥我教坏你，嗯，再来一杯。”
　　于是朱允炆迷迷糊糊地被灌了三四杯酒，不一会儿便眼色迷离，也和莹雪一样地将胳膊撑在石桌上，望着他呵呵而笑。
　　他笑了一会儿，便人一摊，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旁的莹雪仍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
　　“真是个幸福的傻弟弟。”莹雪笑着，望着他的目光仍是饶有兴味。
　　整个院中又安静了下来，莹雪感觉酒意朦胧，却仍是清醒万分。
　　为什么无论怎么喝酒，都不会醉呢？
　　他撇撇嘴，觉得这真是一件非常郁闷的事。
　　看看醉倒在身旁的弟弟，又扫眼望望这四周围萧瑟朦胧的院景，不由得想起一些早已淡去的往事。
　　这院子曾经繁华锦簇，是父王非常喜欢的地方，他还记得那时候父王与蓝玉叔叔都曾在这里抱过她，扛着他绕着这院子转圈。
　　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可那样的时光是何时结束的呢？莹雪歪歪头，望天想着。啊，好像是后来自己常常往宫外跑，一年半载也不回来一次，渐渐地这种小小幸福，也就慢慢自己抛弃了。
　　那些从不是他生命中的必须，随着成长自然会逐渐远离，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真的有一丝不舍的怀念。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莹雪托腮望着夜空，很是思索地眨眨眼睛。嗯，后来确是发生了很多很多，那些一连串的事情至今想来，好像仍是有些无法释怀啊……
　　莹雪笑了笑，回想起几年前皇爷爷在宫中大摆筵宴，自己便被人从宫外拎了回来，于是在宫中逗留许久。那时候的母妃精神极度不稳，见了备受瞩目的自己，便发疯般找来一条毒蛇，只想要将自己咬死。可他怎么会被毒蛇咬死呢？那蛇咬了他，只会有更加狂乱更加嗜血最后倒地而死的份，自己的血，明明比那毒蛇还毒的很……
　　但那条毒蛇毒性着实不小，自己也被它咬得昏迷了一阵，而后醒来，竟发现父王独自在自己身边，正在为他吸血！
　　他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立即想办法补救，可是又能够怎么补救呢？父王没有立即就死，他病了许久，却是更加痛苦地走了。于是母妃便更加惧怕自己，从此变得疯疯癫癫，时而正常时而糊涂，每每见到自己，更是会惊恐尖叫。
　　而后便是举国大丧，皇爷爷将他招入近前彻夜长谈，要将皇位传于自己。
　　皇爷爷有三十多位儿子，大儿子过世，却独独要将皇位传与自己。莹雪死不肯答应，爷孙二人便在御书房里大吵了起来。
　　那时的洪武帝气得火冒三丈，抽出玉带来就要打他，但莹雪却始终咬嘴不肯答应。最后洪武帝瞪着他，一字字语重心长地沉声道：“诏儿，朕当年之所以会选你父王做继承人，确是因为他仁爱大度，有正气之风，正适合为大明护国。但你可知道他已做了三十年太子，所积攒的人脉权势，并非一朝一夕便可拥有。可你不肯做皇太孙，定要拥你弟允炆上位，可知将会面对何种局面？你弟允炆虽与你父同出一辙，但仁爱之心有之，儒弱之气过之！你皇爷爷年事已高，你让你弟小小年纪继位，要如何驾驭那些他跟本不甚熟络的权臣贾贵？！他与你不同，又让朕如何能够放得下心？！诏儿，你若死不肯继位，可知接下来的宫中官场，将会发生什么？”

　　第二十四章 错难寻（三）

　　那时的洪武帝气得火冒三丈，瞪着他沉声道：“诏儿，你若死不肯继位，可知接下来的宫中官场，将会发生什么？”
　　那时的自己浅浅微笑，脑中思路清晰鲜明，当然明白皇爷爷所指为何。皇爷爷自一介布衣称帝以来灭臣杀相，原本的开国功臣到了今时已所剩无几，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要巩固朱家帝位！而自己父王忽然故去，皇爷爷所铺之路必然会有所改变。若是允炆弟弟将来继位，以皇爷爷的性格，此时必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杀权臣，固帝位！
　　权臣，威胁了朱家的统治，会在将来成为朱姓之忧的将相大臣们，必将难逃一劫。
　　权臣，这个范围并不容易明了界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蓝玉叔叔，必将会首当其冲。
　　蓝玉一代名将，几次北征大漠，将自几十年来一直骚扰大明边境的蛮虏一举扫平。从此那多年前曾倍受元朝外族残害欺凌的中原子民们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因那侵凌者终于已彻底覆灭！而蓝玉功不可没，北征凯旋后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兵权军权集于一身，周遭追随拥护之人不计其数。他已达到人生最高峰的那一点，但，亦是最最危险的一点。
　　如若自己不肯做未来的皇位继承人，那么很快，蓝玉叔叔便会难逃死劫。
　　可是炫珠大地赤血族的嗜血之子要来这里做皇帝么？……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呀！
　　皇帝掌握天下苍生生杀大权，想要做的事情无人能够阻止，而自己这样的人若是做了皇帝，连他本人都无法道出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可能答应皇爷爷，更不能够阻止皇爷爷将要做的一切。会有很多人因自己而死，官场与京城将会血流成河，而他，从来都是带来这一切之人。
　　叹一口气，又倒上一杯酒，自酒中倒影眯眼浅望自己。他对自己撇撇嘴，然后吐个舌头一笑。
　　好啦，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生命本就如此毫无缘由，它所承载的所有，终将化尘，毫无意义。
　　还是笑一笑罢，笑一笑，虽然已有很多人因自己而死了……
　　哼笑了一声，眨眨眼，举杯一饮而尽。
　　他敲敲自己的头，仔细地想着——奶娘、皇奶奶、父王、蓝玉叔叔、自己的几位师父，还有很多很多人……哎呀，想来想去，但凡是疼爱自己的人都是难逃厄运啊……唉……
　　他继续敲着自己的头，想着想着，另一位疼爱自己人的笑脸忽然跳入了他的大脑。
　　自己的……干爹。
　　微微一顿，他抬头望天，想起那人傻乎乎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无来由地心慌起来。
　　干爹自身体质与赤血族人契合互补，与自己相处，应不会被他带得倒霉才是。
　　但他将自己内力传于干爹身上，渐渐发现原来自身气流体况的波动，竟也会带动对方产生一些相应的变化。
　　就像上次，自己潜入落玉门内杀人，那个时侯心智迷乱杀意满脑，猩红的血光之中埋没了理智，而另一边的叶怀秋，竟也会有所感应。
　　而后自己身受重伤回到杀手楼，整个楼内因自己受伤所散发的气息而暗香弥漫。接下来便是叶怀秋身上真气难以自控而走火入魔发生狂乱，莹雪那时才知道，原来赤血族那种与生俱来的诡异真气，并不是说控制就可控制得住的。
　　所以赤血族人之中愈是力量强大之人，愈是容易发狂发疯而死。
　　但他，却将这样的真气尽数传到了叶怀秋身上。
　　他觉得自己并无害人之心，但其实一直都在害人。
　　就如同母妃一直都在怕他，那是因为自己确实可怕。
　　轻叹一口气，仰头看看夜空，心中想着，还是不可以在宫中逗留太久，等确认皇爷爷身体已无大恙后，一定要尽早溜出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下来的几天，莹雪便在宫中混了起来。皇爷爷脾气倔强，不肯让莹雪查看他身体情况。莹雪觉得他应是积劳成疾，只因身子根基稳健方才可以一直硬撑至今，说不定哪天便又会像上次那般突发病症，给众人来个措手不及。但莹雪也知道多劝无用，于是入宫几日便整天粘在皇爷爷身旁，为他调食补气。
　　当然，他粘在皇爷爷身旁却不可能仅仅是做这些。洪武帝仍对他寄念颇高，希望他能够辅佐允炆，于是朝堂之上御书房之中便常常同时见到祖孙三人身影。而当成群成堆的案卷奏折摆在面前时，莹雪就只想哀叫了。
　　不过莹雪是个聪明人，自能够在那些枯燥事物之中找到趣处。其实他亦是精力旺盛，对于那些自己不常接触的事物，总是怀有一颗新鲜的好奇心，似乎定要将那件事探究发掘，直到自己掌握或是厌烦，方才罢休。
　　于是他学到了绝顶的医术与轻功易容术，其实那些说穿了，只是他憋着一口气想将其掌握而已。
　　事实上他一直是一个偏爱走捷径的孩子，做事喜欢耍小聪明或是叫做投机取巧，而且他运气好，很多难解或是繁琐事物的捷径皆被他找到了。
　　比方说，抓韩佑峰。
　　又比方说，批改奏折。
　　于是乎，他双手握笔，在皇爷爷专心谆谆教导允炆弟弟之时偷偷在他那些奏折之上以皇爷爷的口吻大书特书，也不管那严厉专权老头发现以后会不会一怒之下打他屁股，或是干脆直接踢他到午门去斩首了事。
　　他只图那随性而来的一时快活，肆意而为，只当自己是个不受约束的孩子。
　　他在心中哈哈大笑，暗叹终于找到了好玩之处，也?B0BC褐沼诳梢圆荒敲次蘖模瞻酒恕?font color='#EbFAE2'>的76dc611d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如此过了几日，不知为什么，莹雪却开始隐隐地心慌起来。
　　——自己已来京城数日，不知另一边杀手楼之内，近况如何。
　　邵奕与落玉门相约一个月后交出韩佑峰，但莹雪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邵奕那老狐狸定然不会乖乖将人交出。
　　那落玉门内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双方约定日期在一个月后，实际均是在拖延时间。只看这表面平静的一个月中，对立的两方会有怎样的运作和招数。
　　双方均在暗中行动，为的只是在那相约一刻，各自能够握有更加牢靠有力的筹码。
　　而自己干爹那杀手十三楼，在落玉门的监视与凌华庄的维护之下，隐隐令莹雪担心。
　　担心的不是邵奕无法护佑杀手楼，而是自己走后，叶怀秋的身体情况，此时不知如何。
　　自离开杀手楼后一直有飞鸽传与他叶怀秋近况，莹雪在自己干爹身上施针，表面来看叶怀秋一直安然无恙，只昏昏沉睡，但莹雪始终在密切注意他的情况。只因那能够震慑住他体内真气的赤血石已从他身上取出，此时的叶怀秋，谁都无法预知其身上究竟会发生何种变化。
　　只能等待自己施于他身上的特殊银针将其血脉逐渐打通，身子恢复如前，莹雪便可将赤血石重新宿回他的体内。但自从莹雪来到宫中，便再无法得知叶怀秋近况，这几日内他心中那股不详之感正在不安躁动，越来越迫切地想要知道，此时的叶怀秋，究竟情况如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深夜，幽深静寂的宽阔宫房之中，暗香弥漫。
　　绯靡低暗的隐隐香气在空气之中缓缓弥散，沉沉地萦绕宫房中各个角落，顺着窗边的缝隙，虚掩的房门，一点一点向外扩散，蔓延……吞噬……
　　门外，一位当值的小太监正呆呆望着虚掩的宫门，恍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吱——呀——”一道幽幽长声，那小太监已不知不觉推开面前大门，向着靡香四溢的室内走去。
　　室内一丝烛火全无，脚步落在平板的地面上，似被什么吸住一般寂然无声。那小太监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大脑中更加迷乱，眼前白丝晃动，似有什么不真实的事物正在眼中呈现。
　　他在黑暗之中站了许久，视线已逐渐适应，茫茫张眼，发现自己正立于房内宽床边。
　　宽大舒适的床上，有一孤单小身影正趴于正中，那人身上衣物未褪，宽松华丽的长袍覆于身上，唯独那领口袖口所刺金箔丝线尤为刺眼。那小太监身子无来由地一颤，再看向床上那人时，只觉得那人稍显蓬乱的长发动了动，肩膀一缩，下一刻已自床上爬了起来。
　　那人背对着他，宽大华丽的衣袍衬托下尤显得身子瘦小单薄，肩膀松松耷着，一手撑床，另一只手伸向脸颊边，似乎正自轻抚嘴角。
　　小太监眼皮忽地一跳，只见床上那人缓缓转身，黑暗之中，一道细碎光线落于他的嘴角之上。
　　上翘的嘴角，那弧度勾着……鬼魅的笑意！
　　那人洁白尖细的指尖正自滑于唇边，侧脸缓缓转过，视线望向小太监前，那嘴角的弧度骤然上扬，立即吓得小太监大吃一惊，整个人撤步后退，踉跄两步踩于地上一物。
　　他惊讶低头，发现自己脚下一片湿粘，刚刚自己踩到的——是什么？！！
　　骇然抬头，发现床上那人已然转过脸来，一双硕大奇异的金色眼眸瞬间出现。
　　金色的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小太监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却从未见过此时这样的他。
　　那眼色美丽得令人窒息，但那眼神，却可怕，可怕得令人窒息……！！
　　小太监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样的眼神——迷离、魅惑、幽暗……嗜血。
　　嗜血……！看到这样的眼神，只这两个字最最鲜明映入脑海。
　　小太监不知为何一瞬间全身酥软，只轻哼了一声，便如待宰羔羊一般瘫倒床边。床上那人艳红的唇角继续上钩，伸出手，缓缓向小太监移去。
　　那人眼底透着一抹美到极致的迷幻金色，嘴角勾着残酷，指尖缓缓向前……
　　“血……”他的嘴里在念，唇角上翘：“血……”
　　“啪”的一声，他的指尖刚刚触到小太监的皮肤，那瘫软之人已一阵痉 挛，自皮肤之中喷出血来。
　　他的嘴角继续上翘，勾到极致之时，已是一抹残酷嗜血的笑意。
　　他缓缓微笑，指尖沾血，将那染血的一点置于唇边，轻轻舔舐。
　　面前瘫软于近前的，只是他手中无法逃脱的待宰小羊，而他……他……是谁？
　　微微疑虑，只听那小羊一阵挣扎，低低颤抖着呜咽出声音——“殿下……殿……下，不要……不要……”
　　殿下？
　　那人璀璨的大眼缓缓转动，眼眸里金色夹带的异样邪气似乎稍稍少了些，再望向倒在床边流血之人时，那人正在全身颤抖，艰难地用力道：“殿下……您怎么了？殿下……殿下……”
　　殿下……
　　殿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跳起，猛然清醒了过来！
　　……
　　遥望四周，他刚刚……做了什么？！
　　垂眼看见床边仍在流血的小太监，莹雪呆了一呆，但很快飞指点穴，为他止血。
　　小太监喉咙“咕”了一声，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仍处于茫然状态。莹雪向他看了一眼，慢慢环视四周，看到地上那一滩血迹时微微一顿，随即向窗外望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遥望窗外，定声一问。
　　那声音飘忽幽暗，却似清醒异常。
　　小太监似尤在梦中，嘴巴微张，愣愣地望着他。如此冷静的言语……刚刚那魅惑的笑与鬼魅的眼……在自己眼前的少年与刚刚染血的那人，是否为同一人？
　　二人对望，小太监又是激灵灵一个寒战，颤声道：“回……回殿下，此……此……此……”
　　他“此”了半晌，却难再蹦出一个字来，莹雪叹一口气，问道：“可有过子时？”
　　那小太监咽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莹雪又问：“过去多久了？”
　　小太监磕磕巴巴地道：“很……很久了。”
　　莹雪遥望窗外，不再言语，仿佛想了一会儿，忽然自床上跳了起来，跑到床下柜子边开始翻箱倒柜。
　　他很快给自己换上了一身太监服，又翻出很多瓶瓶罐罐布包杂物装于自己身上，然后又跑到桌案旁边提起笔飞速写下几字装好，再回头看那小太监时，发现他一直在愣愣地看着自己。
　　那小太监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单纯又茫然，莹雪看着他不由叹了口气，顿了一顿，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不由得又抖了抖，颤颤地答：“奴……奴才叫小春子。”
　　“嗯，小春子……”莹雪歪头看他，忽然笑了笑：“你运气不错。”
　　“啊？”小春子不明所以，但茫茫然看着浅笑的莹雪，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向地上那摊血迹望去，那倒在血泊之中的，似乎是……似乎是……
　　一个人。
　　血肉模糊，尸身四散，那应当……是一个人罢？
　　他感觉自己身子抖得厉害，偷偷抬眼望向前方，见那人正站在那瘫血迹的旁边垂目而望。
　　他那金色美丽的眸子略带迷离，似乎含了一丝怜悯，却只面无表情地淡淡望着。室内漂浮的隐隐暗香仍萦绕在侧，只是已然减淡许多，在这香气中，血迹旁，那道小小的身影站立其中，孤单而遥远。
　　金色的眼眸，带血的指尖，上翘的唇角……那些，当真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迷茫间，莹雪已到了门边，轻抚门框，向房内仍在呆楞的小太监回头一笑：“你还在那里站着？还不快走？”
　　小太监微微缓神，定睛向莹雪看了看，愣愣地道：“殿……殿下，您要去哪？”
　　莹雪望着门外，轻轻地答：“出宫。”
　　他必须……立即去一个地方！
　　小春子似乎是迟疑许久，在他身后颤颤地问道：“那，殿……殿下……这摊血……东西……这摊东西是不是应该，应该……”
　　莹雪低头一笑，回首望着他道：“你吓成这样，还想帮我处理这摊东西么？就这么放着罢，不用管它。”
　　小春子道：“可是……可是明日……”
　　莹雪叹一口气，向小春子眯着眼睛道：“小春子，这一摊东西我没空收拾，你若不怕，就帮我将它清了。怕的话放着也无所谓，你这几日服侍的主子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看得没错，不必替我遮掩。”他说着又是一笑，向地上那瘫血迹瞥了一眼，淡淡地道：“日后离我远些，若是能够躲，便躲得远远的，知道么？”
　　小春子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再一眨眼，那道小小身影已窜出门外，向那重檐高殿的屋脊之上直直掠去。
　　小春子仍自呆楞，奔出门外望着那起起落落地小小身影，一阵茫然。
　　金色的眼眸……本不可能属于宫中，即使有至高那人的默许，所有人都集体视而不见，却仍不能掩盖那些本质上的东西。
　　——赤血族，妖孽之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五章 妖风洗血夜（一）

　　莹雪掠于重重宫檐之上，心中想的是——要怎样才能最快，到达杀手楼。
　　叶怀秋出事了，刚刚自己心智混乱，远方拥有自己力量的叶怀秋，必然也将有所感应。
　　他不知道是自己影响到叶怀秋还是叶怀秋影响到了自己，只可以确定在刚刚自己心智迷乱之时，叶怀秋那边必然发生了什么。
　　必须……立即赶去。
　　他在重重屋檐上飞掠，却也不敢太过招摇，皇宫守卫严密，他在屋檐上掠了一阵已落回地面，在重重宫殿之中找寻自己要落脚的地方。
　　前方是当值侍卫房，莹雪施展千影鬼魅行步法晃于其中，竟无一人能够捕捉到他的身形。他直入内房，果见裴植正在房内提笔写字，莹雪步法一晃，下一刻已掠入裴植近前一下抓住对方手腕，定定地道：“裴植，给我一匹快马！”
　　裴植便是一惊，没有想到此时此地这孩子竟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即站起，后退一步道：“你……！”
　　“我要一匹快马。”莹雪握着他的手腕，并不多废话，定定地道：“裴植，你若仍念当年我蓝玉叔叔的旧情，即刻为我准备一匹快马。”
　　裴植望着他，木讷的神色也是微微讶然，问：“你要去哪？”
　　“你不要管。”莹雪此时脸上毫无轻佻之情，郑重望着他道：“我有急事，现在就要走。”
　　“你……”裴植皱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莹雪，明白他定是确有急事，不可耽误。
　　“何时回来？”裴植看着他，缓缓地道。
　　“三天。”莹雪动也不动地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刚刚写的那封信：“将这封信交给我皇爷爷，他不会怪你将我放走。”
　　裴植似是考虑了一阵，最后拿过信，垂首看着他道：“三天，你必须回来。”
　　莹雪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一个时辰后，莹雪已穿过宫中重重关卡，单人单骑奔驰在黑夜原野之上。
　　杀手楼地处北方群山之中，自京城快马狂奔，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去查看杀手楼近况……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是夜晚，夜空中一弯新月，薄雾阵阵，空气湿粘闷热，静夜无风。
　　静夜，静得彻底。
　　莹雪一脚踏于悬崖高处杀手楼的楼底，向上仰望，觉得那峭壁之上临空悬挂的小楼，寂静如死。
　　他心向下沉，毫不犹豫晃动身形，顺着崖边险峻石阶飞身而上。但是刚到门口，便看见门前倒地的几位凌华庄家将。
　　他脸色一暗，查看倒地那几人伤势时，发现人已然断气，均是面色青紫，似是中了什么特殊的掌力一招即死。
　　杀手楼之内，已有外人侵入。
　　他直起身子，向前望去。
　　杀手楼建造奇特，除暗道之外只有面前这一扇大门可供出入。站于门前的莹雪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小精致的寒光匕首，小心握于手中，向那大门轻轻一推，大门应声而开。
　　门内一片安静黑暗，远远望去院中空无一人。莹雪缓步向内，手中匕首在黑夜中寒光凛凛，似有一股邪异至极之气在短小刀锋之中飞速流窜。这把匕首已跟随莹雪多年，自炫珠大地伊始，一直在他身边。
　　匕首以前本不是这种形状，与逸云那把逆灵剑相同，是可以藏于身体里面的。
　　那剑名叫血饮，血饮，剑一出手，必将鲜血以祭。
　　如今血饮化为匕首伴于莹雪身旁，不久前他潜入落玉门内杀人之时，正是这把短小而锋利的匕首，挥出一道道利落震撼的血色疾光。
　　一寸短，一寸险，但这样的匕首在莹雪手里使来，正好合适。
　　他的身上毫无内力，但若想要杀人，他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达到目的。
　　莹雪一步步向前，杀手楼之中安静如死，与平时大不相同，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牌楼院落，走到哪里，都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楼内几十位老老少少，都去了哪里？
　　他缓缓向前，在到达第三重院落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庭院前方一个槐树下，横卧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月影疏斜，偏暗的月光淡淡洒落，高大槐树投落的阴影之中，莹雪却可以清晰地看见铺落地面的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紧握剑柄，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倒在血泊之中那两道身影如此熟悉，他们身上的衣服，莹雪以前在杀手楼内见过，他们两人——
　　“小园，阿三……”莹雪站在他们倒地的上方，漫声低语。
　　那两人的身体之上，血迹大片大片遍布，阿三左边胸口更是有一块血洞，血液早已干涸，像是被什么人，赤手扯碎胸房。
　　莹雪深吸一口气，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死去多时。
　　小园，阿三，他们的头无力地扭向一方，面色惊恐，双目圆睁。可是在莹雪离开杀手楼之时，他们还在快乐地与他挥手告别……
　　莹雪无来由地眼角一跳，茫然转头侧望，赫然发现那不远处更加黑暗的角落，似乎有更多更大的干涸血迹刺痛眼角。
　　他瞪大眼睛，直直望着那边，那边……！
　　就在此时，莹雪头顶槐树枝丛中忽然疾闪而出一道黑影，在空中旋转着直向他扑来！莹雪反应迅捷，霍地抬头一望，只撤一步向后一躲，堪堪躲过那道黑影。但那黑影还未落地，已一掌击出直向莹雪面门袭去，那掌快若闪电，夹杂着汹涌真气直直而来，只一眨眼的时间已到面前。莹雪身上毫无内力不敢硬接，却能够将那人出掌路线看得清晰，他手上匕首寒光微闪，不进反退，忽然直向那人怀中扑去。
　　来袭那人没有料到这小小少年竟能够避开自己掌风向自己怀里扑来，不由得一惊，那寒光匕首却已近在咫尺。他反掌回攻，直向袭入怀中人的脖颈上抓去，但那少年背后似乎长了眼睛，身子咻地下蹲，躲过那一击的同时蹲身上前，手腕疾翻向上，刀光疾闪中已惹起一片血光，将那人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血口！
　　对方已是大惊，刚刚撤去自己抓向少年后颈之力，身体就已传来冰凉刺痛，他骇然低头，发现那柄短小匕首竟已划至自己下巴颈前，自己全身，都已喷出血来！
　　他惊叫一声，未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利落狠绝，只短短一招一剑，已让自己……开膛破肚。
　　他惊呆于原地，只见对面那双金色大眼直直地望着自己，说不出的恐怖妖异。那目光冷静而疏淡，无情地看着自己，像在看着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少年艳红的唇角勾起，缓缓轻问：“落玉门的人？”
　　那人张口，望着那鬼魅至极的金色大眼愣愣回答：“是……”
　　这人话音刚落，二人头顶上树冠之中，又急速掠下一道身影！
　　树下这人尤自呆楞，只见衣袂风声中面前少年向自己一笑，一抬手，那把寒光匕首却直直向自己脖颈而来。
　　似乎听见了低低的呜鸣之声，是那把匕首上发出的声音，那短小匕首所映出的寒光像是一张一张与那少年相似的鬼魅笑脸，直直向前方吞噬而去——
　　“啊……！”的一声惨叫未绝，莹雪已手握匕首转向他方，嘴边含着一抹轻笑。
　　那笑，带着一丝满足的慰藉。
　　那笑，玩味邪异，含着一抹嗜血的疯狂。
　　……
　　同是杀人，他与韩佑峰不同，韩佑峰杀人是出于本能，而他，是出于——
　　渴望。
　　渴望，渴望血光，源于生命的渴望。
　　他仰头向上，嘴角含笑，舌尖微翘，缓缓舔舐艳红的嘴唇。
　　哈……轻笑声中，他已对上黑暗中的另一对手。
　　那人灰衣冷面，仍是以掌出招，掌风带气，比之刚刚那人功力高出一倍，整个手掌中隐隐透出一股紫气。
　　那人刚刚已攻出一掌，在他认为最有利的时机自暗处出手，却仍是没伤到面前少年半毫，反而让那少年一刀了结了自己的同伴。
　　他从未见过那么快的刀光，也没有见过如此利落干脆的身手，那少年面色轻松冷静，出手无丝毫犹豫啰嗦，手中利刃划过他人身体，仿佛只如吃饭喘气般简单。
　　灰衣人不敢怠慢，收摄全部精神全力对敌，双掌之上紫气遍布。莹雪看向那人的手掌，知道就是这人在门口一招杀死凌华庄众家将。这人功力不低，目光炯炯晶亮万分，显是有极强内力护身。
　　那人向莹雪一瞪，沉声道：“你是何人？”
　　莹雪嘿嘿一笑，轻挑眼角道：“这句话应当我来问你罢？”
　　那人沉声一喝，一掌忽地袭来！
　　毫无花哨的一掌，还未有接近身体莹雪便已感觉一阵劲风袭来，自己便要站立不住向后飞去。他足尖一点，借着那劲风之力侧身后飘，半空中飞速探手入怀，“哗”地一声竟掏出一张银色大网撒于空中。
　　灰衣人只感觉目光一蒙，霍然一愣中只见空中重重网眼里面已有一柄刀光在闪，直向自己身体划来。那人大惊，发现自己身子被网眼层层缠绕，竟似动弹不得。转眼间那刀光已逼至眼前，那人忽然大声一喝，轰的一声真气四溢竟将身边大网整个震碎！尘嚣中他怒掌反扑，便要夺剑，但对方那小小身影极其灵活，一招不成已挪动步法向后绕去，刀光微闪，又向那人后背划去。
　　那人单臂回推，半空之中一掌攻向莹雪握剑的手腕，但莹雪手腕一转，间隙之中竟还有时间向那人眨眼一笑，又向他身体另一方划去。那人微微恼怒，只觉对方像在与自己玩捉迷藏，寒光凛凛的匕首绕着自己打转，与随意嬉戏无甚区别。但他已亲眼看见自己同伴死前惨状，更看得出这少年绝非善类，丝毫不敢怠慢。他将真气运转周身，便像是生出层层盔甲一般，生生将毫无内力的莹雪阻隔在外。那人心中明白，对方手中匕首虽然锋利疾速杀伤力极强，但却太过短小，若想制敌，必须近身攻击。
　　面对这样一个身子单薄的小小少年，他不可能输！
　　缠斗之中，灰衣人只见对方肩膀向下微微一撤，手握刀柄就要向自己腰腹刺来。那人目中爆射疾光，在那一刻抓住莹雪身法中破绽，直向他露出空门的肩膀抓去！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莹雪肩头中招，霎时间血肉模糊一片，唇角却勾得极翘，他另一只手臂紧握利刃，已准确刺入对方腹中。
　　那灰衣人愣了一愣，手掌不自觉地加劲将五指深深扣入少年肩头，但面前那少年却在对他眯眼一笑，举双手握紧刺入对方腹中匕首，手臂猛地上挑！
　　“……噗！”又是一道鲜血喷涌之声，那人已感觉血光漫天，全身真气霍地四散，面前少年的身形便已在血色之中模糊不清。他不可思议地瞪眼前望，只能看见那少年已全身染血，血光之中金色的大眼直直地看着自己，眼底含笑。
　　惊悚至极的笑！
　　这少年竟故意露出肩头诱敌，只为刺他这致命的一刀。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已口鼻出血，一仰头，直直栽倒在地。
　　窒闷的倒地声传来，一旁的莹雪手按肩头，毫无表情地向另一侧转头而望。
　　那边，刚刚让他发现了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横横竖竖地躺了很多人，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自己来到这院子里就一直忽略了，那漂浮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这种味道自己熟悉又沉迷，太过于习惯了这种气味，以至于潜意识中将其忽略。
　　此时的杀手楼中，已是血腥弥漫……
　　他来晚了，还是来得晚了。在昨夜自己神智迷乱之时，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步步向前，双眼半眯，缓缓看着黑暗中倒在地上那一具具尸首。李大嫂、吴叔、阿星、牛婶、小牛……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具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这些人叠在一起，像被什么人拖拽而来堆来这里。黑暗之中仍能清晰望见，他们那望向自己的一道道惊恐无神的目光。
　　他们都已死了，死了。
　　莹雪转身后退，忽然一脚踩于刚刚那灰衣人胸口。“噗”的一声，那人垂死之中口喷鲜血，哑声惨叫。“说。”莹雪声音轻轻的，不带一丝情感：“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人刚刚被刺中内脏，已再无反抗能力。他大口吐气，哀鸣之中断续地道：“不……不是我们杀的人……那些人早已死了……我们发现之时早已死了……”
　　莹雪身形不由得一顿，随即单脚踩于那人胸口之上缓缓加劲，轻声道：“你们何时来到这里的？”
　　那人又是一阵惨叫，竟然直接晕了过去，但莹雪脚尖一转，那人立即又喷出一口鲜血，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道：“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一直在外监视，今早进来，发现这些死尸……”
　　今早进来……莹雪脚底一松，茫然望着远方想着，今早……今早……那么是昨晚……
　　他手掌轻握成拳，垂脸看着脚下奄奄一息之人道：“落玉门……你们来了几人？”
　　那人大口喘着气，颤抖地望着莹雪。他口鼻之中鲜血翻涌，全身抽搐，不停地倒抽气，却已再也无法发出一丝声音。莹雪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淡淡地道：“你很想死么？”那人痛苦哀鸣，似乎真的难过得在点头。莹雪轻轻一笑，“好。”话到脚落，向那人破裂淌血的胸腹之间一踩，当即令那人止住了呜咽。
　　又安静了下来，莹雪缓缓遥望四周，看着那黑暗中未曾搜寻过的角落，忽然心生犹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要继续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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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妖风洗血夜（二）

　　小园，阿三，吴叔，阿星……那些所熟悉之人的尸身已一具一具摆在面前，莹雪静立在旁默默地望着。混乱的尸首堆里仍有很多凌华庄家将，但他们的死状均与倒于大门口那几人不同，这些人尸身凌乱，身体之上血肉模糊，像是……像是被什么野兽撕烂咬噬。
　　莹雪紧扣自己肩头伤口，轻问自己：是否想到过有这样一天，会有这般后果？
　　自己与他们朝夕相处，他们却成为他赤血族人嘴边猎物。赤血族，嗜血而生，食人血肉，而那被自己亲手缔造而成的赤血族人，现在倒底在哪？
　　他转头，望向更加黑暗的角落，深深吸气。
　　干爹……叶怀秋，你现在在哪里？
　　他缓缓向杀手楼更深处走去，已隐隐猜到所发生何事。
　　赤血石自叶怀秋体内取出，果然发生了无法控制的变化。
　　但是他又无法不将那神奇的石头取出，因为自一开始，他根本不该传功给叶怀秋。
　　这个时候，那被真气阻扰而狂乱发疯的人，本应是自己！
　　他额头上的封印如今已浅淡得看不清纹路，封印效力减弱，它所封禁的力量随时皆有可能爆发。他年少时救叶怀秋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好玩，完全没有想过，如今竟会是这般后果……
　　现在的干爹，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步步向前，很快又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前面几人是落玉门内刺客，均是被剑刺而死，另有两位凌华庄家将，再向前，是杀手楼内武功不弱的小五和忠叔。
　　这几人死状各异，看来在这附近，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激战。
　　他此时已来到一座房屋的门口，这间房内，藏有杀手楼的密道。
　　杀手楼建造奇特，那前楼主大脑思路与众不同，竟能在这峭壁之上的小楼四周挖了许多奇异暗道。那些暗道纵横交错，古怪多变，在莹雪看来倒是与那时空回廊有异曲同工之妙。而那几具尸体皆是倒卧于此，看来已有人进入那些暗道。
　　莹雪站在门口仍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掠动身形，向房间内闪去。
　　房内毫无灯光，莹雪刚一掠进去便感到耳边一阵劲风袭来，接着竟有一张黑白诡异的怪脸霍然在眼前一闪，眨眼间消失无踪。莹雪微微愣了愣，环视黑暗的四周，眼前仿佛仍闪烁着刚刚黑白色怪笑的鬼脸。这里四周一片诡异气息，刚刚无故闪现在自己面前令人吓一跳的东西，已不知隐没何方。
　　他微微蹙眉，忽然间手扣一把暗器向房中角落疾袭而去！
　　那一把暗器化为点点星芒，下一刻已直奔角落里的黑暗中，但暗器到达，整个房间却内忽然变得寂然无声。莹雪眉毛一挑，向那角落里望去——刚刚那把暗器，似乎被角落中的黑暗吞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然而他还未及反应，只听另一个角落中骤然传来一声怪笑，刚刚那个黑白色的怪脸赫然又闪现在莹雪眼前，然而只一眨眼的功夫，再次消失无踪。
　　莹雪眨眨眼，这黑暗之中，暗房之内，平白无故闪现自己面前的，好像一抹鬼魂……
　　鬼魂？他嘴角轻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探手入怀，又一把暗器扣于手中。
　　很快另一方又传来一声怪笑，那耸人的鬼脸又自另一方飘来，诡异的身影一闪一闪，疾速而鬼魅。莹雪在那声怪笑出声之时忽然手腕一抖，手中暗器斜向前方射去。接着只听一声闷哼，那鬼影的身形忽地顿住，莹雪在这一顿的时间里忽然开口，玩味地道：“无影蝙蝠千面人，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个奇怪的鬼影很明显地愣了一愣，微微转动身形，黑白鬼脸向莹雪这方向望来：“你是谁？”那鬼影阴测测地道。
　　那声音着实阴森恐怖，不似人声。
　　但莹雪却笑了起来，低低地道：“宸策，你这装神弄鬼的家伙今日遇上了我，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那边的鬼影似乎向后退了退，仍是阴森森地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莹雪轻声一笑，忽然间脚步微闪，下一刻已直直出现在那鬼影面前。他金色大眼看着那黑白诡异的笑脸，凑近对方道：“你觉着我是谁？”
　　对面那人显然一惊，沙哑着嗓子道：“你……你为何会……为何会……？！”那人说着上下打量莹雪，死板的鬼脸虽然在笑，但声音却是惊异万分，震惊地道：“你这步法……谁教你的？”
　　“千影鬼魅行么？”莹雪眯眼看着对方，感到那人听到那几个字后更加惊讶，不由挑眉一笑：“大师兄，这世上会走这套步法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你难道不知道么？”
　　那人不由得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莹雪，半晌后阴测测地道：“你难道就是……就是他后来收的那个小女娃？”
　　莹雪轻轻一笑，玩味地道：“不错，正是我。宸策大师兄，今日你实在运气不佳，装鬼的时候遇到了我，也就不要怪我出手无情。嘿嘿……敢问大师兄你，千影鬼魅行独步天下，可你却拿它来装鬼吓人，不觉得对不起咱们师父么？”
　　对面那人身子一顿，阴森诡异的鬼脸直直盯着莹雪。
　　这人正是落玉门的策影人宸策，他多年前离家独闯江湖，而后便陷入落玉门内无法脱身。这些年来他虽从未探望过自己师父，却与他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师父确曾提起过有个小女娃因想要女扮男装而拜他为师，却没有过多描述那女娃的情况，如今看来，那女娃便是面前这位全身染血的“少年”了。
　　黑暗中，鬼脸宸策望着面前少年。那少年肩头受伤不轻，全身鲜血淋漓，稀有的金色眼眸望着自己，妖魅而诡异。黑暗中他那染满全身的鲜血太过震撼刺眼，竟让宸策觉得莫名恐惧。面前少年的样子，比之蒙着诡异笑脸吓人的自己，更加地……骇人双目。
　　宸策微微动了动身子，戒备地对着莹雪。他本已身受重伤，刚刚又被这少年一把暗器悉数打于身上，已隐隐感觉站立不稳。他暗中缓缓调气，对着莹雪阴沉地道：“你……当真是他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此出现？”
　　莹雪抚着肩膀嘿嘿一笑，轻轻地瞥着他道：“大师兄，想要在这里叙旧么？我既在此出现，自然是杀手楼的人，你这样拖延时间实在太过明显，恕我无法奉陪了……”他向宸策抬眼挑眉，淡淡道：“让开罢，大师兄。”
　　“你……”宸策语塞，不由得向后展身挡住莹雪去路。莹雪仍是一笑，勾着唇角语气轻缓地道：“大师兄，看在师父的面上我不想杀你，但你若在此阻着，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他说着身形一侧，晃动步伐就要向旁闪去，但宸策比他更快，黑袍一摆，就已挡于他面前。莹雪脚步不停身形又闪，但宸策随之跟上，身影始终不离他左右。二人身法如出一辙，在房内追闪一阵，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很快莹雪身子一顿，站于宸策面前看着他道：“大师兄，不要逼我杀你。”
　　宸策哼了一声，阴沉地道：“你小小年纪，也能杀得了我么？识相就赶快走开，休要将我惹火了！”
　　莹雪半眯眼眸，轻瞥宸策身后那密道的入口，忽然幽幽地道：“大师兄，其实你便是师父他老人家的亲生儿子罢？”
　　宸策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身形一顿，手臂轻抬，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鬼脸面具：“你……”他的声音愣愣地，道：“是谁对你说的？他……告诉你的么？你……你……”
　　莹雪微微一笑，垂目缓缓地道：“师父他老人家一生无牵无挂，但却有一件事始终无法释怀，他曾对我说过，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儿子归家，想要向他说一声对不起。他说他不应当钻研术法痴迷废寝而忘却人事，整日痴痴傻傻，将做父亲的职责弃之不顾而不自知。”
　　“你……”宸策那鬼脸直直地对着莹雪，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莹雪幽幽一笑，魅惑大眼望着他道：“大师兄，离家的滋味并不好受，无论外面怎般地天大地大，也总是渴望亲情的温暖罢？师父他有一句话，托我转告给你……”他说着敛了敛眼睫，忽然间换了一道苍老的声调，幽幽地道：“策儿，回家罢……”
　　宸策听到这声音便是霍然一惊，当即完全呆愣于原地。就在那瞬间莹雪闪动身形，脚尖一点忽然向旁绕转而去！他趁宸策呆愣那一刹催动步法疾至墙边，手扣机关，下一刻已有一扇暗门无声开启在他们面前。宸策即刻缓神，身子猛向前一扑，却只抓到莹雪衣角。莹雪身子一低刚要闪身而入，忽听前面劲风震响，一道真气竟当头急袭而来！他不由得一惊，连忙躬身低背向下一躲，只觉头顶上轰鸣一片，那道真气竟然带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莹雪嘴巴微张，愣愣抬头上望——刚刚那是……
　　抬头，只见暗道入口不远处赫然直立着一个人，黑暗的尘嚣之中那人脸色惨白，如修罗一般直直钉于地面，双目圆瞪，死死地看着前方。
　　那人就像一堵墙，立于暗道门口，任人都无法靠近半毫。
　　莹雪目光隐隐震动，愣愣看着前方直立男子，缓缓上前一步，颤声道：“……冷叔？”
　　他看着黑暗中那一动不动之人，整个人似乎都僵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他，莹雪轻轻吸气，又向暗道内问了一声：“冷叔？”
　　他直看那人，那人却丝毫不动。莹雪身子晃了晃，向前一步道：“冷叔……”
　　他已走到那人面前，那人冷面长身，厉眉瘦颜，全身血污一片，正是堂主冷诼山。莹雪僵直站立，慢慢伸出一只手指，轻轻贴于他的鼻端。
　　没有呼吸。
　　莹雪恍然一颤，直向那人脸上望去——
　　死了……他已经死了……
　　惨白的面色，身上的鲜血仿佛已经流尽，那刚刚的强大真气，是他临死前最后一击！
　　莹雪默默闭眼，缓缓深吸一口气。冷叔，冷叔，你如此武功，便要死在这里了么？
　　他慢慢撤手，将拳头轻轻抵住心口，抬头仰望那人。那人仍如神尊一般，雕于地面上肃立不动。
　　即便是死了，也要守在这么么？
　　莹雪感到心房剧痛，却闭眼缓缓一笑，轻声道：
　　“谢谢你，冷叔。”
　　你永远是杀手楼的护佑之神，人在楼在，人亡……人亡……
　　人亡……莹雪呆望着他，只觉得他那苍白的脸色，说不出的坚毅与震撼，带着苍凉的……坚毅与震撼。
　　恍惚间，莹雪隐隐听见冷诼山身后传来一声细细呜咽，他又是一愣，接着只见一个女孩自冷诼山身后跌了出来，伏在地上向莹雪伸手道：“莹雪，莹雪！……是你么？！”
　　莹雪不由得全身一僵，却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人忽地绕过自己与冷诼山直掠而来，下一刻已扑向女孩扣住其脖颈死死箍入怀中。莹雪僵立于地凝目而望，只听前方阴测测的声音狠狠地道：“站在那里不要动！你若再向前一步，我即刻杀了这姑娘！”
　　莹雪眼眸半睁，遥遥望着前方疾窜而来的鬼脸人宸策。他那怀中女孩正是常常与自己斗嘴的缇香，此时的缇香却已是面目青肿发丝凌乱，左边半身一只胳膊……已然不知去向！
　　莹雪只觉眼角微微刺痛，看见前方缇香瘫软在宸策怀中，半昏半醒地断续着道：“莹……莹雪哥，你总算来啦……快去看看楼主，楼主他……楼主他……”她说到这里整个人一软，低头吐出一口血来。宸策捏住她的脖子将她提起，向着莹雪狠狠地道：“你给我退出去！”
　　莹雪忽然肩头一垂，撤手站在原地，缓缓地低声道：“你刚刚守在这里徘徊不前，便是因为我冷叔守候在此，无法突破么……？”
　　宸策身形微微一顿，只觉得面前那人发出的声音又低又暗，缓慢轻柔的声调让人听得全身为之寒毛直竖。他透过鬼脸面具直望对面那人，那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似乎在眼眸极深之处隐隐泛起一抹猩红血色，那……那是什么？
　　宸策暗暗咬牙，心想只要再多多坚持一会儿，再多坚持一刻落玉门的援兵便会来到，待到那个人来时，这里将无人能挡。在那之前，一定要……先拿到那个东西！
　　遐想间，那少年幽幽开口了——
　　“大师兄，你守在这里，要找的是这个东西么？”

　　第二十五章 妖风洗血夜（三）

　　“你刚刚守在这里徘徊不前，便是因为我冷叔守候在此，无法突破么……？”
　　宸策身形微微一顿，只觉得面前那人发出的声音又低又暗，缓慢轻柔的声调让人听得全身为之寒毛直竖。他透过鬼脸面具直望对面那人，那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似乎在眼眸极深之处隐隐泛起一抹猩红血色，那……那是什么？
　　宸策暗暗咬牙，心想只要再多多坚持一会儿，再多坚持一刻落玉门的援兵便会来到，待到那个人来时，这里将无人能挡。在那之前，一定要……先拿到那个东西！
　　遐想间，那少年幽幽开口了——
　　“大师兄，你守在这里，要找的是这个东西么？”
　　宸策一愣，忽见面前少年向他飘忽一笑，自颈上勾出一条链坠来。那链坠造型奇特，坠子的最中央是一块赤红色奇异纹路的怪石，正是宸策潜入杀手楼时所见到自叶怀秋身上取下的血玲珑！宸策一惊，立即想要向那坠子扑去，但莹雪手一缩，淡淡地道：“你们落玉门整日盯着我杀手楼，便是想要这个罢？这东西有何好处，你可知道？”
　　宸策深吸一口气提起怀中的缇香，冷冷地道：“将那东西扔过来！”
　　莹雪勾唇一笑，缓缓地道：“好啊，给你。”
　　话到手出，他忽然将那坠子向身侧一丢，坠子被狠狠一下甩落于地，“啪”的一声，就要向岩壁的缝隙里滚去。宸策大惊，带着缇香一步奔向前，胳膊直向那坠子伸去。但他动作只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正自抵住他的脖颈。
　　莹雪垂目，冷冷望着躬身于自己面前的宸策淡声道：“大师兄，落玉门给了你什么好处，定要为它卖命如此么？”
　　说话间，那奇异的坠子已“嗒，嗒”几声，掉落于那无法寻找的山隙之中。
　　宸策怪叫一声：“你……你……！”他骇然大怒，想到临行前门主勒令他必须拿到血玲珑，如若不然，便叫他毒发而死。他不想死，更不想毒发而死，身上的那蛊毒发作时……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一颤，忽然手臂一勾，抱着怀中缇香就向莹雪扑去。但莹雪竟与他同时出手，手中匕首寒光疾闪，带着血光直向宸策脸边而来！宸策“啊！”了一声，没有想到对方竟会不顾自己怀中女孩径直向自己攻击！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宸策脸上面具破碎，颈间被匕首顺势而下划出一道深深血口，而缇香闷哼一声头歪向一边，脸颊边亦是被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宸策只觉一瞬间呼吸困难，惨叫一声抱着怀中缇香便向地上倒去，他单手梗住自己脖颈，艰难地喘气道：“你……你……！”
　　莹雪来到宸策身旁，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道：“大师兄，放开她。”
　　那声音冷淡，无情地冷淡。
　　宸策大大张口，艰难地吸着气。“不……不放！”他呼吸困难，刚刚莹雪那一刀竟是正中他颈间气管，已无法可救！他只觉口鼻之中呼吸的全都是血丝，整个人像被血水淹没，难受至极。但他仍死死箍紧怀中女孩，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你……你……你这……”
　　“我这什么？”莹雪站于他头顶上方，幽暗的声音冷淡地道：“我这恶魔么？……大师兄，我本不想杀你，但很遗憾，今日你恐怕已活不成了。”
　　宸策趴在地上微微一愣，转首抬头看他。二人对望，莹雪终于看见对方面具下面那终日不见阳光的脸，他微微一叹，漫声道：“大师兄，你长得和师父好像……”
　　宸策脸上肌肉一阵抽动，一只手艰难地轻抚脸颊，喃喃道：“不，我……我……”
　　莹雪垂目望他，长长睫毛微颤，半睁的眼眸中涌起一股寥落的空寂。他轻轻一笑，缓缓道：“大师兄，师父他临死前托我找你，想要你回家。”
　　宸策伏于地上目光空洞，幽幽地道：“他……已经死了么？……他……他……”他说着忽然整个人一阵抽搐，竟自地上弹起身来！他一把抓住莹雪衣摆，嘶声道：“他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呢，他在那深山之中过得好好地怎么会死呢？！……呜……咳咳咳咳咳……”
　　他说着便是一阵巨咳，耳鼻口中均是疵出血来，样子无比恐怖。莹雪微微弯腰，仿佛是轻声一叹，淡淡地道：“大师兄，你走罢。”
　　那句话说完他手中匕首一伸，直向宸策后心中没入。宸策整个人触电般地一挺，回首直直地看他，双目瞪了又瞪。莹雪默默闭眼，漫声道：“你脖子上的伤已救不活啦，大师兄，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想你，你下去陪他，其实也不错……”他说着手缓缓向前，轻轻地覆上宸策双眼，又叹了一声，幽幽地道：“你若看到了他，请代我多多孝敬他，告诉他，莹雪……对不起他老人家。宸策……走吧……”
　　漫声低语中，宸策的身子渐渐停止了抽动。
　　莹雪手掌慢慢松开，见那人已闭上眼睛，死前的神色中竟隐隐透着一丝安逸。
　　他茫然低望，整个人也缓缓坐了下来。
　　他将手掌撑着地面，看着倒在面前与师父容貌相近的面庞，恍恍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记得那年自己在山中贪玩，赤血族身上的独特气味惹得林中野兽对自己围攻，然后他那死心眼的木头师父便冲进包围圈将自己救出，可他自己却不慎失足跌落悬崖。然后年幼的自己在山谷中找了许久，终于在崖底石缝边找到了他，那木头师父已是奄奄一息，临死前托付自己，寻找他那不肯回家的儿子……
　　莹雪轻轻笑了笑，转头看向宸策——可是现在，他却亲手杀死了他的儿子……
　　哼……哼哼哼呵……
　　莹雪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气，又慢慢爬了起来。
　　他感觉四肢有些乏力，拖拽那具渐冷的尸体竟是如此费力。他狼狈地将宸策自原地翻起，在他怀中扳出已是昏迷不醒的缇香。缇香面目青肿，嘴唇干裂得可怕，莹雪将她慢慢抱起，眼角扫过她那空荡荡的左边衣袖时，胳膊轻轻一抖。
　　他将缇香抱于一旁，自怀中摸出一方精致小巧的白玉瓶凑到她鼻端，柔声唤道：“缇香，缇香……醒一醒……”
　　缇香“呜”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眉头微蹙，看到全身是血的莹雪时愣了一愣，随即“哇”的一声大哭，抓着莹雪的衣摆道：“莹雪哥，莹雪哥……！楼主他不知怎么了，我们都……哇……呜呜哇……莹雪哥，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会这样啊？！……呜呜呜哇……”
　　缇香边哭边颤，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莹雪胳膊，眼泪滚滚而下。莹雪缓缓一笑，伸手轻轻为她拭泪，抱着她柔声道：“缇香不要哭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已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乖，不要哭了……”
　　缇香呜咽道：“我们本都睡得好好地，楼主他却不知为何忽然发了疯，然后他们便一个一个，全都……”缇香说着闭了闭眼，痛苦地道：“莹雪哥，为什么会这样？楼主他是个好人，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了？为什么呀？！小园她们死得好惨，我不相信，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莹雪向她后背拍了拍，低头望着她道：“缇香，先不要说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很快便会好的。”他说着对她咧嘴一笑，轻轻抹着她的脸颊道：“我会救他的，你莹雪哥哥世间万能，定能让他变回原来那样。缇香，笑一个好么？”
　　缇香抿了抿嘴唇，紧皱着眉头道：“莹雪哥，我……好痛，好难受……”她微微闭着眼，虚弱地缓缓道：“我想睡一会儿……莹雪哥，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了……”
　　她说着，声音已渐渐减小，莹雪摇着她肩头，紧紧抱着她道：“等一下再睡好么？缇香，你现在若是睡了，以后便会不漂亮了，乖，莹雪哥与你说话，不要睡好么？”
　　缇香仿佛是笑了笑，靠在他肩头小声地道：“我哪里漂亮了？我本就不好看，现在又没了一只胳膊……莹雪哥，我就快要死了吧？”
　　莹雪看向她的眼睛，低头温柔地笑道：“怎么会呢？我整日说你丑是在与你斗嘴，其实缇香是个美人呢。缇香，你莹雪哥是神医，你断胳膊断腿断脖子我都可以帮你接好的，保准你完好如初，仍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缇香。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谢我，要亲手做很多好东西送我才成哦。缇香，好不好？”
　　缇香本是昏昏沉沉，听到这话终于缓缓笑了起来：“真的么？”她抬眼望着莹雪，青肿的面颊慢慢泛上了一抹潮红：“莹雪哥……”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咬咬牙，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莹雪哥，我……我一直喜欢你，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的莹雪哥！……”她说着脸颊又红了几分，抬眼望着莹雪道：“你……你喜欢我么？”
　　莹雪向缇香脑门上轻轻一敲，眯眼坏坏地道：“缇香姐姐，你说我喜欢你么？我若是不喜欢你干什么天天与你吵嘴逗闷子？你这小妮子如此可爱我又怎会不喜欢？嗯，等你好了，我娶你做老婆，好不好？”
　　缇香脸颊更加发红，不由得低下头道：“谁……谁要你娶我做老婆了？你的老婆那么多，我才不要做小的……”
　　莹雪伸着脖子靠近她的脸：“你说什么？”他低头扯着坏笑问：“不想做小老婆？那就是想做大的喽？好啊！我叶莹雪一向说话算数，大老婆就大老婆，我娶了！”
　　他说完便色迷迷地笑了起来，二人一阵对望，缇香的头又无力地垂了垂，幽幽地道：“你……说真的？可……可不能反悔……不能反悔……”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莹雪一撑她的后背，强迫她看着自己道：“当然是真的，我说话从不反悔。缇香，不可以睡，等你好了，我娶你做老婆！”
　　缇香“嗯”了一声，嘴边扬起幸福的笑意，但声音却更加地细若蚊吟：“那真是……太好了……缇香从小无父无母，多亏楼主收留……嗯……莹雪哥，我不是说笑，是真的……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缇香！”莹雪的声调加重，连忙将她鼻端的那只白玉小瓶向她凑了凑，“缇香！”
　　“呜！”缇香不知为什么忽然一个激灵，直直地自莹雪怀里颤了起来。“啊……”她大睁双目，手指不自觉地死死扣住莹雪手腕：“我好难受……莹雪，我好难受……！呜……”她低吟着又是一阵痉挛，指甲已深深陷入莹雪手腕肉中：“啊！……”她忽然大叫，颤抖着道：“啊！……莹雪我怎么了？！莹雪，莹雪！！！”
　　挣扎中，凑近缇香鼻端的那方小瓶已被打翻。莹雪震惊地看着缇香那痛得扭曲了的脸，忽然愣愣低下头，看向自己肩胛处刚刚受伤的地方——
　　那里，在流血……！
　　莹雪低叫一声，骤然狼狈后退，胳膊一推便将缇香甩了出去。缇香滚倒在地，痛苦得全身发抖，仅余的一只胳膊仍向莹雪伸着道：“莹雪……莹雪……我好难受，救救我，我好难受……好难……”
　　好……
　　难受。
　　莹雪跌坐在地上，无法相信地瞪着前方的缇香。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救她，不应该靠近她，根本就不应该靠近她……
　　他细白的手指紧扣地面，深深陷入土石中而不自知，缇香痛苦扭曲的脸不住在眼前闪动，那狰狞的表情让他恍惚地看见了另几张相似的脸……父王……牛大叔……不，不……！
　　他不自觉地缓缓后退，却听缇香沙哑地喊道：“莹雪你在哪？莹雪，莹雪……不要离开我，我好怕……好怕……不要走……不要走啊……”
　　莹雪直直地看着前方，坐在地上呆楞了许久，半晌胳膊微颤，目光逐渐清明了起来。他踉跄向前爬了两步，尔后低下头，手掌撑地，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慢慢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单手按住自己肩头伤口，向倒在地上的缇香慢慢走去。“缇香……”他将那颤抖的女孩抱在怀中，缓缓地低声道：“缇香不要怕，过一会儿便好了……我陪着你，很快便会好了……”他眼色迷离地望着远方，嘴角勾起柔柔笑意，漫声道：“缇香我就在这儿，你若难受便用力大叫罢，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看着前方，眼神中满是虚无的空寂，虽是在笑，却笑得飘忽，带着灿烂的飘忽。
　　“只要一会儿，再过一会儿，便好了。”
　　他缓缓笑着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已是安静下来的密道内，只余莹雪一人默默坐于地上。
　　他盘着腿，面对着岩壁，额头半垂，整个脸隐藏在额前刘海笼出的阴影中。他的身后躺着或站着几具凌乱的尸首，幽暗的密道内血迹遍布，而他的身上，亦是鲜血淋漓，肩头血肉模糊一片。
　　整个密道内的时间仿佛是凝固了，一切皆静止的十分彻底，莹雪孤身一人坐于岩壁对面，没有任何人能够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密道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密道内湿粘的空气缓缓流动，显是有人已将密道暗门打开。莹雪坐于原地一动不动，只听那脚步刚入暗道便稍稍顿了顿，想是见到了立在其间的冷诼山，而后脚步继续向前，一点一点地向着莹雪的方向前进。
　　莹雪微垂着头，始终坐于地上没有动弹。很快那脚步声已至莹雪背后，有人停在那里沉默半响，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雪……你没事罢？”
　　莹雪仍是未动，但身子似乎暗自松了松，很快身后又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叶莹雪，你怎么了？”
　　莹雪低着头勾起唇角一笑，已听出所来何人，他动了动脖子，缓缓道：“我没事。”
　　然而他身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又是微微一叹，轻声道：“雪，发生了什么？”
　　莹雪抖了抖肩，低头微微地笑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邵奕老头，既然来到这儿了，还要问我什么？”
　　他身后那人正是邵奕，另一人是邵奕的结拜兄弟沈焰，他们收到杀手楼惊变的消息连夜赶来，却同是晚了一步。
　　他们来时，整个杀手楼已是一片死寂，楼内杀手老小，凌华庄家将，落玉门刺客，已全部死亡。
　　此时这悬崖上孤零独挂着的小楼如同一座死城，骇人而幽寂，不似人间之地。
　　邵奕不由得叹道：“雪，你的干爹呢？”
　　“我干爹……”莹雪说着身子微动，缓缓站了起来。他回过头，对着邵奕与呆楞的沈焰微微一笑，道：“我现在便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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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纵情笑离别（一）

　　幽暗静寂的密道内，有三人缓缓行进其中，一人身高瘦长，眉目俊朗飘逸，一人魁梧壮硕，黝黑的面庞上目光炯炯。这两人身前却是一位瘦小少年在领路，那少年全身是血，早已看不清身上所穿衣物的眼色，半长不短的头发束在脑后，从背影看来，却仍是带着一丝灵动肆意的洒脱。
　　三人均是走得十分安静，邵奕没有再问发生了什么，就连沈焰也是不发一言。他们均是看到了院中的那些尸首，看到了冷诼山、宸策、与刚刚在莹雪身边静静躺着的缇香。此时前方那步伐轻盈的少年，仿佛是在踏着那些人的血路一步步前进，前方路途漫漫，一条一条地似乎皆是死路，但那少年仍是嘴角含笑，坦然无惧默默前行。
　　邵奕望着前方背影目光深邃，却是忍不住在心中幽幽长叹。
　　——雪，一定要去么？
　　他在心中这样问着，却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密道内道路纵横交错，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若仔细寻找，仍可辨认出地面上石壁旁稀松滴落的点点血迹。他们顺着那血迹一点点前进，最终停到了半途上一处并不显眼的道路交汇之地。
　　邵奕暗叹这制造密道之人的奇思妙想，密道中本已是道路纵横交错，令人身在其中有空间混乱之感。而如此半路之中的隐蔽密室，若不是那躲入密道之人无法止住身上血流而引他们来此，他们多半是不易发现这个地方。
　　“好了……”这时莹雪轻抚石壁，回过头来对着邵奕与沈焰一笑：“你们在此守着罢。”
　　邵奕微微摇头，上前一步道：“雪，我随你一起去。”
　　莹雪扶着石壁笑了笑，扭头看着邵奕道：“不，我要自己去。邵奕，请你……让我自己去。”
　　邵奕微微一愣，定定看着莹雪闪亮的双眸，那金色的大眼迷眩美丽，看着他时，眼眸中透出一丝隐隐的请求。
　　——邵奕，让我一个人去，请你让我一个人去。
　　邵奕微微一笑，温和的声音缓缓道：“雪，我们就在外面，你去罢。”
　　莹雪向他咧嘴一笑，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开启暗室门走了进去。
　　邵奕留在原地长叹一声，身子一转，倚于冰凉石壁之上不再言语。
　　沈焰遥望四周，很久之后向身旁的邵奕看了看，深锁眉头道：“邵奕，你觉得，是不是这杀手楼的叶楼主自己走火入魔发了疯，将……将全楼上下全都杀了的？”
　　他看着邵奕，说到后段，已觉得唇边隐隐发寒。
　　邵奕默然点头，轻声道：“凌华庄所派来守护杀手楼的家将武功不弱，而落玉门内刺探者始终在附近徘徊不敢接近。若不是楼内突发奇变，落玉门那些人也不会如此毫无准备地来袭。我想即便是他们，见到这楼内的此番景象，也是会震惊害怕的罢。”
　　沈焰目光微微闪动，慢慢吐字道：“叶楼主……他虽身在杀手楼，却是一位和善亲切的好人。我看得出他心地善良，但为何……为何……”
　　邵奕轻声一叹，低头默默道：“这世上有些事确是没有为什么，我们每日均在做的，坚持的，也确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有时候世事就是这般地令人无奈……沈焰，你不明白么？”
　　沈焰不由一楞。他确是坚信善是善，恶是恶，善恶到头终有报，但也非常明白世事难解这条道理。只是此时摆在自己面前血淋淋的一幕着实太过震撼，太过难以接受。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为何会变成此般模样，也实在猜不出来这样的一些事一些人，最后会是何种结局。
　　沈焰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愣愣地开口道：“他……那个少爷……邵奕，你为何要让他一人进去？”
　　邵奕不知在想什么，仰头幽幽地道：“我想，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也许会好些。”
　　他转头，向莹雪进入的地方深深一望，幽幽叹道：“沈焰，那是一位心里强大之人，我相信他虽是伤痕累累，却仍是可以站得起来，笑得出来。”
　　心里强大之人……沈焰同望着莹雪消失的那个方向，想着院中那一具一具交叠着的老少尸首，想着他们所来这一路上见到的各样惨死之人，又想起那少爷满身的鲜血，微翘的红唇，发影下那一双幻彩鬼魅的迷离双眸……想着想着他的拳头不自觉紧握，沉沉地低声道：“邵奕，那莹雪大少爷，便是江湖上杀人不少的滴血刺客罢？”
　　邵奕轻轻地“嗯”了一声，仍倚着石壁不再言语。
　　沈焰却颇为震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凭直觉竟然猜中，他微微张口，磕磕绊绊地道：“他……他……他倒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邵奕道：“他与咱们来自一个地方，是那炫珠大地上赤血族的幸存之子。赤血族已被灭族，此时世上，怕是只余他一人。”
　　沈焰更加震动，跨步来到邵奕面前道：“赤血族？那是什么？”
　　邵奕闭眼，缓缓道：“赤血族是炫珠大地上的妖孽一族，嗜血为生，食人血肉。族人眸色带金，狂暴无比，那块江湖中人人觊觎的血玲珑，便是此族之物，名唤赤血石。”
　　“赤血石？”沈焰看着邵奕，又看了看不远处莹雪消失的地方：“你是说，他……他……”
　　邵奕点了点头，睁开双目望着沈焰道：“但是我想，无论他到了哪里，仍是原来那个不变的他。”
　　邵奕说着目光悠远，转眼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轻声而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暗房内，莹雪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干爹。
　　叶怀秋晕躺在暗房正中石床之上，全身血污遍布，发丝凌乱不堪，一道道粗壮狰狞的铁链密密地捆绑在他身上，锁链的缝隙中被遍处插满长达两尺的粗黑长针。那针是莹雪走时留给冷诼山与赵信的，却没有想到到了此时，竟真的尽数用在了他的身上。
　　他那样子，远远地望去，不似人形。
　　而此时的莹雪背对着他，正在与那暗室之中的另一人，缓缓交谈。
　　那人正是杀手楼的左副堂主赵信，此时杀手十三楼中杀手仍活着的，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但他亦已身受重伤，很快便要不久于人世。
　　他拼死带着叶怀秋来到这里，只为等待莹雪到来。
　　而等到此时，也已油尽灯枯。
　　莹雪缓缓笑着，望着面前那面色苍白的赵信。印象中的信叔总是笑得非常和蔼与淡定，平和的目光中蕴含睿智，那样子看了令人安心，仿佛随时都可以依靠。莹雪知道自己并未所托非人，信叔与冷叔，确是在拼了性命在保护杀手楼，保护自己的干爹。
　　赵信单掌抵着胸口，惨白着脸却依然微笑地道：“莹雪，楼主他是个好人，即便你没有将他托付给我们，我与你冷叔依然会竭尽全力保着他的……莹雪，杀手楼扬名已久，但大家刀口舔血，大多过得不甚光彩。前楼主虽是好，但大伙儿都是拥着他怕着他，大都是被他那邪气所摄，才会死心跟随。但叶楼主却不同……”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缓缓喘气，方才慢慢地接着道：“楼主他不似江湖中人，却又辗转在这江湖浑水之中，能够在杀手楼这样一个地方做大家的楼主，实际上是……上天对我们的一种恩赐。”
　　他说着望了望莹雪，莹雪低着头，浅浅笑着静听他的言语。那低垂的眼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却仍能隐隐看到他眼底那一丝飘忽的空寂。赵信不知道当初叶怀秋与还是娃娃的莹雪为何要来杀手楼夺这楼主之位，但自这两人来后，他们这杀气沉沉纠纷不断的煞星之楼便慢慢地平静下来。也许很多人走了，很多人死了，但那最终留下来的人，确是心灵平和地渡过了很多年安稳的日子。赵信并非没有质疑过叶怀秋，也并非没有想过取而代之，但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了，那争强好胜你杀我夺的心灵似乎也不无所可地感到了一丝抚慰。像叶怀秋这样的人，确是能给那些心灵幽暗之人、孤独寂寥之人，那么一些些平静的抚慰罢……
　　赵信一直望着莹雪，想到这里慢慢地笑了笑。他将手掌搭在莹雪没有受伤的肩头，看着这小小人儿微笑着道：“莹雪，你信叔与冷叔今日便是走到这里了，我俩一生也算是叱咤风云，这一身的血债多得数不清，能活到此时已是够本，没有任何值得难过之处了。莹雪，杀手楼灭了便让它灭了罢，有些东西留不住，坚持也是无用。”
　　赵信说着又长长地顿了顿，看了看低头浅笑不语的莹雪，又将视线转到昏昏沉躺着的叶怀秋身上。他向那人看了很久，铁铮铮一般平稳安定的眼底，竟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他转着头，却是对莹雪幽幽说道：“莹雪，你信叔与冷叔都要去了，有一件事我们二人均是无法办到，只能……托付给你。”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身子，一字一字缓缓道：“楼主他一生和善，虽然并非从未杀生，但今时之事，万万不会是他自己所愿。他……在混乱发狂时清醒过几次，见到我与你冷叔时，命令我们速速杀了他……”
　　赵信说到这里凄然一笑，仍是看着角落中昏然平躺的那人，幽幽地轻声道：“楼主他性子有些婆妈，但对于一些事却是绝对有原则。他若害了人，是绝对会自我纠结得一头撞死的，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回头，却听得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哼笑，背后那人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赵信亦是缓缓笑了笑，努力使自己放松些，继续道：“莹雪，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应当留给你这样一个孩子来做的。但我与你冷叔实在没用，到了这全楼上下全都死绝之时，仍是无法下手。”他说着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声音一顿一顿，万分艰难地吐出接下的话：“可是……可是即使换做是我，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所做之事，也是没办法……接受的罢？莹雪，那是一种残忍，那是极残忍的……一件事。”
　　他终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回头，望向对面那始终默不作声的少年。莹雪仍是低着头，肩膀松松地垂着，看不出与平时有何不同。
　　长长刘海的发影之中他似乎在笑，又似乎仅仅是漠然地坐着，对于赵信所说之事，毫无所动。
　　赵信看着这个令人心疼心惊的孩子，肃然郑重地道：“莹雪，在他神智恢复之前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死了罢。”
　　他说完，紧闭眼眸，重重长叹一声。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彼此皆非常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人，活着，是一种残忍。
　　死亡或许只是一种逃避，但对有些人来说，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们二人皆是心知肚明，此时的叶怀秋即使活着，也与死了并无太大区别。
　　但赵信确认自己无法做到，而面前这漠然不语的单薄少年是否真的有如此强大之心能够做到此事，他更是无法得知。
　　或许他，根本是不想知道。
　　赵信缓缓笑了笑，再次闭了闭眼，已感觉那沉重的眼皮，再也无力睁开。
　　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手臂轻轻伸向莹雪手掌，在他那沾着些许血渍的手心中捏了捏。那孩子细软的手心中依然温暖，那削瘦的身子，小小的手掌中，承载的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东西。
　　或许这孩子比之自己更需要得到救赎，但那救赎他的人会是谁呢？赵信无论怎样用心细想，也是想不出答案。
　　他最后向那少年深深望了一眼，淡淡地轻声道：“莹雪，祝你……好运……”
　　他说完，轻声一叹，闭目而逝。
　　“信叔……”莹雪低着头，终于发出了声音，他淡垂眼眸，幽幽地轻声而道：“……信叔，走好。”
　　他说完，那幽暗密室内的最后一丝微弱烛火“啪”的一声，缓缓熄灭。
　　杀手十三楼，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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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纵情笑离别（二）

　　安静沉寂的密室内，一片幽暗。
　　已经没有了灯光，他一个人坐在这沉默的室内，眼眸半睁，静静地感受时间自身侧缓缓擦过。他今年十六岁，来到这个世界虽是带着原有的记忆，但并未对他本身带来怎样的影响。在他看来其实自己所经历并不多，不过是自皇宫中跑出来四处闲逛，到处混吃骗喝罢了。在那其间他认识了不少人，也受过不少人的宠爱，他曾为此而自得过，犯愁过，四处炫耀过，可到头来他逐渐发现那些人其实都在离他远去，因他的到来，而离开，而死亡，而命运坎坷。
　　其实他始终觉得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他们的灵魂就一直飘浮在自己的四周。每当这样的黑暗时分，安静得心灵平和之时，他总能感到那些人其实都在安详地注视着自己。他的蓝玉叔叔，他的父王、师父、奶奶……那些人都在看着他，温柔地包裹在他身体四周，希望他能够活得快乐。
　　他并不是一个不幸的人，他觉得自己被很多人疼爱着，不管那些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在真心地对他付出。他有时候觉得孤单，觉得落寞，但那永远只会是一时所感，轻轻笑一笑，很快就会过去。
　　他在黑暗中微微动了动身子，侧头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那人。而后低头向自己笑了笑，轻松起身，缓缓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身上长针遍布，看得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轻轻抚着那人的身子，一根一根地将那些长针缓缓拔去。黑暗中他看得清晰，那人脸上虽是血污遍布，但神色安然，一如自己初见那般。
　　这是一个傻老爹，从自己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便被他那呆呆的神情与无故对自己所投出的关爱所吸引。于是那时自己便天天缠着他，他明明没有娶老婆，却非要软磨硬泡地做他的儿子。
　　那是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自己每天都被这老爹的无奈表情弄得闷笑到内伤。这人真的很呆，并且认死理，更重要的是，他心软，不舍得丢下自己。
　　于是自己在这人无奈的默认之下做了他的儿子，而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他被仇家追杀，自己为他传功，他遇上了心仪的女子，受那女子所托入主杀手楼，这楼主一做就做了十年。
　　十年来自己四处漂泊，但总觉得回到这里后，会有一点点家的感觉。
　　他看着那人的那张呆脸，向他笑了笑，缓缓用力，又慢慢将捆绑他全身的锁链逐次褪了下来。
　　他轻出一口气，为他整了整衣襟，探手摸了摸那人的衣领，自那人颈间勾出一条赤色链坠来。
　　造型奇特的赤色链坠——这才是真正的赤血石，刚刚他用来扰乱宸策而扔进石缝里的那条，不过是自己以防万一所准备的赝品。
　　真正的赤血石自己一直放在叶怀秋身上，但那石头自他体内取出后，却是再也震慑不住自己传给他那强大的嗜血神功。
　　他会变成这样，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但现在已不是纠结此事之时，莹雪笑了笑，转身点灯，密室内重燃光明。
　　他走回叶怀秋身边，将那块神奇的石头在他心口慢慢一晃，叶怀秋便即轻声一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呜……”他眼色迷茫，张开眼那一瞬间，眼底如初生婴儿般地纯灵清澈。
　　“雪……雪儿……”叶怀秋望着他，迷茫的神色中有少许的不知所措。“雪儿，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揉着头，迷迷糊糊地问道。
　　莹雪凑近他，很满意地向他灿烂一笑，柔声道：“呆老爹，起床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室外，邵奕与沈焰仍在静静守候。
　　感觉似乎已是过了很久，但周围的一切皆是静止，站在这建造奇特的密道之中，竟让人莫名地恍惚。这世上所发生的一切，生与死、苦与乐、相聚与离别，站在这样奇异的空间里看来，似乎皆不是那么重要。也许那些东西总是在互相转化的，在“死”的同时，是否也在有“生”的产生？
　　这是一种奇异的想法，但不知为何站在这个地方，这种念头便会逐次蔓延滋生，令人隐隐心生迷惘。
　　站在这里，四周围偶尔会传来一些微微的断续轰响，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这山峦的生命之声。沈焰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心中十分肯定那声音不是自面前暗室中传出的，这密室或许是厚实封闭，听不到里面的丝毫声响，又或许是那里面，根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恍恍站着，真的很想知道那密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面前那扇厚重的石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位少年低垂着眼眸，自密室中慢慢挪了出来。
　　那少年四处望望，眨着眼睛道：“啊，外面空气不错。”
　　他说着转过身，将那石门关了回去。
　　沈焰看到他便是一愣，微微闪神之时，那少年已将石门关好，兀自低头一笑，拍了拍门，然后转身又向周围望去。
　　沈焰更是呆愣，他瞪目瞧那少爷，视线始终围着他全身上下打转。只见这少爷面色如常，脸上那些缭乱的血痕已然被抹干净，身上血衣虽还是那样穿着，但总觉得看起来已是舒服许多，不再那么骇人。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甚至连肩头那狰狞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完好，手腕上随意松松地缠了一条赤色链坠，随着他的走动一下一下地微微晃着，看得沈焰觉得分外扎眼。沈焰不知他在密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少爷已进去了很久很久，但此刻他那样子，仿佛那段时间在密室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焰就这样一直瞧着莹雪，却见那少爷向自己一瞥，懒懒地道：“做什么……你看神仙么？没有见过我？”
　　沈焰登时被问得一呆，大掌不自觉地挠头，瞪着他道：“你……你……”
　　“你什么你？”莹雪挑挑眼角，又瞥了他一眼，开口仍是那副懒懒的口气：“沈大侠，难不成你在这里站得久了大脑凝固，变了傻子不成？本少爷有什么不对么，嗯？”
　　“我……我……我……”沈焰不知为什么忽然磕巴起来，其实他是想问那密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这少爷独自走出，也已隐隐明白一些。可是为何这少爷还是如此模样？他……他……
　　沈焰正自纠结间，莹雪已走到邵奕面前，抬眼对邵奕道：“邵老头，你这义弟今日怎么如此奇怪，又被人下了蛊毒么？”
　　邵奕也正望他，闻言呵呵一笑，不急不慢道：“呃……我想他许是日夜兼程赶来这里，累着了。”
　　“累着了？”莹雪挑眉，围着邵奕绕了一圈，而后停在他身侧，微微敛目淡笑道：“这样也会累着么？邵老头，你凌华庄本领实在太差，连这小小杀手楼都护佑不住。你整日夸夸其谈许愿发誓，现在我倒要听听，你准备给我个什么说法？”
　　邵奕悻悻然摸摸下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呃……”他侧头眨眼望他，幽幽地道：“邵某确是有负所托，这……此时已经无话可说。邵某不才，愿受少爷你责罚……”
　　“嗯，你是应该受罚。”莹雪说着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已是背对着邵奕。“邵老头……”他背对着他低声开口，轻柔的声音缓缓而道：“……替我把这个楼烧了罢。烧得干净些，最好什么都不要留下。”
　　他这样淡淡地说着，带着一丝遥远而懒散的飘忽。
　　邵奕站在他身后望了很久，目光深邃，最后缓缓地郑重而道：“好。”
　　莹雪轻轻地“嗯”了声，率先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走吧，到外面去。”
　　他头也不回，在前面这样说着。
　　邵奕笑笑，拉起兀自呆愣震惊的沈焰随后跟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们又穿行在密道之中，沈焰仍自恍神，对于刚刚莹雪所说烧楼之事无法接受；而邵奕转目四望，心道这暗道建造奇特，烧了未免可惜。这时忽听前方莹雪“哎呦”一声，一道红影竟忽然自他身旁窜了过来！邵奕一惊，刚要上前一步，却听得那红影娇声一笑，莹雪就已闷哼一声向他倒来。他将莹雪扶住，只那一瞬间再一抬头，那道红影已如疾风一般在密道内一个打转，直向不远处洞口掠去。
　　莹雪登时跺脚，运气喊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邵奕足尖轻点，绕过莹雪便向洞口而去，但那红影速度着实太快，待到邵奕来到密室口时，早已不知去向。
　　邵奕微微震惊，刚刚那红衣女人是何等武功，竟能有如此速度？！
　　他想着，身法不停，直向门外掠去。门外已是天亮，只见院子中几道紫衣身影一闪，齐齐向上直掠，很快散至四面八方。
　　邵奕凝眉，刚要起身相追，却听身后莹雪道：“不要追了，白费力气，算了罢……”
　　邵奕回头，向莹雪问道：“刚刚那红衣女子抢走了什么？”
　　莹雪叹气，闷头抬起一只胳膊，刚刚他这胳膊上挂了一只链坠，此时已不知去向。
　　“那，这东西没了。”莹雪一脸不忿，哀声叹道。
　　“血玲珑？”邵奕皱眉道：“你刚刚挂在手腕上的，难道不是块假的赤血石？”
　　“不是。”莹雪声音闷闷地，站在门口无力地道：“马有失蹄，人有失算，刚刚那块石头确是真的，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邵奕叹一口气，走回门口看着莹雪道：“雪，刚刚你闪神了？”
　　莹雪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闪神怎么了？本少爷不能恍惚一下么？我不仅恍惚，还身受重伤，那女人快得像阵风似的，你让我如何抵挡得住？”
　　邵奕又是一叹，温声道：“雪，你看到那红衣女子的脸了么？”
　　莹雪愣了愣，微微蹙眉道：“难道你看到了？”
　　“嗯。”邵奕点头，定定地看着莹雪。他明白，刚刚莹雪确是闪神了，也许那时他正在想这杀手楼内死去的人们，也许在想自己的干爹，以至于被那红衣女子趁虚而入。他那外表无论怎样的漫不在乎，心中仍是会恍惚挂怀的罢？想到这里邵奕微微一笑，轻轻拍拍他的肩头道：“雪，你还是休息一下罢，我想你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莹雪又愣了愣，恍然转过头，向四周望了望。
　　啊，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仰头看着这小楼上方，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万物复苏，仿佛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迷离，幽幽自语道：“是啊，我很累了，应当好好睡上一觉。”
　　他说完垂了垂肩，转身向邵奕眯眼一笑，道：“邵老头，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要喊我，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
　　邵奕笑得悠然，温声道：“好，你去罢。”
　　“嗯。”莹雪说完转身就要走，刚走两步却又顿住了：“对了……”他又转回了头，对邵奕道：“刚刚那女人长得什么样子？”
　　“呃……”邵奕顿了顿，依然是微笑着地道：“那女人半边脸用纱遮着，另半张脸，与逸云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莹雪微微张口，这时一旁的沈焰上前道：“是，我也看到了，那女人和逸云长得一个模样！”
　　莹雪眨眼，半晌没有说话。
　　邵奕眉间似有忧虑，道：“雪，那个血玲珑……赤血石，究竟有怎样的力量？”
　　莹雪想了想，慢慢道：“力量不大，那石头上的封印还未解开，不过……”他抖着肩膀嘿嘿一笑，接着道：“不过，将这地方搅个天翻地覆，已然足够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晚间，邵奕按照莹雪所托，与沈焰一起在那已是死寂的杀手楼内放了一把火，令所有一切全都化作烟尘。
　　沈焰很不能理解，他觉得应当将那些人收殓入葬，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但邵奕仍是遵循莹雪所说的，将这里烧了个干净。
　　转眼间山崖上已是火光一片，那曾经名震江湖令人惧怕万分的杀手十三楼，就这样在熊熊烈火中慢慢消失。随着那曾鲜活的一张张面容的凋谢陨落，这里也逐渐成为永远的记忆之地。
　　不是没有悲痛的，只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仍需继续行进下去。也许多年以后有人恍然回首，仍能清晰记得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以此引以为念，便已足够。
　　幽幽叹息声中，邵奕飘身上崖，缓步走向崖边孤树下。那里一道小小身影正倚着树干低头沉眠，宽阔的崖边高大粗壮的树干，尤显得他那身子小得可怜。邵奕笑了笑，缓步走近他，见他那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眉头微蹙，但唇角依然在微微上翘着。
　　邵奕眯眼望他，他呼吸均匀，崖下火光冲天，映在他那圆嘟嘟的脸上却分外柔和。空气之中热风鼓动，他额前刘海便随之动了动，向下轻轻一滑，正遮住他那微微闭着的眼睛。
　　于是邵奕坐了下来，想将他那身子扳倒开来，好让其可以躺下，睡得更加舒服些。但他还未动，便见莹雪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眉头瞬间凝了起来。邵奕一愣，却听莹雪轻轻地“呜”了一声，眉头皱得更加厉害，额间已微微泌出冷汗来。
　　“雪……”邵奕轻唤，但莹雪却是不应，不一会儿眉头缓缓舒展，绷紧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邵奕低头看着他轻轻一笑，伸手为他拭去冷汗。可是没过多久莹雪又是微微一哼，手掌握拳，小小的身子又绷紧开来。邵奕低声一叹，轻抚他的额头道：“雪，你做什么梦了？”
　　但梦中的莹雪撇撇嘴，手一伸，竟将邵奕覆在其额头的手“啪”的一声打了下来。邵奕无奈眨眼，却见莹雪鼻子一皱，眼看就要哭将出来！
　　邵奕更加地愣了愣，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他至今从未见过莹雪哭鼻子，而此时正是山雨欲来之势，他直直地望着，真的有些不愿错过。可奈何莹雪那小鼻子皱得虽是厉害，嘴巴也撅得很是可怜，但酝酿许久，最后却只是颇为不屑地“哼”了声，动了动嘴唇，又缓缓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邵奕在旁看得饶有兴味，双手抱肩，想看看他接下来还会有何种表情。但却听莹雪低低的自语一声，眼眸微张，忽然面无表情地苏醒了过来。
　　面无表情……是的，他苏醒那一瞬间，脸上无丝毫表情。
　　“呜……”他手掌抵着额头，倚在树干上，向着远方茫然而望。
　　他微微眯着眼，远处冲天的火光撒在他那眼中，写下一片虚无的空寂。
　　“邵奕……”他的声音迷离而幽暗，手指抓着额前刘海，在那阴影之中对邵奕缓缓地道：“邵奕，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邵奕未动，目光深邃，定定地望着他道：“啊……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他抬眼，看着远处崖底冲上来的一片火光：“死亡，杀戮，嘶喊，火光。醒来以后发现，原来那梦中的一切，竟是真的。”
　　他淡淡地说着，缓缓而轻柔的语气中，略带寂寥。

　　第二十六章 纵情笑离别（三）

　　“邵奕，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他唇边有浅浅的笑，眼眸半垂，长长的睫毛之端闪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光亮。
　　“我梦到了死亡，杀戮，嘶喊，火光。醒来以后发现，原来那梦中的一切，竟是真的。”
　　他淡淡地说着，缓缓而轻柔的语气中，略带寂寥。
　　邵奕微微一叹，却听莹雪继续道：“我还梦见了你，梦见了逸云，我的皇爷爷，还有那个一根筋的木头裴值。我梦见你们全都死了，还好……”他说到这里唇角微翘，向着邵奕轻轻一笑：“不是那么糟。”
　　邵奕有一瞬间的恍神，但很快笑笑，抱着肩膀在原地温柔地道：“啊，那能否请问一句，我在你梦中，是怎么死的？”
　　“你么？”莹雪仍若有似无地笑着，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你啊，惨得很。面目全非得惨不忍睹，害得我都不忍心多瞧上一眼。”
　　“是么？”邵奕忍不住笑出声来，望着他道：“邵某何时如此之衰了？莹雪大少爷，莫不是你恨我恨得牙根痒痒，要在睡梦中报复一下罢？”
　　莹雪低头一笑，手掌撑地，缓缓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襟，向天上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怎地就会梦到你了……”
　　邵奕随即“嗯”了一声，接道：“因为我在你心中是重要之人，你潜意识中害怕我有事，于是便会梦到我死了。”
　　莹雪皱眉，不悦地瞥了瞥邵奕，抖着嘴角道：“你这人，自我感觉当真良好。”
　　“是啊。”邵奕向他咧嘴一笑，慢慢走近他道：“雪，刚刚你睡梦中差一点便要哭鼻子了，怎么样，现在我的肩膀借你靠，你要哭，便来我这里痛痛快快地哭罢。”
　　“哭鼻子？”莹雪的嘴角抖得更加厉害，见邵奕已经凑近自己，忙后退一步道：“你走远些，干什么像只苍蝇似的？哭鼻子如此幼稚之事本少爷早就不做了，你少来这里危言耸听。”
　　邵奕呵呵笑道：“哭鼻子是什么丢脸之事么？倒在心爱之人怀中哭鼻子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啊。雪，你不喜欢我么？”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莹雪瞪着他，惊奇地在他脸上看了又看，像在看一只怪物：“你这癖好怪异的奸老头，本少爷见着你便一身鸡皮疙瘩抖满地，难道还会喜欢你？我警告你莫要缠着我，我急了可是会杀人的……”
　　“雪……”邵奕慢慢摇头，忽然褪了刚刚那戏谑的神情，深邃的目光直直看着他道：“雪，不能给自己一点点地放逐么？如此所有事物都要独自面对，是否对自己太过苛刻，太过残忍了些？雪……”他说着轻声一叹，幽幽地道：“找个人来与你一起分担，或是真正畅快淋漓的大哭一场，是否会更好一些？”
　　莹雪微微一愣，随即低头一笑，轻声道：“邵奕……”他那声音又复幽暗，低低地，慵懒柔和的幽暗：“我并不是不懂得难过，也不是没有寻找过依靠，只是你都看到了，这些人，到现在是多么的凄惨。”
　　他说着缓步侧身，向那熊熊烈火之上的崖边走去。
　　“杀手十三楼，无论在江湖中怎样的没落覆灭，也不应当是如今这般光景。全楼上下惨死于自己发疯的楼主手中，当真……讽刺。”
　　他说着，低下头，向脚下的火光之中笑了笑。
　　那熊熊烈火已趋于淡灭，这火应当已烧了许久，一座建造奇特的鬼斧之楼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了……那曾在这楼中的人们，也都已经化做灰烬了罢？
　　火光飘摇，他站在其上垂目而望，低低地轻声道：“干爹……他会变成那样，完全是我造成的。还有很多人，那些人都已因我而死，但凡是我所在意珍爱，或是疼爱我的人，最终都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雪……”邵奕不由得愣了，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凝眉直直看着他道：“雪，你……”
　　“我……”莹雪站在崖边，依然遥望下方。漆黑的背景之中这峭壁下方的火光翻涌燃烧，自上面望来，如同炼狱一般。莹雪勾唇一笑，抬头看着邵奕道：“知道为何我总喜欢站在崖边么？”他又笑了笑，向崖下望道：“有时站在这里，真的很想跳下去。”
　　邵奕一惊，一瞬间后心通凉，看着莹雪道：“莹雪，不……”
　　“邵奕，你不是喜欢我么？”莹雪打断他的话，向着他灿烂地笑道：“我若是跳下去，你会不会也跟着？”
　　他说完，头也不抬，竟真的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莹雪……！！”
　　邵奕没有时间吃惊，脚一抬，手臂长伸，追着他一起落了下去……
　　“呼”地一声，漆黑高耸的崖顶端前后落下两人，直向下方火海疾坠而下——
　　“莹雪！！”急速下落中邵奕指尖疾勾，已触到了莹雪的衣角。身边皆是灼热萦绕的气流，耳边劲风吹得大脑轰轰声响，身下是一片火海，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峭壁幽谷。邵奕瞪着他，呼啸的风中叹声道：“莹雪！你做什么？！”
　　莹雪回头，向着他挑眉一笑。二人身子径直下坠，呼的一声已冲过那半空中的一片火光，直向下深谷之中坠落而去。邵奕在空中转动身形，终于将那人胳膊一带，稳稳地抱于怀中。莹雪捏着他的手腕坏声一笑，劲风中道：“邵老头，你如此冲动，不要命了么？”
　　邵奕叹气，看着他道：“你……”
　　“你什么？”二人下坠不停，速度已是越来越快，根本不可能再做阻止。莹雪嘿嘿笑着，双眼中满是神秘的魅惑。“邵奕，你就要大难临头了……”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二人狠狠坠于谷下深潭中。
　　山崖下方，是一池漆黑深邃的水潭……
　　紧接着一阵剧痛扑身袭来，落水时强大的阻力打得两人险些晕了过去，但在刚刚进入水面的那一瞬间，莹雪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
　　笑声随即隐没，二人向着水潭深处沉坠而去。他们自极高的山崖之上径直坠下，那下落之力极大，在水中一直下沉，很快已到达了这水潭深处。深处潭水冰冷刺骨，莹雪却舒展四肢，向着死抱自己不放的邵奕笑了起来。“呜……呵呵，哈……咕噜咕噜……”
　　他捂着嘴，实在忍不住那想笑的冲动。他的嘴巴已鼓成了一只大包子，眼睛眯成月牙，但按捺不住，“噗！”的一声将憋着的那口气喷了出来。
　　——邵奕，你是傻瓜。
　　他在水底扑腾着四肢，用目光这样地对邵奕坏笑道。
　　邵奕不断抓着他那四处乱扑的胳膊和腿，与他在水中一边挣扎，一边狠狠瞪他。
　　——死小孩，你吓我！
　　莹雪依然在笑，脸已经憋得通红，再不呼吸怕是便要溺水。但他却在指着邵奕，弯着眼睛看笑话似的望他。
　　——废话，下面没有东西接着，本少爷会跳么？你这呆子，傻了罢？哈哈，哈哈……
　　他在水中比划一番，再也忍不住，扑腾着身子便要向水面浮去。但他要上浮，邵奕却是不依，混乱的水涡之中二人一阵撕扯，莹雪如何也脱不开邵奕那紧紧抱着的双臂，恨恨地瞪着他用目光道——
　　死老头，你杀人么？我就快要憋死了！！
　　邵奕向他一笑，笑得阴险，手掌拎起他的小脑袋，下一刻已双唇相印，强迫他吸入自己口中空气……
　　“呜！！”这是在渡气，更是在接吻！莹雪瞪大眼睛向他胸口猛踹一脚，身子向后漂了漂，随即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哈哈啊哈，你在向我报复么？死老头！
　　邵奕向他挑眉，眼中满是危险之意，莹雪在水中又是“咕噜”一声笑得吐出一口气，四肢摆动，向上浮去。
　　此时二人已被水流托得接近水面，莹雪略一扑腾，已然露出头来。“哇！”他大叫一声，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刚一窜出头来，便是不管不顾地一阵放声大笑，莹雪扑打着手臂，仰头眯眼对着天空，也不管顺着脸边流下的水呛到了鼻子中，也不管浸湿的发梢刺入眼角。但他刚笑了几声，便被随即浮上来的男子一个拉扯，身子向那人怀中撞去。
　　那人一脸危险神情，阴阴地笑着，一把拉过他嘴唇狠狠凑近，又是一个悠长深吻——
　　“呜……哇……”莹雪一阵扑腾，已被那人压入水中，他在挣扎中喝水呛鼻，那人却是不肯放手。莹雪向上猛窜，咳嗽着道：“你……你……哈哈，哈哈……”
　　可是刚一露头，那人又将他一个下拉，二人一起坠入水中。莹雪没入水中瞪大眼睛，见那人已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深情望着他，缓缓凑上双唇，又是一吻……
　　这次，吻得彻底。
　　……
　　唇齿交缠，辗转反复。二人双唇皆是柔软温暖，不停地交叠吸吮，探究缠绵。邵奕嘴角微翘，舌尖探出，已向他唇齿之中圈转而去。莹雪低低一笑，毫不畏惧地反攻而上，舌尖狠狠回推，抵着邵奕唇齿已窜入对方口中。但那人仿佛正是在等待此举，温舌勾转纠缠，硬是不肯让那小巧俏舌再有退回去的机会。莹雪咬他的下唇，邵奕却顺势舔过来，同样勾起他的唇瓣吸吮啃咬。二人打得火热，紧拥之中不断地互相吸吮挑逗，不一会儿已再也无法呆在水中，撒开身子向上一窜，长长深吸一口气！
　　“……哇！”才刚刚感受到呼吸的幸福，莹雪又被那人一拉，再次向水中沉去，很快二人一起抬头，莹雪已被人霸道地困在怀中。他停下动作沉吸一口气，自鼻子中恨恨骂道：“邵奕，你这个变态！……”
　　邵奕在他对面眯着眼，已是笑得一脸从容无害：“没办法……”他亦从鼻子中出气，同是被潭水呛得不轻，颇为无奈地笑道；“变态就变态罢，我认了。”
　　他优雅地耸耸肩，虽是一副落汤鸡模样，却迷人潇洒得令人晕眩。
　　但莹雪却不屑地扯扯嘴角，向外推着他道：“你认了？我可不认！你这变态恋童癖的阴险色男，我才不要被你缠着，滚开！”

　　第二十六章 纵情笑离别（四）

　　邵奕在他对面眯着眼，已是笑得一脸从容无害：“没办法，变态就变态罢，我认了。”
　　他优雅地耸耸肩，虽是一副落汤鸡模样，却迷人潇洒得令人晕眩。
　　但莹雪却不屑地扯扯嘴角，向外推着他道：“你认了？我可不认！你这变态恋童癖的阴险色男，我才不要被你缠着，滚开！”
　　他说着在水面上一阵扑腾，终于挣开邵奕怀抱，独自向岸边缓缓游去。
　　邵奕很快跟上，游在莹雪身边温柔地道：“雪，你应当知道，邵某是个懒人。”
　　莹雪“哈”了一声，望着天道：“是，阁下不仅是个懒人，还是一个色胚，欺负我这瘦弱‘男孩’有意思么？请问阁下，精神是否正常？”
　　莹雪说着向他挑挑眉，刻意在“男孩”两字上加重语气，不善的神色看着他，像在看一位恶心又变态的猥琐怪人。
　　邵奕闻言闲适地笑了笑，依旧是那副翩翩神情，慢悠悠地道：“不管你怎么说，邵某已经看上你了，自是不会轻易放手。雪，刚刚我已随你从崖顶跳下来了，不是么？”
　　莹雪游水的动作停了停，瞥着他不屑地道：“你这人如此奸诈，难道猜不出这谷底是一片深潭？不要对我说你爱我爱得可以去死哦，我会吐的。”
　　邵奕道：“爱你爱得要去死么？嗯……这个我倒是还没有想过，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确是不顾一切地跳下来抓你，那时候千钧一发，邵某有多大本事，还能够想那么多么？雪，我是否已通过你的考验？呵呵……你满意么？”
　　“什么？我为什么要考验你？！”莹雪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此时此刻真的很想在他那一张无害笑脸上猛吐口水：“邵奕，你这人自我感觉也太过良好了罢？！我从上面跳下来玩玩，又关你什么事了？我再次提醒你离我远些，本少爷对于断袖之恋不感兴趣，对你这年纪大的死老头更是不感兴趣！你莫要再幻想一些不曾有过的事了好不好？”
　　邵奕毫不脸红地笑着，在水中眯眼望着他道：“雪，刚刚那些亲吻，还不错罢？”
　　“亲吻？”莹雪哼声道：“有吗？刚刚只是有只色狼被逗急了在咬我，哪里算是什么亲吻了？哈，你……你……你……”
　　正说着，邵奕又凑身过来，不善的神情 色色地看着他，顿时令莹雪接下的话都吞回了肚子中。“那要不要再感受一次，看看倒底算不算亲吻呢，莹雪少爷？”他笑着，又凑近了一些，不急不慢地说道。
　　莹雪眯起了眼，阴着脸看他：“邵奕，你想死么？”
　　邵奕望着他，缓缓地止了笑，转而郑重地看着他。莹雪眨眼，邵奕却已在水中摸起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手心：“雪……”他微叹，看着他的眼睛：“邵奕不会和那些人一样，即便被你惦记挂怀着，也定会安稳无恙，我保证。”
　　莹雪愣了愣，随即低头一笑，漫声道：“邵奕，你这人……”他似乎是摇了摇头，也不理他，撇开邵奕的手兀自转身向水岸上游去。
　　此时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岸边，莹雪几个扑腾便抓到了岸边河草，再一个翻身，一只落汤鸡便自水潭中爬出。他低头看看自己周身，全身湿透，衣衫散乱，当真是……狼狈得不成样子……
　　很快另一只落汤鸡也自水潭里翻了出来，莹雪忍不住捧着肚子笑了起来：“邵老头，你这副样子若是被崇拜你的那些武林人士见了，多半会让人家饮恨得找个地方将自己埋了。”
　　但邵奕却道：“怎么，你还有力气笑么？那不若我们继续来说说刚刚的话头如何？嗯……雪，我不会死的。”
　　莹雪撑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人的死缠烂打，他哀叹一声，无奈道：“邵奕，你莫要再啰嗦这件事了好不好？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刚刚我只不过是心里腻烦，才会找你一同跳到这水潭中凉快一下。我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清楚的得很，不要在这里装傻。”
　　邵奕耸耸肩，迷人地笑道：“哦？找我一同跳到这水潭中凉快一下是么？邵某很是荣幸……雪，刚刚你在下落途中对我说，‘邵奕你就要大难临头了’是什么意思？”
　　莹雪愣了一愣，低头闷声道：“那是，我随便说……”
　　“那是你在告诉我……”邵奕不待他说下去，便笑眯眯地接道：“你在告诉我说，我邵奕，已是在你心中，所以便即将倒霉了。是不是？”
　　邵奕低头看他，那目光温柔似水，令人不觉沉溺。莹雪抬头，触到这样目光不由得后退一步，指着他道：“你……你……你不要逼我，快离我远些……滚开你……”
　　他边说边退，像是遇到克星一般惊奇地看着他。几步过后已退到潭边，脚后一空，手一扬，便要向后倒去。邵奕眼疾手快将他手臂一带，“啪”的一声已将莹雪揽入怀中。莹雪哀叫一声，瞪着他道：“你还是叫我淹死了罢，我有对你说过什么么？为何我如何也与你说不通？！你……唔……！”
　　话说到一半全都闷住了，因为邵奕，又吻了过来……
　　又是那样绵长而深刻的一吻，吻得刺激，吻得彻底。莹雪没有挣扎，却忽然在邵奕怀中一个发狠，足下用力一转，二人“噗通”一声再次落入水中。莹雪在水中浮起，恨恨地看着对面那仍笑得无害悠然之人，自牙缝中道：“邵奕，你当真要缠着我不放？”
　　邵奕眨眨眼，慢悠悠道：“我不是缠着你，是我喜欢你，不舍得放开你。”
　　莹雪眯眼，阴阴地道：“你不要后悔。”
　　他说完转身，又缓缓爬回岸上。邵奕在水中笑笑，伸着脖子道：“雪，我是真心的。”
　　莹雪在岸上垂目望着他，无奈地慢慢道：“我确是想让你同我一起从崖上跳下，因为一个人有时确是有些寂寞，我想要有人陪着。”
　　邵奕正在向岸上爬，闻言抬头向他笑了笑，温柔地道：“那不是随便一个人，你便会让他陪着，你永远不会让你的干爹师父陪你去跳崖，不是么？”
　　莹雪撇了撇嘴，又道：“我说你就快要大难临头了，只是想要提醒你，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感情。你在我心中或许确是不同一些，但只是一些而已，并未影响到本质。”
　　邵奕已站到莹雪面前，抖着那一身湿哒哒的水，悠哉笑道：“本质既是，你所认为的那一点点不同，实际上已影响到了本质的地方。”
　　莹雪闭了闭眼，抽着嘴角也不去与他争辩，“邵奕。”他抬手搭于他的肩上，闷闷地道：“我是赤血族人，不知哪天便会像我干爹那般发狂发疯，你不在乎么？”
　　邵奕低头温柔地望他，笑眯眯地道：“不会啊。”
　　莹雪叹口气，不死心地道：“我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阴险的事，滴血刺客的身份若是被世人知道了，是会成为武林公敌的，你这武林盟主也不在乎么？”
　　邵奕仍是那副神态，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温柔地道：“不在乎啊。”
　　莹雪翻白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低着头道：“好，好，那么说我是男的，你也不在乎是吧？”
　　邵奕摊手道：“没有关系呀……”
　　“哼哼，好！”莹雪的声音恨恨地，拍着他的肩一下一下慢慢加重：“你这个癖好怪异的死老头，是你自己非得要往坑里跳，莫要怪我没有阻止你。待到哪天你生不如死，那可不是我的错！！”
　　邵奕又凑了过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温柔地道：“雪，你终于想开了么？”
　　“……想开了！”莹雪半眯着眼，狠狠在他肩头上捏了一下，邵奕立即“哇”的一声跳了起来，笑眼望他。莹雪哼笑一声，随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凑上艳唇，狠狠向他唇边咬去。
　　啃咬很快变成吸吮，转而是更深层的相互探取。深吻之中莹雪轻哼一声，将邵奕一推，翘着嘴角阴阴地道：“邵奕，你不要后悔！”
　　邵奕笑笑，还未说话便见莹雪手臂回撤，向自己衣领处探去，那修长手指灵活移动，很快已将衣服上的扣子解开。莹雪抬眼又向邵奕哼笑一声，眉毛一挑，已脱下湿漉漉的外衣，“啪”的一声愤恨甩于地上。邵奕吹声口哨，莹雪不理他，继续脱衣服。“哼哼……”他望着他，一边脱，一边阴阴地浅笑，湿哒哒的衣服一件件被甩于地上，仿佛那衣服是自己仇人一般。莹雪这一层层的衣服脱到后段，邵奕的眼睛已逐渐眯了起来，一股微醺的醉态慢慢爬上他的脸颊。他微微笑着，深邃的目光盯着那逐次展露在自己面前的诱人曲线。很快最后一件湿哒哒的衣衫被褪下，他“哇”了一声，目光流连于呈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两朵漂亮圆润的粉红蓓蕾……
　　“啊，你是女的……”邵奕看着面前那诱人的两朵桃红，目光含笑。
　　“你已经开始后悔了么，邵老头？”莹雪光裸着上身，依然阴阴地笑着，轻挑眼角和他对望，满眼挑衅。
　　邵奕轻舒一口气，摇头，展臂，迷人地笑道：“这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莹雪已被揽入邵奕怀中，而对方那只色狼一边拥着佳人，一边已经在偷偷解自己的衣带。莹雪也不理他，低着嗓子闷闷地道：“是太好了，待到日后你便会觉得更好……”
　　“嗯。”邵奕温笑，手下动作不停，凑近“她”的颈间，轻轻在她耳边呵气。莹雪缩了缩脖子，闭眼叹道：“邵奕，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她将邵奕的腰抱得紧了些，腻在他臂弯中漫声道：“你与我，可以依赖，可以迷恋，可以交心，可以同生共死，但是不能——爱——可以么？”
　　邵奕抱着她挑挑眉，温柔地道：“哦？”
　　莹雪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那样子，似乎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她有些无力地靠着他，半睁着眼眸道：“我不爱你，你也不要来爱我，好么？”
　　邵奕笑了，笑得宠溺：“雪……”他也叹气，轻吻她的耳垂，摸着她的小脑袋道：“这是你的交换条件么？”
　　“嗯。”她笑，笑得迷离。
　　“你若同意了，我便让你缠在我身边。”她嘴角微翘，抬眼与他对望，诱惑而邪魅。
　　邵奕望着她，整个人似乎醉了开来：“哦，似乎还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说着，那双大手早已不老实，在那凝脂柔白的肌肤上缓缓游走。莹雪同样嘴角含笑，眼眸轻闭，似乎也随他一起醉了起来。她张开眼，那样金色迷人的眼眸中含着情动的一抹媚态，轻声叹着，在邵奕怀中幽幽地道：“邵奕，你当真是一个……很会趁虚而入的家伙……”
　　“是么？”邵奕轻抚她的肩头，那小巧削瘦的肩胛仍包裹着层层纱布，在那下面所无声掩盖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深刻伤痛。他看着那里摇了摇头，有些心疼地道：“雪，日后莫要再拿这边肩头去诱敌了，这肩膀若要再伤几次，怕是便要废了。”
　　莹雪“嗯”了一声，轻轻笑道：“我知道。”
　　“雪，日后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好么？”
　　莹雪嘿嘿一笑，低着头道：“到时候再说罢。”
　　邵奕摇摇头，看着她道：“雪，那么日后你想要哭，到我这里来好么？”
　　莹雪轻声一哼，翘着嘴角道：“好啊，你可以等着，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邵奕叹口气，将她又向怀中带了带。褪去了那女扮男装的层层衣物，她的身子当真小得可怜。邵奕用指腹轻轻摩挲她光滑细腻的腰身，轻声道：“好吧，我承认我确是乘虚而入了，但是雪，这个时候，你需要有人陪着……”他说着低头，吻她的唇角：“我爱你。”
　　莹雪腻在他怀中一笑，回吻他一下，眯眼道：“我不爱你，不过……”她笑笑，醉红的脸颊微醺，可爱的娃娃脸无比美丽：“不过，此时这样，确是不错……”
　　她说着又是低声一笑，踮起脚尖，向着邵奕便吻了过来。那两只小手也不老实，坏坏地在他身上抚弄游移，不一会儿已不知死活地向着那敏感地带而去。邵奕“呜呼”一声长叹，眯眼深深地看着她道：“雪，想要我吃了你么？”
　　莹雪挑眉，抖着肩膀笑了几声，挑衅道：“是么？阁下有那么大的本事么？”
　　邵奕的目光已越来越深邃漆黑，低沉地笑了笑，缓缓道：“那，咱们试试罢……”
　　……
　　夜幕低垂，崖顶的那片火光已逐渐隐没。无月的夜晚，整个谷底是如此黑沉幽暗。那池平静的潭水缓缓波动，似乎在那一刻见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谷底潭边芳草地上，有人正在咯咯坏笑，有人无奈地叹了些什么。很快那皮肤相擦的声音已唤起一丝丝轻轻的低喘，两个人相拥相偎，整个空间也随之迷炫沉醉。月亮虽然不在，星辰虽然无光，这片火光隐没后的大地之上忧伤而又沉默，但却仍有什么终于放怀与解脱的声音在逐次升腾蔓延。那个时候，也许有一些始终在天空中俯望大地之人终于可以释怀地放心一笑，慰藉于他们那挂念心疼的小小人儿，终于肯让自己停下，放自己一条窄小的出路。
　　未来仍是很长，茫茫前方路途或许不予人愿，但在此刻，已无需多想。
　　……
　　“嘿，邵老头！你做什么？？色鬼，老色鬼啊你……”
　　“雪，你……说我色么？我看是你更胜一筹罢？嗯哼哼……”
　　……不远处，那两个人的身影仍在纠缠。
　　“哈哈哈，哇哈哈哈……呜……呜！……你又报复我！你个阴险的家伙，你这个……”
　　……有人挥着胳膊又笑又叫，那活跃的小身影，在这样的夜里看来，如此地令人安慰。
　　“雪……你就是一个……一个……嗯……”
　　……这边同样有人勇于攻城掠地却也是自顾不暇，那两个人究竟是谁更强一些，谁更加孬一些，却在这样的大战之中，一场一场地无法分出胜负。
　　“呜……我累了，我已经累啦死老头！！！！！”
　　……要睡了，在这样的夜晚中相拥而眠，实是一件幸福之事。
　　“呼，今晚月光不错……雪，你觉得呢？”
　　“不错？哈哈邵老头，你精力流失过多了罢？月光在哪？您老眼昏花了？”
　　“嗯，在这儿。”轻轻握起那细白小手，放于心房处正在跳动的地方，他眨眨眼，脸上那迷人的笑意在这黑暗的谷底，如此清晰。
　　……
　　没有了声音，所有的一切，苍穹、大地、时间、心灵……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邵奕自草地上醒来，发现昨夜腻在自己怀里的小小人儿，已然不知去向。
　　又是像从前那般忽然离去，半句话都没有留下。并且，还带走了——
　　邵奕左看右看，最后仰天叹了一口气：
　　“雪，我的衣服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番外 之金戈铁马大漠行——纪念蓝玉（一）

　　题记——
　　一腔热血煨冷甲，十万铁骑踏黄花。
　　旌红千里逐胡虏，剑碧三尺笑天涯。
　　凯歌常有冤鬼泣，丧乐多闻将军家。
　　后人无须惜蓝玉，汉骨英魂卷流沙。
　　巍巍大漠，万里黄沙，风卷漫天，整个天地间是茫茫一色的金黄。此时是洪武二十一年，大明举兵十五万北征大漠，欲肃清北方祸扰边境的鞑靼蛮子。十五万大军行进于荒漠之上，整齐而肃穆，沉默而凛然，黑压压地覆盖了豁大一片黄沙。这是一支极其强悍精锐的军队，士气高涨，勇然无惧，而这军队中唯一主帅，便是永昌侯——蓝玉。
　　苍茫大漠一望无际，此时在那浩瀚大军行进之处十几里以外，一片黄沙飘扬的空阔之地上，正有两道身影在一深一浅地缓缓前行。
　　这身影其中一人个子不高，周身上下从头至脚皆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动俏丽的剪水双眸。那应是一位女子，身子虽被层层衣物包裹得严实，但一行一动中仍能看出她身材苗条纤细，随意姗姗而行，一股温婉动人的清丽风情便飘飘然萦绕于周身之上。
　　而另一道身影更是矮得很，看来应是一个孩童，头上梳着俏皮的男童发髻，身上穿着一件与脚下黄沙颜色相近的宽松长袍。一张圆嘟嘟尖下巴的玲珑小脸露在外面，脸上挂着可爱逗人的笑意。
　　那男孩一只白嫩嫩小手扯着身旁女子的外袍，两条小腿虽短，但行进却是不慢，不一会儿那女子已堪堪落于男孩身后。而这女子本就纤弱，又穿着笨重的衣物，在这无边大漠上行进起来颇为吃力。终于女子脚步一停，提着裙摆不悦地哀声道：“雪儿，你走得慢一点啦，我都快跟不上了！”
　　那叫雪儿的男孩回过头，一双金色的大眼睛便在这烈日之下闪闪发光。他向身后那女子吐出舌头一笑，嫩嫩的声音俏皮道：“婉姐姐，雪儿走得不快呀，明明是你这身十八层的衣服太过麻烦，走起路来才会拖拖拉拉。我看婉洁姐姐你还是把这衣服脱了罢，你虽然爱美，可是这样子，咱们怕是一年也追不上蓝玉叔叔的呦。”
　　“什么婉姐姐……”只见那女子闷头低语，衣袖底下拳头紧握，俯下身子“啪”的一声在雪儿头上狠敲一记：“我是你蓝玉叔叔的老婆，你干什么天天叫我婉姐姐？！你这个死小孩儿死小孩儿，想气死我吗？！”
　　雪儿哀叫一声，揉着头顶道：“婉姐姐，你明明就是很年轻嘛，雪儿叫你姐姐，是觉着你青春漂亮，貌美无双，怎么会是在气你呢？你瞧瞧，我那蓝玉叔叔自从遇到你后，便觉着三千粉黛皆无颜色了，他那侯爵府上的妻妾都已休了罢？嘿嘿……现在独独只宠爱你一人，婉姐姐你多么幸福呀，哦哦？”
　　那叫婉洁的女子被雪儿说得一愣一愣，立即低头不好意思起来，虽隔着层层面纱，仍能看出她那灵动的双眸中闪过一抹迷人的娇羞。雪儿看得心中大乐，逗着这可爱女孩道：“婉洁姐姐，你还是把面纱揭下来罢，这茫茫大漠中无边无际的，若是咱们运气不好死在这里，雪儿能够时常见着你这绝世容颜，也可以死得幸福些啊……”
　　“你这个鬼灵精，倒底是不是七岁……”婉洁看着他，学自己夫君蓝玉的模样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揪着雪儿衣领道：“小鬼头，我提醒你哦，现在烈日当头，咱们又没有遮阳设备，你这个样子，是会被晒伤的！”
　　“什么？”雪儿迷惑地眨眨大眼，不解道：“遮，遮阳设备？晒伤？那是什么东西？”
　　“哼哼……”婉洁神秘地笑笑，昂着头道：“那不是东西！嘿嘿……总之，你婉洁姐姐很厉害，你这小孩儿现在就要听我的，明白吗？”
　　“哦……”雪儿随即接口，撅着小嘴道：“是啊，婉姐姐你好厉害，雪儿若不是听了姐姐的话躲在粮草车中，此时也到不了这好奇的大漠，更不会找不到北，和队伍走散之后便越走越慢，再也追不上大队人马了。婉洁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你……”婉洁有些无语，不悦地道：“谁说咱们找不到北了？”她说着低下头，摆弄着手腕间一物咕哝道：“北嘛……我当然知道。嗯，嗯……那个，明明就在那边！”她看着手腕向前方指了指，自顾自地嘀咕道：“我当然知道北在哪里，可是找到了北，并不代表就能找到他啊……唉，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好想要架直升飞机……”
　　“什么？婉洁姐姐，你在说什么？”雪儿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看着婉洁手腕上的那个奇怪东西道：“婉姐姐，这是什么？拿给雪儿玩一会儿好不好？”
　　婉洁瞪他一眼，道：“小鬼头，没事不要那么好奇，有句话说的好——好奇心杀死猫，你这个样子，当心以后会倒霉哦。”
　　“好奇心杀死猫？”雪儿挠挠头，觉得从来都是自己语出惊人，怎么这个婉洁姐姐，如今像是将要取代自己地位了呢？他大眼咕噜噜一转，坏笑道：“婉姐姐，怎么我觉得你的口音从未听过？你是哪里人那？”
　　哪里人？婉洁想了想，斟酌着回答他是中国人？还是二十一世纪人？似乎都不太妙啊……想着她又瞥了雪儿一眼，只见那小鬼头别有深意地瞧着自己，又不时地扫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指南针，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她心中有些发虚，想自己穿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寻梦中英雄蓝玉，如今虽然已经找到，但若是被人知道她是穿来的，尤其是被这鬼灵精知道了，说不定便非要磨着自己带他去二十一世纪转转不可……婉洁想到这小孩的无敌缠功便哆嗦了一下，忙将腕上指南针藏了，故作不悦地道：“你问这么多干嘛？我是哪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现在怎么追上大部队……”
　　她说着垫脚望了望，颇为忧虑地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黑压压的一大堆人，怎么就能走得那么快呢？难道他们凭空消失了？要不怎么连行营扎寨生火做饭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可消失又是不可能的啊……”
　　“婉洁姐姐……”雪儿看着她那疑惑的样子便笑了起来，挑着靓眉慢悠悠地道：“婉洁姐姐，怎么你人如此聪明，连这些都想不通么？”
　　他说着咯咯一笑，颇为得意地道：“我蓝玉叔叔手中这十五万大军各个均是精兵强将，军律严明，主帅若是一声令下举军前进，不到片刻便是十几二十几里的行进速度，比咱们这样快得多哦。此时咱们已是深入大漠，进入敌人腹地，整个行军形势部署比之前几日必然大不相同。婉洁姐姐，我蓝玉叔叔不仅仅只是会奋勇杀敌哦，在战场中既是他的天下，行军留下痕迹而被藏匿的敌人发现这种小小疏忽，他是万万不会犯的。所以说咱们现在若是想追上他们，并不容易。”
　　婉洁听得有些发愣，早便清楚自己夫君乃是一代名将，但却真的对于“名将”这两字的内里含义不甚了解。并且她明白，自己更加不了解的是——“战争”这两字的深刻含义。
　　战争，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单个人的性命在霍大的战场之中渺小得直接可以被忽略。在婉洁眼中看来，古代的战争既是以血肉之躯堆起的长城，惨烈而又悲壮，若能够不必去亲眼见证，她自然会躲得远远地。
　　但她迷上了一位英勇而又不失柔情的当世豪杰，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包括那些残酷的与血腥的，都已令她遐想与向往。于是她不顾身份与雪儿躲在军中粮草车内，一路倒也算是安稳地来到大漠之中。但他们所乘车马内粮草终于在昨日即将被大军食用，于是二人依照早已定下的计策从车马中遁出藏好，可哪知道再一露头，那十五万大军却已悄悄而迅速地行远了……
　　这一定是一支可怕的军队！婉洁闷头想着，但又一想到这样的军队竟是自己夫君作为统帅，便自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情。
　　哈哈，穿越之旅，不枉此生！！
　　“婉姐姐，你在笑什么呀？”这时雪儿又凑了过来，色迷迷地看着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令婉洁讪讪地收了笑。她早已从自己夫君口中得知雪儿是个女孩儿，但见这孩子平时的脾气与表现，令婉洁觉得只能够和“怪胎”这两字挂钩。不仅是个怪胎，他还是个小色鬼！不管这小鬼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婉洁觉得都必须注意。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胆量跑来大漠战场，若不是婉洁也要来寻自己夫君，这小鬼定会单独前来！婉洁觉得，这小鬼比之自己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新新人类还过神奇。而他们这样一大一小奇异两人相伴走在大漠中，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可是婉洁此时却是一脸哀愁，幽幽道：“雪儿，你说咱们要是追不上他们，那会怎么样？”
　　雪儿呵呵一笑，状似天真地眨眼道：“追不上，咱们便在这沙漠之中搭个房子，婉姐姐做我娘亲，我做你的乖宝宝，咱们相伴下半生，也是不错吧嗯嗯？”
　　婉洁负气地瞪他一眼，心想这死小鬼八成还是在嫌弃自己脚程太慢，真是坏透了！但她真的累得走不动了，很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啊……于是她哀叫一声，自暴自弃地道：“不走了！我白婉洁今天就在这里听天由命了！唔，相公……”她说着鼻子一皱，眼中泪光闪闪，眼看便要哭出来。雪儿在旁半眯双眸，有滋有味地看着这位爱哭的小姨娘，只见婉洁很快已梨花带雨，泪珠一串串地落了下来：“呜呜……相公，婉儿对不住你，婉儿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那……呜呜呜呜……相公，我的相公……”
　　“我说婉洁姐姐……”雪儿低下头，在婉洁的哭声中颇有些无奈地道：“婉姐姐，其实雪儿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快些找到他们，只是不知姐姐同不同意……”
　　“呜呜……什么办法？”婉洁依然在哭，边哭边泪眼朦胧地望着雪儿。
　　雪儿向她神秘地笑了笑，用他那酥柔童音软软地道：“婉姐姐，我这个办法不仅可以令你早些找到蓝玉叔叔，还可以让你少走些路哦。这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嘛，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危险……”
　　“……没有关系！”婉洁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带着她那一脸泪花重重点头道：“雪儿，姐姐知道你聪明伶俐鬼主意多，你那是什么主意，快说来给我听听啊。”
　　雪儿嘿嘿一笑，摆手道：“不必说啦，婉姐姐你如此想念蓝玉叔叔，即便让你去杀人放火你也会同意的罢？嘿嘿……”他说着坏坏地瞥了婉洁一眼，继续笑道：“婉姐姐，你哭起来当真很美哦，你这样一哭任人看了都会心软，雪儿我抵挡不住啊……其实呀……我那蓝玉叔叔，也是抵挡不住的罢，嗯？婉姐姐，当初我蓝玉叔叔倾心于你，是不是你用的便是这招？嗯？哈哈，哈哈……”
　　“你这鬼灵精……”婉洁被他说得一阵发窘，作势便要抓他，但雪儿那小身子一矮，如肉球一般躲开了婉洁的“袭击”。他又哈哈笑了两声，向婉洁回头一笑，便径自向前方跑去。前方不远处正有几颗已是干枯死亡的大漠植物，雪儿来到这些植物旁边一站，看着随后而来的婉洁笑道：“婉姐姐，你这一身裹着的衣物这么麻烦，还是脱下来借雪儿用一下罢，好不好？”
　　婉洁站定，疑惑道：“你……”但她还未来得及继续下问，雪儿便已笑嘻嘻地粘到了她的身上，开始帮她脱那一身“遮阳服”。婉洁立即哇哇大叫，惊道：“雪儿，你做什么？这可是我的命根子，我没有抹防晒霜啦……哇呀呀死小孩儿！！我不要，会被晒黑的……雪，雪儿，你做什么？！”
　　说到后来，婉洁的哀呼已经变作了惊叫——因为她看到雪儿将自己的层层遮阳服脱下后又脱了他那件外袍，将衣物堆于那些干枯植物之上，然后自怀中掏出一只银质扁瓶，向那些东西上开始倾倒瓶中液体。
　　……那液体是——酒！
　　婉洁呆愣地看着他，只见雪儿眯着大眼神秘地对自己伸出小手，勾勾手指道：“那，婉姐姐，雪儿记得你带着一个奇怪的火折子，借我用一用罢。”
　　婉洁眉头紧锁，已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的打火机：“雪儿，你……要做什么？”
　　“嘿嘿……”雪儿还未待婉洁反应过来，便一把将那东西抢过，熟练地点火，燃向脚下的衣服与植物。
　　大漠上高温缺水，那些东西遇到了火，立即便燃了起来。
　　婉洁指着那渐渐升起的一阵浓烟，磕巴道：“雪儿，你……你……你这样……”
　　雪儿仰头望着这弥漫至上空的阵阵浓烟，很满意它的效果。他嘿嘿一笑，望着天空道：“婉姐姐，我蓝玉叔叔的大军深入大漠已久，你可知他们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他说着挑挑靓眉，得意地道：“当务之急，便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荒凉大漠之上，找到暗中藏匿着的敌人。”
　　婉洁眉心紧蹙，凝目望着雪儿道：“小鬼，你是想引他们前来找我们？”
　　雪儿调皮地眨眨眼，转首看着婉洁道：“婉姐姐，你觉着这样的烟，能够让其他人发现咱们么？”
　　“能。”婉洁声音闷闷的，叹气望着雪儿道：“小机灵鬼，你这烟，不仅能让明军发现咱们，更能令这沙漠里那些蛮子发现咱们……”
　　雪儿“嗯”了一声，快乐地吐吐舌头道：“婉姐姐，不知你平时运气如何呢？”
　　婉洁瞥了他一眼，随后望天地想着道：“嗯，貌似还不错，我记得以前买过几次彩票，好像大部分都有中奖……”
　　“那就好啦……”雪儿呵呵一笑，也不去追问她那“彩票”是什么东西，自顾自地摆出一副老成模样，负着小手仰头道：“那我们便在此等着罢。”
　　婉洁道：“小鬼头，如果等来的不是明军，而是那些蒙古蛮子，你打算怎么办？”
　　雪儿呵呵一笑，无辜地摊手道：“我不知道呀……”他说着坏坏地向婉洁看去。此时婉洁褪去了那一身笨重衣物，露出的脸蛋圆润纤美，黛眉柳眼，翘鼻粉唇，凝肤雪肌，曲线婀娜，好一位水灵清婉的江南佳人！雪儿色色地看着，坏笑道：“我这小鬼头尚且好说，婉姐姐，你这大美人若是被那些蛮子见到了，一定会被抢去做压寨夫人！……不过这样也好，那时候我蓝玉叔叔知道了定会怒发冲冠无人可挡，这些元朝余孽嘛，大难临头的日子便要到了，哈哈哈哈……”
　　“你……你去死！……”婉洁低语，又在雪儿头上狠敲一记，而后遥望茫茫大漠天际，思绪忧虑。
　　——这样的烟，真的能够引领他们找到蓝玉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而婉洁的忧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天边黄沙中出现极小的几道黑点，几乎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黑点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他们视线中越行越近，眼看便要来到眼前。雪儿双眉一抬，摆手至婉洁身前道：“婉姐姐，退后些。”
　　话音刚落，那自天边而来的几骑铁骑已奔至二人身边，而他们两人暗自细看所来几人的外貌服饰，皆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运气确是不错，所来几人正是明军！
　　这所来一队人马为数不多，但气势却是极强。扬扬风沙撒于这些人周身，使其看起来一个个面容沧桑，灰头土脸。但他们个个手提长刀，身跨骏马，风沙中巍而立，冷然而视，自旁人眼中看来肃杀而冷酷，便是犹如凶神恶煞一般。
　　雪儿暗地里一笑，心道蓝玉叔叔他们深入敌人腹地已久，敌人久居大漠，于地形气候皆是了如指掌。而明军虽是精兵强将人数众多，但战线过长供给不足，若是长期战于大漠，必将粮断军乏，不战自败。所以此时的明军必然急于寻找敌人，对于周遭任何风吹草动皆是反应敏捷迅速，看来今日所用这招，确是十分管用。
　　所来几骑明军见刚刚发出烟火之地竟只有一名女子与一个孩童，不由得皆是愣了愣。但见这女子眉目柔和秀美，唇红齿白，并不似大漠中人，而她身旁男童更是玲珑可爱，一身贵气，像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少爷。铁骑中为首一人看了看雪儿身边已快燃尽的外衣与植物，长刀一伸，向雪儿与婉洁指道：“你等何人？为何在此生火发信？”
　　雪儿嘿嘿一笑，暗中扯了扯婉洁衣摆，婉洁会意，立即抬头说道：“禀官爷，我们二人来自于中原，在大漠中迷失方向走投无路才会如此……”
　　婉洁正自诉说，这时铁骑之中一人看清婉洁面容便是一愣，随即打断婉洁言语，木板板的声音开口道：“这位姑娘，你，你不是……”他说着向身边人一望，看着婉洁道：“姑娘，你……是元帅的夫人？”
　　婉洁也是一愣，没有料到竟能有人将自己认出，刚要开口，便见身边雪儿向自己一凑，柔润的童音嫩嫩地道：“可不是么，那个厉害的蓝元帅叔叔整日征战沙场，我婉姨独自在家整日以泪洗面呢，婉姨非常想念元帅，说是要……嗯，说是要……千里寻夫！”

　　番外 之金戈铁马大漠行——纪念蓝玉（二）

　　“我婉姨独自在家整日以泪洗面，非常想念元帅，说是要……嗯，说是要……千里寻夫！”
　　雪儿那俏皮酥柔的独特童音缓缓说完，便天真地望了婉洁一眼，呵呵地笑了起来。婉洁脸一红，低头不语，但听为首那名军官对刚刚认出她的那人道：“裴植，你看清楚了，这姑娘当真是元帅的夫人么？”
　　那名叫裴植的兵将木头木脑，闻言当即点头道：“属下曾无意间见到元帅身边的一幅小像，那画像栩栩如生，画中蓝夫人与这位姑娘一模一样。”
　　婉洁一愣，随即便暗自“哦”了一声，心道这个人肯定是看到了蓝玉身上那张自己的照片！那张照片是蓝玉临行前自己偷偷藏在他身上的，他只要一换衣服便会发觉。不过那照片是未来之物，此时被他人看到了，婉洁多少有些心虚。
　　很快为首的那个将领想了想，一挥手，对手下人道：“先将这两人带回去！”接着又向手下另两人道：“你们两个速速回营，立即向元帅禀报此事。”
　　二人得令，策马扬鞭，很快消失于黄沙天边。雪儿望着他们的背影“哇……”了一声，眼中满是向往与赞赏之情。婉洁心中亦满是喜悦，想自己终于可以见到蓝玉，便暗暗偷笑于心底。
　　剩下几人整好骏马，为首那人向婉洁道一声：“得罪。”便将她和雪儿一起抱上马来，护于自己身前。很快马匹奔驰前行，雪儿坐在前方四处乱望，很是兴奋地咯咯直笑。婉洁暗中拧他，心道你这个死小孩儿，还不给我老实点！大漠这破地方倒底有什么好玩的能够让你如此兴奋？哼，当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鬼！
　　婉洁对着雪儿皱眉，雪儿便对着她吐舌头，一旁那位刚刚认出婉洁的士兵裴植呆头呆脑地看着，不一会他默默低头，竟然慢慢脸红起来。他这神态正巧让雪儿看到，雪儿立即大眼一眨，抱着肚子指着那裴植便嘿嘿坏笑起来——
　　“哈哈哈，这位哥哥，你的脸红了！”
　　“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怎么战场上的士兵也有脸红的时候啊……你这脸红得当真可爱，当真可爱！哇哈哈哈……”
　　“婉姐姐，婉姐姐他定是见你漂亮便脸红了……你瞧你瞧……哈哈哈哈，这人真逗！！哈哈哈哈……”
　　……
　　雪儿坐在马背上便是一阵狂笑，小手锤着大腿，笑得险些抖下马去。婉洁无语地抱着他，回头尴尬地向众兵将望望，悻悻然道：“这是小女的侄儿，幼子顽劣，各位莫怪……”
　　她说完咽了口唾沫，当真想立即钻到地下黄沙中不再出来。再看那位被笑的裴植，已经脸红到了耳根，本就木讷的面相再配上那一张黑红的番茄脸，让婉洁看得也险些喷笑出声来。
　　就这样一行人在无边大漠上并未奔驰许久，便远远地见到了明军军营。婉洁不由得暗地里握拳悲呼：呜呜呜呜，终于找到了大队人马！！
　　几人奔至营寨入口，当即便有士兵将他们拦下。守卫官看了看马背上的婉洁与雪儿，忽然大声道：“元帅有令，立即将此二人绑了！”
　　……什么？！
　　婉洁还未反应过来周围士兵已迅速得令，将他们二人一个拉扯，便拉倒在了黄沙地上。“啊，呸呸呸……呜……”婉洁跌了一嘴的黄沙，刚刚狼狈抬头，一群士兵已将她按住一阵绳捆索绑，毫无怜香惜玉地在她那柔软的胳膊与纤细的腰肢间紧紧缠上绳索。婉洁不可思议地望着众人，看到一旁雪儿那小小身子也被绑成了一只粽子，不由得大声喊道：“你们……你们做什么？！”
　　“元帅有令！”刚刚那位军官立于前方肃然洪亮地道：“此二人惑乱大军，即刻捆绑，压于中军帐上！”
　　“……惑乱大军？！将军有令？！”婉洁震惊地瞪眼，完全无法置信所听言语，但已被人推搡入军内，狼狈踉跄行于军营之中。婉洁这辈子从未如此之衰，忍不住又要哭将出来。她低头看着身边亦是一副衰相的雪儿，喃喃呜咽道：“雪儿，为什么他要绑咱们？难道我这样找他来真是不对吗？”
　　雪儿被绑着仍是不忘坏坏一笑，眨着眼睛天真地道：“我猜啊，蓝玉叔叔定是变心了，他有新相好的姐姐，所以你一来，他便生气了……”
　　“雪儿你……”婉洁被雪儿一说，立即落下泪来。她轻咬下唇，当然明白雪儿是在逗她，但心中着实委屈。她与雪儿这样擅闯军营确是不对，婉洁本已做好准备，见到蓝玉定然会被他狠狠训斥一番，但却如何也没有料到竟会是如此这般狼狈模样！
　　哀怨间他们已被推入大营，婉洁一个不稳脚跺崴到，惨呼一声便跌跪在了地上。但她还未来得及喊痛，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沉沉地道：“你们二人，可知所犯何罪？！”
　　婉洁立即抬头，直直对上一双含怒眼眸。对面那人铜盔亮甲，身材魁梧彪悍，巍然端坐于营帐正中，那强势雄霸的军人之气看得婉洁一呆，微微张口，竟一时间忘了脚腕疼痛。
　　——蓝玉，她的夫君。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他身披战甲，但却是首次领略了他的大将之风。那人稳稳坐于前方，威风凛凛，百折不摧，在他背后所展现的，是大漠上奔驰厮杀的千军万马！
　　而他宽大的手掌正扣于桌案一角，眼底含怒，抿着嘴角定定地看着自己。
　　婉洁心底一虚，不由得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只听蓝玉微微沉吟，对身边副将道：“吕复，这两人扰乱行军，惑乱军心，按军规应当如何处置？”
　　他身旁那人道：“禀将军，军令规定，军中不可有女人扰乱军心，如若发现，立即就地正法！”
　　婉洁听得一个哆嗦，不由得向雪儿望去。雪儿也正在看她。只见那小孩向她眨了眨眼，又歪了歪头，随即向前一扑，扭着他那被绑成肉粽的小身子道：“蓝元帅，我们并不是扰乱军心，而是有重要军情相报啊！！”
　　“哦？”蓝玉皱眉，沉脸望着地上那团正自蠕动的小东西，不动声色地道：“什么军情？”
　　雪儿向蓝玉一笑，在地上打个滚，正巧滚到婉洁脚下。婉洁当即接上话头，上前一步道：
　　“我……我们知道鞑靼敌人此时隐匿何方！！”
　　她这话一处，立即举坐震惊！众将士齐齐望向营房正中的婉洁与雪儿，而后再齐齐回头，望向他们的主将蓝玉。
　　蓝玉沉沉吸气，眯眼道：“哦？此等军情你们竟也会知道？那么说罢，鞑靼蛮子藏匿何方？”
　　他那声音浑厚而低沉，坐于主位上缓缓道出，更彰显他强势的主帅身份。婉洁咽了口唾沫，从未觉得自己的夫君竟能够带给人如此压力，不由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镇定。她缓缓抬头与蓝玉对视，将与雪儿早早串通好的话逐字道出：
　　“禀元帅，我与我侄儿一路追随，实是因为有重要军情相告，我们不顾身份来到这里，便是为得要告诉元帅这句话……”她说着顿了顿，看了看众将士，又转头看向蓝玉，一字一字地道：“鞑靼敌人的藏匿之处，便在北方，捕鱼儿海！”
　　她这话说完便低下了头，不由仍是有些心虚。垂目望处，正见雪儿向自己竖了竖大拇指，婉洁心中一喜，顿时倍觉振奋。她整了整脸上神情，肃然抬头，先是望了望周围众将士，又向蓝玉望去。
　　只见自己夫君蓝玉面沉似水，对于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毫无反应。婉洁心中暗自嘀咕，心道刚刚自己所说敌人藏匿捕鱼儿海之事是从未来史书上得来，此时蓝玉他们行军已久，那个什么海的地方估计也不小，应当已被他们察觉。所以自己刚刚所说军情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说白了，就是废话。
　　不过对她白婉洁和雪儿而言，这句废话应是相当有用的。
　　在场几位与蓝玉交情颇厚的将领多半在其侯爷府上见过婉洁，大家均知蓝玉甚爱此女，此时蓝夫人竟能够前来大漠战场，大家自然不能够让元帅按军规将她斩了。于是很快便有一位将领上前道：“元帅，此女所说之事确需注意，捕鱼儿海已距此地不远，若可确定敌人当真在那里，实是一件重大军情！”
　　蓝玉坐于上首微微沉吟，也不答话。很快又一位将领上前道：“元帅，此事确需细细商议，这两人暂不能杀啊。”
　　蓝玉动了动胳膊，向下首的婉洁与雪儿一瞥，沉声问道：“这样的军情，你们是从何处得知？”
　　婉洁心中打鼓，垂目向雪儿看去，只见雪儿又向前蹭了两下，眨着他那闪亮大眼天真地道：“禀元帅，我与我姐姐由于种种原因来到大漠寻人，在这大漠之中行进不久便被鞑靼蛮人捉去。鞑靼蛮人见我姐姐貌美，便想要将她送到鞑靼王那里……”
　　“小娃儿。”蓝玉沉声打断雪儿的话，瞥他一眼道：“你要说什么？”
　　雪儿向他咧嘴一笑，快乐地道：“我在说我和我姐姐是如何获得敌方情报的呀。大将军叔叔，那些蛮人确是见我姐姐长得漂亮便心生歹意，我姐姐身边危机四伏啊！……”他说着缩了缩脖子，见蓝玉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着实有些吓人。雪儿眨眨眼，连忙调转话头道：“还好我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并无大碍。我们被带到了他们的行宫后便被关了起来，其间我们得知，那些人发现元帅您率领明军征讨大漠极其惶恐，便丢弃原皇宫躲在了那里。那个地方在我与我姐姐逃出来前听他们说，就叫做捕鱼儿海。”
　　雪儿说完，低头自顾自地一笑，大眼睛笑眯眯地向身边众将士望了一圈。一旁被绑得紧紧的婉洁只能狠狠瞪他，心道死小鬼，这一番胡言乱语你怎么没有说给我听过？想让我家相公掐死我么？
　　蓝玉紧握着手边椅角，沉着脸缓缓地道：“哦？于是你们便忧国忧民，要将此情报送到我这里来是不是？”
　　“是啊。”雪儿抬头看着他，甜甜笑道。
　　蓝玉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放屁！”他怒声一喝，长身而起：“你们两个人，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整个营帐顿时安静万分，雪儿眨了眨眼，发现周围众人皆被那句怒言所震慑，不敢言语。再看身边婉洁，就见她眼眶中泪花翻滚，似乎马上便要哭将出来。雪儿嘟嘟嘴，又向蓝玉望去，蓝玉也正怒沉沉地看着他，那霸气慑人的眼眸中，满是责备。
　　蓝玉转眼望向众人，沉声道：“各位知不知道，这底下两人是什么身份？”
　　众人一阵沉默，皆是低头不语。蓝玉抖了抖战甲，昂头道：“这两人，一人是我蓝玉之妻，一人是我侄儿。他们来到前线军营，乃是为一己之私，什么探报军情？！”他说着向地下扫一眼，也不看婉洁与雪儿，径自沉声道：“你们二人，可知所犯何罪？！”
　　他昂然抬首，郑重而道：“这里是战场，巍巍大军，岂能儿戏？军令如山，任人都不可违抗。来人！”他说着向营外沉声一喝，缓缓道：“将这二人拖下去……”
　　“元帅，不要啊！”蓝玉还未说完，终于有人上前来道：“元帅，这两人不管是谁，确是有军情相告，这样的人若是杀了，日后还有谁敢来报军情？元帅，请三思！”
　　此话道出，立即有人附和，众大将均是俯首于前，齐声道：“请元帅三思，此二人不可杀！”
　　蓝玉微微一顿，沉着脸并不答话。这时雪儿在地上又滚了过来，扭着小身子道：“蓝将军，既然你已告诉大家我是你的侄子，为何不告诉他们我的另一个身份？”
　　蓝玉眉头一皱，还未做反应便见雪儿头一低，不知用的什么办法竟从衣服中叼出一物。众人一见皆是大惊，雪儿嘴里叼着的那是——圣旨！！
　　众人当即反应过来，很快哗——的一声，军营中众军士齐齐地跪了满地……
　　雪儿嘴中咬着圣旨仍能嘿嘿一笑，蜷在地上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蓝玉，将圣旨往地上一扔，努着嘴将其展开便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玉大军远征，现遣皇孙允诏作为监军同行，钦、此——”
　　那拖着长音的“钦此”念完后，便听得周围一片恭敬谢恩之声，雪儿笑眯眯地望向自己的舅舅蓝玉，看着他那一张铁青的脸道：“怎么样蓝元帅，本王虽是年幼，但却是奉旨来你这儿做监军。将我姐姐带来也是本王的意思，嗯，你现在还要杀我们么？”
　　蓝玉皱眉，定定地与他四目相对。雪儿看着对面那一双严肃厉眸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向后蹭了蹭，直蹭到一旁仍自呆楞的婉洁身后。蓝玉沉色望着这两人半晌不语，忽然挥了挥手，对众将士道：“你们先都下去！”
　　众将得令，即刻纷纷退下，营中很快变得一片安静。蓝玉慢慢踱步至婉洁与雪儿近前，看了看婉洁那被绑得已是泛红的手腕，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弯下身子，终于不复原本那深沉肃然的神色，又是长叹一声，再看向婉洁时，眼底泛起一丝隐隐的不舍。
　　婉洁早已被他刚刚的无情之语震惊得呆在原地，此时看到蓝玉的目光终于慢慢缓神，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花便滂沱涌出。她轻咬下唇，跪在地上不发一言，那一串串珍珠般的泪水沿脸颊逐次滴落，粒粒落于蓝玉伸过来的掌心。蓝玉缓缓轻叹，手掌前伸，便要为她解开绳索。
　　“蓝玉叔叔，你还解什么，不是要将我俩推下去砍了么？”
　　蓝玉手掌刚刚触到绳索，便听身旁一道稚嫩的声音凉凉地道。
　　他再叹一声，无奈地道：“雪儿，你伪造圣旨我还未与你计较，此时还要在这里添乱么？”
　　雪儿正躺在地上，刚刚满地打滚弄得一身土，此时嘟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不悦地道：“蓝玉叔叔，我和我婉洁姐姐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才追你来这里，雪儿我暂且不说，我婉姐姐对你确是一片真情啊……”他说着歪头看了看身旁仍跪在地上被绑着的婉洁，有模有样地叹口气道：“唉！婉姐姐，你所嫁非人，所嫁非人那！！”
　　他这话一说，婉洁当即便又一串泪珠涌出，默默转头不看他们。蓝玉头上青筋爆出，一把拎起雪儿道：“你能不能给我闭嘴？！”
　　“相公……”蓝玉的怒吼声中只听婉洁轻轻开口，别着脸道：“相公，你何必为难雪儿？其实我来这里找你确实不对，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来见见你而已……”
　　“婉儿……”蓝玉提着雪儿，身子却僵在半空。他微微轻叹，缓缓摇头道：“婉儿，战场岂能儿戏？我蓝玉是一军主帅，全军将士十几万人的性命捏在手中，不可有半分疏忽。军人出征怎么可以携带家属？婉儿，你这样来找我，是陷我于两难之地。”
　　“哈，是么蓝玉叔叔？……”雪儿在蓝玉手中仍是不老实，凉凉地接口道：“我与我婉洁姐姐都说了是为报军情而来，其他将士也已同意不斩我们，怎么舅舅你还是咄咄逼人不肯相让？我与婉姐姐和你有仇？哦？”
　　蓝玉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们那些借口不可服众，你可知道这里是战场，是拼命的地方，岂能说怎样便怎样？此时大军深入敌人腹地最需要的便是军心稳定，婉儿是我妻子众人皆知，我怎能够徇私枉法动摇军心？”他说着转过头，对婉洁轻声道：“婉儿，我的苦处，你明白么？”
　　蓝玉扳过婉洁身子，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婉儿，在家怎样我全都依你，我也明白你念我想我，但此处确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你……”他说着缓缓一叹，定定望着婉洁道：“婉儿，此次出征大漠是我蓝玉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役，敌人凶猛，大漠情势复杂，我真的不能保证可以将你护得周全。婉儿，这里非常危险，你明白么？”
　　婉洁微微震动，直直与蓝玉对视。蓝玉那眼眸真挚纯澈，含着不尽的无奈与心疼，与一种威风凛凛的大将之风。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眼神曾令她芳心暗许，穿破重重障碍嫁做这男子为妻。她确是迷恋他的大将之风，喜欢他站在百万大军之中振臂举剑，指天而战。那是在很久之前她读书的时候便在幻想憧憬的场景，那是她的英雄，她的蓝玉。
　　看到这样的眼神，便是怎样的委屈也都化作了绵绵的深情。
　　婉洁眼底虽仍含着泪光，但已释然一笑，看着蓝玉道：“相公，婉儿不会气你，婉儿才不是小气的人，你做得对，我理解你。”
　　“婉姐姐，你这样便原谅他了？他刚刚可是要杀你哦……”
　　蓝玉不理会另一道凉凉的声音，兀自叹一口气，轻轻揉着婉洁红肿的手腕道：“婉儿，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婉儿……”
　　婉洁点头，微微笑道：“相公，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砍我的，刚刚你只是说把我们拖出去，没说要斩首啊。”
　　“哈，婉洁姐姐，你当真会自我安慰哦……那‘拖出去’不是将你斩了，难道还会是拖你出去逛街么？”
　　蓝玉头上青筋又在抽动，但仍是望着婉洁，轻轻地道：“婉儿，你还疼不疼？”
　　婉洁动了动胳膊，摇头道：“不疼，不就是绑一下么，不疼呵呵……”
　　“蓝玉叔叔，她那是疼在心上，疼在心上。”
　　……

　　番外 之金戈铁马大漠行——纪念蓝玉（三）

　　“婉姐姐，你这样便原谅他了？他刚刚可是要杀你哦……”
　　蓝玉不理会另一道凉凉的声音，兀自叹一口气，轻轻揉着婉洁红肿的手腕道：“婉儿，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婉儿……”
　　婉洁点头，微微笑道：“相公，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砍我的，刚刚你只是说把我们拖出去，没说要斩首啊。”
　　“哈，婉洁姐姐，你当真会自我安慰哦……那‘拖出去’不是将你斩了，难道还会是拖你出去逛街么？”
　　蓝玉头上青筋又在抽动，但仍是望着婉洁，轻轻地道：“婉儿，你还疼不疼？”
　　婉洁动了动胳膊，摇头道：“不疼，不就是绑一下么，不疼呵呵……”
　　“蓝玉叔叔，她那是疼在心上，疼在心上。”
　　……
　　婉洁与蓝玉停住身形，同时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满地打滚的恶小孩。“雪儿……”蓝玉沉着脸，向他伸手道：“过来，我把绳子给你解了。”
　　“不要。”雪儿小嘴嘟得高高，在地上蠕动着自己的身子，像只肉虫子似地爬着道：“蓝大元帅，本小王可不是你的爱妻，今日你将我绑了起来，打算要怎样弥补我刚刚所受的惊吓？”
　　蓝玉微微运气，眼角正瞥到地上那早已被蹭到角落中去的圣旨，那圣旨上只字全无，显然是这孩子私自偷出来的。此时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反过来要来兴师问罪？蓝玉低头看了雪儿一眼，又重复了一次：“雪儿，过来我给你解绳子。”
　　“不要……”雪儿仍在打滚，不知死活地道：“雪儿就要在这里，今日就在这地上睡，哦哦，哈哈……”
　　蓝玉撇开婉洁，一步上前拎起他身上的绳子，眯眼看着他沉沉地道：“你到了我这军营中，也不肯听话么？”
　　雪儿向他大吐舌头，鼓着腮帮子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刚刚对我和我婉姐姐这么凶，现在甜言蜜语的哄哄我们，婉姐姐不怪你了，我可不依哦。蓝玉哥，你要向我赔不是，一定要赔不是才行！”
　　“赔不是？”蓝玉脸色阴沉，提着雪儿又向自己面前凑了凑，“你还有胆说让我给你赔不是？”
　　雪儿眨眨眼，但仍是不怕死地赖皮一笑，对着蓝玉挤眉弄眼道：“蓝玉叔叔，你刚刚都已经向婉姐姐赔不是了，你不可以偏心，雪儿也要……”他说着又在扭动自己身子，学着刚刚婉洁的口气夸张地道：“相公，我理解你……我理解你哦……”
　　“你……”蓝玉咬牙，已是一脸黑线，但雪儿却停不下来，肆无忌惮地又换作蓝玉的语调深情而道：“婉儿，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我蓝玉好幸福，我蓝玉是这世上最最幸福之人哇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
　　“蓝玉叔叔，不要再装深沉了，你明明就是一个痴情种！你真的好痴情啊蓝玉叔叔，哈哈哈哈……”
　　……
　　“婉洁姐姐，你怎么脸红了呀……千里寻夫你都已经来了，还要在这里害羞么？哦哈哈，其实你们不用管我，继续，继续哇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
　　雪儿得意忘形的笑声中，另外两个黑脸人已逐渐向他靠拢……
　　“……蓝玉叔叔，你做什么？”
　　“哇，婉洁姐姐，你要干嘛？”
　　终于雪儿止住了笑，看着面前均是头爆青筋的两人。只见婉洁很是痞气地一笑，卷了卷衣袖，学着雪儿那种坏坏的口吻道：“死小鬼，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正被绑着？”
　　雪儿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忽然感到有些脊背发凉，他向蓝玉望去，谄媚地笑着道：“蓝哥哥，呃……你刚刚不是说要为我松绑么？”
　　蓝玉看着他，自牙缝中低低地道：“晚了。”
　　“晚了？”雪儿顿觉不妙，身子向上一串，就想要自蓝玉手中挣脱。蓝玉当然不会给他机会，稳稳地拎着他，二话不说便向角落中走去。雪儿哇哇乱叫，扑打着没有被绑着的小腿道：“蓝玉叔叔，我不是故意笑你们的，刚刚实在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唔……”
　　话未说完，蓝玉便将他直接一扔，雪儿便倒栽葱地落入桌案下方一只竹篓中。只见他两条可爱小腿在竹篓外不住摆动，嘴巴不知塞进了竹篓中的什么东西，不清不楚地呜喃道：“蓝玉叔叔我错啦，婉洁姐姐快救救我，呜呜呜呜我错啦……呜呜……”
　　声音很快淹没，因为蓝玉已将那竹篓的盖子一盖，很是气派地拍拍手，转头，对婉洁一笑。
　　婉洁也是点点头，看着自己夫君望向自己的眼眸，便又是俏脸红红地低下了头。
　　蓝玉缓步走近，慢慢牵起婉洁的手，二人相视一笑，轻轻地依偎在一起……
　　营帐中又是安静了下来，看来那个竹篓的隔声效果相当不错。蓝玉轻叹一声，望着婉洁道：“婉儿，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婉洁点点头，软绵绵地道：“相公，除了这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蓝玉抬头，望向营帐外那无边壮阔的大漠，心中豪气顿生。
　　“婉儿，此一大漠之战，我蓝玉定要获胜而归！”
　　婉洁向他怀中靠了靠，轻轻地道：“你一定会胜的，你是英雄。”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巍巍大漠上片片黄沙吹过，很快已是日落时分。壮阔的夕阳染天，大军之上很多人都在遥望那时的壮丽景色。又一个漫漫长夜已然到来，十五万大军一夜一夜在黄沙中渡过，很快，便将迎来他们所期待的那场震天之战……
　　（画外音——雪儿：你个死雷宝，我还在竹篓里呢啊！！干嘛这么对待我？？快点让我出来啦！！！
　　雷宝：乖雪儿，你这么可爱，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蹂躏你一下……来，乖，妈妈亲一个，啊，啵……）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漠之战，重在找到藏匿的敌人。
　　广阔黄沙一望无际，即便是十五万大军行进其中，也显得极其渺小。熟悉沙漠的敌人们隐藏了起来，明军粮草已断，是就此撤退，还是继续前进？
　　众将士彻夜商议，很多人都在出主意，但最终必须拿出一个决断来的人，只有蓝玉。
　　继续行军，若找不到敌人，十五万人孤军深入，只有全军覆没。
　　举军回撤，岂能甘心？
　　十五万人的性命捏在蓝玉手中，但他并没有激进或是馁协，而是静下心来，仔细分析所处局势。
　　他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与天生敏锐的军人直觉，他断定，敌人就在附近！
　　不可退缩，必须前进！
　　蓝玉一声令下，众将士振奋精神，继续向大漠深处前进！
　　此时军中形势已是非常艰苦，但全军上下一心，连夜行进，直奔前方。胜利是此时他们唯一的目标，保卫家园，是作为军人的最大责任。
　　前方，敌人定然就在那里，不可犹豫，前进！！
　　终于，在一个漆黑的风沙之夜，沉浸在睡梦中的鞑靼蛮人，忽然见到一群自地狱扑杀而来的凶猛恶鬼。
　　——明军，一个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那黑压压的一群人井然而立，每人眼中爆射出的是吃人般凌厉饥渴的——杀气。
　　手握长刀，扑向敌人——杀！
　　不知自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怒吼，这是积攒已久的爆发之吼——蒙古蛮人，你们几十年前侵入我中原，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时至今日，便是你们偿还之时！
　　来吧，兵戎相见，肉搏相击！我们不会退缩，就来看看倒底谁更强大！
　　大军之中蓝玉高举长剑，一声令下，众将士齐齐向前，扑向他们寻找已久的猎物。
　　这是期待已久的一战，虽然他们早已疲惫不堪，饥饿难忍，但对于胜利的渴望超越一切，对于敌人的憎恨，令整个战场上弥漫一片疯狂的血腥之气。
　　杀，杀，杀！没有退缩，不需考虑，只是挥舞手中刀剑，狠狠向凶猛的敌人砍杀而去！
　　残酷的战争，人与人之间生死悬于一线的肉搏较量。
　　强悍的蒙古军被明军的气势所迫，鞑靼王丢盔逃亡，将数万将士及大批的牛羊财宝留给了明军，蒙古军主帅被杀。于是当太阳升起，整个大地上重见光明之时，摆在蓝玉及众军士面前的，是成群的俘虏以及遍地的战利品。
　　胜利，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胜利！
　　明军缴获了鞑靼流传百年的皇家印玺，这所有的一切宣告着，蒙古蛮人彻底的覆灭！
　　那时的蓝玉仰望天际，想起自己年轻时大哥常遇春曾立誓剿灭蒙古元朝，此时到了自己手中，终于将这个誓言彻底实现！
　　蓝玉仰天长啸，振声而呼。
　　“我蓝玉，不负此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战争结束了，待到又是日落时分，婉洁独自从所停留的营帐之中缓缓走出，站在风沙之中遥望天际，不胜感慨。
　　残破的战场，缭乱的黄沙，遍地的血迹。也许战争的意义，只是在于毁灭与重新开始……
　　目光一转，正看到一道小小背影盘腿坐在黄沙之上，营帐所投下长长日影中有一位孩童似乎正在抬头仰望，看着无边大漠下的血色残阳。
　　不知为什么，那片小小的背影在这样的时候显得孤独，又有些飘忽。
　　婉洁轻轻走近，坐在那小孩身边道：“小鬼头，你在想什么？”
　　她歪头，看着在夕阳映射下雪儿那红扑扑的小脸。那小脸圆嘟嘟地，下巴尖尖，又大又闪亮的金色眼眸占据了小脸上很大一块儿面积。婉洁很喜欢看这张脸，觉得他非常像漫画中人，就是那种，同时闪着纯真与魅惑的神秘之颜。
　　婉洁觉得，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停地盯着这张小脸看，便会不自觉地闪神，变得恍惚起来。
　　“雪儿，你在想什么？”
　　见雪儿兀自望着天边不回答，婉洁便又轻轻问了一次。这次那孩子稍稍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微颤，望着远方低低地“嗯”了一声。
　　“……想什么？”那孩子的大眼之中闪过一丝渺茫，微微翘着嘴角道：“没有想什么啊，婉姐姐，雪儿不过是在这里坐一会儿而已。”
　　那声音又柔又润，缓缓地带着低低的慵懒，与一丝孩童独有的天真。
　　“雪儿……”婉洁向他凑了凑，轻拢被风沙吹起的秀发，低头看着他道：“雪儿，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从宫中跑出来？”
　　“嗯？”雪儿仿佛是没听清，眨了眨大眼，转头迷惘地看着她道：“婉姐姐，我来找我的蓝玉叔叔啊……”
　　“假话。”婉洁眯眼看着他，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会将很多事情看得非常清楚。“雪儿，你在宫中呆不下去了么？”婉洁问道。
　　雪儿愣了愣，歪头看着婉洁道：“婉姐姐，雪儿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婉洁看着面前着略显迷惘的可爱小脸，一时间竟有些隐隐的心疼。她在雪儿头上敲了一记，眯着眼道：“小鬼头，你在失落什么？难不成看到昨晚的厮杀被吓到了？雪儿，你蓝玉叔叔就要凯旋了，随他回去吧。”
　　雪儿又是一愣，身子不由得向外蹭了蹭，看着婉洁道：“婉洁姐姐，你……”
　　婉洁叹了叹，学自己夫君模样摸上了雪儿的头，轻轻揉着道：“雪儿，你这么小小的一个孩子，不可以到处乱跑。你聪明也好，有多大本事也好，也是需要大人好好照顾的，不要逞强，好不好？”
　　雪儿眨着大眼望了婉洁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慢慢地道：“婉姐姐……雪儿也不想这样啊，只是雪儿已经不想再留在宫中了，我觉得我若是在一个地方留得久了，是会给那里带来不幸的……”
　　婉洁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怔，似乎有些不能相信刚刚传到耳边的话。她呆呆望着雪儿停顿了许久，直到那孩子已向她幽幽一笑，又转回头，遥望天边落日。
　　那落日壮阔而绝美，铺在这片无边黄沙上，整个天边都被染成了一色的红，带着凄艳的，刺人眼角的红。
　　“婉洁姐姐……”雪儿轻轻地说着，声音中似乎带着不尽的迷惘：“我皇奶奶刚刚过世了啊，婉洁姐姐，我不想再留在宫中了。雪儿并不讨厌那个地方，但是……必须要走了。”他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声，小小的身影中，含着一丝淡淡的落寞。
　　婉洁不解，秀眉紧蹙，担心地看着这小小人儿，不由得问道：“雪儿，你不想回宫，是因为怕念起你的皇奶奶么？”
　　雪儿大眼眨了眨，尔后眯眼看着天边，微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婉洁姐姐，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奶奶她疼我，最后便会死了……”他说着顿了顿，兀自笑了笑便低头轻声道：“嗯，不对，其实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要走了婉姐姐。”
　　他说完拍了拍身上衣服，就这么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叉腰站在婉洁面前，嘟着嘴道：“婉姐姐，没有我你找不到蓝玉叔叔哦，所以你欠了我一次，要帮我才行。”
　　婉洁仍自呆楞，被雪儿带着怔怔地问道：“帮，帮你什么？帮你逃跑？”
　　“嘿嘿，婉姐姐你真聪明。”雪儿笑。
　　婉洁眉头皱紧，孤疑地问道：“你要逃到哪儿去？”
　　“嘿嘿……”雪儿跳了两步，指指脚下黄沙道：“我为什么要逃到哪儿去？雪儿就留在这儿。”
　　他说着对婉洁挑挑眉，眨眼快乐地道：“婉姐姐，我就留在这儿再玩几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漠之战结束了，蓝玉率军回朝，洪武帝对其赞赏有佳，不胜感慨，因为蓝玉终于完成了他多年的夙愿。
　　消灭蒙古蛮子是很多人一生中的最大抱负，而如今，终于完成在名将蓝玉手中。
　　从此大明边境平和，百姓也可以安居乐业，过上很长一段安稳的日子。
　　蓝玉被封为凉国公，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半路上出现在蓝玉军中的雪儿却不知去向，在大军尚在大漠中整顿休憩之时，就已四处找不到这精灵孩童的踪影。
　　他只给蓝玉留了一封嬉笑搞乱的信，却连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也无半字所提。
　　蓝玉自然暴跳如雷，甚至停止行军整整找了他几日，最后在婉洁的劝说之下放弃寻找，率军离开沙漠。
　　没有人知道那小小孩童去了哪，就连婉洁也是不知，婉洁想也许就是连那小孩自己，也是不知。
　　但她知道，他会让自己过得很好。
　　那孩子随自己来到大漠，便是已打算好不再回宫。
　　对此婉洁不知是否应该阻止，但最终仍是任他离去了。
　　那个孩子……婉洁希望他可以找到幸福和快乐……
　　可他真的过得不快乐么？至少婉洁并不这么认为。
　　有些人，即便是有过怎样的伤痛，即将面对怎样的挫折，也是可以让自己过得快活。婉洁知道，雪儿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他还很小，未来的道路仍是很长很长。
　　尔后日子一天天地过，婉洁是一个穿越之人，一些奇异的事让她来到这里，而现在她之所以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心愿。
　　是什么呢？——她来自未来，当然知道蓝玉的结局。
　　她来到了这里，找到了自己所爱的人，为找这人穿越了时空，突破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得到那么悲惨的结局？
　　然而历史无法改变，婉洁也不敢去改变，但她是一个聪明人，有一些电视电影故事小说看得多了，肚子中自然也有了很多的主意。
　　所以，关于自己夫君的命中之劫，她还是有办法的。
　　她是站在现代人的智慧之上来到这个时代，她清楚历史的走向，有很多事情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更重要的是——她白婉洁并不是穿了过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有办法回去，而且也有办法，将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带回去！
　　小声地说一句——这可是婉洁人生中最最重大的秘密哦，各位读者，你们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
　　婉洁是个聪明人，知道历史是不能改写的，但那历史，毕竟是人写的。
　　既然是人写的，就一定会有漏洞可钻。
　　于是她便在暗地中执行一个计划，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便是让自己的夫君蓝玉脱离他那悲惨的结局，与自己双宿双栖，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她已经偷偷地在另一个时空中为他们两人布置了一个温馨的小家，也已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让自己夫君做好了思想准备。如今只等着自己计划实行的那一天，顺应着历史的方向，在时空的夹缝中，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争取到一线生机。
　　她相信，天可悯人，人可救人！她白婉洁单人之力非常微薄，但也许用尽所有力量，尚可保全自己心爱之人一命。
　　这个计划一直在暗中进行中，除了婉洁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想证明，历史是不必被改写的，爱人是可以被救出的。
　　那计划倒底可不可以实现，到了实行的那一天会不会顺利，历史上的悲情英雄蓝玉会不会逃离自己的命运之轮？所有的一切，也许只有等到发生的那一天，才能够找到答案。
　　各位，你们相信婉洁么？
　　若是相信，就为蓝玉将军欢呼吧……
　　（大漠行番外——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嗯，以下是后记——
　　话说，这篇番外主要是因为某人看了本文的蓝玉而整日泪奔，为了弥补这些哭泣的泪水而写的。不过最初的立意虽是如此，后来我转念一想，何不通过此番外给雪儿一条出路？雪儿一直认为自己害死了很多人，尤其是这位非常疼爱自己的蓝玉叔叔。现在大家也许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也许在雪儿那布满血腥的命运中，并不一定是所有疼爱他的人，都会结局凄惨的。
　　嗯哼，于是蓝玉很幸运，他有了一位忠实崇拜者，爱慕者，拯救者。
　　那位爱哭的美女拯救了蓝玉，也可以算是拯救了雪儿，虽然我没有写出来，但请大家乐观地幻想一下吧……。
　　所以，你是伟大的，婉洁童鞋O(∩_∩)O……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七章 镜像天远（一）

　　“弟弟，或许上辈子是我所欠你，所以这辈子，便要偿还许多……”
　　迷惘的梦境中，有人一直在这样幽怨地看着自己。
　　每日都在发梦，梦境，已从那遥不可及的炫珠大地，逐渐转移到了人间，她们的前世。
　　前世，她是她的弟弟，最最重要，要用尽全部生命去交换的弟弟。
　　自出生起，便是如此。
　　梦境中的自己一直都在发病，每时每刻都觉得痛苦难忍。不时地有一些汤汁苦药被送到自己面前，那药汁苦涩而难以下咽，每每送入咽喉中，便会有一种带着酸涩哀伤的血腥味自心底发散出来。
　　非常熟悉的一种血腥味，喝下去会有心痛的感觉。那味道……是药引，是以姐姐身上的血肉，作为的药引。
　　不知道这倒底是为什么，但自己每日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喝了那药以后，便会觉得好些。而自己心中也十分清楚，当自己在生死之交徘徊之时，姐姐也是同样，在痛苦之中挣扎。
　　爹和娘要求她，必须救自己。
　　爹和娘苦苦恳求她，一定要救自己。
　　她每日为了自己而割肉，含着苦与泪的血淋淋的骨肉，最终那些东西救活了自己，而姐姐，却已被爹娘卖到了妓院……
　　因为家中已不堪重负，爹和娘还需要钱，需要更多更多更加贵重珍稀的药材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姐姐消失于自己的生活当中，临走前她那无助幽怨的眼神，映在自己大脑中久久不曾散去。
　　尔后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看到过姐姐。逐渐好起来的自己遇到了一位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那男子低沉忧郁，长发厉眉，全身散发着压抑而沉重的黑暗之气，不似人间之人。
　　他说，他是黑暗魔王，来到这个世界，已然寻找了许久。
　　他在找寻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自己。
　　他站在自己面前望了许久，而后告诉自己，就是这张脸，他已错过了很多很多次。
　　他说他不敢靠近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自己身边徘徊。
　　他修长的指尖轻抚自己的面颊，当那灼热的薄唇吻下时，自己胸口忽然一阵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黑色的，散发着窒息之气的血。
　　尔后天旋地转，病发。
　　弥留之际，自己迷迷糊糊地被那魔王带到了一湾湖泊的旁边，那湖泊平静而幽暗，湖面半丝光芒皆无，不似人间之地。这个地方在自己记忆之中似乎十分熟悉，却又不知何时见过。而后自己躺在那魔王怀中凝目远望，正好看到湖边悬崖上有一道刺目的红影，那身影好生熟悉……正是自己的姐姐！
　　——宛镜，她叫宛镜。
　　而自己，叫沙彩。我们的名字同为一位得道高僧所赐，那位高僧说我们姐弟俩同气连枝，在很久很久的前世是曾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所以，那魔王认错了人。
　　他要找的那人，是姐姐……
　　可那个时候，姐姐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已发丝散乱，衣衫破落。她那残破红衣下的身体伤痕累累，鲜血流下，脚边正倒着几名男子。而那时的姐姐一手握着一柄短刀，一手拿着一支火把，放火，在她自己的身上……
　　她那身上鲜红的衣裳与火光连成了一片，那样的身影迎着风遥遥峭立于悬崖之上，凄厉决绝。
　　魔王抛下自己奔了过去，姐姐见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之人。但最终只是凄绝一笑，厉声告诉那魔王道：“你，已是来得太晚！”
　　来得太晚！已是来得太晚太晚！！……就是那样的话，久久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刺痛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
　　大地隐隐颤动，崖边平静的水面亦在微微波动，烈火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决绝而凄厉。宛镜姐姐仰面厉呼，指天而道：“我不要来世，也不要超生，只要永永远远，摆脱这个被诅咒的身份！！”
　　她说完仰头自尽，一刀深深割在自己的脖颈。
　　那一刻时间停顿，震惊的魔王追悔莫及，忽然怒喝一声，仰天悲呼——
　　他竟然再一次错过了倾力寻找之人，并且这次，永无来世！
　　他痛悲之下诅咒天地，举起手中那透明美丽的神剑，指剑问天：为什么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轰”地一声，一股强大的黑暗之气自他身上发散而出，魔王已是悲痛万分，身上力量无法自控，竟直向身旁事物侵袭而去。那个时候整个大地震动，天空中似有什么正在龟裂，面前所有的一切一切，化为碎片……
　　——爱人不在了，所有的寻觅与追逐已完全化作泡影，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毁灭吧……！！
　　烈火越烧越旺，天际震动，大地悲鸣。
　　魔王散尽魔力，最终倒在了地上。那黑色的气息在空中盘旋数圈，不知为何，最终却尽数汇入了一旁宛镜的身上。
　　宛镜的身体颤了颤，竟然……又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望着身边破落的一切，最后慢慢来到自己面前。
　　她那狰狞带血的脸颊凑近自己，双目圆睁，哑着嗓子低低地问道：“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那时候自己看着面前这已经半人半鬼的女子，自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绝望，看着这个人，心中的悲伤再无法抑制，眼前一黑，已倒在了她的怀中。
　　失去意志之前，可以感觉到姐姐那可怕的指尖轻抚着自己的脸颊，一字一字地凄声道——
　　“你，凭什么能够如此幸福地去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呜——
　　惊醒，坐起。
　　呕吐，一口黑色的血自喉咙溢出，落于手心。
　　思绪一片混乱，梦中宛镜最后的那句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一遍一遍，最后形成一道无形的魔咒。
　　——同根而生，为何我要为你而死？
　　——我为你付出了所有，为何你就只是在一旁看着？
　　——你扰乱了我的一生，倒底应不应该为此而负上责任？！
　　逸云轻叹一声，艰难起身，带着满身的疲倦向窗口走去。
　　没有人知道她每夜都在幻梦之中挣扎，当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一被记起，那些本不该背负的东西不停的压迫与禁锢，也许她已可以体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另一个人，究竟是生活在怎样的痛苦之中。
　　那些本不应为她所困扰，但，却又不得不困扰。
　　梦境中的那个弟弟，就是自己。若换了自己是宛镜，现在会不会也同她一样的疯狂与憎恨？
　　这些梦境，并不是自然而然被记起的，而是被迫，被迫一一唤起所有的记忆，她的大脑中有另一人的存在，那是另一个不同的灵魂，与她同根而生，力量互补……
　　那是宛镜，她骆逸云无法摆脱的存在。
　　逃得再远，也是惘然，是么？
　　轻轻一笑，逸云倦而抬眼，遥望夜空明月，而后缓缓打开小窗，夜风扑面，吹上脸颊却只能感到夏夜中湿热难耐的窒闷。
　　她微微而叹，轻抚心口，心口却是一阵悸动，逸云微微一愣，只听心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嘶声呼喝——“骆逸云，骆逸云！你定要偿还你所欠我的一切，定要偿还你所欠我的一切！”
　　逸云深深吸气，定定地站着，静静地感受那人的厉声呼喝，那些深入到骨髓里的恨。这是自清风寨那日吐血以来，一直出现在自己心底深处的另一道声音，日夜扰乱着她的精神。那声音现在一直还在厉声呼喝，仿佛恨不得直接将自己亲手——撕成一道道的碎片。
　　而后许久，那声音终于停了停，逸云不由轻声一叹，在心中默默对那个人说：“欠你的东西，我定会还你，我骆逸云已是非常明白，但请放过我身边之人。”
　　那道声音立即狠狠地笑了笑，低低地道：“还我？你可知道我曾经受过怎般的苦楚？想要偿还么？我怕你经受不起！！”
　　逸云自心底笑了一笑，侧身轻靠，将疲倦的身子依偎在清凉墙边。她指尖捏着窗棂，淡淡摇头道：“你将自己一半灵魂注入了我的体内不是么？你被诅咒，我同样也是。你让我与阿峰单独相处的这段日子我明白了许多事……宛镜，我已经不想去苛求幸福，但只希望身边其他人能够平安。”
　　那另一道声音随即道：“想要他们都平安么？可以，你回来找我，我便会放了其他所有人。”
　　逸云眼眸半垂，倦倦地轻声道：“我回去，只会变成你威胁他人的筹码。听说你抢了那块人人觊觎的江湖至宝血玲珑，那是炫珠大地之物，你想要利用它来做什么？”
　　那道声音又是一笑，恨恨地道：“做什么，你体内有我一半的灵魂，难道还不知我要做什么么？这世上之人全都欠了我的，我想要报复，又有何不对？骆逸云，你若来找我，我便将所有怨气都消在你身上，若是你不肯，就让更多的人同你一起陪葬罢！”
　　逸云皱眉，默默摇头道：“宛镜，你不可以这样，这样没有意义，只会害人，你也不会快乐……”
　　“你给我住口！”那声音立即将逸云的话打断，凌厉地道：“我要做什么用不着你来干预！要不要来找我，你可以自己去想，要怎样去做，你自己看着办罢！”
　　那声音狠狠地说完，已渐渐隐没。
　　逸云微微一叹，望着窗外，缓缓而笑着道：“好，我定会好好想，仔细地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另一边，凌华庄书斋内，邵奕却也是无心睡眠。他坐在书案前，时而提笔写字，时而向窗外望望，似有无限思绪。
　　他面前书案上平铺一张纸，那纸上俊挺的笔记随意书写了几个字——落玉门——赤血石——炫珠大地。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一阵夜风吹过，令他眉心间的忧虑渐渐地浓郁起来。
　　赤血石……那炫珠大地之物，实不应该落入那个落玉门的手中。
　　但杀手楼突发奇变，确是谁人都无法预计，那个时候他们几人心思散乱，正被那门主逮到时机，将那石头抢了去。
　　那门主多年来未曾现身于江湖，此次亲自出马为夺赤血石，便可看出那石头对其的重要性。
　　而赤血石究竟有怎样的威力？虽然邵奕并未得知，但却也不难猜想。
　　叶怀秋那一身邪功，全楼上下杀手再加上凌华庄与落玉门众人合力仍是无法抵挡，只能任他将一切破坏殆尽。邵奕自出道江湖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神功。
　　然而这样的功力，只一颗赤血石，便能够将其震慑住。
　　落玉门门主与骆逸云颇有渊源，邵奕猜测，那个女人多半也是与炫珠大地有很大的牵连。也许她早已知道那块石头的强大实力，才会对其如此重视。而莹雪也很明确地警告过自己，必须留意提防那块石头……
　　邵奕微微摇头，心想恐怕所有的计划与部署，都将会因这块石头的现世，而发生重大改变。
　　距离与落玉门相约交出韩佑峰之日，只有短短五天。
　　五天，是按照原本计划继续进行，还是将一切部署重新改变，再谋他法？
　　他并不喜欢轻易改变计划中事，但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去做一些取舍。
　　邵奕支颚沉思，觉得此时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应当先确定那赤血石倒底可以被作为怎样的用途。
　　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望望天，指尖轻敲桌面，低低地自语念叨道：“我的莹雪大少爷，你不会偷偷地走了，便再也不回来了罢？……”
　　他眨眨眼，抬头正望向空中明月，那月光朦胧，似是一个人的俏皮笑脸，正在对自己坏坏地挤眉弄眼，令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仿佛听到了那个小孩独特柔润的声音，对着自己不悦地嘲笑道：“呆老头，这种事情也需要本少爷帮忙么？自己去想啊！当真是笨死了！！”
　　邵奕摸摸下巴，对着天空无奈地念道：“你不回来，我怎么知道那块石头倒底能做什么？难道要让我去恢复一下炫珠大地上的记忆，才可以么？”
　　他说完便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眼眸一转，正望见前院中缓缓踱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邵奕微怔，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步入院中远远地温声笑道：“大哥，这么晚了为何仍不睡觉？”
　　那人身子一转，正是邵奕的大哥邵矍。邵矍刚刚自落玉门脱险，甫一回凌华庄便被邵一扬关了起来。虽然邵矍已向众人解释过自认并未中毒，但为得保险起见，邵一扬仍是不顾众人反对将其关入禁室，直到最近几日方才允许他自由行动。对此邵奕颇为愧疚，想当初自己为救邵矍而以言语之辞迷惑落玉门，此时在世人眼中看来，倒似邵矍此人当真乃是凌华庄一大累赘了。
　　然而流言均是由人们的口中得来，邵奕心中明白，自己可以利用众人之口令落玉门相信清风寨内有宝藏，落玉门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在凌华庄内离间人心。
　　仍是原来那句话，落玉门经营已久，其势力早已暗中渗入各大门派。此时在凌华庄内的武林人士，不知有多少已为那门派所用。所以邵奕从未认为清除此一江湖毒瘤是件容易之事，稍有疏忽大意，怕是便会造成严重后果。
　　邵奕已缓步走近邵矍，弯着眼角温声笑道：“大哥，今晚气温湿热不适，其实邵奕也是睡不着，嗯……”他说着站在邵矍身旁仰首望天，悠然而道：“这个时侯在这里漫步观月，也是一件美事。”
　　而一旁邵矍望着他，却是有些不太自在地笑了一笑。月光映下，照得邵矍本就略偏白皙的面庞显得更加苍白。邵奕定定与他对望，微微一叹，轻声道：“大哥，你回来这些时日庄内事物繁忙，怕是令你多受委屈了。爹他一向面冷心软，虽然表面不说，却是对你格外关心。”
　　邵矍愣了一愣，微微皱眉垂目，轻声叹道：“不，二弟，为兄我确是没用，身为武林盟主之子却被给对头给抓了去，当真是有损凌华庄颜面。其实当日我已想一死，可到了最后关头，仍是没有办到。”
　　邵奕连忙摇头，诚挚而道：“大哥，你是凌华庄未来之主，凌华庄虽是统领武林有些地方身不由己，但也不会置你于不顾。其实大哥你只是不喜江湖中事，身上所具才能并不比邵奕差，万万不应妄自菲薄了。”
　　邵矍轻轻摇头，背过头去默默一笑，低声道：“为兄心中明白，我之所以是凌华庄未来庄主，只因为我是邵家亲子。其实我想爹他心中定然十分盼望，你也是他亲生儿子。”
　　邵奕温然一笑，缓缓摇头道：“大哥，是不是邵家亲子并不重要，凌华庄家大业大，并不是单独一人便可以支撑起来。你我是手足，应当的是取长补短，各自发挥自己所长。大哥，凌华庄家主是整个家的支柱，并不是与武林人士比武功斗心思，这个位子适合你，爹他不会所托非人。”
　　邵矍闻言似乎是怔了一怔，仍背转着身子，不知表情如何。他沉默半响，而后缓缓道：“你说的对，我确是不应该……趟到这江湖浑水中来的。那日夕城派有难，你又不在家中，爹一怒之下命我带人去襄助夕城，我便不应当答应下来，真的是有些……不自量力……”
　　邵奕听他说到这里便已不住摇头，心道自己大哥钻入这个牛角尖内看来已是不浅，三言两语怕是不易说清。他上前一步拉住邵矍胳膊刚要说话，忽听院外“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地面似乎都在颤动起来！邵奕一惊，立即转头向背后望去，只见背后空中硝烟弥漫，爆破的轰鸣声不绝，那应当是……火药！邵奕眉头微蹙，提起衣摆向上一纵，已飞身跃上屋顶。他站在屋脊上远目而望，只见不远处一座房屋已屋顶坍塌墙壁损毁，尘嚣之中一片火光直冲天际！
　　邵奕眉头皱得更紧，这被火药炸毁的屋子，正是为关押韩佑峰而特地设置的牢房！这时邵矍也已飞身越了上来，二人在屋顶上看到凌华庄院内已是大乱，整个院中呼声大作，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落玉门的刺客来袭，众人竞相奔走，或是救火或是闪躲，形貌各异。邵矍在邵奕身旁急道：“二弟，咱们不去看看么？”
　　邵奕点了点头，倒似并不急于奔向火场，而是站在屋顶上方眯眼观望，四处查看周围形势。
　　不远处有一道刺目红影正自飘然而落，坍塌房屋的附近已传来阵阵兵器相接之声，很多武林人士以及凌华庄家将已向那里疾速而去。邵奕神色不变，望着远方缓缓而道：“大哥，咱们过去。”

　　第二十七章 镜像天远（二）

　　邵奕神色不变，望着远方缓缓而道：“大哥，咱们过去。”
　　他说完身形一晃，已带着邵矍沿屋檐飞燕般地轻轻掠去，邵矍暗叹自己二弟轻功卓绝，未及细看已同他一起落于火场正前方。只见周围众人不知为何已止了兵器相击之声，都在向着一个方向齐齐而望——
　　那里，片片尘嚣陨落后的废墟中，一袭高大的黑色身影正自缓缓站起……
　　那人神色冷漠，带着一身灰尘微微抬头，低沉的厉目向周围冷冷一扫，立即带来一股令人压抑的窒息之气。
　　他身后有熊熊火焰直冲天际，缭乱的片片灰烬仍在不住下落，脚下一片残破。但那人在废墟之上却站得笔直，手臂微垂，那代表力量的拳头紧紧一握，就似已控有踏平一切的千军万马。
　　那是一种气势，压倒一切的王者气势！
　　——韩佑峰，令人惧怕又愤怒的地狱杀神……
　　众人均在向着他定定而望，只见他站在人群正中厉眸微转，眼角一抬，正对上不远处屋檐边悄然等待他的一双狭长美眸。
　　那边，正有一抹红影与他遥遥而对。
　　那美眸的主人一身鲜红刺目的薄衣，摇曳的火光之中飘飘然立于屋檐边缘，手提一柄细长寒剑，红衣随风而扬，莹然如仙，艳绝似妖。
　　有一瞬间邵奕以为那女子便是落玉门的门主，但仔细一看，发现她是另一位红衣女子。
　　这女子比那门主少了几丝凄厉决绝的妖异，多了几分冷静的端庄。她美眸半睁，高挑的身形中带着一种蔑视一切的傲气，冷艳绝美的眉眼间，满是讥嘲之色。
　　她就是那日邵奕在燕雀山与落玉门索要邵矍时遇到的那位女子，正是落玉门后主苏颜。
　　苏颜眼中似乎全无他人，垂目看着不远处经火药一炸而现身的低沉男子。
　　她唇边扬着一抹冷笑，缓缓地长声道：“韩佑峰，门主命你速速回归，带上这里庄主的人头，以及所有人的性命，奉回本门。”
　　“什么？！”众人闻言先是一愣，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骂道：“大胆妖女，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大放厥词，给我下来！”
　　话音刚落已有人向苏颜方向靠拢，便欲提剑而上，苏颜却连剑也不抬，长袖一挥，竟“呼”地一声带起一股诡异旋风，直冲来袭那几人胸口。接着一声声闷哼传来，那几人竟已齐齐中招，直向下方跌去。众人的怒喝之中只听苏颜淡淡开口，仍是对着韩佑峰道：“韩殿主，你听见我的话了么？”
　　韩佑峰站在原地向着苏颜漠然而望，却是沉默不语。此时他身上半分束缚全无，这位阶下囚被关入凌华庄为其特制的牢房内，竟然连绑也不绑。而现在牢房被炸，这人正如野兽脱困，令在场多数人都在对其提剑戒备。只见韩佑峰轻瞥了一眼刚刚苏颜衣袖拂倒那几人，缓缓地沉声问道：“苏颜，你的功力，何时精进如此了？”
　　苏颜冷冷一笑，轻挑黛眉道：“你不知道么，韩殿主？门主已取得血玲珑，将那奇石内蕴藏的功力尽数占得，如今苏颜身上的，不过是其中九牛一毛。”
　　此话一出，当即满座皆惊！苏颜转目一望，向众人傲声而道：“各位武林同道们请听好了，今日我落玉门公开宣布，那块血玲珑就在我门下，众位若是有心欲夺此物，冥镜谷寄梅苑内我主随时候驾！”她说着冷冷一笑，嘲弄地道：“各位同道，若是想要投靠本门请尽早相随，日后我主统领武林，可不要怪落玉门滥杀无辜。”
　　“放肆！”正说着忽然一道断声厉喝响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位白发硬挺精神矍铄的老者已在空中一个翻身落于人群正中，正是武林盟主邵一扬。邵一扬目光含怒，负手站在苏颜对面，冷冷地沉声道：“这位姑娘，是否知道自己所站何处？”
　　苏颜微微一笑，却无丝毫惧意。她轻挥衣袖，淡淡而道：“这位便是凌华庄的庄主么？苏颜在此有礼了。我家殿主正等在那里取庄主性命，不知庄主年纪老迈，是否能够在他手下过上十招？不如庄主现在便率众拜入我落玉门门下，或许我主会给庄主网开一面，留得您老寿尽而终。”
　　众人闻言皆是大怒，纷纷向苏颜提剑怒喝！邵一扬目光骤寒，紧握双拳向苏颜冷冷而望。他身上真气环绕，所穿长袍竟也被那真气催得呼呼作响，显是怒到了极处。他直直地对着前方苏颜，眼角扫处，正看到韩佑峰垂手默然立于自己身旁。“来人！”他怒声一喝，内力充沛万分直贯夜空。众人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很快便有二十几道黑影鬼魅般地闪入人群，齐声低应。邵一扬指了指屋檐上的苏颜与身旁的韩佑峰，道：“将这两人给我拿了！”
　　那几人刚一应声，苏颜便道：“庄主，您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这几人怎能是我们对手？想要拿人，还得您亲自出马才行。”
　　邵一扬轻声一哼，负手侧身道：“小小黄毛丫头，休得在此地大放厥词，想要老夫亲自拿你，你还是不配！”
　　苏颜唇边冷笑连连，微微挑眉道：“哦？”
　　话音刚落，忽然人群中传来一片痛呼之声，有人闷声而呼，惊声道：“唔！有毒……那火药里有毒！！”
　　立即有人接道：“啊！大家赶快散开，这是落玉门的蛊毒！！”接着只听一阵倒地之声，很多人感到腿脚酥软，几个踉跄便已站立不住。一眨眼的功夫倒地之人已越来越多，众人厉声痛骂，苏颜却勾起诡异的笑容，缓缓移目一一望向众人，讥嘲而道：“各位，这是本门之主特地为大家准备的，此次只是见面薄礼，日后各位若不肯听令，门主自会厚礼相待。”
　　“大胆……！”邵一扬大喝一声一步上前，已是盛怒，飞身便要向苏颜袭去。但这时却见一人将自己一拦，向苏颜缓声而道：“这位苏姑娘，不知你此次夜闯我凌华庄，可是为了立威？”
　　那人声音平稳悠然，却是不急不慢地正切中要害。苏颜眯眼一望，正看到对面一位男子对着自己温然而笑。那人长身俊颜，怡然站立于人群之中翩翩而笑，风姿灼灼，正是邵一扬次子邵奕。邵奕向着苏颜抱拳一揖，温声而道：“苏姑娘，邵奕本是与你相约一个月后交还令门殿主，怎么这时日未到，姑娘便已等不及地来我庄上要人？今夜姑娘孤身来此，表面上已占尽风头，是否应当见好就收？”
　　苏颜眉毛一挑，目光直逼邵奕而去。二人对望半响，苏颜轻声一哼，冷冷地道：“这位邵公子，落玉门虽与你约定一个月后交还本门殿主，但此时已不差几日，不知这些时日贵庄是否已对令兄细心观察，确定他毫无异样？”
　　苏颜说着轻轻一笑，眼眸微转，正瞥向站在邵奕身旁的邵矍。邵矍触到苏颜目光便是一愣，脸色微变，慢慢低下头去。苏颜笑得更加诡异，向邵奕道：“邵二公子，我瞧你大哥身子好得很，这么多人中毒，唯独你邵家几人无恙，我落玉门倒也稀罕。”
　　她说着，目光向倒底的众人一扫，冷笑着道：“如今既然我门殿主已经现身，咱们择日不如撞日，请公子今晚就将当日誓言兑现了罢。”
　　邵奕摇头，悠然而道：“姑娘怎可如此急躁？今晚距约定之日仍差几天，你也看到你家殿主安然无恙，为何不肯再多等几日？姑娘，今晚你目的已达，威名已扬，独身一人破我凌华庄重重关卡确令邵某佩服，所以还是请你速速回派，向你家门主领赏去罢。”
　　苏颜眉心一拢，冷冷地向邵奕瞪去。她本已占尽上风，但被这人几句话一说，倒似凌华庄对她此次孤身夜闯全不在意，任凭对方如何放肆嚣张，便只像是对待小辈玩笑一般。苏颜心中怒气上涌，面上却更加冰冷诡异，长袖一挥，冷笑道：“邵二公子，如今贵庄上已人人中毒，你让我回去，不想要解药了么？凌华庄不堪一击，我随意一举已令你们全无反抗余地，今日我便要带走殿主韩佑峰，你待怎样？！”
　　她说到后段，声音已变得尖厉起来。邵奕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手臂一展，昂首而道：“如此说来，那么就让邵奕亲会姑娘，看凌华庄究竟实力如何……”
　　他说着身形一闪，“呼”地一声已来到苏颜面前。苏颜眯眼，当即横剑一刺，毫不留情地直奔邵奕身上而去。但邵奕虽未佩剑，躲得却是极快，他身形一飘，以掌为刀，一招凌华庄家传的“洛拭刀”斜斜向苏颜肩膀劈去。那样随意一掌，看得不远处邵矍却是一呆，心道这招“洛拭刀”本是普通一招刀法，此时到了二弟手中竟变化万千，竟似有无穷后劲。思到此果见苏颜躲过那招后便被困邵奕掌风之中，由此再过三招，苏颜已是不得不后退一步。
　　她嘴角冷笑，忽然一道内力发出，“呼”的一声横掌向邵奕胸口拍去。但邵奕身子一缩，竟单掌接招，直直与苏颜对了个正着！只见二人身边气流横生，双方定定相对，均是无半分退让。这时邵奕仍是温然而笑，凑近苏颜耳边低声而道：“姑娘，血玲珑的威力，邵某已然领教了，多谢多谢。”
　　苏颜听了一楞，立即收手回撤。这时屋檐下众武林人士虽是中毒瘫软，却仍不住大声叫好。大家多年来显少见得这位少盟主显现武功实力，如今只堪堪几招，便已看得众人不尽佩服。苏颜听到这些叫好声脸色更是冰冷万分，她唇角微抬，美眸冷冷向旁一瞥，扬声道：“韩佑峰，你倒底听不听门主的命令？”
　　这话一出，众人立即向另一边的韩佑峰望去。只见韩佑峰侧身直立，正向着苏颜冷冷而望。苏颜又道：“殿主，这些江湖人士无人是你对手，但如今你却受困在此，如何对得起你这一身武功？！”
　　众人一听此言不由暗暗担心，很多人都在想此时若是这韩佑峰与那女子联手，当真是件棘手之事。这时忽听一人轻咳一声，站在韩佑峰身旁叹了一口气。众人又是一愣，定神细看，竟看到邵奕不知何时已来到韩佑峰身旁！屋檐上的苏颜也是一愣，却见邵奕向自己点头一笑，手臂上抬，正搭上韩佑峰的肩胛。
　　“苏姑娘……”邵奕手掌松松地放在韩佑峰肩上，虽是如此，却蓄势待发，随时都可向旁发出攻击。他一派轻松地看着远方苏颜，缓缓而道：“苏姑娘你刚刚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在下，贵派殿主仍是我凌华庄阶下之囚，敢问姑娘是否还想等那五日之后，见到一个活生生的殿主？”
　　苏颜眼底怒气渐涌，提剑冷冷地道：“邵二公子，凌华庄名门正派，如此要挟人质的卑鄙之事如今也要做么？”
　　邵奕呵呵一笑，神色丝毫不变，站在原地悠然而道：“苏姑娘，凌华庄名门正派，便是要与那些旁门左派为敌。若论讲这江湖道义的话，姑娘还是应先为众人解毒，凌华庄也好按道义相以回报，你说是不是？”
　　苏颜缓缓吸气，眯眼直盯着韩佑峰道：“韩佑峰，你当真就站在此地，毫不反抗么？”
　　只见韩佑峰向她低沉一望，却只是垂手站在原地，默然不语。他虽被邵奕相挟，却是完全无谓地站着，那身上的气势仍是极强，全身的强悍之力尽显，看得旁人都在暗暗为邵奕捏汗。
　　但最终，那位神色冷漠之人只是微微抬眉，缓缓地沉声道：“苏颜，我看你应当现在就离开。”
　　“……啊？”众人一阵错愕，倒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颜更是一愣，而后眼底寒意一丝丝泛起，直直盯着邵奕道：“好罢，今日我苏颜寡不敌众，凌华庄众位的身手与手段苏颜算是领教了。邵二公子……”苏颜说着轻声一哼，冷笑道：“我瞧着邵公子并无索要解药之意，看来公子心底已有其他盘算，那么苏颜便不多做废话。令兄被困我落玉门数日，我们确是始终以礼相待，从未伤害过他半分半毫。”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淡挑长眉，忽然一转眼，直向另一旁的邵矍望去。邵矍即刻一呆，只觉苏颜目含深意，不由得微微闪神。这时邵一扬从邵矍身后走出，眼底含怒，正对苏颜双目。苏颜冷哼一声，拂袖扬声道：“邵盟主，五日后燕雀山，请勿爽约。否则……落玉门决不善罢甘休！”
　　“且慢！”邵一扬忽然振臂一挥，向苏颜沉声喝道：“这位姑娘当我凌华庄是什么地方，如此说来就来，说走便走么？！”

　　第二十七章 镜像天远（三）

　　苏颜冷哼一声，拂袖扬声道：“邵盟主，五日后燕雀山，请勿爽约。否则……落玉门决不善罢甘休！”
　　“且慢！”邵一扬忽然振臂一挥，向苏颜沉声喝道：“这位姑娘当我凌华庄是什么地方，如此说来就来，说走便走么？！”
　　他说着负手向前一步，傲然而道：“这位姑娘胆子不小，在凌华庄内埋设炸药，单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够办到么？”他抿一抿嘴角，缓缓道：“姑娘还是立即束手就擒，也好保得些许颜面。”
　　苏颜眉毛一挑，毫不畏惧道：“怎么老前辈，您是想要亲自会我？”
　　邵一扬脸色沉了沉，微微侧身对邵奕道：“奕儿，给我看好你身边那人。”
　　邵奕眨了眨眼，转头眼望韩佑峰刚要说话，便听邵一扬道：“矍儿，你去将那妖女给我拿下！”
　　邵矍当即一愣，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抬眼向苏颜望去。苏颜更是一笑，美目忽睁，霍然一跃，竟直向邵矍而去！只见那红色的衣摆随风飘扬，邵矍惊愕中回神，正看到苏颜已掠至自己面前，轻启朱唇，在自己耳边低语一句——
　　一旁的邵一扬微微蹙眉，忽然手一扬，“呼”的一声直向苏颜身上急袭而去！
　　那一掌竟似已使出全力，正是邵一扬毕生绝学“炼凝诀”中的精妙章法。苏颜只觉一阵凌厉掌风直扑面门，眼前却有个人影将自己一挡，“砰”的一声直撞向自己身上。一旁众人不觉齐声低呼——邵一扬一掌，竟将苏颜与邵矍齐齐带倒在地！
　　苏颜单手撑地，缓缓起身看向邵一扬，她嘴角带血，美丽细致的脸颊边此刻红肿一片，仅仅是被掌风带到，就已经惨不忍睹。但她仍自冷笑，微微上翘的唇角边牵着一丝诡异的弧度，眼角微斜，正看到一旁倒地的邵矍吐出一口鲜血。她暗暗运转真气，冷冷笑道：“邵盟主好生武功，叫您儿子前来劫我，自己却又趁机亲自出手，不觉得卑鄙些了么？”
　　邵一扬身边拳头握得死紧，忽然一低身，自身边倒地瘫软的人群中拎起一把长剑，向苏颜指道：“大胆妖女，今日老夫便要为武林除害，受死罢！！”
　　话到剑出，邵一扬几十年功力运于一剑之上，那剑竟已寒光凛凛，精气十足！众人屏息而望，只见那剑气在夜空中四散而射，如同一张天网般直向苏颜笼罩而去。苏颜未及反应，只听身旁邵矍喊了一声：“爹！不要！”，那剑已经迎面而来。苏颜刚要提剑相迎，忽然手边长剑被人一夺，一道黑影一闪“当”的一声，已替她接下一剑。她微微恍神，只见一位黑衣男子将自己一挡，提剑在前，默然不语。
　　立即一股压抑的窒息之气传来，苏颜紧咬下唇，看着挡在面前那道高大的漆黑背影——韩佑峰。
　　韩佑峰目光无波，松松提着苏颜那把细剑，不如如何出手便已将那一片剑光尽数裆下。他对面的邵一扬紧眯双眼，再睁眼时，目光中精光爆射，直直地向韩佑峰看去。“韩佑峰……”邵一扬提剑而指，已能感到对方身上那强大到压抑的气势。这个人冷漠异常，低沉站立，眼眸半睁，灵魂仿若飘忽，气势仿若神祗。这是很多练武之人穷其一生，都无法遇见的绝佳对手！
　　邵一扬早已有意亲会此人，而此时见此人挡在自己面前，胸口中竟有一股热气直冲脑顶，一时之间豪气顿生，杀气也随即汹涌泛起。他紧握长剑，沉声而道：“韩佑峰，你要与那妖女一道么？”
　　韩佑峰向他一望，却转身，将手中长剑交回苏颜手中。
　　“离开这里。”他只说四个字，继而转过头，留下兀自呆楞的苏颜。
　　苏颜尚未回神，便听身后邵奕微微一叹而道：“苏姑娘，今晚你若不想丢了性命在这里，便快走罢。”
　　苏颜身子微微一颤，提剑回首，视线却正扫到仍倒地不起的邵矍。只见邵矍亦是嘴角带血，手掌撑地抬头直直地看着自己。
　　她一声冷笑，毫不迟疑地向上一跃，轻功催动，红影翩翩而展，一阵风也似地消失于夜空中……
　　另一边，邵一扬眼珠动也不动，对于苏颜的离去毫无所见，只定定注视着前方男子。
　　邵奕将倒地的邵矍扶起，望向那边微微皱眉，觉得此时自己爹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定定地看着邵一扬的眼神，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
　　他缓缓轻嗅，闻到周围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笼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香气。
　　这香气，应是自苏颜身上带出来的。
　　他再转头，发现自己父亲的眼底，泛起阵阵狰狞猩红的杀意。
　　邵奕眉心渐拢，再转头，又看到那倒了一片的武林众人。
　　他微微叹气，心道这落玉门，对付起来当真是麻烦至极……
　　与此同时，与韩佑峰定定相对的邵一扬，身边已真气环绕，精气震天。
　　他手中的长剑再次隐隐发光，那寒光中透露着无限杀气，几十年武功修为缓缓送出，震得那柄长剑已隐隐颤抖起来。他花白的长发随真气之风微微飘扬，衣袍震起，整个人已被周身真气拢得影像模糊。
　　而他对面那韩佑峰，身无兵刃，仅仅是垂手而立。
　　他那幽深的目光中依然平静无波，面对对方强大的真气冷然而立，垂目半望。
　　他的眼中虽毫无波澜，身形虽只是随意而立，但那全身的劲力，早已是蓄势待发。
　　对方那盖天的真气，不可能忽视。
　　邵一扬不发一言，直直盯着韩佑峰，缓缓提剑，剑尖向前一点。
　　冲天剑气当即直掠而去——凝练诀·蚀天剑！
　　剑光不再变化万千，仅仅只是那单独一剑，疾速，精绝！
　　快！剑锋未至，韩佑峰额前长发已丝丝飘落，他双掌上伸，横臂，接剑！
　　“嗨！！！”
　　夜风中一声大喝，“轰”地一道气柱冲天飞起，那两个人已斗到一起！呼呼的劲风中只能见到两道身影逐次换位，却根本看不清他们如何出手，虽无刀剑交击之声，但那些衣袖招式所带之风已将众人耳膜震得鼓鼓作响。在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已中毒瘫软，但却是何等三生有幸，能够亲眼目睹此战！
　　剑光，掌风，汹涌的真气。
　　杀意，劲力，爆发的边缘……
　　一旁的邵奕看着，忽然提起衣摆，便要向战局之中掠去。
　　但重伤的邵矍拉住他，艰难而道：“二弟，你这样冲进去，会被他们二人夹击！”
　　邵奕点点头，眼望战局道：“是，可他们若是无人阻止，怕是停不下来。”
　　邵矍仍拉着他，定声道：“二弟，刚刚苏颜向我这里一掠，身上带了迷香，爹他方才怒气攻心，怕是已经失了神智。”
　　“嗯。”邵奕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神情中已透着不常有过的肃目与坚决。
　　“所以，必须阻止他们。”邵奕看着那惊天战局说道。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韩佑峰似乎中掌，黑色身影在空中翻腾，一个下落后半蹲于地。他身后有几人正瘫倒于此，为他身上真气所迫，皆是被震飞开去。
　　只听“哎呦”几声惨呼，瘫软于地的人群之中已被砸出几道缺口，人们纷纷躲避，却仍是有多人被波及。这时只见剑光闪动，邵一扬又带着千道疾光飞扑而来。众人大惊，却皆是无力闪躲，就见地上的韩佑峰毫无迟疑，飞起身形，空掌接剑！
　　“轰”的一声，韩佑峰那黑色的真气团于掌心，正与邵一扬单掌相对，他另一只手掌斜切，向邵一扬手腕劈去。但邵一扬快极，那握剑的手腕一转，剑尖上挑，直袭韩佑峰下颚。韩佑峰手中无兵刃，在这样的高手过招之中不得不隐隐落于下风。终于邵一扬手中长剑舞出千朵剑花，夜空之中道道逼向韩佑峰周身要害，韩佑峰手臂越绷越紧，再一抬起，那手掌之中已集了一团强大的黑色之气。
　　眼看这两人便要使出绝招，周围众人越倒越多，已是呼声一片。邵奕在旁看得发急，手探腰间，“刷”地一声抽出一把软剑。他眸光微转，看好方位，足尖一点便要冲向二人当中。
　　就在此时，邵奕忽然感到眼角边有阵阵白光在闪，略一偏头，正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手提一把美丽长剑站在不远处。
　　那是——骆逸云……
　　邵奕定住身形微微恍神，望见逸云眼色迷蒙，手里握的正是琉璃剑。那剑的剑身环着道道亮丽炫目的彩光，在这黑夜之中绕得它周围的空气诡异而美丽。而那样的光映在逸云苍白的脸上，竟显得她那本就清淡的眉眼更加地模糊起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提着那把剑，全身竟仿佛也在发着阵阵迷眩的彩光。
　　邵奕乍一相见，只觉大脑中混乱作响，仿佛在紧锁的记忆深处隐隐地想起了什么……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有一位女神，清冷而绝美，站在众人之中提剑而望，便是此时这般模样……
　　邵奕很快回神，向远方轻轻唤道：“逸云，你怎么了？”
　　逸云闻言轻轻一动，眼眸微转，目光里那丝迷蒙似乎少了些。她刚刚也一直在眼望那边战局，此刻将手中长剑微微上提，向邵奕道：“邵奕大哥，这把剑一直在低低呜鸣……”
　　邵奕微微一愣，却见逸云缓缓上前两步，眼望那边正在相斗的两人道：“邵奕大哥，你刚刚，是不是正想要去阻止他们？”
　　邵奕刚刚点头，却是一惊，就见逸云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闪，竟直向一旁战局而去！
　　她那淡黄色的衣角似乎化作了一道尘光，带着不可思议的速度诡异般飘向那正在激斗的两人。
　　接着只见半空中那耀眼的彩光一片飞舞，“当”的一声，邵一扬手中真气贯彻的长剑竟已被震断！再看韩佑峰，他那已出手的真气轰到半路，竟尽数被带到了逸云的身上……
　　韩佑峰目露惊异，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儿，她那本是平静清澈的目光中隐着一丝寒意，那漆黑的眼眸中，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薄冰之色……
　　那样的眼神，深深震慑到他的心底深处！
　　他再低头，看到自己那团真气尽数汇于她的手掌，在她那手掌中心被缓缓一合，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吞没！
　　韩佑峰既是一惊，抬头看逸云时，只觉她那眼中的冰色渐浓，一层一层地自瞳孔正中向外蔓延，蔓延到极致时，整个眸子竟已变得透明起来。
　　这眼神，记忆中如此深刻，仿佛自己穿过了极远极远的一个地方，仅仅是为了找寻这道冰冷的目光……
　　韩佑峰一时看得愣了，一股迷惘袭上心头，再回神时，忽见逸云身后人影疾闪，一道掌风袭来，直奔逸云肩头！韩佑峰厉眸骤睁，便要出手相抵，却见逸云忽一回身，竟以疾速飘忽之势伸出手，单指，向身后人额头点去——
　　“呜——”的一声闷哼，逸云身后的邵一扬身形霍地一滞，举起的手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什么，本已杀意汹涌泛着猩红的眼中一阵呆楞，再一闭目，待到睁眼时，目光中已逐渐恢复清明……
　　他微微哼了一声，身子一抖，皱眉开口：“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周遭围观的众人都在呆愣，而邵奕在邵一扬的身后轻舒一口气，轻声道：“爹，是我疏忽了。”
　　邵一扬全身一僵，似乎意识到了刚刚所发生何事。
　　他拳头紧握，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而邵奕已转过头，深深望向一旁的韩佑峰，与骆逸云。
　　此时逸云身上仍余着丝丝美丽的彩光，脸色苍白，却是看也不看身边的韩佑峰。
　　那把美丽的琉璃剑被握于她的手中，邵奕可以明显看出，这把剑与韩佑峰那把琉璃剑的不同。
　　这是一把强势而凌厉的剑，若说韩佑峰已将他手中那把琉璃剑操控自如，所用随心的话，那么此时逸云手中的这把剑，倒似在操控它的主人。
　　这把剑的拥有者，定然曾是一个极其强势之人，这样的东西握在逸云手中，或许并不适合她。
　　但逸云的身上，似乎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邵奕说不出来，心里却隐隐感到，有一些不能阻止的事情已经在慢慢发生，一点一点地令人无法停住向前的脚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八章 徜徉无边（一）

　　凌华庄内剑气汹涌的一夜结束了，落玉门妖女在凌华庄院内埋设炸药，引得韩佑峰现身，众武林人士中毒，以及最后，武林盟主邵一扬不慎为落玉门迷香所惑。
　　韩佑峰被迫与邵一扬相斗，场面无法控制，谁想到最后，所有的一切竟会终结在一位病弱少女的手中。
　　在场的很多人均是无法相信，但那一幕当真是发生在了他们面前。
　　那女孩不知是什么人，但她那手中握着的是——江湖至宝琉璃剑！
　　那个时候那女孩手握着神剑，整个人身上散发着美丽耀眼的彩光，看起来犹如谪仙下凡，遥远而美丽。
　　琉璃剑，江湖至宝，拥有它的人是否就应当是那女孩这般模样，是整个武林的救世之神？
　　很多人都在为此而疑惑，而憧憬，但大家也已无暇多想，因为众人在当晚所中的那种令人浑身瘫软的毒，此时正急待解药。
　　而并未中毒的邵奕，便是在为此事而忙碌。
　　昨晚苏颜走前他并没有向其索要解药，因为他确是有些无法确定，这落玉门给的解药，倒底会不会是一些毒上加毒的东西。
　　所幸众人仅仅是中毒瘫软，倒似并无性命之忧。聚集在凌华庄内的武林人士当中亦有精通用毒与医术之人，邵奕与这几人连夜为众人查毒，已确认大家所中之毒乃是被特制的软筋散。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邵奕便亲自驾马车去到扬州城内最大的药铺，为众人采购调配解药。
　　他驾马车缓缓行在扬州城大道上，外表看起来虽是优雅而悠哉，脑中思路却是不停。他想着昨晚之事：可以说昨晚凌华庄确是有些疏忽，被那个苏颜大闹一场，险些令多人重伤。不过若没有此一番对峙，那些隐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东西也并不容易一一显露出来。
　　落玉门是如何在凌华庄大院内埋设炸药，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令众人中毒，邵奕已然心中有数。
　　而那些早已为落玉门所用却依然隐在暗处的江湖人士，也已经隐隐露出了马脚。
　　不过落玉门的立威之举确是起到了一定效用，在凌华庄所埋下的种种隐患令人不得不防。而邵奕当晚与苏颜对击一掌，更是亲身感受到了那所谓“血玲珑”的威力。
　　那样的力量，当真不容小觑。
　　另外更有一件事，令邵奕隐隐不尽地担心……
　　自己的大哥邵矍受困落玉门那一段期间，似乎与那里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昨晚他的所作所为，已令自己的父亲、众位武林人士，对他产生了极大的疑惑，与怀疑……
　　马车在城内大道上缓缓行进，邵奕坐于马上正自凝神细想，便在这时，他眼角边忽然瞥到一位撑伞女子，正从自己马车旁缓缓走过。邵奕当即一愣，整个人呆了呆。他只觉自己的眼睛正在不受控制地猛眨，张了张口，手掌已不自觉紧拉马缰，令马车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刚刚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撑伞女子， “这位姑娘……”邵奕开口，语气中含着一丝暖暖地笑意，与不尽的无奈。
　　那女子一身水月白色的衣裳，裙摆边印着淡粉色的暗纹碎花，一袭轻巧的褶边绮带将那盈盈腰身轻巧地一系，配上腰间的飘然环佩，托得那女子娇小而轻盈，缓缓在街上一走，端看背影便已令人目光流连，心悦又惊叹。
　　女子听到邵奕的声音已停下脚步，手中那把漂亮的小花伞转了一转，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却是没有答话。邵奕已自马上跳下，有些自嘲地摇摇头，眯着眼笑道：“这位姑娘好生眼熟，能否请姑娘转过头来，令在下一窥丽颜？……”
　　前方那小花伞又转了转，一阵微风吹过，那女子的裙摆微微上扬，轻盈的衣带也随之飘起，看得邵奕略一闪神，竟莫名地恍惚起来。
　　感觉到一阵夏日里的美妙心绪转上心头，他缓缓轻笑，听得那女子似乎也是一笑，已慢慢转过身来……
　　这个时候，正有一阵被风吹起的石榴花瓣落到他们中间，片片红色花瓣随风起舞，翩翩翻飞的靓色之中只见那女子缓缓回眸，侧身偏首，撑着那顶小伞向邵奕抬眉而望。
　　那女子，靓眉飞扬，凝脂如玉的脸上一双明眸闪亮而夺目，红润的唇角微微微上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那头上梳了两只俏皮而优雅的水月春山髻，系发的碎长珠链随意下垂，翩然随势而起。耳垂边一对串珠如水滴般蜿蜒而落至肩头，伴着她那飘飘的回眸，与随风而起的微卷发丝，衬得她整个人灵动而恣意，便是要随风飞了起来。
　　珠串，碎发，小伞，那女子的装扮并不华丽，也并没有精雕细刻，但就这样的随意回眸一望，已能令人感到整个视线都变得灿烂而绚丽，被那俏丽女子深深地吸引。
　　那时候邵奕只觉世间事物神奇，微微轻叹，竟忍不住呆在了原地。
　　他想此刻自己的眼珠定是已经看得掉了出来，或是被什么东西，绑在了那女子微翘的红唇边。
　　那女子仍自回眸而立，眼角轻抬，那上扬的俏眉又挑了挑，虽是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却带着灵动少女身上那独有的迷人风情。
　　她水润的红唇动了动，长长睫毛微颤，却是不无微微迷茫地看着邵奕，轻轻柔柔的声音道：“这位公子，你刚刚说什么？”
　　邵奕微微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的眼睛，似乎想要在那其中找到一抹熟悉的色彩。但那女子纤纤素手中的小伞微微转动，偏偏要向日影下一躲，就是不给邵奕看得明朗。她唇边噙着的那抹浅笑越发地深浓，待到看见邵奕那发呆的神情之时，已变作了一丝狡黠的嗔笑。
　　邵奕也同样在笑，只是他那含笑的温眸之中颇有些自嘲之情。他缓缓摇头，悠声而道：“我是说……姑娘，邵某对姑娘惊鸿一瞥，已是三魂七魄中被带走了大半。”
　　“是么？”那女子半转着眼眸轻轻一笑，远远地在他身上缓缓细看，仿佛是发现了他的自嘲之意，抖抖肩膀，慢慢地转过身来。
　　又是一阵风吹过，女子身后随意撑着的小伞动了动，待到邵奕回神时，她已将纤指上伸，随意捻了一片空中翻飞的石榴花瓣贴于自己唇角，轻轻抚弄。
　　她那漂亮的闪亮眼眸眨了眨，对着邵奕明丽地笑了起来。
　　邵奕继续摇头，半是无奈地道：“雪……”
　　那边的女子已抚着唇角咯咯地笑出声来，长裙微抖，衬得她那身子娇小而婀娜，如一位小小的精灵仙子。
　　“邵老头，不认识我了罢？”
　　她转着手中的小小纸伞，站在原地垫脚笑道。
　　邵奕与她遥遥相对，眯着眼睛微微叹道：“你刚刚险些令我不敢相认，雪，没想到这世上，当真也有令我邵奕不敢相认之人。”
　　“呵呵……”那女子仍在捂嘴轻笑，笑容里面矜持与灵动混杂，看得邵奕不住地感叹。他轻移脚步，缓缓来到她的面前，低头望着她道：“雪，你倒底多少般地模样，是我所没有见过的？”
　　莹雪微微抬眸，向着邵奕眯眼而望。如今“他”已经变成了“她”，对于这样的转变，她自己从未觉得不适应，但看眼前这个么，也算是表现得不错。
　　“邵奕，我这个样子，如何啊？”她笑得与平时无甚分别，撑着飘逸的水花裙，犹如花中妖仙。
　　邵奕仍在叹气，目光流连于她的周身上下，缓缓地道：“你这个样子，让我觉着自己患了什么神智上的疯病。”
　　莹雪扑哧一笑，挑眼而道：“怎么变态老头？你接受不来么？”
　　邵奕摇摇头，故作不解地定定望她，叹道：“我只是在想，你这种种不同的身份，为何就可以转换得如此自然，丝毫没有做作之态？”
　　莹雪扬起头，不无自豪地道：“那是因为，我是叶莹雪。”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翠林之中，马车之上。
　　邵奕正在车前驾着马，并频频向车后观望，若非今日出门并未带家将随从，他定会用最快的身手坐到马车中，与那人共挤一处。
　　马后车厢内堆了不少刚刚购置的药材，而莹雪就在那药材堆上随意而坐，单手托腮，一双灵动的大眼毫无掩饰地对着邵奕飘目而望。
　　她那眼神中，含着几许若有似无的媚态，故意地展现于前，便是带着明目张胆又坏心眼的挑逗。
　　邵奕觉着自己的身子也跟着那视线悠悠地飘了起来，他仍在不住摇头，自嘲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地道：“雪，你觉着这样逗我这实在之人，有意思么？”
　　“……逗你？实在？？”莹雪视线微转，坐在车中托腮天真地眨眨眼，把玩着耳边垂坠的珠串懒懒地道：“你这人既不实在，我也没有在逗你，你想要说你自己定力不足把持不住，何必如此大兜圈子？”
　　邵奕呵呵一笑，回头看向莹雪。只见她正轻轻梳理着手边那一串串漂亮的链饰，那些东西虽是搭配得恰到好处，但在日常的一行一动间似乎仍有些繁琐。可邵奕见她那样子，似乎正是乐在其中，不但不觉得烦，更像是又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邵奕叹道：“邵某确是定力不足，若说需要把持么……这对着自己心爱之人，倒也不需把持什么罢。”
　　莹雪仍在把玩那些链饰，听到这话倒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无所谓地嗤笑一声。
　　邵奕又在摇头，转身问道：“雪，这多半个月来我派人四处找你，你去哪了？”
　　莹雪唇边扯着一抹浅笑，头也不抬地懒懒道：“我去哪里，需要向盟主你报备么？邵老头，你也管得忒宽了罢？”
　　邵奕半是无奈地温笑着道：“我怎么算是管得宽？只是你丢下这一堆烂摊子给我，邵某能力有限，想你想得紧那。”
　　莹雪抬头向他望望，颇为不屑地道：“这位未来的盟主大人，为江湖主持公道，除恶扬善，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怎么就怪到我丢烂摊子给你？本……嗯，本姑娘身无长物，半分功力全无，你这样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怕是有轻侮少女之嫌哦。”
　　邵奕咳了两声，一扬马鞭道：“在下刚刚脱了断袖之嫌，怎么又被说做了轻侮少女？雪，凌华庄昨晚发生之事怕是已传开了罢？我确是想要你回来帮我。刚刚我到药店采购药材，怎么你这医仙之徒就只是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做个参谋？”
　　莹雪抖着肩膀笑了笑，拇指托着自己的下巴磕，向着邵奕挑眼一瞥：“邵奕，你这人说话太过喜欢兜圈子，照直说罢，这么多天了，想我了？”
　　邵奕又回过头，对着她那勾魂的眼色眯眼一笑，温声道：“雪，我若说我想你了，你是不是会立即掉头便走？”
　　莹雪皱了皱靓眉，觉得这人仍是一如往常般地奸诈与难缠，有些事物放在他的眼中，为何便能够看得如此透彻？于是她颇有斗志地哼了声，缓缓地柔声道：“那倒是不会，我不是说过了么，你我之间，可以依赖，可以迷恋，可以交心，可以同生共死，但是不能爱。你思念本姑娘，我高兴得很那。”
　　“哦。”邵奕在前方点点头，悠哉地晃着头道：“可以依赖，可以迷恋，可以交心，可以同生共死，但是不能爱，这样当真是有些难度。雪，你准备如何区分这几项与那‘爱’的不同之处？”
　　“这个么，简单得很。”莹雪仍在把玩自己手腕边的碎链，边说边甩甩手，懒懒地道：“若是哪天我肯让你为我去死，那么便是爱上你了。不过么……”她长长地拖着声音，见邵奕已回过头来，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没有接下面的话，只与他浅笑着对望，因为他们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不过么，永远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邵奕，你应当庆幸，不是么？
　　她斜着眼角，用目光这样向他说着。
　　但邵奕挑挑眉，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正在定定地望着她，眼角微微眯起，含着一抹危险之意。
　　他优雅地笑了声，忽然在马上一个闪身，已弯腰出现于莹雪身旁。
　　莹雪眨眨眼，指了指那仍在自己行进的黑色骏马，已无法忽视眼前这近在咫尺的一张俊颜。
　　“雪……”他轻抬她小巧的下颚，当真是早已想要进行这个动作——低头，深吻……

　　第二十八章 徜徉无边（二）

　　邵奕优雅地笑了声，忽然在马上一个闪身，已弯腰出现于莹雪身旁。
　　莹雪眨眨眼，指了指那仍在自己行进的黑色骏马，已无法忽视眼前这近在咫尺的一张俊颜。
　　“雪……”他轻抬她小巧的下颚，当真是早已想要进行这个动作——低头，深吻……
　　“嗯……”四片唇瓣相印，彼此皆是感受到了对方的香甜，邵奕浅醉着缓缓吸吮，莹雪眯眼而笑，舌尖勾起，已向着他那温湿唇内而去。邵奕将她抱得紧了些，轻轻柔娑着她那小巧的肩头，对着眼前这位边亲吻边在咯咯浅笑的小小人儿颇为无奈地摇着头，却仍是不肯放开对方那柔软诱惑的唇。这一吻吻得香甜，却少了些许的激情澎湃，因为怀中那小孩在边吻边探究，辗转于他的唇齿之间，像是在玩一场颇具吸引力的嬉笑游戏。
　　邵奕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放开她的唇，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道：“雪，在有些事情上，‘说’和‘做’完全是两回事。”
　　莹雪又赖在了他的怀中，慵懒的声音缓缓地道：“邵老头，你是在提醒我，你这人说出去的话从来都似放屁，不会负任何责任么？”
　　邵奕笑道：“我说了什么了么？在下记性稍差，能否请姑娘提醒一二？”
　　莹雪不急不慢地道：“那天晚上我提出的交换条件，你这奸诈之人确是没用亲口答应。不过，我说不爱既是不爱，至于你自己爱不爱么……”她嘿嘿一笑，却是又向他怀里蹭了蹭，嗅着他身上那清爽的味道：“那与我没有关系。”
　　邵奕又是长长地感叹一声，无奈道：“雪，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赖皮些了么？”
　　“我不是赖皮。”莹雪依然窝在他的怀中，眯着眼，浅笑着道：“我是说真的。邵奕，我不会爱你，你若不能接受，随时可以离开。”
　　邵奕无奈地低头看她，只见她那可爱的嘴角微微上翘，说这句话的时候，更是带着不屑的弧度向上扯了扯。她那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明明是腻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模样，却又带着明目张胆的疏淡，仿佛随时都会远离。
　　邵奕叹口气道：“亲爱的宝贝大人，似乎你我相处了这么久，都是你在离开我，邵奕从不敢离开你一分半毫啊。这人么，做事总会都有些习惯性，既然邵某守着你已是习惯，又怎么舍得离开？”
　　莹雪干笑了声，眼睛抬也不抬。“你这牛皮糖……”她从鼻子中哼出声音，不屑地道：“你这人么，从来都是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不就是一个无赖么？不过哼，你将自己说得再可怜，我也不会同情你。”
　　邵奕“哦”了一声，抱紧她道：“没有关系……雪，马车已经停了。”
　　莹雪被他闷在怀中，找不到开口说话的空间，她在他怀里蹭了又蹭，终于自他腋下钻出，头上发饰已掉了大半。
　　“停了，又怎么样？”她撅着嘴，在他腋下挣扎着，发现自己已变成翘着屁股趴在他的腿上。
　　她的动作停住，感觉到自己身子压着的某处已是变得坚 挺又灼热。
　　她咯咯一笑，瞥了邵奕一眼，见他仍是那副圣人般的模样。
　　她继续眯眼坏笑，小手伸出，直接便摸了过去……
　　……
　　静了一会儿，邵奕向窗外左看右看，貌似平稳的声音道：“这郊外山林间人来人往的，被人看到了，那可怎么得好……”
　　他对面一道挑衅的声音道：“哦？那请问阁下，你的手在做什么？”
　　邵奕道：“脱衣服啊，你这么想摸我，隔着衣服那多不过瘾，嗯？”
　　他对面那声音放肆地大笑，笑声中，停在林子中的马车已被这两人搞得一阵乱颤，随即“咚”的一声，一大袋包好的药材被人从车内踹了下来。
　　刚刚那大笑的声音喊道：“邵奕，你干什么也脱我的衣服？？”
　　邵奕那声音显得有些絮叨，断断续续地，人似乎正在眼望四周——“呃……这荒山野岭间的，被人发现了确是不好……”
　　“咚”的一声，又一大包药材被人自车内踹了出来……
　　车内，莹雪衣衫不整，一双小手搂着邵奕的腰，正在他那迷人的颈子间上下啃咬。不一会儿舌尖勾出，缓缓下滑，又扒了扒邵奕那敞开的衣襟，向着他胸前那颗挺立的小豆豆而去。邵奕双目眯起，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上下其手着道：“你这个小孩儿，动作如此娴熟，怎么好像比我还要经验丰富？”
　　莹雪咯咯坏笑，勾着他的脖子道：“我这些日子去学习了一下，这次绝不会输你。”
　　“什么？”邵奕无奈地笑了起来，手指不断地缓缓游移，引得莹雪边笑边躲。“你还去学习一下？怎么学习的？说来听听。”他在她耳端舔舐着道。
　　“嘿嘿……”莹雪痒得直躲，挑衅道：“我找了其他人来试试，学了很多招数，不行么？……”
　　话未说完，尾音已被吞没。
　　邵奕在她那诱人的红唇上辗转反侧，狠狠压着她的身子，半晌后微喘着道：“雪，你刚刚说什么？”
　　莹雪的唇越发地红了，开口笑的时候显得更加丰满，带着无限的诱惑力。她反吻他，手指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划圈，不清不楚地道：“我说我这次回宫，恢复女儿身……”
　　邵奕嘿嘿一笑，压着她道：“哦？为何忽然恢复女儿身？”
　　莹雪一偏眼角道：“皇爷爷赐我一死，说以前的那个朱允诏，再不存在于世上。”
　　邵奕的动作停了停，他知道朱允诏是她在皇室中的名字，隐隐猜到她以前扮男装便是因为这个皇室的身份，但现在……
　　莹雪扁了扁嘴，颇为无聊地道：“我被命令，以后都不能扮男装了。原来皇爷爷一直认为我是他朱家子孙，觉得在宫中出生的孩子，不是他的儿子，便是他儿子的儿子。”
　　邵奕笑道：“看来咱们当今这位圣上，当真是一位自负之人。”
　　“嗯。”说到这个，莹雪似乎有些无力，耷拉着脑袋道：“我伤了他的心。”
　　邵奕呵呵一笑，手掌又开始移动，借机顺势向上，握住那团柔嫩的蓓蕾，反反复复，抚弄，揉捏……低下头，唇齿轻触，微笑，抬眼，伸出舌尖，缓缓舔舐……
　　莹雪小脸当即憋得通红，低低呜喃，咬着唇角道：“邵奕，你……你这个……”邵奕正进行得不亦乐呼，闻言兴头更足，弯着眼角，在那柔嫩嫩的一点朱红之上辗转进军。莹雪低低喘息，邵奕埋着头道：“雪……你是因为我……而去恢复这女儿身的么？”
　　莹雪吸一口气，抖着嘴角道：“因为你？？咳咳咳……我明明是在宫中混不下去才……嗯……嗯……你！你……”她那指尖紧紧地捏着他的胳膊，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道指痕，最后终于猛地弹身而起，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呜……”邵奕低哼一声，却完全是销魂之音，两人人又复坐了起来，在这狭小的车厢内，交转缠绵……
　　只听邵奕无奈地道：“你这么虐待我的脖子，一会儿这上面吻痕交错，邵某一世英名便就此送掉了。”
　　“是么？”另一道声音咯咯坏笑，略带奸诈地道：“这位君子，怎么我听你说这话的口吻丝毫不带羞臊，反而有些自得之意？不如我还像上次一般将你衣服取走，你将这样子给那些崇拜你的武林同道瞧瞧，也好让人家不必迷迷糊糊被骗上贼船，最后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声音的末尾又被淹没，只听邵奕那边更加不清不楚地低喃道：“好罢，那么便来罢，邵某是什么样的人，看来你当真清楚得很……”
　　很快又是一阵笑声传来，但慢慢地已变作低喘，那样自心坎里发出的惬意靡音远远地听来，如此地令人心神荡漾。
　　这样的光天化日，荒郊野外，这两人所在进行之事被旁人撞见了，确是不好。
　　不过……不过……嗯，第一，他们的运气不错，第二么，不必明说，相信各位也都明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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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数时之后，二人已整好衣冠，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凌华庄大门口。
　　二人在车上互望一眼，莹雪自车后药堆上跳下，邵奕整好骏马，交与家丁安顿。
　　邵奕走到莹雪身旁，低头看着她那红扑扑地小脸道：“雪，我这些药材能否为大家解毒？”
　　莹雪那一身衣裙仍如初前，只是头上的发饰少了些，此刻把玩着一缕垂发，眯起大眼瞥向那一堆的药材道：“这些东西，泡个茶，做饭当个调料还算不错，解毒么……嘿嘿……”
　　邵奕叹一口气道：“叶神医，我这是保守疗法，医不好人，至少也治不死人。如今遇见了救星你，还请您大发善心，向在下指点一二。”
　　莹雪上前一步，仰头，贴近他的脖颈处柔柔地道：“怎么了邵盟主，您如此万能之人，没有我的帮忙，也只能够哑巴吃瘪么？”
　　一旁传来凌华庄家丁们的阵阵抽气声，邵奕悠悠地笑笑，感受着那脖子下方丝丝温暖瘙痒的呼吸，定定地道：“雪，你是要亲自为他们解毒么？邵某感激不尽。”
　　莹雪呵呵一笑，转身缓缓踱步，绕着邵奕转了两圈。“邵奕。”她步伐盈盈，丝毫没了以往那副轻佻小子的痞态，却仍带着原有的那派肆意与洒脱：“我这次来扬州不过是随意走走，是来你们这儿看好戏的，想让我帮忙么……哼哼，免谈。”
　　邵奕笑笑，刚要说话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车马之声，二人齐转头观看，见一辆马车正由远驶近，车头驾马之人正是沈焰。莹雪一见这人便兴头大起，提起裙摆向前方一站，就等那人看见自己。
　　果然，沈焰远远地望见莹雪，短暂的错愕之后，已吃惊得几乎将下巴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莹雪在心中闷笑，面上却是女儿家一副矜持的模样。她浅笑而立，见沈焰自马上一跃而下，几步奔至自己面前磕巴道：“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会……？？”
　　莹雪扑哧一笑，手捂唇角道：“怎么沈大侠，有何见教？”
　　沈焰眼睛瞪得极大，想要说什么，却完全被梗在喉咙中，半响过后只语调奇怪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是女的？？”
　　莹雪自得地笑笑，还未说话便听得沈焰车上一人冷冷地道：“赤血族的王自然是女子，这一代的赤血王眸色至纯，自一出生便已天地震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女的。”
　　莹雪眉心微拢，轻垂了眼睫，淡淡瞥向车后那已被撩开的车帘。只见一袭宽大的白色衣袖在车边轻轻一拂，一位宽庖高挑女子已飘飘然自车上走下，看向莹雪时，那清淡的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寒冰之气。
　　这女子正是朔月，那位来自炫珠大地，身形难以捕捉的寻剑之人。
　　朔月那造型神秘奇特的头巾遮着额头，日光投射下的阴影中，美丽而幽淡的凤目微转，正对上莹雪那一双金色的璀璨双眸。
　　莹雪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姐你。怎么，上次你日夜都在跟着我，可有发现什么你所想要的东西？”
　　二人一阵对望，莹雪又上前一步，直直回视朔月那寒凉的目光。朔月面色深沉，抖抖衣袍，看着对面那半是嬉笑半带挑衅的脸道：“赤血逆族，人人得而诛之，天地不容，人神共弃。像你这样的人流落至此，倒底有何目的？”
　　莹雪唇角缓缓上勾，凑上前来，将那灿色金眸展现在朔月面前：“怎么朔月大姐，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应当横刀自尽么？”她说完捂嘴一笑，又向朔月凑了凑，瞪着那一双大眼道：“我若不肯自尽，那么你是想要来……杀我么？”
　　她那话说得既轻且缓，配上那一双魅惑的奇异金眸，生生唤起一种邪气而诡异的气氛。只见她指尖缓缓上移轻抚脸颊，伸出舌尖来轻轻舔舐嘴唇。那上翘的嘴唇艳红欲滴，饱满而丰腴，像是被一粒粒晶莹的血珠堆砌而成，在朔月眼中看来，更像是那自骨子中流窜出的嗜血邪标。
　　但朔月并未说话，便听得马车内又一道沉稳的声音道：“小娃儿，这么多年，看来你仍是老样子。”
　　莹雪听到这声音便微微一怔，转头自车窗望向马车内，发现原来车内还坐着一人。
　　接着只见车帘一挑，一位灰衣长者自车内稳步而下，那挺直的身躯刚刚站定，便引得莹雪一阵惊异。
　　她眨眨眼，指着那灰衣长者道：“大……大师父您……”
　　只见那人负手直立，对着莹雪淡淡一望，英挺的眉宇之间自有一番冷傲之气：“小娃儿，还记得老夫？”
　　这人厉眉傲颜，身高而笔挺，虽然发鬓间几丝白发微闪，却显得英挺而年轻，俊逸不凡。
　　这人正是莹雪十年前所见过的逸云的师父，陆吟霄。
　　十年后相见，这位大师父仍是目光精透冷傲，仿似已看清世间一切。
　　莹雪立时傻了眼，指着陆吟霄道：“大师父，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陆吟霄倒是向她笑了笑，负手道：“怎么小娃儿，陆某不能到这里来么？”
　　莹雪咧个嘴，眨眼俏皮地道：“哎呀大师父，莹雪本以为像您这样的世外高人，是要隐居在那深山老林中不问世事的。”
　　陆吟霄又是一笑，低头望着莹雪那女儿装的扮相，略带宠溺地道：“小娃儿，你这是在暗讽陆某为老不持重，耐不住寂寞，要涉足这喧嚣江湖么？”
　　莹雪抬头眯眼一笑，吐吐舌头甜甜地道：“怎么会呢，大师父您是神仙般的高人，过问世间事自然有自己的用意，我们这般小辈不过是关心一下而已。嘿嘿，大师父您英挺不凡，又正当壮年，自然要坐镇于江湖，为大家肃清邪恶啊。”
　　陆吟霄微微敛色，抬首肃穆地道：“小娃儿，你可知陆某此次下山，所为何事？”
　　莹雪那甜美讨喜的神色不变，笑呵呵地道：“大师父不是为了那祸害江湖的落玉门么？”
　　“陆某是为了一块石头。”陆吟霄负着手，定定地望着莹雪道：“陆某是为了那个与琉璃剑齐名的江湖至宝，血玲珑而来。”
　　莹雪当即瞥了瞥嘴，猫腰低头，讪讪而道：“呃……血玲珑啊……”她不自觉地挠挠头，又发现自己已是女装，似乎不宜进行这个动作，于是小心翼翼地瞥向一旁不说话的邵奕，小声地道：“大师父，呵呵……您当真是关心世事那……”
　　她话说完便一猫腰躲向了一旁，可再一抬头，正撞见朔月那冷冷而戒备的目光。她愣了愣，又瞥了瞥嘴，颇为无辜地望着天。这时邵奕已向自己师父打过招呼，走到几人中间道：“各位，此处不宜商量要事，咱们还是先进庄，如何？”
　　莹雪闻言如临大赦，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咱们还是找个稳妥的地方商量大事比较好，莹雪先行一步了！”
　　她说完轻盈的步伐迈起，如一阵风般地向凌华庄大门内撒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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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徜徉无边（三）

　　原来这几日沈焰不在凌华庄内，便是经由邵奕授意去寻朔月。邵奕指了他几处朔月可能会去的地方，沈焰没有想到当自己在冥镜谷内寻得朔月之时，自己的师父竟然也会在她的身旁！
　　于是陆吟霄与朔月随沈焰一同来到凌华庄内，在门口正遇上邵奕与莹雪。
　　陆吟霄与庄主邵一扬乃是多年好友，虽然他看似年轻，实际上是因为他无意间穿越了时空回廊，去到那个炫珠大地一段时间。而当他再次回来却已物是人非，就连多年好友，也已经花白了头发。
　　邵一扬昨夜中毒而迷乱心智，此时正闭于房中自行调气驱毒，不宜打搅。于是邵奕先遣了家丁为自己师父与朔月安排宿处，又将自己买来的那些药材按照调配的法子跟众人一一讲明了，才得了工夫去寻已去探望逸云的陆吟霄与朔月。
　　而莹雪，正极热心地自告奋勇留在药房，说要亲自为众人解毒。
　　对此邵奕颇为狡诈地笑笑，心道自己师父来得当真正是时候。
　　此时邵奕已来到了逸云的房门口，然而他人还未走近，便已远远瞧见立于门外亭廊间的韩佑峰。
　　邵奕略略疑惑，心知昨夜凌华庄大乱，而在众人看来，这位危险人物韩佑峰不仅没有趁乱逃走，却是有意无意地帮了毫无抵抗能力的武林众人。经此一事后大家虽对其仍颇有介怀，但似乎也都在思考着什么。于是昨夜邵奕并没有将韩佑峰关起来，就那样任他陪着逸云宿于西厢，众人也并未做出太大的非议。
　　而逸云，昨晚单人制止了那场惊天之斗后不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邵奕走至韩佑峰身旁，向他微微一笑道：“阿峰，逸云醒了么？”
　　韩佑峰摇了摇头，半睁着眼眸，仍是原本那一副冷酷而忧郁的模样，沉声道：“没有。”
　　邵奕轻声一叹，向门口望了望，又问道：“我师父他们在里面罢？”
　　韩佑峰轻声一“嗯”，抬头缓缓望着天空，也不多言。邵奕在旁摇摇头，知他是因为自己师父来看逸云而离开房间。邵奕早已听逸云与莹雪分别讲过韩佑峰少年时的故事，虽然二人所述版本不尽相同，但却从不同侧面描述了这人那黑暗血腥的年少经历。
　　他曾亲手杀了自小伴自己长大的所有人，即便那些人有多么地罪大恶极与死有余辜，但在一个仍未成熟的少年世界中，仍是无法接受的罢？
　　更何况在那些人之中，更是有很多的老幼无辜者。所有的人，皆惨死在这位冷漠少年的寒剑之下。
　　而后来他虽然失忆，但却时刻都在为记起而恐惧，或许他与逸云一起渡过的时光越是美好，对他来说便越是残酷。
　　或者在旁人眼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是早些死了的好。
　　想到这里邵奕自心底轻叹一声，也未多言，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向逸云门前走去。
　　邵奕叩门而入，一进室内便见陆吟霄与朔月立于逸云床前，对着床上静卧不动的逸云垂首而望。二人眉目间皆有担心之意，而逸云静然而卧，脸色仍是一如往常的苍白。她漆黑的长发披散于身后，双唇紧闭，眼眸微阖，虽是一副安逸的睡态，却让人在她那毫无起伏的胸口间，看到了一丝恐惧。
　　邵奕不由得皱眉，盯了逸云那平躺的身子许久，才终于发现她那胸口极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次起伏。
　　邵奕眉间忧虑更浓，此时的逸云与其说沉睡，倒不如说是——假死。
　　这时只听朔月缓缓地道：“逆灵剑仍在她的体内，我本一直可以自由进入她的梦境之中，但待到最近这些时日，却是完全无法进入。”她说着顿了顿，似乎是略有疑虑，皱眉道：“她的体内，似乎有另一个人的灵魂。”
　　邵奕一听，即刻想起曾见过的那位红衣女子，落玉门的门主，与逸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位女子……
　　一旁的陆吟霄长叹一声，亦是缓缓地对邵奕道：“当年我将那逆灵剑传于逸云，确是没有想到她会如现今这般模样。为师很是后悔，不应让她下山。”
　　邵奕也是一叹，眼望逸云道：“师父，朔月大姐，逸云为何昏迷不醒，你们是否知晓原因？”
　　陆吟霄摇头道：“为师也是不知。当初我去到炫珠大地，本是只带了你与沈焰回来，却在穿越时空回廊之时发现了那把逆灵剑。那剑乃是光之子九华紫萝的兵器，后来我在人间遇到逸云，认得她应就是那九华紫萝的转生，便将逆灵传与了她，而那时江湖之中早已有另一柄与之一模一样的‘琉璃’。她的身子一直不好，但我在子钟山庄看了她十年，觉得她应是不会轻易病发而死。”
　　这时朔月忽然道：“陆叟，或许我们都错了，那真正的九华紫萝，也许并不是逸云。”
　　陆吟霄一阵沉吟，缓缓地低声道：“嗯，咱们在寄梅苑见到的那个女子……”他说着微微摇头，道：“此事多说无益，不过……”他又顿了顿，神色一凛望向邵奕道：“奕儿，那颗赤血石，当真是到了那落玉门门主的手中？”
　　邵奕亦是神色肃穆，眼望陆吟霄，轻轻点头。
　　陆吟霄负手，昂头而道：“莹雪那个小娃儿呢？怎么一进到庄内，她就已溜得不见踪影？”
　　邵奕苦笑道：“她么……呃，似乎也对此事头疼得很。”
　　朔月在旁冷哼一声，甩袖道：“那块石头是她赤血族之物，赤血石至阴至邪，早已便是炫珠大地上的禁忌，她拿着那石头穿越时空回廊，不知倒底有何企图。”
　　邵奕略思片刻，转头对朔月道：“朔月大姐，那块石头倒底有何神奇效用？”
　　“那块石头……”朔月皱着眉，冷冷地道：“那块石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若是普通人得到它，少则可以神力加身，多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邵奕眨了眨眼，而后眼望朔月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示意她将这些含糊的言辞说得明白一些。
　　朔月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石头有穿越时空的力量，穿越时空，你知道会是什么么？”
　　邵奕挑挑眉，朔月继续道：“人为上时间的变化，空间的改变，可能会造就一些无法弥补的破坏。或许原本的空间会产生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或许跟本那个地方会整个毁坏。更有可能的是，那整个空间全都被带入时空回廊之中，成为那无限虚无地方的一部分。”
　　邵奕愣了愣，不由得道：“这……当真会如此么？竟能够如此神奇？”
　　“神奇？”朔月冷笑一声，淡淡道：“这位大侠，那应当是可怕罢？赤血石曾经的宿主那一身邪功你已见识过，而那些不过是其中的九牛一毛，端看那宿主如何利用。如今这石头易主，我想那位赤血王，那个惹出这许多祸端的罪魁祸首，应当做些什么罢？”
　　邵奕轻咳一声，讪讪而道：“我说朔月大姐，是否每一位得到那石头的人都可以成为它的宿主？那不是赤血族的东西么，为何会是旁人做了它的宿主？”
　　朔月淡瞥他一眼，冷冷地道：“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那位赤血族的王罢。如何做那石头的宿主虽然只少数人知道，但我觉得那落玉门的门主既与那九华紫萝颇有关联，应当不会不知。她若仅仅是想要战无不胜，或是统领武林的话还好，但她若是有一些可怕的想法，也许没有人能够阻止。”
　　朔月说到这里长长地顿了顿，清冷飘忽的目光望过邵奕与陆吟霄，最后微微转头，落在了沉睡的逸云身上。“或许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大乱，就像咱们的炫珠大地那样，因为那位光之子的存在，而被卷入一个一个混乱的漩涡。”
　　“很多人会死，无论那些无辜的和罪恶的，整个大地，都将哀鸿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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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幽暗潮湿，白魅待行……
　　韩佑峰忽然自睡梦中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面前，正有一人在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这是黑夜中，白得诡异的一张脸……
　　韩佑峰动也不动地看着，那张脸，白皙得犹如上好瓷器，消瘦的面颊，温婉的脸型，其上的五官自己本是无比熟悉，却让他在这忽然睁开眼的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陌生。
　　瓜子脸，杏子眼，轻浅悠长的远山黛眉，那淡得已似水色的清润双唇。瀑布般的漆黑长发披散于身后，极致的黑，纯色的白，明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这两日始终安然沉睡于自己身旁，可是此时张开了眼睛，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你是谁？”韩佑峰望着她，低沉开口。
　　对面那人正撑着手臂伏于自己身上，幽深而漆黑的墨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一头青丝披散于前，衬得她清婉的瓜子脸更加尖瘦，白皙得几近可怕的脸上那一双眸子极其乌黑，瞳仁极大，眼底无波，幽幽地望着他，犹如无魂的鬼魅一般。
　　那双乌黑的墨眸眨也不眨，定定地瞧他，缓缓地道：“峰……”
　　韩佑峰微微一震，抬手，正握住对方那向他伸过来的指尖：“逸云？”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沉声道：“你怎么了？”
　　对面那人手心冰凉，配上那白得近乎鬼魅的脸色，一如死去一般。韩佑峰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对望，那人却毫无反应，另一只手伸出，指尖上抬，缓缓轻抚他的脸颊。
　　“阿峰……”她水色的淡唇在默默低念，飘飘渺渺的声音，如同此刻她那单薄羸弱的身体一般，似乎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她那鬼魅异常的墨色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忽然凑上前来，缓缓向他唇边吻去。
　　那唇一如她手掌般的冰冷，轻轻柔柔地覆于韩佑峰的薄唇上，似乎仅仅是想要汲取他身上暖暖的温度。韩佑峰眉心微拢，并未抗拒，而是紧紧握着那人的手，在唇齿之间细细地感受她的气息。
　　……这感觉……是逸云，就是逸云！
　　“逸云……”韩佑峰眉间忧虑更深，轻轻推开她定定地看着。她并不是另外一人，也不是别人假扮，正是这两日一直躺在自己身旁昏睡不醒的逸云。但她此时的样子，几乎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近一个月来，韩佑峰始终与逸云无甚交集，他是凌华庄上囚犯，自然不可随意来见她。而那晚苏颜大闹凌华庄时乍一再见，她却似乎已经变作了另外一番样貌……
　　带着缥缈，与凌绝的强大气息，飘飘身形游走于阵阵彩光之间，似乎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她那周身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
　　而她那种样子更令他迷惘，似乎那样仍是逸云，只是为她的另一个面貌，隐藏于心灵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逸云……”韩佑峰仍在轻唤她，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间，为她带来温暖。但她始终不语，只幽幽地望着他，墨色的眼眸眨也不眨，一动不动地向他望着，仿佛若是漏看了一瞬，便要将所有的永恒错过。
　　很久之后她忽然向他幽幽一笑，身子贴近，用冰凉的水唇吻他的脸颊。尔后缓缓向下，轻轻舔舐他的锁骨，手掌探出，用柔软的指腹一寸一寸抚挲他的肩膀，他的心口，他的小腹……
　　韩佑峰眉间拢着沉沉的忧郁，低头着她，轻轻地问道：“逸云，你怎么了？”
　　“我不是逸云。”她轻吻着他的脖颈，那伤痕累累的肩头，间隙中清淡的语调缓缓吐出：“我不是逸云，以前的那个逸云，已经死了……”
　　韩佑峰将她抱紧，一字一字地沉声道：“不，你就是逸云。”
　　由于抱得很紧，所以说这话时，他能感动怀中人儿几不可见地微微轻颤一下，尔后身子更加冰冷。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绝望的味道，那种感觉非常熟悉，早已渗入于他的骨血之中，随着呼吸便可以体味到的深深的痛，但这样的感受，何时已出现在怀中人的身上？
　　只见怀中人儿微微抬头，那乌黑得几近诡异的眸子中有着清淡的哀伤，又是那样幽幽地望着他，许久过后飘忽地开口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也已不是以前的逸云。你也许还没有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那定然不会是我……”
　　韩佑峰缓缓摇头，望着她道：“不，你就是逸云，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眼底亦有浓浓的忧郁，紧紧抱着她，缓缓地沉声而道：“我并没有要寻找谁，我只是韩佑峰，幼年时与你相遇，便得了一道光芒的韩佑峰，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便喜欢你什么样子。”
　　他深深地望着她，面前这个与平时大不相同，陌生，却又熟悉的她。
　　“那个总在寻找与错过的人不是我，逸云，你也同样不是前世的那个你。”他望着她，缓缓地道。
　　“……嗯。”逸云仿佛是在他怀中笑了笑，忽然身子一动，便从他身边挣脱开来。
　　她漆黑的墨眸看着他，那眸子虽是诡异，却美得令人窒息。
　　她缓缓地笑了笑，忽然凑上唇瓣，在韩佑峰唇边又是一吻。
　　“阿峰，对不起……”亲吻间，韩佑峰忽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他立即眉心一皱，与此同时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自逸云唇齿间传来，直向自己体内发散而去！韩佑峰惊起，虽早已察觉逸云的异样，但绝想不出自她体内竟能发出那样的气息。惊讶间那冰冷之气已疾速流窜，很快蔓延他的全身。韩佑峰浑身僵直，惊然发现那样的气息，似乎是完全克制自己的东西！
　　那是什么？冰冷刺骨，带着分解消散他全身力量的层层腐蚀之气，自她的体内传出。
　　对面那一双乌黑的眼眸动也不动地看着他，就在这个瞬间，那漆黑的眸色之中被罩上了一层凛凛的寒光。
　　她看着他，眸色中那寒冰般的颜色越来越胜，手臂一撑，已缓缓退后。
　　两个人定定地对望，也许此刻，是最后一次的对望。
　　“阿峰……再见。”她道，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那薄冰般的眸色寒到极致之时，亦是催撼不动的坚定。
　　她的手臂微一用力，整个人飘飘然来到床边。
　　她那清淡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哀伤，轻抚他的面颊，望着僵直不动的他道：“我要走了，阿峰……”她轻声一叹，飘忽地笑了起来：“你日后不会再记得我，做一个普通人，退隐江湖，去过平淡的生活。”
　　她轻抚他的额头，喃喃低念，似乎是在吟唱什么咒语一般。那时她那目光中诡异的神色尽除，转而变作了一种安然的慈悲。
　　她的全身上下，飘飘地散发着怡和幽淡的纯白光芒。
　　“不……”韩佑峰艰难低语，她却缓缓一笑，一转身，那披散的长发微飘，便要自他身旁离去……
　　韩佑峰陡然瞪目，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忽然克服了僵直的身体，一个弹身便向她抓来。逸云转身便是一愣，已被他握住手腕。
　　“逸云，你要去哪？”韩佑峰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定定地道。逸云眼底有微微的震惊，但随即目光一寒，冷冷地道：“放手。”
　　韩佑峰动也不动，又重复了一次：“你要去哪？”
　　说话间，他手臂忽地一振，已将她揽入怀中。
　　逸云未料到他中了光之子那种“光”的气息，竟仍能够活动，她细眉微蹙，暗中咬牙，一伸手掌，那把美丽的逆灵剑已被握于手中。韩佑峰又是一愣，逸云却已举剑，毫不留情地在二人中间一斩，“啪”的一声，二人分开。
　　情丝，也是如此斩断。
　　逸云眸底的薄冰之色渐浓，缓缓举起剑，横于自己脖颈之上。
　　她望着他，柔倦的语调淡淡地道：“让我走，不然，死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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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风满楼（一）

　　两日之后，冥镜谷，寄梅苑。
　　大门旁，“轰”的一声，那原本刻着“寄梅苑”三个大字的巨大奇石忽然被人单手斩碎。一时间碎石乱屑四处纷飞，轰鸣不绝，门前守卫的紫衣弟子皆是震惊无比。只见碎石激射后的尘嚣中站立了一位黑衣男子，那人面色冷酷，手提一把透明长剑，一身杀气凛凛，犹如凶神恶煞一般。
　　“殿……殿主……？”
　　已有弟子认出了他，韩佑峰微微转目，厉眸一扫，登时令人退却三尺，众人见他所来不善，齐齐提剑戒备，却也不敢围上。这时门口忽闪出一道红色身影，一位高挑女子一个飞身立于韩佑峰对面，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冷冷地笑道：“怎么殿主，今日你终于肯回来了么？”
　　韩佑峰对面那人正是苏颜，她仍是那样一身刺目的红衣，嘴边含着一抹嘲讽的冷笑。
　　韩佑峰只扫她一眼，沉声开口道：“骆逸云在哪？”
　　苏颜轻声一笑，美目游移，在韩佑峰身上飘目而望道：“骆逸云？她不是好端端地在那人人敬仰的凌华庄么？你留在那里背叛我门便是为了她，现在还要来向我们来要人么？”
　　“苏颜。”韩佑峰毫不废话，盯着她的眼定定地道：“让开。”
　　苏颜冷哼一声，动也不动地道：“你想要进寄梅苑，只能够去见门主。”
　　韩佑峰道：“我就是要去见她。”
　　苏颜轻挑长眉，冷冷地道：“门主有令，你若想去见她，必须五花大绑，褪下外衣，爬着前去。”
　　“是么？”韩佑峰沉色望她，那幽深的眸子中无丝毫波澜，淡淡地道：“这是门主的命令，还是你的命令？苏颜，你想要在江湖上掀起何种波澜？”
　　“我？”苏颜长眉继续上挑，冷笑而道：“像苏颜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听从门主的命令，哪里像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她说到这里衣袖呼地一拂，狭长美眸间透出厉色，冷笑道：“韩佑峰，你已不是本门殿主了，想要找你的心爱之人，就给我从这里爬着进去！”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悠扬的声音稳稳地接道：“苏姑娘，我凌华庄今日特地为落玉门送上殿主，怎么他已不是你们想要之人了么？”
　　苏颜闻言一楞，就见几道人影一闪，已有几人自空中翻落而至韩佑峰身旁。正中一人相貌朗朗，飘飘然一身倜傥白衣，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正是邵奕。此时他怀中还揽了一位娇小玲珑的粉妆少女，那女孩长得漂亮又抢眼，但却是一脸的衰相与无奈，精灵般的大眼中亦满是抓狂之色。
　　女孩的两只胳膊抵着邵奕的腰，与其说是在反搂着他，倒不如说是在想方设法从他的怀里挣脱。
　　这二人左右两旁还站有两人，一人正是曾被困过落玉门的沈焰，另一位奇服女子苏颜虽未见过，但也曾听闻属下禀告，此人曾多次徘徊于冥镜谷之中。
　　苏颜眼望那四人冷冷一笑，昂首道：“邵二公子看来对我落玉门颇为关怀，今日竟要亲自上门交还人质么？只是距你我约定之日似乎还差了两天，怎么这次，是公子你等不及了么？”
　　邵奕呵呵一笑，仍是那样一副潇洒与安逸的姿态，怀中“搂”着那女孩对苏颜悠声而道：“苏姑娘，其实在下也是无奈，因为你家殿主思念他身在落玉门的红颜知己成疾，昨日一大早便晕倒在所居房内。邵某惶恐，生怕你家殿主有个三长两短惹得贵派震怒，只得带他连夜赶来，以免造成误会。”
　　苏颜蹙眉冷望，接口道：“误会？”她冷冷一哼，长剑一挑，甩袖而道：“邵公子，想不到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我寄梅苑内险关重重，公子如此娇贵之躯也要只身涉险么？”
　　邵奕笑道：“只身涉险么，邵某自认还没有那么大本事，苏姑娘，咱们明人不做暗事，照直说罢……”他说着脸色一变，忽然便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凌华庄已不愿再兜圈子，落玉门害人无数，定然不能够再存于江湖之上，若你们门主不肯束手就擒解散门派，休要怪我凌华庄持众相欺，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了！”
　　苏颜听完冷冷一笑，挑眉道：“是么？我落玉门早已说过，随时恭候众武林人士大驾光临，想要来挑衅，先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然而苏颜那冷冷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只听“嗡”的一道破空巨响，一只白色长箭不知自何处疾速而来，咻地一下堪堪擦过苏颜脸颊，还未等人反应便已扫落她几缕秀发直向后方而去。苏颜愣在原地，只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那只巨大羽箭竟直射穿门板冲进院内，哗哗哗地连带倒几人，将那几人齐齐钉于大院后方屋檐之上！那屋檐随即一阵颤动，瓦片块块滚落，而那几人一个叠一个地被钉于屋顶上，竟只是被钉住了衣角，身子未擦伤半分！苏颜回头望去便是一惊，再回过头，见邵奕一脸肃穆，负手上前一步道：“苏姑娘，今日我等是有备而来，请让路罢。”
　　他那话说得淡定而轻松，却带着一种风度翩翩的霸气，令人不由得一震。
　　他话音刚落，便又有几人自远方草丛中闪身而出，手中兵器各异，身形各异，各个目露精光，不似善与之辈。
　　那几人一阵呼喝，便已涌上前来，接着便是一阵当当的刀剑齐鸣，只一眨眼的功夫在场紫衣弟子手中兵器已尽数落地，只余苏颜一人。苏颜冷哼，昂首厉声道一声“好！”，手一挥，忽然一队劲装男子自院内鬼魅般飘出，呈一字之势挡于近前。苏颜立于正中举剑而望，对邵奕等人冷笑道：“各位，我派门下弟子虽不算多，但众位既然已是有备而来，就不要怪我落玉门下手无情！”
　　此时双方横眉冷对，刀剑相向，眼看一场大战就要蓄势待发。就在这时忽见韩佑峰上前一步，手一横，厉目向那一队劲装男子扫视而去。他一一沉色望过那几人，忽然又上前了一步，提着那把美丽神奇的琉璃剑缓缓地道：“你们要拦我么？”
　　他那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字地道出，犹似千金之重。
　　他手臂横在邵奕等几人前方，幽暗阴沉的厉眸望向哪里，哪方便既是一阵压抑之气。
　　他那样子，仿佛只他一人，便可以抵住汹涌奔腾的千军万马。
　　因为事实，确是如此。
　　他曾是落玉门内的血腥杀神，在场的所有落玉门弟子，又有谁不惧怕他手中那柄琉璃剑所斩出的血路？！
　　苏颜身边那几位劲装男子皆是僵立不动，苏颜却仍是冷冷一哼，挑眉道：“韩佑峰，我刚刚听说你在房里晕倒了？知道是为什么么？”她说着抿嘴一笑，斜目眼望韩佑峰道：“那是因为你的内力已受到侵蚀，你的体内，有与你相冲相克的寒冰之气。”
　　韩佑峰眉头一皱，却是恍若未闻地举剑，向苏颜沉声道：“骆逸云在哪？”
　　苏颜又是冷冷一笑，狭长的美眸中满是诡异之色：“想要见她么？……哼哼，恐怕对你来说难得很，下辈子罢！”她说着手一抬，对身旁几个人喝道：“你们几人不想立即死的话，给我上！”
　　那几人听到这句话目光皆是一寒，当即变得毫无迟疑之色，动作整齐划一齐齐疾攻而上。
　　韩佑峰横剑一挥，“呼”的一声，一股凌厉剑气横扫而去，直奔那几人身上！与此同时忽听苏颜吹起一声尖厉的口哨，下一刻竟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连同所有落玉门弟子一起被罩于其下。那网不知用何物所制，看起来漆黑异常其上却有精光闪烁，众人眼望这遮天巨物便要罩顶，却听邵奕扬声道：“大家不要动！”话到人出，他与沈焰已同时跃起，提起手中长剑向那网上挥斩而去。这时韩佑峰也已腾空而跃，琉璃剑一挥，那巨网抵不住利器之力应声而破，化作片片碎屑向地面飘去。邵奕眼见地上众人纷纷躲避，掠到韩佑峰身旁道：“当心，这网怕是不能够碰上半分。”
　　话音刚落忽听“轰轰”几声巨响，几人在空中惊而回首，发现那被斩落的网面一接触地面竟然炸裂开来！一时间地面上爆炸声不绝，整个空气中已是硝烟弥漫。邵奕疾速落地，只见众人都在咳嗽，有几位落玉门内功力尚浅的弟子已被炸伤倒地惨叫，一时间十分混乱。邵奕在人群中一阵寻找，拉起适才搂在怀中的粉装女孩，向众人道：“大家都没事罢？”
　　“我有事！”就听他怀中那女孩哀叫着道：“咳咳咳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早就说不来，你们全都武功高强，本姑娘可不是！……我要走了！”
　　“雪……”邵奕半是无奈，拉着她叹道：“快看看大家有没有中毒。”
　　那女孩自是莹雪，她被邵奕拉着挣脱不开，猛翻白眼道：“当然中毒了，没有被毒死也快要被呛死了，到时候呜呼哀哉，大家伙一块儿完蛋倒也不错，哈。”
　　邵奕更是无奈，拉着她背到一边，安慰道：“雪，我知道你不想要来这里，可你最会解毒，先去看看大家可好？”
　　他背对众人说着，却在说话同时向着莹雪一挑眉，略使眼色。
　　莹雪面对众人，仍是那副不满的神色不依不饶道：“这么多人，解毒会解得本姑娘手软！邵奕，你可要补偿我哦！”
　　她说完咯咯一笑，眼角已瞟见苏颜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于寄梅苑大门口。
　　就在苏颜离开前，莹雪与邵奕说话时，莹雪已不着痕迹地指尖一弹，在苏颜身上轻飘飘地飞上一物。
　　那只是一粒如飞絮般的花种，不过有了这个，便可指引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
　　寄梅苑的大门已关，那边的莹雪向着邵奕抬眉一笑，轻抚嘴角道：“邵老头，你要报答我哦。”
　　邵奕也是一笑，凑近她轻声道：“你看，以身相许如何？”
　　莹雪抖抖肩，眼望前方那已被关上的大门道：“这位正义的盟主，还是等您为江湖除了害，扬了威，救了人，受到天下的敬仰以后，再说罢。”
　　她说着嘿嘿一笑，指了指眼前这山谷之中寄梅苑的唯一入口。那入口的大门本是被那破空之箭打穿，此时在其后竟又被人无声无息地横上了一道障碍之物，仔细看来，那好像是——一道铁门……
　　二人互望，邵奕道：“雪，刚刚那些毒气没有问题么？”
　　莹雪道：“应当没有问题，抗毒的药物是我特地为克落玉门而配，若不是什么稀世奇毒，保你十二个时辰内可以拿这门派的毒药当饭吃。”
　　邵奕“嗯”了一声，转头眼望在场几位武林人士，见大家皆是无甚大碍。他点了点头，心知率众围攻落玉门确非明智之举，今日若非来的不是他所精挑细选的这几人，怕是早已自顾不暇。
　　他本就有意在这两日潜入落玉门先发制人，而这时骆逸云失踪，更是已不能再等。昨日韩佑峰确是昏倒在逸云房中，莹雪说他身上有光之子的气息，本是应当失去记忆，却不知为何仍能正常行动。此时的韩佑峰已缓缓步至那铁门前，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躺着刚刚与他相斗的那几个劲装男子。
　　他手中琉璃剑提起，便要向那铁门削斩而去。
　　但邵奕一个疾步拦住了他，示意他退后，手指微微一动，只听“嗡，嗡”前后极近的两道弓弦之声响起，呼地一阵劲风来袭，两只巨大的破空之箭已急速而至！
　　那箭巨大而力沉，这一前一后的两箭比之上一箭更加来势迅猛，几乎不容人反应便已冲向门板，“当当”两声凌厉脆响，破空之箭果然已射穿铁门，并使那坚厚的铁门碎裂成为块块碎片。韩佑峰率先跃入门内，邵奕也手一挥，怀中仍带着莹雪，示意众人小心而入。
　　然而才一进寄梅苑大门，众人便都愣住了。
　　前方，空阔的大院正中整整齐齐地立了一排木架，众人只觉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由得均是瞪眼而望。只见那些木架上每一个均是血淋淋地绑着一人，那些人全身惨不忍睹，面冲大门，正可以让所来众人看得清晰。
　　那些人，有几位是混入落玉门的凌华庄家将，有几位是怒于落玉门的作风而曾来到此地讨还公道的武林人士。
　　还有几位，更是曾声望颇高的武林前辈，早已匿迹于江湖许久，原来竟是给落玉门抓了起来。
　　那些人各个奄奄一息，虽能够认清面貌，但已人不像人，显是受了极重的酷刑。
　　那些人就被绑在前方，看在所来的众人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愤怒！
　　只听一声狂啸，沈焰提剑呼喝道：“邵奕，他们……！！”
　　他说着提袍一纵，连同身旁几位同道便要一起去救人。
　　邵奕当即拦住这几人，脸色沉肃，低声清喝：“都给我回来！”
　　他说着负手上前一步，缓缓环望四周，静色不语。
　　这时莹雪在邵奕身旁，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道：“邵奕，我若是你，就立即将那几人杀了。”
　　沈焰在旁正听见这句话，略略一愣，立即顿足怒道：“不可！……”
　　但他话音未落便惊然发现一道黑色的身影自身旁掠起，下一刻已扬起一道凌厉剑风，轰的一声直奔那一排木架而去！众人当即楞在原地，再回过神来面前的木架已通通损毁，鲜血纷飞，那被绑在木架上的几人各个倒底，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便已变作了……一个一个破落的尸体。
　　众人大楞，邵奕闭目，缓缓摇头道：“阿峰，你……”
　　他叹了叹，抬首望见韩佑峰横剑立于远方，默然的目光中，毫无波澜。
　　沈焰不由大怒，呼喝一声冲上去横剑指着韩佑峰道：“你！你！……！！”他已是怒极，剑尖一挑便要向他身上刺去，但当触到他那冷漠的眼神时，却忽然定住了。
　　——那目光并非残酷，并非嗜血，只是一丝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幽寂。
　　远处的莹雪笑了笑，若无其事地低语道：“嗯，韩佑峰，看来这种事，确是适合你这样的人来做。至少一个人杀人比大家一起举剑要好得多，是罢？”
　　沈焰听到这里剑尖一颤，眼望倒地的那些人，最终紧握剑柄，缓缓地撤了手。
　　那些人，救不得，也顾不得，在场无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实摆在面前，仍显得残酷。
　　也许只有眼前这人，禁得起这种残酷。
　　沈焰默然，众人寂静无声。
　　邵奕轻声一叹，“各位……”他的声音沉肃，含着一丝威仪之风，缓缓地定声道：“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在此而死，但是我希望，能够早日将这种恶行制止！”
　　他说着忽然将手中长剑临空一掷，剑光疾转，剑花飞舞，带着一股凌厉之势直向空中飞去！众人高呼一声，只见空中只那一柄空剑化作千道疾光，朵朵剑花带着凌厉剑气在空中绽放，看得众人心中一振。只听邵奕道：“落玉门行事向来如此，各位今日定要小心了，咱们此次前来此并非刺探，是要将这个门派彻底击垮！”
　　众人一听此言，立时豪气顿生，纷纷举剑相和。邵奕微微颔首，一一望向身边各人。
　　此时在场二十余人，各个身怀绝技，除却武功修为外，更是本领不俗。
　　他不想见到武林中各个门派相互厮杀的场面，所以今日孤注一掷，希望能够在这样的局势被动之时找到一个有效的突破口。
　　他已不再看倒在地上的那些人，低头望着莹雪道：“雪，你最清楚这里的地形，你就带着柯老他们在这里面好好地兜转一圈，凌华庄在此地仍有眼线，按照昨晚的计划见机行事，一切多加小心。”
　　莹雪嗯了一声，抖了抖裙角，低头一笑走出人群。她转身，对身后几位英武不凡的老者道：“各位前辈，莹雪小女子不才，本不想趟这浑水来着，但这落玉门实在嚣张又讨厌，看了确是令人牙痒痒。而我嘛……”她歪歪头，轻拭嘴角，低笑而道：“我么，也正巧有笔账和他们算。就请各位前辈暂且屈就一下，随莹雪来。”
　　她说着一甩裙角，目光扫过邵奕，身形翩翩一转，便即头也不回地轻掠而去。
　　那几位老者随即跟上，邵奕站在原地向着那小小背影摇摇头，转身一望，正看见朔月也在向相同的方向冷然而望。
　　邵奕回首，拂袖，向正前方的韩佑峰道：“阿峰，咱们现在去找逸云。”
　　韩佑峰默然，但转眼望他，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第二十九章 风满楼（二）

　　邵奕回首，拂袖，向正前方的韩佑峰道：“阿峰，咱们现在去找逸云。”
　　韩佑峰默然，但转眼望他，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此时留在这寄梅苑大院内的，只有邵奕、韩佑峰、沈焰、还有朔月。
　　另有两人，楚淮和楚袖，正隐藏于暗处，手持破空之箭伺机而动。
　　整个大院内异常寂静，邵奕环顾四周，定声而道：“朔月大姐，你能够感受到逸云此时在哪里么？”
　　朔月道：“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似乎已被封闭，或者也有可能，是她自己隔绝了自身的气息。”
　　邵奕点点头，转首遥望大院正中殿宇那紧闭的大门。
　　因为另一边的韩佑峰，亦在定定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落玉门正院的主殿，却并非藏匿人质的上佳地点。
　　邵奕走到韩佑峰身边道：“阿峰，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韩佑峰手掌成拳垂于身旁，眼望那紧闭的大门淡淡而道：“有人在叫我。”
　　叫你？邵奕轻皱眉头，见韩佑峰已转过身去，走到那紧闭的大门前抬起胳膊，霍地推开殿门……
　　——佑佑，佑佑……我的佑佑……
　　有人，正在这样一遍一遍地叫他。
　　——佑佑，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再也不许你离开。
　　——佑佑，我的佑佑呵，我不能没有你。
　　——过来罢，过来罢，我正在等着你……
　　他望着那逐渐敞开的殿门，目光幽暗。
　　前方，堂内正中立有一人，当是听到了那殿门敞开的声音，缓缓转身，向所来四人看了过来。
　　那人一身朴素的粗布长袍，发丝花白，目光精烁。
　　那是落玉门曾经的殿主——梅孤鸿。
　　邵奕在韩佑峰身后一见此人便是一愣，只觉有生这二十余载岁月中，除了韩佑峰这身不似常人的黑暗之气外，这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气息，前所未见。
　　那老者应当已有七八十岁，站于殿中冷然而立，满布沧桑的面孔之上刻有太多难以读出的复杂心绪。那样不容人抗拒的存在之势比之自己的父亲或是师父竟能够更胜一筹，令邵奕不由得开始猜测，这样一位老者，从前曾在江湖上会是怎样一位风云人物！
　　这老者身上有着与韩佑峰相同的默然之色，也许只有心灵完全沉寂，毫无波澜，才能够达到他们那样的境界。
　　只见那老者向他们几人微微一扫，缓缓开口道：“今日这里，只有韩佑峰一人可以通过。”
　　邵奕与沈焰皆是一愣，忍不住凝目细望，只觉那老者身后殿宇尽头那幽暗的照壁上，似乎有一个……奇异的黑洞！
　　邵奕当即向朔月看去，朔月亦是脸色深沉，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轻轻地一字一字道：“邵奕，那个黑洞，便是赤血石的杰作。”
　　邵奕眯眼，沉着嗓子道：“赤血石……那里，扭转了空间么？”
　　朔月道：“我不知道。”
　　说话间，韩佑峰已缓缓上前，立于梅孤鸿对面。
　　“武尊前辈。”他仍是那副漠然的语调，缓缓地道：“她在哪里？”
　　梅孤鸿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她？韩佑峰，若你仍是来找原来那人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罢。”
　　韩佑峰沉沉地道：“我找骆逸云。”
　　梅孤鸿望着他沉色不语，半晌后微微侧身，已让开一条通路。
　　“你去罢。”
　　梅孤鸿望着他，只说了这样一句。
　　韩佑峰目光自他身上扫过，便即头也不回，迈步向前而去。
　　“韩佑峰。”
　　在他走进那黑洞的前一刻，梅孤鸿忽然开口叫道。
　　韩佑峰停步，听得身后梅孤鸿极轻地叹了一声，缓缓道：“其实……她所想要的并不多，如果你能够做到，不要再令她绝望。”
　　不要再令她绝望。
　　韩佑峰默立于前，当然明白梅孤鸿做指的“她”倒底是谁，但他不过是几十年前曾令她绝望哀怨的黑暗魔王的转世，除了那魔王一身的黑暗之气外，对于过往全无任何记忆。
　　他只是韩佑峰，不过是想与自己心爱之人厮守终生的一介凡夫。
　　想到前一晚逸云离去前那冷淡的目光，决绝的神情，韩佑峰不由得心向下沉，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很快消失于那黑洞之中。
　　另一边的邵奕与沈焰立即身形向前而动，却见梅孤鸿已手臂一展，正挡他们前的前路。
　　“我说过……”梅孤鸿定定望着邵奕与沈焰，立于原地动也不动：“这个地方，只能够韩佑峰一人通过。”
　　“真是可笑！……”但是他的话音刚落，忽听背后一道女声淡淡地道：“我已经过去了，你能够拦我么？”
　　梅孤鸿霍然回首，发现刚刚立于邵奕身旁的那奇服女子竟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后。他微微一愣，很快察觉这女子身影浅淡，似乎与常人很是不同。
　　“朔月……！”邵奕站在远方，隔着梅孤鸿向她道：“你先去追阿峰，这里不要管！”
　　朔月一个拂袖身形轻飘，下一刻已身在那黑洞旁边，淡淡开口道：“不用你说，我也自会去的。”她说着头也不回，径直向那黑洞中间没入。
　　朔月身形消失，整个厅堂内只余下梅孤鸿邵奕和沈焰三人。立于殿中的梅孤鸿对于朔月的离去似乎毫不在意，只向后淡淡一望，转而回首，向邵奕与沈焰道：“你们二人，哪位是凌华庄二庄主邵奕？”
　　邵奕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上前一步道：“正是在下。”
　　梅孤鸿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衣袍拂起，“啪”的一声已上前一步：“这位少侠，得罪了！”
　　沈焰在旁看得一惊，但见梅孤鸿已身形展开，双手半拳半掌探于身前，霍地一股凌厉真气从中涌出，飘飘然环绕周身，那一瞬间犹如天罡之杀神！
　　邵奕仍站立不动，但已凛然，只觉前方那双苍老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在那默然无波的眼底深处，涌起一道道慑人的精光。
　　“这位少侠……”梅孤鸿语气冷淡而深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对不住了，老朽奉命今日便要取你性命，受死罢！”
　　话到人出，梅孤鸿身形犹如闪影一般，“哒，哒”只两下闪动，眨眼间已来到邵奕近前！邵奕整个人一振，反应迅捷地身形向后而缩，手一挥，将身旁沈焰推开的同时已后退一步，与沈焰一同立于梅孤鸿一丈开外。
　　梅孤鸿刚刚并未出掌，但那如虹的真气已迫得二人胸口发重，立定后不由得又后退一步。
　　此时梅孤鸿对着二人也不说话，但那浑然而生的强势气息不容他人有半分反抗，那是早已锤炼多年的王者之气，绝对当的起那两个字——武尊。
　　邵奕与沈焰都在皱眉，沈焰霍然上前一步，双目圆睁，恨恨盯着梅孤鸿道：“邪派落玉门，你们这样做，简直是卑鄙至极！！”
　　梅孤鸿周身真气越拢越盛，淡淡开口道：“老朽在此只是奉命杀邵奕一人，这位少侠，若想活命还是速速退下罢。”
　　沈焰更加气愤，长剑递出，怒声而道：“休得狂言！落玉门卑鄙小人，使这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怒视梅孤鸿，当然明白落玉门用意为何：邵奕为武林盟主之子，实乃此时江湖统帅，地位无人能及，智勇双全，声望极高。所以若除此人，凌华庄及与之敌对的各大门派会受重创。
　　而此时邵奕亲自率众前来实是危险至极，必为敌人主攻目标。
　　但这时邵奕在旁脸色仍是如前，只是更加郑重几分，他望着梅孤鸿那杀意渐浓的目光，缓缓地笑道：“老前辈，邵某无才，今日能够得以与您这样的人一战，实乃三生有幸。”
　　沈焰听得一愣，转首向邵奕道：“邵奕，你……”
　　邵奕看似依然轻松，轻拍沈焰肩膀道：“既然这位老前辈只对我一人，你还是先在一旁，如何？”
　　他说着向沈焰微微一望，看得沈焰又是一愣，低下头，隐隐明白邵奕的用意。
　　邵奕还是希望沈焰能够找到机会进入那黑洞，骆逸云在那边不知会发生什么，非常令人担心。
　　沈焰当然很想立即抽身前去，但此时的邵奕，更加令人担心。
　　他现在的处境，或许比骆逸云更加危险！
　　邵奕为人一向谦和，众人皆是很少见他显示武功，但却也有传闻他曾打败过武功高出自己数倍的武林前辈。虽然沈焰至今不知他的功力倒底能达到何种境界，但对着这样一位全身戒备只欲要取他性命的前辈武尊，沈焰觉得，即便是自己与邵奕二人联手，或许还有一成把握能够在那人手下安然逃脱。
　　可是若只有邵奕一人，沈焰完全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借机脱身去找骆逸云，而是全神贯注，定定关注前方战局。
　　前方，邵奕已上前一步，对方灼灼真气中身姿依然挺拔，神色俊雅，整个人一如往常般地潇洒悠然，但在心中，却也已在暗暗打鼓。
　　他轻捻着衣角，并未拿剑，只是垂手而立，目光一瞬不停地直直盯着对方。
　　他脑中正在飞快思考，如何在这强大敌人面前，争得一线生机。
　　或，是争得一线获胜之机。
　　他从来都觉得学武之道，并不完全在于苦练与修道，更多的还需有一种思考，一种一闪即逝的领悟之力。
　　有时候双方对战的胜利与否并不完全在于各自的实力与状态，更多的还有在那机会闪过的一刹，能否抓住胜利之光的一种能力。
　　这，其实亦是实力的一部分。
　　邵奕并不知自己倒底实力几何，但却非常清楚，自己的武功修为有多深。
　　而若单论武功修为，自己在这位老者手下，恐怕走不上百招。
　　对方那真气强大而压抑，身在这层层气力笼罩之下的他，已感觉胸口憋闷，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直。
　　那个人，看似不可战胜。
　　但是——邵奕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似乎全部的精神气力，都用在了这样的注视之上——但是，有时候对敌双方所比试的，并不只是武功修为而已。
　　邵奕身形微微而动，随着那真气的气流，全身力量蓄势待发。他在这场对峙之中全无把握，但却不愿失掉任何一丝可以抓住的机会。
　　机会，便在生死的一瞬之间。
　　梅孤鸿骤睁双目，盖世之气强劲而出！
　　“龙柩·摧心掌！”
　　落玉门主殿上方，忽然间“轰”的一声，一股真气直冲云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另一边，莹雪带着十几位邵奕精挑细选的武林中人，正在寄梅苑内的一处屋檐上，四散而落。
　　远处正殿上方那一股极强真气直灌天空，使得众人皆是一愣，齐齐向着那个方向望去。而一旁的莹雪却恍若未闻，垂目定定看着下方，一座院中院。
　　那里，是落玉门的药房，重兵把守。
　　落玉门蛊毒闻名天下，今日么……莹雪站在屋顶向下笑笑，探手入怀，一把暗器已扣入手中——今日，他们便要在这里好好地为落玉门众弟子送上一份大礼。
　　她回过头，转身对仍是遥望正殿的众人道：“各位，不要再看了，那边发生什么事都与这里无关，既然咱们这一路上都没有遇上埋伏，这落玉门所关注的对象定然不是咱们。”
　　她说着又笑了笑，转首眼望屋檐下，缓缓地道：“邵奕此来正是要吸引这里人的注意，敌人隐在暗处尚无行动，怕是只等待他这位领头人被擒，所以……”她目光含笑，金色的大眼中闪耀着兴奋之光，忽然一抬眉，昂首正色道：“各位，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咱们恐怕没有太多时间磨蹭，大家准备好了么？”
　　众人闻言均是神色一凛，而莹雪已率先步向屋檐的边缘，刚一露头，屋下已有人发现，呼喝声立时此起彼伏。
　　莹雪毫无迟疑，手掌霍地一抖，那一把暗器齐齐发出，无一漏发，颗颗命中敌人！
　　屋下落玉门弟子纷纷喊道：“抓住他们！他们就在屋檐上！”
　　呼喝声中莹雪已然翩翩跃下，半空中向着身后众人定声而道：“半炷香的时间内，必须将这里拿下，各位前辈，大家辛苦了！”
　　她说完身子一低，已隐没在众紫衣弟子的围攻之中。
　　接下来便是暗器飞舞，混乱的喊杀声响起，所来众人很快已与落玉门弟子打做一处。
　　刺耳刀剑撞击之声与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似乎在与另一头那凌天的真气相互应和，奏出一曲美妙激昂的激斗之音。
　　人群中莹雪身影疾闪，千影鬼魅行步法走出，无人可拦。她那飘逸的淡粉色衣裙在人群中左窜右躲，不一会儿已闪入药房内。只听“锵锵”几声脆响，不知她用的何种方法竟已撂倒几名彪形大汉，继而继续向内室而入，迎面便见一座巨大的铸炉。
　　莹雪“哇”了一声，眼底含笑，扫目望向已包围而上的众紫衣弟子，只一眼，已发现邵奕早已安插在此接应的眼线。
　　她与那人一对眼，立即明白那人所意为何。
　　所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然准备就绪。
　　她勾唇一笑，忽然一回手，利落向背后那铸炉中扔入一粒黑丸。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铸炉炸裂！
　　屋外众落玉门弟子皆是大惊，那整个药房内屋墙壁纷飞，轰鸣声响中已是一片火海，有人从房内闪出，更有人已全身是火，惨叫着滚了出来。一时间整个院中大乱，而莹雪人已在火海之外，手中不知何时竟已拖拽了一只大布袋，向着那片火海低声一笑，身形掠起，背着那布袋已来到了火海之上。
　　她站在屋顶火光之中，稍稍停留，随即手一扬，布袋内的东西哗啦啦地被抖了出来。
　　那些东西一触到火光，立即炸裂飞起，向着周围四散而落。
　　只听“轰，轰”的爆炸之声不绝，一时间，那团火已越烧越旺，转眼间已向四周蔓延而去。
　　这个时候，摇曳的火光映在莹雪那带笑的脸上，如此地妖异而……骇目。
　　她那个样子毫无顾忌，如同地狱中的邪神。
　　她微微勾着唇角，淡粉色的衣裙飘到哪里，哪里便被惹起一片爆裂与火光，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已使在场的多数落玉门弟子均呆在了原地。
　　这种杀人放火之事对她而言本就容易得很，像她这种不经意间便可害人的人，若是有意为之，自然更是手到擒来。
　　她嘿嘿轻笑，火势已以诡异的速度地极速蔓延，转眼间附近的院落均已染火，四处浓烟与火光一片。与莹雪一道的众人很快占据上风，落玉门弟子伤亡惨重。这时莹雪在高处俯望火势，发现火光中有一处不起眼的房屋竟染火极少，被团团火光包围却似依然完好。
　　她点点头，眯眼自笑，一甩长裙，向着那小屋内飞身而下。
　　“咣”的一声莹雪破门而入，刚一进门便见一片暗器迎面而来！但她早已有备，利落地伸手缩身，或接或躲，冲过那片暗器已来到室内。
　　室内正有五位劲装男子，见到有人闯入迎头便扑上来。莹雪看也不看，直接甩出刚刚那种黑丸，只轰轰两声那五人已被炸倒三位，另两位也是全身鲜血淋漓，大惊失色。
　　莹雪呵呵一笑，向那两人道：“听说你家后主去到凌华庄用炸药大闹一场？嘿嘿，其实她那些都只是皮毛，今日我便要让你们瞧瞧，这种东西倒底应当怎样摆弄！”
　　她说完修长的十指张开，每个指缝间皆是夹了一粒刚刚那种黑丸。
　　那两人大骇，当即吓得后退一步。莹雪眼眸中邪气尽染，猛地一声大喝作势便扔，那两人立即“啊！”的一声惊叫，抱头便向屋外窜去。
　　莹雪站在原地抚掌大笑，眼眸微瞥，见内室门紧闭。她挑了挑眼角，指尖一弹，轰的一声已将那屋内里室的厚门炸碎！
　　她站在门对面微微侧身，浅笑中漫声道：“里面的那些人，都给我出来罢!”

　　第二十九章 风满楼（三）

　　莹雪站在门对面微微侧身，浅笑中漫声道：“里面的那些人，都给我出来罢!”
　　话音刚落便听劲风呼响，烈火的烟雾之中又出现几道身影，各个周身真气四溢，刚一现身便迫得莹雪后退几步。
　　她站直身形向着那几人眯眼而望，勾手入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小匕首已被握于手中。
　　舌尖伸出，她浅笑着缓缓舔舐殷红的唇尾，紧紧握着那柄寒光匕首，犹如自己生命一般。
　　血饮，血饮……
　　刺鼻的烟雾中她缓缓上前，金色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几人。
　　那几人均是武功高强，而越是武功高强之人，越是能够深刻地感受到自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那种气息。
　　那是一股邪气，能够将人吞噬的邪气。
　　浓烟弥漫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却笼上了一道暗香，那本是一种极幽深又隐晦的香气，不知为何却已胜过周遭那刺鼻的烟雾，直冲人脑壳。闻着这种香气，仿佛整个人都跟着迷乱起来，眼前那直勾勾的目光，金色……如此骇人。
　　“各位，你们今天的运气当真不好……”
　　缓慢的语调，酥柔慵懒的声音，浅笑着一字一字道出，让人不自觉地只想后退，后退……
　　“我的内力已经回归……”她站在原地兀自笑着，喃喃自语，微微运功，赤血族的强大真气逐次吐于手中匕首之上，令那柄短剑渐渐泛起血红之色。
　　那是自叶怀秋身上收回的强大真气，本应属于她的东西。如今她的呆老爹已然不在了，而那些虽然不是落玉门的过错，他们却必须付出代价！
　　莹雪缓缓轻笑，霍一抬手，剑气与真气直逼前方而去！
　　血饮正在低低呜鸣，身上的嗜血真气正在强劲四溢，那一刻整个屋内红光爆射，前方几位高手竟无半分抵挡之力，齐齐中招，刹那间血光一片！
　　那是一个疯狂的时刻，所有人都无法相信，他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倒地声传来，血泊中有一人尚有一口气在，狠狠抓着地面仰头愣愣地看向莹雪。
　　“你……你就是滴血刺客？”
　　他沙哑地问着，因他曾在滴血刺客潜入落玉门时见过那人手中那柄寒光匕首，见过与此时相同的满地血光。
　　“啊。”莹雪低头看他，漫声而道：“我已不是那时的滴血刺客了，所以很遗憾，今次你绝无生还之机。”
　　“你……”那人瞪着眼，对方那金色妖异的双眸直摄他的生命之光：“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莹雪笑，缓缓而道：“我要你们落玉门，为我干爹的杀手楼，陪葬。”
　　她说完噗的一声，刀过，血起。
　　声音很轻很轻，仿若漫不经心一般，生命已然陨落。
　　她站在原地俯望地下那一片片的血迹，在心中默念——
　　呆老爹，看到我又在杀人，你在天上，一定又在念叨罢？
　　但这些是我唯一能够祭奠给你的东西，老爹，没有办法，若你不喜欢，可不要跑过来打我……
　　她想着又是勾唇一笑，脚步迈出，直奔内室而去。
　　内室已是无人，触目便见一排半人高的瓦罐，各个密封完好。莹雪提起手中匕首将其中一只罐盖揭开，迎面便觉一股难闻的气味从中升起。
　　那罐子里面的东西半湿半粘，颜色漆黑，应是一种发酵物。莹雪捻指尝了尝，随即眼眸眯起，微微点头。
　　这些，应当就是落玉门那些种类繁多的蛊毒中的重要原料，她所要找的东西。
　　能够掌握这些，相当于控制了这邪派门下的大部分普通弟子。
　　她目光又转，细细观察整间内室，很快发现一处看似普通的小巧机关。
　　对于机关之学她早已精通，所以毫不费力，一下便已将隐藏着的暗格打开。
　　暗格之中又是一只瓦罐，只不过这只只有酒坛大小，单手便可抱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出，只将盖顶开启一条小缝，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窥看罐内事物。
　　那是——莹雪眼眉一抬，不由得也有些微微诧异——那里面的东西，看形状，闻味道，似乎是一块块腐肉，应当是……人肉。
　　以一些特殊的方法保存了起来，放在这里，肯定是——刚刚那些蛊毒的药引。
　　人肉做的药引。
　　莹雪脸色渐凛，低垂眼眸，细细看着那只瓦罐。用人肉做药引，只有在炫珠大地上有曾听说，被做药引者必是某些特殊之人，或体质非凡，或身负咒术，所做出的药引用途也是各异，而落玉门的那些蛊毒之所以如此厉害，原来竟因为那是炫珠大地之物。
　　落玉门的门主，也是炫珠大地之人。
　　她，应当就是九华紫萝，真正的光之子转世。
　　哈，很有意思么……莹雪轻笑，抱着那个罐子，缓步走出了这间小屋。
　　屋外火光更胜，滚滚浓烟袭来，大片房屋均已染火，局势已然掌握在凌华庄一方的手中。但落玉门弟子源源不绝，此时正有人率众自四周救援而来。莹雪与己方几人交换了眼色，随即纵身一跃，立于火光中的屋脊之上，向下扬声喝道：
　　“落玉门众弟子都给我听着！”她那声音并不大，但气势十足，混以丝丝真气，令众人不由得皆是一愣，动作齐齐一顿。她望着地下的众紫衣弟子人缓缓举起手中瓦罐，略带嘲弄地眯眼笑道：“各位可知这是什么？落玉门蛊毒名满天下，武林人士无不闻风丧胆，但我想在座各位，其实也是深受其害罢？”
　　她说着微微挑眉，见地下那些紫衣弟子均是神色一滞，齐齐定目向她望来。
　　“这个东西，便是你们身上那些千奇百怪的蛊毒的原型，没了这个，落玉门便再不能控制你们！”
　　她说完，众人已是大惊，不由得互相议论起来。莹雪却忽然一个抬手，“咣”的一声，那瓦罐已被坠于地上，登时摔得粉碎。众人见那罐中之物更是呆楞不已，只听莹雪道：“众位落玉门弟子，我凌华庄乃是武林正派，善恶一向分得清晰，明白众位是被妖物蛊惑，被毒物所迫，实际上也是受害者，所犯之错自是可以从轻追究。如今……”她微微一笑，指着地上那一滩奇特的东西道：“如今，这祸首已被找出，各位身上剧毒有法可解，可以脱离落玉门。在此我请问各位，可都愿不愿意？”
　　众落玉门弟子更是大楞，皆是呆呆地不知作何说道。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只听人群中有弟子大喊而道：“若身上剧毒能解，我为何还要留在此一可怕之地？？我不想死啊！！”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回过味来，不由得道：“是啊，若是不再受身上蛊毒所迫，谁愿意留在这种地方？！！”
　　“是啊……”
　　“是啊！”
　　“这里死气沉沉，压抑至极，若不是被迫在此，又有谁愿意留在此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不是被迫在此，又有谁愿意留在此地？！
　　幽暗的空间内，暗红色的光芒中，落玉门那传说中的门主，半人半鬼的宛镜，正直直地看着赤血石里面映出的景象。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些人，那些曾是她门下弟子的人们。
　　“若不是被迫在此，又有谁愿意留在此地？！”
　　同样的景象还在不断重复，她直直地看着，仿佛已经死去一般动也不动。
　　没有，没有人，没有人愿意留着陪她。
　　待到最终，只会余她一人。
　　被神遗弃了的人，没有人爱她……
　　——除了，除了那个人……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追随她来到时空回廊，一遍一遍地找她，心中只有她。
　　那人曾发誓陪着她直到永远，可她诅咒了自己，他转了世，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
　　不，还没有变……她紧握双手，暗暗咬牙——还没有变，她不会让那些发生改变！
　　最后剩下的，仍会是她和他，他徘徊在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走！
　　眼底霎时闪过一抹寒意，她手猛地一扯，提起一根粗糙绳索狠狠拉动，闷闷几道皮肤擦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丝微弱的呻吟，已将一人踉跄拖至自己面前。
　　狰狞的绳索套在那人的脖颈之上，无任何其它着力之处，那人整个身躯被拖在地上，划出一条鲜红的血迹。
　　那是一个女孩，勒紧的绳索已在她细白的颈子上刻出血痕，窒息，苍白如死。
　　她垂目淡淡望着那女孩，看着展现在面前那窒息中苍白的脸色，苍白，纯洁的苍白。
　　纯洁么？洁净么？她恨然一笑，嘶地一声狠狠撕开女孩肩头破烂的白衣！
　　白衣，已经染脏，白色的光芒，混杂着丝丝丑陋肮脏的灰黑！
　　她呵呵娇笑，轻抚女孩尚算完好的柔弱香肩，指尖一寸一寸刺入对方皮肤，割裂血管，撕碎皮肉，缓缓向下，顺着那已是破烂的衣服抚入她的胸房，向下，向下，直将那一身烂衣全部撕碎，露出对方已是伤痕累累的身体。
　　破烂的身体，散乱四处的红白印痕，被践踏过的痕迹！
　　永远再不可能完美，她的另一半，同她一样。
　　……不，要比她更丑，更脏！
　　她恨恨瞪眼，手掌霍地抓起，指尖瞬间刺入女孩身上伤口，本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即刻被搅动得更加狰狞，皮肉和着鲜红的血，缓缓淌下。
　　女孩微微呻吟，眉心紧蹙，苍白的面容上满是痛苦之色。
　　那女孩闭着眼，似乎早已认命，毫不反抗地任由摆布。
　　“骆逸云！”她又在拉那根绳子，女孩的脖颈便被锢得更紧，身躯拖于地上又向她接近了些。她扳起女孩的下巴，膝盖狠狠顶着她的小腹，一丝一丝地缓缓用力：“给我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告诉我，刚刚那几个男人你满意不满意？！我为你准备的这些，你满意不满意！！啊？！”
　　她说着尖声一喝，手一伸便向那女孩披散的长发抓去，长发被狠狠揪起，二人已是脸对脸，一模一样的脸。
　　女孩眼眸已然睁开，漆黑中混杂着薄冰之色，猛一看来，似乎毫无感情 色彩。那目光缥缈，却依然沉静，死一般的沉静。
　　“宛镜……”女孩直直地看着她，在睁眼的瞬间却令宛镜心口猛然一滞，说不出的难受。
　　“宛镜，你要怎样折磨我，我都能够接受。”
　　女孩缓缓地说着，疲惫虚弱的语气中，却有一种坚强的力道在隐隐支撑。
　　宛镜双眸霍地眯起，唇边噙起残酷的笑，一字一字，狠狠道出：
　　“好哇！你很伟大，也很勇敢，放心，我会放过其他人，只专心一致地，向你一个人报复！你既然要与我交换，那么这些，都将是必须……”
　　她说着，语气渐轻，缓缓地抚摸女孩裸 露在外的肌肤，柔柔地道：“你瞧，我门下那些弟子，都已依照你的意愿让那些人放跑了。寄梅苑可以被烧掉，落玉门可以覆灭，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她说着痴痴而笑，垂目看着她，半边狰狞残破的面庞满是欣慰之色，虽然丑陋，却娇媚如仙。
　　“当你被那些人糟蹋时，一定要给我想着，当年你的另一半，与你现在承受的是一模一样的苦痛！”
　　“不要恨我，那是你必须的，必须还给我的东西。”
　　“只有这样，你所有的一切，才能够交换到我的身上，哼哼哼……”
　　妖媚的笑声中，她狠狠扯着女孩蓬乱的长发，紧紧箍着女孩羸弱的脖颈。她当真想立即就将眼前人这已伤痕遍布的身子撕得粉碎，但那怎么可以呢……还不够，还远远地不够……
　　她当年将自己一半的灵魂注入眼前这人的体内，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宛镜呵呵娇笑，勾起手中那条镶嵌着赤血石的链坠，轻轻地道：“骆逸云，这不是你想要的赤血石么？你怕我找世间所有人报复，所以你放心，一旦我做了这石头的宿主，也定然会有你的一半……”她笑着，媚眼如丝地望着女孩：“这不是很好么？你来找我，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们来分享，所有的一切。”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你既是我，只有一件事除外……”
　　她说着微微停顿，手掌已抚到了女孩柔软的乳房，那里曲线优美、细致，其上却指痕遍布，像一个一个狰狞丑陋的痕迹，深深刻于身上，看得她好生快意：
　　“不过，有一个人一会儿就要来了，他只是我一人的，你休想分享！”她媚眼望着女孩，无比轻柔地道。
　　她说完便是大笑，丑陋与美丽完全相反的两半边身子不住颤动，带着缭乱的疯狂之色。
　　她面前那女孩听了，当即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起来。宛镜捏住她的脖子将她提起，强迫她将身子展开，伤痕与肢体裸 露在外，全无一丝遮掩。“放心，他不会看到你这样子的，他永远都不会再想你，永远都不会再记得你。你在离开他之前不是想令他失去记忆么？他的力量很强，你并未如愿，所以，我会帮你……”
　　她在她耳边呵气，忽然发力，猛地将女孩向下一丢，女孩身子砰地一声狠狠撞于地上，当即吐出一口血来。女孩双手与双足始终被粗重的绳子紧紧缚着，倒在地上无力反抗，也，根本不会反抗。
　　“你欠我的债，一定会一点一滴的慢慢还清！”
　　她垂目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冷冷的残酷与憎恨。
　　“来人……”她说完厉声一喝，当即有几道高大黑影闪出，俯首听令。
　　黑暗中，那几道人影远远地看来，如此狰狞。
　　她双眸眯起，扬着头缓缓地道：“给我好好地伺候这位姑娘，在我回来之前，一刻都不要停！”
　　说罢，转身，冷冷离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章 意残缺（一）

　　一片虚无的黑色中，没有方向，没有空间。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置身此地，所有的一切也都跟着恍惚起来。
　　这个地方，并非正常的世界，只是一片破碎的时空。
　　也许，利用赤血石带来的这个地方，正是那时空回廊的一部分。
　　因为这里与那个时空回廊——极其相似。
　　朔月一个人在这里缓步前行，她虽与韩佑峰一前一后进入梅孤鸿身后的那个黑洞，却在进入其中以后，完全找不到韩佑峰的行迹。
　　这周围虚无广大得似乎无边无际，仅仅只是错过了一刹，所有的一切竟已全不相同。
　　她转目四望，隐隐担心。
　　韩佑峰此时此刻遇到的，不知会是怎样的场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韩佑峰举目，茫然远望——
　　无边虚无，空色……幽蓝。
　　幽蓝，此时他所来到的，竟会是一个静蓝色忧郁而迷惘的空间。
　　他缓缓环视四周，尔后向头顶仰望，觉得自己似乎，身在一片湖泊的湖底。
　　这是什么样的地方，竟会如此熟悉？
　　他缓缓前行，手掌却不自觉轻轻捂住了心口。
　　那里，心房中正自翻江倒海……非常难受。
　　那是逸云走前留下的一抹克制他的气息，他以为自己可以将其压制得很好，但却越来越发现那气息非同寻常，流窜在体内四散而溢，最后汇入他的大脑，使那里……慢慢变得恍惚起来。
　　忘记了，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些他所珍爱的，似乎正在自他身边静静地缓缓流走，但他却无法挽留，完全无能为力。
　　他……是谁？
　　他恍然抬头，发现自己面前，竟静静地伫立着一扇石门，恢宏而高大，直入天际。
　　天空……似乎是一片忧伤的湖面，随着他的心绪，缓缓波动。
　　他记起了什么，也同时遗忘了什么……
　　半睁着恍惚的眼眸，他轻轻抬手，手掌覆于面前那座看似无限巨大厚重的石门。
　　他不知为何在心中迷惘地默念——我，是黑暗魔王。
　　我，是黑暗魔王。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唤醒他前世的记忆，开启所有不属于韩佑峰的一切。
　　有什么模糊又清晰的画面在他眼前不停地闪动，他看到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看到了身为黑暗魔王的种种过往。
　　那些记忆中最最清晰，最最深刻的，是一位无色眼眸的清冷女神。
　　他恍然抬首，忽瞪目望向前方——前方，一座纯白色的高大石像静然伫立，淡薄的唇，悠远的眉，清冷至极的目光，及地的长发，雪白而飘逸的长袍。
　　那石像目光空灵地遥望远方，如此的神圣而高远。
　　他踉跄后退两步，为眼前所看到的所震动——那尊石像正是……那位女神！
　　光的女神，他所一直在寻找的人……
　　九华紫萝。
　　他惊然，直直地看着远方那神圣而静默的女神，那一瞬间如遭电击。
　　这……便是他倾尽所有去追寻的人！
　　那人身上有纯白色安逸而柔和的光……纯白色？不，不是……明明是极炫丽极耀眼的彩色光芒，令人迷惘，令他向往。
　　他是黑暗魔王，向往光，光之子……
　　忽然间脑海中，出现了一篇极美丽缥缈的画面，一位女神站在遥远的彼岸，为他挥去压抑已久的痛苦，挥去缠绕全身的禁锢，向他伸出手，遥遥地清声问道：“黑暗魔王，我给你自由与光明，你给我你的力量与灵魂——这样的交易，你愿意么？”
　　于是他向那女神点头，指天而誓，我的灵魂，属于九华紫萝。
　　我的灵魂，属于九华紫萝！
　　他恍然，忽地张开眼，迷蒙地望向石像后方，缓缓出现的一袭白色身影。
　　那是……就是石像所刻的那位女子！
　　他脑袋中“嗡”地一声，终于明白了，他留在她那里的誓言是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穿过时空回廊的自己看到即将灵魂飞散的她时的心痛，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那个时侯他毁灭了眼前所有一切，毁灭了自己，忘记了所有。
　　而如今记起来了，他所找寻的那个人，就是她……
　　石像后那女子缓缓行来，长发半垂，凝脂玉般的肌肤如她身上素衣一样纯洁而美丽，闪着彩色幻美的光亮。
　　她那一双眸子漆黑璀璨，犹如渺渺星辰般沉静美好。
　　她安然而笑，柔美而怡和，款款步来牵起他的手，秀目望着他道：
　　“阿峰……”
　　他恍然，迷蒙地望着她，开口道：
　　“逸云……”
　　她微微一笑，轻轻地“嗯”了声，偏首移步，缓缓靠于他的肩头。
　　他轻抚她垂落肩头的漆黑长发，恍然间觉得自己渴望这个动作，已渴望了那么那么久。
　　漆黑的长发，满身的彩光，所有的一切他均已记起，只是那恍惚中被自己所悄然遗忘的……是什么？
　　他低头，正望见她那无暇静美的容颜，她向他缓缓一笑，轻声道：“你是黑暗魔王，我是九华紫萝。韩佑峰，骆逸云，那些都只是泡影，只是穿越这时空回廊所带来的虚幻，从不存在。”
　　他惘然，半睁着眼眸遥望前方。
　　韩佑峰，骆逸云，从不存在……？
　　那些，都只是泡影？
　　泡影，泡影……
　　他本欲默默闭眼，却在那一瞬间，心中陡然“噔”的一声，剧烈疼痛！
　　他猛然睁目，痛得身子弓起，后退两步，离开她的怀抱。
　　他垂目望她，感觉一股窒息的哀伤自心底升起，那里的一丝气息令他呼吸困难——那是什么？？
　　……似乎是，什么人曾经在他心中留下的，一抹气息。
　　一抹清婉而忧伤的虚弱气息，一直令他挂怀，却在此时，令他无名地心痛。
　　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影像在跳动，却始终无法看清，最后那道白影汇成了一个人的清淡眉眼，映于面前人的无暇容颜上。
　　他皱眉，细细凝视面前人的脸，只觉得那面容似是熟悉，却又仿佛陌生万千。
　　他张口，想要唤出她的名字，却忽然发现，她的名字，他已然忘记。
　　更加地迷惘，他仔细想着刚刚自己是如何地唤她，叫……什么……云？
　　“不，是宛镜。”那双明眸正自望着他，神采万千地道：“是宛镜，九华紫萝的转世，你所一直在寻找的人。”
　　“……宛镜？”
　　“对，是我，宛镜。”
　　“九华紫萝？”
　　“是的。”她仰首，带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那座美丽而神圣的石像，缓缓微笑道：“我就是她，你发誓要付出灵魂的人，想起来了么？我的佑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漆黑空间的另一头，苏颜正在一道暗室铁门之前背靠而立。
　　她仍是那样一身红衣，冷淡的面容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暗室的里头，正有一道道模糊窒闷的声响不住地传出。
　　那是几个男人，正在凌虐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轻轻靠着那扇铁门，对那样的声音毫无所觉，唇边噙着一抹冷意，似在嘲笑。嘲笑那些邪恶的、正义的、丑陋的、美好的、世间所有的一切一切。
　　里面的那些，她早已经历过，为了如今的这个样子，为了落玉门的后主之位，为了这个门派的兴衰与成败，她已付出了太多太多。
　　可如今——她拳头紧握——当真是有些……不甘心！
　　那个女人一句话，说散，便要散了。
　　外面那些弟子都在四散逃窜，整个寄梅苑辛辛苦苦的几十年基业，便要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功亏一篑。
　　她可以阻止，可以挽回，她有把握力挽狂澜，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却已经不再需要。
　　那个女孩来了，似乎带着一种舍弃一切的赴死决心，令那个女人所有的怨恨与关注全都转移到了那女孩的身上。
　　她不知那女人会做什么，但却知道如此疯狂难解的人，永远无法按照自己既定的方向前进。
　　她苏颜……不甘心！
　　她其实并不想称霸武林，并不想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想要的定然不是现在这样。
　　也许她只是想要征服的那个过程，其余的那些，包括结果，均不重要。
　　她想着低声一哼，向背后铁门用力一倚，已转身进入密室内。
　　密室内，空气湿粘闷热，一片令人窒息的残酷之气迎面袭来，烧焦味，血腥味，与另一种腥臊的淫靡味道，混合着弥荡在空气中，令人直想晕眩，与呕吐。
　　苏颜缓步室中，侧目抬眉，淡淡瞥向蜷伏于地上那位衣衫破落的女孩。
　　女孩那身破衣早已无法遮体，伤痕交错的身体裸 露在外，细长的双腿，羸弱的肩头，如此地令人不啐忍睹。
　　犹记得这女孩初来寄梅苑的那晚，便与自己一起在大院内看到了一帆绮红营帐，那里面所发生的场景，与现在不尽相同。
　　也许那一切只是门主为了故意展示给她而做，只为了告诉现在的她，有些命运，永远无法逃脱。
　　苏颜高高地站着，身旁男人已提起一桶冷水，由高处自女孩头上狠狠淋下。
　　一个激灵，那女孩身子颤抖了下，而后手指动了动，埋头转首，不发一言，默默等待下一波的施虐。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无视与苏颜在旁，径自翻过女孩的身子，取出手中的两只尖长竹片，对着女孩的乳房便刺了进去——
　　“啊……”沙哑的惨叫声，无力而又疲惫。
　　细长而粗糙的物体在嫩肉中穿行，可以感受到女孩已经疼到了骨子里。她受伤的指尖紧紧扣着地面，双目紧闭，早已被咬破的唇角又泌出血来，但那男人却是不肯放松，捏着竹片的一头缓缓捻动，令其在女孩胸中的血肉内不住搅动，一道道闷钝的血肉交织之声响起，如此地令观者头皮发麻。女孩低低呻吟，忽然间双目疾睁，整个人一弹——那没入胸房的竹片，已被人拔了出来。
　　但她还未来得及惨叫，那二只竹片又已沿着原来的伤口，径直插了回去！
　　竹片不住地被缓缓捻动，刺入的方位更深，伤口更加扩大，那身为女子的柔嫩敏感地带，已被摧残至极。
　　苏颜在旁冷冷看着，除了佩服这女孩仍能隐忍的毅力外，更对宛镜这些千折白回折磨人的法子，深深敬畏。
　　不过这样惨厉的折磨，自己也曾经历过，她知道任何人在这个时候，不是死掉，便是发疯。
　　尤其是对于这样一个，纯洁又美丽的羸弱女孩。
　　令人怜惜的女孩，仙子般的人，不复存在。
　　苏颜在旁冷冷地望着，见那男人手里抹了一把粗盐，握住女孩那仍插着竹片的双乳狠狠地不住揉动。一时间血肉模糊一片，低低的呜鸣声传来，那女孩仰头咬着嘴唇全身痉 挛，似乎在下一刻，便要痛苦得疯掉！
　　那也许是一个人，所能忍受的最大极限……
　　苏颜垂目，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缓缓地道：“骆逸云，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够支持多久？”
　　女孩紧咬下唇，在这仍自持续的施虐之中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苏颜冷冷向旁一瞥，对那男人道：“你难道不能停下一会儿么？”
　　那男人面色如石雕般木然不动，恭敬道：“禀后主，门主有命，不可停下。”
　　苏颜道：“我只与她说几句话，你们可在旁听着。这姑娘若是一直这般不停地被你们糟蹋，你难道不怕她立即就死掉？”
　　那男人动作停了下来，手臂回撤，定定望着她不做言语。
　　苏颜目中全无此人，拂袖，径自褪下身上鲜红色的外袍，将其慢慢覆于女孩肩头。
　　女孩伤痕累累的身子颤动了一下，艰难转头，仰起脸来望向苏颜。
　　苏颜挑开粘在她眼前的一撮湿发，冷眼望着她道：“骆逸云，现在你还清醒着么？”
　　女孩直直地望着她，漆黑的瞳仁之中混杂着冰色，眼角带血，一张尚算完好的脸惨白得吓人。
　　苏颜捏起她的下巴，靠近她在她耳边缓缓地道：“我真的很佩服你，骆逸云，只是你这样舍身为他人，觉得很是舒服么？”
　　她紧紧捏着女孩的下巴，看着那双染着无色薄冰般的眸子：“那些人应该死的，最终还是会死，他们不会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更不会对你有任何感谢，你这个样子，完全只是自讨苦吃。”
　　“不。”女孩忽然开口，声音暗哑衰弱，但颤颤地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不是来救那些人，我只是来找她，还给她我所欠她的东西。”
　　还给她所欠的东西。
　　她不想连累他人，不想逃避与躲藏，不管面临的将是什么，她只想要与那人做一个了断。
　　可是，可是……
　　苏颜冷冷一笑，不过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裸 露在外的肌肤，便已令女孩一阵战栗，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苏颜眼眸一眯，忽然冷声问道：“骆逸云，你不想要救你娘了么？”
　　女孩身子剧烈地一颤，抬眼望她，那薄冰色无情的目光中忽然蒙上了一丝恐惧。
　　苏颜更是冷笑，捻着披在她身上的刺目红衣缓缓而道：“你想要说，你已与那女人做好约定，她会放了你娘？但是，我想你应当非常清楚罢……”她说着淡淡地笑了笑，笑得残酷：“你自己心中明白，宛镜定不会放过你娘，因为，她最最怨恨的人，难道不是你娘么？！”
　　那句话冷冷道出，虽是问句，却含着不容置辩的肯定。一瞬间，女孩的身子完全僵直，嘴唇抖了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陡然抽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倒在了地上。苏颜伏着身子，低头看那女孩已是黯淡无光的眼神。她轻轻一笑，手掌伸出，缓缓抚上她裸 露在外的长腿，目光飘然落向女孩那已被数次凌 辱过的□。
　　她的指腹缓缓移动，流连在那已是凌乱不堪的私密地带，似是感叹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姑娘应当是被人好好呵护，无忧无虑地渡过一生才对，即便你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却也比现在好得多。”
　　她说着那狭长的美目又向下垂了垂，淡淡地道：“骆逸云，现在变成此时这般模样，你不恨么？你本可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也许会有一位爱你的男子，但现在，你爱的人，你想保护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缓缓地一字一字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倒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她那语调极淡极淡，说话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轻蔑，无情。
　　她淡淡地垂目望着女孩，话说完，身子缓缓一撤，已然站了起来。
　　她依然面无表情地俯望那女孩，女孩伏于地上一动不动，背着脸，不辨神色。
　　缭乱的长发遮着她的身子，她细长的指尖依然紧紧扣着地面，那伤痕交错的肌肤在红衣与黑发的掩盖之下忽隐忽现，高高地看来，如此惨厉。
　　然而，没有人怜惜她。
　　一旁另一个男人已走了过来，伸臂抬掌，翻过她的身子，分开她的双腿，褪下自己的裤子，举起自身胯 下挺立的□，径直没入……
　　没有呜鸣声，苏颜看到女孩的身子微微晃动，长发遮着脸，表情完全隐没。
　　她没有再看，转过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铁门关上那一刻，整个密室中，只能够听到那一声被铁门拉出的刺耳哀鸣。

　　第三十章 意残缺（二）

　　苏颜站在牢房门外，却不离去，依然是刚刚背倚着铁门的姿势。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唇边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铁门内安静了一刹，门间窄小的缝隙之中，不知为何溢出了一丝丝奇异迤逦的彩光！
　　苏颜垂目看着，忽然间转身后退，身形急速向旁闪去。
　　下一刻“轰”的一声，那扇铁门爆裂！撑裂的铁壁直直冲向对面墙壁，墙损门毁，坚固的铁门顷刻间卷成了一丝一丝破败的形状……
　　室内那彩光立即溢满空气，呼呼风声响起，耀眼的光芒强盛至极，带着强大的力量，直可将人吞没！
　　彩光之中苏颜用衣袖挡着眼睛，裙摆长发飞扬，勉强才能站立身形。她只觉双耳不住鸣响，全身竟似被什么控制了一般，整个人都在颤抖。
　　室内，彩光环绕之中，已站立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身上披着苏颜那件刺目的红衣，长发飘动，手中提着一柄透明凛冽的美丽长剑。
　　女子转首，向着苏颜这边一望，那一瞬间，苏颜只感觉劲风迎面袭来，一股冷彻骨髓的寒意霎时弥漫全身！
　　她微微震动，手臂已不自觉地抬起向上，护住自己周身要害。
　　然而那不过的只是——那女子的淡淡一瞥而已。
　　无色透明的瞳孔，那女子的眼眸，如薄冰……
　　完完全全的薄冰之色，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那眸子……吓人，令人冷汗直冒。
　　苏颜完全愣住了，没有想到这女孩身上隐藏的力量被激发出来，竟会是此般模样。
　　女孩那件红衣下的身体仍然伤痕累累，细长的颈子上一圈深深的红痕犹如刺青，极其刺目。她赤足站着，自内腿边一股鲜血缓缓向下流淌，没入足跺，地面……
　　地面上，横躺着刚刚凌虐她的那几个男人，身首异处。
　　她的剑尖低垂，渺渺地开口道：
　　“苏颜，带我去找我娘。”
　　苏颜一凛，轻咬下唇，冷冷地向她一笑。
　　“你终于想开了么，骆逸云？”
　　女孩缓缓转了转头，侧身道：“以前的那个骆逸云，已经死了。”
　　苏颜又是一笑，昂首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脱离不了你现在这一身肮脏的皮囊，所有的一切均已发生了，不能改变。”
　　女孩也是冷笑，冰冷的目光无焦距地遥望四周，淡淡道：“我已什么都不要，这一身肮脏的皮囊，算是什么东西？”
　　苏颜愣了愣，随即冷冷一哼，拂袖道：“走罢，你不是要救你娘么？”
　　女孩身子仿佛是动了动，却依然立于原地。
　　苏颜皱眉，转身看她，冷冷地道：“为何还不动身？你难道仍想要留在这里么？”
　　女孩眼眸低垂，提着那柄美丽的神剑淡淡道：
　　“你告诉我出口在哪里，我的眼睛，看不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户外，寄梅苑的大院内，熊熊烈火仍在持续蔓延。
　　院上大片天空皆被染红，偌大一片谷底山庄，此刻犹如一只巨大的火炉，火光摇摆，烟雾冲天。
　　莹雪站在院中向天空望着，很满意地觉得这个寄梅苑放起火来要比她干爹那杀手小楼，更加壮观百倍。
　　周围已是混乱万分，大部分落玉门弟子均愿意束手就擒，听从凌华庄安排，但仍有一些人出声反对。那些大多是这门派下各个派系的领头之人，但在凌华庄所来这些高手面前，并未有机会有太大作为。后主苏颜并未现身，落玉门几大役使、令使等武功高强之辈只在场十分之三，其余个人，均不知在何处着落。
　　这个寄梅苑，看似已被人放弃。
　　但此时聚在这失火大院内的弟子，着实众多。
　　凌华庄所来众人均是咋舌，暗叹落玉门这些年来已暗中发展得规模巨大，若要当真率众来围攻，确是一件难成之事。不过此时他们已扼住此派咽喉，大势在握，只余落玉门那些中坚力量，未被肃清。
　　所来众人既是邵奕精挑细选之人，乱场之中自然很快已各司其职，按照约定计划，或组织众弟子投降遣散，去往预定地点等待身上蛊毒解药，或肃清在场不降之人。
　　混乱的火光中，喧闹声仍是极大，却在这个时候，自远方不住地传来一阵阵冲天剑光。
　　那位置是落玉门的主殿，邵奕与沈焰所在的地方。
　　而此时莹雪已撇下众人，几个翻身起落，向着远方那处仍未染火的正殿掠去。
　　人还未到，又是“轰”的一声，数道剑气已四散飞起，直冲周围殿宇！落玉门主殿前方的空场之上，正有两道身影，以极其诡异的速度缠斗游走。
　　莹雪奔到近前已是微微发愣，眨眼看着前方那激斗中的两人，只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已然用不过来。
　　二人使的是怎样的武功招式，早已在这疾斗中看得不甚清晰，莹雪甚至觉得自己仍能够分清哪一人是邵奕，哪一人是他的对手，已经算是不错。
　　可以看清二人各持一柄长剑，应是普普通通的铁铸长剑，但在这二人手中使来，却是挥做了千万道疾光厉煞，令观看之人不觉咋舌。
　　空场的一边，沈焰在那里一瞬不停的盯视战局，在更远处的屋檐之上，楚淮和楚袖两兄弟手持着破空之箭，却已撤箭直立，视线完全无法离开那缠斗中的两人。
　　周围其他人不论有多大的本事，均无法插手一点半分。
　　那是惊天的战局，莹雪在这个世间十几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以常人之态，斗出如此这般的慑人场面。
　　激斗之中二人身边皆是险象环生，尤以邵奕更甚。莹雪瞪着眼睛，一瞬不停地盯着那两人的身影，只觉得下一刻，邵奕便要措手中招！
　　但，一次一次，一招一招，无数次的险境之中，却都给他躲了开去，化解开来。
　　莹雪不由得感叹，这邵奕，明明功力与对方相差一截，却能够险中求生，稳中得变。不仅丝毫不输于对方，竟也在交错的几招当中，抓住反击的机会。
　　她已有些后悔应当早些奔来此地，这样的对战，整个江湖之中，绝无仅有！
　　这时沈焰已站在莹雪身旁，眼望战局，有些愣愣地开口道：“他们已斗了千余来招，初时拳脚相向，后来用剑，内力涌出的是源源不绝，我自己都无法相信，邵奕竟会有如此强大实力。”
　　莹雪“嗯”了一声，与沈焰同望一点，定定地道：“他那也许并不算做实力，更多的是一种能力。我想也许邵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发挥到何种程度。”
　　他只是在时刻变换着自己的身法，因对方的一招一式，而临时疾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那是一种赌博，更是临场应敌的实力。
　　敌人愈是强，自己愈是强。
　　周围观战之人均在凝神细看，无人不为此时邵奕身边的无限凶险担心万分，莹雪在旁看了一会儿，低声向沈焰问道：“韩佑峰和朔月呢？”
　　沈焰道：“那主殿中有个黑洞，韩佑峰与朔月进入了那里，我们却被那个白发老者所阻。”他说着指了指与邵奕对战那人，继续道：“落玉门派这人来取邵奕性命，他们已打了几个时辰，在这期间内不知何时，韩佑峰与朔月进入的那个黑洞，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哦？”莹雪看也不看沈焰，只定睛关注远方战局：“那黑洞定是赤血石的杰作。”
　　沈焰深吸一口气，沉色道：“现在，已经不知去何处寻找他们，逸云毫无音讯，邵奕他……他现在……”
　　他说着眉头紧皱，无限焦虑。
　　莹雪亦是神色沉肃，她的那一身赤血族内力虽已回归，但那两人斗得如此疾速，旁人却毫无插手的空隙。她不知邵奕还能够撑多久，若他们可以停下来，其他人或许还会有帮忙的余地。
　　正想着，忽见那焦斗着的两人身形一错，竟然分远了开来。
　　二人相对而立，同时停手，堪堪望着对方身形。
　　一旁的莹雪微微诧异，心道怎地这般心想事成？这时远方对话已然传来，只听梅孤鸿道：“这位少侠，老夫已二十余年未认真出手与人相战，今日，少侠令老夫佩服至极！”
　　这时莹雪与沈焰终于看清了邵奕身形，只见他身姿依然挺拔，神色如常，外表看来似乎全无倦怠狼狈之意。只是他那手中磨损的长剑，身上破碎的衣角与领口，都在宣示着这场生死较量的激烈。
　　只见邵奕提剑立于远方稳稳一笑，向梅孤鸿道：“老前辈，邵某今日能够与您一战实是三生有幸，也要多谢前辈之前多招相让。”
　　梅孤鸿依旧是那副沉冷之色，手提一柄软剑，定定望着邵奕道：“老夫并未让你，但接下来，定当使出全力。”
　　邵奕闻言神色不变，只微微摇头，语气略带遗憾地道：“看来老前辈，今日是定要取邵某性命不可了。”
　　梅孤鸿凛色，真气又缓缓笼罩全身，沉声而道：“邵公子，老夫并未想到公子的遇变不惊已到如此境界，公子这一身武功若是再苦练十年，定会是当世第一人，临场决斗，无人能挡。只是很遗憾……”他目光中精气上涌，缓缓吐气道：“若是二十年前的老夫，必将与你斗出胜负，但今日……老夫乃是负命在身，对不住了。”
　　邵奕立于原地一动不动，恭声道：“敢问老前辈，是否姓梅？”
　　梅孤鸿道：“正是。”
　　邵奕一笑而道：“一叶孤鸿尊世梅，武尊老前辈，您的大名邵奕如雷贯耳。”
　　梅孤鸿顿了顿，神色更加冷淡，忽然抬头望向远处那参天的熊熊大火。
　　整个寄梅苑，似乎都已在大火中燃烧。
　　这里曾是他的家，他所主宰的地方，但他早已将此地给了一人，连同自己心灵，与自己全部的生命，双手奉上。
　　他面色沉寂，缓缓地道：“一叶孤鸿尊世梅、武尊、寄梅苑，那些，早已过去了。”
　　他说着向邵奕冷冷一望，提剑而道：“邵公子，今日老夫定要杀你，你有多少本事，便统统使出来罢！”
　　邵奕定定点头，忽然意识到一事，猛地转首向旁，大声喝道：“楚淮，楚袖，不可放箭！”
　　他那声音喊出，正逢屋顶上的楚淮与楚袖即将放箭，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对准方向，却被邵奕阻止。
　　沈焰在旁看得更加急躁，飞身一跃，已来到邵奕身旁，凛色而道：“邵奕，你我联手！”
　　但邵奕却默默摇头，叹道：“沈焰，不可。”
　　沈焰已在运气，邵奕却已望向一旁莹雪，向她微微一笑。
　　莹雪亦在定目望他，随即回以一笑，扯了扯裙摆，在远处遥遥地问道：
　　“邵老头，你确定你不需要帮忙？”
　　邵奕“嗯”了一声，笑意优雅，温然而道：“雪，你有办法能够找到逸云他们么？”
　　莹雪眯眼笑了笑道：“应当可以，不过我觉得你这边的战局，也许会更加有意思一些。”
　　邵奕摇头，淡淡而道：“雪，你还是先去找他们罢，如何？”顿了顿，他兀自一笑，目光炯炯，带着点坏坏的神色望着她道：“我么，不会有事的。放心。”
　　莹雪打个哈欠，向他淡淡一瞥道：“你有没有事与我何干？”她说着已侧身转首，随随便便地摆了摆手：“不要太逊哦，你若是死了，我可是会笑话的。”
　　邵奕应了声，在原地遥望她那小小的背影，已头也不回地远去。
　　于是这边，战局仍在继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是另一处地方，鲜红色的衣摆如幻尘般飘过，堪堪垂落，停于一处宽广漆黑湖泊的岸边。
　　“这是什么地方？”
　　清淡而暗哑的声音，隐着一丝自骨子中透出的清冷，与不尽的疲惫，渺渺轻轻的飘来，犹如幻梦中的靡茫梵音。
　　那红衣女子身旁另一道声音缓缓地笑了笑，略带嘲弄地道：“骆逸云，你的眼睛当真看不见了么？”
　　身上披着红袍的淡眉女子正是骆逸云，此时她已收了逆灵剑，长发披散在身后，宽袍与长发依然掩映不住她那满身的伤痕。
　　当逆灵剑自体内跳出来的那一刻，身上那些遍布的痛似乎停止了，伤口好似愈合了些，身体变得轻了起来。但那一切仅仅是一瞬间，当力量爆发过后，那些刺痛、灼痛、与深入到骨子中的撕裂般的屈辱钝痛排山倒海地袭来，令她险些晕倒。
　　是的，那些已经发生了，永远也不可能被抹去。
　　身体上满是被蹂躏践踏过的痕迹，体内仍能够感觉到那陌生的入侵气息，很脏，很冷。
　　她仍是骆逸云，却已无法回到原本那个自己。
　　但她仍站立着，赤 裸的足跺摩挲着大地，让她能够感到一丝真实的触觉。
　　只能听，只能感觉，因为她的眼睛，已然看不见。
　　眼前黑茫茫的一片，恍惚中，似乎可以看到前世的场景。
　　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只在力量爆发的一瞬间，眼前骤然漆黑，整个世界，对她关闭。
　　她将眼眸向苏颜那边转了转，并不知道自己的眸子此刻已淡得犹如透明无色的薄冰——薄冰，那样的瞳仁，定然是看不见东西的罢？
　　她倦而轻叹，淡淡而道：“苏颜，你为何要救我？”
　　只听身旁的苏颜冷冷一笑，道：“救你？我有这样做过么？地牢里面的那几个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亲手杀的？他们毁了你的身子，早就该死不是么？”
　　逸云侧首，垂面淡而不语。
　　她被囚于地牢，虽是早已下定决心甘受折磨，但不知自何时开始，身上的力量便已无法发出，手腕上的紫玉手镯也不再发散光芒，只能够凭借一身血肉之躯，全然承受那各种各样痛彻骨髓的酷刑。
　　但苏颜来后，不知她用的何样方法，被封住的力量已然回归。
　　若不是她说的那袭话，若不是她那冷冷的嘲讽，厌极的鄙视，或许自己还会在那狰狞的地牢中，继续挣扎沉沦。
　　但，她丝毫不会感谢她，因为苏颜这样做，只会令整件事情向着更加无解的方向前进。
　　她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但已无法阻住命运的脚步。
　　睁着眼，她忽地发现眼前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感，目光中那完全漆黑的场景似乎模模糊糊地有了一道极模糊晦淡的轮廓。她微微讶异，皱眉细看，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此时来到的是——冥镜湖的岸边？
　　双目实在无法看清更多光亮，她淡淡敛眉，转向苏颜那边道：“苏颜，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只听苏颜轻声一笑，冷然道：“你不是让我带你去救你的娘么？”
　　逸云唇角一抿，倦倦地轻声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激我。我从未期待过你会帮我些什么，只是你利用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苏颜冷冷一笑：“你想要救你娘，却在那里忍受折磨无法反抗，不是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么？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若要救你娘脱离苦海，只能够去找那个人。”
　　逸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了握，遥望前方，缓缓地道：“她……就在这里面么？”
　　苏颜道：“是的，她就在这里面，你不敢去么？”
　　逸云动了动那鲜红色的衣摆，垂目静静地道：“不。”
　　苏颜冷哼一声，率先上前一步，回头向她道：“那便跟着我，再也不要回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也不要回头。
　　向前，应是已踏入了冥镜湖那广阔的湖面，但一脚落入，却完全没有进入水中之感。
　　她的视线仍是模糊一片，漆黑中带着点点光亮，低下头，可以感到自己手腕上那只紫玉手镯正在幽幽地发着光，身边所有的一切，如此恍惚……
　　这是什么地方？她仿佛在很远很远的过去曾经来过。
　　冥镜湖的湖底……
　　另外一个空间！
　　她的心中微微震动，忽然只想拔腿回跑，心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逐渐升腾，绕得她整个人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对她幽幽地低语：“不要向前，不要再走了，不要……不要……”
　　她停了下来，但静立片刻，很快又跟了上去。
　　苏颜始终在她身前缓缓前行，逸云看不清她身形，只能听音辨位，但走着走着，忽然一道女声遥遥地传入耳际——
　　“九华紫萝？”
　　那声音带有一丝惊异，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逸云一愣，抬头望向前方发声的那人，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道颀长人影，但那声音应当是——朔月。
　　朔月一直在那不辨方向的无边空间中徘徊，本无法走出，却忽然间感受到了逆灵剑爆发的气息，于是她循息而来，出口便在这冥镜湖的湖底。
　　朔月已飘然来到逸云面前，目光完全被她那薄冰般的眸子所吸引震慑！
　　她直直地望着那双无色透明的可怕眼眸，不由得一阵惊异，那眸子……！
　　朔月惊然，脱口而道：“九华紫萝……你是……你……”
　　“我是骆逸云。”
　　逸云目光毫无焦距，渺渺望着不知名的前方，淡淡开口。
　　那语气清冷，飘飘淡淡地，带着一股清婉的疲倦。
　　朔月盯着她，定定地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么？”
　　逸云缓缓一笑，点头道：“嗯。”
　　朔月又是一阵惊异，停顿半晌后方才回神，缓缓地开口道：“你可知道，九华紫萝，光之子，便是一位瞎子！”
　　瞎子？？！！逸云抬头，也不由得微微讶异——那带给大地上绚丽光明的人，竟是一个瞎子？？
　　冷冽的眸子，无色的双瞳，那难道是因为……那个人什么都看不见么……？
　　那么自己失明，便是因为九华紫萝的力量在身上极其强盛了么？
　　逸云微微摇头，只觉更加疲惫。
　　她垂首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一摆衣袍，脚步迈出，径直向前走去。
　　她要去找那个人，必须去找那个人！
　　若要了断，便不可以再做逃避。
　　前方的路只有一条，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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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情罔顾（一）

　　苏颜执起逸云的手掌，将其覆于一片粗糙的石壁之上。
　　那手掌苍白细瘦，指尖带血，其间的几片指甲已被人尽数拔下。
　　那是无情的刻痕，柔弱的少女，带着丑陋的印记。
　　她感受着那冰凉狰狞的触感，淡淡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扇石门。”苏颜仰头望着上方，仰得很高很高：“高耸入天，巨大而厚重的石门，只有身负异能的人，方能够将其推动。”
　　“身负异能？”逸云亦是仰头，朦胧的目光中似乎可以看到面前这一堵参天巨墙，那么的高，仿佛其后所有一切，均被阻隔。
　　她缓缓运气，九华紫萝那强大的冰冷之气逐次催出，眼前那丝微弱的光感便既衰弱，又复一片漆黑。
　　她振臂一推，“嗨！”的一声轻吒，轰隆隆的巨大低鸣声响起，石门开启，引领她进入另一方恍惚的世界。
　　她听到心底一道凄厉的声音狠狠地说道——
　　“骆逸云，你我的约定，你已经背弃了么？！”
　　“你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抢我的东西么？！”
　　身后那扇石门所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仍在继续，她抬起头，在迎面而来的逆风之中缓缓地走向前方。
　　——我，别无选择。
　　前方，一座高大洁白的女神雕像瞬间跳入了眼帘。
　　她既是一惊，几乎吓得立即跳了起来！那是什么？！为何会出现在她眼前？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见了么？？
　　视线中，只有那一尊静止的雪白雕像，漆黑的背景，细致的雕像，她几乎可以看清那雕像上的每一条纹路，一道一道，刻入她的心灵深处。
　　那是谁？？就是她本身，还是另一个自己？？
　　那巨大的神像目光清冷遥远，却忽然——无故向她笑了起来。
　　狞笑，狰狞无比的笑！
　　她骇然，赤足踏着冰冷的地面，自脚底升上一股彻骨寒意。
　　她后退，因那石像已化作了人形，自石座上走下，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
　　她双拳紧握，冰冷的寒意已使她的身子完全僵直，却仍是不自觉地后退。
　　后退，后退，对面那个人，身上的肌肤一点点破裂、脱落、腐烂，半边身子，已变得丑陋无比。
　　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那红色外袍下掩映着的身体，不是与那人的半边身子一模一样？？！
　　她再后退，忽然间双掌抵额，大声尖叫起来。
　　“啊！！！——啊！！！……”
　　尖叫，歇斯底里的尖叫，因那心底里的恐惧，已令她整个人无法自已地疯狂起来。
　　但下一刻，喉咙瞬间被扼紧，地牢内锁于她脖颈的那条恐怖的粗绳又跳了出来！她再无法发声，呼吸滞顿，脊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有人便在她耳边凄厉地喝道：
　　“给我仔细看看，你此时在的，是什么地方！”
　　是什么地方？她茫然抬头，忽然听到“啪”地一道破空长音，狰狞长鞭，狠狠向她抽来！
　　“啊！！！”她又在尖叫，身体火辣辣的疼痛，只觉得双手与双足已被束起，一道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一提，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不，不……她不要再想起，不要再记起……！
　　“你忘了么？”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凌厉的恨：“你这身子如此地脏，还有胆逃出这地牢，跑来找我么？”
　　仰起头，因身后长发已被人揪起，身上衣服“嘶”的一声，被人瞬间扯的粉碎！
　　还是那样，仍是那样，肌肤触着冰冷的空气，她全身颤抖。
　　一直没有逃出，根本无法逃出，那囚禁她的黑暗地牢……
　　“这里才是你应当存在的地方，若我快乐，你必须一直痛苦。”
　　一双凄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幽幽地说道。
　　是的，她心中明白，在来找她来之前，就已经非常清楚。
　　她们两人，只有一个可以得到幸福。
　　她本欲将幸福完全舍弃，但现在，她跑来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她的目光幽幽向前，发现眼前的黑暗已经消失，世界回复清明，而自己，蜷着身子缩于石门边的一角。
　　她复明了，身上环绕的力量已然不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一般，瘫软得再无一丝力气。
　　是了，她是来救她的娘亲，她只是想要救自己的娘亲。
　　但她的命运完全被控于他人之手，如一个被摆布的木偶，无法自已地向前，再向前。
　　她抬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全身发抖，泪水浸湿了整片脸颊。
　　朔月正在身旁不住地轻唤她，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前方，当真有一尊巍然伫立着的洁白神像，那高大的女神眼眸半垂，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石像的下方，正有一男一女，紧紧相拥。
　　她恍然，迷迷蒙蒙地觉得，不远处那黑衣男子怀中的静美女孩，其实就是自己……
　　不，她不该来的，她便应当留在那阴冷的恐怖地牢，默默沉沦。
　　她不是已将幸福换给了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周身僵直，缩在角落中一动不动。
　　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一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忽然，那高大的黑衣男子身子一动，微微抬头，忧郁的目光带些恍惚地闪了闪。
　　——有什么人，正在低低哭泣？
　　他疑惑，转首，霍地向身后望去——
　　一位红衣女子，纤腿半露，衣衫半裹，正蹲于角落中不停地颤抖。
　　他更加迷茫，那女子，不是正在自己怀中么？
　　他愣了愣，凝目向远方细看——那可是上一辈子，在烈火中令他悲痛欲绝的红色倩影？
　　他茫然，撇下怀中女子，径直向那不起眼的角落中缓缓走去。
　　“你……是谁？”
　　他蹲伏于她的身旁，当自己的声音响起时，他明显感到那红色的衣摆一阵颤抖。
　　——不，不……
　　逸云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蜷于角落一动不动。
　　不，她不是前来找他，他也不是前来找她，她已将他们的情根斩断，将自己的身子染黑，早已不配那样深沉温暖的痴心。
　　她只是来救自己的娘，只有这一个目的，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但，正当无数次地自我低语之时，却忽然，听得那道熟悉的声音忧郁地响起：
　　“你……是逸云？”
　　忽然静止了一刹，她的身子一抖，耳边开始传来轰鸣。
　　“是逸云么？”
　　又是这样一句，她只觉整个人晕眩，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想要仰头望他的冲动。
　　……是逸云？是逸云？是逸云？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响彻她的心扉，贯彻她的灵魂，她没有办法抗拒，身子在颤抖，头，也无法自抑地仰了起来。
　　抬头，望向那一双深黑色的忧郁双眸。
　　眼前的景物仍是非常模糊，但那人的轮廓线条，早已清晰刻于她的心灵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但当他用温暖的指尖为她拭泪之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软弱。
　　放声大哭，扑入他的怀中！
　　不，不！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
　　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她伏在他的怀中，痛哭流涕，莫名地安稳……
　　只是，非常可惜，那样的拥抱，却只有短短一刹——
　　“骆逸云，你终于还是来了。”
　　连续的哭泣声中，忽然听到这样一声淡极的低语。
　　另一位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缓缓向前，如幽灵一般地来到他们身后。
　　“你仍是要来抢我的东西，我的幸福，你不肯给。”
　　那样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平述，漠然，如一具已死去的僵尸。
　　“我们的约定，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说完，那女子背后一只巨大的黑色铁笼，“轰”的一声，自高轰然处坠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与此同时，独自离开寄梅苑的莹雪，已来到冥镜湖畔，逸云与苏颜刚刚站立过的地方。
　　她在进入寄梅苑之时已趁机在苏颜身上撒下了暗香，那香气独特，淡不可闻，只有她自己可以辨出。而刚刚那混乱的场面苏颜并未出现，想是正在做什么其它特别的事。
　　只是莹雪并未想到，顺着那暗香一路追踪而来，竟会来到这样一片无路的湖畔岸边。
　　眼前，是一片静波广阔的湖面，好似再无法行进。
　　然而当真是已经无路了么？她微微一笑，却并不这么认为。
　　这片宽阔平静的冥镜湖，颇有古怪。
　　莹雪缓缓眺望四周，暗色无波的幽静湖面，远方那连绵的漆黑群山不带丝毫碧绿，山端浮绕薄云，天际不见骄阳，整个湖畔压抑而沉闷，朔风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腐瘴之气，不似人间之地。
　　这里，的确不是人间之地。
　　莹雪站在岸边仔细回想，觉得自己曾经在炫珠大地的魔界，看过与这里完全相同的场景……
　　那个地方……也叫做冥镜湖，乃是黑暗魔王所掌管的地界。湖泊奇异而美丽，被称为魔界的黑珍珠，因为在广阔荒芜毫无光亮的魔界，能够有这样一湾养育万物的湖水，已算是稀释奇宝。
　　而传说那湖泊中曾留有时空回廊的碎片，若得奇遇，当有幸在那湖泊的周围，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神奇景象。
　　神奇么？莹雪挑眼望望，呵呵而笑。所谓的神奇，不过是因为无法到达，于是便充满幻想而已。
　　而她此时，已站在这所谓的神奇景象之中，发现炫珠大地与这个世界，冥镜湖均在同时存在着。
　　这样的情况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带着赤血石逆光而行，而带来的时空错乱。
　　但她很清楚，此时这状似平静的湖水当中，实则波涛暗涌。
　　她猜，韩佑峰与朔月进入的那个黑洞的出口，便在这湖水内……
　　正想着，忽然一道声音自空气中无故出现在耳旁：
　　“叶莹雪，你正在湖畔旁么？”
　　莹雪眨眨眼，有些诧异地愣了愣。她当然知道这冷硬的声音是出自谁口，那是炫珠大地的传言之术，只有功力达到一定程度的人，方能够将其操控自如。
　　于是她笑笑，调转气息，运起久不曾使用过的异界术数，远远地向对方传音道：“我在，朔月大姐，有何见教？”
　　“……快来，快来这里！”
　　那声音渺渺远远地，带着一丝冷硬的焦急。
　　莹雪不由得一惊，微微错愕过后立即闪动身形，直奔前方湖面而去！
　　她的耳边朔月的传音之语仍在继续，但却已越来越不清晰，仿佛被什么强大的气场所隔。
　　“……快来，这里需要帮忙！”
　　朔月的声音已弱不可闻，莹雪知道，朔月那样的人，虽然身形不在此地很多事无法办到，但仍是不会轻易求人的。
　　尤其是对自己这样一个，她所唾弃与厌恶的孽族遗子。
　　那边，定然发生了什么她所无法掌握的事，是韩佑峰么？还是逸云？抑或是他们两个？
　　莹雪步法不停，顺着苏颜身上所留下来的味道，沿着她所走过的路一点一点进入湖中，却发现自己进入的，根本是另一个空间！
　　幽蓝色的湖水就在身边环绕，却丝毫没有没入水中之感，此时莹雪已将头完全侵入水中，却依然呼吸顺畅，脚下犹如行于陆地。
　　她并不惊异，但愈向下走，阻力却愈是巨大。
　　她已行至湖底，抬头仰望湖面，发现湖面与天空相映，变成了带着苍凉的空色幽蓝，忧郁，而又引人迷惘。
　　她眉头紧蹙，不知为何进入了这里之后，额头便一直发紧，惹得她一阵头痛。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忽然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刘海遮着下的眉心，那里，是封印的地方，好热……
　　而全身，也慢慢地跟着热了起来……
　　她转头，细看自己这是走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人间的冥镜湖，与炫珠大地时空相错，地点相同，这个湖泊附近自己曾经来过，但从未到达过这湖底的异度空间。
　　但为何，却依稀听到了一声声奇特的呼唤？
　　——啊，血……
　　莹雪不得不停住了脚步，那边有什么？是谁在呼唤她？
　　那种感觉，好像是与她同血同宗，血族之唤。
　　赤血族？已经灭亡的一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
　　莹雪愕然。当初，是自己丢弃了赤血王之位，无视于血族的崩溃，外敌的入侵，带着她一个人的安宁，远走他乡。
　　那是孤独的安宁，因为所有的同族血亲，都已经灭亡。
　　如同前不久那血腥遍地的杀手十三楼——毁灭，所有人都死在了自己面前……
　　可是为什么，仍有人在呼唤她？
　　那是赤血族的气息，她不会认错！
　　眉心间已越来越热，她知道那是额间封印所困住的赤血族血气正在汹涌叫嚣，似乎直欲冲出体外，与不远处那一声声的呼唤在遥相呼应。她将手指按住眉心，一步一步缓缓向前，绕过这湖底中散落的一块一块奇异的怪石，再一转身，赫然发现前方，正有一个幽异迷幻的淡红色光球，在暗暗闪动。
　　那红色奇异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令她整个人呆了一呆。
　　那个光球正在隐隐波动，随着她的靠近，一点一滴赤色渐涌。
　　逐次涌上的赤色纹路，如一条条细丝般的崎岖血路，一点点地蔓延，直将整个光球染红，继而又缓缓减淡、褪色，似乎是那样的血，已被人吸收而去。
　　她傻住了——这淡红色的光球是赤幽界，赤血族呼唤同伴的结界。
　　除了她以外，当真还有赤血族人存活于世！并且，还穿过了时空回廊，来到了这个人间之地！
　　她越发地惊异，一步一步走近，瞪目细看，发现那闪动着的光球之中隐隐有一团黑影，正在缓缓聚拢，最终汇成了一个不甚清晰的人形。
　　同朔月的存在方式相似，眼前这个人形，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影像，看不清眉眼，但可以听到模糊是声音——
　　“嘿，我的小公主，不记得我了么？”
　　莹雪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团黑影。

　　第三十一章 情罔顾（二）

　　“嘿，我的小公主，不记得我了么？”
　　莹雪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团黑影。
　　“不记得我没有关系，但你一定记得咱们的血族之唤，你那金色的眼睛，额头上的封印，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么？”
　　那声音态似虚幻地飘来，有些慵懒，隐不去那流落在语调中是丝丝邪气。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邪魅而优雅，带着点点玩味的笑意，与一丝不屑的嘲讽。
　　莹雪更加迷茫，只觉得这声音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为了能够找到你，与你对话，可是死了一次哦。”
　　那声音继续传来，听得莹雪恍然若梦，她本不欲开口，却听那声音已停了下来，似乎正在等待她的疑问。
　　莹雪靓眉微蹙，眯眼缓缓地问道：“你……此时在什么地方与我说话？”
　　而那道声音似乎是笑了笑，悠声道：“怎么，你不先问问我是谁么？”
　　莹雪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只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那赤球中的黑影。
　　那道声音又是一笑，飘忽忽地道：“我此时并不在你面前，也与你不在同一时空，但却在同样的地点。”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是察觉了莹雪那略略疑惑的神色，略带玩味地道：“我本一直寻不到你的踪迹，此时见到你方才明白，原来你的血族力量一直未曾带在身上，你将力量转嫁于他人，所以才会如此难找。”
　　莹雪听着这人的声音，始终便觉得耳熟，那声音带着一丝蔑视一切的邪气，听起来让人很是不悦。莹雪想了很久，忽然整个人一跳，瞪着那团黑影道：
　　“你，难道是十年前的那个……杀手十三楼的前任楼主？！”
　　她说得惊异，那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团黑影仍在模模糊糊地波动，映出的影像中，仿佛可以看到一位男子邪气而俊美的笑脸。
　　那人脸上有一个奇特的记号，十年前自己初遇叶怀秋之时，便已和她干爹一起见过！
　　那时此人正与一位女子隐居在这冥镜山之中，自己与叶怀秋偶然闯入，还造就了自己那呆干爹的一生痴恋。
　　是了，若是那个人的话，的确可以说是她赤血族的同宗之人！
　　只是那时这人早早便死了，以至于自己早已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人曾是江湖中的煞星，堂堂杀手十三楼的楼主，却为了一个冷情的女人而死。死后自己与叶怀秋带着他与那女人的骨灰扬尘于一道悬崖之上，而那个悬崖下面的湖泊，便是此时的冥镜湖！
　　只是当时那人并未带着前世的记忆，也并不认得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待到此时，却又在这结界之中召唤自己？
　　莹雪孤疑，心中一阵盘算之间又听得那人带着邪气地开口，缓缓地对她道：“怎么了？你这位逃逸中的赤血族王，难道早已忘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了么？”
　　应当做的事情？
　　莹雪微微蹙眉，冷然斜睨那带着诱惑邪笑的靡钝黑影，一阵的沉默，方才低声而道：“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那道黑影仿佛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哈哈一笑后漫声答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抛族弃位，远走他乡，连累得整个血族覆灭，是为了什么？”
　　莹雪眯眼，目露危险之意，冷然地看对方，嘴角一翘道：“怎么，这件事与你有关么？”
　　对面那声音又复轻轻地笑了笑，黑影飘动，似乎在向她微微招手：“是否与我有关你不必知道，不过你必须过来，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
　　莹雪微愣，皱眉细看那团黑影，很快哼声笑了笑，衣摆一甩，轻轻侧身便向那红色的光球靠去。
　　这结界，只有赤血族的人方能进入，而其他人，根本看不到这东西的存在。
　　她伸出手掌，便要向那光球上按去，但略一迟疑，转头回望刚刚自己所奔的那个方向。
　　逸云那边，尚需要自己的帮忙……
　　是的，但是——她当真要去帮忙么？
　　她遥望远方，心中已是逐渐动摇——有她帮忙的事，从来只有向更糟的方向前进，一如自己的干爹、蓝玉叔叔、与无数个曾因自己而死的人。
　　她命中带祸，犹如一柄双刃利剑，帮了别人的同时，亦会害得那人更加凄惨。
　　因为她是赤血族，赤血族，标明了自己无论做什么，均是掩盖不去自己带给他人的流毒。
　　如同自己干爹一样，若当初她没有帮他，或许他会死，但永远不会同如今这般凄惨……
　　迟疑间，只听那道邪气的声音懒懒地道：“怎么，你不好奇我给你看的是什么么？”
　　莹雪回神，摇摇头，翘眼斜睨道：“我只好奇，你的目的何在。”
　　那人又是一笑，仿佛仍在向她招手：“过来罢，这个世上，只有你我流着一样的血，你不可能抗拒。”
　　“啊。”莹雪轻应，哼声一笑，无所谓地摆摆头，一扬裙摆，已步入了那赤色光球之中。
　　她并不在乎什么血族同亲，但确是有些好奇，这人倒底想要做什么，要给她看的东西，是什么。
　　遗弃这一身血统多年，她确是有些自愧，自己那毫无爱心的冷漠性子，为赤血族的子民们带来了太多太多灾难。
　　看来，拾起这一身血统的时日，已在悄然向她逼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莹雪本欲到达的这一边，巍峨神像静静注视下的偌大异度空间内，事态的发展，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苏颜静立一旁，只冷冷盯视前方发生的景象，而朔月即便有心干预，却因自身原因而无法插手一分半毫。
　　她们，都只能够是旁观者，与这时所发生一切的见证者。
　　前方，宛镜捏起了那颗神奇的赤血石，正将石头上带着的力量源源不绝地传于自己身上。
　　她白皙无暇的面容上已是红光暗涌，另一只手握着身旁一只巨大铁笼的门把手，神色诡异，如厉鬼般狰狞。
　　憎恨，永远是一些人心中最强大的力量，最最疯狂的嘶吼。
　　她唇边带着残酷的笑意，赤红色的目光却冰冷如寒潭，定定地瞧着，那边那个黑衣男子，她的佑佑，神色呆滞地缓缓向自己走来。
　　她的心在隐隐生疼，但那样的痛永远抵不过她胸中的汹涌恨意，痛吧，痛吧！就让所有的人与她一起痛，所有的恨意，全部爆发！
　　眼前那个男人，已不再是原来的佑佑，不再是痴恋她的黑暗魔王，在刚刚那一波愤怒的力量爆发后，他已仅仅是一具受她摆布的傀儡。
　　是的——他不爱她，即便连一点点的小小幻梦，也不肯给她。
　　她已变成了无暇的身子，清淡的容貌，她已可以有资格被他拥入怀中，但还是不行，他的眼中，还是只有她的另一半。
　　于是她只剩下能够控制这样一个——傀儡般失去自我的他。
　　她在冷笑，握紧手中的赤血石，直将自己的掌心割破，血肉陷入厉石之中。
　　无所谓，这样也无所谓！
　　——既然我无法得到幸福，那么所有的人，都要一起坠入地狱！！
　　她嗤笑中俯身，拾起刚刚那男子丢弃在地上的琉璃剑，迎上前方，将其交于那人掌心。
　　她转身，指向身后斑驳狰狞的漆黑铁笼，幽幽地开口道：“你看，佑佑，那就是我的娘。”
　　铁笼中是一位呆呆静坐着的中年妇人，妇人全身并无伤痕与束缚，只是发丝蓬乱，神色痴茫，仰头呵呵笑着，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宛镜细白的指尖指着那铁笼，因自己的话语而微微颤抖，但语气却是平缓至极：
　　“她是我的娘，却不肯爱我，不仅不肯爱我，更要来害我。”
　　她瞪目瞧着那妇人，忽然间目露惊恐，手掌向自己身上抚去——
　　“她——她割我的肉！她每天都亲手割我的肉！！”她尖叫，不断地抚着自己的身子，惊恐地道：“我好痛！她是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将我关在铁笼中，每天每天割我的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尖叫更甚，忽然间抓住那只铁笼，猛力摇晃：“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只是因为我的肉可以救你们的另一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可以救她！！……可是我为什么要救她？？”
　　她摇晃着那个笼子，瞪目狠狠瞧着那妇人，铁笼剧烈颤动，那妇人却浑然未觉，见得宛镜，只仰头向她痴痴一笑，呆呆地望着她。
　　宛镜手指紧紧握着那铁栏，闭目，缓缓运气，再睁眼，隔了很久，神色方才逐渐恢复如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娇媚地笑着，目光幽幽向瑟缩于角落中的一位红袍女子飘去。
　　那边，一位红衣女孩倒在一旁，这女孩刚刚被自己的佑佑一个耳光重重打在脸上，使得半边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女孩身上的红袍脱落，露出半边伤痕遍布的肩头，在挣扎，跌倒了又艰难地爬起。
　　宛镜等了很久，那女孩方才完全地支起身子，蓬乱着头发，已然混乱的目光向自己飘来：
　　四目相对，女孩努力直起身形，艰难地道：
　　“你……你做了些什么？”
　　那声音哑哑地，还带着刚刚未落的哭腔，这女孩一定仍是无法接受，为何刚刚还将自己深情揽入怀中的男子，会忽然对她冷眼相向，径直扬起手掌，一巴掌便扇在她的脸上！
　　那时候这女孩惊恐无助的神情，着实令人看着痛快！
　　宛镜呵呵而笑，眯眼道：“我并不想这样做，骆逸云。若你肯与我交换，在地牢内承受苦痛，我的佑佑便不会变成此时这般模样。我是被你逼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宛镜恨恨而语，逸云听得猛地摇头，哑声道：“你这样怎算是得到了他？他失了神智，爱不爱你又有什么意义？！还有我娘，你答应了我不杀她，但她此时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你放了我娘！弄醒阿峰，要怎样折磨我都可以！”
　　宛镜运气，忽然间瞪目，猛一挥手，大声喝道：“不、可、能！！！”
　　她目光呲裂，拳头握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是吗，是吗！她就是这样一个失败的人，自己的爱情得不到，只能够与人去交换爱情，自己的母亲不爱她，她便只能够得到呆呆傻傻的痴妇！那个害得她落于这般田地的人，难道不应该生不如死？？
　　她发疯般地笑了声，颤抖着，眯眼对那女孩一字一字地道：“你娘？阿峰？你的娘亦是我的娘，你的阿峰既是我的佑佑，你现在就给我好好看着，你抢走我东西的结局！”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纤指上伸，忽然柔柔地抚上面前人削瘦刚毅的面颊。
　　“我的佑佑呵……”她低声轻喃，骤然瞪眼，指着铁笼厉声尖道：“将这个女人拖到骆逸云面前，一刀一刀，给我将她剐了！”
　　……
　　“是。”
　　如神尊一般的人，此刻只知俯首听令，那高大的黑衣男子面目表情如雕像一般冷漠木然，径直向前，“卡”地一声将铁笼打开，将那妇人拖了出来。
　　锈迹斑驳的铁笼门一阵扭动，发出的声音刺耳而恐怖，远处的骆逸云身子剧烈地一颤，赫地直起，瞪目看着那高大的黑影一步一步走近。
　　一步，再一步，逸云面色苍白如死，瘫于地上不自觉地后退，却已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处可退。
　　那人冷漠的眼睛自高处俯望，目光几乎将她冻结，她想起刚刚不久自己还缩于这人怀中，感受着他身上深沉的温暖。
　　然后，那漆黑的铁笼自高处跌下发出巨大的响声，摔碎了她的梦……
　　那时，面前男子不知为何抬起手掌，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愕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那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冷漠地道：“如此脏的女人，怎么还在这里坦身露体，丢人现眼？”
　　那一瞬间，她眼前天旋地转，只觉窒息。
　　然后又是一巴掌，将她彻底打倒，趴在地上再也找不到爬起来的力气。
　　此时那高大的身影又来到自己面前，黑衣黑影，完全将她笼罩其下，衣摆触着她□的足跺，令她赫然清醒。
　　……这不是梦。
　　他就是自己熟悉的阿峰，只是已被宛镜控制了神志，要在自己面前杀死自己的娘！
　　不——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呆愣中，那人已举起手中长剑，一剑，劈荆斩棘，血花四起！
　　“啊——！！”只听妇人的一声惨叫，一滴浓血溅已入了逸云的眼眶，挥剑那人毫无迟疑，落剑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不要……！！”
　　逸云忽地嘶喊，猛然一步站起，便要夺剑。
　　但那人扬起另一只手，抬臂出掌，迎头向她推来。
　　她咬牙，运起体内功力，直直对向那一掌！
　　“噗”的一声，她体内功力无法发出，登时气血翻涌，中掌吐血，颓然后倾重重撞于身后墙壁之上。她的心中一片骇然，直直瞪着眼前的男人，乞求道：“阿峰，醒一醒，求求你，醒一醒！”
　　那人无语，只冷冷向下一望，手起刀落，又一剑疾速砍下！
　　“不……！！”

　　第三十一章 情罔顾（三）

　　“阿峰，醒一醒，求求你，醒一醒！”
　　阔荡荡的空间内，只余她这样一声声竭力的嘶喊。
　　但对面那黑衣冷漠的人毫无反应，只冷冷向下一望，手起刀落，又一剑疾速砍下！
　　“不……！！”
　　又是一阵血花飞起，却不是剑下妇人的鲜血，骆逸云抬起胳膊正迎向那一剑，剑锋斩过，她的手臂血肉横飞。
　　感觉到面前男人木然的眼底似乎微微闪动，逸云心底一震，再顾不得其他许多，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不住摇晃：
　　“阿峰！你听见我的声音了么，阿峰！！”
　　“醒一醒，快点醒一醒，醒一醒！！”
　　她一遍一遍地痴痴唤着，任凭自己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摆、脸颊、手臂。可他依然毫无所觉，提剑直直地立于她的面前，如冷酷而无情的刽子手。
　　“你不必白费力气了……”宛镜的声音飘忽地传来，冷冷地不带一丝温度：“他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他的灵魂属于我，只有我一个。”
　　她手捂唇瓣，遥遥地痴痴而笑：“知道我为何会让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么？你的身体受到了黑暗之气的侵袭，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体内侵入了你的气息，便是我的！如今我的力量已凌驾于他之上，自然可以控制他。”
　　“他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而且会亲手……”她笑了一声，忽然转向那黑衣男子，低低地冷声道：“亲手，杀了你娘。”
　　那声音无情地传来，如同一道魔咒，那黑衣男子闻言脊背一振，挥臂举剑，又一剑无情挥下！
　　“啊！！！！！……”空气中一声长长而嘶力地尖叫，却见周围骤然彩光四起，只听“当”地一声脆响，那横空的一剑竟未挥下，半空中被什么光芒一阻，竟被架了下来。
　　彩光之中逸云抬头，深深运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自己用尽全力过后，一瞬间自身体里跳出的逆灵剑。
　　啊——竟然突破了力量的阻碍，逆灵剑又握于她手，她却感觉意识逐渐恍惚起来……
　　那是什么？面前有一位男子手握利剑，就要将所有阻碍他的事物斩于剑下……
　　她眼眶微暗，深深吸气，用力抵住对方那强势的压迫，盯着他的眼睛。
　　而远处的宛镜已是瞪目张口，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抹红色倩影——为什么，骆逸云竟然可以冲破阻碍，使九华紫萝的力量完全爆发！
　　“为……为什么？”宛镜在喃喃低语，而这边的黑衣男子却已如临恶敌，厉目骤地一睁，挥剑便向逸云攻来！
　　逸云大惊，举剑猝然而挡，整个人皆被震得一弹，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股黑色气息从外窜入，身上气力霎失。她又呕出一口血，却已经是黑色的血，抵住身后墙壁，暗自运转气息。
　　她的眼角瞥到他们身旁瘫于地上的痴目妇人，那是她的娘！
　　她在心底低低自语——不，不行，必须挡住他，必须要更多的力量！
　　要胜过他的力量！
　　她闭目，额头上冷汗隐隐，运气使那冰冷强盛之气融入自己的骨髓，侵入到自己的肺腑，和着那股黑色的气息一起，在体内爆发升腾！
　　她睁眼，只感觉环绕自己周身的彩光强盛至极，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紫玉手镯已然黯淡无光，只感觉体内有些什么已要无法遏止地冲出，“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抬头眼前已是模糊一片——黑暗降临。
　　黑暗，她的世界中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只能够感到身上的力量正在丝丝上涌——必须，发动攻击！
　　于是她挥起剑，赫然一声大喝，剑气逼人，直向前方而去！
　　“当！”两柄一模一样的神剑在空中相交，彩色的光，黑色的气团，混于一处。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中空气急速流转，周围旁观之人已是衣袍长发翻飞，均在瞪眼齐齐地盯着——那半空中横剑相向的两人。
　　一方目中暴戾之气尽染，举剑当空，毫无怜惜之情；另一方冰目冷神，长剑挥出，丝毫不落下风。
　　那两个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此时却要横剑生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双剑激烈的撞击，周围事物已被那强大力量带得汹涌翻飞，整个大殿中一片疯狂之色。那美丽的彩光不住闪动，二人身法丝毫不停，一剑又一剑，一招又一招，所有的一切均令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目中所见。
　　打斗中，逸云似乎仍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她在心中急切地痛呼，却又不知该不该阻止这场不可思议的打斗，但她想阻止亦是无法，因为她自己，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九华紫萝那强大的力量在支配她，她看不到自己前方有什么，却一下一下，与那人缠斗得极为激烈。
　　可那人是她的阿峰哥哥，是她最爱的人……
　　“骆逸云！！”
　　心痛中，宛镜那凌厉的嘶喊传入耳中：
　　“骆逸云，你给我停手！停手停手！！！”
　　宛镜在尖声大喊，但逸云却根本无法停止，她不知阿峰那里如何，却感觉他的剑风渐缓，有什么停滞的气息，自他那方向传来……
　　逸云微微慌神，却忽然听得一个人在自己身旁痴痴而笑，她一怔，黑暗中只觉似乎有一道凛凛寒光自眼角闪来，心底一震，骤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下一刻她只觉腰间剧痛，就听得面前有人大声狂笑道：“哈哈哈哈！你害了我的镜儿，我要为她报仇！我要为她报仇！！”
　　那声音沙哑、狂乱，那是她的娘……
　　不……
　　逸云身子一软，霎时心中如遭重石相击，她只觉那道剑光又向自己袭来，不知自己的身子在九华紫萝力量控制下会做出何种反应，但思想已是停滞，整个人呆呆地，只想等死。
　　啊……死了罢，死了罢，也许死了，便可以减轻痛苦……
　　混沌中，只觉一片温热的浓血向自己扑面撒来，她微微迷茫，探手而触——那是自己的血么？
　　但与此同时，却听到了自己娘的闷声痛呼：
　　“啊……！！”
　　可以听到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独特，是——逆灵？抑或，是……琉璃？
　　她在恍惚中只觉得不对，这时一道低茫深沉的声音已然传来，令她瞬间清醒：
　　“逸……逸云……？”
　　低沉的嗓音，迷茫的语调，那人仿佛如梦方醒，忧郁地向自己问着。
　　阿峰？？！！
　　逸云心中大声疾呼，却忽然听见“嘭”地一声闷响，身旁传来一人倒地的声音。
　　她愣住，心中猛地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阿峰，杀了她娘！
　　不……不……
　　她无比恐惧，却仍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手握着逆灵剑径直向前，剑尖一挑，已刺入面前人的身体——
　　啊！——她瞪着眼睛——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
　　尖声惊叫！她终于喊了出来，已感到有滚烫的血液自剑上流入自己手中，她扬起手，一片茫然中向前方呜咽而道：“阿……阿峰，我做了什么？？”
　　“逸云……”
　　她只听到了前方这样一道低喃，但仅仅是一声，当她伸出手想抚摸面前人脸颊时，宛镜的尖吼已经袭来，一道诡异的真气将她一撞，令她整个人犹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向空中飞去！
　　“佑佑！！”
　　宛镜扑身而去，而逸云已被甩至一旁，重重跌于地上，又一口血呕出，似要将五脏六腑皆呕了出来。她艰难地爬起身子，仰头，努力地向前看去。
　　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只能够听到宛镜凌厉地低呼，逸云挣扎着摇头，一咬嘴唇，猛力运气，疾点自己周身大穴，挥力，散功！！
　　“轰”地一声，呼啸的气流自她身体中飞散而出，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似乎自血管中要炸裂开来，但已无暇顾得上那其中许多，因为她的视力已逐渐恢复。她抬头，迷蒙中依稀望见不远处自己的娘倒在血泊之中，身躯仍微微颤动！再艰难转头，望见更远的地方，宛镜正伏于倒地的阿峰身上，阿峰的胳膊在微微摆动，他……他还活着！！
　　逸云心中一阵激动欣喜，伸出胳膊，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爬去——
　　阿峰……阿峰……
　　她在心中低唤，艰难的行进当中忽然见阿峰的身子动了动，低吟一声，缓缓地自地上坐了起来。
　　他坐了起来，逸云见了，霎那间只觉脊背一片寒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胸前，插着自己那柄逆灵剑！
　　逸云骇然，但很快发现那逆灵剑刺入阿峰的胸口并不深，大半截透明剑身露在体外，染满鲜血。
　　逸云死死瞪着眼睛，却见韩佑峰手掌触剑，便要将那柄长剑拔出，他身旁的宛镜立即尖叫一声，厉声阻止道：“不要拔！逆灵剑与你相冲相克，你会死的！！”
　　会死，会死的……！！
　　那凌厉的呼声在逸云心中一遍一遍徘徊，她只觉身子越发的沉重，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慢慢爬向自己的心爱之人。“阿峰……”她伸手，已触到了他的衣摆，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却忽然看到宛镜那双恨她入骨的目光。
　　那目光幽怨，凄哀，更有着凌厉的恨意，混着赤红色的血丝，盯着她一动不动，看了着实令人害怕。但，逸云在那一瞬间，却感到了一丝心痛。
　　她咬咬牙，别过脸，不去理会那样的目光，望向一旁的韩佑峰。
　　韩佑峰目光不再呆滞，却是深深的迷茫，他惘然半睁着眼眸，亦是正在望着她。
　　他皱了皱眉，缓缓地开口道：“我……在哪儿？”
　　恍恍然地一声忧郁的低语，他向前望着，慢慢地向着逸云抬起手来：
　　“逸云，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逸云眼眶湿润，看着他颤颤地道：“阿峰，阿峰，你又回来了么？……”
　　她望着他，泪水已无法阻住，模模糊糊的眼前那伟岸的男子已向她伸过手来，触到她红肿的面颊轻轻一颤，随后指尖向下，轻轻抚向她颈间那条深深的勒痕。
　　他愣了一愣，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已逐渐变得震惊，逸云猛然惊醒，低头看向自己——
　　苏颜那件红色外袍已然半敞，她大半片身子□在外，身上的各样伤痕清晰可见，那些，是其他男人触碰过，蹂躏过的痕迹……
　　她“啊！”地低叫一声，手一抖，已迅速将衣袍紧紧拉上，狼狈别开眼，身子蜷缩了起来。
　　“……逸云？”阿峰的声音传来，她却不敢再听，猛力摇头，大声喊道：“不！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让他看到这样的她！！！她已不知如何面对他，她怎么还可以再面对他？那些凌乱肮脏的场面在眼前不住摇晃，那些已经发生了，再不可能被抹去！
　　他们，再回复不到从前……
　　不要，不要……
　　她在恐惧中颤抖，却忽然感觉一双大掌覆于自己肩头，然后将自己抱了起来。
　　她震惊，再抬头之时，已被他揽入怀中。
　　感觉到那刺入他体内的逆灵剑冰冷地触着自己的身子，那男子已忧郁地开口，紧抱着她道：
　　“对不起，我来得晚了，对不起……”
　　对不起……
　　他的心在生生刺痛，不是因为刺入胸口的逆灵剑，而是因为怀中人那伤痕累累的身体，若能够替她承受，他愿意用尽所有来交换。
　　“逸云，都过去了，我不会再令你受苦，再不会放开你。”
　　他沉沉开口，对天起誓。
　　“不要再离开了，没有你，我会迷失自己……”
　　那一声忧郁的话语道出，她已感觉内心中深沉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他们如此自私，如此渺小，只能够顾及到自己的爱情，只能够让两个人幸福。
　　其他所有的一切，只能够伤害，只能够罔顾。
　　她失声痛哭，明明知道一旁的宛镜正直直地瞪着他们，却也再顾不得其他，紧紧抱着他的身子，伏在他的肩头再不愿离开。
　　哪怕这一刻仅仅能够持续短短的一刹，他们也愿用世间所有去交换……
　　我爱你。
　　这是谁的声音？这是他心灵的声音……
　　啊……我也爱你……
　　她用心，轻轻地诉说。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罢，什么都不要管，什么人都不要顾，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
　　就让这个梦，做得长久一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二章 人既死（一）

　　可是，但凡是美丽的幻梦，总是会有清醒的一天。
　　每个人心中均有美梦，可是这个梦对于他们而言，是如此地难以实现……
　　就这样，相拥中，听到了宛镜一声细细地低语：
　　“佑佑……”
　　她轻叹，幽幽地道：“你当真对她用情很深，我只稍稍大意，你便自我的控制之中脱了开来，你……好厉害。”
　　韩佑峰的动作顿了顿，自逸云肩头抬首，回头望向坐于地上的那位失魂落魄般的女子。
　　他仿佛亦是轻轻叹了一声，却见得宛镜自嘲地笑了笑，而后踉跄起身，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拂了拂那略带尘土的白色衣摆，将自己的长发整了整，松松地垂着肩头，目光幽幽地向他们二人飘来。
　　她又是一笑，笑得落寞，继而轻吐一口气，开口道：
　　“真是可笑，我披着这样一身衣裳，小心翼翼地将我的神态与气质装得与她一模一样，可她出现了，你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的语气很轻很轻，手掌上伸，缓缓地抚着自己的脸颊：“为什么呢？我真傻，我是九华紫萝，我身负诅咒，一生不得美满，早就……不应该祈求什么幸福。”
　　她仰头，呵呵地笑了起来，雪白的长裙与漆黑的长发不住颤抖，好生凄凉。
　　“我错了。”
　　她仰望着大殿上空，痴痴地道。
　　她的眼泪本早已流干，但此时干涸的眼眶之中剧烈酸痛，似乎便要流下什么，是泪么？不，不会。会是……血吧……
　　她不应再有什么渴求，早便应当按照最初的想法，让所有的一切，随着她一起毁灭！
　　是的！幻美的愿望令她偏离的轨道，与自己另一半的交换令她做了一个失败的美梦。他们三个人一样，最终，一切回到原点。
　　她又笑了笑，忽然抓住自己的脸颊皮肉，狠狠撕下！
　　“嘶”地一声那美丽精致的面具被彻底撕碎，丑陋的身子又露了出来。发丝飘舞，凌厉凄绝，她狠狠瞪着前方，垂于身侧的另一只手掌紧握，鲜血突突地涌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忽然自她手中沿着手臂向上流窜而去。
　　她转目，狠狠瞪着那伏在自己佑佑怀中的骆逸云，自牙缝中一字一字狠狠地道：
　　“首先，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首先，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宛镜那凌厉的眼，半边狰狞半边妩媚的可怕脸颊，直直地对着她。
　　逸云感到一股寒意自骨子里升起，忽然发现拥着自己的阿峰动了动，放在自己腰间的一只胳膊，已然颤颤地抬了起来。
　　韩佑峰眼底满是震惊，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已不受控制地伸到了面前。
　　这是……什么力量在控制自己？
　　他心中无比震惊，看见宛镜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她的全身上下正在隐隐地透出一股红色暗光，自手臂蔓延向上，一丝一丝血色汹涌，最终汇入眼底，猩红诡异的眼底。
　　韩佑峰见了那样的目光，只觉得全身力量皆被其吸吮而去，明明是清醒万分，整个身子却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尤其是……伸至面前的那一只手！
　　他瞪着眼，坚实的手臂在不断地颤抖，因为他已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抗那一只直欲向前伸出的手掌。
　　——那只手，正在向着逸云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进发……
　　他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头，脊背竟已湿透，惊骇之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听得宛镜，如幽灵般地低声而道：
　　“佑佑，我自小抚养你长大，你早在年幼之时便已亲口向我发过誓，你的所有一切，要操纵在我的手中。”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光映着她可怕的脸，幽幽地一字一字道：
　　“更早的时候，当你仍是黑暗魔王之时，你亦曾亲口起誓，将自己的灵魂，双手奉于九华紫萝。”
　　“你逃不过，即便你恢复了自己的意识，看见了我对你的控制，清楚了你自己所做的一切，仍是没有办法阻止。因为你的誓言，在我的手中！”
　　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刚刚，我是太过紧张你了，仍是存留了一些不忍的情意，我不忍……见你心痛，也不忍……你受到伤害。我心思全在你身上，才会被你从控制中挣脱了开来。但现在……不会了。”
　　她又是一笑，笑得狰狞，绝美与丑陋的两边容颜不住扭曲，混杂成为一张可怕至极的脸，最终轻轻吐字，缓缓地道：
　　“来，来罢，现在，亲手——杀了你最爱的女人！”
　　那话说完，宛镜忽然双目骤睁！韩佑峰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自身体什么地方发出，举起的手掌猛地向前，“啪”地一声便卡住了逸云的脖颈！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握得咔咔作响，而逸云，瞬间便白了面颊。
　　他看到逸云额头冷汗连连，嘴巴已然不自觉地张开，喉咙中呜呜地无法发出声音，而自己的手掌仍在不断地卡紧，卡紧……
　　咯咯……咯咯……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不，不……怎么可以？？！！
　　无法停止，无法控制！手掌的力道在一丝一丝加重，逸云已被他捏着脖子高高地举起，她的身子无力地下垂，再无法呼吸到半分空气。她双手向上悬在半空，似乎想要握住自己的手，但他们双手的距离只差一寸，却再没有办法移动分毫。她……就要被自己亲手掐死了！！
　　韩佑峰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仰头直直瞪着前方，逸云眉头紧皱，艰难地睁着眼眸望着自己，那黯然失色的眸子之中，满是哀伤。
　　阿峰……阿峰……
　　她眼角含泪，哀伤的清眸幽幽地望着自己，似乎在无声地向他呼唤，只差一寸，他们便可以双手向触，但那样的一寸，却已是万里之遥……
　　阿峰……阿峰……再见……
　　他看到她的眸子，正在这样绝望地说道。
　　——不，不！！！！
　　他的身体紧绷，全身的恐惧濒临爆炸，却在那即将弦断的一刻，忽然，向前了一步！
　　那一步，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他挺胸向前，带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逆灵剑，猛然一推。
　　是的，他胸前还插着那柄神奇美丽的逆灵剑！
　　逆灵剑的剑柄霍地向前，下一刻被送于逸云那临空前伸的手掌中……
　　逸云的双目骤然瞪起，眼底呲裂出丝丝血色，“不！！！！——”她被梗着喉咙，却依然绝望地尖声嘶喊了出来！！
　　“不！啊——不！！！！！”
　　绝望的嘶喊响彻云霄，她手握着自己的逆灵剑，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被送入他的心窝，贯穿——心房！
　　啊……
　　她眼前满是血红，手掌剧烈地摇颤，鲜血飞溅，绝景入眼，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她会眼睁睁地看到，自己亲手将逆灵剑送入他的心脏？！
　　“啊！！！！”
　　“……啊啊啊啊！！！！”
　　那是绝望的呼喊，心脏碎裂的狂呼！但她愈是绝望，愈是颤抖，那锋利的剑身所带出的血花却愈是巨多而可怕。扼住自己脖颈的大掌已然松动，但她依然无法呼吸，更加窒息、更加窒息了……
　　她张着口，惊异地望着前方——不！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逆灵剑剑身上的彩色光芒正在逐渐聚拢，直奔阿峰胸前淌血的伤口而去，她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柄长剑的剑尖穿透他的身体，剑上所有奇异的力量，全部融入他的心房。
　　那些是……会令他致命的力量！
　　逸云已是呆楞，只觉自己身体缓缓下降，脚尖触地，已稳稳站回地面，面前的阿峰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忽然僵硬地对她笑了笑。
　　啊，逸云，我只能够做到这些，你要坚强……
　　他望着她，依稀的印象中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她微笑。
　　自己本不会笑，或许与她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曾不自觉地笑过，但此时，应当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想离开，不想再见，他和她相处的时光好短好短，似乎仅仅是眨眼的一刹那，那些美好的事物便已如细沙般地自指缝中滑落。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也许待到来生，会再相遇……
　　感到逆灵剑上汇入心房的光之气息正在将自己慢慢分离腐化，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僵硬的手掌自她颈间伸起，指尖触了触她的面颊，滑下。
　　“逸云……”
　　阖上双目前，他笑着，说出最后一句：
　　“你要坚强。”
　　语毕，人逝。
　　——啊……
　　有人正在瞪着眼睛，绝望地望着前方。
　　面前那坚不可摧的身影，正在缓缓倒下……
　　不！——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绝望惊天的嘶喊，冲破了整个空间的限制，“轰”的一声，万物破裂，大地震动，天放哀鸣！
　　如巨大旋风一般的强大力量挥洒了整个空间，整个世界白茫一片，空气如怒海狂浪般波涛汹涌，所有的事物皆被席卷其中，挥入天空，抛向不知名的远方。巨大的轰鸣中似乎听到一个人在大声哭泣，孤独地站在白色空间中，迷失着，呼喊着。
　　——阿峰，你回来！！
　　阿峰！你回来！！
　　那是一个人的灵魂，游荡在无边空寂，追寻另一个人而去……
　　阿峰，你回来吧……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不要，不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已经安静了下来，在一片幽蓝色虚无的空间中，朔月趴在地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地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已昏迷多时，刚刚那阵巨大的空气波动巨浪般地袭来，将她整个人卷了出去，当时弥漫四周的惊天嘶喊犹在耳畔，但此时一抬眼，面前却什么都没有了。
　　刚刚那座巨大的参天石门已然消失无踪，石门内的巨大神像、死去的韩佑峰、恨意滔天的宛镜、哀痛欲绝的逸云、生死不明的痴妇，以及冷眼旁观的苏颜，皆已不知去向。
　　那个空间，消失了。
　　独留下一片空寂，似乎刚刚所有的那些慑人场面，从都未曾发生。
　　而朔月亦在微微迷茫，刚刚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幻景虚像？
　　韩佑峰，转世后的黑暗魔王，已经……死了么？
　　她缓缓起身，忽然发现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未过多时，已有一人来到自己身后。
　　朔月冷冷回眸，自眼角中，瞥到一袭淡粉色的翩翩裙角。
　　那裙角的主人停住脚步，在朔月身后愣愣开口道：
　　“朔月……你怎么了？”
　　朔月没有回头，背对着那人，冷冷地道：
　　“叶莹雪，你来得太晚了。”
　　那人退了一小步，声音停了停，随后身形一转，已绕到朔月面前。
　　那人一双金色的大眼睛，正是莹雪，她仍是那样一身飘逸的长裙，与进入这冥镜湖底之时并无不同，可爱的娃娃脸上，此时是一副迷惘神情。
　　她大眼望着朔月，二人半响无话，莹雪看着面前空旷的一切与脸色沉重的朔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朔月盯着她，终于缓缓地开口道：
　　“你来得太晚，早来一步，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情形。”
　　她话中并无责备之辞，但那声音，冰冷异常。“你，做什么去了？”
　　莹雪愣了一愣，不由得道：“我……我……”她话语停顿，再无法继续下去，半晌方才缓过神来，转目环视四周，漫声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朔月冷眸微瞥，淡淡而道：
　　“韩佑峰死了，骆逸云疯了，赤血石被九华紫萝的转世带走，不知会进行怎样疯狂计划。”
　　朔月冷冷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灵魂看透，看得她那精灵甜美的外表之下，倒底隐藏的是何种复杂的心情。
　　莹雪的身子似乎僵了僵，扬头一笑，略带痞气地翘翘嘴角道：“朔月大姐，你倒是很爱说笑，他们，他们怎么会……”
　　她说到后段顿了顿，想继续用平时的口吻说话，却发现自己说出口的语调僵硬得很，就是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面上在僵硬地笑，心中却已寒凉万分，朔月那句话在心头不住回荡，一遍一遍地震慑她的心房。
　　——你早来一步，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情形！
　　韩佑峰死了，骆逸云疯了，赤血石失踪，这些朔月是在说笑？不，怎么会呢？她那眼神分明在告诉她，那些都是真的！
　　只要早来一步，早来一步……她低头，沉默不语。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又做错了一件事，是么？
　　她低着头笑了笑，轻吐了一口气，轻轻开口道：
　　“别担心，朔月大姐，我会去救逸云，赤血石……也定会拿回来。”
　　她垂目望着地面，开口的语气空寂而飘忽，唇边的笑意中含了多少复杂的心绪，也许她自己，都不会明白。
　　“所有的事，都会好的。”最后她抬起头，对着朔月灿烂地笑了笑。
　　而朔月只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二章 人既死（二）

　　至此，寄梅苑一战，宣告结束。
　　莹雪与朔月重返地面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她们回到原来的寄梅苑大门前，看到沈焰背着负伤的邵奕，正在一片废墟之中缓缓向他们走来。
　　原本的寄梅苑已不复存在，那时候熊熊大火中忽然听到一声声惊天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竟是有人早已在地下埋设好了炸药，遍布寄梅苑各个角落。于是整个谷中山崩地裂，这建于群山谷地之中的一方大院便被山中滚下的巨石层层掩埋。很多人逃了出来，但仍有一些人无法逃生，丧生于废墟之下，随着寄梅苑一起在烈火之中烧成了灰烬。
　　而楚淮与楚袖两位孪生兄弟，便是为助沈焰带着重伤的邵奕脱逃而被巨石所阻，双双葬身于寄梅苑那宏大的一片废墟之中。
　　除此之外，凌华庄所来人马均已全身而退，俘获大批落玉门弟子，斩杀多位此门内匪首，昔日一派威风目中无人的邪派落玉门，已然不复存在。
　　可以说，凌华庄一方此战是大获全胜，但邵奕身受内伤，骆逸云并未救出，赤血石下落不明，落玉门虽然瓦解，其门主与多位核心人士皆未现身，这样的胜利，也只能算是表面上的胜利。
　　事后，落玉门大批弟子已被疏散至安全地方，而彼时的邵奕身受内伤，被安置于凌华庄马车之上行于返庄路上，莹雪坐在他身旁，正歪着脑袋托腮看他。
　　邵奕那样子看起来不是太好，但也不能算太坏，毕竟他与一位绝顶高手激斗了一天一夜，若是换作了旁人，怕是早已真气耗尽而死，而他仅仅是重伤不起，已是不易。
　　而那场惊天对决最终也未分出胜负，当那大爆炸发生之后，整个寄梅苑变成了地狱废墟，一片惨景。梅孤鸿黯然神伤，再无心对战，孤身远走他方。
　　但是他在走之前，还是对邵奕说了一句：我输了。
　　或许梅孤鸿在武学功力方面已无人能及，但苦斗良久却仍杀不了邵奕，本身已是一种失败。
　　而邵奕呢，在这场实力不等的生死之战中当然不能算作胜利，也只能称为逃生成功而已。
　　况且他内伤不轻，莹雪当真有些奇怪，以他这样的内伤，是如何撑过这激斗过程中的每一招一式的。
　　想到这里莹雪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盈盈大眼向他瞟了瞟。只见邵奕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见她眼眸微瞥，旋即报以温柔一笑。
　　这人此时正横躺于车内，并很是无赖地死死拉着莹雪的手，他那长腿压着莹雪的半个裙角，眼睛更是一瞬不停地望着她。虽然他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狼狈，但那深邃的目光，悠然的神情，仍是令莹雪不住地叹气，心中纳闷为何这人总好似有无限精力。
　　莹雪望着他扁了扁嘴，皱眉不悦地道：“我说，请你莫要再用这样的目光来注视小女子了成不成？即便你恋我恋得紧，但你如此目光灼灼，实在令人觉着头皮发麻，消受不起啊。”
　　“是么？……”邵奕笑着开口，但刚出口两字便不由得咳嗽起来。莹雪哼笑了声，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位大侠，莹雪已知您武功高强无人能敌，不过这人嘛都是血肉做的，你若不想死，还是老实些，若是为在我面前逞威风而害得自己一命呜呼了，莹雪可是担受不住。”
　　说话间，邵奕咳嗽渐止，调整气息后仍是向莹雪笑着道：“多谢关心，邵某觉着这样躺着已是舒服得很，我这身上虽是受伤不轻，但有你在旁让我瞧着，便是让我再与那梅孤鸿打上一天一夜，我也愿意。”
　　他那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半分不失原有的难缠本性。莹雪听完不由得无语，与他又是一阵对望，最后终于垂了垂头，耷拉着脑袋无力地叹道：“好，好，我认输，求求你，莫要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了行么？你想要问什么，便直接问罢。”
　　邵奕眯眼笑了笑，手肘支地，便要起身。莹雪手一伸，正按住他的头，撅着嘴不悦地道：“你有什么话，难道非得要盯着我说？”说罢她手一用力，直接便将邵奕按回了原地。邵奕无法，又躺了回去，却仍是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莹雪不放。
　　莹雪无奈，耷拉着脑袋认命地道：“这位大爷，算是小的我求您了，有什么话，您便直接说罢。”
　　邵奕又是一笑，温柔地望着她道：“雪，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莹雪眨眨眼，无辜地指着自己鼻子道：“我能怎么了？你们这么多人又是内伤又是失踪又是身亡的，我？现在最最‘完好无损’的人，便是我了罢？”
　　邵奕摇摇头，仍是那样望着她，温声问道：“雪，你去救逸云的途中，是否发生了什么？”
　　莹雪撇撇嘴，身子向旁挪了挪，心道就知道你这老狐狸定会察觉。她哼了一声，轻垂着眼睑低笑而道：“发生了什么，重要么？无论怎么说，我没有将逸云救出，始终是你此次计划中最最失败的一环。邵大盟主，你还是训斥我惩治我罢，要不然莹雪于心不安，那位朔月大姐与你的沈焰义弟么，也定会不忿得很。”
　　邵奕轻叹一声，微微闭目道：“雪，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耽误了你去救人？找到朔月她们对你来说并非难事，可你此次回来却是心有旁骛，我觉得……心事重重。”
　　“心事重重？”莹雪翘着嘴角，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哼哼，你眼睛抽筋了么？还是被刚刚那位武尊伤到了脑子？我哪里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邵大盟主，请你指点指点。”
　　邵奕伸着脖子笑了笑，忽然将莹雪一拉，拉得她一声低叫便跌在了他的身上。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惹得邵奕笑意渐浓，低着嗓子道：“雪，你不想告诉我无妨，但你要知道，我时刻都在为你担心。”
　　“担心什么？”莹雪嗤笑一声，抵着他的胸口，二人暧昧万分：“谁说我没有赶上去救逸云，就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盟主你的担心实在太过泛滥，怎么整日婆婆妈妈，跟个保镖兼奶妈似地管着我？”
　　邵奕笑得宠溺，眼皮抬了抬，懒懒地开口道：“雪，咱们不说这个了，落玉门大批弟子此时均聚在一起等待身上蛊毒解药，你不会忘罢？还请神医你多多费心，人命关天，全靠你的妙手回春了。”
　　莹雪哼声一笑，对于邵奕这转得太快的话头毫不在意，在他耳边呵气，眯眼向他笑着道：“哦？我何时说过要为那些人解毒了？我叶莹雪又不是你凌华庄的人，为何要听你调遣？这种事么，我喜欢才会去做，不喜欢嘛，你将天说下来都不行。怎么邵盟主，你打算如何说服我？”
　　她说着眯着眼嘿嘿一笑，挑眉望他，目含挑衅。邵奕笑意更深，手掌抚着她的后背又向自己怀里推了推，唇角抵着她的耳垂低声道：“我不会说服你，雪，你不仅要为众人解毒，还要替我坐镇凌华庄几日，若是你行动迅速，或许在我醒过来之前，已能够将逸云救出……嗯……让我也能够省去不少心思……”
　　他说着，声音已是越来越低，但抱着莹雪的胳膊却是丝毫不肯放松。莹雪在他怀中愣了一愣，再抬头望他的时候，发现他已闭上了眼睛，唇边含着一抹安稳的温笑，沉沉睡去。
　　“喂！……”莹雪瞪目望着他的睡脸，不由得推他身子摇着道：“你这样便睡了？！喂喂，喂！”她叫着，但邵奕只是微微地哼了一声，似乎仍在向她一笑，便无论怎样摇晃亦不再动弹了。
　　莹雪目中满是无奈，半跪在他身边语调怪异地道：“你这样便睡了？难道就不怕我扔下一切卷包袱走人？你……简直就是吃定我！不负责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这老狐狸，你……你……”
　　她越说越觉得无力，颇为费力地自他怀中脱出，整了整衣裙，垂目闷闷地望着他。她知道，这家伙的内伤急需医治，而他能够撑到此时确是已算奇迹。他这样一睡，不知会睡到何时，莹雪更没有办法助他运功疗伤，只能静待返回凌华庄后再寻他法。这人定是已猜中她的心事，知她悔于未能及时与朔月汇合而造成了严重后果，定会尽全力再去将逸云救出。这人此时睡得如此安稳，已然是……对自己极其信任。
　　莹雪想到这里停了一停，长长的睫毛微垂，自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寂。她望着邵奕，半晌后，方才低低开口道：
　　“邵奕，你这人实在太过自负，明明很是聪明，为何在某些事上，总是不为自己留半分后路？……哼哼……”她说着笑了两声，叹口气，转身随意一靠，已倚着车壁坐了下来。
　　她双手抱膝，仰头望向车窗外，后脑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车壁，半睁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已将她眼眸的色彩完全遮住。
　　寂然的马车之中仿佛听得她在连声低叹，但叹的究竟是什么呢？或许就连她自己，亦是不明了……
　　——邵奕，你很了解我，可是我自己，又何尝了解我自己呢……
　　行在这条路上，是否只能向前？即使无所畏惧，但结局呢……结局，是否仍与原本设定的不尽相同？
　　她眼眸缓缓地眨了眨，幽幽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喟然而叹。
　　——逸云，你现在可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逸云……你现在可好？……
　　一片恍惚的白色之中，她静静沉睡。
　　滴答——滴答——她茫然无意识，远远地听到了什么正在哭泣的声音，那是什么？那是谁的泪珠，在悄悄坠地……
　　滴答……滴答……那声音静静划过她的耳边，令她觉得心房微痛。可为什么要痛呢？她动了动手指，心中恍然若失。
　　她这是在哪？心中为何空茫茫的一片荒芜？那种感觉是什么？……有什么……有什么异样的心绪一直萦绕在她的周围？
　　滴答，滴答……那声音始终不断地渺渺响着，伴随着这轻缓的哀伤节奏，她睁开了眼。
　　缓缓睁目，恍然发现此时正是大白天，湛蓝色的天空中白云朵朵，清风拂面，好像恍恍惚惚中，自己曾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什么呢？她轻抚脸颊，啊——是很可怕，很伤心的一个梦，似乎有什么痛令自己承受不住，醒来后发现，脸颊边仍挂着未尽的泪珠。
　　滴答……滴答……
　　她缓缓擦着脸颊边的泪珠，泪已拭干，为何却仍能听见……那滴答滴答一声声泪珠坠地的声音？
　　迷茫中，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逸云，逸云——快快回来吃饭罢，师父已等得急了，快回来罢……”
　　她更是一愣，转头望了望四周，却见周围一片山色湖光，翠景碧波，桃李芬芳，很是美好。这景色自己十分熟悉，这里，不是子钟山庄么？
　　遐想间，手臂已被人拉起，一袭高大健硕的身影站在自己身旁，却是沈焰。他那一张黝黑的面庞正憨笑地望着自己，向自己催促道：“逸云，快回家罢，我们都在等着你呢！”
　　回家？她茫然站在原地，感到暖暖的微风轻拂着自己面颊，湖畔边和煦的阳光照得自己便要飘了起来。那一刻，空茫茫的心似乎有了着落，自己……也跟那春风一起笑了起来……
　　啊，是的，子钟山庄是她的家，她自幼便被爹娘送上山习武，爹娘每年都会来探望她，师父也非常疼爱她，她有两位师兄，她很快乐。
　　她很快乐……
　　嗯，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安稳地对自己笑笑，随着沈焰师兄一起漫步向山庄内走去。
　　是的，她自小便生活在这里，从未下山，没有血海深仇，没有爱恨纠葛。子钟山上密林青草，物产丰富，每一朵小花都在向自己微笑，每一只小动物都会向自己招手，多么……快乐啊……
　　于是，她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越走越飘，每走一步，似乎都会向上飞起，然后空落落地找不到踏脚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笑，但却仍能够听到刚刚梦里的那个声响——
　　滴答……滴答……
　　啊……有什么……在哭泣……
　　而她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异样。
　　回到了山庄，仍是那个熟悉的大屋，师父与大师兄均在屋内等着她一起吃饭。师父年事已高，花白的胡须与长发，看起来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原本的冷傲与孤独……
　　等等，她眨了眨眼——原本的冷傲与孤独？那是什么时候？自己的师父从不是那样，为何自己会有如此想法？再向前望望，发现大师兄邵奕正和煦地向自己微笑，他身穿一件普通的粗布长袍，却仍掩不住一身的卓然清华。大师兄始终陪师父和大家一起住在子钟山上，也许这样，便可不去理会什么世俗烦扰，江湖恩怨，孑然一身，洒脱自在。而沈焰师兄亦是练剑习武，再无江湖纠葛缠身……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己对自己摇摇头——她在想些什么呢？什么也许？这世上哪有这诸多的也许可言？本就是这样不是么？为何仿佛在她的心底，似乎还有……另一个现实的存在？
　　不……不……她发现自己开始恐惧起来——不要想，不要去想，这里就是她的现实，美好的人生，平静的生活。每一个人都很幸福，每一个人都很完美，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更不会有……梦中那种伤痛欲绝的心情。
　　滴答……滴答……
　　但，仍是那样泪珠坠地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起。
　　于是她的心……好空好空……
　　抬起头，发现大门外迎面走进来一位帅气少年，那少年锦衣亮冠，倜傥挥洒的肆意神情，一双明亮的大眼饱含笑意，靓眉一抬，已扯着清亮的嗓门向自己叫了起来：
　　“嘿，逸云妹妹！”那少年摇着手中折扇，在明亮阳光闪烁出的斑驳光影之中向自己打招呼：“逸云妹妹，你阿雪哥哥又来看你了，可有想我？”
　　她不由得愣了愣，只觉得面前那笑容灿烂得彻底，靓丽得令人心醉，但，笑容的深处，是不是少了半分原本那抹不去的一丝疏淡，寂寥，迷离……？
　　他那大而闪亮的灿烂眸子，毫无金色……
　　隐隐地，竟有一丝失落，带着释然的失落——
　　啊，大家都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样子，那不是很好么？
　　像梦中那样，大家都是会……很伤心的。
　　抬头，见那漂亮的玲珑少年已至自己面前，牵起她的手，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逸云妹妹，你想好了么，嫁给我做老婆好不好？”
　　少年笑嘻嘻地说着，那句话立时便令她呆了开来。

　　第三十二章 人既死（三）

　　“逸云妹妹，你想好了么，嫁给我做老婆好不好？”
　　玲珑的少年笑嘻嘻地说着，可是那句话立时便令她呆了开来。
　　出于直觉，她断然拒绝——
　　“不，莹雪，我怎么可以嫁给你……”
　　“莹雪？”那少年眨眨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逸云妹妹，你平时不是都唤我雪儿么？这个名字你唤来如此亲切，我喜欢的紧，为何今日改了称呼？可都疏远哥哥了哦！逸云妹妹，你嫁给我么，嫁给我罢！”
　　少年甜甜的声音说着，便不依不饶地蘑菇起来。她只觉心中很乱，忙推开他，急急低头道：“不，我不能嫁给你，我不能，我……我……”
　　她望着对面翩翩美少年，那毫无掩饰的快乐笑容，流露给她的，却是一丝无法名状的慌乱——
　　是谁，是谁正在她心底的深处，令她整个人都哀伤了起来……
　　可是，心中明明是空茫茫的，为何还会有心底深处？为何还会……心痛？
　　滴答……滴答……滴答……
　　她张开手掌，似乎想要接住什么。为何总是那样的声音？为何总是那样悲伤的节奏——是什么……在哭泣？
　　“逸云妹妹……”那少年望着她，忽然在他额前的刘海下面出现了一片阴影，朦朦胧胧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那艳艳的红唇上勾，瞬间便带来了一片鬼魅之色。少年仿佛是笑了笑，定定盯着她道：“逸云妹妹，你心中有别人么？”
　　她整个人霍然一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我……我……”
　　她听见自己支吾的言辞，整个人在那瞬间如遭重击，大脑中“轰”地一声，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那袭黑色身影背对着她，微微侧身相望，露出忧郁的目光……
　　忧郁的目光，只一闪即逝地向自己一瞥，隐没无声。
　　但是，只那一眼，已然窒息……
　　好沉重，有什么东西，自己全然无法承受，自我封闭，拒绝接受……
　　啊，啊……心好痛，好压抑，整个人……窒息！
　　啊！啊！！！她只想要尖叫，只想要疯狂地嘶喊！那痛苦感觉的自己无法忍受，沉重得令她不知所措！但在混乱中，还能够清晰地听到那一声声泪珠坠地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仿佛是最最哀伤的呼唤，催促她醒来，引领她走出迷雾——
　　“啊……不……我错了……”
　　她抚着心口，喃喃自语。
　　“逸云，你终于发现了么？”是那个少年的声音，低低柔柔，懒懒的磁性嗓音中，带着刚刚未有的的魅惑，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令她恍然抬起了头。
　　少年眸子中已是金色尽染，红唇微微地翘着，好生熟悉。
　　——这，才是真正的莹雪，现实世界的莹雪。
　　“刚刚的那些，不是一场梦，而现在的你，才是正在梦中。”
　　莹雪的声音传来，令她惘然仰天长长一叹。啊……是的，现在的自己正在梦中，这是她自我封闭，用自身意识做成的幻梦。
　　这些，不是真实的，真实的自己已经——
　　她转头，望向这大屋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熟悉的摆设，眼前所有的一切如此温馨，但在她的眼中，已恍如隔世……
　　她低头，发现自己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手腕上，已多了一只淡紫色闪着微光的玉镯。
　　再回头望向莹雪，那少年对着自己笑了笑，似是感叹着道：
　　“逸云，其实你便永远停留在这美好的幻境之中，也是不错。”
　　莹雪金色的眸子在微微闪动，望着她，似是同情，又似仅仅是淡陈话语：
　　“逸云，现实残酷，若要醒来，需要勇气。”
　　她望着那少年，觉得此时他那眸子之中，满是了然。
　　“逸云，你准备好了么？”
　　她笑了笑，疲惫地喟叹：
　　“莹雪，我亦不想醒来，可是我不能永远迷失在梦中，这梦中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怎可流连？我现在……终于知道了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是什么，那是我的心……”她笑着，向自己心口抚了抚，“那是我的心，在哭泣。”
　　她望着莹雪，目光模糊，已落下泪来。
　　莹雪向她轻轻一笑，人影减淡，缓缓消失于她的面前。
　　——“逸云，要坚强。”
　　大屋中的人影一个个消失，离她而去。而后四周景物变暗，幻境中的子钟山庄，消失。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茫茫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只余刚刚那最后的一道声音——
　　“逸云，要坚强。”
　　那不是莹雪的声音，那是另一个人，自小陪伴她一起长大，曾舍命救她，到了最后，仍是舍命救她……
　　“阿……阿峰……”
　　她沙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了出来。
　　随即一阵锥心疼痛，自身体四面八方狂袭而来。
　　啊，好痛，痛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骆逸云！！”
　　……
　　“骆逸云！你还不给我快些醒来，醒过来！醒过来！！！”
　　……
　　漫身的剧痛中，便是这样一声声凌厉疯狂的嘶喊响彻耳际，她只觉有人正在用手掌狠狠地掴自己的面颊，脸颊麻木般地辣痛，接下来，一阵锥心刻骨的剧痛自手腕处传来——
　　咯啦，咯啦……骨骼碎裂的声音……
　　啊……好痛……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捏成碎沫……
　　但，心中却是更痛的感觉，远远超越了那碎骨的外痛。
　　她动了动身子，终于将眼帘张开了一丝缝隙——
　　黑暗，狰狞，糜烂，熟悉的气味，刻骨铭心的禁锢，又是那个地牢，又是那个最最黑暗的地方。啊——现实残酷，她又回来了……
　　“骆逸云，你终于肯醒了么？！”
　　刚一长眼，便被人狠狠地扯住了头发，一双可怕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她，瞪着她，恨不得将她撕碎。
　　“再不醒，我就将你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全部捏碎！你给我起来！”
　　一个踉跄，她已被人拉了起来，又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感到刚刚被捏碎的手腕不住刺痛，微微一动，似乎已有碎骨刺穿皮肉，就要从自己身上生生剥离了开来。
　　但这些算得了什么呢……她低垂着面颊，不哼一声——这些，远远比不上心中的痛，那残酷的事实啊——
　　“你害死了我的佑佑！是你亲手，杀死了我的佑佑！！！”
　　凌厉的嘶喊声传来，一遍一遍地提醒着她的痛，那不可更改的残酷事实。她长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抚上了心口——啊，阿峰……
　　阿峰已经死了，是被她自己亲手——一剑刺穿心房！
　　“就是你！……就是你！！”身旁那凌厉呼喝的疯狂女子一把扯起她的头发，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竟有一座奇异的半透明冰棺。
　　那冰棺内静静躺着的，是……是……
　　她身子一软，额头“当”的一声，便磕在了那冰棺之上，但她无暇细顾，更管不得自己手腕受伤，已死死扒住了那冰棺边缘。“阿峰！……”她那疲惫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双目圆睁，盯住那冰棺中的黑衣男子——
　　虽然视线仍是非常模糊，但仍能隔着那厚厚的冰棺看清那人的眉眼：坚毅的剑眉，笔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那脸上石雕般的刚毅线条分外清晰，一道道地与她心底深刻那人相互重合，融为一体。
　　那就是阿峰！他紧紧闭着双眼，笔直地躺在冰棺之中，一动不动。
　　他，已经……
　　“看到了罢？！他已经死了！！”
　　身旁那凌厉的女声又复响起，狠狠地咬字，似乎想要连同她一起咬碎：“他就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就是你！！”
　　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她只觉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却仍死死扒着那冰棺的边缘，贪恋于那里面冷漠的睡颜，沉默的身影。虽然那冰棺上盖着盖子，她根本无法挪动，但只要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可以了……
　　“啪”的一声，自己那粉碎的手腕又被捏住，身体上的各样疼痛连绵袭来，她却毫无所觉——
　　“阿峰……阿峰……阿峰……”
　　她满足地一遍遍低喃，却在下一刻被一道掌风带起，单薄的身形翻飞，“嘭”的一声狠狠跌落于遥遥的另一个角落。但她随即爬起，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又径自向那方冰棺爬去。
　　“阿峰……阿峰……”
　　她艰难地一步步挪着身子，只想要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你离得他再近又有何用？”艰难地行进间，刚刚那个女子又出现在她前方，拦住了去路。她一愣，抬起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宛镜，宛镜啊……
　　仰着头，能够清晰看到面前这个女人的灵魂，淌下一滴滴鲜红色的血泪。
　　那人冷冷地看着她，那布满血丝的可怕眼底，满是绝望与疯狂。“你离得他再近又有何用？”她扯起她的长发，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字缓缓吐气道：“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令她们两人相同绝望的残酷结论。
　　宛镜忽然间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噗通一声跌坐在她身旁。
　　“你——”她伸臂，摇着逸云的身子，一声一声无力地泣道：“你——为什么要杀死他？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佑佑……只有我的佑佑，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她望着她，迷离着眼眸，一字一字幽幽地道：“我曾经……想放下所有的一切，只留我和他……我们一起去到一个安静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一颗颗快乐的小草，一朵朵美丽的花儿……他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在湖边静静而坐……只要这样，便已足够了……只要这样，便已足够了……呵呵……”
　　……
　　逸云垂着头未动，黑暗的空间中，很安静，只有这样一道幽幽痴痴的声音，混杂着空寂的回音，不住地回荡在空气中……
　　“我们在一起，牵着手，静静地相依……”
　　“小鸟在唱歌，湖水在叮咚作响……”
　　“我们……一直这样坐着……”
　　“呵……”
　　那幅美丽的画面，此时就在面前，在她们两人面前……
　　宛镜动了动胳膊，将垂头半倒在地上的逸云推了推，痴痴地道：
　　“你看，那样的场景，与你心中幻想的一样罢？……可现在，已不可能实现了……”
　　宛镜那句话说完，便呵呵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逸云忽然身子一抖，“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逸云始终垂着头，在那凄凄的笑声中整个人都躲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长长的头发遮着身子，如一具死尸一般默然无声。
　　她又将身子缩了缩，伏在地上，手掌捂起嘴巴便开始呕吐，吐出的……是血。
　　鲜血一口口不住涌出，满满地浸湿了她整个手掌。渐渐地，那鲜血的颜色已近漆黑，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却也是呵呵地笑了起来……
　　——啊，漆黑色的血，我已经快要……死了罢？
　　又笑了笑，她将头垂得更低，软下身子，已经平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任刺骨的寒凉侵袭赤 裸的身体。
　　——阿峰，没有你的幻梦，我无法流连。可没有你的现实，又要如何继续？
　　阿峰……
　　她仰面躺在地上，目无光芒地看着上空。
　　宛镜又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自高处冷冷地俯视。
　　“想死么？”听得那声音飘忽地传来，逸云毫无所动。
　　宛镜凄厉地冷笑了两声，狠狠望了她一眼，甩袖，转身离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二章 人既死（四）

　　几日后，去往冥镜山的凌华庄众人已悉数回归，浩浩荡荡地带领着落玉门众弟子，抵达扬州城郊外凌华庄大宅。
　　其间莹雪已亲自为落玉门众弟子查看身上中毒情况，调配解药，并派人采购所需药材。待到大队人马到达凌华庄之时，大批解药已被置于药房之中，只等中毒之人服用。
　　郁毒有法可解，原受制于落玉门的众弟子振奋万分，这些人大多是受骗或受蛊惑而入此门，而现时观得凌华庄当真如所承诺的那般不做怪罪，便更是安心雀跃，对凌华庄感激万分。
　　邵奕这几日始终未曾醒来，人一到庄内便被陆吟霄与邵一扬带走，二人合力闭关，为他运功疗伤。邵奕受伤并不轻，激斗中真气耗损太剩，加之精力极度集中，体内岔乱的真气又被自身压制得太久，造成的身体亏损，若无法妥善医治，日后功力必会受到影响。稍有不慎，便会功毁人伤，武功尽废，甚至危及生命。
　　对此莹雪当然非常明白，更十分庆幸那位大师父陆吟霄正在庄内。因为邵一扬几日前在苏颜大闹凌华庄之时中毒不轻，实难多助邵奕疗伤。虽说如此，他仍念子心切，邵奕刚刚被抬入庄内，这位老人便已急急赶来，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而就在邵一扬万分紧张邵奕之时，他的长子邵矍，在一旁的脸色却是耐人寻味。
　　莹雪在旁看得清楚，这位邵一扬老盟主，确是偏心自己二儿子多一些。虽然邵奕能力卓绝，各方面皆为出色，但邵矍毕竟为邵家唯一亲子。而莹雪在旁观看，隐隐觉得邵一扬与邵矍这父子二人似有间隙，不知是否有甚内情。
　　邵奕这个家伙早已料到他自己带人前去寄梅苑必引来敌人对其着重攻击，临行前便留了一封信给众人，托付他的大哥邵矍代为操劳自己所掌管的各项事宜，并向众人举荐莹雪，希望她能够在这其间协助自己的大哥。
　　对于邵奕拖自己下水一事莹雪自然恼之气之无奈之，但已在暗暗留意观察邵矍这个人。
　　在邵奕所留的书信看来，他对他自己这位大哥应是十分信任，莹雪并非对邵奕这老狐狸看人的眼光毫无质疑，但仍是相信，这家伙多半是不会所托非人的。
　　然而邵矍的一些行为与神态，确是令人不得不怀疑。
　　他被困落玉门那些时日，是否曾发生过什么？
　　答案不得而知，莹雪倒也不急，这几日只若无其事地与之共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回来凌华庄这几日，莹雪整个人忙得不亦乐乎，本来为众人解毒之事已极其繁琐，邵奕又将很多决策之事推给她与邵矍，更令她看似□乏术，再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于是，只短短两日后，沈焰已一脸的气急败坏地堵在了她的面前，质问她是否有想过要搭救逸云。而她那时，刚刚与多位武林人士商讨如何安顿那些落玉门弟子完毕。
　　此时议事堂内只余莹雪与邵矍，加上横闯入内的沈焰，以及在他身后飘然相随的朔月。
　　沈焰也不管莹雪此时是一身翩翩女儿装，径自一把拎起她的脖领，瞪眼沉声道：“我不期望你会去救逸云，但是你要告诉我，逸云现在在哪？”
　　莹雪任他拎着，伸着脖子眨眨眼，无辜地道：“沈大侠，我怎会知道逸云在哪？”
　　沈焰运气瞪她，一指自己身后朔月道：“我刚刚与朔月商议如何搭救逸云，朔月说你可以找到逸云此时在何处！是不是？！”
　　莹雪随意一笑，轻挑眼角瞥着沈焰道：“沈大侠，你当我真的是神仙么？我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怎会知道逸云是死是活，被藏在哪里？朔月大姐与我一同从那冥镜湖底回来，她亦不知逸云在哪，我又怎会知道？”
　　“你为何不能知道？”莹雪话音刚落，沈焰身后的朔月立即冷冷接道：“那落玉门门主宛镜手中拿的是赤血石，她已开启那石头的力量，做了它的宿主，你这赤血王又怎会不知那石头在哪里，宛镜在哪里，逸云在哪里？”
　　莹雪瞟眼望望朔月，红唇勾起，缓缓而道：“知道了又如何？”她语气低柔，轻笑着道：“知道了，你们可以救出逸云么？赤血石内蕴藏的力量无穷，你们一个是平常人，一个身形并不在此，即便叫上了众多武林高手联手围攻，也不一定能够将逸云救出罢？更何况逸云现在……”她说着垂目一笑：“不知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沈焰怒气上涌，拎着莹雪衣领恨声道：“你说这种话，真令我怀疑你倒底有没有人性，身上流的血倒底还是不是热的！”
　　“过奖了，沈大侠。”莹雪无所谓地一笑，抬眼淡淡望着他的怒脸道：“我没有人性，冷血，这个结论您早已下过了，用不着在此反复提醒。不过其实我倒有个能够将逸云救出的法子，只是须得劳烦朔月大姐，而且我想依她的性子多半不会答应，于是便没有说罢了。”
　　“什么？”沈焰不由一愣，朔月更是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冷冷问道：“你说的什么法子？”
　　莹雪低声一笑，拍下沈焰抓在脖领的手，向后一蹭，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眼眸微瞥，却望向了一旁正愣愣看着他们的邵矍。“邵大哥……”她低笑着道：“你莫奇怪，我们所说之事却是有些神奇，不过其实也很简单……”
　　她说着摆了摆手，示意邵矍坐下，又向沈焰与朔月笑了笑，继续对邵矍道：“这位朔月大姐不知邵奕有否向您引荐，她么，身份非常特殊，不是来自这片天下任何一个国家，而是来自于非常非常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邵矍听罢一愣，向朔月望了望，便即回首苦笑道：“叶姑娘，神奇之事邵矍最近已听得不少，实在是有些……麻木了。你们有什么话便说罢，我接受得来，莫用管我。”
　　莹雪点点头，仍是对邵矍道：“其实呢，这世间事确是有很多神奇之处，我所说的那‘另一个世界’与咱们所在的这里也有诸多联系之处。比方说么……江湖上那块人人觊觎的‘血玲珑’，便是来自于那个世界。”
　　“啊？”邵矍啧啧称奇，莹雪又是一笑，眯眼继续道：“那血玲珑，传说中蕴藏着深厚内功，得到之人可以横行于天下，这个传说确是真的。而现在么，那东西便落在落玉门门主的手中。”
　　邵矍听到此处微微一呆，目光闪动，思绪似乎有所分散。莹雪也不管他，更不管在旁冷冷相望的朔月与沈焰，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这落玉门门主本就有一身奇异神功，性子嘛又半是疯癫，此时那血玲珑到了她的手中，实是不知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朔月大姐亲眼见到韩佑峰已经死了，逸云生死不明，若是还活着的话，多半是被这门主软禁了起来。要找她在哪里并不难，只难的是，面对拿着那块奇石的落玉门门主，我们如何才能阻止她想做的事，将逸云救出来……”
　　朔月冷冷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打转，终于开口打断道：“你不要兜圈子了，你想要我做什么，照直说。”
　　莹雪抬眼向她一望，依旧是那副若有似无的浅笑神情，不急不缓道：“朔月大姐你先别急，我不过是向大家讲述一下原因，更想要你明白，我想要做的事，只是为了搭救逸云而已。”
　　朔月目光一沉，冷然半晌，缓缓而道：“你，倒底想要我去做什么？”
　　莹雪摇头又笑了笑，悠声道：“我不是想‘要’大姐你去做什么，而是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劳烦您跑个腿，回到那炫珠大地上，帮我们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东西？”
　　莹雪站起身来，踱步至朔月面前缓缓而道：“那东西么，在炫珠大地上并不多见，是一种晶石，只存在于天界与魔界的交境处。”
　　朔月即刻神色一凛，动也不动地望着她道：“你说的天界与魔界的交境处，是赤血族的遗窟么？”
　　莹雪抖着肩膀笑了起来，负手而道：“猜的不错哦，朔月大姐。”
　　朔月的目光更加冰寒，戒备之意油然而生，冷冷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你想做什么，赤血王？”
　　“赤血王？”莹雪挑眼而笑，眼底魅惑尽显，凑近朔月缓缓呵气道：“朔月大姐，赤血族早已灭族，何来赤血王一说，嗯？”
　　而朔月只冷冷望她，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莹雪亦定定回望她，二人四目相对，均是一瞬不停地盯着对方。半晌莹雪忽然扑哧一笑，指着朔月那肃穆的冷脸弯腰笑道：“朔月大姐……哈哈哈……你这人，当真死心眼得很，真是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罢便是一阵狂笑，自顾自地抱着肚子笑倒回椅子中，笑得一旁的邵矍一脸的迷惑，沈焰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但她却是仿佛开心得很，瞄着朔月快乐地道：“朔月大姐，我刚刚兜大圈子啰嗦了半天，都已说了是为救逸云才请你跑这一趟，怎么你仍这般警觉？所以我就说，我这个主意你多半是不会同意，提了亦是白费功夫，还是算了罢，咱们再想他法如何？”
　　连串的笑声中，朔月脸色却是半分未变，仿佛丝毫不为她那一番大笑与讥讽所动，仍冷冷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
　　“叶莹雪，你究竟让我去找什么晶石？”
　　莹雪止笑，抬眼望了望天，思虑片刻便道：“嗯……我想让你找的是一种赤红色带着纹路的晶石，那东西只产于原本赤血族的腹地，外形与流落到这里的那块赤血石，血玲珑，一模一样。”
　　“什么？”
　　她那话说完，在场其他三人均是异口同声地惊问了出来。莹雪却仍是无所谓地笑着，眨着大眼调皮地道：“大家别急，我不过是觉得去救逸云万不可以硬来，那落玉门门主么，害人无数，又疯疯癫癫，逸云性命握于她手中，也许只能施巧力，才能将她救出来，不是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三章 血祭（一）

　　暗牢。
　　黑暗无尽的地底深处。
　　苏颜手提一盏昏暗油灯，一步一步缓缓行于其中。这是一条看似永无尽头的黑暗长廊，四周漆黑潮湿，封闭的空间，漫长的走廊，阳光在这里已是无迹可寻。
　　因为这里距离那平凡的地面太远太远，已经与世隔绝，甚至于苏颜觉得，便是连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亦是没有。
　　这个地方，令人窒息。
　　她缓缓地行着，脚步很轻很轻。油灯的暗光在周围墙壁上照出一道道崎岖狰狞的刻痕，但她却看也不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呆得久了，亦早已习惯，不再呼吸。
　　她记得，在她自己很小的时候家乡发大水，那时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沙将自己团团活埋，所感受到的滋味便如此时这般。而后来自己拜入落玉门，与一班同龄的姐妹兄弟一同受训，最后那道关卡的生死互搏，亦是在这样的地底深处。
　　而后还有与此场景相似的很多事情，现在行于这条漫无边际的幽暗长廊中，都会被一一依稀地记起。
　　——如此黑暗，幽深而久远的永寂，还需要企盼光明的到来么？
　　她在心底对自己一阵冷笑，不由得抬起油灯向不知名的远方望了望。这样的黑暗，不仅仅只是对她苏颜一人，在这里活着的与死去的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呢？
　　世人定然不会猜到，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在那寄梅苑被烧光炸毁，为巨石层层掩埋后已是死寂的废墟下方。这里很久很久以前曾是一座地牢，而后门主宛镜多次扩建挖凿，已俨然形成一座地宫了。
　　虽是地宫，实则仍是囚禁着一个又一个人，偌大而空寂的地牢……
　　苏颜脚步停下，已来到幽廊腹地的一处开阔厅堂入口，大厅无门，站在狭窄入口处随意一望，便可见那正中一只漆黑狰狞的肮脏铁笼。
　　那铁笼并不是很大，其上根根铁棍红迹斑斑，想是由长年累月的污血所锈蚀出来的可怕的颜色。笼中似乎躺着、或是吊着一个人，一个人，抑或是一摊腐肉，一只鬼。
　　望着这只铁笼，一个念头便油然而生——笼中那个已被折磨的人不像人的女孩，其实早已死了吧？
　　忘了这已是第几天，自从这女孩清醒，他们的门主宛镜便在这女孩身上不断地施暴，辗转反复，周而复始，用尽各种酷刑，一分一毫也不肯放松。这样的施暴已和上次苏颜所见全然不同，韩佑峰死前，宛镜对这女孩的折磨还仅仅是针对皮肉上与心灵上的侮辱，而现在，却已毫无顾忌，完完全全的摧残。
　　完完全全，对整个身体本质上的摧残。
　　苏颜想，此时这个女孩，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骨肉了罢？这几日的疯狂施暴下来，若换做是常人早已经痛尽而死，可这女孩据说有宝物护身，想死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
　　但这女孩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无论宛镜想出什么样的残忍花样来蹂躏她，无论她再找多少男人来侮辱她，这女孩始终是仰面向天任由摆布，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整个人，仿佛已经死了。
　　还记得仅仅几天前，凌华庄大举进军寄梅苑之时，苏颜在地牢见到被人凌虐的这女孩时，女孩尤知道痛苦与屈辱，还会被苏颜几句话所激。苏颜知道，那时候那女孩虽是隐忍不语，但心中是痛的，有感觉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无用的躯壳。
　　于是苏颜再没有去关注她，这样的人，再无利用价值。
　　她缓缓前行，绕过那不啐忍睹的铁笼，径直向其后方稳坐的一人走去。那是他们的门主，宛镜。
　　是的，宛镜仍是他们的门主，落玉门，依然存在。
　　苏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盈盈拜下，恭敬而道：“禀门主，正室那边的祭坛已经布好，众人已就位，请您移驾。”
　　“……是么？”
　　混杂着沙哑的柔媚嗓音传来，似乎酥到了骨子里。前方那半边身子极美，半边身子极丑的女子微微抬首，飘目向苏颜这方望了望。这女人着一身刺目鲜艳的红衣，漆黑的长发半垂，慵懒地半躺于冰冷石椅之上，看似无限舒坦，与诱人。
　　红色，其实才是最适合这女人的颜色。苏颜抬眼冷冷地望着，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骆逸云，着这样一身鲜艳的红衣，都无法展现出此时这般妖娆与刺目的效果。
　　苏颜记得多年前自己刚刚拜入落玉门之时，这女人便是这样一身令人难忘的红衣，从不掩盖她那可怕的半边身子。可后来辗转多年，这女人却已戴上面具，换上白衣，开始沉浸于一个明知会破碎的幻梦之中。
　　而此时的宛镜……苏颜冷眼望着她——此时的宛镜，岁月在她身上毫无铭刻，兜了一个圈子后，仍与当时那艳绝慑人的门主一模一样。
　　那个曾一手创立落玉门的宛镜，又回来了。
　　只见那边的宛镜微微抬指，向苏颜媚然一勾道：“苏颜儿，你过来。”
　　苏颜定了一定，美目低垂，施施然上前来跪于宛镜脚下。宛镜缓缓抬手，完好美丽的青葱细指轻轻抚在她的长发上。
　　“颜儿……”她开口极其幽柔，淡垂眼眸，似乎是在微微地笑着道：“颜儿，那日在寄梅苑地牢内，将骆逸云放出来的人，便是你罢？”
　　说话间，她缓缓移手，如慈爱母亲般在苏颜发间柔柔抚动。
　　苏颜低头冷笑，缓缓而道：“是。”
　　宛镜手指的抚动依旧轻柔，幽幽笑道：“是么？那我当真应当感谢你，令我从那无法实现的幻梦中清醒，不是么？”
　　她望着苏颜，苏颜依旧低低垂目，不动。
　　宛镜娇媚地笑了笑，缓缓呵气，继续抚掌而道：“可是，我的佑佑却是死了，你说，可怎么办呢？”
　　她无限温柔地望着苏颜，手掌顿了顿，指尖轻轻撩起苏颜耳边一撮发丝，拢于耳畔。
　　但苏颜却并不言语，更没有因她那一句酥媚入骨的话而变化半分神情。
　　宛镜缓缓一笑，继续柔声开口，似乎是在轻轻而叹道：“苏颜儿，你从小到大，都是我最最看好的一个孩儿，我许你穿红衣，便是要传你衣钵，我所收养的这么多孩子中，只有你最像我，却也最不像我，你知道么？”
　　她凑近她，略带惋惜地道：“这么多年，我看你长大，实际上却很是心疼你。你这个小人儿那……不屑于我，俯首于我，冷嘲人生，想要拥有的很多，却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顿了一顿，忽然一扬手，轻拍苏颜肩头道：“起来说话罢。”
　　苏颜闻言似乎仍无所动，伏于地上恭声称是，缓缓起身，冷媚的美目直直对着宛镜那可怕双眸。
　　宛镜媚眼如丝，幽幽瞥着苏颜道：“以你的资质，其实确是可以得到很多，但我知道那些都不会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是什么，便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么不是？”
　　二人相望，一阵沉默。
　　宛镜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飘忽不明。
　　“这就是我们最相似，却也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她说着，语气已不复轻柔，飘忽的目光最后定于石厅正中那斑驳狰狞的铁笼，忽然间便变得疯狂起来。她呵呵一笑，转手一下抓起苏颜的衣领，狠狠而道：
　　“我的佑佑……已经死了啊！！”她瞪着她，咬牙将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他已经死了……你可知道……那个祭坛是做什么用的？”
　　苏颜定定地盯着她，不语。宛镜呵呵笑了声，继续恨声道：“那是一个……会令整个世界陷入死寂的祭坛，所有人都会死，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
　　她狠狠瞪着她，一字一字缓缓吐字道：“怎么样，如此这些，你可满意么？！”
　　“门主……”苏颜终于开口，却仍是冷笑，微挑长眉道：“苏颜自小被您养大，自是了解门主的性子，那祭坛，亦是苏颜亲手为您准备。所有一切皆然明了，怎会不知那做什么的？我死与不死，是否同所有人一起陪葬，对于门主，对于苏颜，并不重要。”
　　“我只问你……”宛镜那可怕的眼眸动不动地盯着她，冷冷逼问：“你满意么？”
　　苏颜终于微微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半晌缓缓答道：“……是。”
　　“是？”宛镜重复了一遍，红色衣袍霍地一扬，率先迈步，已转身向前方铁笼而去。
　　“那便跟着我，用你的眼睛好好给我见证，那个时刻！”
　　她可怕的眼眸扫过苏颜，便即头也不回，艳红的长长裙摆抚地而过，那边狰狞的铁笼已“吱呀”一声被打开。
　　只听一阵叮叮啷啷铁链作响，宛镜半边可怕的手臂伸出，将那笼中之人胡乱一抓，也不管那些铁链是否有将那人四肢束缚缠绕，便径直拖出。
　　“休息够了么？”宛镜垂目，冷冷看了看从笼中拖出的这毫无反应的女孩。女孩全身血肉模糊，四肢无力地垂着，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已被她碾碎。
　　如今她看着这女孩，已无话可说。
　　女孩亦是仰面向天，空洞的目光明明在看着她，却又仿佛在看着遥远的另一时空。
　　“走罢。”
　　她向身后苏颜低语一声，将那女孩随意拖着，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韩佑峰……已经死了。
　　如今，他正笔直地躺在一座冰棺中，那轮廓分明的脸颊依旧默然冷酷，只是眼眸已再不会张开。
　　其实，他这一生大半时光均与此时躺在这冰棺中并无两样，这个男人自始至终均在与一些无法抗拒的事物做着无谓的抗争，或许最后是他输了，或许他仍留下了什么，但他此时能够这样躺在这里，已足够令人羡慕。
　　苏颜立于棺前默默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令她不屑、憎恨、与羡慕的男人。
　　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死，这样的结果，是否也算是死得其所？
　　眼前这座冰棺，乃是寄梅苑曾经的主人——江湖一方霸主梅家的不世之宝，死者置入其中，可保尸身千年不朽。可是呢，据说韩佑峰死前被光之气息侵体，再不可能轮回，再不可能苏醒，即便尸身千年不朽，又有何用？
　　苏颜想，也许这人此时已化作一抹魂魄了罢？而这个时候，那抹魂魄或许正在这大殿之内徘徊，看着这正在发生的一切，亦在幽幽看着，那与他纠缠了几生几世的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宛镜，此时正拖着另一个女人骆逸云，昂首向着殿中走去。
　　鲜红的长袍，鲜红的血迹，便像是在这祭祀大殿上划出道道符咒一般，在地面上缓缓拖过。
　　整个大殿上，一片猩红……
　　正中祭坛上赤血石的暗色红光已将周围照耀得诡异，四周布置的暗纹红幔微微摆动，似乎在这无风的地底深处，已产生了一道一道奇异的气流。
　　宛镜已立于祭坛正中，高高扯起骆逸云那已是鲜血淋漓的双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板起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头抬了抬。
　　“再看一眼罢。”宛镜冷冷笑着，将对方那无力垂着的颈子向冰棺的方向转了转——“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骆逸云下巴支撑在宛镜的手掌，幽幽望着不知名的前方。
　　宛镜忽然提气一纵，扯着逸云的双臂已飘飘然掠到半空中高高伫立的一座绞架跟前。她看着她，按着她的身子，狠狠一笑，举起手中短刀——
　　“噗”的一声，血珠溅起，冰冷的刀锋已穿掌而过，接下来那利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逸云四肢已被几柄短刀牢牢钉于高架上！
　　鲜血沿着高大的绞架缓缓下淌，细细地，似乎已近干涸。
　　完全没有惨呼声，甚至连……一丝低低的呻吟亦是没有。
　　她依旧是那样，目无光芒地望着遥遥远方。
　　宛镜冷冷向她望了一眼，再不说一句话。
　　她转身，鲜红色的衣袂翻飞，飘飘然回落于地。
　　厅内正并排站立着如今落玉门仅余的殿使和令使们，宛镜侧首，缓缓步入这些人面前，一一看过面前这一张张僵直又苍白的脸。她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你们，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都清楚么？”
　　一句柔媚入骨的话，带着蔑视一切的冷寂，与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是的，力量既是一切，所有人的生命，均掌握在她的手中！
　　她缓缓绕得厅堂一周，长袖一摆，开口道：“击鼓！”
　　命令发出，所有的一切，正式开始——

　　第三十三章 血祭（二）

　　“击鼓！”
　　命令发出，所有的一切，正式开始——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鼓点敲得激昂，一声接一声地不住响起，每一下都如同闷雷震慑人心。那声音亦像是地狱恶魔的催促，引领着这里的人们，一点一点步上无法回头的幽冥之路。前方，似有一道奇异的光芒在向他们缓缓招手，带着呜鸣的呼声，咒语般的吟唱，诱人神往……
　　宛镜立于祭坛正中手握赤血石，红色薄衣下的身体，已隐隐涌上一丝丝崎岖诡异的赤色纹路，如一根一根的妖娆藤蔓急速向上生长蔓延，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可怕的纹路已窜至脸颊，衬得她那半人半鬼的脸上更加恐怖。宛镜缓缓张开眼，低望前方道：
　　“首先，要去一个地方。”
　　她那句话说完，众人只觉眼前“呼”的一声，整个身子似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一扯，仿佛微微离地了一霎那。那一霎，只令人感觉时空交错，仅仅是眨眼的时间，已恍如隔世。
　　众人魂醒，再一凝神细看，发现他们竟已来到另一个大厅，这地方几乎与刚刚的祭坛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大，更广阔，殿上弥漫着的红色暗光之中，好似还有一道道迤逦迷幻的彩色光芒在流窜。
　　那发出彩光的东西——众人齐齐仰头而望，不由得均是呆住了——大殿的正前方，有一座神圣巍峨的巨大女神雕像！
　　那女神，一袭长袍，丝发坠地，神态清冷悠远，仪容神圣美丽，淡淡垂目看着脚下，似乎正在俯望拜倒在她裙下的虔诚子民……
　　那雕像上的女子，与他们的门主宛镜，以及那位惨被利刃钉于绞架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苏颜此时已确定，他们在一瞬的时间内，自寄梅苑废墟的地下来到了冥镜湖底那伫立着神像的大殿之中……
　　那大殿，与他们刚刚布置的祭坛的陈设极其相似，刚刚他们布置祭坛的时候在正前方留下了一块空地，此时，正是那巍峨神像伫立的地方。
　　原来此时这两个空间，已合二为一。
　　只见远方祭坛正中的宛镜握着赤血石，抬首凝视前方那女神雕像，轻轻一笑，缓缓而道：“我的女神，当你诅咒自身而获得转世的时候，是否有曾想到，如此结局呢？”
　　“你遗弃了我，我只好双手为你奉上，我的贺礼。”
　　她说着，手一扬，刹那间整个大殿上劲风鼓动，整个空间霍地一下被赤色笼罩，邪恶降临！
　　众人只觉耳边有什么奇异的声音越响越甚，明明已无人击鼓，那“咚，咚，咚”地一下一下鼓声却响得强劲有力，再一抬头，竟看到头顶上方的空气中，慢慢地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黑洞……
　　那黑洞，内里无穷无尽，自地面向洞内仰望，像是一张狰狞恐怖的血盆大口，即将吞噬一切！
　　宛镜看着那黑洞呵呵而笑，手捂唇瓣道：“这个黑洞，连结的是那条悠长无际的时空回廊，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它一点一点地吸去，归于死寂。”
　　她摆头看了看众位手下，眯眼笑着道：“你们的生命，也将归于死寂。不过……马上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陪着你们，定然不会孤独。”
　　她说完仰天大笑，整个空间中飓风鼓动，疯狂万分！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头顶上方那个黑洞一点一点地蔓延扩大，不知自己何时便会被其吞没而去。
　　那黑洞的里面，是永无尽头的虚无……
　　这个时候，苏颜无意识地仰头向上望着，正看到那被高高钉在绞架上的骆逸云，亦在茫茫地望着那个黑洞。
　　她那鲜血淋漓的胳膊正微微抖着，肩膀缩动，似乎是想要挣脱束缚。但怎么可能呢？她四肢骨骼几乎已是尽断，手脚被牢牢钉于木架之上，一身的功力又早已被她自己尽数散去，此时的她，便是想微微动一下手指，亦是不易罢？
　　她的大脑，现在还清醒吗？她的那些沉重的伤痛，仍压得她无法呼吸么？
　　哼哼，但那些早已不重要，在这个恐怖疯狂、恶鬼将至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渺小与微薄。
　　苏颜又将视线转回到那个黑洞上，想着自己这一生，终于即将结束。
　　她没有站在万人之上，也没有成为众人恭敬崇敬的对象，那些也许曾经是她想要的，但此时这样的结束，也是不错，是不是？
　　她在心中这样问着自己，忍不住又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间她眼角一跳，带着惊异地仰首向上，看见那巨大的黑洞中，竟无缘无故地荡出了一袭——裙角？！
　　她整个人一愣，与此同时亦听得另一方的宛镜微微地“咦？”了一声。
　　她立即转首望向宛镜，只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赤血石，目露疑惑。
　　再抬头看向那黑洞，发现那袭淡淡模糊的裙角，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只听宛镜向着那黑洞的方向厉声喝道：
　　“什么人？！”
　　安静了一霎，众人均在齐仰头瞪视那飘于漆黑洞口的一袭裙摆，却听得那黑洞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一道戏谑的声音甜甜地道：“下面的各位前辈们，不欢迎我一下么？”
　　众人大惊，祭台上的宛镜亦是脸色骤变，开口喝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声音哈哈一笑，低着嗓子柔柔地道：“怎么，明明是你将我唤出来的，还要问我是谁么？”
　　“你……”宛镜仰头望着那个黑洞，只见那洞口伸出了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向她招了招，随即一道身影闪现。
　　众人均是呆楞——这黑洞中，竟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飘忽忽地站于洞口边缘，穿着一身俏丽惹眼的鹅黄色水花裙，头上发髻梳得俏气，娃娃脸，尖下巴，一双大眼尤为闪亮夺目，远远地一望，便可在其中看到一抹奇异的金色……
　　苏颜更是一愣——这女子，是当日率众进攻寄梅苑的凌华庄领头者之一，事后苏颜听得手下令使禀告，正是这个小姑娘，在寄梅苑内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令落玉门不得不最终放弃了寄梅苑。
　　她想着，已向那女孩冷冷瞪去——
　　但那女孩，却正在向他们挤眉弄眼，做鬼脸……
　　只见她吐着舌头，一手拔着自己的下眼睑，嬉皮笑脸地对着祭坛上呆楞的宛镜道：“这位同乡，怎么你不知道我是谁么？你手中拿的是我族之物，摆的是我族的阵法，释放的是我族的力量，怎么可以眼睁睁地说不认识我？那块石头不是你亲手自我手中抢走的么？嗯？九华紫萝的转世。”
　　她说完，将她那双金光闪烁的大眼睛夸张地眨了眨，然后笑嘻嘻地等待宛镜回话。
　　这金色眸子的精灵女孩，不是莹雪，还会有谁？
　　她是依照计划来救逸云，但此时站在半空中那个黑洞的边缘，却是看也不看那座高大的绞架一眼。
　　她看似轻松，肩膀倚着那黑洞的边缘，懒懒地向下边的宛镜嬉笑而望。
　　宛镜脸色已回复沉寂，咬唇看着高处的莹雪，定定而道：
　　“你，是赤血王？”
　　莹雪嘿嘿一笑，抚了抚眼角道：“没错。这位落玉门的门主，久违了。”
　　“你……”宛镜望着她，一时语塞。
　　其实十年前，那块传说中的血玲珑再次现世于江湖时，宛镜便已知道那炫珠大地上赤血族的王已来到人间。那时宛镜与武林各道抢夺血玲珑，却始终未见赤血王现身，而她曾亲眼确认，在武林中被抢夺的真真假假的各块“血玲珑”中，确是有一块真的——是那炫珠大地嗜血一族世代传承的赤血石。
　　赤血石——当年那位女神九华紫萝为了得到这块石头，曾不惜一切代价召集了几乎天界魔界的所有精英，将赤血族整个踏平！
　　宛镜知道这石头蕴含的巨大力量，当然有心抢夺之，可后来赤血石再次销声匿迹，而自己争了半天，也只争得一块假的石头。
　　真正的赤血石，没入了杀手十三楼中，再无迹可寻。
　　她猜想，定然是有人做了那石头的宿主，却根本不去利用这从中获得的一身神力，于是十年前江湖上那一场轩然大波，也渐渐地归于平寂。
　　而如今，自己终于取得赤血石并成为其宿主之后，这位传说中的赤血王，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认得这女孩，不久前在杀手楼的地道内自己出其不意抢夺赤血石，确是从这女孩身上抢得。只是那时仅仅惊鸿一瞥，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均在抢夺石头之上，并未注意到这人眼眸中的金色。原来那时地道中那个全身染血的单薄少年，便是名震炫珠大地的赤血王！
　　想到这里，宛镜凌厉一笑——赤血王又如何？来到了这里，她们不一样都只是自炫珠大地上叛逃而出的流浪者么？
　　她昂起头来，向着洞口那悠然站立的女孩冷冷盯视。
　　——赤血王又如何？我已是赤血石的宿主，你又能奈我何？！
　　远处的莹雪看到宛镜那凌厉的目光后仿佛是愣了愣，随即低头一笑，摆摆手道：“呃……这位门主，你莫担心，我不是来抢你的赤血石，其实你手中那块石头……嗯，这个嘛……嘿嘿嘿……”她笑着顿了顿，飘目向下，见众人均是戒备且奇异地盯着自己。她目光更是晶亮，嘴角勾着玩味的弧度继续笑着道：“其实嘛，我只是因你摆的这阵法而受到呼唤，特地跑过来瞧瞧。而我也十分好奇，想问问门主你，如此劳师动众地将我唤过来，倒底所为何事？”
　　她说完，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宛镜。
　　……唤你过来？宛镜不动声色地挑眉，心中反复回想莹雪刚刚那一席漫不经心的言辞。
　　她那些话，有何深意？
　　宛镜定定地回视她，面上虽仍是冷寂妖媚，心中却已在孤疑。因为有很多事情，不得不令她孤疑。
　　这位传说中的赤血王，为何会忽然间自那个黑洞中走出？
　　那个黑洞，连接的应当是时空回廊不是么？她利用赤血石而造成时空扭曲，是要将这个世界拖入到那虚无的时空回廊中去，可为何，那个女孩会从那里面出来？
　　是有什么弄错了么？她不由得微微蹙眉瞥望自己手中的赤血石——这块石头，在刚刚赤血王出现的前一刻忽然变得怪异，其上所有的力量，仿佛静止了……
　　为什么？是因为这赤血王的出现，阻止了她想做的事情？
　　这赤血王，想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宛镜目现杀意，向着莹雪冷冷而望。
　　——可是，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宛镜想要做的事情！
　　她忽然瞪目大笑，捏紧手中的赤血石，将自己身上力量再次渡入其中，再经由那神奇的石头流转回自身，她全身又复赤色暗涌，整个人从内里透出血红，猩红的双目狠狠瞪着前方，看起来无比恐怖。
　　她那股诡异的力量正蓄势待发，目标便是上方空气中，在黑洞边悠哉晃着身子的那个金眼女孩！
　　呼……体内真气汹涌澎湃，宛镜已觉身体如火般发烫，视线中血红漫天，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似乎下一刻，自己便要炸裂开来……
　　啊……她感到大脑逐渐浑浊，一股股杀戮的渴望丝丝上涌，那种欲望如一只只小虫啃咬着她的心，无比难受。
　　她额间泌出冷汗——做赤血石的宿主，当力量极盛之时，便是如此这般身在炼狱般的感受么？
　　不自觉地张开手掌，一股巨大的赤色气团，已被拢于掌心。
　　杀！——那一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不由得惊异万分——谁也没有见过如此强力巨大的力量！
　　那团几乎遮天的赤色气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响，只一眨眼间已抵达那黑洞洞口！
　　“……哇！！”只听洞口那金眼女孩哇哇大叫，整个人抱着头利落地向下一跳，堪堪躲过那团可怕的气流。那气流撞到黑洞之上，竟不被吞没，反而被反弹，呼啸着继续向旁席卷。气团擦过钉着逸云的绞架，立即绞得那高架四碎倒塌，逸云如残叶一般径直跌于地上，被碎落的高架压于其下。气团继续横冲直撞，下一刻已卷向落玉门众殿使方向，只听几声惨叫，那可怕的气团，已将几人吞没……
　　整个大殿之上立即猩红弥漫，气力四溢，那气流卷到哪里，哪里便被带起一阵漩涡，转眼间已有几人被卷得身体四碎，血液喷溅，其景象无比恐怖。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只听得那金眼女孩在轰鸣声中急急嚷道：“喂！快收手，收回那团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所有人都会死的……”她边喊边躲，无奈何四周溢满的赤色气团混乱四撞，令她躲得好不辛苦。最后她跺跺脚，无可奈何地运气大喊道：
　　“……告诉你罢，你手中那块赤血石是假的！！！你不要再用那上面的力量了，那只会令你走火入魔，大家全都跟着倒霉哇呀呀……快收手，收手啊！！……”
　　什么？？！！
　　莹雪的哀叫声中，宛镜惊而大骇，不可置信地瞪向手中那颗红石。她刚刚——说什么？！

　　第三十三章 血祭（三）

　　“……告诉你罢，你手中那块赤血石是假的！！！你不要再用那上面的力量了，那只会令你走火入魔，大家全都跟着倒霉哇呀呀……快收手，收手啊！！……”
　　……
　　什么？？！！
　　莹雪的哀叫声中，宛镜惊而大骇，不可置信地瞪向手中那颗红石。她刚刚——说什么？！
　　宛镜抬头，看见大厅中正在抱头鼠窜的那个女孩，已散落各处的赤色气团始终在围着她打转，女孩四处躲着，看起来十分狼狈。与自己当时在杀手楼地道内与之交手时一样，这女孩的身上，似乎并未带着半分赤血王那种强大的力量……
　　想着想着宛镜只觉全身窒闷难耐，耳边除却呼啸的风声，便只听得那女孩的连声大喊：
　　“哇呀呀，真倒霉，早知如此我便不来凑这热闹了……呜，若不是我力量被封才不会这么惨呢……这位门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故意让你抢走块假的赤血石，你快把这乱七八糟的气团收回去，我给你真的石头还不行么……快停手哇呀呀呀……”
　　混乱中，那女孩的哀号始终不停，宛镜全身僵硬，一股怒气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涌出，身形一闪，已来到莹雪面前。
　　莹雪见她过来又是惊叫一声，灵巧后退几步，如避瘟神般摆手拒着她道：“你……你不要过来！你想要做什么事我管不了，不过你要跟我抢赤血石我自然不会给你，所以你不能怪我给你块假的，你，你……”
　　宛镜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瞪着眼前这满脸无辜的女孩，她提起手中那条镶嵌着赤色怪石的链坠，一字一字地道：“你说，这是假的？”
　　莹雪打个哆嗦，又后退一步道：“是……是假的……所以，你还是不要再用上面的力量了……”
　　“胡说！”宛镜大喝一声，一个闪影已至莹雪面前，下一刻已急速捏住对方的脖子：“这怎会是假的？！我用它获得了力量，还控制了我的佑佑，又怎会是假的？！你在胡说……”她手指加力，狠狠瞪着莹雪厉声道：“是不是？？”
　　“呜……”莹雪被她捏得白了脸，额头上已冷汗直冒，猛吐舌头地惨叫道：“是是是是……咳咳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放手……我快被掐死了……”
　　宛镜胸口气血翻涌，每听一次这女孩说话便觉大脑混乱一分，近身而嗅，这女孩身上撒发的……是一股什么幽暗靡丽的香气？
　　那香气，怎好似刚刚一直萦绕在她的周围？那种味道……如此幽异，如此低靡，似乎令人心跳加速，意志混乱，令她不知不觉间……宛镜瞪目，猛地甩头，指按莹雪颈间狠狠地道：“说！你为何会从那黑洞中走出来？我要的是时空扭错，唤的是时空回廊，为何你会出现？！我这一身力量，为何会……为何会……”
　　莹雪被她捏得难受，却以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艰难地道：“什么时空回廊，时空扭错……我刚刚已与你说了，你手中那块石头是假的，那上面的力量均是我为防备他人利用这赤血石而设，你……你快放我下来，我为你收功，否则会……走火入魔。”
　　“我不信！”宛镜尖声道。她的双目已是赤红，眼底呲裂出道道血丝，看得莹雪冷汗直冒。“我要将这世界拖入到时空回廊之中！我怕什么走火入魔？！谁也阻止不了我，什么人都阻止不了我要做的！！！你们都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
　　连声的大喝，令莹雪不由得直捂耳朵，她脸色惨白，一手扳着宛镜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另一只手在宛镜面前摊开，呻吟一声，忽然一道红光在她手心中闪现——
　　宛镜只觉心头狂跳，不可思议地瞪着莹雪的手掌——那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块奇异纹路的赤色奇石，色如鲜血，艳红欲滴，形若禅粒，斑驳怪异。在宛镜眼中看来，那更像是一只血红狰狞的眼珠，带着鬼魅邪恶的笑，生生将她的灵魂吞没。
　　“呜……这才是真正的赤血石……”莹雪依旧在宛镜手中挣扎，张着一只手掌，略带同情地望着她，仿佛心虚得很：“这回你信了罢？真正的赤血石，只会在我赤血王的体内，又怎会随随便便被你抢走？你现在定然感觉难受得生不如此罢？……你快放下我，我来为你散功，或许……还来得及……”
　　宛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瞪着莹雪手中那块正在发光的奇石缓缓而道：“你是说，我争了十几年，到头来仍是得了一块假的石头？”
　　捏在莹雪颈间的手指已略有松动，莹雪稍稍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颤颤地道：“呃……是的，所以你在此摆阵只能够将我唤出来，距离那时空回廊还差得远。那石头上确是有一些力量，但那是我为了迷惑抢石头的人而设，那上面的力量用得久了，便就会……像你现在这般摸样。”
　　她低声说完，小心翼翼地望了宛镜一眼，宛镜正斜目瞪她，忽然猛一伸手，一个指扣又将她脖颈捏紧：“你当我是傻子么？”她狠狠瞪着对方，咬牙一字一字地道：“你这赤血王，为何忽然出现在此地？你与凌华庄邵奕关系甚近，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休想糊弄我！！”
　　她大吼一声，忽然单掌前催，“轰”的一声一股强势劲力呼啸而出！莹雪大惊，用尽全力向旁歪头而躲，那气团带起她半肩发丝，堪堪向后撞去。尘嚣过后莹雪狼狈地望着前方，却发现宛镜一动未动，整个人——好似僵在了原地。
　　她眨眨眼，发现宛镜刚刚发力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而宛镜自己似乎刚刚回神，瞪着眼睛缓缓转目，愣愣地看向自己手掌——
　　手掌颤颤地摊开，那一直被她紧紧握着的赤血石——碎了。
　　碎了……宛镜仰了仰头，只觉自己身子就要站立不住。
　　这石头，竟真是假的！！
　　她手掌无力地垂下，那“赤血石”的碎屑便哗啦哗啦地自指缝中滑了下来，落地的声音令她整个人一抖。她的目光暗了一暗，忽然双目间爆射疾光，一个闪身便向莹雪扑了过去！
　　莹雪正自呆愣，咣地被她一撞直跌于地上，再爬起来时，原本出现在她手中的另一块赤血石已不知去向。
　　莹雪皱眉仰头，看到刚刚从她自己体内现身的赤血石已被宛镜牢牢握于手中。
　　宛镜双目中那暴戾的血色更胜，狞笑地望着她，疯狂地吼道：“赤血石……我今日，一定要开启那条时空回廊！”
　　她仰天长啸，挥动着刚刚抢来的石头，尖声大笑道：“哈哈哈哈！这块石头，最终还是要落到我宛镜手中！什么赤血族，什么凌华庄，什么狗屁命运？！我定要让所有的一切陷入黑暗，让所有的人，和我同一个下场！！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声中，她已连连后退，居高临下地俯望莹雪。莹雪嘴边不知为何却已泌出鲜血，单膝跪地，一掌撑着身子，仰脸定定地瞧着她。
　　宛镜举起手中赤血石，向着她一字一字地咬牙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怎样使用这块石头，开启那个时空回廊！不然的话，要、你、死！！”
　　“这位门主……”莹雪抬着眼睫望她，金色的大眼中精光闪动，那挂着血丝的艳红唇角忽然勾起一丝鬼魅的弧度。
　　“这位门主，你……当真好骗。”莹雪脸颊微微抬起，唇角的弧度骤然上扬，立即邪气毕现！她缓缓站起身来，刚刚那撑地的手掌在身前一抹，已将碎裂一地的赤色石屑拢于掌心，她低笑地望着宛镜，金色眼眸睁得极大，摊开手掌，向对方邪笑而道：
　　“宛镜门主，你难道不知道，作为赤血族的王，是有本事令‘真正的’赤血石碎裂，再还原的么？”
　　她唇角弧度勾得邪魅，伸出舌尖，缓缓舔舐唇边的那丝血迹，于此同时手中那片片碎石竟自动聚拢，红光环绕，又重新……合为一体！
　　宛镜整个人似乎石化，死死地瞪目盯着她，看着她那上翘的红唇，鬼魅的大眼，以及她那手中，碎而复生的赤色怪石。
　　莹雪低声一笑，轻抬眼眸，两指捏起手中真正的赤血石，向着宛镜挑眼而望。
　　“很遗憾，你受骗了。”
　　她轻抚唇角，带着邪笑地向手中石头吹口气，仿佛是在变戏法一般。
　　“赤血石的力量融入身体，那种感觉正是如你刚刚所受一般，所以做赤血石的宿主会觉得生不如死，你刚刚的所有感觉皆是对的，那不是走火入魔，只是你自己意识迷乱而已……”
　　莹雪嘿嘿笑着，那硕大的金色眼眸充满邪气地直直看着宛镜，如同地狱中来的恶魔。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赤血族的力量么，从来都会令人意志混乱，你被我几句话所惑并不是你笨，是你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其实你已算是很强，想当初我的干爹么……”她说着低头抚唇笑了笑，忽然便敛了笑意，抬眼定于宛镜身后某一点，缓缓地道：
　　“看来，最后结算一切的时刻，已经到了。”
　　她说完，向着宛镜身后的一个方向，微微颔首。
　　宛镜一呆，不自觉地转动僵直的身子回首而望，当即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地重重一颤。
　　她身后，茫茫迷蒙的空气中，定定站立的那是——
　　骆逸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四章 绝离（一）

　　冥镜湖下，那立着九华紫萝神像的奇异大殿之中——
　　这个时候，远处的苏颜与余下几位侥幸未死的落玉门殿使们，均在向宛镜那方齐齐而望。
　　耳边仍能听到朔朔风声，刚刚宛镜所发那波四处肆虐的赤色气团已然消散，但风声却反而更加诡异巨大。那狂风呼啸般的震脑巨响自头顶上方传来，发出这声音的地方应当是——空中仍在停留不动的那个黑洞！
　　不知为何，那边靠近祭坛的位置他们竟然无法接近，他们的面前仿佛是立了一堵无形而巨大的墙壁，无论怎样做，亦无法接近宛镜身边半分。
　　众人无法靠近祭坛，更是无法听清祭坛上那个金眼女孩对宛镜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却忽然间吃惊地看到，不远处那被重重木架压倒在地的骆逸云，竟慢慢地自那一地残骸中爬了出来！！
　　在场的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显然没有，不知何时那女孩已将死死钉于手脚的匕首通通拔除，羸弱的身躯伏于地面，早已被废的四肢却有力地一下一下挪动，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坚定，缓缓前进。
　　众人看得呆楞，她却已接近宛镜身后，颤颤起身，竟然……直直地站立起来！
　　远处那茫茫微蒙的空气中，一切景物皆看得不甚清晰，逸云身上衣物早已破落不在，赤 裸着身子站在那里，那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的伤口却像是一件血衣一般包裹着她。她神色凛凛，站得笔直，在远方遥遥地看来，生生震慑人心！
　　苏颜看得彻底呆愣，茫然凝视远方定定站立的那人，竟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憧憬。
　　——这个女人，为什么还可以再站起来？？
　　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刹那间仿佛世界颠倒……
　　远方，祭坛正中，猛然回头发现骆逸云的宛镜，亦是与苏颜同样的震惊——
　　一个因死去爱人而浑浑噩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为何还可以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宛镜瞪着眼，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袭来。她僵直地望着身后那血淋淋的女子，女子正动也不动地凝望她，额头上淌下的鲜血已将她眼珠染红，但却完全不是那种猩红狰狞的颜色，反而在眼眸深处闪着一道亮光，令她整个眸子倍显清明。
　　宛镜心头狂跳，为对方那混着鲜血的清澈眼眸所震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女子此时的眸色之中，毫无薄冰之色。
　　毫无薄冰之色，因九华紫萝的力量已被她尽数散去，那么此刻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宛镜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位金色眼眸的赤血王幽幽地漫声道：
　　“逸云，对不起，我来得晚了……”
　　逸云颈子微微动了动，抬眼望向身旁，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轻声道：“不，莹雪，我要谢谢你，一遍一遍地不断呼唤我。”
　　莹雪目光闪动，随即低头一笑，摇着脑袋道：“逸云，你能够回应我的呼唤，站在这里，已令我觉得百般地不可思议。”
　　逸云亦是一笑，淡淡地倦声而道：
　　“可我必须站在这里，不是么？”
　　莹雪微微一愣，定定望着逸云那染满血色的清澈眸子，很快了然地笑了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垂目，竟背对着逸云与宛镜盘腿坐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以打坐之姿坐于地上，缓缓入定。
　　此刻从她的全身周围，可以清晰嗅到一种强烈的幽暗香气。
　　那香气味道独特奇异，正是她身上那赤血族的力量，正在强力涌出的标志。
　　是的，其实自从她从那个奇异的黑洞中走出，便一直运着全身所有的力量，默默抵抗那时空回廊中传来的强大吸力！
　　那黑洞连接的确是时空回廊，原本那吸蚀的空间就会无限制地扩大入侵，但莹雪却找准时机运用自身力量，强行造成时空扭错，令自己从那个黑洞中走了出并出现在此，摄住了在场所有人。
　　她用自身力量在那黑洞洞口做了一道封障，在与宛镜周旋的每时每刻，都在同时对抗那时空回廊的巨大吸力！
　　她身上散发着惑人迷乱的幽靡暗香，嘴上随口道出一句句难辨真假的闲言与诳语，个个动作语气与神色，只是为了令宛镜相信，宛镜手中握着的那块赤血石，是假的。
　　她甚至运出从未用过的禁术令赤血石破碎，终于大刺刺地偷天换日，令宛镜亲手弃了真的赤血石，而抢走另一块她特地伪造的石头。
　　那是一场令她兴奋抖擞的斗智游戏，不过，赤血石虽已拿了回来，宛镜却仍是这石头的宿主。
　　而时空回廊已经开启，并不是说要将它关闭，一切就能够回复如初。
　　莹雪带着赤血石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不希望这个地方也被自己所累，更因自己和赤血石的到来而被毁灭。
　　已有太多人因自己而死，莹雪并不善良，亦不正义满身，但更加不会看着自己带来的赤血石被他人利用，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已对太多事无能为力，但这次，至少要尽力阻止。
　　可若要阻止此时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易事，至少还需要赤血石与其宿主的共同帮助。而莹雪对于此事，亦无万全把握。
　　这个时候，那黑洞所爆发出的吸力已越来越强，莹雪只能够全力应对，于是此刻在场能够阻止宛镜的，只有逸云一人。
　　只有逸云一人，莹雪孤身来此，早已下定决心一赌，能否战胜敌人，将那个黑洞修复，全要看——逸云能否振作。
　　在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中，一开始莹雪就已将逸云的力量计算在内，她确是来搭救逸云，但有的时候，能够真正救得一个人的，只有那个人自己。
　　虽然身体已伤痕累累，心已死，人生再无所牵恋，但莹雪相信，逸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如宛镜所愿，被时空回廊吞没。
　　逸云……莹雪在心中低叹，默默地念道——对不起，在这个时候，还要让你去振作……
　　她已缓缓入定，身上的力量逐次涌出，再不闻周遭其他声响……
　　莹雪背后，逸云鲜血淋漓的手臂伸出，早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却死死地抓住了宛镜的胳膊！
　　宛镜整个人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对方却仍将自己抓的死紧。
　　“你……”宛镜看着逸云的眼睛，内心中漾出的恐惧已将她侵蚀，整个人呆呆地，竟对逸云的行动不知该做何种反应。她瞪着她，一字一字喃喃地道：“你……为什么……还可以在这里？”
　　逸云眼眸半睁，布满血痕的脸色看起来疲惫万分，人虽站着，但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可是她的动作却十分坚定，不仅坚定，而且有力。
　　“宛镜……”逸云开口，语气飘忽低弱，说得缓慢：“宛镜，一个人的痛，不能够祸及所有人。我并不想要站起来，但只是……必须阻止你！”
　　她说着，整个人向前一步，拉着宛镜的胳膊直撞人她的怀中。宛镜惊叫一声，竟脚底一软，两人一起扑倒在地。逸云仍死死抓着宛镜，全身破落的骨骼在外看来似乎已然松散，却将所有的重量都牢牢压在了对方身上。她望着宛镜，血色朦胧的视线余光中，可以看见不远地方，静静横陈着的那具巨大冰棺。
　　阿峰……躺在那里面……
　　她心中默默低念，定了定神，忽然间猛一运力，双目骤睁，大喝一声！
　　宛镜亦是一声惊叫，瞪目只见对方全身自内里透出赤红暗光，映在自己周围，如此恐怖……
　　她心中大惧，知道自己全身亦在同样地发着红光，她们的身子在遥相呼应，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自逸云紧握自己不放的手边涌出。
　　宛镜只觉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整个人似乎被什么吸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离！
　　“你……你做什么？！”
　　她惊叫，不可思议地瞪着对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我要……吞掉你的力量！”
　　逸云在上方定定看着她，沉稳地一字一字道。
　　宛镜大惊，只一闪神，身上的力量竟已源源不绝地外泄，如奔涌泉水般顺着对方与自己相触的身体而去！她惊而回神，想要将力量回收，却发现对方的力量绵延而强力，竟让她无法抗拒。她身子不住颤抖，恍惚间觉得，就是连自己的生命之光，亦被对方吸了过去。
　　“我们，是镜子中的一半，与另一半，不是么？”
　　逸云垂目望着宛镜，血痕遍布的身上此时红光暗涌，彩光围绕，更有一股绵柔无尽的安然白光，在不住波动。她神色坚决，容色安定，动也不动地望着宛镜，像是早已胜券在握。她语气稳稳地，虽然疲惫而淡弱，却在周围越来越大涌动的气流中将话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你说过，你做了赤血石的宿主，便会有我的一半。我们同根而生，力量互补，你因我的存在而误了整个人生，而我，亦为此付出了同样代价。”
　　她淡淡而缓慢地说着，渐渐发现身下的宛镜已不再挣扎，转而茫茫地望着她，不知心中做何想法。
　　她只觉自宛镜身上涌来的强大气力就要将自己淹没，那力量里面，混杂着赤血石强大的嗜血疯狂之气、九华紫萝的冰冷光之气、还有一丝丝，自己所熟悉沉湎的忧郁黑暗之气。
　　这些力量，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宛镜身上，令她可以不老不死，沉浸在恨与怨的疯狂深渊，无法自拔。
　　而如今，这样的力量，自己要悉数收纳。
　　但所有的一切，亦是无悔。
　　她仍死死抓着宛镜，望着对方淡淡地道：“我并不想抢你的东西，但你爱的人，我不能给，你的力量，此时我也一定要得到！”
　　二人身边的气流越笼越盛，逸云语带不可抗拒的强势，压倒一切。“宛镜……”她继续开口，在暗涌的各色光芒中定定而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死，而得不到么？”
　　宛镜整个人一楞，沉色眼望逸云，定而不语。
　　她那完好的半边脸颊已变得异常苍白，唇色如冰，整个人看来，毫无生气。
　　宛镜咬唇，终于低声开口道：“……你可知道，我在这人世之中，已孤零零地挣扎了很多年？”
　　逸云眼望她静色不语，宛镜亦未期待她的回答，径自低语道：“多年前，我本已应当死去，只是那时黑暗魔王的力量令我复生，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你可知那时我对天怒斥，所发的誓言，是什么？”
　　逸云仍是不语，但她当然知道，宛镜那时的誓言是什么。
　　——我宛镜，不要来世，也不要超生，只要永永远远，摆脱这个被诅咒的身份！
　　“你要吞掉我的力量，那么便是会完完全全，成为另一个我！”
　　逸云心中有微微的恍惚，宛镜的那句话传至耳边，她只淡淡地笑了笑。
　　“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关掉那个吞没一切的黑洞，就已足够。”
　　她轻轻一叹，似是疲惫，身上的力量却是半分没有放松。
　　宛镜身子骤然一弹，自地上一跃而起反握住逸云手腕，疯狂大喝道：“怎会足够？！！我的恨仍在，我想做的事情无所结果，我怎能甘心？！骆逸云，把我的力量还给我！你害死了我的佑佑，现在还有脸来阻止我想做的任何事么？！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宛镜！”逸云同是大喝，圆睁双目瞪着她道：“你恨我，难道我不恨你？！”
　　她那怒吼喝得宛镜整个人一呆，只见得逸云染满鲜血的眼珠进在面前，那清澈眼底涌出的，确是毫无遮掩的恨意——
　　“你以为我没有将所有的恨放在心中？我甘心沉沦，情愿受你折磨，这身上……当真好痛好痛！我娘，阿峰……”逸云说着唇角抖了抖，默默闭眼，复又睁开，抬脸低望着宛镜道：“恨一个人，可以是生命的全部，即便自己的幸福覆灭，所有的一切全部舍弃，也要令那个人陷入地狱。这是你教我的，不是么？所以，你大可不必惋惜，如今已会有另一个人，代你恨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按着对方的身子，瞪目道：“如何？我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第三十四章 绝离（二）

　　“你大可不必惋惜，如今已会有另一个人，代你恨下去！”
　　“如何？我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宛镜茫茫望着她，整个人似乎已完完全全为对方所震慑。她身子晃了晃，渐渐感觉逸云身上那强大的吸力已越来越强，自己身体的力量流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全身，那是……死亡的感觉！！
　　但是，她似乎已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了……
　　宛镜忽地恍惚，喃喃低念道：“我要死了么？我……这么多年想死却死不了，如今就要……”她仰天呵呵一笑，开口已半是疯癫，幽幽自语而道：“就要……死了么？呵呵呵呵……可我仍是恨，我这一生太过坎坷，明明早就想死，可到了这个时候，为何仍是心有不甘呢……”她又飘飘地笑了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已慢慢变作一种呢喃：
　　“骆逸云，你……真的要取代我么？哼哼……那么我……求之不得……只是你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你说恨我，可我将永远存在你身体中，你再也抹不去……”
　　声音越来越低，待到最后，已如念动咒语般地吟唱。
　　——无论再过多少年，你，永远无法摆脱我的存在。
　　那声音中，逸云始终紧紧抓着宛镜的身子，随着那一声一声呢喃入耳，她已恍恍惚惚地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些记忆……
　　奇异的炫珠大地，万众敬仰的膜拜洗礼，冷酷无情的杀戮，时空回廊中永无止境的穿越……那个女神来到人间，诅咒自身，要尝遍人世所有苦痛。
　　恶毒的诅咒，一世一世的轮回，原来她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寻找她那已经魂飞魄散的双胞胎弟弟……
　　但她转世为人，却不记得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是宛镜，每日为了救得弟弟而割肉，只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位身穿黑袍的高大男子将自己救起。
　　但她被人卖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身不由己、自厌自弃，沉浸在肉欲糜烂之中，再无法自拔……
　　逸云双目瞪起，染着粘稠血色的手指已被握得咯咯作响，她忽然觉得所受的那些恐怖酷刑又向自己袭来，身体无法忍受地刻骨疼痛，因为她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又看到了与之相同的场景——
　　愤怒吵杂的人影，疯狂肆意的凌虐，一道一道的伤口，无法抹去永生铭刻的丑陋伤痕！这个人，确实曾与自己承受过同样的苦痛，如今这些记忆涌来，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相互重合，慢慢地，深入骨髓，成为她永无法抹去的丑陋镜影……
　　逸云咬着牙，迷迷蒙蒙地看到宛镜正在向自己凌厉的冷笑——看到了罢？我说我与你经历相同，一个字都没有骗你，我们一样，同样的丑陋肮脏！你既然收了我的力量，害死我，就再也永永远远，也无法摆脱我的存在！！
　　逸云低笑，回望她，心中默默地低念——
　　没有关系，你的力量，我只会用那么一刹。
　　宛镜，你现在，自可以放手离去。
　　不管你甘不甘心，你的恨还在不在，现在，你只能够放手了。
　　宛镜的身子颤了颤，缓缓闭目，眼睛已然再睁不开。
　　——为什么，我的力量明明强于你，为何你会将我生命整个吞去，令我毫无一丝反抗余地？
　　逸云笑了笑，动动手腕，手腕上那紫玉手镯发出一阵脆响。
　　——那是因为，你是九华紫萝，而我是她的弟弟，这手镯，是她诚心祝祷，用尽所有精华力量汇成的一只护佑之物。只要有它，无论怎样我都能够再站起来，无论再经历多少的疼痛，我亦能够忍受。可是你，已失去了这个资格，我再不容许你，有这个资格！
　　——呵呵呵，是么？我确是没有这个资格，那女神厌弃自身，又怎会留给她自己半分怜惜？我永不及你，自开始就已注定伤痛，原来这一世，还是这样……
　　——没关系，你不会再有下一世了。我们，都不会再有下一世。
　　……
　　长久的沉静，终于有一个人的生命，在此终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暗红色的大厅上，头顶斜上方那巨大狰狞的黑洞，仍在一遍一遍呼啸出缭乱恐怖的风声。
　　那奇异的风声已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强力吸力，隐隐令这里的人们站立不住。余下的众人只觉挡于他们面前的那堵无形之墙已越来越弱，他们很快就可以自由移动，但也很快，就会被上方那个黑洞吞没而去！
　　祭坛之上，两位身形相似的长发女子肢体交缠在一块，鲜血与黑发的萦绕中，不分彼此。
　　隔了很久，那伏在上方的女子似乎是动了动，抬起脸，向一旁望去。
　　她那视线锁得死紧，痴痴地、幽幽地、贪婪地向一个方向不住盯望。
　　那边，是停放她爱人的那具冰棺……
　　逸云幽幽地长叹一声，艰难地挪动身体，自身下那已静然不动的女子身上跌了下来。
　　她转头，仍是定定望着那冰棺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着，似已隔过冰棺，将那人身躯与容颜看得清晰。
　　她满足地喟叹，深知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爬到他的跟前摸一摸他的脸颊。
　　但那已无所谓，棺中人的容颜，他的每一丝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她已铭记于心。
　　——逸云，要坚强。
　　她笑了笑，柔倦望着那方，点头。
　　——阿峰，我可以做到。
　　她艰难地挪了两步，明白自己四肢早已废掉，也许在下一刻，便再已无法支撑身体。所以，一定要尽快，尽快……
　　她已爬至莹雪身旁，莹雪依然打坐，毫无所觉。她伤痕累累的手掌抚上了莹雪的肩，莹雪身子一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那一刹，逸云只觉一道巨大阴影向自己压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瞬间她心头狂跳得厉害，当即一个激灵，自心底泛出一股深深的恐惧——莹雪的眼睛，金色中透着一丝一丝狰狞的血红！
　　血色猩红的双眼，却与宛镜的全然不同，对面那双眼睛牢牢盯着她，如恶魔蚀心，极可怕……
　　莹雪身子动也不动，神色冷漠而毫无笑意，那眼神，不似人世之人！
　　逸云抚在她肩头的手不由得松了松，只听莹雪低低开口，声音幽暗而平静：
　　“逸云，你回来了……”
　　逸云一愣，很快缓神，轻声一叹道：“是，我回来了。”
　　莹雪并不看她，只幽幽望着前方道：“逸云，你还可以……帮我么？”
　　逸云倦倦地笑了笑，低弱的声音缓缓地道：“我可以。”
　　莹雪垂了垂眼，仍是未动，低声默道：“那边的力量很强，若无法阻止，我会撤手。”
　　逸云已坐到她的身旁，艰难地直起身子，望着上方那黑洞道：“若撤手，所有的人，都会死么？”
　　“……我不知，或许……会。”
　　逸云反而轻松地笑了笑，缓缓道：“那么我就是死，也不会撤手。”
　　莹雪闻言，整个人似乎愣了愣，她茫然望着前方，眼底的那丝血色猩红，仿佛少了些。
　　“好罢，那么我们便是死，也不要撤手。”
　　莹雪翘起嘴角，轻松地说道。
　　逸云向她一笑，轻轻点头。
　　莹雪将赤血石交于逸云手中，那石头已被她握得火热。逸云紧紧捏着，能感到体内赤血族的力量正在与那石头遥相呼应。
　　“逸云，你已是赤血石宿主，你可知道，作为赤血石的宿主，注定不会有一个好下场？”莹雪转头，猩红的眼眸定定地望她，嘴角上翘的那丝弧度，极其明显。
　　逸云也是笑了笑，轻声道：“没有关系。莹雪，告诉我应当怎样做。”
　　莹雪“嗯”了一声，忽然轻舒一口气，握着逸云的手道：“逸云，有你在身边，会令人感到心安。”
　　逸云点点头，静静笑道：“那么莹雪，请你放心去做这件事。”
　　莹雪目光闪动，眼底的那丝丝血色猩红不住涌动又平复，最后她只握紧逸云双手，与她相对而坐。
　　“那么，开始罢。”
　　那句话说完，“卡”的一声，逸云只觉头顶斜上方那黑洞忽然低了一低，其中的力量骤然疾速外泄，如奔涌的江水，决堤而出！
　　洞口的封障彻底被去除，二人闭目凝神，唤出体内所有力量合力向那呼啸的洞口抵挡而去！
　　那一时刻，大殿上黑风压顶，整个空间已笼罩在时空回廊的入口之处，大地似乎已经松动，大殿屋顶似乎已经龟裂，周围空气如地狱中的漩涡一般，直将人吞没！
　　众人忍不住尽量抓紧身边坚实之物，只期望在自己被那洞口吸进去之前，祭坛上那两个人能将这一切阻止。
　　呼啸的风声中，大殿上一些失去生命的事物，已开始微微移动，一点一滴向那黑洞中缓缓进发。
　　这个空间，也许即将被吞没……
　　苏颜靠在一根石柱之上仰头愣愣望着，忽然发现另一边停放着韩佑峰的那个冰棺，正在微微颤动！
　　她大脑已然停滞，呆呆地望着那未封棺盖的冰棺内，扬起了一缕缕黑发……
　　她惊异，木然地抱着身边石柱，眼睁睁地看着那冰棺内黑衣男子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慢慢漂浮于半空。
　　她已意识到，韩佑峰的尸身，即将被那黑洞吸蚀而去！
　　她猛地转头，向祭坛正中那位正在打坐的女子望去——
　　祭坛正中，莹雪眼眸微微张开，低暗的声音缓缓地道：“逸云，不要动！”
　　逸云身子一颤，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上方，那在空中随气流上下起伏的黑衣男子。
　　阿峰……阿峰……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唇角已被咬出血丝，而她那死死瞪着的眼眸，似乎也即将淌下血来！
　　阿峰……阿峰啊……
　　她想要大叫，可甚至不能动一动自己的身子。
　　她已将莹雪的手握得死紧，自己手指骨骼碎裂，这样死死握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有一股冲动令她想要一跃而起抱住临空的那具身躯，却听得面前莹雪低幽幽地道：
　　“逸云，那里，只不过是一具躯壳，没有任何意义。”
　　她那声音冷漠低缓，无丝毫感情。
　　逸云闭目，强迫自己不可睁眼，但自那紧闭的眼缝中，仍是无法抑制地流下泪来……
　　啊……他已经死了，留这具冰冷的躯壳，又有何用？！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已觉心中剧痛，失去挚爱的那种怆然伤痛，压抑得她即将爆发。
　　她忽然睁目瞪向空中，全身紧绷，再一次爆发所有的力量，向空中疾声大呼：
　　“……阿峰！！！！”
　　那一瞬间，众人只觉眼前所有一切均在晃动，天倾地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四章 绝离（三）

　　另一处距冥镜湖不远的山峦间，沈焰与朔月正在焦急等候。
　　沈焰不住向周围四处奔走探望，直将脖颈与胳膊扯酸。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紧张，只期望等到下一刻，就可以在这山林间看到几抹熟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只听不远处传来闷闷一声窒响，沈焰整个人一振，当即掠动身形，向着那方疾奔而去！
　　但他奔到半路已是呆愣，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四肢僵直，震惊地望着前方……
　　前方密林间，远远地走过来一道身影，那人个子不高，额头低垂，不辨神色。她的身上，正横抱着血淋淋的一个人！
　　沈焰看得大骇，只觉四肢发软，竟不敢向前。对面向自己走来那人正是莹雪，她怀中抱着的女子长发披散，身体赤 裸，却已完全看不清那人身体本来的颜色。那人胳膊无力地垂着，随着莹雪的步伐，缓缓摆动。
　　“逸……逸云！！”
　　沈焰哑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已带颤抖。
　　莹雪已至他面前，低着头，仿佛是向他笑了一声：
　　“怎么了，她还未死，你哭什么？”
　　沈焰一愣，抬手颤颤伸向逸云身子，却停在半空，无法向前。“为何会这样？！”他怒吼。
　　“她四肢的骨头都断了……”莹雪这话出口，沈焰整个人一个激灵。“……身上的伤口亦是不少，她被一个变态女人折磨，不过还好，她自己将那女人弄死了。”
　　“你……”沈焰瞪向垂着眼眸淡陈话语的莹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如何将她救出来的？”这时朔月已至他们身边，清寒的目光直直盯着莹雪，冷冷问道。
　　“我？”莹雪低头笑了笑，向沈焰一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我没做什么，不过是帮了逸云一把，逸云才是救了她自己的人。”
　　她说完已一抬双臂，抱着逸云向沈焰怀里送去。沈焰正要相接，莹雪却忽然身子一低，险些将逸云摔在地上。朔月在旁冷眼而望，直直盯着莹雪的脸道：“刚刚冥镜山这边传来震响，声源来自冥镜湖，那湖底，是否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重要么？”莹雪已将逸云交予沈焰怀中，却依然弓着身子，手臂撑着膝盖，低低喘息。
　　朔月眉头凝起，垂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时沈焰已脱下身上长袍将逸云身子裹好，简单擦拭她脸边血迹，为她那全身遍布的伤口所深深震惊。
　　怀中这身子……极轻，似乎只要轻轻一抱便会被自己捏碎，那人双目微阖，眉头淡淡轻皱，对于伤痛毫无所觉。整个人的灵魂……似乎早已不在体内！
　　沈焰深深吸气，听得面前莹雪缓缓地低声道：“沈焰，朔月，你们……先带逸云离开这里。”
　　沈焰听完一愣，不由得看向莹雪——她那声音，为何如此幽暗？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莹雪那一身长裙因为抱着逸云而染满血色，看不出是否受伤，可她那神色，与说话的语气，为何隐隐令人心底发颤？？
　　沈焰记得，刚刚抱过逸云时与莹雪双手相触，能感到她那手掌，如火般滚烫……
　　他抱着逸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愣愣问道：“你……你怎么了？”
　　莹雪笑了笑，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你和朔月带着逸云先走。”
　　沈焰更加疑惑，抬起手向她伸去：“你……受伤了？”
　　“不要碰我。”
　　莹雪低着头，幽暗的声音缓缓地道。
　　沈焰更是呆楞，只见莹雪额前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睛，那艳红的唇角勾得极翘，不知为何忽然令沈焰觉得，那上翘的弧度中，带着一丝令人恐惧的嗜血残酷……
　　沈焰已惊觉不对，按着莹雪肩头瞪着她道：“叶莹雪，你倒底怎么了？？”
　　莹雪“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已后退几步，一字一字地咬牙道：“我让你带着逸云先走，听不到么？！”
　　沈焰大惊，不由大声道：“不！要走一起走，为何要丢下你？！”
　　他说着大步向前，下一刻又已按住莹雪肩膀。莹雪立即抓住他的手，抬起头来，直直瞪着他厉声道：
　　“你想死么？给我走开！！”
　　沈焰当即被震于原地，嘴巴微张，被对方那一双嗜血双眸直直夺去了魂魄……
　　那是什么？！对方那硕大的眼眸令他本能地寒毛直竖，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向上窜起，身子无法动弹，呼吸停滞……
　　只听身旁朔月大声喝道：“快躲开！！！”
　　沈焰魂醒，只见前方莹雪将自己一推，只轻轻一掌，那掌力却如排山倒海，一刹那便到了自己面前！沈焰只觉一股可怕的巨大力量压顶，直觉地抬手一格，“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身体已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飞撞而去！
　　他大叫一声，死死抱着怀中逸云便向山崖边滚去！此处已是山边，山坡陡峭厉石遍布，一旦跌到下面便是凶多吉少。千钧一发之际他勉强抓住崖边几棵突出的树根，但他们去势太强，只微微一顿便将那枯死的树根扯断，直直向山坡下滚去。沈焰全力护住怀中人的身体，奋力挣扎，终于在半坡中扣住了一块厉石，停了下来。
　　停了下来，但沈焰已受伤，刚刚莹雪那轻轻一推却轰得他全身真气四乱，刚刚滚落山坡时似乎又跌断了臂骨。他咬牙，死死抓着怀中逸云，但她的身子裹于单薄长袍内，已然缓缓下滑，一点一点地便要向下落去！
　　沈焰心中大骇，只觉全身的冷汗，正在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冒出……
　　另一边山坡顶上，莹雪正低头不住喘息，朔月站在她的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莹雪勉强压抑住体内躁动，低喘着对朔月道：
　　“快去那边，想办法将他们拉上来！”
　　但朔月一动不动，仍盯着她，沉声问道：“赤血王，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莹雪低头嗤笑，抵着胸口道：“赤血逆族，食人血肉，狂暴无比，你说我怎么了？若你不想死，就赶快离我远些！”
　　她说完猛地扬起头，那双混杂着猩红的金色大眼直直盯着朔月。朔月微微深吸一口气，皱眉望着她道：“你……”
　　“你什么你？！”莹雪厉声一喝，令朔月整个人一愣。只见她红唇极翘，唇尾那丝诡异的弧度，已勾得令人胆寒。“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她低低喘息，厉声而道：“我会怎样，不需你来操心。那两人滚落山崖，再不去救，你会后悔！！”
　　她说完定定望了朔月一眼，忽然一转身，向山边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速度快得诡异，顿时惊起一片林间飞鸟。朔月在原地大喊：“叶莹雪，你去哪？？”但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朔月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一阵恍神，但很快回复，一转身，已向山涧之中寻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山坡下，沈焰抱着摇摇欲坠的逸云，仍在挣扎。
　　他全身的冷汗已浸湿衣襟，却仍止不住怀中人下滑的趋势。他已看好周围地势，如今只能够孤注一掷，用尽全力向几丈开外的一处大石上跃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他已受内伤，身边又无着力之处，抱着逸云，更要担心不可伤到她。而那大石距离甚远，即便平时，他也没有太大把握能够一跃而上。
　　若失手，他们二人都会滚落悬崖，单凭这陡峭山坡上遍布的凹凸巨石，与荆棘草木，就足以令他们尸骨无存！
　　沈焰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块大石，提起全部真气，便要像旁奋然一跃……
　　忽然，他只听得怀中传来微微一声叹息，一道弱不可闻的声音疲惫地轻叹道：“沈焰师兄，你这是何苦？放开我罢……”
　　沈焰当即一惊！停下动作猛然望向怀中，怀中逸云竟已微微张开双眸，正在向他缓缓微笑。
　　“逸云！！”沈焰大惊失色，痛然大呼道：“你不要动！！你……做什么？？！”
　　他那话落音时，已带着强烈的颤抖。
　　因为怀中人儿已经轻轻扯动外袍，就要从其中滑落下去！！
　　沈焰大骇，“不！！逸云，不要！！！……”
　　逸云回头仰起脸，向着沈焰倦倦地笑了笑。虽然额头血污，脸颊带伤，但那笑容依旧清晰明丽，带着淡淡的柔色白光，犹如静雅仙子般纯洁美丽。
　　“沈焰师兄，我心愿已了，如今身无牵挂，生无所恋，所有的一切，终是可以放下了……”
　　她又笑了笑，但沈焰却已一脸震惊与痛殇，怔怔望着她，竟说不出一字。
　　“放下我罢，我已不想活，何苦害得两人皆跌落悬崖？……谢谢你，沈焰师兄，还有莹雪，朔月……”
　　她说完，身子一滑，终于向下落去。
　　那一瞬间，沈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沈焰瞪着眼，只见那单薄飘忽的身子在山边荆棘树丛中一阵滚落，最后竟停于半山腰间一处窄小平坡下。他心底一振，正要开口相呼，却见那人遥遥起身，竟在那窄小一片落脚之处上飘飘地站立起来。
　　他只觉心中恍惚，眼底一片迷茫。这时朔月亦已绕到那半山腰逸云落脚处不远，本欲疾奔而来，却望着那样的逸云，怔怔然停滞了脚步。
　　那方，窄小山崖边，一位柔弱少女迎风而立，悄然身姿，倦然双眸。
　　她笑得轻缓，安逸，微风扬起她的长发，她安然轻拢，那样子，生生令人永世难忘……
　　她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略一抚动，将手腕上一只紫色玉镯褪了下来。
　　她最后向远方遥遥地笑了笑，决然转身，飘然一跃！
　　……微风中，扬起漫天的柔美白光！
　　阿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逝去的，永不可找寻。
　　留下的，仍需要勇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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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深处，静敛幽幽。
　　一轮明月，当挂夜空。
　　深处的深处，仅仅是草木丛生，再普通不过的小小一方泥潭，却已是整个山谷内最最幽暗糜烂之地。
　　因那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悠长又深沉，一波一波，令周围空气中溢满了一道道绯糜腥残的暗香。
　　那个人的周围，血污遍地，尸块四散。
　　粘稠的血腥味，与那暗香交织在一起，引人晕糜。
　　混乱。
　　迷失。
　　不能自抑。
　　但，总会清醒。
　　“啪”的一声，一只染满浓血的手掌覆上了粗糙树干，一人缓缓起身，虽然艰难，但还是直直地站了起来。
　　那人抬起头，仰望寂静夜空，幽幽深吸一口气。
　　——不论发生什么，还是应站起来的。
　　因为路，就在脚下。
　　那人那金色璀璨的大眼中，满是琉璃般奕奕炫亮的流光。
　　与此同时，深夜幽谷中的另一个角落，一人向着天空惊喜地颤叫：
　　“找到了！逸云，她还活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五章 心牢（一）

　　数日之后，凌华庄。
　　时值夏末，凌华庄背靠群山，庄内已是沁凉舒爽。如此惬意凉夏午后，正有一人乐悠悠地摇着一柄小巧圆扇，斜倚在花园雕花长廊边，笑眯眯地欣赏着身旁荷塘内悠然游动的鱼儿。
　　那人身材娇小玲珑，一双大眼微眯，斜倚在长廊边，看来懒散而随意。她唇尾勾着一抹经年不变的魅惑笑意，若有似无地上翘弧度中，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这人自然是莹雪，她已自冥镜山中安然回庄，却是独自返回，无人知道她失踪那两夜究竟发生什么。
　　她正懒懒地坐着，忽听长廊尽头一阵脚步声急速而至，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怒气直直停在她的身边。莹雪抬抬眼皮，而后又望回水面，懒懒地道：“怎么，沈大侠，这样急匆匆地赶来，你要去投胎么？”
　　一阵沉默。
　　即将爆发前的沉默。
　　莹雪懒洋洋地拢着发丝，眼角边瞥见沈焰双拳握得死紧，却始终不答话。她抬起头来，嘿嘿一笑，挑眼向沈焰道：“沈大侠，你有何事，为什么要在我这儿运气？”
　　“你！！”沈焰眼底道道红丝，面色铁青，看起来颇为疲惫。他拳头握得死紧，终于开口，沉重的声音沙哑地厉声而道：“你说！为何要撤去所有药物？！我只小睡了一会儿，就见逸云身边再无一人服侍，她的药与身上的绷带呢？？你……要弄死她么？！”
　　他说着，已是怒吼，“咣”的一声，一拳打于莹雪身旁木柱上，险险擦过她的面颊。
　　但莹雪却毫无所动，只是摇头笑笑，垂目望着水塘似乎全无所谓。
　　“……你倒底什么意思？？”沈焰瞪目，全身的怒火已趋爆发，狠狠盯着莹雪不放。自从在山涧石缝间寻得仍有一口气在的逸云，沈焰就一直感觉心力交瘁，因逸云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始终未曾完全清醒。沈焰日夜亲自守护，逸云却不肯吃药，不会吃饭，甚至几乎未曾饮过几滴水！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日渐憔悴，沈焰当真心急如焚！虽说在他带着逸云返回凌华庄的当日，莹雪便亦回归，并倾尽毕生所学精华救治逸云，但奈何所用药物皆成效不佳，对于伤重难愈的逸云，亦是百般愁虑。
　　沈焰本不想对莹雪发火，因他知道眼前这人为救逸云恐怕也曾历经大劫，但他一忍再忍，终是无法控制地一掌向前，抓着对方衣领狠狠一字一字道：
　　“叶莹雪，你回来的时候和我说的什么？你说即使断手断脚断脖子，你都能够将人治好！你不是神医的徒弟么？为何这么多天逸云丝毫不见好转？！你说，你刚刚撤去所有药物，倒底是何用意？！”
　　“沈大侠……”莹雪语气轻缓，淡淡垂眸幽声而道：“我说断手断脚断脖子都能医治，是对一个有求生欲望之人而言，但一个一心求死已将自己放弃的人，我就是变作神仙，亦不能救她活命。”
　　“你……”沈焰语塞，莹雪那句淡淡言语犹如一块巨石重重击于他的心头，令他整个人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一步，无意识地松开莹雪的衣领。
　　莹雪神色仍是很淡，已站起身来，唇角勾着那抹从未消散过的弧度，缓缓而道：“我撤药，是不想再救她。沈焰，你觉得，你这样将她救回，便是为了她好么？你现在即使将她救活，她的心却已死，你怎知，她不会更加痛苦？你怎知，你现在救她，更是在害她？”
　　沈焰身子一颤，完全怔住，茫然望着莹雪不知做何言语。莹雪却已抖抖裙角，迈开脚步向前缓行而去。与沈焰擦肩而过之时，她微微一叹，缓缓抬眸道：“其实有时，放手才是正确选择，此时执着，未来或许会是更深更重的伤痛与错误。所以就这样让她走，或许是对的。”
　　她说完，淡淡瞥了一眼池塘中那悠然而游的鲤鱼，快步远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过不久时，莹雪脚步浅浅，独自来到逸云所宿院内。
　　她一个人自院内缓缓步入，轻推房门，在门口站了站。室内安静而略显幽暗，封闭的卧房内，飘着一阵阵浓郁的汤药味，与血腥味。
　　她松松垂着双臂来到室内，却不关门，而是径直走向窗边，将整个房内的窗子都敞了开来。
　　室外微风与暖意即刻飘至，笼得人颊边微熏。她立于窗边幽幽地望了半晌窗外景色，继而回神，抖了抖肩膀，转身向室里床边望去。
　　床边薄纱轻垂，房外微风拂入，惹得那柔白淡纱带着些许哀伤意味地飘了起来。莹雪垂了垂眼眸，缓缓行至床帐旁边，将那柔纱轻轻拢起。
　　床上正有一人，身无寸缕，长发撒落满床，双目微阖，苍白着脸颊，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人之所以身无寸缕，是因为身上伤口太过繁多复杂，伤口正自愈合，无法穿衣盖被。
　　其实她的身上本是被裹着层层的药布与夹板，但今日上午，已被莹雪亲手拆去。
　　莹雪望着床上这一动不动的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坐了下来，轻轻挑去床上人一缕被微风吹至嘴角的发丝，幽幽地笑了笑。
　　她又叹了一口气，眼眸低垂，柔柔地抚了抚那人伤痕累累的纤细胳膊，轻抬她的手腕，将对方手掌缓缓放于自己手中。那胳膊轻得犹若鸿毛，只需轻轻一提，毫不费力便可将其随意摆弄。莹雪默默看着，指尖抚过对方手心处被利刃贯穿所留的狰狞伤口，最终停留在她的手腕，那只淡紫色的玉镯。
　　这镯子仍是被戴了回来，但其上那曾有过的宁和白光已再无踪迹。莹雪看得明白，这镯子的主人心意已死，再怎样的稀世奇珍，救命灵丹，亦不能挽回她性命一点半分。
　　她的心已远离，便是连最后一丝尘世牵挂，亦已如袅烟般翻飞飘散。
　　“逸云……”莹雪轻轻抚着她的手掌，柔声低喃：“其实早在冥镜湖底的大殿内，我从那黑洞中走出看见你的第一眼，便已知道救不了你。若不是邵奕他们攻打寄梅苑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去找你，整个事态，也不会糟糕到那样地步……”
　　她说着仍是垂目笑了笑，目光神采依旧，只是那金灿灿的眸子之中，淡淡地落了几分寂寥的迷惘之色。她轻吐一口气，勾着笑纹缓缓而道：“我早便知道……救不了你，可还是指着你做了赤血石的宿主，令你吞了宛镜的力量，帮我堵住了那个黑洞。我这个人身上所带的祸端实在太多太重，看来无论怎样做，也都摆脱不了这惹人灾祸的毛病。逸云那……其实我非常清楚，有些东西该放手便应当放手，可是十年前，我还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为我那将死的干爹谋了条生路，到头来……呵呵，也只是噩梦一场……”
　　她顿了顿，脸上神情仍如往常，长长的睫毛微颤，似乎又是若有似无地一笑：“所以逸云，我不会救你了。这世上永远没有一个人能够救得另外一人，除了那个人自己。你的想法我非常明白，也……不想阻止。不过，我若是你……”
　　她说到一半却又顿住，眨了眨眼睛，默默摇头，似乎是自嘲地轻笑一声。而后长长吐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在床边站了起来。
　　“逸云，我要走了，再见。”
　　她垂目向她灿烂地一笑，已退了出来。
　　她又将床上纱帐整好，定了定，脚步轻快地转身。
　　一转身，却发现门口早已站立一人，莹雪眨了眨眼，勾着唇角轻唤道：“……大师父？”
　　逆光的日影中，一位灰袍长者正自拂袖而立，冷峻的容颜，傲然不羁的身姿，正是逸云的师父陆吟霄。莹雪向他眯眼笑笑，依旧是那道甜甜的声音柔润而道：“大师父，您也来探望逸云么？”
　　陆吟霄颔首，却仍负手在原地直立不动，一双冷傲眸子盯望莹雪，沉声而道：“小娃儿，你要去哪？”
　　“我？”莹雪手指自己微微一笑，转动脚步，侧身望向窗外：“莹雪去哪里都可以呀，外面天大地大，大师父何苦问我所去何处？我么……从来都不会担心自己无处可去。”
　　她说完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身子，负手转身斜睨陆吟霄。陆吟霄神色不变，定定回望她道：“小娃儿，十年前我说你若是肯留在子钟山庄不走，我便收你做徒弟。那时你却说外面天大地大，你不会留在同一个地方不走。怎么现在过了十年，仍是要选择离开么？”
　　莹雪眨眨眼，抬头想了想，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师父，十年前我说我想做一个快乐的公子哥，吃喝不愁风流快活，如今想想么……那时的想法确实幼稚了些，不过，现在也算大体实现。大师父，莹雪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能够停留多久，所以现在，确是要走了。”
　　陆吟霄动也不动地望着她：“怎么小娃儿，你不打算救我徒儿了么？”
　　莹雪又向屋内床边望了一眼，缓缓漫声道：“……我救不了她，大师父，请恕莹雪……真的是无能为力。”
　　陆吟霄双目炯炯有神，负手望着莹雪一字一字道：“真的是无能为力么？莹雪小娃儿，你是无法救她，还是不想救她？”
　　莹雪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了然，低头一笑：“大师父，莹雪也是个偏好走捷径之人，但也深知，邪门歪道走得多了，到头来终是不会有一个好的下场。这道理……这几年我确也验证不少。如今逸云身子成了这般模样，正常的药物无法救她，似乎只能够想其他办法。但其实我……只会害人，根本不会救人，即使今日能够救得逸云起来，难保明日，她不会为此而怨我恨我，甚至生不如死。所以大师父……既然逸云去意已决，为何不成全她，让她安然归去呢？”
　　陆吟霄望着她，定定半晌不语，但最终仍是沉沉开口，看着莹雪的眼睛道：“小娃儿，你真的希望……逸云这个样子去死么？”
　　莹雪垂目浅笑，望着床边被吹起的轻纱，勾着唇角缓缓而道：“希望如何，不希望又如何？这世上不如人意之事本就许多，若不想接受，可以去改变，可若是改变不了，仍需要回过头来接受。有些事情我自己清楚得很，我这有着疯狂血统的人，要救人，同时也是害人。”
　　“小娃儿……”陆吟霄仍是望着莹雪不动，那深邃又带着些许沧桑的目光中，隐着一种威仪天生的坚定：“你不救她，又怎能知道日后是害了她？你不给她一条生路，又怎知日后你自己会不会后悔？有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会知道结果，若不做……”他说着一步上前，轻挑开床边纱帐，露出床上人那苍白安然的脸颊：“若不做，你不会背负任何罪恶，但所有的一切，都已是空。”
　　那样，所有的一切，都已是空。
　　不会再犯错，但再也没有意义……
　　莹雪怔了怔，在那一刻，仿佛思绪茫茫，飞出天外。
　　她眯起了眼睛，嘴角那抹上翘的弧度明显，遥遥地望着窗外翠景群山，目现清明。
　　她那金色的大眼中满是琉璃般迷幻美丽的色彩，很快便摇头笑了笑，负起手来，晃着肩膀步履轻快地向房间门口走去。
　　行至门口时她停了一停，转头又望向陆吟霄，懒懒笑道：“大师父，邵奕那家伙，为何还不醒来？”
　　陆吟霄并未看她，而是向刚刚莹雪那般地望着窗外，声音沉稳地道：“他么，体内关卡已然冲破，随时都可能醒来。”
　　“是么……”莹雪眯眼笑笑，转头，已向院外走去：“替我转告他，我出门几日，很快回来。”
　　她说完，扬了扬手，轻快消失于院门尽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几日后，岭北齐刹群山——
　　北岭风光迤逦，俊山环绕，尤在这夏末初秋之时，更是引人神往。洛洛溪泉，窕窕香枝，单人悠行于林间山道，各色芳香沁人心脾，山花惹眼，秋意醉心。
　　这个时候，莹雪单人牵着一匹小马，已来到齐刹山岭北的一座峭壁半腰。
　　她站在这熟悉的崖底往高仰望，见得眼前的崎岖崖壁上已是野草丛生，再往上望，半山崖顶处那不久前曾临空悬挂着的鬼斧小楼，此时仍能够看得出只檐片瓦。
　　莹雪仰头笑笑，目光柔和——看来有些东西即便被烧成了灰烬，亦是不可能完全消失。
　　她栓好小马，独自悠悠步入崖侧一道极不明显的陡峭石路，缓缓向崖顶那片废墟走去。
　　脚边石路野草遍布，不细看已是无法找到踏脚之地。短短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片温暖地欢声笑语，待到此时，已物是人非。
　　但莹雪走在此路上，却好似没有半分忧伤与感叹，只是着迷地欣赏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在她的眼前，看到的似乎仍是原来那条崖边小路，与周围的一片柔和丽景。
　　很快她已来到半山崖顶，那曾是杀手十三楼的入口之处。

　　第三十五章 心牢（二）

　　入口再往上，已然无路可走，以往这小楼仍在之时，自楼内攀入这陡峭山顶易如反掌，但现在……莹雪仰头望着——现在，想要再回到那片自己总是喜欢独坐的山顶独崖，已是不大容易。
　　她摇头笑笑，也不在意那些，径自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铺于地上，又从随身包袱中拿出一壶酒、几碟点心小菜，一一地摆放开来。
　　看她这架势像是来祭奠亡灵，但她却没带蜡烛、没放香炉，便是连半根祭拜用的灵香，亦是没有。
　　她这样子，倒是像来这里野餐的。
　　只见她呵呵一笑，弯腰盘腿坐于那“一桌酒席”旁边，悠然为自己倒上一杯水酒，又在旁边一个酒盅内也斟上满满一杯。
　　她拿起酒杯，晃了晃，抬眼向上轻笑道：“各位大叔大婶，帅哥美女，莹雪我来探望你们了……”
　　含笑着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清清洛洛的山风，温柔地拂了过来……
　　微风中她望着前方这仅余的只檐片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眯着眼悠哉地笑道：“其实莹雪本以为不会如此之早地便回来这里探望你们，这个地方，在莹雪心中仍是有些不敢触碰。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应当早些来的好呀……”她说着呵呵地摇了摇头，再饮一杯，脸颊略染红润。
　　“嗯，其实么……说来莹雪实在对不住大家。我这人经常做些错事，害得人家破人亡惨不能道极是稀松平常。不过到了现在……”她低头，眨眨眼睛看着自己道：“现在，错事还是得继续做下去。”
　　说话间她已又饮下一杯，站起身来走至崖边，轻抚着面前野草丛生的崖壁含笑而道：“日后莹雪若是还能够回来，定会常来这里探望大家。在杀手楼的日子过得舒坦快活，你们每个人的音容笑貌，莹雪都会铭记于心。也许以后莹雪魂归地府灵界，见得各位，一定会亲口道一句对不起……”
　　“各位，请安息罢。”
　　她垂目笑了笑，缓缓轻抚崖壁，长久立崖边不做言语。
　　那一时刻，萦绕在身边的微风沙沙作响，轻轻掠起莹雪额前刘海，像在亲昵地与她说些什么，又像是仅仅伸出双手，慈爱地轻抚她的头顶，在她的身边洒下一片温暖。
　　终于她动了动身子，又慢悠悠地盘腿坐回原地。
　　她轻轻捏起另一只酒杯，眯着魅惑大眼漫望些许，缓缓开口，用柔润动听的嗓音懒懒而道：“干爹，我知道你不爱喝酒，不过今日，孩儿还是要敬你三杯。”
　　她说着将酒杯内的美酒横撒而下，眯眼浅笑不语。而后连续两杯，亦是相同。
　　她将那酒杯随手放于一旁，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头呆呆地盯着脚下那一地的美酒缓缓渗入泥土，只留芳香惹醉。
　　——呆呆老爹，这个样子，你应是能够听到我说的话了罢？
　　她翘了翘红唇，一眼的醉色迷离。
　　“呆老爹，你儿子来看你了。其实你这儿子是个姑娘，想你如此之呆，也定然没有发现罢？如今看见我你可不要见怪，莹雪还是那个莹雪，永远都不会变。”
　　“老爹，这么多年了，你整日唠叨说我不爱回你这杀手楼，但你可知道，这个小楼，也算是我来得最多的地方了。这里我很喜欢，是真的……非常喜欢。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地方才会如此倒霉，最后落得个楼毁人亡的下场……”
　　她说着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嘟起小嘴喃喃地继续对着脚下泥土道：“十年前我遇上你，黏上你，待到现在仍闹不明白，我倒底是救了你呢，还是害了你。不过这几天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都在想，或许回到从前，让我再选一遍的话，我仍是会用赤血石救你，仍是会给你传功。因为这些，是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够救你的方法。”
　　……
　　“所以答案，就是这样不是么？”
　　她伸了伸脖子，吐着舌头对着脚下大地俏皮做了个鬼脸。
　　“好吧，我承认我倒霉，我命苦，有些罪，必须我来背。”
　　她夸张地长叹一声，撅着嘴，揉着自己的头，看似有无限哀愁。
　　“老爹，你安息罢。你这人如此善良，相信上天以后，定能够投得一个好胎罢？我么……你便不用操心了，若你下辈子再遇上了你那位牵牵念念的十三姑娘，可不要再那么傻，要懂得争取。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再遇到她了。”
　　她如闲话家常般幽幽懒懒地说着，说话间已自斟自饮，不紧不慢地喝下一杯又一杯。她眼底含笑，似乎这么多年来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时说了出来：
　　“嗯呆老爹，你儿子可能很快就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我在最近遇到一个人，就是这杀手楼的前楼主，那令你念念不忘的十三姑娘的老公。那个人那……”她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地道：“那个人，竟是与我同血同宗，除我之外唯一一个赤血族人。他给我看了一些东西，所以我想，我以后必须做些什么了。我本想一个人去，但现在看来，还是会牵扯其他人……”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说到后段，已是喃喃地自言自语，最后，声音已完全被淹没在她的茫茫思绪中。
　　她又望着地上那片渐干的酒迹发呆半响，最后抱膝笑了笑，仍是那双迷离璀璨的金色大眼，神采如前。
　　“我已知道我该如何做。”她说着，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泥土笑眯眯地望着脚下土地道：“所以老爹，为我祝福罢！”
　　说完那句话，她又向崖壁边望了一眼，然后挺直身子，向四周各拜了一拜。
　　“莹雪走了，再见。”
　　挥挥手，潇洒转身，毫不回头地下山而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诶？”
　　刚行至山脚转弯，莹雪便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愣，那双美丽的大眼眨了又眨，在撞见面前这张特大号俊脸的时候，竟有一刹那的失神。
　　“你……”
　　她望着对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然而她对面那人却是气定神闲，笑脸迷人地对她打个招呼，优雅的嗓音慢悠悠地道：“雪，好久不见哦。”
　　“你……”莹雪张了张嘴，有一瞬间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邵奕，你怎会在这儿？”
　　对面那人看起来脸色尚好，一身干净清爽的浅褐色长袍，头发束得整齐，重伤数日后原本那谦谦潇洒君子的模样丝毫未变，反而笑得更加温和迷人。那人抬起胳膊，在莹雪尚晃神之时已牵起她的手，笑眯眯地道：“我来找你啊。雪，我醒来便听说你出了门，猜你可能会是来了这里，便寻了过来。”
　　“邵奕……”莹雪仰头望他，一时间微微晃神。
　　她确是觉得不可思议，但那不可思议并非因为邵奕忽然出现，而是刚刚她见到他的那一霎那，心中的感觉，竟会有一丝的安稳与……感动。
　　心底某个从未被他人触碰过的角落，微微地震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么……
　　她只好低头笑笑，不知自己是否笑得自嘲，正如邵奕初见自己换上女装之时，面上所笑那般。
　　这人重伤昏迷数日，怎么此时一听他的声音，茫茫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那……
　　“雪，你怎么了？”
　　邵奕那优雅的温笑声又自传来，莹雪也不抬头，径自向前一靠，将自己埋入那人怀中。
　　她在他怀中蹭了蹭，闭着眼，嘴角扬起：“嗯，你这家伙，当真会挑选时间……”
　　邵奕长手一抬，已无比自然地将她拥紧，一双熠熠双眸溢满温柔笑意，在她耳边轻轻吐字道：“怎么，我疗伤这几日，可有想我？”
　　“没有。”莹雪声音懒懒地，带着一种诱人的甜蜜醉意：“我怎会有时间想你？”
　　“是么？”邵奕笑了起来，身子随着暖暖的笑声微微起伏，让伏在他心口的莹雪也跟着动了起来。他低下头，仔细凝望她那迷离璀璨的明亮大眼：“雪，告诉你罢，你脑子里虽未想我，但在这里，已不自觉地隐隐在想。”
　　他含笑说着，指了指莹雪的心口，似在打趣，又似乎郑重其事。
　　莹雪微翘红唇，搂着他的腰懒懒而道：“是么？哼哼，那没有关系，只不过是‘隐隐’在想，不算数。”
　　邵奕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形完全展开，将那小小的赖皮人儿完全拥在怀中又抱紧了些。他下巴磕枕着她的头顶，眯眼笑道：“雪，你到这里来，是已经决定了什么么？”
　　“嗯……”她似乎在微微轻叹，也不再去纠结面前这人又将自己心事猜出。“我要回去救逸云。”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邵奕松开怀抱，温然望着莹雪道。
　　莹雪却低声笑笑，歪头道：“邵奕，若你是我，会如何选择？”
　　“你会救人么？或是觉得那样的逸云，其实还是死了的好？”
　　她看着他，一副闲话家常的轻松姿态。
　　邵奕目光熠熠，缓缓答道：“我会救人。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给她希望。”
　　莹雪先是一愣，随即眨眨眼，忽然无法自已地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邵奕！……”她抵着他的胸口语气无奈，却笑得开怀：“你……你这家伙这么说，是故意的罢？”
　　她说完瞥他一眼，脱开他的怀抱笑着转身向所牵小马旁走去。
　　“故意的？怎么会……”邵奕依然站在原地，无辜地探手道：“雪，这确是我心中真正想法，若与你不谋而合，邵某甚觉欣慰那。”
　　“……不谋而合？我看你是想说心有灵犀罢？你这个奸诈的死老头……”莹雪上马，摇头晃脑地一副无奈状，但笑意晏晏。
　　“雪，我没有猜测你的心思，冤枉哦。其实很多事上咱们的想法都会不谋而合，咱们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哼哼，好罢好罢，我才不与你去纠结这些，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嘴皮子功夫一流……”
　　叹气声与温笑声中，二人身边的气氛已如这幽幽秋林，煦美又惹人陶醉。
　　可是最后，当两人均已上马，正欲飞奔回庄时，莹雪忽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对邵奕道：“邵奕，你可知我干爹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她那红唇仍然上翘，但看在邵奕眼中，却已毫无笑意：
　　“我所有的办法通通用尽，最后还是无法，只得亲手一刀杀了他。”
　　“这就是我所救的人，最后的下场。”
　　她缓缓说完，一扬马鞭，飞驰向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邵奕与莹雪回到凌华庄，还未入得大门便听庄内传来阵阵呼喝之声，一些家将正在竞相奔走，似乎有什么变故发生。
　　二人均是一愣，邵奕询问门口家丁护卫，得知原来竟是落玉门后主苏颜，再次独闯凌华庄！
　　不过这次气氛似乎有所不同，凌华庄家将大部分仍是各守其职，并无太大调动。落玉门门主殿主已死，大多数弟子已经遣散，余下的殿使役使经冥镜湖底那一役后，亦已所剩无几。
　　这个门派已算灭亡，那么这个苏颜，所来为何？
　　莹雪与邵奕互望一眼，彼此想法皆已了然。
　　二人同时上跃，飘飘然掠动身形，轻雁般地沿着重重檐壁向庄内循声而去。
　　很快他们已达西厢偏苑，那里距逸云所在小院倒是不远，此时正是人群聚集，呼喝声此起彼伏，而一位红衣女子，正被团团围于中心。
　　邵奕在屋顶停住脚步，见莹雪已找了个不错的角度，盘腿托腮坐在屋顶上向着下方兴然而望。
　　邵奕呵呵而笑，也俯下身子，与莹雪同样坐于屋檐之上，并顺手搂上莹雪细腻雪白的脖颈。
　　莹雪向他瞥了一眼，懒懒道：“怎么盟主，你不下去主持大局么？”
　　邵奕“嗯”了一声，悠哉道：“先看看再说。”
　　说罢二人已齐齐向下望去。此时距凌华庄攻打寄梅苑已足月余，落玉门大势已去，在凌华庄聚集的武林众人相继告辞，但仍有一些武林同道未走。此时大院内场面虽不比上次苏颜大闹凌华庄时壮观，却也足够惹人唏嘘。
　　周围人群呼喝声此起彼伏，均在怒骂妖女苏颜。众人正愁无处斩除落玉门余孽，这妖女竟敢大胆前来，而今又已被发现，自然成为众矢之的。而身在人群正中的苏颜却仍是原本那般模样，红衣冷目，长袖高髻，微风中昂首莹然而立，傲气十足，冷艳万分。不过此时她姣好的面颊上却落了不深不浅一道血红伤口，冷笑的嘴角亦是血丝点点，看起来已然受伤。
　　她手中正提着一柄长剑，这柄长剑可谓是威震八方，剑身透明剑气逼人，正是曾在韩佑峰手中杀遍武林各派，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至宝——琉璃剑。
　　而她对面，正直直站立一位长身宽袍男子，那男子相貌儒雅，俊挺的眉宇间却有一股浓浓的忧郁环绕，正是邵奕的大哥邵矍。邵矍站在人群与苏颜当中，嘴角亦有几丝血沫零星遍布，单手按肩，似乎也受了轻伤。
　　而邵矍的身侧，武林盟主邵一扬正自回身冷冷站定。
　　邵一扬并未佩带兵器，但此时周身环绕的真气却如一柄柄利剑直扑周围，令人倍觉压抑。他眼神中亦是精光爆射，那冷冷凝视前方苏颜的眼底，隐隐透着无尽怒气，仔细看来，那怒气竟如狂涛巨浪，已在爆发边缘。
　　只见邵一扬身子挺得笔直，淡扫一眼身边邵矍，冷冷沉声道：“……矍儿，现在当着众位武林同道的面，你就在此将话给老夫说个清楚，为何这妖女出现在庄内，竟会是你来引路？！！”
　　他那话声音不大，但最后一句吐出，已震得周围人耳膜作响。

　　第三十五章 心牢（三）

　　“矍儿，现在当着众位武林同道的面，你就在此将话给老夫说个清楚，为何这妖女出现在庄内，竟会是你来引路？！！”
　　邵一扬声音不大，但最后一句吐出，已震得周围人耳膜作响。
　　屋顶上的邵奕与莹雪听到此处当即互望一眼，彼此交换了然的目光。
　　是了，他们均已察觉，邵矍被困落玉门那段时间，确是与这门派发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落玉门将他放回，虽未在其身上下毒，但现在看来他心上所中之“情毒”已然不轻。
　　而那“情毒”，看似便是眼前这垂目冷笑的苏颜了。
　　邵奕不知刚刚发生何事，但见周围武林人士皆是目露惋惜或鄙夷，对那苏颜更是恨之入骨，纷纷提剑相围，不给其留下半分逃生之机。
　　而邵奕早在一个月前攻打寄梅苑之前，就已将落玉门安插在凌华庄内的奸细暗中一一肃清，可能会与这门派有一些瓜葛与联系的武林中人亦已被密切监视，所以此次苏颜独闯凌华庄，几乎不可能再有帮手。
　　除了——他的大哥邵矍。
　　只见人群之中的邵矍沉色而立，抬首不望周围众人，只向自己父亲定睛凝视，缓缓地道：“爹，孩儿确是与落玉门仍有联系，他们曾威逼利诱暗中挑拨，只欲我在凌华庄内做其眼线，孩儿并未应允，而这次……”他说着向前方苏颜一望，幽幽吐字道：“这次，却与上次情况完全不同。”
　　邵一扬寒目骤转，断声道：“有何不同？！妖女胆大妄为，害人无数，偷偷潜入我凌华庄定有图谋，难道还会是来为我们送礼不成？！”
　　邵矍微微一凛，低头道：“她……她其实只来这里探望一人，另外，另外……”
　　他说话已见吞吐，又向苏颜一望，目中忽现坚定，抬首定声而道：“她来凌华庄，是为取落玉门的蛊毒药引，以解身上剧毒！”
　　“哼！”邵一扬长袖一挥，冷冷怒道：“此等妖女害人无数，如今大势已去，身上蛊毒不得解药纯属咎由自取，我等还未追究其种种恶行，现在竟还有脸来向我们索要解药么？！”
　　围观众人连连称是，均向苏颜怒目而视，更有很多人早已跃跃欲上，只等邵一扬一声令下将其擒住。这个时候，却忽听人群正中的苏颜冷冷一笑，轻蔑开口道：“这位老盟主，蛊毒药引苏颜刚刚已经到手，当然不必向各位索要解药。你凌华庄大院，苏颜向来便是想来则来想去则去，你能奈我何？”
　　苏颜说完长眉一挑，也不等邵一扬回话便已提起手中琉璃剑轻轻一挥，继续冷笑道：“邵盟主一世英名只可惜教子无方，这堂堂大公子么，现下正与你口中‘妖女’连成一线，可叹可怜，可笑至极！”
　　“你……！”邵一扬肩膀一震，已怒不可遏。这时却见邵矍轻声一叹，站于原地望着苏颜，目中满满地尽是复杂情绪。邵奕与莹雪在屋顶上看得清晰，那目光中没有恼怒与愤恨，却带着一丝怜悯与忧郁，以及更多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莹雪指尖向邵矍的方向一弹，浅笑着向邵奕问道：“邵老头，你说你家大哥，对那苏颜是个什么心绪？”
　　邵奕不由摇头，微微叹道：“我大哥实是一位至情至性的好人，他年近三十仍未娶妻，是因对感情极其重视。我想他此时……怕是已对这苏颜动了真情。”
　　莹雪呵呵一笑，悠哉接道：“那么你觉得，这苏颜呢？”
　　她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屋下苏颜那个方向。
　　只听屋下已有人大声喊道：“盟主，不要跟这妖女多做废话，先将她擒下再说！！”
　　这话音刚落，已有几位武林人士从人群中挤出上前，向着苏颜身上拔剑便刺。
　　苏颜冷冷一笑，红衣翻飞，只听“当当”几声脆响，那几人剑头竟已齐齐坠地。苏颜单臂再挥，手中琉璃剑剑光闪动，顷刻间已向那几人席卷而去。苏颜身上尚留有门主宛镜所传赤血石上的功力，手中又提着琉璃剑，对付这几人自然不在话下，不到半刻时间那几人已是阵脚大乱，眼前只见红衣不住闪动。苏颜眼底那分轻蔑的冷笑更甚，再一剑递出之时，已是杀人绝招！
　　“不！不要苏颜！！”
　　阔院内只听邵矍一声急急长呼，苏颜身形似乎顿了一顿，那一剑四命之势顷刻间停了下来。
　　苏颜立于原地缓缓一笑，剑尖已抵着一人的鼻梁，那人不敢动弹，额头冷汗连连，脸色苍白，怔怔望着她说不出话来。苏颜又是冷笑一声，美眸向那人轻轻一瞟，已扫过他的脸颊，向着一旁邵矍斜斜望去。
　　但只这一顿的时间，另有两人已一前一后飞身上前，直奔苏颜周身要害而去。这两人却是昆山派长老，武功不知比刚刚那四人高出多少倍，只一刻间已挥掌将苏颜出手线路通通封死。苏颜眼底冷笑更胜，却将手中琉璃剑拢住，空手单掌接击二人招数。
　　一时间只听呼呼的衣袂带风之声，那两名昆山长老再加之刚刚四人已与苏颜斗在一起。苏颜虽气势强盛招式狠辣，但仅凭单手，要斗这些人确也十分吃力。而她身边更有更多人已逐渐围拢，只等找到下手空隙，要将这害人妖女一击毙命！一旁的邵矍看得发急，忽然狠狠一跺脚，已飞身闪入战局。
　　“各位住手！请听邵矍一言！”
　　邵矍长袍一摆，已挡在苏颜与几位武林人士中间，他眼角瞥向仍在伺机跃跃欲上的武林众人，微微一叹，上前一步朗声而道：“各位，苏颜此来只为取解药救人，并非要对大家不利。落玉门已然瓦解，苏颜身在门下多年也是身不由己，邵矍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大家……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邵矍！”苏颜声音很低，含着不尽的阴冷，一字一字地轻笑着打断他的话：“邵大公子，上次我来凌华庄，在你耳边问你是否已想好投身落玉门，怎么你现在，终于决定要站在我这一边了么？”
　　她说完轻声一哼，昂首冷冷向前挑眉而望。
　　邵矍深吸一口气，默默回首，一双温眸直直地盯着苏颜不放。
　　苏颜又是冷笑一声，昂首向他回视道：“这位邵家大公子，既你刚刚已为我领路，不如现在就为我扫清障碍，将这几人杀了如何？”
　　邵矍双眸一眯，立于原地直直盯视苏颜，不做言语。
　　在场几人闻言皆是呆楞，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众人惊而回望，只见不远处的邵一扬竟怒而一掌拍断身旁一颗大树！众人大慑，邵一扬却已身形一闪，出现在邵矍面前。
　　他那神色已是怒极，缓缓抬掌，“啪”地一声给了邵矍重重一个耳光！邵矍当即嘴角出血，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逆子！！”邵一扬狠狠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邵矍，咬牙一字一字道：“善恶不分，与这妖女为伍，实乃凌华庄之耻！！”
　　邵矍已然愣于原地，邵一扬继续恨恨而道：“我邵一扬纵横江湖四十余载，没有想到，竟然教出你这样一个儿子！”
　　邵矍身子微微一颤，已不自觉后退一步。这时却听身后苏颜冷冷一笑，淡淡开口道：“邵老盟主，怎么您年纪大了，记忆力也有所退化么？当初若非你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随随便便派自己儿子去对付我落玉门，你儿子又怎会被我们擒去，又怎么会和邪派、与妖女扯上关系？邵老盟主，你不觉得你对你这位大儿子，太过薄情了些么？”
　　“苏颜！”邵矍低声一喝，转头望向她示意她住口。但苏颜嘴角一扬，狭长美目盯着已是微微怔忡的邵一扬继续道：“邵老盟主，你大儿子无心于江湖是非，于是这么多年来，你的眼中就只有自己的二儿子，若非邵奕非你亲子，这凌华庄庄主之位定会传给他了罢？你既不看好自己的大儿子，又要让他淌入江湖是非中，如今被邪派蛊惑，难道不是你的错？”
　　“……不要再说了！！”
　　邵矍大声厉喝，一步上前已抓住苏颜手腕，一字一字沉声道：“苏颜！我的家事，不需你来干预！”
　　苏颜美眸斜斜望着他，忽然轻声一哼，已推开邵矍的手，后退一步。
　　“那就这样罢。”
　　她唇边冷笑连连，霍地红袖一拂，已昂首站在邵矍几步开外。
　　邵矍当即一愣，却见苏颜又提起琉璃剑，那绚丽美幻的剑身带着一道冷冷流光，挽起一朵绝美的剑花。
　　苏颜立于原地傲然冷望，提剑淡淡道：“众位，苏颜既已孤身来此，便从未想过要全身而退，不过今日……”她哼笑一声，已拿出一只小巧纸包，置于掌心。“今日，这人肉做的蛊毒药引，苏颜定要拿走！”
　　她说完忽然提气一纵，就要向上方掠去。
　　但众人哪容得她如此逃脱？只听群声怒喝：“妖女休走！解药留下！”已又有几人提剑向前，展臂出招。苏颜“当当”几声斩去几人手中长剑，却不利用琉璃剑利锋，只与那几人拳脚相抵。顷刻间她周围已有八人相围，昆山长老一掌向前，直击苏颜背窝！
　　“噗”的一声，苏颜长吐一口鲜血，剑尖挽花一扫，登时令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她那样子看起来无比怪异，众人均是不解为何她不以手中琉璃剑制敌。这时只听苏颜剑尖向地上一击，环视身旁众人冷冷笑道：“苏颜一身功力，不过是他人所传，这手中琉璃剑亦是他人之物，如今留着这些实在无甚意思，就此全都还给他们罢！”
　　她说完，衣袍一挥，“呼”地一股劲力自头顶散出，瞬间扬起她鲜红衣摆，激起一片白雾。众人看得微微发愣——这女子此时运的，分明是散功之力！
　　苏颜唇边鲜血不断涌出，额头上冷汗密布，全身功力顷刻间已消散殆尽，也就是说，刚刚所受内伤对她而言已是致命。但她依然笑得讥嘲，笔直站立，“锵“地一声便将琉璃剑如废物般掷于地下。众人看得更是发愣，却见苏颜晃了晃肩头，转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她步伐很慢，身子站得挺直，微垂的美目中泛着无尽的冷寂与嘲笑，缓缓向前，竟已直直走过两排呆愣的人群……
　　“站住！”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向着她沉沉怒道：“妖女，还不将手中药引留下？！”
　　苏颜回首冷冷一望，却正看到人群正中，仍在直直盯望自己的邵矍。
　　她又挑了挑黛眉，对众人缓缓低道：“我说过，苏颜今日前来，只为取药引。”
　　当即有人怒道：“妖女害人无数，我等怎会知道，你将这药引拿走，不是为了害人？！”
　　邵矍忽然再次飞身上前，挡住苏颜道：“在下以性命担保，她拿这药引是为救人，不会害人！……”
　　话音刚落，邵矍忽然怔住了。
　　他只听得身后传来“噗”的一声，紧接着一股股浓烈温热的液体，已溅至他的脖颈之上。
　　他惊而回首，却见苏颜不知从哪里抢了一把剑，竟对着她自己的一只手臂，一剑砍了下去！
　　他震惊地睁大双眼，目中尽是对方那鲜红的衣摆，与同样鲜红色临空飞舞的片片血迹。
　　左手手臂已然斩断，猝然坠地。苏颜又将手中长剑扔于地下，傲抬脸颊，唇尾轻勾而道：“怎样各位？苏颜今日只来取药引，其余各物，你们还想要什么？”她说着伸出纤长两指，就要向眼窝戳去，“再加上一双眼睛，可还不够？”
　　“不！！”邵矍厉声一喝，终于来得及阻止她那直取眼窝的双指。“苏颜！！”他那声音已带着不尽恼意，断然怒喝，直震得周围人大脑嗡嗡作响。众人从未见过这翩翩儒雅的邵家大公子情绪如此激动，只见他扶住身边人那瘫软欲坠的身子，疾点她手臂周围大穴，一抬头，对着远方痛然大喝道：“爹！放她走！！！”
　　众人皆被这声音喝得一震，再看远方邵一扬，却见他正自闭目运气，定而不语。
　　忽然，邵矍怀中苏颜单手一伸，已将他推了开来。
　　二人四目相望，苏颜依然冷媚如斯，左臂已断，但那染血的唇边，却是更加冷漠的低嘲。
　　她在嘲笑什么？嘲笑的，便是她自己罢……
　　苏颜冷笑两声，朱唇轻启，低声吐字道：
　　“走开。”
　　手臂轻轻一撇，红尘散尽。
　　她又晃了晃身子，一步一步定定迈着步伐，缓缓向前走去。
　　众人虽然都在齐齐望她，但却出奇地无人阻止她的离去。
　　武林盟主邵一扬并未开口放人，但同样漠然立于原地，闭目不语。
　　偌大一方院落内，鲜血满地，一截断臂沾惹着血迹与红色罗袖犹自刺目。过不多时，聚集的人们已渐渐散去，只留一个人，依然望着那红衣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六章 光（一）

　　“这苏颜，怎好像忽然转了心性？”
　　扬州城郊竹林间，邵奕与莹雪正将身子掩映于层层翠色之中，并一齐望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有一位红衣女子单手按肩，缓缓前行。
　　那女子正是刚刚从凌华庄昂首离去的苏颜，她此次独闯凌华庄，却是废了武功，失了一只手臂，为的只是小小一包人肉药引。
　　莹雪知道，苏颜手中那小小一包药引救不了几人，看情形她应是按量索取，只拿自己需要的剂量。
　　这女人，似乎确是与以前大不相同。
　　以前么？可是谁又知道，以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倒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而她那样子，难道真是要为自己解毒么？
　　莹雪望着苏颜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眯起大眼道：“我知道了，这酷酷的冷美人儿定是在那冥镜湖底时，被逸云给吓到了。”
　　“被逸云吓到了？”邵奕笑了起来，轻声在她耳边道：“怎么我觉得这个苏颜，就是将她自己折磨得比逸云更加凄惨，她也不会害怕呢？”
　　莹雪咯咯一笑，与邵奕在这竹林中做贼似的挤作一处，小声嘀咕道：“你想想，若一个人自出生以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忽然被他人打破，那人能不害怕么？她觉得自己与逸云一样，可最后逸云却带着一身碎裂的骨头站了起来，当时若你也在场，同样会被逸云吓坏的。”
　　她说着缩了缩脖子，抬起大眼开始望天。
　　“哦？”邵奕笑得依然温柔，开口满是宠溺：“那么莹雪大小姐，你是不是也被逸云吓坏了呢？”
　　“是呀……”莹雪轻快接口，望着天，眨着大眼道：“我和这苏颜同样，从逸云身上，感受到了世界颠覆般地强烈震动。”
　　“……逸云身上的一些东西，我永远无法企及。”
　　莹雪唇角上翘，似笑非笑地说道。
　　邵奕“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望着前方，不知怎的就将莹雪抱得紧了一些。
　　邵奕又道：“那么你觉得这苏颜刚刚对大家说来凌华庄探望一人，会不会就是探望逸云呢？”
　　莹雪缩缩肩，无所谓地道：“我怎知道，你何不直接回去问你家大哥？”
　　邵奕闻言挑眉，不由得轻叹一声，摇头不语。
　　这时苏颜已来到山林间一座石洞入口，石洞不大，其内有人影闪动，看似便是一些人的落脚之处。刚刚邵奕与莹雪从庄内跟踪而出，也顺便叫回了由邵一扬派出的另两位跟踪家将，邵奕知道自己父亲不会坐视苏颜等落玉门余党放任自流，即使他们已无心恶事，也至少要完全确认再做定夺。
　　而苏颜被他们这么堂而皇之地跟踪，在邵奕眼里看来，倒像是这苏颜故意引他们来此。
　　此时邵奕与莹雪远远地看着，正可以将那石洞内人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晰。
　　洞口，正直直走出一人相迎苏颜，竟然是——梅孤鸿。
　　归来的苏颜似乎也是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那苍老的伟岸身影，
　　苏颜眼底那丝冷情的嘲弄似乎因刚刚那一场决绝的对峙而缓和许多，此时她望着立于面前的梅孤鸿，竟带着一丝轻松地笑了笑。
　　“……您回来了。”
　　她轻声打招呼，那样隐着轻松的口吻，听得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愣。
　　梅孤鸿似乎也是一怔，漠然看着苏颜那苍白的面色与稍稍凌乱的发髻，以及她单手按压的肩头之下，已空落落不见手臂的半边衣摆。
　　苏颜又笑了笑，忽然轻缓而道：“武尊，她已经死了。”
　　梅孤鸿身形似乎动了动，负手长望遥遥远方，半晌后方才沉沉地漫声道：“她……真的已经死了么？”
　　他那句话像是在问苏颜，更像是在问自己。
　　苏颜美目微垂，轻声缓缓道：“我将她放在了你梅家那具祖传的冰棺中，那时候她利用赤血石造成时空错乱，我们便被困在冥镜湖底一座神奇的大殿，后来大家离开之时便把她留在了那里。所以你若想见她，恐怕已再不可能。”
　　梅孤鸿摇了摇头，长望远方只轻轻吐出一字：“嗯……”
　　就这样，梅孤鸿再次孤身离去，那苍凉孤独的背影缓缓消失于青翠林间，似乎带着不尽的落寞，与……自由。
　　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他希翼牵挂与愧疚之人。
　　而苏颜，已缓缓步入石洞。
　　石洞内还有几人，正是落玉门至今仍剩余的几位殿使役使。
　　苏颜微微笑了笑，长眉优美上扬，手一伸，已将那一小包可彻底清除体内流毒的药引置于众人面前。
　　“拿去罢。”她唇角勾翘，仍是冷笑，却已笑得坦然。
　　“从此以后，江湖之上再无落玉门。你们几人，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罢。”
　　她说完轻轻一甩，那包药引已从她掌心弹落。
　　在场除苏颜外只余五人，这几人大多入落玉门多年，既受其所害，却也同样害人不少。
　　生命之途已偏离正轨太过久远，而今回溯原来的那个自己，是善是恶，却已不辨分明。
　　或许这么多年身在偏离之途上曾想过要回归原路，但待到如今，却又谈何容易？
　　那几人望着苏颜已空荡荡的左边肩头，均是茫茫地不知作何感想。
　　苏颜又是一笑，依旧冷媚：
　　“怎么了各位？苏颜为了求得你们的解药，可是丢了一只胳膊。”
　　清清冷冷的一句话，仍是原本那丝抹也抹不去的讥嘲。
　　但众人听到那句话后却均是微微一震，而后良久的沉默，也许在那过程中，已决定了什么……
　　远方翠林暗处，莹雪与邵奕望着那边山洞中的人们一个个离去，最后只余苏颜一人。
　　莹雪抱起了肩膀，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山洞中一动不动。
　　苏颜仍在石洞中，却独自向洞内暗处走去。
　　莹雪与邵奕均是未动，他们的目光顺着苏颜的路线，忽然发现洞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竟还坐着一人。
　　洞内光线昏暗，远远看得不甚清晰，但仍能看出苏颜正在缓缓地为那人抚拢衣摆，又给那人整理头发。昏光中看那人应是一位女子，身体微微发福，似乎年纪已是不小。
　　莹雪与邵奕互望一眼，却见洞内的苏颜已款款走出。
　　她立于洞口，仰头默默地望了半晌翠林内湛蓝的天空，而后狭长美眸向一个方向淡淡一瞥，拂袖离去。
　　依旧是那一身飘逸的红衣，单人独臂，缓缓地消失于密林深处。
　　那鲜红色的衣摆忽隐忽现，远远地望来，却已不再刺人眼目。
　　而她离去前最后一瞥的那个方向，似乎是——凌华庄。
　　另一边，邵奕与莹雪两人目送苏颜离去，即刻同时举步，向那石洞而来。
　　石洞内宁静整洁，虽仅仅是一个临时落脚之处，却也收拾得令人瞧着舒服。
　　莹雪站在洞口，眨一双大眼向四周漫望，而邵奕已径直向前，来到刚刚苏颜所俯身站立的那个地方。
　　那里，倚着石壁正独坐一人，那人眼眸轻闭，呼吸均匀，静默的脸上无丝毫波动，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妇人长裙，漆黑长发绾得端庄，静静睡着，一脸慈祥。
　　她的脖颈上有药布包裹，似乎受伤未愈。
　　莹雪亦已轻着脚步走了过来，看了那人，用她那柔润的嗓音缓缓含笑而道：“邵老头，你猜这会是谁？”
　　邵奕凝视那安然沉睡着的妇人，同样的声音轻缓，亦含着一丝隐隐欣喜：
　　“我想，她应当是逸云的娘！”
　　他的目光熠熠生辉，语气肯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这样，又回到了凌华庄。
　　邵奕不见踪影，其余个人各自忙碌，凌华庄地大院广，此时显得安静如夜，偌大一片院落除却巡视家将，就只有莹雪翩翩独行于重重亭廊之中。
　　她一身长裙扬得飘逸，脚步轻快，眼底含笑，嘴角逸着那丝优美的弧度，惹得午后阳光斑斑落于其上。
　　她那样子走得洒脱，虽已不复原本那清朗少年的扮相，却仍脱不去骨子里那分倜傥的肆意疏狂。
　　很快，她已来到逸云所居院落，院门大敞四开，仿佛正在随时恭候她的到来。
　　莹雪在院门口呵呵一笑，瞥眼向上，正看到树头落着的一只小鸟，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与那鸟儿轻快的歌声相和。
　　几步过后她已来到房内，屋内空气比之上次已是清新许多，不过仍是飘着一股淡淡而怡人的草药味。
　　一进门便见沈焰正半靠在床边打盹，莹雪也不多话，径自拉起他的胳膊，直接便向门外拽去。
　　“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要和逸云说。”
　　“……呜？”
　　睡得迷迷糊糊的沈焰还未反应，便已被房门“咣”的一声，挡在屋外。
　　门内的莹雪拍拍手，很满意外面没有传来那沈焰大侠一贯的大吵大闹，相信大师父已对他有所叮嘱，真是孺子可教也。莹雪一转身，踮着脚尖向床边走去。
　　床边依然纱帐重围，莹雪轻轻拢开，一低头，看向床上那静静躺着的婉然女子。
　　床上的逸云依旧眼眸微阖，静然沉睡。沉睡间她那眉目舒缓，唇色浅淡柔润，如软软一片净水。
　　而此时她的身上已被重重药布包裹得密不透风，双手双脚上也被夹了板子以作固定。莹雪细细查了，见那药布包裹得很是细致用心，夹板也固定得很有学问，不由得眯起大眼悠悠点头。
　　“嗯，看来这几日我不在，大师父和沈大侠将你照顾得很是周全嘛。”
　　莹雪垂着眼睫，笑呵呵地对床上人念道。
　　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一段缠于逸云胳膊的药布，见那下面的伤口已有所好转，虽然速度迟缓，但仍在向愈合的方向悄悄进发。
　　看来，逸云腕上那神奇的紫玉手镯虽已黯淡无光，但仍会发挥一定效用。如此说来作为这镯子主人的逸云如果想要死，还是不大容易呢。
　　“嗯，落下悬崖仍是未死，看来老天爷么，还是想你活着。”
　　莹雪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又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接着她从衣袋中摸出一块小巧的皮质方包，将其平放于床边慢慢展开，露出其间一排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来。
　　她向那一袋银针点头一笑，又自怀中掏出一只拇指般大小的精致小瓶。那小瓶刚刚打开瓶盖，其中的沁人清香便飘然四溢。
　　她轻轻地嗅了嗅，灵巧指尖一一划过针包内一排排的银针，最后选出一根，小心地将其在掌中小瓶内蘸了，而后凑于逸云面前。
　　她盯着逸云的头，仔细地在其上寻找穴位，而后手起针落，熟练利落地刺于逸云头前一处。
　　就这样连施数针，半个时辰后，床上的逸云已睫毛微颤，眼珠慢慢地动了动。
　　莹雪唇角微勾，俯下身子，一动不动地望着逸云仍是微阖的眼眸，柔声唤道：“逸云，醒醒罢……”
　　逸云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抬起胳膊，但最终只是胸口长长一次起伏，眼睛睁了开来。
　　睁了开来——那清丽婉然漆黑眸子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深深倦意。
　　莹雪眨眨大眼，托着自己可爱的娃娃脸，立即给逸云来了个特大号灿烂微笑。而后想是觉得仍不够劲，下一刻便嘟起嘴来，凑上红唇，对着这病弱清淡美人儿脸袋上亲了一口。
　　“哇！我亲爱的逸云，你终于醒了！”
　　一声可爱的哇哇大叫，惹得床上刚刚苏醒之人重重一愣，不由得抬起那双倦然睡眸，茫茫望向前方。
　　前方光线不明，却也刺得她久未见天日的眼眸闭了一闭，眼前景物对她来说略显昏暗灰白，却仍能看清对面的莹雪笑眯眯地挪了身子，为她挡去些许刺目日光。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全身四处皆是麻木般地无丝毫感觉，大脑混沌，仿佛犹在梦中。
　　她缓缓转动眼珠，已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由得幽幽望向床边上方，哑着嗓子开口道：“……莹雪……”
　　或许是久未开口说话，听得自己干涸暗哑的声音令她不由愣了愣，尚在迷茫混沌间，就已听到身旁的莹雪柔柔缓缓地说道：
　　“逸云，韩佑峰已经死了……”
　　……！
　　她整个人一愣，茫茫然望着前方那可爱的大眼睛姑娘，轻轻地眨了眨眼。
　　莹雪低头一笑，灿烂的眸子中光彩夺目，并不戏谑，亦无悲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逸云，你的阿峰已经死了。宛镜也已经死了，你吞了她的力量，做了赤血石的宿主，阻止了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你身上的伤本就已无从医治，后又掉落悬崖，到了现在若想要恢复如前，依照寻常医法，只能勉强保住性命做个废人……”莹雪那双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每说一段便微微停顿，让逸云听得清晰，更让她有思索的时间。“逸云，如上这些，你可都清楚么？”
　　她说完，轻舒一口气看着她。
　　逸云亦动也不动地望着她，初醒的眸子中仍落了些许的迷茫幽倦，眸光却是清明。
　　她沉默半晌，而后缓缓点头。
　　是的，她很清楚。莹雪那样清晰而直白的话语中，不容许她有半分逃避。
　　莹雪见到逸云点头后勾唇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垂眸望着她道：“嗯，逸云，还是清楚些好。”
　　逸云眼眸微闭，扯动唇角艰涩地笑了笑，无力的声音轻轻叹道：“莹雪……你当真是……”
　　她仿佛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而后缓缓阖上眼眸。
　　而莹雪却叉起了腰，很是不悦地“喂”了一声，瞪着床上人道：“逸云，怎么我才将你救醒，你就又要睡回去？”
　　逸云胸口微微起伏，却不睁眼，半晌的沉默，才终于哑着嗓子轻声而道：“莹雪，你这是何苦？”
　　她似乎又笑了笑，但那笑容已不再苦涩，只带着一抹浓浓的倦意：“莹雪，我记得我在昏睡之时，曾隐隐听你在我耳旁念过，说已不想救我，而今，又是为何？……真是对不住，我的自我放弃怕已令你灰心丧志，枉费你甘冒大险将我救回……”她说得很慢很慢，但似乎并不太费力，仿佛那些言语只是从她早已空洞的躯壳之中缓缓飘出，如同她的灵魂一般，混入空气，分散无踪。她又微微轻吸一口气，飘飘道：“莹雪，我已不想活，为何还要让我清醒？”
　　莹雪向她笑了笑，坐下身来，凑近她身边柔柔地道：“逸云，你知道么，我叶莹雪这辈子从未有真正佩服过什么人，而你，可是第一个。”
　　她眨着大眼，看着对方那默默轻阖的清淡眉眼，不急不忙地含笑而道：“其实很简单，逸云，你既听见那时我在你床前所说的话，也应当听到后面大师父问我的那些罢？他问我是否心甘情愿看你这样去死，我不愿答他，便与他胡扯了一通。可是哦，我确是很不情愿眼睁睁看你去死的。”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救你，只要还剩下一种办法，哪怕是邪魔歪道天理不容，我也很想放手去试试，只要你给我机会逸云。”
　　她笑笑地说着，语气很是不严肃，望着床上人儿那毫无反应的苍白容颜，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逸云，其实么……自我出生起始，呃，是在炫珠大地出生哦，待到现在，实在已做了很多令自己后悔的事。有什么人，有什么事，在进行的过程中真的不知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不过回头想想，即便有些事日后我会后悔，但当时还会去做。逸云，我是个只会顾着眼前的人，实在不想看着某些悲痛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已经有太多人死在我的面前了……呼……”她说着长出一口气，依然是笑眯眯地道：“所以我想如果我还有什么办法，就一定会拿出来尽力挽留。”
　　“逸云，你就当一次我的试验品，怎么样？”
　　她说到最后笑意更深，歪头看着逸云，眯着大眼乐呵呵地道。
　　静了一会儿，逸云依然闭着眼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并非不想答她，只是沉默良久，仍只能淡淡而疲倦地道：“对不起莹雪，你这样说……我明白。只是……我做不到。”
　　莹雪撅嘴，重重长叹一口气，幽幽问道：“逸云，你真已不想活了么？”
　　逸云神情清淡宁和，轻声道：“嗯。”

　　第三十六章 光（二）

　　“逸云，你真已不想活了么？”
　　逸云神情清淡宁和，轻声道：“嗯。”
　　莹雪挑了挑眉，唇角翘得更扬，凑近逸云耳边轻轻地道：“逸云，你可知道，你娘——还活着。”
　　感到床上那人身子极不明显地震了一震，虽被层层药布与夹板绑得结实，一只手臂却仍吃力地向莹雪这方伸了伸。“你说什么，莹雪？”逸云睁开眼睛，本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没有想到罢？”莹雪笑了笑，忙将她胳膊安放回原位，眼底那分流光溢彩不住闪烁：“我可不是骗你哦逸云，我没有想到，邵奕也没有想到，但你娘现在确是平安无事，刚刚被接回凌华庄。我已细细查过她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她长期受药物控制，需得耐心调养才是。我向你保证，她定能恢复如前。”
　　逸云仿佛是长长地愣了愣，茫茫望着床帐上方，最终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么莹雪……”她飘飘地笑了笑，目光中却更是平静，更加释然的平静。她幽幽望着不知名的前方，缓缓地道：“那真是太好了。莹雪，日后我娘……请你多加照顾。”
　　她说着，嘴角含笑，静静闭上双眼。
　　莹雪“嗯”了一声，恍若未见逸云那样的神情，坐在她身旁伸出双手，竟开始为她按摩肩头穴道来：“逸云，你不觉得生命有些时候很是奇怪么？你本以为你娘已经死了，结果她却又出现在你面前。其实，阿峰也是。”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感觉到逸云的肩头霍地一僵，半晌过后，终于又缓缓转过头来睁眼看向自己。
　　她向逸云咧嘴笑了笑，继续为她按摩放松肩头，只是唇边勾着的那丝浅浅笑纹，实在引人联想。
　　逸云侧首向她凝望良久，皱了皱眉，轻声道：“莹雪，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莹雪眼睫上挑，瞥眼向着逸云缓缓一笑，似漫不经心地道：“我是说……你乃九华紫玉转世，本不应和那黑暗魔王有何牵扯，却因为九华紫萝而使你俩搅到了一起。所以你若死了，怕是再不会见到他，也再不会与他有半分联系。而听说韩佑峰的灵魂混入了与他相冲相克的光之气，现在也不知落到了哪里，若是再找找，或许还可以找到。”
　　逸云无力微垂着的眼眸已然睁大，忍不住低声轻呼：“莹雪，你……”
　　“我不是说笑，逸云。”莹雪忽然正过了脸颊，与逸云直直相对，定定望着她道：“我要说——逸云，只要你不死，你活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找他。”
　　逸云望着对面那双盈盈大眼，不由得有些失神，她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去哪里？”
　　莹雪一笑，兴奋的目光中带着令人渴翼的希望之光，缓缓吐字，柔柔甜甜地道：
　　“时空回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寂静午后，悠悠暖暖的大屋内，两位女孩正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莹雪金色大眼中流光闪动，虽然在笑，却含着不容置辩的笃定。
　　逸云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那本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是落了几许惊异神色。
　　莹雪非常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逸云那样的目光缓缓笑道：“嗯，这样才对么，还是得活生生地好。这人活着么，才可以做很多事，才可以让一些不可能变作可能。”挑眉，她神色熠熠地道：“逸云，你可知那位天界神女九华紫萝曾为了找一块赤血石而带兵扫平了整个赤血族？……知道那是为什么么？”
　　她眨眨大眼，忽然一抬手，已从自己颈上勾出一条链坠来，那坠子底端的石头逸云很是熟悉，正是——赤血石。
　　莹雪垂眸一笑，微勾唇角而道：“因为那位女神有一位弟弟——九华紫玉，那弟弟不知为何便死了，而且死得非常彻底，灰飞烟灭，灵魂破裂消失无踪，再无迹可寻。可那女神却是不依，执意要寻回弟弟，便是想要通过——我手中这块赤血石。”
　　莹雪笑意更深，微微低头，已将颈上链坠褪下，缓缓放于逸云缠裹层层药布的双手间。
　　“而如今，你已是这石头的宿主。”
　　她挑眉，琉璃般金色的幻彩眼眸中有一抹美丽的神秘色彩，轻轻抚着那唇角的勾翘而道：“赤血石最大神奇之处，便是可以穿越时空回廊，其实，这世上的东西均是不会消失的，比方说池塘里的水干了，并不是它消失，而是化作了另一种形状，飞到了天上去……”
　　她自顾自地比划着，而逸云就一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人是不会死的。若你能够穿越时空回廊，逆转时光，超越空间，那么总会在一个地方，能够找到那个人。”
　　她说得起劲儿，漂亮的眉眼轻挑，那神情无比美丽夺目。
　　“就如同你，九华紫玉，虽在炫珠大地早已灰飞湮灭，但在这里，仍是好端端地活着。”她指向逸云的鼻尖，同时凑了过来。
　　二人的气息相互吹拂，莹雪含着慵懒地笑了一笑，因为逸云已抬起眼眸，追寻着她的动作，并亦是目升微光地看着她。
　　莹雪轻轻地抬起了逸云的胳膊，缓缓抚动。
　　“逸云，你相信我的话么？”
　　她看着逸云，最终问出了这句。
　　能够感受到逸云的身子在隐隐紧绷，虽然身体重伤，却仍是因莹雪那席话而不住振动。
　　逸云没有回她，但一瞬不停地向她定定直视，那总是疲倦而微阖的眼眸，再也没有闭上。
　　二人对望良久，莹雪低低一笑，笑意带着诱惑的迷魅。
　　“其实这件事，我自己也没有超过一成的把握。我说过，赤血石的宿主不会有好下场，但那上面的力量确是强大，足够扭转一切。逆转时光会造成时空混乱，是天理不容，或许会成为万恶之源。不过，在那时空回廊中也许经过十年、五十年……或许是几千年，上万年，终有一个地方，一个时间，会让你找到他。”
　　莹雪眼眸中的希望之光越升越盛，那迫人的气势，已令人无法忽视。她的话语之中带着太多不明善恶的魅惑意味，似乎在诱人进入一个陷阱，却又许愿在这无法自拔的陷阱之中，一定能够将那坠落之人救起。她又顿了顿，将自己的手与逸云缠着层层药布的手掌相握，二人双掌的正中，是那块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赤血石。
　　“我无法确认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但是逸云，若你还有愿望，请随我去那条时空回廊。”
　　她笑着，看着对方那始终坚定而清淡的倦然双眸，仿佛在那其中，看到了自己曾这样许下誓言的另一人的慈爱眼眸。
　　很久以前，她为了救一人而给了那人希望，虽然最终那人下场凄惨，但她如今仍是选择这样做。
　　“逸云，你已是赤血石宿主，拥有九华紫萝全部力量，若你同意我刚刚的建议，就要振作起来，使自己身体恢复。”
　　她眯眼轻轻地说着，双掌不住紧握逸云的手，已使逸云伤口吃痛，微微蹙起秀眉来。
　　“痛么？”她呵呵一笑，见得逸云那吃痛的神情中并无太多痛苦，更多的，却是一阵清醒的坚定。
　　“痛才是好，痛代表你还有感觉，你一定可以再像上次那样，令我们惊奇地站起来。”
　　她放开逸云的手，轻轻一退，站在床边望着床上那遥睁双眸定视前方的人儿道：
　　“逸云，请你仔细考虑。”
　　她说完又是一笑，很快地走出屋外。
　　而床上那人始终望着床帐上方，长久不曾动上一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一大早，莹雪刚刚走出房门准备去探望逸云，便远远望见沈焰火急火燎地向自己奔来。
　　“叶莹雪！”沈焰在远处大叫，下一刻已一个闪身出现在莹雪面前。莹雪眨眨眼，不由得戏谑开口道：“又怎么了沈大侠？大清早便卖弄你的轻功，是要向我们炫耀怎么地？我倒从未看出，原来沈大侠轻功还不错嘛，只是这步伐走得有些拖拉，你若能在中间少走两步，就可算是轻功卓越了。”
　　沈焰听得一晕，很快回神，抓住莹雪急道：“快走，快随我去看看逸云！”
　　“逸云？”莹雪皱眉，已被沈焰拉着向前。“逸云怎么了？”
　　“她……”沈焰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心，只能够急急地道：“我昨晚刚刚为逸云换过身上药布，今日一看，她那一身伤口，竟一夜间愈合了大半！”
　　“哦？”莹雪挑眉，目光已变得幽深而玩味。她在心中轻轻一笑，逸云那……
　　——看来，你已经做好决定了逸云……
　　如此而来，又过了三日，逸云身上的皮肉外伤已基本痊愈。
　　莹雪的药再加上逸云自身的一些奇异力量，竟让那一直毫无进展的伤口飞快愈合，大大小小的伤口结疤又脱落，最终只留下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
　　到了第四日，逸云已换上了正常衣物，四肢的夹板也除了，莹雪为她做了个特殊的折叠软榻，让她躺在其中，搬到院子里暖暖地晒太阳。
　　沈焰这几日天天都在追问莹雪，倒底与逸云说了什么，竟能够令她重燃生命之光。此时的逸云神色安然，已经开始正常的吃饭睡觉，并与身边每人都有过静心交谈。她见到了自己的娘，也终于流露了如她这般年纪少女应有的情绪。她那样子看来像是已看开一切，可以平静地对待生命，再不会将自己放弃。
　　莹雪知道，逸云的希望之光已经燃起，而像她这般坚定不挠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个方向，必然会向着那茫茫路途的尽头，不到终点，不会回头。
　　莹雪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坐在逸云的躺椅旁，歪着脑袋细细地望着这位令自己佩服不已的女孩。
　　是什么可以令她不必迷惘，一直向前的呢？
　　自小时候第一次遇见她，她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想死，曾是那样的决绝，想要活下去，亦是如此坚定不已。
　　哪里像自己，虽一直无所谓地活着，却在太多的时候浑浑噩噩，有时候甚至不愿去想，四处流浪的自己的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想着眯眼一笑，抬指按着手下逸云的胳膊懒懒而道：“嗯，逸云，外伤已大体恢复，接下来便是要接你这筋骨了。我打算不用医术，只让邵奕沈焰和大师父合力将你体内九华紫萝的力量逼出。一旦你真正地成为光之子，身体等于重生，如同宛镜当年那般，骨骼自会不治而愈。你看如何？”
　　逸云半躺在软榻上微垂眼眸，淡淡一笑：“好。”
　　“好？”莹雪凑了过来，俯身在逸云脸边道：“你以前不是很排斥九华紫萝？你总说你不是她，让我们莫将你看做她。可你现在已在我唆使之下吞了宛镜的力量，若要再将其激发出来，怕是会成为真正的九华紫萝了。”
　　逸云闻言微微抬眼，向莹雪静然一望，淡淡摇头道：“不，我还会是骆逸云，以前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变。”
　　莹雪笑着挑挑眉，懒懒的声音缓缓道：“逸云，我想你应当先清楚一点——也许很快会有一天，你便会对我深切地痛恨。痛恨我当日指点你吞掉宛镜的力量，成为赤血石的宿主与名副其实的光之子；更会痛恨我在你想要死时，诱你答应那样一个不明前途的建议。逸云，活下去的路并不好走，而你所选的这条，未来可能会令你悔怨交加。所你若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逸云静静望着莹雪的眼睛，并不言语。她的脸色虽依然苍白，脸颊脖颈亦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但整个人看起来仍是静美无暇，仿佛已将世间所有看得超脱，所有一切皆已了然于胸。她看着莹雪微微叹了一口气，淡淡地笑着道：“莹雪，你所说这些我非常明白，更加理解你所做这一切的良苦用心。你放心，这条路是我所选，我不会后悔，更加不会怨恨于你。莹雪，我不会。”
　　莹雪低头浅笑，皮皮地道：“我无所谓，可不是怕你日后会怪罪于我哦。其实每个人都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即使真的有命运，也只有走到那一天方知。逸云，我只是怕你待到那天会感觉生不如死，到时候再想要怪罪于我么，也没了那分力气。”
　　逸云柔倦一笑，手臂一转，竟用僵滞的手掌牢牢地握住莹雪的手腕：“莹雪……”她声音非常轻松，却隐不住那无法撼动的坚定：
　　“莹雪，无论以后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后悔。”
　　她向着她，郑重地承诺。
　　既已决定要找回那个人，那么未来所遇的任何艰难险阻，都已不在话下。
　　阿峰——她为他所救，为他而死，为他重生。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一定会再找回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六章 光（三）

　　过不多时，午后暖洋洋的日光已照得院中二人越发地慵懒，莹雪始终都在不厌其烦地为逸云细心按摩身上各处穴道，二人时不时地闲语两句，很快逸云就已昏昏欲睡。
　　正自闲适间却听得家丁来报，说庄外有一人求见叶莹雪叶姑娘。莹雪只微微一抬眼睫，懒懒问道是什么人，家丁答曰是一位壮年男子，自报姓裴名值，京城人士。
　　莹雪听罢扑哧一笑，将那家丁打发了，说要亲自去迎见那人。
　　凌华庄大门外，莹雪穿着一身淡粉色飘逸长裙，微提裙摆，翩翩然停至一人面前，对那人抹嘴一笑。对面那人一身苍紫色劲衣束装，本是木然冷峻的神色，在见到莹雪之时明显地重重一愣。
　　“嘿，裴哥哥……”
　　莹雪却不搭理对面那人那完全呆愣的神色，径自展臂向对方肩膀上一搭，仿佛还是过去那副风流少年的顽劣模样。
　　“想我了？裴哥哥？”莹雪翘起红唇对着裴值坏坏地打个招呼，当即令这位性情内向之人脸红到了脖子底下。
　　裴值僵着身子微微弓背一揖，无奈道：“殿……殿下您……”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莹雪摆摆手，颇无所谓地挑目一笑，手提裙角道：“裴哥哥，当今皇上已亲口说过以前那个朱允诏再不存在，怎么你还不改口？当心哪天被皇上他老人家听了去，又要砍你的脑袋哦。你瞧瞧，我这副新的装扮如何？”
　　说罢她衣摆一扬，原地转个圈便给裴值抛了一个媚眼。裴值更是呆愣，本就黝黑的脸上已红得成了个紫萝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于原地好生尴尬。莹雪忍不住哈哈大笑，抱着肚子道：“我说裴哥哥，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这爱脸红的毛病还是改不了？难怪我皇爷爷……哦不，难怪皇上要任你做贴身侍卫了，你这模样啊，半分谎话也说不得，当真好玩儿。”
　　裴值被她说得更加窘迫，本早想好一肚子的见面言语已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够在对面愣愣地看着，这自己曾经熟悉的，此时已是一身灵动女装的漂亮小孩。
　　他身为锦衣卫，曾奉命暗暗跟随了这孩子一年又一年，虽说大多时间都被这精灵般的孩子躲得轻松捉弄得彻底，但裴值多少清楚些她的成长经历。
　　只是他始终都不清楚，这个外表看来无比快活又顽皮的精灵孩子，心底想的倒底都是些什么。
　　这个孩子，她的心性其实距所有人均十分遥远，她喜欢站在人群正中，却从不肯让任何人接近自己的心灵。裴植外表虽然木讷，但依然十分清楚，这位总是喜爱胡闹与惹是生非的顽皮孩子，所一直在漫不在乎默默承受着的东西，一般人难以想象。
　　裴植年复一年地跟着她，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这个应当是复杂又带些许诡异的孩子，其实她那灵魂的颜色，应当是最最单纯的。
　　也许在她的世界中，所追求的只有一样非常清晰的东西，但那究竟是什么呢？裴植想也许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深夜，裴植因莹雪那时的几句郑重言语与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坚定神情而放她离宫出走，他不知这孩子要去做什么，但却清楚那事对她一定非常重要。而后过了五日，却仍不见其归来，洪武帝大怒，要将他裴植斩首示众。好在关键时刻莹雪终于匆匆赶回，救下了裴植的同时却忽然当众宣布，说她朱允诏并非皇子，亦非太子朱标亲生骨肉。那个时候她说得清晰，更说得平静与淡漠，那金灿灿空落落的眼底，实难让人辨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心绪。
　　她说她只是一介妖人，利用妖术迷惑皇帝宫廷，为得只是一时的新鲜快活与皇宫中的种种荣华享受。她说她如今已是功成圆满，玩得够劲了，准备再去深山中闭门修炼。她自诩妖怪，虽不曾在场显示什么，但她那金色的双眸，鬼魅的神态，与早已流传在她身边的种种妖异之说，都已令其他人对其油然而生一种恐惧之感，并深深迷惑。
　　那个时候站于人群正中魅惑而笑侃侃而谈的玲珑少年，难道只是一个毫无感情、嗜血害人的怪物？他那漫不在乎的神色，迷离空寥的眼底，是否对于在场那些曾经爱护过自己、真心牵念过自己的人有过那么一点点的不舍，与……伤怀？
　　她当众道出自己并非皇子与皇室血统，皇上即使再想要无视，也是不能。其实皇上早已知晓这孩子乃是女儿之身，对她口中种种妖异之说更加不会相信，但莹雪如此当众道破，其实也许只想要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她，已决定离开。
　　那总是喜爱撒娇耍赖捉弄他人的孩子，那个外表毫无所谓其实却十分恋家渴望温暖的单薄少年，已决定离开。
　　不需任何人的同情与理解，她与洪武帝断情，与皇宫划清界限，与所有曾经熟悉的人潇洒告别。
　　皇上当众命人将其押下关入天牢，但最终还是私下亲自探望，与之长谈过后黯然离去，最终放君海阔天空。
　　那样实在不像皇上以往的处事作风，而此事过后，这位总是精力无限的老人，似乎也忽然间苍老憔悴许多。
　　裴植想到此处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可莹雪却已身子一晃勾上他的胳膊，笑眯眯地道：“走罢裴哥哥，咱们去扬州城里找个馆子，既然来了，就让本姑娘请你大吃一顿如何？”
　　裴植回神摇头，定定而道：“殿下，其实卑职此次前来，只是代皇上向您传一句话。”
　　“什么话呀？”莹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裴植道：“皇上说，他不怪你。”
　　莹雪愣了愣，手仍拉着裴植，迷离的金色眼眸却似乎闪过些什么。随即一声长叹，耷拉着脑袋闷闷地道：“皇爷爷他还在想着我，是么？”
　　裴植垂首，面无表情地躬身道：“卑职不知。”
　　莹雪哼笑两声，摇头瞥着对方道：“裴植，你也在怪我？其实那天我那样做只是想逼皇爷爷与我做个了断，是要杀我也好，放我也罢，究根结底说来，其实都是没有顾忌到他老人家的感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他人的疼爱，是这样罢？你要传的话我已知晓，若你不想与我喝酒吃饭，那便走罢，这江南风光沿途行来也是不错，莹雪不多送了。”
　　她说着呵呵一笑，已摆着手侧身就要走回大门内。
　　裴植立于原地依旧是木然垂首，忽然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江南风光确是秀美雅致，江南酒楼更是热闹非常，上次卑职来此无暇品尝美酒佳肴，此次职务已了，倒是不想再次错过。”
　　他那话说得莹雪转身的动作一顿，不由得眨了眨眼，偏首望向他道：“我说裴植……”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低笑指着对方那沉肃呆板的脸道：“是谁说你这人木讷来着？你这家伙跟了我这么多年，原来并非不是不懂得变通，而是我叶莹雪看人看走眼嘿！……”
　　裴植低了低头，面上虽仍呆板，却也掩不住嘴角的那丝笑意。他拱手，向莹雪微微一望道：“殿下……叶姑娘，其实在下只是代那人来做此事，那位贵人身在繁杂世间不能亲自前来探望，若能见得姑娘此时这副装扮，必定欢喜得紧。”
　　莹雪一摆手，忍不住嘿嘿笑道：“裴植，看来你这人非但不木讷，这做说客的本事也是不小。但我想你应当也很清楚，我既然与那人断了关系，便决不会再藕断丝连。你当我无情无义也罢不识好歹也罢，总之一句话，这件事，莫要再谈。”
　　裴植摇头道：“殿下，何必如此绝情？那人真的已不再怪你，亦没有对你母妃有半分迁怒，你若能回去再见他一面，必定会令他心生安慰。”
　　莹雪轻声一叹，微微翘着唇角道：“你不明白，裴哥哥，咱们还是去喝酒罢，我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裴植一怔，继续摇头，亦在轻叹道：“殿下你……”
　　莹雪低头笑道：“叫我莹雪裴哥哥，莹雪。”
　　裴植已觉无语，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方才沉沉叹道：“我确是不明白，但你的意思，我会代你转告那人。”
　　“嗯，这样才对嘛……”莹雪很满意地点头笑笑，手一勾，已将裴植向外拉：“走罢走罢，你既是替那人前来探望我，一会儿就要代那人先给我喝上二十大碗哦！裴哥哥其实你有所不知，莹雪就要走了，要去的那个地方你这辈子也找不到，所以这次是你唯一一次机会陪我喝酒哦，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嘿嘿……”
　　裴植眉头皱起，实在无法分辨她这一番嬉皮笑脸的话语是真是假，只得被其带着边走边问道：
　　“你要去什么地方？”
　　“哈哈，另一个世界。”
　　“……你……”
　　“放心，我可不是要去死，咳咳咳……不要这副表情嘛，我只是有事去做，怕是以后再不会回来，所以更不会随你回宫，明白了罢？”
　　裴植停住身形，定定望着莹雪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莹雪笑得眉眼弯弯，玲珑的娃娃脸上溢满兴奋的光芒。
　　“你一个人去？”
　　“呃……算是罢，反正不会带一些不相干的人去。”
　　“……那么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放下？”
　　莹雪眯起大眼，靓眉一挑，神采奕奕：“是呀，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人和事，全都放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七章 逃（一）

　　晚间，邵奕独自一人信步行至自己卧房门口，刚刚推门而入，便觉室内弥漫了一股诱人沉醉的混合靡香。
　　那香气，似乎有几分美酒与糕点的甜香，又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靡暗香，再细细闻来，还带着几丝稚气而甜美的奶奶体香。
　　邵奕不觉长吸一口气，轻轻阖门，目光含笑地点亮油灯，远远地向内屋床边瞥去。
　　空气里的这股香味他已太过熟悉，虽说这味道极不明显，但他还是在第一时刻就已猜到内屋的床上有谁。
　　只见不远处的床边，纱帐轻垂，床头一处轻纱正颤颤地向外鼓着，露出其间一条纤小柔美的淡粉色飘带。轻纱内浅影微闪，迷迷蒙蒙似可看出床内正翘着二郎腿懒懒地斜躺一人。忽地一阵纱帐微拂，邵奕在远方眯眼细望，见那漾着引人无尽联想的春色床边正飘飘地伸出一只细白小手来，那小手柔若无骨，竟曲起青葱玉指向邵奕微微一勾，示意他近身过来。
　　邵奕只觉四周漂浮的淡淡幽香已绕得自己身子发飘，忍不住低头苦笑，目中含着不尽的宠溺与迷醉，施施然几步行至那诱人床边。
　　“呃……”
　　邵奕低头，刚刚发出声音，便听得床帐内传来一阵嗤笑，一道柔腻甜美的声音即刻懒懒飘来：
　　“我说邵老头，你这人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还是怎地？怎么天天忙得不见人影？若你精力有限手腕不足处理不好你家这摊子事还是尽早让贤罢，瞧你这脸色苍白神色不佳地，累坏这一身老骨头可是不好……哈哈，哈哈哈……邵盟主，凌华庄这么一大片家业尚等着阁下劳心操持，您一定要珍重，珍重那……哈哈哈哈哈……”
　　慢悠悠地说到后段，床内那人已拍着床板幸灾乐祸地闷笑起来。
　　邵奕无奈地摇头笑笑，上前一步单臂轻扬，飘飘然向上一挑，已揭起前方那诱人的旖旎香帐……
　　只见床内，懒洋洋地半躺一人，那人朱唇微翘，眼眸半睁，一只小手撑着腰肢半倚于软枕之上，另一只小手正慵慵懒懒地摇着一柄小巧团扇，那小腿正舒服地搭在床内已被扯乱的锦被上，雪白的莲足裸 露在外，几只小巧可爱的脚趾头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这床上人儿本是一身飘逸轻便的裙装，此时却已在床内腻得肩头衣襟半落，腰间衣带疏松，一头本就不长的秀发也含着一丝妩媚地散了下来。再看那人身边床内，本应是干干净净的床褥之上却落了不少吃剩了的桂花糕渣滓，一片香香的糕点中间，还歪歪扭扭地将将放了个酒壶，看来这人正在拿着桂花糕就小酒，在床上悠哉得不亦乐乎。
　　“我说……”邵奕在床边站定，眯眼瞧着床上那人。床上懒猫似地小小人儿正在向自己嘟着嘴唇边吐舌头边眨眼，那揉皱得已然半敞的肩头露出一小片泛着珠光的滑腻雪白，在邵奕这个角度看来，着实令人心念纷飞，飘飘然欲眩欲醉。邵奕不由又是笑叹一声，单手拢着床边轻纱，倚在床边向内微靠。“我说这位狐媚美人儿，邵某驽钝，请问姑娘如此媚人姿态躺于本人床帐之内，在这样的寂静深夜、空聊时分，又是只有你我两人，邵某能否认为，姑娘此举是在兴然邀欢，欲与在下共赴温柔之乡，极乐之蜀？”
　　邵奕说着眼底笑意渐浓，漆黑眸子中那抹迷人光芒熠熠而出，映得他那俊朗不凡的面容更加温柔似水，直可令人迷炫。但床上那人却看也不看，只懒懒地打个哈欠，一下一下地晃着小脚道：“随你怎么认为，盟主你这房门锁也不锁，又没有告诉我闲人免进，本姑娘可是进来得光明正大。不过我倒未想到你这么忙，竟让姑娘我苦等一夜。怎么？与你老爹和大哥之间的家事令你很是头疼么？嘿嘿嘿……原来我们无所不能的邵大盟主竟也有烦恼伤神之事，并非那么神通广大啊……”
　　邵奕一听对方那酥柔清亮的声音便觉心情舒爽，仿佛正有一阵微风拂面，身旁洌洌清泉萦绕，窈窕芳枝相伴，着实不尽惬意。他眯着眼睛摇摇头，斜倚在床边向床上那人含笑而道：“嗯，最近我确是在为一些家事烦扰，也因我已做好一个决定，需得将一些事情安排妥当才是。”
　　“做好一个决定？”床上人儿慵懒地一下挑眉，唇边噙着诱人的笑纹，漫声道：“是什么决定让盟主你如此郑重其事那？我叶莹雪认识你这老头这么久，倒确是没见过你这副费神烦扰的样子。”她说着盈盈大眼向邵奕一瞟，即刻无聊地摆手道：“不过你还是不用说给我听了，你凌华庄之事我已撇清干系，对你父子几人的家事更觉无趣得很，下次你若再重伤不醒可不要再来找我，小女子能力有限……呵……”
　　说话间她已哈欠连天，那微蒙的流光炫眸中溢有浅浅醉意，身子在床上蹭了蹭，这姿势无论怎么看，均是可爱中带几分妩媚，随意之中又含几分刻意的挑逗。邵奕眼底那片闪耀着漆黑晧石般地深邃光芒更加浓郁，温柔地垂目望着下方缓缓笑道：“雪，如此‘苦等’邵某一夜，找我有事？”
　　只见床内莹雪微微抬眸，向着邵奕挑眼一笑，那一瞬间黛眉轻飘，眼角微扬，只淡淡一瞥便已令邵奕忽觉心底嘭地一突，一股热气自身体某处涌来，竟在那一刻感觉呼吸滞了滞。他不由得又是苦笑，心知面前这小小人儿无论哪副扮相均会装扮得惟妙惟肖，而看似今朝，这小孩儿对扮狐媚美人儿又来了兴趣，当真令人招架不住。
　　“怎么了邵盟主？你的眼珠子已快掉下，这副呆相怕是有损盟主威严哦……”柔柔腻腻的话语吐出，床上人儿已缓缓起身，半跪于床边抬头对邵奕媚然而望。她眼底含着三分笑意，两分蛊惑，一分明媚，更多的是慵懒而靡魅的丝丝挑逗。她当然知道自己肩头那揉皱了的领口已然半敞，却更加勾魂引魄地垂了垂香肩，使得那隐隐约约惹人联想的肌肤又裸 露了些。“嗯，你问我找你来做什么？……邵盟主，如你所言，这样寂静深夜，空聊时分，又只有你我两人，你说我找你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着实暧昧，邵奕轻咳一声，眼底笑意更浓，却仍是悠哉地斜倚在床头动也不动。他目光漆黑而幽深地望着床上之人，看样子便是觉得只这样看着，已有无限趣味。
　　终于那床上之人咯咯一笑，纤手微微撑榻直起身来。二人正对而望，莹雪呵出一口气，软软柔柔地吹拂在邵奕耳畔：
　　“邵盟主，怎么你当真驽钝？刚刚你问的话我已没有反驳，当然就是默认，这共赴温柔之乡么，嘿嘿……”她说着向他媚然一望，也不靠前，只微微抬起小手，停于半空。
　　邵奕那直达眼底的笑意越发深浓，温笑着摇了摇头，修长的手臂一伸，已将前方那盈盈小手握于掌心。
　　二人的手掌均是无比温暖，邵奕已直起身子，另一只手掌抚上莹雪肩头，指腹在那凝脂雪肌上边触边行，最终停在对方小巧的下颚，轻轻一抬，那娃娃圆脸上闪亮金眸中流泻的炫彩光芒即刻将四周点亮!
　　“雪……”他轻笑起来，眯眼望着她，徐徐道：“不知我明早醒来，会不会只见得自己宿于荒郊野外，身边一片干枯稻草，枕边一缕飘渺青烟，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莹雪呵呵一笑，已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软绵绵道：“怎么邵老头，看来你虽整日狂妄自大，私底下尚有一些自知之明嘛……嗯没错，本狐妖就是看上了你这副俊逸皮相，待到明日将你榨干取净便会弃你而去，到时怕你只剩下一堆白骨了哦。哼哼，不过你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
　　“是么……”邵奕笑得更加迷人，微一转头，二人鼻碰鼻，已是唇心相触：“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邵某这只鬼做得已算够本了……”说话间，唇齿相擦，不知是谁的唇内溢出一丝滑腻温热的液体，令那柔软的相触部位湿粘而又泛起了诱人的光泽。
　　于是，便是亲吻……
　　柔软的唇，滑腻的舌，深沉而氤氲的低靡呼吸，伴着空气中那令人迷醉眩晕的幽谧暗香，惹人沉沦。
　　亲吻中已觉身体不住软糜下坠，却不去阻止，只想向着更加低迷瑰丽的幽谷沉湎而去。从唇吻至舌，从舌滑至颈，下滑下滑，一寸一寸，缓缓坠落。
　　不知是谁先触到了谁火热的肌肤，两人均是低沉一笑，迷离的眼眸对上彼此，互映出对方那已是情 欲升腾的醉色容颜。
　　“雪，你真是……进步神速。”邵奕唇角溢着迷人的坏笑，缓缓吐字，手下不停。
　　“那是。”对面那媚眼人儿小手也是不肯安分，缓缓抚动，直令人窒息。“本姑娘学东西向来一点就通，又有你这一肚子坏水儿的邵大盟主在旁指点，自然手到擒来……”她说着嘿嘿一笑，眼底金光流转，又向邵奕耳边凑去：“邵盟主，本姑娘初识男女乐事兴味正浓，你这老家伙可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将我喂饱才是……”
　　邵奕闻言更是低低而笑，手臂一紧，已将对方牢牢揉入温暖怀中。他眼底含着坏坏意味，俯身，埋首于莹雪滑腻颈间，唇舌游移，慢慢地开始在她那小巧耳垂边细啄轻吻。莹雪耳际本就敏感，挑逗之下已是全身紧绷，眉梢眼角之间均泛起一抹动人的湿气。她扬着靓眉，勾着唇角，一双小手滑入对方衣摆，身子一倒，二人已一同撞入旖旎帐中。
　　纤纤小手略略一动，前方人身上那烦扰束缚的衣物已然褪去，莹雪满意地笑笑，眯着大眼探手在那人迷人的肌肤上缓缓抚动。嗯……色泽诱人，弹性十足，触感光滑温热，线条坚实而又匀称，这位邵家谦谦二公子，果然极品。
　　“小色女……”邵奕笑容无限深邃迷人，手掌自上而下掠起她那已然疏松半敞的绵软衣衫，再一轻移，已罩上身下人儿浑圆俏立的小巧酥胸。那双大掌可不老实，抚动揉捏，挑弄滑移……
　　“嗯……老色鬼……”莹雪笑，一双小脚在他背后熟练地一勾，二人胸口相抵，彼此咚咚的心跳清晰而觉。
　　“彼此彼此。”二人互望，笑意深浓。
　　“那么，来罢……”
　　那一刻彼此相拥，如此美妙……
　　窗外天际已是露白，眼看黎明降至，但对于帐内二人，缠绵醉夜才刚刚到来。房内幽香馥郁深浓，缱绻靡丽的低沉呼吸溢满四际，明明灭灭的呻吟与呢喃时近时远，摩擦的肌肤、出涌的汗珠、饱含欲火的迷离目光……一切的一切，如此迷醉。
　　那么这次，就让那人醉得真实，醉的长久……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嗯，还算凑合。”
　　“凑合？呵呵……小色女，只能算做凑合么？”
　　“嗯……给你些鼓励，就算是还不错罢。”
　　“不错？邵某辛苦了一夜，不错这个评价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嘛。雪……不要乱蹭……呵……再来一次罢……”
　　“……邵盟主，你好像很闲？怎么……不赶快去忙你那些烦扰家事？”
　　“……邵某正在床上，哪里有时间再去忙家事？嗯……嗯？”
　　“嗯……呵……呵……嗯……”
　　“雪……你这声音……呼……邵某一介凡夫，消受不起那……”
　　“闭嘴，色鬼死老头，你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一只狼……”
　　……
　　缠绵湿暖的脉脉清晨，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窗外湿湿漉漉地，不知在何时开始已经下起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棉雨细声连成一片，阳光躲在云后，整个大地雾蒙蒙地，让偷闲于房内腻在床上的人儿更加慵懒，不愿起身。初秋的细雨浸得整个空气中越发地粘腻湿靡，虽带着些许清冷的微寒，却给了正在相拥的两人更加靠近一些的理由。这样的天气，不算是太好，却正适合腻在床上不住沉沦。
　　于是这边床上，挤在一起的两人，仍在耳鬓厮磨。
　　莹雪盈盈大眼瞟上身旁那正在阖目小憩的那人，不由得小嘴一扁，很是不悦地翻翻白眼。一夜的缱绻缠绵使她俏脸红润动人，眼波旖旎，红唇更加娇艳诱惑。不过此时她却略略有些失神，迷蒙大眼在身边人身上飘来飘去，唇角似笑非笑，看不出心绪如何。
　　邵奕在旁似乎已然睡去，莹雪哼声一笑，胳膊踮起头来，贴在邵奕身边对他兴然而望。
　　这只老狐狸，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却只是略略过问了逸云苏醒后的事情，看似对于逸云那一身伤痕的无故愈合无丝毫惊讶。
　　这家伙，定已大体猜到自己会与逸云说些什么，猜到自己会用何种方法令逸云振作。虽然莹雪懒得知道他正在盘算何事，但却可以肯定，这偌大一片凌华庄，是不可能没有邵家二公子的。
　　更何况如今，长子邵矍已是身惹种种事端，怕是在老盟主邵一扬眼中已做不得这凌华庄家主，而整个江湖上，更是不能够少了一个未来的武林盟主邵奕。
　　莹雪要带逸云去的是时空回廊，虚无广寂的飘渺空间，应当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她丝毫不担心身边位难缠阴险的家伙会再像只苍蝇似的粘着自己。邵奕不单单只是一人，他身后有着父兄至亲，有推脱不掉的责任与地位，有凌华庄，有整个江湖。而自己，却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潇洒一人，说走，便走。
　　所以这次，是已到了告别的时候，虽然仿佛是有那么一点点地眷恋与不舍，但是还好。
　　她潇洒地挑眉笑笑，心中念道：邵老头，我说过不爱，就是不爱……
　　“在想什么？”
　　眨一眨眼，忽然发现身旁那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小肩一耸，薄被下的芊芊细指顺势摩挲着对方那光滑的腰间，嗤笑道：“我在想，我这个人么，说话从来算数。”
　　“是么？”毫无来由的一句话却只令面前人那温柔的眸子微微一眯，无限宠溺地沙哑而道：“雪，你当知道，这人么，有时候都喜欢和自己开玩笑，更多的时候么，也总是无法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的。”
　　“哦？”莹雪的小腿又在不老实，蜷起膝盖顺着对方优美的腿部线条微微上顶，笑意又邪又坏：“你说的哪一句话无法负责，邵盟主？”
　　邵奕笑得气定神闲，但呼吸又已深沉，佳人就在身边，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对方还在不知死活地肆意挑衅……
　　“过不了多久，你便会知道了……”
　　刚说完这句话，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位服侍婢女隔着房门远声而道：“二公子，大公子刚刚从外返庄，大公子他……庄主急急召见两位公子，请您快去罢。”
　　屋内两人闻言只得停了下来，彼时莹雪正俯身在邵奕胸前，低低望着他坏笑道：“邵盟主一夜风流，看来已误了正事哦，赶快去罢。”
　　邵奕与她十指相扣，虽看起来仍是不急不忙，却也没有继续动作。“雪，不知你……可饱了没有？”
　　他眯着眼睛望着她，同是笑得很坏很坏。
　　却也没有半句提及自己的家事。
　　莹雪在他身上一翻，已懒懒地滑了下来，嗤笑道：“色老头，你很幸运，本狐仙一向知足，若真将你榨干变成白骨也是不好，所以嘛……你可以走了。”
　　邵奕低笑一声，起身，开始穿衣服。
　　莹雪也坐了起来，懒懒地寻找自己的衣服，边穿边道：“邵盟主，我想要你与沈焰还有大师父合力助逸云逼出体内神功，希望能使她周身骨骼痊愈，不知您日理万机，是否有这点小小时间？”
　　邵奕向莹雪一望，温笑而道：“哦？你是想要利用九华紫萝的力量使逸云身体恢复？嗯……若真可行，我自会竭力相助。”
　　他穿衣动作不停，静了一会儿又道：“逸云能够好转起来，我们大家都万分高兴，雪，你当真厉害，邵某佩服。”
　　说话间他已整衣而立，笑脸温柔迷人，颀长的身形依旧谦谦潇洒，俊朗不凡，昨夜的不尽缠绵，似乎未曾烙下任何痕迹。
　　莹雪在旁看着，怎么就觉得这家伙与平常不无不同，却又仿佛有些不同。
　　聪明如他，八成已猜到自己要走，却也无可奈何，不愿伤感罢？
　　他们是同一类人，若要离别，自然都会是笑意晏晏，潇洒而别。
　　没什么好难过的，不是么？
　　只见邵奕又笑了笑，临出房门前还不忘记最后一次揩油，指尖抬起佳人下颚，顺势下滑又吻又摸。
　　“若还没饱，等我回来。”
　　邵奕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出门。
　　床上的莹雪一脸黑线，抖抖嘴角仰头瞥天。
　　什么人那这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七章 逃（二）

　　于是，几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为逸云运功疗伤正式开始。
　　逸云所居独院大门紧闭，院内正中的日光下，平铺了一块三丈见方的宽厚软席，邵奕、沈焰、与他们的师父陆吟霄，正围于逸云身边运功而坐。
　　软席不远处，站着一脸轻松的莹雪与神色肃然的朔月，而身在几人正中的骆逸云，也仅仅是微微垂着脸颊，弓着背，用她能够使出的最大力量支持着身子。
　　她身上原本那些重伤而致的碎骨大部分已被莹雪取出，断裂的骨头也以能够达到的最佳程度地固定完好，但即便如此，即便有了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仙丹神药，她的下半生恐怕也只能够瘫倒在床上，做一个手足残废之人。
　　令她站起来的唯一办法，也许只有此时这一条路。
　　所以，没有人反对，却也没有一个人欣然同意这个救人的办法。
　　因为无人知道，那些各种各样强大的力量若在逸云的身上被引燃爆发，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逸云体质从小就病弱不佳，一颗心脏更是破裂而无法承受过多压力，如此巨大的身体变动，无人能够料到结果。
　　但逸云执意如此，而其他人更是不知该用何种理由来阻止她，或者，该不该阻止她。
　　于是，就是这样。
　　只见陆吟霄轻叹一口气，打坐于逸云正前方，定定望着她道：“云儿，你能够好起来，是为师与大家最大的愿望。当初我也曾亲自劝过莹雪小娃儿，只要有一线生机，也要救你。”说话间他又是轻轻一叹，见逸云已微微直起身来，垂着眼睫向着自己淡淡一笑。陆吟霄摇摇头，心中万分疼惜这位自己看了十年的柔弱徒儿，却因为她的身份、她生来便带有的种种苦痛，而在很多的时候，对于她只能够这样的黯然轻叹。
　　“云儿，为师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好，要真正得到九华紫萝的力量？”
　　逸云轻轻一笑，并未带着太多别样神情，只是将脊背尽可能地直了直，而后缓缓点头。
　　“师父，云儿已经想好，云儿不会后悔。”
　　她柔和而平静地说着，仅仅是再普通不过的淡然微笑，就已含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陆吟霄明了，心知自己的徒儿历尽苦难，所受的伤痛常人无法想象，更无人能够代她分担一分半毫，而现在她再有勇气重新站起来，作为师父，他陆吟霄钦佩而又欣慰。
　　“好罢云儿，一会儿若是难以忍受，一定要说。”
　　逸云仍笑得淡然，轻轻点头道：“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
　　这时一旁的莹雪已一手托肘一手托腮，眯着大眼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方向。
　　而朔月自始至终神色不变，只冷肃地盯着打坐的几人，忽然冷冷低声道：“叶莹雪，我不同意你的这个主意。”
　　“哦？”莹雪低低一笑，眼眸瞥处见陆吟霄与邵奕已然入定，剩最后一个沈焰，也已经功力运转，缓缓进入状态。“那你可以阻止啊，朔月大姐。”她看着前方，漫不经心地道。
　　“我只想知道，你是用何种方法令逸云振作起来的？你不说，逸云也不肯告诉我们，你们之间，是否有过什么约定？”
　　朔月冷冷的问话，其实是在场几人均在疑惑和猜测的问题。
　　可莹雪却漫声一哼，挑着眼角似笑非笑地答道：“我都已经说过，本姑娘世间万能，即便人进了棺材也能令那人起死回生。救得逸云起来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怎么，这你也要怀疑么？”
　　朔月不语，二人在旁静静站立，淡淡地瞧着坐于地上的陆吟霄邵奕和沈焰已将自身真气缓缓送入逸云体内，继而开始不断递气轰催，以诱使逸云体内沉寂的真气缓缓苏醒。逸云脸色益加苍白，默默轻阖着双眼，身上还未看出丝毫异样。
　　这时朔月忽然道：“你可知道九华紫萝在转世之前诅咒自身，要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若逸云真正的成为了她，必然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莹雪呵呵一笑，依旧漫无所谓道：“说得不错哦朔月大姐，怎么你到了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么？”
　　朔月毫无所动，已转过脸来，冷冷地直视她：“叶莹雪，你这样做究竟有何企图？你所说的起死回生，倒底是对于逸云而言，还是对于那位死去的黑暗魔王？或是，对于时空回廊另一头，早已覆灭了的嗜血一族？”
　　莹雪听罢恍然一愣，不由得眨了眨眼，唇角翘起：“哦？未想到大姐你如此深思远虑，竟已联想到这层。看来上次我请你去赤血族遗窟内去找那块以假乱真的‘赤血石’，已令你有了一些独到的见解。”
　　她说着，那唇角的弧度已带有一分诡异的魅惑，缓缓轻笑，侧过脸来，眯着金色大眼与朔月定定对望。
　　朔月脸色冷寂沉肃，莹雪目光靡魅嘴角噙笑，二人皆是沉默不语，仿佛各自均是明了对方的心事。
　　——赤血族余孽，你有何企图？
　　——有何企图？你若能阻止，莹雪引颈相盼。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整个小院中，开始涌起隐隐的朔风。
　　那风的给人的感觉非同一般，因为引起风动的源头很是奇特，那是——光。
　　一道一道，不知不觉出现于空气中交杂环绕的彩色光芒！
　　不同与以往逸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含着淡白光芒的柔色彩光，如今这里的光芒已是极其强盛，那色彩炫美而又华丽，夹杂着一丝丝冷冽的强劲之气，显得是那样的强势、神圣、高远、伟大。
　　那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九华紫萝的光之气！！
　　在炫珠大地，被称之为神的力量！！
　　一旁观看的莹雪与朔月均已将注意力完全定于逸云那方，只见位于光芒正中心的四人的身形已在越来越盛的彩光之中忽隐忽现，一道道色彩各异的美丽流光腾空窜起，如同无数条被拢合缕顺的炫色丝绦，当那光强盛到铺天盖地之时，已在空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大片巨大而遮天蔽日的奇幻彩帘悬挂于人们眼前缓缓飘动，神圣而又奇特。
　　忽然，只听得逸云不可自抑地低低呻吟一声，紧接着整个小院中犹如奇花乍开，“呼”地一声以逸云为中心向外蔓延开一片耀眼的眩光！如同什么东西骤然爆炸一般，身在数丈之外的莹雪与朔月都能够强烈地感受到那一瞬间某物剥裂翻涌而出的巨大力量。朔月已在微微震惊，莹雪亦已再无轻佻与漫意，转而聚精会神地肃然望着那个方向。
　　院中，那一丝一丝已铺成一片的彩色光芒犹如一朵巨大的美丽花蕊点滴绽放，将正在打坐的四人拢于正中。奇异的彩光中看不清逸云神色，却能够看得出邵奕等三人已在缓缓收功。他们本是围坐于逸云身边手掌触于逸云身子，但现在却已被股股无形的力量迫得不断外移，慢慢地离着逸云越来越远。
　　再过半炷香的功夫，忽然只见空中那些萦绕的彩光莫名地止了翩翩涌动，在半空中停滞一刹，下一刻，骤然向其下正中的逸云身上窜去！
　　莹雪眼眸紧紧地盯着身在彩光中心的逸云，只见光芒涌入的那一瞬间逸云脖颈不自觉地向上一仰，再停一刻，一声无法形容的低叫自她喉咙中慢慢地呜鸣了开来……
　　“啊——”她的身子在不断涌进的彩光之中不住震动，发出的声音低闷而带有一丝即将爆发前的窒息，只见她睁开眼，忽然不受控制地飘飘站了起来。
　　“啊——！！！！”一声更大的爆裂般嘶吼随即传出，声音沙哑而暗弱，却隐着无限的力量，只听得周围人大脑轰鸣，耳膜嗡嗡作响。继而那濒临崩溃的低吼声连绵不绝地传来，已震得四周树枝沙沙作响，屋顶上的瓦片不住颤动，整个窗门都在咯咯鼓动。此时陆吟霄邵奕与沈焰已相继睁眼，不由得均是猝然后退，运起内力护转自身，向着逸云定然而望。
　　那一时刻，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一丝茫然，眼见逸云似乎已将被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彩光所吞没，却无法再帮得到她一分一毫。
　　逸云仰着头，身体微微后倾，双腿略略弯曲，一手漫无目的地挥向前方，似乎想抓住什么，另一只手伸至胸前，狠狠按着衣襟，死死地抵着胸口那个地方——
　　心脏。
　　破落的心脏，已然裂损的心脏，似乎就要在这个时候，从她的身体中生生跳跃出来！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这一时刻比得在那黑暗无尽的地牢之中所受的种种酷刑，更加令她痛苦难耐。
　　只能够无法抑制地不住低叫，似乎以此可能减轻一些那种不可言喻的痛苦。能够感到体内那沉睡着的力量已被引燃爆发，通过那汇集的正中一点逐次向外蔓延，一点一点地涌至自己全身。身子仿佛越来越飘，而当她再次睁眼时，已看不到丝毫光亮。
　　——又是失明，黑暗降临，九华紫萝……降临。
　　极度的痛苦中，脑海中渐渐地出现了一个人的目光，薄冰般无色透明的瞳孔，极其冰冷，且骇人。
　　那是九华紫萝，她骆逸云是……九华紫萝！
　　她心底猛地一颤，再次用尽全力长啸一声，强大劲力汹涌而出，天地震动！
　　只见逸云头顶上方，一柄华美而炫彩的美丽长剑幻然而出，不偏不倚，竟飘飘然悬于逸云身子正前。逸云双腿渐渐站直，单臂缓缓前伸，那手臂伸出的同时，可以清晰地听到从她身上传出的一阵一阵“咯啦，咯啦”的声音。
　　那是她的骨骼，正在迅速愈合……
　　其他人均是不错眼珠，眼睛眨也不敢一眨地看着逸云。只见逸云身子继续缓缓前倾，单脚向前，忽然间沉沉地迈动了一次脚步。
　　她身上的各处关节之中，透过层层衣物，竟也隐隐涌出出一道道奇异的彩光来！
　　再向前一步，虽然她全身的骨节均在咯咯作响，但她手掌伸出，径直向前，已然毫无阻碍地握住了逆灵剑的剑柄。
　　啊……她手握着这柄奇世幻美的透明神剑，能感觉到全身的力量强大而充沛，轻轻一次吸气，便已能够令自己获得无限的精力……
　　她骤然睁目——在她漆黑一片的眼前，忽然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一个等待自己去斩杀去除的凶恶敌人，轰鸣的战鼓声犹如神明的催促令她精神抖擞，举起长剑，赫然向前！
　　喝！手起剑落，任何一个敌人都不可能逃脱于她的剑下，她是炫珠大地上战无不胜的九天将军，为一切带来光明与胜利的——光之子。
　　彩光环绕之中只见逸云单臂挥剑，直奔前方！
　　“大家小心！！”
　　“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正在被破坏，周围有人连声大喝，呼呼的风声不住在耳边鼓动，她却全然不管，只专心与眼前敌人对战厮杀，仿佛要将体内所有力量全部用尽，方才可以停下。
　　那个时候，她的自我意识彻底流失，整个人回到了离开炫珠大地之前，九华紫萝担任天界九天将军时的状态。
　　重生，重生为另一个人……
　　只有这样，才有足够力量再次站起，只有这样，才有充足本钱实现她残存的唯一一个愿望……
　　她茫茫然挥动着手臂，忽然间在弥漫所有意识的呼呼劲风之中听到了一声叹息，一道低低柔柔的甜润声音飘至耳边，含着一丝迷魅的寥落：“逸云，歇一歇罢……”
　　一道炙灼的热气从额头正中鱼贯而入，她微微顿住，那一刻全然没有运力抵挡那股力量，只低低地思索着刚刚那个称呼——逸云？
　　动作完全定住，她茫然回首，转身看到黑暗中一直牢牢盯视自己的那道冰冷视线。
　　眼眸豁然睁大——是你……是你么？那个永远存在于我的生命中，再也挥之不去的另一半？
　　深深吸气，她低下头，又听见耳边一声一声关怀而又担忧的不住呼唤。
　　“逸云，逸云……”
　　逸云，逸云……
　　她手提着逆灵剑，双臂合拢，缩起身子将自己紧紧地抱了起来。
　　——是的，她是骆逸云，即便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即便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操控她的意志，她仍然是她，永远不会变！
　　即使她自我的力量极其微弱，但骆逸云，仍然是骆逸云！！
　　她感到自己正在疲惫地叹息，身子倒在了地上，整个人缩在了自我保护的臂弯中。
　　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抚过她的肩膀，细细柔柔的微翘秀发落在了她的颈间。
　　“……逸云，你没事罢？”
　　那声音柔润甜美，却也含着说也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我没事，莹雪。”
　　她听见自己定定地轻声说话，并努力地为之倦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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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逃（三）

　　是夜，梦乡——
　　一直以来，在她那黑沉绵长的无边梦境之中，从未有过那个人的参与。
　　事过已久，到了这个时候，或许他的灵魂已然飘飞至虚空梵界，亦或许早已纷飞无踪，化风化尘。但即便是一抹飘渺幻影，也从不曾入得她的梦来。
　　她每日睡得深沉，睡得绵久，静静地在梦中等啊等，却始终等不到那一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高大身影。
　　竟然……连梦中相见，亦是不能。
　　于是，直到这一天，当她发觉自己站在一片清澈潋滟的碧波溪中，缓缓划动手中船桨，乘风向前，拨开迷雾，便远远望见站在前方岸边那位黑色背影之人。岸边荒芜崎岖，缈烟萦绕，却有一朵朵奇异色彩的含羞小花在他脚下瞧瞧绽放。有一瞬间岸边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身，在沉雾拥绕的迢迢江边向着自己这方郁然而望。
　　就在那一刻，她终于看到了那双令她想念已久的漆黑眼眸……
　　阿峰……
　　猎猎江风中，是那个人正在对着自己，张开双臂，然后，如诀别时那样地笑了起来……
　　啊——
　　她哭了，久别重逢的幻境之中，恍然梦醒。
　　张开眼，满脸泪痕。
　　忽然再也无法抑制住心底的深刻伤痛，放声大哭！
　　痛快淋漓的嚎啕恸哭，声嘶力竭地嘶喊呜咽，用尽她的所有力量，释放她的所有情绪！……心中是多么痛啊！最最爱的人，却眼睁睁地错过，生生在心底割下一片永无法愈合的伤口……
　　阿峰！阿峰！！……竭力地嘶喊，再无法抑制地痛哭流涕。
　　——为了找到你，我已重新找回原来的那个自己，我已会哭，会笑，我已斗志满身，请你一定要保佑我，让我找到你，请你让我再次找到你！！
　　到了今日，她终于可以这样痛快淋漓地放声大哭，因她终于看到了他，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她可以再不用像一只行尸走肉，所有的答案，就在彼岸……
　　幽静的深夜中，女孩痛彻心扉的恸哭之声不住传来，整个大地，为之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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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哭累了，哀尽了，她伏在床上擦净自己的泪水，抬起头，发现窗外黎明已至。
　　当窗外第一缕阳光沿着窗台缝隙悄悄散进屋内之时，房门豁然而开，微薄的晨光中，她看到莹雪从门外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
　　“逸云！……”
　　依然是那样灿烂的笑脸，莹雪眨着大眼，想是看到逸云那哭得红肿了的双眼与眼角未干的泪痕，却是叉着腰很放心地呵一笑。她向她伸出手来，眯着眼开怀地道：“逸云，你已经好啦！”
　　逸云仰着头，神情中哀伤与迷茫未除，却也是含着无限清明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仍是如此清净明澈，眼底那丝冷冽的寒意不知被掩于何方，眸子漆黑闪耀，淡淡无尘容颜，动人心魄。
　　她亦伸出手，手臂挥控自如，轻松地向莹雪手心握了过去——
　　身体，已然恢复，视线，亦已完全复明，原来那无边的黑暗不过只是暂时之事，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莹雪坐在逸云床边，目中不无赞赏，笑眯眯地望着她道：“逸云，现在醒来，可感觉如何？”
　　逸云想了想，仿佛是细细体会了半晌自己身体的情况，方徐徐答道：“我觉得精力很是充沛，耳际清明，可以听到很远地方所传来的声音，只是视线似乎还是不大好。还有，我想要四处走走。”
　　“是么？”莹雪扶着她缓缓坐起身来，为她穿上鞋子，帮着她一点一点从床边挪下，扶起她的时候，她站得很快——
　　“嗒”地一声，双脚再次踏在地面上，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是真实而安稳地径直站立。
　　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飘然受控的感觉，她就是她，骆逸云。虽然新生的感受仍让她有些不太适应，但脚底迈出的那步，是她坚定不移的信念。
　　于是莹雪帮她整好了衣装，又披上一件披风，方才扶着她缓步向院中踏去。
　　她们走得并不慢，逸云仿佛是刻意加快自己的脚步，边行边暗自调息，不一会儿脸颊便红白交错，时而红润，时而苍白，呼吸略显急促。莹雪扶着她停下脚步，二人一起坐在西苑小池边，倚廊而歇。
　　“逸云，你不必如此着急。”莹雪笑着，伸手勾起逸云颈间带着的那条赤血石链坠，不急不忙地娓娓而道：“现在你的体内，九华紫萝的真气与赤血石的力量基本相峙均衡，这两股力量本不容易相处和睦，更何况你的体内还有第三股——那黑暗魔王克制你的力量。所以那日你力量爆发之时，我见你骨骼已愈，光之子的力量又太过强盛，便用赤血石在你腕上手镯内做了一道封障，将将封住了部分九华紫萝的真气。其实赤血石上尚有封印并未解开，力量不会发挥到极致，所以封住后的光之力，刚好可以与其达成平衡。”
　　她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那血红色娇艳欲滴的奇异怪石，唇角噙笑：“逸云，其实以你的身体而言，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多或是诡异，或是强大的力量，单单是九华紫萝的寒冰之气，就足以令你这躯壳破败无用，所以……”她垂下眼睫看向逸云手腕上的紫玉手镯，缓缓道：“所以，这镯子上封着的力量若被释放，无人能够料想到后果如何。解开封禁的能力就在你身上，逸云，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应该心里十分清楚，可能会发生的事。”
　　说话间，二人已是四目相对。
　　逸云淡淡笑着，了然点头道：“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我会心中有数。”
　　“嗯！”莹雪蹦跳着站了起来，弯腰拍着逸云肩膀道：“那么到此为止，本神医对你的医治就算圆满结束！医后自便，后果不负，祸福不保！嘿嘿……日后你若有什么后遗症可不要来找我哦，本神医的本事到此用尽，请自求多福，承让承让了。”
　　气氛不知不觉间已变得轻松起来，逸云扑哧一笑，仰头笑意连连地望向她道：“叶大神医，您妙手回春救得小女一命，小女已感激不尽，本想好好答谢神医一番，怎么神医您如此早早撇清干系，是要两袖清风，施恩不言谢不成？”
　　“嘿嘿……”莹雪金色的大眼璀璨熠熠，挑着眼角色迷迷地指着自己脸颊道：“本神医不求金钱名利，这若答谢么，就让美人儿你在我这儿亲上一口，便已足矣。”
　　逸云笑容越发明丽轻快，竟真的盈盈站起身来，呵呵笑着便凑上淡唇在莹雪脸颊上轻轻一点，立即换来对方一阵发痴般地大呼小叫：
　　“哇哇！六岁开始，我终于达成这个心愿了！逸云妹妹终于肯亲我了！哇哦！我好幸福！我好幸福呀……”
　　“哈哈哈哈，逸云，哈哈哈哈哈……”
　　“不要跑嘛……再来一个嘛……”
　　“哈哈哈哈哈……”
　　“莹雪，怎么你都换上女装了，还是这样一副赖皮行径？……呵呵，就这一次，不要再闹了……”
　　“哇呀呀，我不管！逸云妹妹，不如我换回男装，咱们也不要去找什么阿峰阿山的了，你嫁给我，咱们先快活一辈子如何？”
　　“不如何……呵呵，莹雪小赖皮，你莫不能忘了答应我的话哦……”
　　“哼，瞧你这一副小媳妇样！哈哈啊哈哈……哇！……好好好，我当然不会忘，我当然不敢忘啦！……”
　　打闹间，莹雪终于正了正神色，整着衣襟似笑非笑地问道：“逸云，你可有做好准备，要放下所有的一切去找阿峰？”
　　逸云也定住了脚步，轻吐一口气，郑重点头道：“我已想好，莹雪，我若找不到他，决不罢休。”
　　莹雪哈哈一笑，挑大拇指道：“骆女侠，莹雪佩服！不过你要清楚，时空回廊广无边际，也许咱们离开了这儿，便再也找不回来的路。这个地方所有一切，包括你的师父、你刚刚团聚的娘，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要抛弃。你真的可以放下？”
　　逸云低下头，沉默半晌后淡淡一笑，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地哀伤：“莹雪，这件事……我已仔细想过。我确是不孝，对我娘，对师父，或许，只能辜负。”她顿了顿，眉目垂得更低，虽然语调轻轻，身侧的拳头却已在不自觉握紧：“我娘刚刚脱离虎口，神智还未完全恢复，正需要我去照顾。可我……必须，必须去……”
　　“我明白。”莹雪按住她的肩膀，用轻松的话语来给她力量：“如你这般死扭一根筋的人，心中的愿望，你一定会让它们一个一个全部实现。是罢逸云小呆子？”
　　“莹雪……”逸云这次没有附和她与她一起闹，而是带着忧伤地抬眸，幽幽望着她道：“要放下所有的，不是我，而是你！莹雪，我当真自私，你要随我一起，你……”
　　“哈哈……”莹雪的笑，打断逸云的话：“所以说你是呆子嘛……我这人，流浪各处四海为家，来到这个地方本就是随便玩玩，哪里需要放下放不下这一说？我到哪里都会快活，巴不得去个好玩的地方找新鲜，这你还不清楚？逸云，我是‘顺便’带你去找韩佑峰，所以就应当是我来问你是否放下，你可不能反客为主了呦，明白？”
　　逸云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含着慵懒的迷魅笑脸，没有笑，亦没有半分奇怪，只是垂目喟叹，不住默默摇头。
　　——莹雪，莹雪，自你提出要以寻找阿峰而使我振作，我便知你已决定离开。为何？为何？我不问，你亦永远不会告诉我……
　　莹雪，便是在哪里，都不找自己的家么？
　　“好啦逸云，不要感伤了，世界很美好，我们很幸福，嗯嗯？”
　　她挑着靓眉，这样神采奕奕地对她勾唇而笑。
　　“走罢，让咱们一起逃离，去找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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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章 卷结语

　　就这样，又来到了冥镜湖畔，那个连接着时空回廊入口的地方。
　　湖面上清风敛日，漆黑的湖水一如往常般地平缓无波，仿佛无论怎样的世事变幻，均无法撼动它安然的平静。
　　莹雪与逸云站在湖岸边向着远方极目而望，再转头互视一眼，笑意悠悠。
　　她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一起欣赏在这个世上所见的最后一次落日。
　　“嗯，很美。”
　　莹雪眯着大眼，懒懒而笑。
　　“我喜欢这样的夕阳。”
　　逸云仰着头，落日余晖洒在她静默的侧脸上，异常迷人。
　　“我喜欢那样的光，柔和静敛，安逸……沉默。即使即将陨落，依然能够带给大地温暖。”
　　她痴痴地说着，似乎正在描绘一个遥远而又近在身边的神话传说。
　　“……嗯，逸云，我也喜欢。”
　　那一刻，她们在心中，默默与这个世界话别。
　　莹雪笑了笑，唇角落着一抹亮色，转回头向身后一道挺拔身影道：“大师父，就送到这里罢，天色不早，您们还需赶路回去凌华庄，不要耽误了。”
　　逸云亦转过身来，清婉的双眸望向陆吟霄身边站立的妇人：“娘……”她目光微蒙，眼眶中已有泪花在闪：“孩儿不孝，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师父会带我好好照料于您，云儿……就此告别。”
　　她轻咬着下唇，紧紧握着面前妇人双手，一滴泪自她眼角垂落，滴于手背，滑入她们相触的手心。忽然妇人缩了缩手，抬起头来，向着逸云缓缓一笑。
　　逸云惘然，迷蒙的目光看着这位与自己骨肉至亲之人，却见对方抬起缩回来的手，向着自己的额间碎发拢了一拢。
　　“云……儿……”虽然咬字不稳，但那个称呼，仍是清晰说了出来。
　　妇人的神色安逸慈祥，手掌在逸云额间轻抚，目光仍有些迷离，但显然，已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云儿……娘会等着你……养好……身体等着你……”
　　“……娘！！”
　　那一时刻，她心中如此地感激上苍。
　　而另一边，莹雪看着这感人入心的一幕，却在不时地向来时路上瞥眼张望。这时陆吟霄走了过来，负手低头对她道：“怎么了小娃儿，如此不带一件行囊地潇洒远走，到了这时候，难道竟也有什么放不下么？”
　　莹雪仰头望望天，不屑地一哼，直言道：“我在找邵奕那老头，本姑娘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从他家离开，这家伙怎么连送都不送？”
　　陆吟霄极难见地深深一笑，探究的目光在莹雪身上左右打量：“哦？原来是陆某的大徒弟令你放心不下了？看来我这徒儿当真是有些本事，竟也能令小娃儿你费心挂怀，不易，不易！”
　　“大师父，您这是在奚落莹雪了？”莹雪撇撇嘴，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垂头丧气，撅着小嘴道：“我只是有些奇怪，邵奕那家伙在搞些什么？为何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老色鬼，我走都不来送，莫不是在算计什么阴谋阳谋？……”
　　她低头说着，似是自言自语。
　　陆吟霄笑意之中已不觉含着无尽宠爱，悠声道：“莹雪小娃儿，你都要走了，何必纠结这其中许多？如你所说，邵奕乃一庄之主，武林统帅，所要顾及担负的事物繁多，如何能抛下一切再跑来粘着你？如今你已拍拍屁股潇洒走人，该难过的是他才对，不是么？”
　　莹雪歪头斜睨陆吟霄，两道靓眉已拧成了麻花，越看越是觉得不对头。但见陆吟霄这样子，却也定然不会告诉自己什么，于是她摆摆手，向天翻一个白眼，径直向前，拍了拍仍在与骆夫人话别的逸云。
　　“走了。”
　　她勾了勾手指头，又复低笑起来。
　　嗯，是的，邵奕不来相送，确是令她心中说不出地别扭，不过么，管他呢……
　　可以依赖，可以迷恋，可以交心，可以同生共死，但是不能爱——这是她对他定下的游戏规则，虽然那老家伙不喜按常理出牌，但“爱”那个字眼对她来说，并不被需要。
　　看着陆吟霄那一脸的讳莫如深，莹雪懒懒打个招呼，拉上逸云，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冥镜湖那神秘的水面之中。
　　再见……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陆吟霄负手站在原地，目光深远地望着前方那两个孩子，再次踏上茫茫未知的人生之路。
　　再见，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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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穿过层层迷幻空间行至冥镜湖底，莹雪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便又冒了出来。
　　她左看右看，怎么就觉得自己那一向老实的眼皮正跳得厉害。呜——冥镜湖底这地方似乎风水不佳，怕是与她相冲相克，上次来到这里便遇上一位令她头疼之人，想来今日，不会……
　　正想着，忽听逸云“啊”了一声，疾走两步，上前观看。
　　“沈焰师兄？？”
　　她那略带惊愕的话语问出，莹雪便忍不住猛眨眼睛，什么什么？她有否看错？
　　只见远方，那立着一道参天巨门的尽头之处，竟有一人别着一只包袱，提着一柄长剑，正在向她们这边引颈张望。
　　那呆人不是沈焰还会是谁？但瞧他那副样子，却像是准备离家远行，长往不归。
　　……他远行作甚？？
　　莹雪已觉被人连蒙带骗，连身家老本都被算计了去！她抖着嘴角，垫脚向沈焰所站四周瞪目而望，果见自那参天巨门边的一个不起眼角落中，慢慢悠悠地踱来一人。
　　那人，翩翩谦雅风姿，灼灼温朗笑容，气度清华，轩而不凡,立于参天巨门之前却丝毫不减其颀长的俊挺身姿，远远乍一相见，如此夺人双眸。
　　他他他……他！！！
　　莹雪哀叫一声，疾奔至沈焰面前，揪起他衣领问道：“你们俩，做什么来了？？”
　　“咳咳……”沈焰还未答话不远处已传来轻咳，莹雪头上青筋直冒，只听得身旁一人朗朗笑道：“既带了包囊行物，自然是要离家远行，既在此地等你，自然是要与你们一道。怎么？没有料到？”
　　“什么？！”莹雪转过身来，仰头瞪着大眼看向身旁那笑得一脸无害之人：“与我们一道？你大脑不正常了罢！我们去找韩佑峰，要去的是时空回廊，去了便不会再回来。你这个武林盟主，邵家之子，凭什么可以和我们一道？你这离别之礼差劲得很，差劲得很！”
　　邵奕掩不住唇边连连的笑意，谦谦颔首道：“这确是一个离别之礼，礼是送给你的，但这‘离别’却是你我共同对这时空而言。雪，可喜欢我的这份大礼？”
　　“啊……！”莹雪一声更大的哀叫，托着额头几欲跌倒：“你……你这老鬼便就认死了我不成？？我与你有甚关系么？我有许过你什么么？莫不是你已病入膏肓，定要拉上我做垫背才行？？邵奕，你……你你你你你……咳咳咳咳咳……”
　　说到后段呛了嗓子，闪了舌头，她只好一手扶着那人一手捶胸喘气，半晌无语。
　　可邵奕是却不急不忙，低首望着她徐徐而道：“邵某没有病入膏肓，不过却是深受痴情之苦折磨。我自己也没有想到邵某人会有这放下一切追你远走之日，不过现下确是做了，怎样？感动么？”
　　他说着又是一笑，温柔地已将莹雪小手牵起，莹雪却像是触到了什么风魔事物，瞪着大眼猛抽手道：“你若是觉着我带逸云远走令你这阴险之人怨气难平也不必开这样的玩笑！好啊，现在你满意了罢？你瞧我这样子，定是上辈子过得太过嚣张招摇，老天才要生出你这老头专门克制于我……呜……罢了罢了，一物自有一物降，我承认，我是想你来送我，是想要走前再见你一面。现在见我这抓狂模样也足够你偷笑到内伤了罢？那就这样，再见！！”
　　“等等……”邵奕一勾手，轻松抓回欲夺路而逃的娇小人儿，慢悠悠道：“我不是故意逗你，邵某说话虽时真时假，但相信你都可以分辨。我刚刚既已说了放下一切追你远走，就必然不会让你再跑掉，你觉着我无赖也好霸道也罢，反正这次……”他笑得越发和煦：“邵某是跟定你了。”
　　“你，你……放下一切？？”莹雪在他怀中挣扎，挥着小胳膊哀叫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负责任？你老爹怎办？凌华庄怎办？那一大票傻乎乎不分善恶的武林人士怎办？你老爹怎会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不孝不孝，家门不幸！你……”
　　她眨眨眼，因邵奕已凑过脸来，二人离得好近。“没有啊。”邵奕笑得好生无辜，熠熠双目望着她道：“邵某远走，自要为家中打点安置好所有，令一切无甚后顾之忧方可安心。上次我不是说我已做好一个决定，正为此事而忙么？那时你心思全不在此，对我所说毫不在意，自然会对我今日之举惊讶。不过这事整个凌华庄均已知晓，凌华庄日后的主人是我大哥邵矍，武林盟主亦是他。”
　　莹雪不由得瞠目结舌，磕巴道：“你大哥？？你……你……怎么可能！！你这样还是不负责任，是丢下烂摊子走人！你……”
　　“你觉得我大哥真的无法胜任么？”邵奕温声打断她，笑眯眯地道：“这么多年，我大哥心中怎么想，我这个做二弟的又怎会不知？他只是未受肯定，缺乏信心罢了。更何况现在他的身边已有一人坐镇，多了这一人，他又不差，邵某自然放心。”
　　莹雪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话可说，只能听得面前这温语连篇之人不住地侃侃而谈：“我已与我爹彻夜长谈，这些天整日忙忙碌碌，便是要将此事办妥。我爹虽挂心于我，但对于我大哥的种种心结已解开，父子二人再无间隙，岂不是很好？雪，你不觉着邵某在做一件好事么？”
　　莹雪捂着半边脸，自牙缝中恨恨道：“好……你好！爱美人不爱江山，成人之美不求功成名就是罢？如此痴情之好人世间少有，我叶莹雪倒了八辈子的霉，出门踩到狗屎，喝凉水呛个半死才会遇到你……哼哼，不过你想追着我可没那么容易，凡人之身进入时空回廊便是灰飞烟灭，痴情人你怕就是其中之一，罪过罪过，莹雪替你扼腕了。”
　　“这个么……”邵奕又是一笑，摊开手来，在莹雪目瞪口呆之下竟慢慢使自己手心中泛起了一团灵蕴之气。“瞧。”他看着自己手心那团含着温润的气团，笑意晏晏：“我师父有否与你说过，其实我是咱们炫珠大地上灵族的小王？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是为与兄弟沈焰一起在这人世间历练一番而由我师父带着过来的。为了这次时空之行我特地请师父将我们灵力引回，现在已非常人之身。所以你替邵某担心记挂之情邵某心里记下了，多谢多谢。”
　　莹雪听到此时已全然无语，踉跄后退两步，望着邵奕一脸哀愁与阴沉。
　　呜……为什么……她只是想无牵无挂地远走天涯，为自己，为逸云，更为这阴险的贼老头。她不过是想远远逃开，怎么这个人，粘得那么紧，脸皮这么厚哇！！
　　怨念间逸云已在一旁笑意连连，弯着眼角对莹雪道：“其实么，此事邵奕已与我提过，并让我先不要告诉你。呵呵……莹雪，路上多几人照应也是很好，师父放心不下咱们俩，他说只有邵奕他们跟着才可安心。我已不再纠结因我之事而累得这么多人一同不得归家，莹雪，你还是……呵呵，看开些罢……”
　　逸云说着，已抿嘴笑了起来。
　　莹雪瞪眼，仍是一副愁苦状。而一旁的沈焰依然对她无好脸色，沉着嗓子瞥她道：“莹雪大小姐，没有你，武林不会换主，邵家不会少一个儿子，我与邵奕也不会没事恢复了这一身奇怪的神奇之力，还连同以前的一些莫名记忆都渡了过来。沈焰现在可谓两世为人，全拜姑娘所赐，多谢了！”
　　这时邵奕又绕了回来，停在莹雪面前与其他两人一同围着她道：“其实你更应当感激我。我猜到你要带逸云去时空回廊之事便就一直帮你瞒着朔月大姐，今日更是将她骗去了远方。要知道，你预行之事有违天道，朔月知道了定会加以阻止。由此，咱们去时空回廊的最后一道障碍也已肃清，怎么样莹雪大小姐，为我们开启入口罢。”
　　那话说完，三人齐齐定目望她。
　　莹雪一呆，默然低头半响，额前长长的刘海挡着她的眼眸，映得她脸色益发阴沉。忽然间她抖着肩膀哼声一笑，抬起脸蛋，微扬靓眉，下一刻对着面前那三人后退了一步。
　　她眉目间那亮亮的神采已然恢复，如琉璃一般的金色璀璨双眸，熠熠生辉。
　　“你们，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后悔么？”
　　她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纹，那笑意里带些挑衅，带些不屑，亦带些危险而诱惑的不明鬼魅。
　　她伸出食指，一个一个地指向面前三人，等待他们的回答。
　　“你，邵奕？”
　　邵奕温笑：“不后悔啊。”
　　“你，沈焰？”
　　沈焰沉着脸，摇头道：“不会！”
　　“逸云呢？”
　　逸云轻浅微笑，望着面前参天巨门道：“我不会后悔！”
　　“……那好。”莹雪抹抹嘴角，大眼瞥向逸云望着的同一方向，迷魅笑道：“既你们全都是自愿跳入火坑，日后若倒了大霉，可不要来怪我。走罢！”
　　她说完，衣裙一扬，已率先步入前方长长石阶之上。
　　另三人互望一眼，相继跟随。
　　到了那参天巨门跟底脚下，莹雪单手覆于其上，嘴角笑意更深，眼底金色更浓。
　　轻轻一推，开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再无法回头，步上那无法预知的时空之路……
　　最终，他们站在了那黑色洞口与空旷大殿的交界之处，向着面前无尽的空间极目远望，目光深远。
　　前方，既是时空回廊，虚无广寂的缥缈空间，一去而两世。
　　“逸云……”莹雪轻笑，转头瞥向她道：“你可望见了什么？”
　　逸云直直望着远方，清澈的眸子闪出希望之光，抿嘴定声道：“我望见了阿峰，就在这条回廊的前方！”
　　“嗯。”莹雪颔首挑眉，指了指逸云身后的一个瘦长包裹：“他的剑就在这里，他那剑亦叫逆灵，与你心灵相映，魂魄相吸。咱们几个闲人耐性个个皆佳，所以，定能找到他。”
　　“是啊。”四个人相互对望，均在点头微笑。
　　时空回廊，这遗落了他们诸多珍贵过往的虚无之地，再次穿梭其中，定能将那些失去的东西一一拾起。
　　这是岁月的回廊，希望的回廊！
　　于是四人手挽手牵成一条直线，迈开大步，共同向着各自期翼的希望之光前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缘篇——完——
　　等等，最后一个镜头——
　　手挽着手，邵奕低首凑在莹雪耳边小声问道：“雪，我放下一切随你远行，你除了头痛与无奈，心中有没有一些少许的感动？”
　　莹雪眨眨眼，嘿嘿一笑望着他道：“你猜？”
　　——镜头拉回，悠长的时空回廊之前缘篇，就此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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