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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生千世》 作者：琉璃儿/淡淡然

文案 

欠下的一段情，欠下的一段等待，
该如何偿还。
前世 她是月深，一段甘愿灰飞烟灭的执着，
今生 她是琳琅，一段刻骨铭心的相守相知。
千世之缘，千世之债。
爱情里，
谁是谁的等待，
谁又是谁的债？

标签：穿越时空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主角：琳琅（月深）云苍流觞御弃 ? 配角：诺华越郎魅真 ? 其它：阿伦城昆仑魔域



　　1 昆仑梦境


　　月上半空，白色花絮飞舞在雾气里，我知道我又做着20年来同一个梦。

　　梦里，这个美丽的地方，给我的感觉似乎很熟悉，却又记不起，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又近在眼前。有时候我猜想，是否我前世来过此地，只是喝下孟婆汤后，我遗忘了，一些地方，一些人，一些情。

　　我沿着小路走，周围都是白色的梨花，是谁栽下这千里梨林，我曾疑惑，又是为谁栽下这千里绵绵不断的情谊。

　　繁花尽头，我总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背对着我站着，月华投射出他修长的身影，这如仙境的梦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月是白的，花是白的，他似乎也是白的，不曾带上世间的尘屑，很干净。

　　他微微侧过脸，我只看清楚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

　　"深儿，你还记得月上雪林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让我的心觉得很温暖，内心莫名地涌动着一股暖流，苏苏麻麻的，却很踏实。

　　我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会等你的……"

　　每次他都是这么说，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然而，每次我醒来，那梦，那声音，那背影，那梨花香总是那么清晰地浮现。

　　我已经习惯了，20年来，同一个梦，总有那么一个男人把他孤单修长的背影留在我的梦里。

　　每次醒来，我会问自己，他是谁，或者问，我是谁？

　　我是谁？

　　我不过是这个都市里一个默默无闻辛勤耕耘的小齿轮，整个偌大的城市运转，不过就是靠着像我们这样无数个小齿轮驱动着的，说是重要嘛，可是你不干这行自然有人替得上。说不重要嘛，但是这世上的的确确就只有那么一个林深楠。

　　没错！我就是林深楠！


　　2 穿越何处


　　

　　

　　曾有人预料，2009年7月22日会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日全食，那日便是世界末日。

　　对此，我一向都是半信半疑，无论真假，我都信奉一条人生真理，那便是要及时行乐。

　　今日，天晴，我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准备买一座驾来犒赏自己。依约和小芳去到车行看车，这是当地很出名的车行，听说其连锁店遍布全国，小芳带我来这总店去看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听说这车行公司的小开可是个帅哥了。其实在这个城市里，有谁不知道刘氏企业专营汽车行业，刘董事长牛，他的儿子更牛，名校毕业，年轻有为，而且还长得很帅。可是，我说小芳啊，别人刘大公子又怎会出来车行给我们买车呢？想见他，门都没有。小芳只好邋遢着脑袋专心给我看车了。

　　那名经理很是殷勤地给我们介绍，我看中了一台四座小车，在经理怂恿利诱之下，我去试车了。

　　唔，我点点头，性能果然不错，开起来很是平稳。

　　我满意地将车潇洒地开在这一条车流极少的路上。

　　正当我开得尽兴之时，我眼前顿生雾气，我开不清，仿佛手上把握的方向盘也不听使唤了，似乎这车想要将我带到哪里一样。

　　眼前雾气里恍惚着人影，我的耳边也响起那熟悉了20年的声音。

　　"深儿，我会等你。"

　　我已慌张到不知所措。

　　难道我就此完蛋了吗？

　　若还是一千年前，我肯定是自己被自己吓死的。

　　用了一百年，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又用了两百年，接受了自己穿越成了一条蛇的事实。

　　再用了三百年，把这个山洞的环境，甚至是一颗石头的底细都摸清了，接受了我不可能出去的事实。

　　用了四百年，大喊大叫，喊破喉咙，呼救，自救，终于接受了我要在此虚度我的青春，在此终老的事实。

　　可是，一千年过去了，我出不了这洞，也死不了。

　　你问我是何物，我也不知道。

　　当我一千年前在这个洞里醒来的时候，我便是这个样子，我也曾惊讶于为何我会多了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为什么我的人样会变成一个蛇头，为什么我的身上长满了白色的鳞片，为什么我在这个洞里不吃不喝也可以活到1000岁……

　　别问我，因为太多太多的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就且随遇而安吧。

　　这里的每一个石缝我都穿过了，那荷花池也游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洞外的天地究竟沧海桑田了几回，才让这四千年的光阴过去。


　　3 仙洞成精


　　

　　

　　一直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也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戴着副蛇皮过了五千年了。

　　就在某天，洞外一身巨响，我以为洞门会被打破，我因此而有机会出去了，欢愉之时，顿感自己身体正在微妙地发生着变化，白色的蛇皮渐渐从身体往下脱落，渐渐露出白皙的皮肤，我看见了我左右两侧渐渐蜕变出两只手，看着两个白白的像是包子一样的东西伸出五指，看着我的尾巴渐渐变成了两条腿……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变化，我垂下头在荷花池上照着，我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蛋。

　　这，这，不就是我那人模人样吗？

　　曾经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来接受自己是一条蛇的事实，如今，我的确花了好一段时间去适应我这人样。我对着池水做了各种表情，笑的，恼的，调皮的，奸诈的……

　　突然身体恍惚一阵光芒，我垂头看自己，我已着上一套白纱裙。我回头看背后的光芒。

　　不刺眼，但很温暖。

　　洞门没有打开，但是，我的眼前的确生生站着位我唤她做"神仙"的女子。

　　她的脸，恬静如波澜不惊的海水，嘴角微微扬起的浅笑，一袭白纱裙，飘逸的流苏浮动在身后。

　　我已经五千年没有说过话了，还是禁不住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你，你是谁？"

　　显然，她对我这样的无礼并未在意，只是一笑置之。

　　"我是女娲。"

　　女娲？

　　我的脑子其实还是挺好使的。

　　女娲，不就是大地之母吗？

　　"大地之母？"

　　我不禁失声大叫。

　　她只含笑点头。

　　"五千年，你已修身成人，灵性果然非凡。"

　　我听到一头雾水的，我本来便是人，只是不知为何变成了蛇，当我适应了匍匐在地生活的日子时又将我变回两脚走路的人。

　　"剩下的五千年，你便要更加努力修炼，五千年后，便是你出洞之日。"

　　出洞？

　　我一听到可以出去，那是我心心念念五千年来的梦想啊！

　　"记住，你是女娲的传人，今生你便是琳琅，还千生之债，圆千世之缘。"


　　4 化身蛇仙


　　

　　

　　自女娲娘娘走后，我发现我的变化不仅仅在身体上能够化身为人，我还会变一些小戏法，好像可以把小石子隔空举起，有时还可以让荷花瓣飘满在山洞里。

　　我对这一切都很是好奇，渐渐地，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我可以用仙法把这山洞修饰了一番，变作了我在现代的家的样子，又过了多少岁月，我厌倦了，又将它便会老模样。

　　山洞里该变的也变了，该玩的也玩了，可是女娲娘娘说的五千年还就只是过了一千年。

　　光阴如此漫长。

　　我的生活，如此无聊。

　　剩下的四千年，究竟如何过？

　　正当我感慨着，洞里顿时风云变化，一个白色漩涡在离我头顶不远出悬着，我好奇地从地下窥视它，究竟何物呀？

　　"啊！"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头似被重物砸下。我的老骨头都疼死了。

　　我嫉妒狼狈地拨开压着我的东西，极度凶狠地对着那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漩涡破口大?，边骂边捡起砸我的头的东西瞧了两瞧。

　　"书？"我翻过两页，看了看，再抬头看看原来那个漩涡的地方。

　　这些书的内容很无聊，无非就是什么佛经道术之类的，可是与我的千年不变的生活相比，它们的确有趣多了。于是我便"津津有味"地读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一身惊雷，一阵烟雾过后，我看见了一个大洞，模糊了眼前，看不清出路，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像飞一样的飞出去了。

　　女娲娘娘说我是女娲的传人，出洞为了还千年之债，圆千年之缘。

　　虽然，我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娘娘是不会骗我的。


　　5 人间琳琅


　　

　　

　　许是我太兴奋了，一万年来，第一次踏出那个山洞，第一次感受到外面的空气。我觉得我整个身体轻快得就像可以漂浮。

　　适应了许久，我发现我真的可以飞起来，只要脚尖轻点，神台保持清明，心随意动，我便能像此刻那样踏花飞舞。

　　一万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自由，自由是多么的幸福。

　　我欢天喜地地飞着，不知要到哪里，可是内心难掩的兴奋，虽不知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但是女娲娘娘既说我是她的传人，又给了我女娲神石，危险之时可救性命，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轻轻着地，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横在我的面前，我蹲下来垂头。

　　"噗嗤"一声，我笑了。

　　水中的女子分明是我过去时的模样，过了一万年，却丝毫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反而更觉白皙细滑，细眉大眼，爸爸曾说我的眼睛最美，妈妈说小楠的鼻子最美，高高挺挺地。

　　突然我的泪涌出来了。

　　"爸爸，妈妈。"多久没有喊过的词儿，如今你们又在哪里。以为过去的一万年里，心已经够坚强，但是万年的阻隔始终挡不住血浓于水。

　　哭也哭过了，我抽噎着对着水中影子梳了下头发，当初女娲娘娘将我变作人样，只是赠我白纱裙，我的长发依旧如此没有任何修饰地披在背上，刚刚又很兴奋地在林间飞来飞去的，被树枝拨乱了头发，如今是人模鬼样的。

　　梳洗完，我立起身来，望向四周，天大地大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女娲娘娘说我是她的传人，那我便要如娘娘那般济世为怀。

　　女娲娘娘又说今生我是琳琅，要还千世之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债呢？

　　我正思索着未来之路，忽然我抽抽鼻子。从鼻子外掠过一股血腥味，我本能地抖了一抖。说实在的，对于我正要替天行道我很兴奋，可是我一万年来都没有经过一滴血。

　　我靠着敏锐的感觉追随着这股血腥味到了一山崖上，百米之下是个山谷，没有莺歌鸟语，却是尸横遍布。我敢肯定这便是血腥味的源头。

　　杀戮声不断，杀人者不是人，我顿时心头一阵触痛，不禁打了个寒战。

　　一张张龇牙咧嘴，手握兵器的妖精对着一半手无寸铁的人类追杀，或是当他们如蝼蚁般戏玩。

　　我紧握着双拳，手心却全是冷汗，尽力告诉自己不必害怕，虽然我是打从心底地害怕，从小我便胆小，连个鬼屋都没有进去过，更何况如今面对的不是人，而是妖。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身影飞身入了妖兵之中，花花几下大刀，刀芒所到之处都听到妖兵凄厉的叫声。那一圈妖兵伏地倒下后，那人立刀直身站立，此刻刮起的大风吹着他浴血的战袍。

　　我猜想，他应该是一位将军。他身后出现了了众多士兵从两翼杀向妖兵，被妖兵簇拥着的一大头冷血巨型身材的妖精抽动右边脸的肌肉，很是大声地"哼"了一声，便号令妖兵出动。

　　人妖在山谷里大战，妖兵极度残忍，直接横空将人砍杀，它们本身便比普通士兵身材高大健壮，力气巨大。然而他们在将军的带领下却不曾退缩。

　　妖兵未战到便宜。

　　那个巨型的妖精从旁边的小妖处抽出大刀，黑风一闪，让中间在厮杀着的人都被劈向两侧山崖，撞倒吐血而死。

　　将军一个侧身，躲过了大刀的黑芒。将军也是身材高大，可是与那个巨妖相比，分明是处于下风，可是将军武艺精湛，巨妖丝毫处不了上风。将军灵活躲过几道带着几十年道行的砍杀。

　　巨妖此时恼了，大叫一声，地动山摇。忽然它反手吸了一个士兵，使尽力道往将军那边扔去。

　　我顿感不妙。此妖果然奸诈成性，以那一个士兵相胁，纵然将军不忍出刀而接住这个被抛过来的士兵，也是救不了他的，在他被巨妖吸在手中时他便已经骨折破裂而死。

　　我身体的血脉被激得动荡不已，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如今却被这样如草一样糟蹋。

　　将军果然义无反顾地接下士兵的尸体，但是一个侧身却没来得及躲过巨妖当头一劈。

　　巨妖以为自己奸计得逞，却未料我在身后活活地给了它一道电击。

　　当时，我未来得及多想，腰间系着的女娲神石发出五彩的光，驱使我不容多想地捏了个雷电诀。

　　那个巨妖被我雷电诀劈到两丈远，把崖边的巨石撞得粉碎。

　　将军和那些士兵纷纷望向崖山，我一袭白衣，腰间系着的白色细带在风中肆意舞动，我是被那群小妖气着了，居然敢在女娲传人面前撒野。刚刚的恐惧顿时不见。

　　那个巨妖显是恢复了些许，持刀飞身扑向崖山。

　　将军大喝一声："姑娘小心！"

　　我轻轻笑了下，眼前那样貌丑陋的妖精不过就那么一百年的道行，居然敢在我这个有着万年道行的女娲传人面前撒野，实在是自讨苦吃！

　　我已飞身离开悬崖，与巨妖处于半空中，正想着该用何招数才显得赢得帅一点漂亮一点时，那巨妖已等不及地来送死了。

　　我也来不及选择，便一招致命，当头一劈。它便这样完蛋，重重摔在地上。

　　我轻身落地。地上的血却沾湿了我的白裙角，我浑身感到发冷，更多的是愤怒。

　　眼前那一群妖兵见到首领倒下，犹豫着是进是退，又将我在前面，便不知道何措。

　　黑沉的天空划过一道红光，妖兵见到哆嗦几番，挤挤嚷嚷地不知说了什么，便不要命地冲向我们这边。

　　我已不容多想，全力迎敌，双手变出两道白练，舞动着形成一道道防线击敌。

　　虽然我能坚持住，但是其它的士兵不过是血肉之躯，难挡妖兵玩命地进攻。我解救下几个被妖兵重重围住的士兵，然而救下了几个，却救不了远处被妖兵重矛刺穿身体的数十个士兵。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仲有力量，却无法救所有人于水火之中。

　　将军和士兵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妖兵一战，然而他们的人数也越战越少，地上躺着的都是自己同胞的尸体，脚底沾湿的都是自己同胞的血。

　　我们渐渐被包围。

　　然而，也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号角的声音。将军为之动容，一直紧绷着的脸部有一丝明朗，他对身后几十个士兵高喊道："驱魔城主的驱魔兵团降至，众位将士暂且再坚持一会！"

　　听到"驱魔城主"，众位士兵的脸上阴霾尽去，似看见黑暗中投射的一道光芒。

　　我正疑惑着驱魔城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时，妖兵再次发动进攻。

　　将军说要再坚持一会，可是依目前的状况来说，他们又能再坚持多久呢？

　　纵使他们不怕死，可是，我不能再让他们白白牺牲。

　　正当他们再此握住刀剑要杀出重围时，我在原地圈起了一层防护层。这是在洞里看书时看到了一个防身口诀，当时就觉得它挺有用的，功能有点似金钟罩，于是便把口诀记下来了。四千年下来，多多少少也是记得一点防身有用的招式口诀的。

　　我对他们说道："大家在圈内不要出去，妖兵进不来。"

　　如水涌上来的妖兵们果然冲到防护层前马上就被弹开到两丈远，谁也不敢靠近。可是我的道行有限，只能再支持一炷香的时间。

　　还好，还好。那位驱魔城主赶来得也挺及时，他率领的军团并非凡人，与将军的士兵相比，他们应该是有几年修行的人了，手中执拿的武器也应该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能够一剑取下妖兵的首级。

　　圈内的士兵看到驱魔城主率领救兵到来，看着反败为胜的局面缓缓展开，他们也按耐不住了，不听我的呼唤冲出了防护圈杀向妖兵。

　　也好。反正我真的支援不住了，我踉跄倒退了几步，被一只手臂扶住，我回头一看，是将军。

　　他硬朗的脸庞似乎闪过一丝动容。军人从来都是如此，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绝不后退。他坚硬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这个道理。我明白，士兵们这样不顾生命地冲上去和妖兵搏杀，不仅为了军人的荣耀，更是为死去的同胞报仇，抵挡妖兵践踏他们身后的家园。

　　将军扶住我后，马上也投向那个战场。

　　此刻我们士气很高涨。混战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在妖兵间穿梭着，剑芒锋利，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妖兵的胸膛，反手侧身再取一妖兵的首级，未等妖兵反应过来，他收剑砍向身后欲偷袭他的妖兵。我看见他那把剑越战越是锋芒，剑身上似乎刻着我看不懂的咒文，沾染妖血后发出刺人的光芒，欲近身的小妖也被这锋芒弹到两丈远。

　　半个时辰后，妖兵要么死在谷中，要么潜逃离去。驱魔兵团再次训练有素地集合在城主面前。

　　此时，我才认真是看清楚这位城主。开始听到驱魔城主名谓时，我以为他起码是年过三旬的中年人，却未想到他竟如此年轻，一身紫色战衣，衣服上有些地方颜色特深，应该是方才妖兵的血溅在身上，因衣服深紫色，因而血未特别明显。他胸前有银色闪亮的盔甲，额前有一丝黑发因作战而微微有些乱，可是并不影响他侠骨柔风的脸庞。将军上前与之攀谈着。从他们对话中，我得知原来这位是人间的铁幕将军，妖兵入侵人间，他当之无愧地肩负抵御妖兵的责任，而驱魔城主，也即眼前这位犹如脱俗侠士的人，便是世代相传有能力抵抗妖魔的驱魔族人的首领。

　　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我由蛇变作人后，身体的确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我的嗅觉视觉听觉甚至感觉都变得异常的敏锐。

　　驱魔城主顺着将军的视线望着我，我刚刚听到将军说中途得一位侠女的相助，侠女，不就是我吗？从小我便又着想当侠女的荒唐梦，如今被人这样称呼，总有些飘飘然的。

　　我与城主视线刚好撞在一起。他的眼睛真好看，给我明朗的感觉，也可以说给我一派正义之感，虽然我不认识他，当却让我相信他是正义的侠士。

　　他给我一抱拳，开口道："姑娘大恩，云苍铭记在心。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定当好好报答。"

　　云苍。

　　原来他叫云苍。

　　我正思索着该如何答他时，黑沉厚重的云里突闪一道电光。驱魔兵团都拔剑严阵以待，城主和将军都望向那团诡异的乌云，将军紧握剑的右手置于身前，城主眼里直望着那方向，脸上镇定自若。

　　我的心口骤痛，能强烈感受到这诡异黑云后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强大到似乎是我的几倍，恐怕是有几万年的道行。

　　"轰"的一声，一道红光破云而出，那道红光更胜方才那道驱使妖兵进攻的光。一些驱魔士被红光击伤，红光在半空中化为一只利箭，直冲向我，顿时我被这摄人的力量吓呆了，不知道为什么不懂得闪躲，我似被那股力量胁迫着，无法动弹。

　　利箭快到眼前，云苍挥动手中的驱魔剑劈向利箭，左手搂住我的腰，一个侧身翻过利箭，利箭顺势射向驱魔士方向，众多驱魔士被其所伤。

　　若不是云苍，我现下恐怕已是阴间一鬼了，我能感到他的握剑的右手微微战抖，那只承载着差不多十万年道行的箭又岂是那么容易抵挡的。

　　那红箭再次折回，这一次我和云苍自动避过，周围的山石被箭气所震荡到不住往谷底滚下。

　　无数驱魔士被红箭穿过胸堂后发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色再次漫上谷底。

　　女娲神石再次发光，提醒我作为女娲传人的使命，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红箭再次飞向我，我已不再闪躲，捏了个诀便飞向红箭，红箭被我挡在防护层外，锋利的箭头与我的防护层擦出点点火花，我区区一万年的道行对付这几乎十万年道行的红箭，的确生生难受，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燃烧一样。

　　我亦感到自己的防护层抵挡不了多久，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去吗？

　　人总在生死一瞬间可以看到更多。

　　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梦中的白衣男子，他转身，我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我已无力反抗，防护层渐渐消失，我闭上眼，等待我最后的结束，这只红箭会穿过我的胸膛，死亡，会不会将我带回21世纪？

　　未等我等待那一阵穿堂之痛，天空电闪雷鸣，划出两道光芒，一白一黑地齐齐劈向那支红箭，红箭马上在我的眼前化为粉碎，我抬头望向天空，朦胧中，白衣男子的背影竟然出现了。

　　我沉沉地倒下，然而未触到冰冷的地面，而是跌入了一个坚硬却不失柔软的怀里。紫衣银盔，神台还剩一丝清明之时，我听到了他内心的一丝?喊："你要坚持住啊。"

　　我虚弱小声地吐出几个字："我叫琳琅。"


　　6 云苍城主


　　

　　

　　似乎过了很久，身上的痛楚渐渐消退，我又看见女娲娘娘那柔和的光，沐浴了我全身，光芒所到之处身上温暖舒服。

　　我看见了很多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一群朋友，还有他，依旧白衣背影伫立在梨花林中，似乎片片梨花真的飘在了我的身上，星星点点，麻麻苏苏的感觉。鼻前飘过缕缕清香。

　　这又是梦，我感觉得到这又是梦了。

　　我也能感觉到梦外，似乎总有一个人叹息，有时会伸手摸着我的额头，有时会为我捏捏被子。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很舒服，我很想就这样一直在梨花林里睡下去，可是我感到女娲神石的悸动，它总在不恰当的时候提醒我我是女娲传人，不得休息，不得罢工！

　　我强撑着睁开眼皮，一缕微弱的光出现在眼里，许久未见强光，眼中有丝朦胧。依稀见到床前有两名女子，像是很欢愉，见我醒来便开心地道："姑娘，你总是醒来了。"另一位显示比她沉稳得多，为我整整枕头道："姑娘昏睡多日，终于醒来了，我就去通知城主，城主定是开心。"

　　等她走后，我亦很快恢复神智，听着那名活泼的女子介绍了一番如今的情况。

　　原来这里是阿伦城，人魔两界的边际，驱魔兵团于此扎营是为了抵抗魔族的入侵，人魔再次对抗已数百年了，驱魔族人世代肩负守卫人间的重任，这位城主，便是这一代驱魔族人的首领。

　　那活泼少女名叫怡康，是城主府的婢女，是云苍派来照顾方才昏迷中的我的，另一位成熟稳重的女子名叫浅碧，这么多日幸好有这两位细心的"姐姐"照看。

　　称其为"姐姐"，我多多少少都有点心虚，毕竟我是在洞里活了一万年的人了。

　　怡康甚是欢愉地说起那位英姿如何飒爽的城主，讲得正是手舞足蹈，我微笑看之时，忽然她被一声咳嗽声惊醒。

　　回头她便看到云苍城主与浅碧站在门口，我看着怡康顿时涨红的脸，不禁想扑哧一笑，但终想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若我那么不厚道地笑出来也着实缺德。

　　云苍对怡康浅碧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我看着涨红脸的怡康和浅碧行礼后推出房间。云苍缓缓步入到我的床边，我一时无措，右手不禁抓住锦被。

　　"忍得很辛苦了吧？"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我错愕抬头望着他，对上他的眼睛，依旧明朗如水，深邃如深渊，却闪过一丝的波动。

　　才恍悟原来他指的是怡康的事情，我不禁继续刚才的大笑，笑到最后已经不想再笑了，却不知该如何停止我的大笑，只能最后断断续续地干笑两声，就此戛然而止。

　　他也只是含笑地看着我，等我笑完，索性就坐在我的床边，我不禁往床内缩了缩，不是说古代的人都很保守的吗，男女授受不亲，为何这里民风就如此开放。

　　"好点了吗？"他语气温柔，让我想到方才怡康说的，城主年仅16岁时便单枪匹马地杀入黑熊洞，将那食人妖魔如何血腥地又威武神勇地砍杀掉，他如今这样子，似乎与那个冲入洞中的英雄形象不大像。

　　他见我不回答，又问道："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忽又点点头。

　　云苍皱起眉地看着我，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浓眉，有种眩晕的感觉。也就在着微妙的距离，微妙的氛围里，我的肚子很不识趣地发出一阵声响。

　　我疑惑着。

　　云苍却轰然大笑，他的笑声很是爽朗，如山间清泉，清新掠过心头，我心里顿生一阵酥麻感觉。

　　云苍好不容易停止了笑声，对我说道："原来你并没有不舒服，只是饿了。"

　　"饿了？"原来这便是久违了的饿了的感觉，我已经一万年没有吃过东西，也一万年没有试过饿这种感觉了。顿时感到有些许兴奋。

　　云苍见我好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问道："有想吃的吗？"

　　我抬头望头上蓝色的纱帐，想吃的？嗯，我迅速回忆过去我最喜欢吃的食物，一一给云苍报上。

　　他吩咐侍婢去做前，好笑地问我："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当然！"我指着我的肚子说道："我可饿得很！"

　　城主府的办事效率就是高，一下子就给我送上一桌好吃的来了，睡了几天之后我的身体应是完全恢复了，只是饿得有点腿软，云苍扶我到桌前，我便不再与他客气地大吃一顿，从前我是觉得有吃万事足，如今这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感油然升起。云苍一直含笑看着我，我把鸡腿递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他只是说让我吃，那我就不客气地吃下。

　　我都快上万年没有吃过东西了，如今觉得这便是我最大的恩赐。上天对我还真好。

　　我把桌上的好吃的一扫扫到肚子里了，看着桌上最后一只鸡腿，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疾风沥雨过后，桌上是一片狼藉，我伸着油油的手抓起那只香香的鸡腿，递在了云苍面前，显然他被我这一举动弄得笑也不行哭也不行，若是给其它驱魔士看到他们的城主如今这副表情，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是，我绝对是诚心诚意地问他："你要吃鸡腿吗？"

　　不过心里也已经帮他做了选择，反正他是城主，没必要与我这小女子争个鸡腿，总是会让我吃的。

　　云苍说道："我不饿，还是你吃吧。"

　　我笑着点头道："好吧。我就吃吧。"接着便不顾他又啃着我美味的鸡腿，只是犹能感觉到他微笑的目光，似道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我。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驱魔士，行礼后向云苍禀报说三大长老已在大堂等候。云苍与他说稍后便到，那人便有礼地退下了。

　　我知道云苍是日理万机的人，于是我便让他先忙，不必顾我。

　　他嘱咐我要好好休息好好养伤便起身离去，我手执鸡腿，回头望向门口那方向，眼光正与回头微笑的他撞个正着，我一破窘，脸颊便烧得通红，我甩甩手上的鸡腿，对他说道："再见。"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眼里有着我不懂的情感，许久后，才懂得这眼里藏着的是留恋。

　　后来听怡康说，城主日理万机，尤其现在与魔族战乱不断，若没有城主再次抵御，恐怕人间早已沦丧了。

　　我听着怡康的描述，深感这城主，的确是条汉子！


　　7 同心抗敌


　　

　　

　　经过数日在府内的休息，和听着怡康给我讲的事情，我大致对如今的世道有所了解。原来上次与我并肩作战的将军乃人间的骁骑将军铁幕，是云苍的好友，两人携手在次御敌。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就在铁幕亲自来我处道谢时，我发现原来一向镇定老道的浅碧居然会脸红。而铁幕那硬朗的脸上居然有着柔情，偶尔的相视对望，一个眼神便能传递着无数的秋波。

　　这意味着什么？

　　凭我上万年的道行，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不就是一段男有情女有意的风月段子吗？

　　并非我好管闲事，而是我的确有成人之美，往后的日子里，我也尽量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毕竟铁幕时常征战在外，偶尔出现府上的时间就已经不多，再不把握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对于我的身世，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如今人魔大战，若知我是由一条蛇经过女娲点化化作人，不知他们会做何感想，他们做何感想我并不在乎，但是我不想让云苍误会，因而对他说我是奉师傅之命来到人间的，我口中的师傅便是女娲娘娘，可是若就此搬出她老人家的名谓来，恐怕也没多少人会相信吧。我开始是这样编制身份的，云苍坐下的三位长老还不是很相信，但是云苍一脸坚信我的样子，他们也不容再多质疑，加上铁幕和众多士兵见证我的确与他们一致对抗妖兵后，三个老头也不好对我表示怀疑了。

　　就此，我光明正大地混迹在城主府了。

　　已经两个月了，云苍隔三差五地便会来到我住的厢房看望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习惯了倚在门口，每当听到他熟悉稳重的脚步声，我的心却会此起彼伏不住地狂跳，等他站在我的面前时，我已面红耳赤了。

　　活了上万年了，居然还会这样，生生地丢脸啊。

　　可是云苍只是一笑大步跨入房里，我便乖乖地跟着进去看他究竟带了什么好玩好吃的给我。

　　如此过日子便好，可上天便不让我好过。

　　直到一日无意听到府上的两个婢女在小声议论大声笑，我便知道她们耻笑的是我这个在她们口中"无耻的第三者"，我可冤枉得很，云苍并未告诉我他是有妻室的人啊，如今我已一个脚踏进了这混乱的情感纠葛，还成为众所不齿的第三者，我该如何是好，又可以怨谁？

　　我恨云苍，于是我便开始躲着他。每次他来我都把他挡在门外，我不知道是把他挡在门外，还是不让自己的心飞出门外。

　　我告诉自己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云苍碰了几次闭门羹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他来，我都是关着门倚在屋里。感受着他来了又走的步伐声，依旧稳重不乱，而我的心却乱得一塌糊涂了。

　　浅碧和怡康并非不明白，只是她们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气。

　　躲了他一段时日，在屋里呆着我便觉得闷，于是在浅碧怡康的怂恿之下，终于决定去逛一下府内的花园，想到云苍日理万机，忙都忙不过来，应该没有时间去做逛花园这等闲事，于是我便放心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我才发现，不止园中无人，甚至连府内其它的地方也很难见到人影。我便问浅碧究竟出了何事，浅碧给我如实禀报。

　　原来在我耍小性子的时候，阿伦城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魔兵再次兵临城下，而且此次尤为猛烈，驱魔士死伤严重，府内众人要么抗敌，要么便去帮忙救治伤员，云苍刻意留下浅碧怡康陪我，在这几日里，我便发现浅碧有时会魂不守舍，因为为了自个的事情，我并未留意，原来铁幕也是上了战场，她是担心他。

　　也难怪云苍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在门外重重的叹息。他是想与我倾诉，他说过我是唯一能让他觉得没有压力的人。此时的他背负着的是全人间生死存亡的重任，众驱魔士为之马首是瞻，他有多大压力。而我，却在这个时侯对他使起小性子。

　　我的心不禁泛起一阵微酸。

　　我对浅碧怡康道："我们去看看。"

　　浅碧怡康领我到驱魔士救伤的地方。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却布满血污，不惧的眼神，却被身上众多伤口折磨得紧蹙眉头。如果没有魔兵入侵，他们现在该是承欢于父母膝下的孩子，而不是拿起刀剑为了家园里的亲人与冷血妖魔生死相搏的战士。

　　我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扎痛手心，可是更痛的是我的心。我是女娲的传人，我的子民却在流血步入恐怖的死亡。

　　我抬头望向魔域那边的天空，黑沉的密云，闪动的雷电一道道劈向人间这块域土。阿伦乃人魔边界，数十万年来相安无事，可是自魔君齐纳入侵人间开始，人魔之间的战争便不断，远古上神流觞曾已神力在阿伦城外筑起仙障，抵御魔兵，可如今随着人心难以恢复往日之纯洁，仙障效力愈来愈低，仙障保护的范围也渐小，魔兵更是得寸进尺地举兵。

　　密云已经笼罩了阿伦城墙外的半空。

　　我不顾浅碧怡康的反对，大步向城墙跑去。

　　从未觉得那么十几步台阶会如此漫长，从未觉得我的心会如此着急。

　　当我站在城楼，俯视看到那一片本该美丽的土地上如今却是尸横遍野，魔兵奸计得逞的尖叫，城上不灭斗志的战鼓声，我望向那边，击鼓的正是铁幕。我随众将士的视线望向城下密密麻麻的魔兵，他们正已圆形阵型对一小队驱魔士进行包围歼灭。我心一紧，那重围之内，依旧坚拔挺立的背影，紫衣银盔，手中驱魔剑如霸者一扫周围魔兵。

　　是云苍。

　　原来他为了让被魔兵胁迫的无辜百姓入城，亲自带了一队驱魔士去殿后，让百姓进城后却下令关城门，把魔兵堵在城外，可是自己却无法从重围下突击而出。

　　我看着他身旁的驱魔士一个个相继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独自在重围之内，他的左臂受了伤，血沾湿了他紫色的战衣，暗红了一滩。

　　此刻我顿时领悟，纵使他没有告诉我他有妻室有如何，纵使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与他在一起又如何，我心里最深的渴望，最希望的不过是留在他的身边。

　　因此，我更不能让他离开我！

　　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在瞬间迸发，我紧握了双拳，感觉有股气流在我身体周遭缠绕，我的长发从背后飘起，我轻点脚尖，纵身飞下城墙。

　　铁幕一声大叫："琳琅，不要！"

　　似乎云苍是听到我的名字了，他亦回头望向城墙，看我飞身下来，似乎愣在了那里，我对他微笑，却一蹙眉头。

　　一魔兵趁机拼劲全力往云苍的后背正要一砍，我右手袖中飞出白绫，如蛇般灵活飘逸。却承受着我万年的道行，魔兵受不了我这重重的一击，飞弹到数丈远后，魂飞魄散于无影无踪。

　　魔兵显然是被我突然出现吓到了，纷纷退后了三两步。

　　我降落在云苍身边，微笑地对他说："我是长得好看，你也不必要一直这么望着我呀。"

　　显然，云苍是回过身来了，继而刚才遇敌波澜不惊的脸顿时动怒。

　　"你为何在此？这里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反驳道，顺势干掉一个魔兵。

　　云苍显是真的怒了，他砍杀魔兵的力道也更加重了。

　　"你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我说出这句话，确确实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云苍听了这话，驱魔剑显是顿了一下。他回头望向我，我不说话，却只是回他一个笑容。他似乎懂得我无声的话语，如今他懂我，正如我懂他的心里是有我的，我也更是坚定，无论往后如何，无论能否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只要有他云苍的地方，便有我琳琅，除非他说我不愿再见到你了，那时我便心甘情愿地离开。

　　无论如何，如今迫在眉睫地是如何能够活着走出去，我和云苍携手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城墙高而滑，众多魔兵源源不断的围剿，我们无法接近城墙，我可以以飞升术飞回，可是云苍只是血肉之躯，武功再厉害，也无法摆脱魔兵攀上高墙。

　　就在困惑之时，高墙上掷下一长条铁链，云苍看见了，眼疾手快地一剑对前路的魔兵砍下，剑气牵动山河大地，如龙吟盘旋在上空，他牵起我的手飞身以驱魔剑缠住铁链，墙头的铁幕与众将士齐力拉起铁链，我们借力攀上城墙。踉跄了几下落入城楼上，云苍扶稳我，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

　　他对我笑笑，示意我已经安全了。众位的将士都围过来，云苍示意他们不必担心，可是我看着他受伤的左臂，心还是隐隐作痛。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应是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可是他紧握的手，我知道，我便是他的在乎。

　　魔兵见我们见我们脱险，已无法攻入仙障内，只能偃旗息鼓退兵了。

　　等所有魔兵退下，云苍才和众将士下了城楼，我随其后，我顿时停下了脚步，因为我感到似乎背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回头，望向魔域，只看到一团黑云笼罩，却什么也看不见。

　　云苍在前呼唤我，我转身快步追随。

　　真希望可以一直走下去，他在前，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后。


　　8 阿伦御敌


　　

　　

　　魔兵第一轮攻占失败，却并未结束它们往后的进攻入侵。魔兵依旧不分昼夜地强攻着阿伦城--这人间的入口。若是阿伦失守，那么人间万里山河便会落入魔族手中，究竟是多生灵涂炭的画面谁也不敢想象。因此驱魔士和铁幕将军死守此城。

　　本来阿伦城受到流觞上神神力庇护，魔兵一直都被仙障隔绝在外，可是人心中的邪念越来越不可抑止地制服了人的善念，即便当初盘古父神造人之时把人的邪念压抑在落崖山下，可是随着本身植根于人内心深处的邪念越发强大，落崖山下的邪念源泉不断壮大，因而仙障守护能力渐弱，魔兵大举入侵，仙障的范围不断缩小。

　　若是让仙障有所破损，那么魔兵便会趁机侵入。

　　这便是云苍所担忧的。

　　顺着云苍的视线，我亦望向那力量渐弱渐薄的仙障。云苍的担心，我懂。他心系万民福祉，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我是知道的。一遍遍以血肉之躯抵挡魔兵轮番的进攻始终不是上策，魔族的兵源不断，然而驱魔人和士兵也只是会伤会死的人类，莫说在力量上处于劣势，就是在数量上也是人类兵团不能比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他回过神来，一丝疲惫溢于脸上，他微笑，想要掩盖俊逸的脸上流露的担忧。却不知，我能读心，读出他心底到底有着多大的压力，多深的担忧。

　　我说："我能修补仙障。"

　　曾经在洞里，花了四千年看完的那些书，其中就有说到如何以神力修补仙障的，只是书中所说的一般设下的仙障，而这是远古上神流觞设下的，他十几万年的神力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但是现在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并未告诉云苍，若我不能承受那十几万年神力我便会灰飞烟灭。若是我说了，他定不让我去。

　　我更是用紧力气对他说："我可以的。我曾经在师傅那里看过这些书。相信我！"

　　云苍亦用力回握。

　　三大长老开始却是反对，理由是怕我侵犯了远古上神。可是云苍说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便在云苍的支持下，飞身靠近仙障。

　　仙障如瀑般的神力虽经过几万年人内心邪念的攻击却依旧汹涌，难怪魔兵屡攻不下。我如同深处流水瀑布之中，被四处的神力撞击得骨头只叫疼。我亦以自身的神力为自己起了身防护罩，说也奇怪，我动用丹田里的神力后，我的仙障竟与这流觞的神力渐渐相溶，此刻我如同进入了一个无风无浪平静的世界，不再如搏击巨浪的孤帆。

　　这股力量似很喜欢我。在我身边如风抚过，我的鼻尖飘过一股熟悉的梨花香味，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月深，我等你。"

　　"你是谁？"我四处询叹。

　　是谁？

　　"琳琅！"

　　我惊回过神来，是云苍的声音。我定了定神，把那声音驱赶出我的脑海，保持神台清明。

　　按照书上所说的，捏了个诀修补仙障，对准仙障薄弱的地方输入我的神力，不知道我的神力会不会与流觞上神的冲突，若是冲突，便会反噬自身。

　　我仍旧不住地往仙障输送我的神力。我本身道行就那么一万年，刚刚又消耗在城外的恶斗之中，内里着实没剩多少神力。此时我亦顾不得那么多了，正所谓烂船都有三根钉，反正都是破罐子破罐摔，不止为了云苍，更是为了天下苍生，我琳琅是阔出去了！

　　就在我快竭尽神力的时候，系在我腰间的神石又发出了光芒，射向仙障。

　　"轰"的一声，冲向仙障的魔兵却被击倒。

　　此时，我已无力用神力飞行。整个人飘飘然地往下坠落。下落的风飘起我黄衣裙裾，两袖盈风。虽不至于竭尽神力而死，可这样下去也定会摔个骨折之类的。我苍凉地闭上眼，却始终未等到我以为即将到来的骨折破裂之痛。

　　旋转，飘舞。

　　我的身体麻麻的，却又软软地落入了一个怀抱里。我半眯着眼睛看见的是闪亮的银盔，顺势抬头望见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一手紧圈着我的后背，另一手抱住我的腿。我们缓缓在半空中落下。我的长发被吹得纷乱，一丝一丝地飘在云苍的脸上，他硬朗俊逸的脸上似被发梢弄得痒痒的。我不仅"扑哧"一笑。

　　他却不笑，稳稳地把我抱落在地上。

　　刚那一笑，似牵动了真气，胸口一闷，忍不住咳了几下。

　　他皱起了眉。

　　我轻轻扯动嘴角，说道："我没事。你看，我不也稳稳地落在你的怀里了吗？"

　　说了这话后，我顿时后悔了，因为我生生感受到三大长老如利剑般的眼神正直直地刺向我。我听浅碧说过，驱魔四大长老是效忠于历代驱魔城主，而这云苍的妻子，便是驱魔族的圣姑，亦是上任驱魔族族长的女儿。

　　云苍却视若无睹，眼睛一刻未离开我，亦不放下我，我挣扎了几番想要下来，不知是我太过虚弱，还是云苍太用力地制住我，我就这么一直被他抱着。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单独涉险。"

　　这句话听得我的心暖暖的，麻麻的，酥酥的。

　　云苍就这样不顾众人奇异的目光一直把我抱回房间，直到把我放在床上，盖好锦被，一番唠叨叮嘱后才肯离开。

　　我本已神力虚耗得严重，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境。似回到刚才修补仙障之时的情形，仙障内突生的一股力量突然窜入我的身体。奇怪的是，它游走在我的奇经八脉，流窜在我的五脏六腑，我却只觉得很舒服，并未觉得不适。

　　梦中依旧见到白衣男子，却在恍惚间化作了云苍的身影。


　　9 途中遇险


　　

　　

　　自那天云苍在众人面前把我抱回去，待我第二天醒来，我便发现府内众人瞧我的目光很是不同，似看异类一样的，除了怡康和浅碧。可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就怎么看，我不能再违逆自己的心，不可能逼着自己不去想他。

　　云苍依旧每日都来到我房里，只有在我面前他才可以放下所有的包袱，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微笑地相视。我也能感到浓浓的幸福。

　　可是这几天他的眉蹙得紧。经过上次修补仙障我后遇险，他便不愿再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我从浅碧口中得知，原来经过上次一役后，驱魔士元气大伤，如今救治用的仙草已不能满足众多伤者的需要了，若不及时养伤，魔兵再次入侵时就会无兵可用。

　　这一天，云苍与我在荷花池旁边坐着，初春刚过，他刚与我说起此时该是春暖大地冰雪融化之时，风景也别具一番。

　　一个驱魔士匆匆而来，心里过后似有要事禀报，见我在此犹豫了一下，云苍示意他说。

　　听他说完，云苍脸色大变，未与我说任何话便匆匆与那驱魔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顿然有种似被利箭挫伤的痛楚。我以为自己不在乎，可是原来看着他听到圣姑也即是他的正妻遇险而紧张离开时，我的心还是会痛。

　　我一直站在原地，身后刚冒芽的柳枝被风吹拂在我肩上，我浑然不觉。

　　我告诉自己不该如此小气，但是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是容不下他紧张别的人。

　　往后的两三天，云苍未来到我处，我倚在门口，一直看，一直等，一直盼。浅碧很体贴，她很懂我的心，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劝道春寒料峭，莫要感染风寒，这样城主会心疼。

　　心疼？谁在乎我的心疼？

　　我眼一湿，似是许久未掉过泪了。最近一次掉泪的时候怕是要追溯到几千年前刚到山洞无路可逃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便咆哮大哭了一番。

　　我马上忍住，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在乎一个人，注定要输掉一切，包括我的骄傲。

　　几日不见到云苍，我终于迈出我的步子去找他。从来都是他到我住的院里，我却从未去过他居住的院落。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他的书房外，知是他正与三大长老还有刚听说圣姑出事便急忙从昆仑学道回来的另一位最德高望重的长镜长老商讨要事。我立在门外，屋外急匆匆地走来一驱魔士，我看他似上次湖边禀告圣姑出事的那位青年，他见我看他亦望着我，许是事情太要急，他匆匆就进了书房。

　　过了不久，我便见到云苍步出书房，他走到门口见到我，多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憔悴了很多，显是几日未睡。

　　我心一阵扯痛，谁又会为我风宵露伫？

　　还未等我开口，云苍便把视线从我身上带走。众长老随后跟紧云苍的步伐，其实我刚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说的话。

　　圣姑脱险，现已在来阿伦城的路上，还带来了救治的仙草。

　　我紧握双拳，整个人像是被抽得真空一样只剩下躯壳，指甲掐在手心，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也许是又比这个更痛的便是我的心。

　　我以为，云苍出来，会带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深邃得似我从未看懂。

　　我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曾经以为这便是我琳琅今生的依靠，而如今为何我觉得我离他越走越远，就只因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妻子吗？

　　从书房里走出一老者，看他衣着，似是长老级的人物，可是三大长老我已见过，想必这位便是四大长老之首的长镜长老。

　　与他素不相识，如今他拄着法杖立在我面前，对他甚没有好感。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琳琅姑娘，如今圣姑降至，姑娘往后最好不要纠缠城主。"说完他便离去。

　　我是听得出他那可是要挟的语气。

　　可凭什么就要我离开。

　　我亦不知道是怎样回到我居住的房间的，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沉沉地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依稀感觉到怡康和浅碧说了几句，然后浅碧便把怡康拖走。

　　神台一片浑噩。

　　我知道他便在我身边，为我捏了捏被子，我就知道是他，可是我不愿醒过来，就算是醒来我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对云苍的妻子感到愧疚，是我缠上了她的丈夫。

　　可我对云苍是无法抑制的依恋，即便我正尝试着不去见他，不去想他，可是心痛的感觉，我是知道的。

　　他默然地离开，轻轻地关上门后，我便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泪从眼角沿着脸颊留下，沾湿了发梢，湿了一枕头。

　　许久未放任自己的泪水，压抑了数千年，如今却如缺堤的潮水，止不住。

　　藏在房里数日，却并未隔绝我对外面的了解。圣姑安全带着仙草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阿伦城，显然这位圣姑很得民心，百姓都欢天喜地的。

　　圣姑脱险的故事我听了几个版本。其中一个便是从怡康口中说的。

　　圣姑当日的马队经过雪山遇上雪崩，被困在山里无法离开，就在粮食快没的时候，突然一只狸猫带来了生路，他们跟随着狸猫居然找到了出路。

　　这位圣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连狸猫也前来帮忙。我好奇，但是我不想见。

　　可是不是我不见就可以不见的。有些人会自己找上门。

　　这天我正在房里依着窗台，云苍恐怕是因为知道我不想见到他，于是一直未有来过，我亦不会再去他那处，我们便一直割据着。

　　我听到身后有步伐声，转头望见一温润如水的女子掀起珠帘缓缓步入到我面前。尽管她如此唐突进入，但是她恬静的脸上带着的浅笑让人生气不起来。

　　我亦站起身来。稍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她身着淡紫色的长裙，衣衫上绣着点点白花，高贵却不俗。

　　我已隐隐约约猜到她是谁了。

　　"琳琅姑娘，我是司马诺华。"她笑着说。声音如同风吹过风铃般摇曳在耳边。

　　我没有说话，心底空荡荡的。

　　"恕我冒昧，诺华这次前来是要与你说关于云苍的事情……"

　　还未等她说出口，我便打断了她。

　　我道："我知你要说什么，你是想要我离开他是不？"

　　这不是所有人都想的吗？在他们眼里，是我抢了他们敬重的圣姑的丈夫。

　　"不。你误会了。"诺华说道，一手握住我的手，让我坐下来。

　　"琳琅姑娘，请听我说。"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等到月上树梢时，我才送诺华离开。送她至门口，她转身对我说："我很喜欢你，我能唤你作琳琅妹妹吗？"

　　我亦喜欢如白兰高洁的她，我笑着说："可以。诺华姐姐。"

　　目送着诺华离开，我细细思索了一番她的话。

　　她把云苍的过往都告诉我，云苍曾经是驱魔士，因为灵性非凡，深得老城主赏识，老城主坐下只有诺华一女，他有心让云苍接任城主之位，但是四大长老坚持一定要让云苍娶下圣姑为妻才能接任。云苍为了天下苍生便与诺华结为夫妇。然而他们只是惺惺相惜，却无男女之情，一直以礼相待，无人时兄妹相称。

　　诺华告之我一切，最后甚是愧疚地说道："我早已听说过你们的事情，是诺华害了你们，诺华定会帮你们，只是只能委屈你做侍妾，可是愿意？"

　　她把一切告诉我，我已是万分开心，我把自己的心声告诉她："我根本不在乎名分，我只愿今生守在云苍身旁。"


　　10 狸猫报恩


　　

　　

　　我与诺华处得很好，她待我如同亲妹妹，我也乐于叫她一声姐姐，虽然这一身姐姐叫得心底很虚，诺华不过芳华十九岁，而我活了一万年，可她听到我叫她姐姐，会开心地牵上我的手。

　　府内众人对我们都甚是好奇，想必他们本以为圣姑一来，我这个纠缠城主的狐狸精便要自动自觉地消失，甚至四大长老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见诺华待我甚好，只能私下感叹女人是这世上最难捉摸的动物。

　　长镜长老并未如此好说话，见云苍与诺华待我不错，明着对我客气，私下却暗示着我离去。

　　若是云苍和诺华两厢情愿，我倒是愿意成全。但是就因为这四个食古不化的长老坚持，才让云苍与诺华成亲，他们以后的人生就此被毁。诺华是个值得让人深爱的女子，我是真诚地希望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上次那一役后，救治的仙草已经不多，诺华此次前来便带来了仙草，并带了种子前来，亲自在药园里栽种。她总是亲力亲为，无论是在救治受伤驱魔士，还是在仙草的配制上，也难怪驱魔士和百姓都如此敬重他们的圣姑。我亦随着诺华帮忙，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女娲传人该做的，即便他们因为我和云苍的事情，对我总有敌意。

　　辛苦了一整天，我一个人回到我住的院落，怡康许是不知去哪里玩去了，而浅碧早被我跟云苍说掉到了将军府去，他们两情相悦谁也看在眼里，只不过铁幕是将军，位高权重，而浅碧不过是一婢女，在这个社会，等级是分明的。我可不在乎，铁幕也未在意，当初在我的试探之下，这铮铮男子居然露出害羞之意，我就懂这便是真情，浅碧有如此良人，实乃她的福分。后来我将此事告诉云苍和诺华，他们甚是开明，只是笑我像是个月老，就爱做这等事情。诺华却笑着说她亦即将成为我两的媒人，等把伤病者救治完，便让我俩成亲。

　　虽然活了一万年，看惯世间万事，本应是处变不惊，但是听到和云苍成亲，我的老脸还是一红。还被诺华笑我小女儿家，云苍只是含笑着望着我，那眼神流露的柔情如蜜糖般腐蚀着我的心，让我甘愿沉溺在他的深情里。

　　我坐在房里，端起杯茶喝下去解渴，顿时我警觉骤生，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侧望看见窗边闪过一身影，我马上飞身出去追寻。

　　那身影显是把我引到城郊外的竹林里，我稳稳落地，他早已在那里等我。未等我开口，他转身向我，不屈不挠地说："蛇妖，离开驱魔城主与圣姑，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惊讶于他居然一下看清我的本体，而我本身并非善类，被人公然挑衅当然甚是不甘心，便回道："凭什么？"

　　顿时他眼内闪过一丝锋芒，双手互变两道银光，变作如利剑般的爪子，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攻向我，我本能地闪躲，一丝头发被他的利爪刮下，我继续闪躲，他继续攻击。我被逼得无处可躲的时候，随意捏了个诀，横劈一道白光，如雷电般地击向他，他用两爪打破我的诀，我趁他抵御之际，轻点脚尖，顿时身轻如燕地飞身落在一棵竹枝上。

　　他见我已飞离他数丈远，亦不急着攻击我，只是两眼依旧似锋芒一样地盯着我。

　　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了一番，定了下神，看清了他的本体，原来是一只狸猫精，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魔族的人，究竟前来为何事？

　　他见我望着他，复走前一步，右爪伸前指着我道："我再次警告你，若你敢伤害圣姑，我便让你犹如此竹。"

　　"轰"的一声，随着他的右爪向旁边一棵碗口大的竹划过一道银光，顿时"咔嚓"一声地断成了两半。

　　我恍然大悟，这只狸猫应该就是在雪山救诺华群人的那只，他果真是只有情有义的报恩狸猫，对他此前的无礼凶悍行为，我亦未在意。

　　我正欲与他解释清楚时，他转身飞走，还不忘再次提醒我别伤害圣姑。

　　我无奈地摇摇头，便飞身回到庭院里。

　　月华洒在路上，刚才飞在半空的时候，只觉神台如明镜般清明，像是我的道行又提升了不少，神力也觉得比之前的丰厚了。

　　落地后，我走在院里，捋了捋刚刚打斗有点散乱的头发，忽然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过去，原来是云苍。

　　"这么晚，是去哪了？"他从容说道。

　　但是见到他我便想到之前诺华说的成亲的事情，我又觉得我的脸开始发烫，我结结巴巴地指着月亮说："呃，我，我去赏月。"

　　"赏月？"他的眼光未离开我渐进升温的脸，眼里似带着玩味的意思。

　　我不想告诉他刚才的事情，若是被他知道，他定会追查下去，也许会从狸猫口中得知我是蛇妖，那该如何是好。

　　未等我想好如何应对，云苍一手搂住我的腰。

　　我"啊"的一声，惊魂未定，我便被他携到了屋顶。面对万千魔兵，我未惊恐退缩，而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变得这样患得患失，难以保持神台清明，终于知道世人所说的，爱是盲目的。

　　我被他刚才那么一搂，脸已红得似西红柿。可他似无事般坐在屋檐上，抬头望向天空。

　　我一个人愣在那里，夜间有一丝凉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在了他旁边坐下。

　　"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说赏月吗？"

　　我呆呆地答了句："哦。"于是我便也学着他望向天空。

　　天依旧很大，很黑，只有点点星光，月很圆，却很朦胧。

　　我不知道这月有何好赏的，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眼皮不禁觉得有些沉。这时云苍的声音响起来了。

　　"先人说，从前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我不禁打起精神来听云苍的话，他这样说激起我的好奇心："那是怎样的？"

　　"从前的月亮虽不如太阳般光芒四射，但是它的月华温柔而舒服，而不似如今般有光却无彩，形在而神不在。"

　　"形在而神不在？"我望着云苍说的月亮重复道。

　　"自月深上神离开后便是如此，这是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月深上神？"我的脑海里恍惚间似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也是在那一片梦中的梨林里，她的身旁是我熟悉的背影，就是一直出现在我梦中的白衣男子，他们携手而立，看那千里梨花，花开花落数千载，似相守了许久，我感到女子笑得很快乐。

　　"月深上神与流觞上神都是远古的神仙，他们是仙界一对神仙眷侣。可不知为何，月深上神在六万年前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听到这四个字，我的心不知为何抽搐地痛了一下。

　　"流觞上神定是很伤心。"

　　云苍不语，只是点点头。

　　我再次抬头望向不再如前的月亮，何时它才能如从前般再次把盈盈月华投向人间呢？

　　"月深上神定是很美。"

　　"没错。史册上记载，月深上神乃仙界第一美人，从前仙界第一美人的名谓都是由九尾狐族的神女一代一代地继承，后来月深上神的出现，在神界上居然无人可媲美。"

　　我撇撇嘴道："难道连你也喜欢她？"

　　云苍轰然大笑。

　　我更是觉得有点生气。他却用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往他身上靠得更近，慢慢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阳刚的男子气息。

　　"若是月深上神与琳琅你让我选其一，即便是让我用性命来交换，我还是会要琳琅你。"

　　本来我是撇开脑袋有点生气地不想看他，但听他这么一说，我转头望向他，他的双眼在我面前永远难以掩饰他内心最深的情感，这时，在他的眼里我看到的是我琳琅的影子，也就只有我琳琅一人的影子。

　　他举起右手，指月发誓："今日我云苍当月发誓，此生只艾琳琅。"

　　女人的眼泪就是容易掉下，它很珍贵，只为自己最深爱的人落下。

　　如今，我的泪从眼眶中流出，云苍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的缘故，有些许的粗茧，痒痒的在我的脸上摩挲，他用拇指抹去我眼眶内渗出的泪水。

　　我与他对望着，在我们身前的是苍天白月，徐徐清风将我身后的长发吹拂在他的身上。我永远记得今晚月下，他的盟誓，他的深吻，他的眼睛。


　　11 往事如梦


　　

　　

　　那一夜，我似乎在梦中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一切的确都很遥远了。一万年前的事情。

　　在那个我生活了20多年的年代，有着我的至亲，有着我的好友，如今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或是他们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了。

　　已经忘了因何事穿越到此，依稀记得的是那一白衣背影。

　　我问他是谁。

　　他只道会等我。

　　为什么要等我？

　　你是我的什么人吗？

　　我再一次地质问，他依旧默然。不知为何，今夜的梦里，我隐隐觉得他在伤心，淡薄如雾的他，第一次让我觉得他的心似在受伤。

　　是谁在伤他？

　　梨花依旧飘落，不知道在我的梦里飘落了几千万遭了，却从不凋零。是谁把它载得如此深情。

　　我栽下一片花瓣，雪白剔透。

　　梨花，梨花。

　　离别，离别。

　　云苍说过，月深上神居住的地方是一片万年不凋零的梨林。她把人世的分离都收集在梨林里，让人间尽享团聚，但是却把最苦的分离留给了自己，最长的等待留给了流觞。

　　难道那片月上梨林就在此吗？

　　难道那人就是深爱着月深的流觞上神吗？

　　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痛，他的寂寞，他无尽的等待。

　　我的心也似乎不知所以地痛了起来。

　　那流觞等的人究竟是谁？

　　我的脑子一阵剧痛。

　　我恍惚间醒来，汗湿了一后背。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里一阵清风吹入，撩动我的发梢，我的鼻尖抚过一股梨花香。

　　为何流觞的心痛会连着我的心？

　　我不明所以，亦不想再去想云苍以为别的人。

　　我托腮依着窗户坐着，看着那与云苍同看过的月，嘴边不禁挂住一丝的微笑。

　　自从我们相识在那一片腥风血海的谷中，我落入他的怀抱的那一刻，到如今，我们一起走过了整整一个春夏秋冬，有过分，有过离，哭过，笑过，爱过，痛过。一年的光阴，胜似我过去的万年。若我过去万年的寂寞是用来换作今日之快乐，我很感激把我禁锢在仙洞里的人。


　　12不打不识


　　

　　

　　第二日，我便发现府内多了个陌生人，看着他我又不觉得有多么奇怪，但是感觉就是不同。那人是诺华药园里的园丁，每日准时给诺华养的那些仙草浇水，有时候诺华会教他如何养殖这些花草，他听得虚心，有时还会发问。

　　当我去找诺华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我看回他时，他便闪烁着眼神望向他方。

　　正当我望着他时，诺华在我身后唤他："越郎，你去把昆仑山的露水拿来。"

　　他点点头后便离开，我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当日竹林打斗那一幕不禁浮现脑海，我"呀"的一声惊呼，诺华马上走过来问我何事。

　　我不便告知，便又扯开了话题。

　　仙障自修好，圣姑带药而来后，阿伦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时的平静。可是就在这这几天阿伦城发生了大事，离奇地出现了几起命案。

　　死者死状甚是恐怖，血淋淋的伤口，似被巨爪刻骨挖心而死。云苍和四大长老为此在全城范围内缉拿凶手，他们怀疑凶手并非是人，然而仙障修复，一半的妖魔并不能潜入，潜入者必定带着不可忽视的道行。长镜长老用其法器天云巨镜看测到这有一股强大的妖气笼罩在阿伦城上空，他们怀疑妖孽藏匿在城内。一时城里人心惶惶，人人难以自保。云苍加派了驱魔士夜间在城内巡逻，然而这几日送来府上的尸体竟是武功高强的驱魔士，他们的死状与前几具尸体一样，都是被利爪所伤。诺华不忍看他们的尸体，我便将她带走，看她在药园里叹气，我安慰着她。

　　诺华说："若是这世上能够人魔共处，相亲相爱，再也没有人死亡该多好啊。"

　　原来诺华并不如四大长老一样势要消灭世间所有的妖魔，她有着一颗博爱的心，在她的眼里，并非所有的妖魔都是坏的。

　　我曾在那月夜下问云苍："若我是一只又老又丑的妖怪，你还会爱我吗？"

　　他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子，笑道："傻丫头，只要你还是琳琅，我便爱你一生一世。"

　　把诺华送回房间，她忙了一日，我捏了个定神的诀，让她好好睡一觉后便离开。我又走回药园，寻找狸猫越郎，兜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便坐在石凳上，刚一坐下便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找我？"

　　我顿时整个人弹了起来，没好气得对他说："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

　　他却不动气地说："你我都不是人。"

　　我汗。

　　我试探着问道："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他对我仍有敌意，连说话都是那么简单明了的几个字了事。

　　"可是他们是被爪子所伤。"

　　"随便你信不信。"

　　"我信。"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是好妖，也许知道他是那只解救诺华的报恩狸猫吧。

　　他说道："蛇妖。"

　　听到蛇妖二字，我马上打断他，生怕被人听到："我叫琳琅，别蛇妖蛇妖地叫。"

　　他呵笑了一下，说道："原来你是怕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糟了，被他抓住痛处了。

　　"若我把你的身份告诉别人，你说云苍还会这样待你吗？"

　　我骤时如身陷风口漩涡，一时被越郎说到语闭。他说得对，若是云苍知道我一直在骗他，知道我其实是一条蛇妖，他会怎样？

　　我不敢想象。

　　我被要挟了，纵使不甘心，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狸猫还是挺有几分机谋的。

　　我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答道："还是那一句，离开圣姑。"

　　"即便我离开了，诺华姐姐和云苍还是没有感情，他们不会幸福的。"

　　"若你在，圣姑更不会幸福，谁见过她一个人寂寞在药园里只能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仙草在倾诉她的感情。"

　　我的心一阵触痛。每次见诺华，她都是带着浅笑迎人，她都能用她的微笑稳稳安定住别人的心。在人前，她是万人敬仰的圣姑，承担着保护人间的使命。可是在人后，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依旧希望有人疼，有人爱，有人保护，依旧希望能够得到一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感。云苍对她虽无男女之爱，然而有手足之情，自我来到，我分掉了多少属于云苍对她的情，给她的时间。

　　诺华也会寂寞，也会孤独，她是圣姑，她的心事却无人可透露。她不让云苍分心，不会告诉云苍，其它众人将她视若神明，把重任交之她手上，在乎她所做的是否有利于天下苍生，却从不在乎她的心究竟想着什么，希望着什么。

　　一直以来，她都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嫁与云苍，从未有一日是替自己活着。

　　相比之下，我这个女娲传人着实不负责。

　　我紧握着手中的女娲神石，顿时感到属于女娲传人的使命，保卫人间应该由我来做，我不能再让有人死在妖魔手中。

　　我豁然转身，越郎一直在我的背后看着我。我并不怪他对我心存敌意，他这么做，也是因为情之所至，对诺华的情，或许他现在并未看透此情，但总有一天我相信他会看透自己的心。

　　我说道："若是要说，也是由我亲自说。"

　　我要亲口对云苍说出我的身份，我是女娲传人，我是能与你共同保卫人间的琳琅。

　　我找遍了整个府内，都未找到云苍。恰巧碰到一驱魔士，我便询问云苍的去处。

　　他道，城主与四大长老去了城内至阳至刚之地那里施法，长镜长老企图以天云巨镜寻找出妖魔的藏匿之地。

　　我测得城内的至阳至刚之地便在城外竹林处，那里吸进日月天地的精华，是块宝地，云苍也常到那边去练剑，我亦随他到过那里，看着他磅?气势的剑气，林中竹叶在气旋里飞舞。那时我托腮看着他，等他练完剑后，便问我是否把我闷坏了。

　　其实那里有他，我都不觉得闷。后来他说带我到竹林深处的一处地方，我便随他去。他带我去到一处高山悬崖边，看着从山间高处留下生流不息的瀑布，他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所看到的不过是水，但是所能感受到的却是大地生生不息的力量。"

　　他说道："人类生生不息的力量在于情，情如水，水虽柔，却又劈山开石之力。"

　　我点头道："人类正是靠这股情的力量来与妖魔抗衡。为了至亲骨肉，为了所爱之人，驱逐妖魔。"

　　他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我点头说喜欢。

　　他拥我入怀，一只手摩挲着我的头发道："等把魔兵驱逐出人间，我便携你归隐在这山水之间。"

　　那时我笑靥如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往日重重浮现于眼前，云苍待我深情，我不该对他有所隐瞒。

　　我匆匆走出府门，准备找云苍解释清楚，却抬头看见一道明光降于府内，云苍与四大长老尾随而至。云苍见我，便携起我的手，四大长老已迅速飞身入府。

　　云苍问道："琳琅，妖魔在府内。"

　　我心一惊，未等我开口解释，云苍已携我进府。我欲开口解释，可是此情此景却让我把话生生梗塞在喉中。

　　四大长老已兵分四路在府内寻找妖孽。

　　云苍现在携住我的手，就表示从未怀疑过我，我的心底有着一丝安慰。但是我的心忽又惊起，这府内非人生灵就我和越郎，难道是……

　　突然两道银光闪现眼前，长镜长老与越郎的缠打的身影落入眼里。其它三大长老听到打斗声亦纷纷投入战圈内。越郎纵有数千年的道行，但是双拳难敌八手啊，如今是双方僵持不下，电光火石击于别处。越郎被迫现真身，一双利爪劈开其中启柯长老的法杖。

　　长镜长老喝到："果然是你，妖孽，受死吧！"说罢，悬着手中的法杖，口中念着咒语，我知道长镜长老曾去过昆仑受过得道之人的指点，在四大长老中的功力也是最高的。他念着的这个咒语显是承载着他十成的功力。

　　越郎双爪一道一地道打破咒语顿生起的如利剑般的攻击，但是他踉跄了几步，倒退撞击到身后的巨石马上裂开。

　　他也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可是倔强如他，又怎会在敌人面前把胸中鲜血吐出呢？他生生把血逼回体内。

　　云苍将我隐于身后，怕我受到伤害，他右手紧握剑柄，我看见他眉头紧蹙，这是他即将出剑的征兆。

　　越郎说人不是他杀的，我也相信他来只不过为了报恩。他不过是只有情有义的报恩狸猫，绝非凶手，我得帮他。

　　在云苍拔剑出鞘之时，我忽然推开云苍也飞身到战圈之内，只听身后云苍一声"琳琅，不要。"

　　我的加入，显是破坏了四大长老的阵法，云苍亦拔剑加入战圈，却因怕伤害到我，处处留力无法全力出招。

　　我与越郎对招时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了，我便故意失手被越郎的利爪挟持在脖子上。云苍与四大长老马上停下手来，我看到云苍眼里竟是担忧，不禁心里一喜。

　　越郎携我退后了几步，云苍与长老们并未敢追来，越郎一掌推我飞身往前，他便趁机飞身遁走离开了。

　　我被云苍稳稳接住，心底不禁埋怨那只臭狸猫居然出手那么重。

　　我耸耸肩，不禁皱了皱眉。云苍以为我是受伤了，便气道："我定不会放过他。"

　　我马上解释道："其实我，我没事啦。其实那只狸猫也不一定是坏人。"

　　这时长镜长老说道："不是坏人？难道以这么残忍的方法杀了那么多人的妖孽不是坏人？"

　　四大长老显是对我加入战圈导致狸猫逃跑怀恨在心吧。可是我还是得为狸猫开脱。

　　"凶手不是他。"

　　这时连云苍也带着怀疑我的眼神望着我道："你如何知道？"

　　长镜长老亦言道："难道方才是你有意放走狸猫的？"

　　"我……"我望着云苍，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相信，我正欲开口解释，却听到诺华院落那处传来一声尖叫。


　　13 两面受敌


　　

　　

　　云苍与四大长老快速望别院飞身过去，我尾随其后，一股血腥扑鼻而来。来到诺华房门口，躺着两具婢女的尸体，她们身上的伤口与之前的受害者相似，都是被利爪所致命。两大长老蹲下检查伤口，方才狸猫与我们缠斗，根本□乏术前来这里杀人，事实摆在眼前，两大长老亦知凶手并非狸猫。

　　我心一惊，方才我使了个安神诀让诺华睡得舒服点，还把怡康留在房内照料她。

　　我慌忙进屋，屋内血迹斑斑，只见云苍站在空无一人的床前，而长镜长老蹲下扶起怡康，我立马蹲在她身旁，把她抱在胸前，她的后背被生生地划出一道伤痕。我拼命喊道："怡康，怡康，你醒醒啊！"

　　那曾经天真的少女如今却失去朝气，满脸血污地躺在我的怀里，她曾经是那样地照顾我，似我如姐姐，可是她今日却遭此伤害，我的心充满了恨意，我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扎痛手心。

　　怡康渐渐苏醒，虚弱地说出一句话后便有昏阙了。

　　"狐妖，狐妖抓走了圣姑……"

　　"狐妖？"一长老说道。

　　长镜长老脸上有些惊愕地说道："难道是魔尊坐下十万年道行的红狐魅真？"

　　十万年道行！

　　我顿时想起当日在谷底射向我的那只红箭，如今她肆虐过这里所留下的气息与当日很像。

　　云苍说道："马上集合所有驱魔士，一定要找回圣姑。"

　　长老们领命后便离去。

　　云苍蹲在我的身旁，想要握住我的手。我却摆脱他，只是紧紧抱住怡康。

　　方才他居然怀疑我，我的心有多痛。

　　他并未多说，起身便走出去了。

　　待他出去后，我回头望见他走出的房门。

　　心中一片悲凉。

　　这时我怀里的怡康许是背上的伤闷哼了一声。我让她坐直，施法将真气输在她体内，为她续命，我心底暗暗地祈祷：怡康，你一定要撑住啊。

　　我想起那时怡康喜欢把花采下来做成香囊，她知我喜欢清淡的味道，便亲自爬上树去采兰花给我做成香囊。

　　待我把真气输往她体内，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我亲自扶她到房里，看她无事才离开。

　　如今，云苍他们肯定正忙着寻找诺华，我便趁乱离开了城主府。

　　飞身来到了竹林，我敏锐的嗅觉能够感觉到狸猫的行走留下的气息，沿路寻找，终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他了。

　　他知我是有意放他走，与我道谢后，我告诉他诺华被劫了，他马上奔向洞口欲离开，无奈他受的伤太重了，扯动伤口，吐了一口鲜血。

　　我过去扶他，他却执意要去救诺华。我放开他说道："看你如今这个样子，去了也没用。云苍已经派人去追寻，若是狐妖有意伤害诺华，早就把她杀了，何必那么麻烦把她带走。"

　　他顿住脚步。我说嘛，这不就是关心则乱吗？

　　他问我该如何是好。

　　我让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待伤好了，与他一起去救诺华，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怎么说狐妖那十万年道行我是真真地领教过的。

　　他也只能同意。我临出城主府时在诺华药园里摘了些仙草带来给他疗伤。他接过诺华亲自栽种的仙草，竟看得出神。

　　也许他还未知道这便是爱，也许他与诺华的情缘早在十年前他被诺华救起时便已订下，也许他还未知道他已情根深种。

　　若是平时，我一定会嘲笑他的。可惜，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没有心情笑。

　　替他包扎好伤口，嘱咐了几句后我便离开了山洞。在洞口，我设了个结界，怕给别人发现狸猫还在城里，也怕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去找诺华，白白送了命。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后，夜已黑了。我浑身疲惫，衣服上还被怡康的血沾染，点点血迹染在我浅蓝的裙摆上。

　　人间何时才能停止流血？

　　我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云苍带我去的瀑布那里，底下是个深潭，冰凉冰凉的潭水在月华之下闪闪发亮。

　　我见四处无人，褪去衣裳，放松了全身浸泡在潭水里。

　　这里寂静空灵的环境助我神台恢复清明。方才受到太多情感的牵绊，神台一片混沌，满脑子是云苍不信任的眼神，浑浑噩噩地走来了曾经相拥的这里。

　　我恢复真身，白色的蛇尾激起层层水花，在月华下闪闪发亮。

　　清新的风，清凉的潭水，婆娑的树影……

　　人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有情。

　　云苍说过，万物皆有情，世上最不可击倒的力量便是情。

　　我闭上眼，静静感受一切。

　　月有情，盈缺圆满。

　　风有情，低吟呼啸。

　　树有情，春华秋实。

　　水有情，潜流汹涌。

　　万物有情，这不是当初父神母神造人时留给人类最强大的力量吗？

　　作为女娲传人，对万物的情便是我的力量来源。

　　我的情不应只局限于男女之情，我的爱应是大爱。

　　瞬间的顿悟，灵感所至。

　　忽然我的心顿跳几下，顿生警觉，敢有人似藏匿着。我迅速回头望向竹林，却空无一人。我皱了皱眉，若是方才真的有人藏在树林里，而我居然这么久才发现，那么此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人，那他一定是个可怕的对手。

　　想到出来已是许久，云苍必定担心。我从水里出来，着好衣裳。

　　现在想起来，当时情况危急，云苍的怀疑也是不无道理的，毕竟他是承载保卫天下苍生责任的人，不容有失。

　　现在想通了，心情也就畅通了许多。回府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还未回到府上，我便感觉到城外一股腥风血雨向城内袭来，城内驱魔士慌忙集合前往城墙外。

　　天还未亮，然而，魔兵却再次发动了攻击。

　　虽然上次修补了仙障可以把魔兵抵御在外，但是，人类知道最为敬重的圣姑被狐妖所劫，人心惶惶，仙障的力量源于世人的意志，因而受到了影响，魔兵在这个时候来袭，仙障的效力范围渐渐缩小，已推至城墙。仙障只能抵御那些道行浅的小妖，但是像狸猫这一万年道行的妖都能进来，若让魔族中道行高的妖魔进来，后果实难想象。

　　因此，我想此刻云苍和众长老必定在城墙上组织驱魔士对抗。

　　在云苍的指挥下，魔兵的第一轮进攻时暂时停止了，可我们的伤亡很是惨重。

　　云苍带着倦容回府，见我一直在府门等待，空荡的眼神不禁多回了一份神采，我对他笑笑。

　　每一次我们冷战后，只要笑笑便能化作无事。既然选择相守，便要多为对方想想。

　　我上前去，替他解开沉重的盔甲，跟随他进了书房，为他递上一杯茶。他却反握住我的手，许是方才在战争中他握剑握得太紧了，我能够感觉到他手心的皮肤被剑柄压出了个皱痕。

　　"琳琅，对不住，我不该怀疑你的。"

　　我笑了笑道："都过去了。"我摊开他的手心，手指在他粗糙的手上摩挲着，看着他手心上因长年握剑而生出的茧，不禁有些心痛。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抱着他的手，一直都可以让我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如今他不仅要救回诺华，还要保卫阿伦城，他的辛苦，他的压力我能感受到。如今我所能帮他的就是为他减轻身上的负担。

　　我要为他找回诺华。

　　上次修补仙障时，他曾说过："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单独涉险。"

　　若我说要去找诺华，他定是说什么也不肯的。

　　如今魔兵暂时退兵，云苍在众将士的劝说下回府稍作休息，的确该休息了。

　　我捏了个安神诀让他睡得舒服点，看着他躺在床上睡得踏实我便安心了。我坐在床头，手指轻轻抚过他的两道剑眉，沿着鼻尖到嘴上，他的嘴唇薄削，浅笑的时候很好看。我凑过脸过去，很近很近地看着他，他均衡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我别过头去偷笑。

　　再扭过头回来看他时，我的鼻子撞到了他的鼻尖。我定定地忘得出神，慢慢地凑过去，我的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唇上。

　　我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我去找诺华，让他不必担心，更不要分心，等我！


　　14 万年情仇


　　

　　

　　幸好我在洞外设了结界，洞里的狸猫越郎早就等不及了，在洞门徘徊已久。我见他服用诺华栽种的仙草，伤势已没大碍。我简略地说了阿伦城的情况，他全不在乎魔兵是否进攻，他只在乎的是诺华的安慰。

　　我与他一起去寻找诺华。狸猫的鼻子一向比我们蛇族的灵敏，所以在寻人这一方面上我是紧随着他的。他嗅着红狐的气息一直追至仙障处。

　　"难道红狐携诺华出了人间去了魔界？"

　　越郎答道："这并不出奇，就连我都可以在仙障内外自由出入，更何况是红狐？"

　　当时长镜长老听到红狐大名时也是十分惊愕的，我疑问道："难道这红狐很难对付？"

　　越郎嗤笑了一下，跨步步出仙障，望向远处那雷电交加的魔界。

　　"无论多难，就算拼劲道行我也一定要救回圣姑。"

　　狸猫曾往来于人魔两界，因而比较熟悉魔界，走进魔林，我顿感阴风阵阵，妖气甚重，越郎却一直追随着红狐的气味，沿途干掉了几只小妖。

　　那几只小妖看就是嗜血的十恶之徒，我把他打得半死后扔给越郎解决，今日他异常火爆，许是担心诺华所至，我便把小妖扔给他好好出一下气，不是我残忍，只是那些小妖罪不可恕。

　　走进魔林深处，越郎顿住了脚步，说是红狐的气息在这里就消失了，徘徊了许久，我们决定分头行事，有事信号联系。

　　离开了越郎，独自走在林中，四周都是高入云霄的参天大树，遮住了阳光，也难怪这里阴气那么重。

　　我似感到我身后的树不住地在变化，我屡次回头，都发现几棵树之间隐隐有些不同，这里如同迷林一般。

　　这样一直走下去亦不是办法，我立于群树之下，闭目静心，如身处无物之界，舍弃肉身感觉，顿时身体所有的毛孔似变得敏锐，我的耳朵动了一下，即使闭上眼睛，也似能看到我身旁的树一直在移动，但却是有着规律的运动着，似一个八卦阵图。

　　我的嘴角往上扬起，我在洞内万年，无聊时看的书便是破解这类阵法的。

　　我睁开眼，三下两下地便破了这树阵。

　　离开了迷林，黑空突然闪现了一团烟火，那是越郎的信号，我飞身往?崖那处去。

　　越郎正与红狐缠斗着，电光火石地劈向四周的巨石，崖山一群小妖正挟持着诺华在此兴奋地?喊观战，我趁他们松懈之际，给了他们来不及防备的一击，救回诺华，诺华被人施了定神术，我忙为她解开。

　　那处的越郎一万年的道行无法抵抗红狐的十万年道行，被红狐顿伸出的狐尾甩出了几十米，撞到在巨石上，身后的巨石马上裂开。

　　诺华"啊"的一声，道了声"小心。"

　　越郎吐了口鲜血，他伤刚愈，抵不住如此重创。

　　红狐却未乘胜追击，只是往我处望着，嘴角带着一丝媚笑。身后顿时升起九条狐尾狂舞着，四周的沙土被卷起飞扬，我能够感到她强大的气强在逼近我。

　　我与诺华的衣裙都被吹得飘起来。我看她注意都在我身上，她狐媚的眼里我看到的全是深深的恨意。我想，若诺华一直呆在我身边，一定会有危险。

　　我望瞭望越郎，此刻他已从地上爬起来，我对他使了使眼色，他似乎心领神会。我一掌送走了诺华，越郎飞身半空将诺华接住，安稳落地。

　　我答应云苍会找回诺华，阿伦城需要诺华。

　　我深吸一口气，拼了就拼了！

　　我飞身扑向红狐，红狐媚笑了一下，可在我眼里她全是杀意。

　　我一边缠着红狐，边对越郎说："臭狸猫，诺华就交给你了，若她受到一点伤害，我就拔光你的毛！"

　　红狐显然没想到我会不要命地打，被我逼得退了几步。

　　我知道我那么区区一万年道行是抵挡不了多久红狐的，于是便只能这样尽力缠住她，留住时间给越郎和诺华离开。

　　越郎看了看身旁的诺华，再看了我一眼，干掉了几个小妖后，带着诺华飞身离开。

　　红狐却未追捕。

　　那双眼似带着很深的怨恨死死地盯着我，说道："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你吗？如今的你，不过是只区区万年道行的蛇妖而已，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我听到一头雾水，什么现在的我，从前的我，生死关头也不容我探究那么多。云苍说过临阵对敌，决不能输掉气势。

　　怎么也不能在红狐面前把气势给输掉。只要想想云苍，我便不觉得怕。

　　"要我命你便来取呀!"

　　红狐并未多说，马上对我使出杀招，十指红蔻，锋芒全露，在空气中划出阵阵阴风，我身上几处衣裳都被划破，若不是闪得及时，我想我早已皮开肉烂了。

　　红狐步步紧逼，我根本无还手之力，一直退避躲闪。当我正为刚才漂亮转身躲过一个杀招而沾沾自喜时，红狐忽然不知何处伸出一条尾巴，一甩甩在我的肚子上，我被弹到数丈远，五脏六腑似被烈焰灼伤，我吐了口血，胸口沸腾翻涌，全身却使不上力气，我努力支撑着要爬起来，低头望见，红狐那一双红鞋就在眼前，未等我抬头望她，她的狐尾已一把把我拽起，掉在半空。

　　她笑得很是张狂，越是笑，狐尾就越把我?得紧，我全身的骨头都似被碾碎，我眼前一片朦胧，要紧牙忍住痛，我绝不会在敌人面前喊出声来。

　　红狐似很开心，得带了一件好玩的玩物，我越是不喊痛求饶，她越是来劲。

　　如今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难道我就要命丧于此吗？

　　我的眼睛渗出两行泪。

　　看见我哭，红狐好像很开心，他以为我是害怕，可是我却耻笑她不懂，我哭是因为我深爱的人。

　　"云苍，若我不在,好好活着。"我启动唇瓣轻轻地说。

　　红狐看我不屑地笑，很是生气。我见她右手抓紧一团烈焰。我闭上眼，看来我该上西天了。

　　可能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来自很久远很久远之前。

　　我等了很久却未等到死亡，反而突然被红狐的狐尾松下，掉在地上，全身都痛极了。这一次我是真的爬不起来了，重重地倒在地上。

　　在我闭眼失去知觉的一瞬间，我似在朦胧中看到了一个黑色魁梧的身影，还有一把冷漠的声音。

　　"除了我，谁也不许伤害她。"

　　"她曾经如此待你，你怎可……"

　　随后，便是红狐一声惨叫。


　　15 冥域魔尊


　　

　　

　　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失，我依旧在梦里，这一次梦到的不是那白衣男子。

　　很多很多的幻境在梦中出现，一时是云苍，一时玄衣装扮的他却又化作一身黑衣，孤寂的感觉流动在全身。

　　我在梦中也不禁皱紧了眉。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云苍熟悉的感觉，仿似他就在身旁一样。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每抚过一寸脸上的肌肤，让我感到的不是往日的温存，而是一丝丝的寒意从肌肤中渗入我的心，我打从心底打了个寒战。那冷漠，却又让人心疼，那是一种寂寞，一种无奈，却又是一种不服。

　　他是我的云苍吗？

　　那种感觉渐渐离开了我，但是我记挂住云苍，我以为这就是他，我的他。

　　我缓缓睁开眼睛，柔和的白光从眼缝中透入，开始有些许的模糊，我慢慢坐起来，揉着模糊的眼睛，看着站在床边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体型与云苍极像，只是我知道云苍从不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他给我的感觉似云苍却又有着不同。孤寂，冷漠，又愤世嫉俗的背影，云苍也是寂寞的，但是他的寂寞源于他的责任。

　　那人转过身来，我朦胧的视线范围里出现了一张与云苍极为相似的脸，当时脑海有点模糊的我还真差一点把他当做云苍。

　　当他渐进，我看清了他的脸，我惊讶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相似的人，若说要辨认他们两人，那便只能依靠感觉了。

　　他给我的感觉除了寂寞，我还感到一股可怕的能量。

　　我站了起来，身体有点晃，全无先前被魅真折磨时的痛楚，似不曾受伤，只是彷如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见我起身，便走前握住我的手径直把我往外拉。

　　许是他的长相与云苍相似，我亦感觉他不会害我，因而我便随他往外走。一出门，我便感到了一股阴冷的冷风，我本能地打了个颤抖，他停住了脚步，施了个法在我们身边设了个帐隔绝沿路挂着的冷风。

　　我正疑惑为何这里阴气如此的重，难道我还身在魔域之时，我便被领到了一片花海前。

　　这里显是被与方才设帐用的同一能量所施的法术所包围，因而这里才会温暖如春，阳光明媚，才可以孕育着百花。百花繁盛，蝴蝶丛飞。

　　我惊讶在这里居然有着这片胜似仙境的花海。他松开了我的手，回头对我说："这里便是你我相识的地方。"

　　"啊？"我疑惑地望着那张极似云苍的脸。

　　他并未回答我的疑惑，只是放眼于这无边的花海，眼中却是一片悲凉。

　　我心想，这必定又是一段伤心的过往吧。

　　"流觞能种下千里梨林，我亦能为你栽下这片花海。"

　　为我？

　　我更是疑惑了，我与他不过方才才相识而已。

　　他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

　　"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

　　"为什么？"他凭什么就这么说。

　　"你我现在是属于同一类人，魔域的大门亦会为你打开。"

　　魔域？

　　我退后了一步，他对我这样的疏离似有些生气，身后花海的花瓣被一股黑风卷起。

　　我略有戒备地说道："你究竟是谁？"

　　他不仅自嘲地笑了一番："想不到你对我还是如此戒备！"

　　我顿时觉得他很可怕，他笑的时候，天地顿时失色，方才还是阳光明媚，如今天上却黑晕沉沉。

　　他走近我，我想后退，却生生地在原地动弹不得。此人居然有如此厉害的道行。

　　他的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呼出的气却如冷冽的风刺痛肌肤。

　　"你真忘了我是谁？"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从他放大的瞳孔中看到一丝痛苦。

　　继而瞬间变为无情与张狂，他转身仰天大笑，一声声惊雷击向花海，百花失色，花瓣在狂风中凋零乱舞。

　　"我便是魔尊御弃。"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传说中的不死之魔，魔族中最无人可匹敌，统治这个魔域的魔尊御弃，如今就在我的面前。那也罢，如今他似颇为生气，我的小命还不知道可不可以保得住。

　　我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魅真没把我干掉，难道就为了给这位魔尊亲自动手吗？

　　风起云涌，黑云望阿伦城方向飘去。这力量，我却觉得似曾相识，追忆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

　　它仿似当初在谷底击破红箭的两种力量其中之一。难道当时是御弃把箭截下的，他为什么这么做？

　　突然，花海的狂风停了，从御弃身上散发的寒气也渐渐收回体内。我亦发现我又能动弹了。

　　御弃转身死死望住我。我被他看得心底寒毛顿生，脚却迫于他的寒气不敢动弹。

　　"如今的你，不过与我一般，是魔。人间没有你容身之所，你终究会回来的。"

　　他的眼神似生生看穿我，我内心所担心所执着的就是害怕云苍知道我的身份后不愿远离我，我所在乎的是害怕他会离开我。

　　这便是我的嗔，我的痴。

　　佛曰，人心之魔不过是贪嗔痴而已。

　　每个人心中都有魔，过于执着，便有了邪念，邪念顿生，便会沦入魔道。

　　我沉迷尘世，无法看破红尘，留恋人间，便是我心中的执着。

　　我对御弃喊道："我不是魔，我不是魔，我是女娲传人。"

　　"女娲传人？"他不屑地笑道："当你看到了那些人内心有多污秽，有多邪恶后，你便会明白作为女娲传人的你，究竟有多愚蠢。"


　　16 邪石大劫


　　

　　

　　我不明白御弃为何会说让我离开，并嘱咐坐下一众妖魔不许伤害我。既然让我走，我便不会做任何的停留。

　　我一心担心着云苍，不知阿伦城如今怎样，诺华与越郎是否安全回到城里。但是我却不敢回去。

　　御弃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如毒蛇般缠绕。

　　当他们发现我是蛇妖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待我。如同城外的魔一样，赶尽杀绝吗？

　　我心越想越乱，神台无法保持清明。心却突突地跳，心生警觉，感到阿伦城定是出事了。

　　我以玄关镜看到城里的情况。

　　城内一片大乱，仙障神力渐弱，城外有如潮水般攻击的妖魔，而一股魔气不断袭击着仙障，与它的神力相冲突，摩擦出电光火石，化作一道道雷电击向城内，城内一片火光，哭声四起。

　　我的心不禁升起一阵寒气。

　　玄关镜显现了城主府。

　　那是我心心念念想着的地方，可是如今却看不到云苍的身影，想必他现在一定是一身紫衣银盔，手握魔剑，为保护天下苍生而战。这便是他，我爱的云苍。

　　这时，我却从玄关镜上看到了诺华和越郎。

　　诺华脸色苍白，似吸入了魔气，但是她仍然支持着去照顾伤者，越郎寸步不离地相助她。最后，诺华还是支持不住倒下，看着越郎紧张地把她抱回房中。

　　从镜中，我依然能看到越郎此时此刻的表情，心痛紧张不舍。若是继续这样下去，诺华定受不住魔气侵体而死。

　　这时，我惊讶于越郎的决定，但是稍后我便能体会到他做的这个决定了。因为若是换做云苍，我亦会这样做的。

　　越郎把自己千年的道行输入到诺华体内，为她续命。

　　虽说妖魔无情，这便是越郎的情。

　　魔气越加深沉，激荡起的电光火石往我这方向落下，我飞身躲过。

　　我抬头往魔气涌现的那方向看去。拨开层层黑云，我看见山峰之巅，一抹妖艳如火的红影。

　　魅真处于魔山之巅，若我估计没错的话，那些邪气便是由她手中所持的邪灵石释放出来的。我曾在书中看过邪灵石，其乃出自压制邪念源泉的落崖山，当年父神母神合力将人类生出的邪念压在落崖山下，万年来相安无事，但是六万年前魔族前魔尊发动了一场仙魔浩劫，落崖山下的邪念源泉蠢蠢欲动，化作火山喷涌而出，当时听说流觞上神以自己十万年神力才把它压制下去，可是却因在此消耗了太多神力，在与前魔尊大战处于下风，为了不让其入侵仙境与凡间，将自己化作烈焰与魔尊同归于尽。而那枚邪灵石便是在那火山爆发时流落下来的。带着邪念源泉里生生不息的魔气，如今被魅真释放出来，魔气会随着人心邪念不断增长而壮大，而邪念源泉也在不断翻腾。

　　女娲神石在这个时候发出光芒。我握住它，顿时感到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入到我的身体。女娲传人的使命，便是保卫天下苍生。

　　我望向玄关镜里的镜像，云苍带领四大长老正以仙法抵御魔气的入侵。云苍手握驱魔剑，挥剑指向仙障，不断把神力输往仙障，我从云苍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妥协与退缩。这便是我的云苍。

　　我看着镜中的他，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

　　"云苍，我要再与你并肩作战。"


　　17 舍身成仁


　　

　　

　　当年祝融共工相斗触倒天柱，女娲娘娘炼石补天，耗尽真元亦在所不惜。而我作为女娲传人，身受女娲娘娘半身仙气，女娲娘娘魂归混沌后，保卫天下苍生的任务便因由我承担。

　　如今，我不仅是为了云苍，更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我施了个瞬间转移咒，瞬间我便回到了城内。

　　云苍与四大长老竭尽全力苦苦支撑着仙障，与障外的魔气对抗，可是魔气着实厉害，冲坡了他们设的防线，化作无数黑雾，云苍与四大长老四处闪躲，云苍已驱魔剑击向黑雾，四大长老现在亦只能自保。

　　没有时间让我多想，我飞身到仙障前。

　　我听到云苍唤我一声"琳琅。"

　　这一声，饱含多少情谊，我回眸对他一笑，如今我能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笑。

　　他曾说过，我笑的时候很美。

　　纵使看到他眼中的不舍，但是，我是女娲传人，这便是我的宿命。

　　我怕我再不回头，我便会不愿离开他。

　　我不顾他的呼唤，将女娲神石置于半空，神石马上显现出它的光芒，障内的黑雾被白光驱散，神石的光芒射到仙障各处，仙障顿生光华，障外的魔气，被回弹出仙障之外。

　　我看神石发挥作用，正当大喜之时，我望见魔山之巅的魅真将自身的神力输入邪灵石中，魔气再一次如海啸般涌来。

　　云苍在地上大呼一声："琳琅，小心。"

　　我的眼中全是黑漆漆的黑雾汹涌而至，可我的心中全是云苍的身影。我知道，若我挡不住魔气，不仅我会死，云苍会死，全天下的人也将会死在魔气之中。

　　我不能让云苍死，更不能让天下生灵涂炭。

　　我将体内女娲娘娘传授的半身仙气逼出，射向神石，神石顿时发出轰然一声破裂，发出巨大能量，发散到四处。

　　包围着仙障的魔气被神石的神力覆盖击退，神石的能量一直逼向魔山之巅，魅真被神石所伤，邪灵石突然焚火破裂。

　　我知道耗尽仙气的后果，但是我只能这么做。云苍和四大长老方才亦被神石能量击倒在地。

　　我重重跌落在地。

　　云苍看我落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我三四步前却停住了脚步。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微微发生变化，变得不由控制。

　　从前我能留在府内，不被他们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因为女娲娘娘赐予的半身仙气，如今仙气散去，我不过是一只蛇妖而已。

　　我匍匐在地站不起来，我的腿已变作蛇尾，白色的蛇尾无力地摊在地上。

　　云苍一直望着我，许久才吐出二字："琳琅。"

　　长镜长老在身后说道："原来你是蛇妖。"

　　周围的驱魔人亦投来诧异的目光，那是一种见到妖魔的目光。

　　我不是蛇妖，我不是。

　　我的眼睛里不住地流出眼泪，云苍依旧立在我三四步远，不再往前。

　　此时，我心上的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要伤人。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蛇妖。没有琳琅。

　　云苍正欲迈步，我却使力一挥衣袖，他被我的最后的神力弹到两丈远，我无法控制我的神力，云苍跪倒在地，空中吐出一口鲜血。右手持剑支撑在地，口中却道："琳琅。"

　　四大长老见他们城主受伤，亦举杖前来。

　　我不想再伤害人，蛇尾一摆将一巨石卷起投向他们后，潜身而走。

　　我不愿让他见到我这个样子，我要做他心里永远的琳琅，而不是别人口中的蛇妖。

　　我只能这样伤你，原谅我，云苍。


　　番外 沧海深情--云苍


　　

　　

　　被琳琅那一击，我收了重伤。我从未想过琳琅会这样伤我。可是我知道，是我先伤了她的心。我不该有所犹豫。

　　她曾问我，若她是妖，我还会爱吗？

　　那时月下盟誓，我说，只要你是琳琅，便是我一生所爱。

　　可是，我终究没有守约。

　　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为了我，她修补仙障受伤。如今，她再一次倒在我的面前，再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让我伤心心碎的眼神。

　　我躺在床上，他们说局势已定，妖魔已退兵，让我好生养伤。

　　我心中暗道，伤愈又如何，琳琅已不在我身边。

　　她恨我，恨我的犹豫不决，恨我未坚定相信。

　　可是当我想上前去跟她说，即便你是妖，你还是我的琳琅之时，她却毫不留恋地走了。如今身在何处，我不知道。

　　而我知道的是，我的爱不如她。

　　甚至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曾经以为，我身上背负的已经够重了。没想到真正肩负起天下苍生重责的是琳琅。

　　诺华听说一切，越郎亦以性命担保琳琅不是坏人。他们都是如此坚定地支持琳琅。四大长老一直执着于逢妖必杀的原则，我生怕他们会对驱魔士下达追杀琳琅的命令。

　　而收拾现场的一名驱魔士捡到了一块熠熠发光的碎片，我认得，那便是琳琅所说的师傅赠与的神石，修补仙障时，我亲眼看到它的神力。能拥有如此圣物的人又怎会是魔？

　　诺华接过仔细看了看，说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女娲神石。"她递于长老们看。

　　长镜长老举着碎片说道："果真是女娲神石，难怪那蛇妖能够以它来补仙障。"

　　诺华说道："长老莫要再唤她蛇妖，她是女娲的传人。"

　　当诺华这么一说，长老们顿时陷入深思。

　　"拥有女娲神石，并且能够以仙力驱动神石的就只有大地之母以及她的传人。"

　　琳琅曾说，她的师傅是很美，很厉害。

　　原来她说的师傅便是女娲娘娘。

　　女娲传人所肩负的保卫苍生的使命，是代替天神保卫人间。而她所做的，都是在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她很傻，什么都一个人肩负着。

　　也就是她的傻，才让我着迷到无法自拔。我知道自己娶了诺华，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接近她，我贪恋在她身上得到的轻松与温暖。

　　自从被老城主收养，作为一名驱魔士，我的责任，就是驱赶恶魔，即便是牺牲一切。

　　当老城主将去之时，他要把城主之位传与我。我知道，一旦我接任了这个位置，我的人生便不得由我选择，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继承，并且为了完成他的遗命，我立誓好好照顾他唯一的女儿诺华，并娶她为妻。

　　诺华是个好女子，然而我们之间也只有兄妹之情。在驱魔的征途上，她助我许多，她是驱魔族的圣姑，与我同负使命。

　　我知道我们从没有选择，也不得选择。

　　但是当琳琅出现，一切都变了。从她在谷底跌入我怀里时，便改变了我。

　　即便没有选择，我还是选择琳琅。

　　她爱笑，而我从前很少笑。她说，笑多点才好。

　　她爱哭，而我从不哭泣。可是当她离开了我，我才发现没有泪的伤感最伤人。

　　她容易感动，而我曾以为我的心已如顽石坚固，却不料，我还是会动情，会心痛。

　　我的一切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联系着她。她的一切也在不知不觉间牵动着我的所有。

　　而如今，她离开了。我发现，我已经不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了。

　　诺华说："若是牵挂便去追寻。云苍，如今天下太平，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我活了28年，居然都是为了使命而活着。而琳琅的出现，我感到自己不再孤独。

　　诺华说得对，为自己活一次吧。

　　我握住诺华的手，她一直如我的妹妹般。她微笑着对我。

　　我说："诺华，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她含泪点头。

　　无论多远多久，天涯海角，我都会寻得你，琳琅。


　　18 仙魔两道


　　

　　

　　御弃说，没有仙气护体，我与他一般是魔。

　　我好不容易恢复人身，扶墙走在巷口，看见百姓正在喜庆魔气已消，天下太平。看见他们这样开心，我觉得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我虚弱地咳着，一好心妇人走过来扶住我，连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吓到这妇人连退几步，目若呆鸡。我差点忘了，我现在是妖，吐的是妖血，落地化作腐蚀地表的液体。

　　妇人忍不住叫了起来："妖，妖，妖精！"

　　四处庆祝的人都将目光投向我，我的蛇尾忽隐忽现。他们显是对妖魔憎恶至极，也许他们有亲人就是死在妖魔之手。

　　他们都起周围能够打人的器具，愤愤地投向我。我仓皇地逃走，他们却一直追打着我。

　　我逃到野外，我的蛇尾已完全显形。身上都是被村民们追打时收到的伤。那群村民将我包围，不断扔石头，我左挡右挡，左闪右避的。

　　我心中魔障顿生。

　　为何要逼我？为何要这样逼我！

　　"打死蛇妖！"

　　"打死她！"

　　"杀了这妖女！"

　　……

　　我再也不能忍受，两袖用力一挥，蛇尾向四周一甩。迸发的力量射向四周。围住我的村民们被弹到几丈远，有的撞到巨石，头破血流，有的重重落地，倒地不起。

　　我看着四周翻滚呻吟的村民，再看看我手中的鲜血。

　　我脑海里有一把声音一直在说："是你杀了他们，你是凶手……你是妖……"

　　我不想再听到，我什么都不想听到。我用双手捂住耳朵。

　　口中不停地道："我不是，我不是……"

　　可是脑中的声音如鬼魅般纠缠。

　　我慌忙逃脱。

　　"我不是！"

　　我忍受不住，对天大喊。周遭草木为之震动，山河变色。

　　我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我不敢出去，我怕我会忍不住地伤害别人。

　　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身体，想到了云苍现在不知如何。当日我知道云苍向前走向我，他是接受现在的我的，可是，我怕我会伤害到他，我只能离开他，只能狠心伤他，我只能这么做。

　　想到这里，我流着眼泪。

　　突然洞外一阵急促的步伐声，我害怕又是追打我的村民，我正欲逃走离开。一个身影已挡在我眼前，我望见那是云苍的身影，我眼前不禁湿润了。

　　云苍的脸上是重逢的惊喜，正欲走近。我亦很想投入他的怀里，可是我不能让他见到我现在人身蛇尾的样子。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云苍走近一步，我用仅剩的神力在他面前设了个结界，不让他走近。

　　我拼命地想找地方隐藏我的蛇尾，可是它还是显现在云苍面前。我无能为力只能捶打着我的蛇尾出气。

　　我用力地打，打在刚结痂的伤口上，伤口再次流血。

　　云苍大声喝道："琳琅，住手！"

　　他从未如此大声对我说话，我顿住了手，望向他。

　　我的脸已滑过两道泪痕。

　　我说道："我已不是琳琅了。"

　　"不。你是，在我心中，你是琳琅，我爱的琳琅。一直都没变。"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那个我依偎听他心跳的地方。

　　我一直望住他，多日未见，他憔悴了很多。

　　他已望住我，道："若琳琅真的不想再呆在这里，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说完便拔出剑，望脖子上划去。

　　我顾不得那么多，冲出结界，一手抓住他的剑。我的血沿着剑身流下，云苍的眼里竟流出了眼泪，滴落在剑上，与我的血相溶。他将我的手从剑上放下，将他右手也在剑上抹出一道血痕，我来不及阻止。他亦摊开手掌，我们的手心都划出一道血痕。

　　那血淋淋的两道伤口似在告诉我他的决心。

　　"可是，可是，我已不再是……"我还未说完，云苍已吻住我唇，不让我说下去。多日来收到的委屈，都化作泪水，此刻肆意地流着。

　　我伏在他的胸口，想到方才他为我上药时的情景，仙草是诺华让他带着的，可是只能治疗我皮外伤，对我的内伤无作用。他细心地为我上药，看到我伤痕累累的蛇尾，我温柔地抚摸，我却闪躲，他却依旧笑着执着地为我的蛇尾上药。

　　还故意地说："其实这蛇尾也挺漂亮的。"

　　我不禁扑哧地一笑，何时我的云苍变得如此幽默。

　　他道，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放下阿伦城，放下责任包袱，只为了我，他说，他为自己活着，也是为我而活着。


　　19 路上受阻


　　

　　

　　诺华说，昆仑能够医治我的伤。

　　于是，云苍打算带我上昆仑。

　　在上路之前，我让云苍带我去到村民受伤的地方，他们依旧躺在那里。云苍知道我要做什么，眼中略有担心，只是见我如此肯定，只能随着我。

　　他道,无论我做任何决定，除了离开他，都会支持我。

　　我用微波的神力救回了村民，他们醒来见是我救他们，只是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

　　我对他们说："琳琅不是妖，无论你们信不信，琳琅从未害过人。"

　　我消耗太大，只能扶住云苍离开。

　　云苍找来了一架马车，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去隐藏那条蛇尾了。

　　因为云苍是驱魔城主，因此沿路边防都直接让我们通过，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座城池，离昆仑越来越近，云苍亦是喜悦。但我的心里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

　　就对那片梦中梨林一样，陌生却又熟悉。

　　过了这个边防，便能够到达昆仑。然而，这边防里防守的士兵却把我们拦住，即便知道云苍是驱魔城主，云苍亦言车内的是圣姑，但是士兵们依旧坚持要检查。

　　我亦不想为难他们，遂对马车外的云苍说道："让他们检查吧。"

　　车外，云苍有些许犹豫，我便又说道："无事的。"

　　他似听懂我弦外之意，遂让士兵们撩起帘帐。

　　士兵们打开帘帐后，遂对我行礼，我摆摆手让他们退下。放下帘帐，云苍马上驾车而去。

　　我方才用了一口真气化作诺华的样子，蒙骗了他们，如今也撑不了多久，待出了城，我变回真身，胸口一阵闷疼。

　　云苍在外驾着车，问我如何。

　　我答道，无事。

　　现在离昆仑只有一步之遥了，但愿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但是，总是事与愿违。

　　我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心中顿生警觉。马蹄声越来越近，从马车外呼啸而过。最后停住在马车前，云苍不得不停下车。

　　我听到车外的对话。原来来人便是皇城国师苏道。我曾听云苍说过此人，经我总结而得，苏道此人好大喜功，然而皇帝重用驱魔族，而他却嫉妒非常，常与驱魔族为敌，所幸铁幕将军在朝内处处维护驱魔族，才使得苏道几番陷害无法得逞。铁幕也曾说过此妖道的道法不入常流，我亦能感到他身上的邪气混杂，似群妖妖气集于一身，我曾在仙书中看到这么一种增加自身功力的方法，便是吸取别人的道行来增补自身，想来这妖道该是吸收了众多妖精的妖气来提升自己的法力。

　　我不禁有些担心云苍。

　　云苍在外不卑不亢地言道："苏道国师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苏道大笑几声，我却觉得寒冷入骨。

　　"驱魔城主，斗胆与蛇妖为伍，本国师乃奉圣上之喻，前来捉拿蛇妖。"

　　我心中暗暗叫遭。

　　"车内乃我妻司马诺华，驱魔族圣姑，何来蛇妖？"云苍此话将驱魔族都搬出来，想来维护我的心是更坚定的，但是我却担心从此驱魔族因我而遭殃。

　　"岐山城内百姓都亲眼所见，云苍城主与蛇妖一道毒害百姓。"

　　原来是当初在岐山县救的那十几个人去官府告密，我不禁气道咬牙切齿的。

　　云苍此时已不说话，我却感到他身上渐渐散发出摄人的寒气。

　　苏道继续大笑，略带讥讽地说道："云苍城主乃我们驱魔族的大英雄，我说，又怎会与妖精为伍呢？为一证清白，云苍城主还是打开帘帐让老道看一看吧。"说罢，苏道使出浮尘，我在车内亦感到他迫人气道直逼进来。

　　"锵"的一声，云苍的驱魔剑亦出鞘，稳稳挡住苏道的浮尘。周围激荡起的气墙将周围的马匹震惊到不断嘶叫。

　　云苍与苏道在外缠打，寒气阵阵袭来，我手紧紧抓住裙摆，苦恼此刻却只能坐于车内无法相助云苍。

　　苏道将云苍引离至离马车几丈远。一群苏道带来的士兵拿着长矛挑开帘帐，见到我的蛇尾，具大喊蛇妖，欲拿长矛刺我，我只能甩动蛇尾将他们挡开。

　　苏道施了个诀，马车被劈开，我滚落在地。

　　长矛一直不断地刺向我，我只能在地上摸打滚爬地闪躲，我不愿再伤人，亦无力伤人。

　　云苍见我深处为难之中，分了心，被苏道偷袭一击，后退了几步，右手握剑插于地上，口中吐出一道鲜血。

　　我大喊一句"云苍！"，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周围围击我的士兵竟被我弹到数丈远。

　　苏道大喊一声："好你个蛇妖，若我把你放进炼丹炉，我定能增长千年道行，胜过数十只妖精。"

　　苏道正欲对我出手，云苍立马飞身上去阻止他。

　　此时，一阵黑风呼过，瞬时地动山摇。我亦不知什么回事的就被这股风带走了。只迷迷糊糊听到云苍在唤我。

　　2

　　待我清醒时，我支撑着坐起来，看见的是一张与云苍相似的脸，御弃依旧穿着黑衣立于我面前。

　　他略带讥讽地说："如今你看到了，曾经你救的人现在又是如何待你的？"

　　他的话如利刀，生生剖开我的心。这一直纠结在我的心上。

　　我曾耗尽半身仙气去修仙障，然而他们却将我当做妖魔，对我赶尽杀绝，穷追猛打。难道这便是我使命中要保护的人吗？

　　"人心总是邪恶的，你这么做，不值得。"

　　我喃喃地重复着御弃的话："不值得，不值得……"

　　脑中有一把声音再次出现：你如此待他们，可是他们却又如何待你……琳琅，这么做不值得，不值得……

　　"啊！"我感到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为何我会沦落到如斯田地，从前我不过是想平静生活，为什么要让我背负女娲传人的重任，为什么要让我承担那么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双手捂住头，眼中的泪不住地往外流。身后的长发亦被我身体散发的气道所飘起肆意地飞舞。

　　我想到那妇人如见恶魔般惊恐的尖叫："蛇妖！"

　　我想起那十几村民拿着器具对着我喊道："杀了这妖女！"

　　我想到我救回的那几个人却去到官府那里报案："那个妖女被一男子救走……"

　　我想到云苍为了我被击倒在地，满口鲜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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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弃身发浅薄黑雾，对我伸出手说道："人心邪恶，胜于妖魔，沦为魔道，你会得到解脱。来吧。"

　　他的手伸直我面前，我望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样子，我竟然把他看做是身着紫衣的云苍。

　　云苍是不会骗我的，不会骗我的。

　　我缓缓对他伸出我的手。

　　只要握住他的手，我便能从痛苦中解脱。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划过一道梵音在我与御弃的两手之间。御弃后退了一步，在我与他之间筑起了一道结界。

　　脑中出现了梦中男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曼妙的歌，让我烦躁的心安定了不少。

　　头已不再那么痛，我缓缓闭上眼睛，享受这宁静的一切。

　　我似随着这道梵音被带到了云之上，飘渺的四周顿时化作一片湖，我立于湖上，湖风抚过我的身体，湖面泛起涟漪。这便是大自然的力量，一切无为而治，上善若水。

　　我的心渐渐清如明镜。

　　那些人不过是受到本相的迷惑，人本无像，只是外界加之，人既无像，亦无人魔之别，有的只是心魔，善恶存一线，万恶之源不过来自心中的邪念。

　　我想，他们不过是不知道而已，亦非有心对我赶尽杀绝。

　　我所做的，是女娲传人的使命，保护天下苍生，天下大爱，无分彼此。

　　我感到身体原本的寒气渐渐散去，那纠缠于脑海中邪恶的声音也渐渐消去。

　　我缓缓睁开眼睛，对御弃说道："我是女娲传人，我不是魔，亦不会随你去魔域。"

　　御弃显是被凌空而降的梵音所气怒，他对我说道："女娲传人？那责任不过会让你再一次失去挚爱。"

　　说完，他转身消失了。

　　我望向天空，究竟方才划破乌云的那道梵音是从何而来。此刻已看不到什么，只看到一道阳光射向大地，乌云被驱散，雾气渐渐消去，显露出仙山一角，我想，那便是昆仑吧。

　　云苍寻到此处，见着我，便紧张地问我有否受伤。

　　我笑着摇头，一只手抚过他因方才与苏道打斗而弄乱的头发，我将他额前一束垂下的长发用手抚到头后。

　　云苍显是方才打斗动了真气，咳了一声。我皱住眉头，他浅笑道无事，用手轻轻抚平我的蹙眉。

　　若是此生都能如此，这便是我琳琅的福气。

　　苏道被云苍击退，怕是受的伤亦不浅，心想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的妖精会被他当做疗伤药了。此人心术不正，万不能留存人间，我想到伤愈之后应该要为人间除掉此害。

　　我们继续行程，过了几日便到昆仑。

　　我感慨昆仑果然是仙山仙地，人亦是仙人啊。见我如此狼狈，却不害怕，反而好心招待，他们似早已知道我与云苍会到访，对我们说先稍作休息，流觞上神正在闭关。

　　招待我们的流觞上神的重弟子，至今已有五百岁。五百岁于我万年道行来说，不过是总角一毛而已。但是有求于人，也就决不能失礼于人。

　　我对那名唤做子征的重弟子客客气气。哪知道子征说道："姑姑不必客气，您乃女娲娘娘的传人，此次人间大劫多得你相助才化险为夷，昆仑上下都感激不尽。"

　　"哪是哪是。"我当然客气地推托，他唤我做姑姑，是因为我活了一万年，于他而言，我是他的长辈，然而他于云苍而言，他便是云苍的长辈。我正在心里盘算着，我与云苍相恋究竟算是什么时，我就看到云苍侧着脸对着我笑，似看透我的心事，被他看到我亦老脸一红。

　　我只能慌忙地拿起身边茶几的茶喝下去，子征说道："姑姑，这茶是……"

　　云苍接道："这茶是我的。琳琅，这才是你的茶。"

　　我"噗"的一声将喝下的茶吐出来，就是那么不巧的全吐在了子征的脸上，他洁净的道服上都是茶渍。我看着云苍递在我面前的茶，又看了下狼狈不已的子征，不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时，走来一名温文儒雅，身着神君仙衣的人，我听着子征恭敬地行礼唤他大师祖，便约莫估计推算到他的辈分应是长于子征两倍，流觞上神的大弟子行之。

　　早已听说过，流觞上神曾于其四万岁时开始立门收徒，朗朗五万岁月里，只收了十三名弟子。而其弟子各自招徒，徒孙再收徒弟，这样绵绵沿传，昆仑弟子遍布四海八荒，上至神界，下至人间。

　　这一次，居然是流觞上神的大弟子行之亲自接待，我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行之神君看着狼狈的子征，略略问了发生何事后便遣他去换衣。然后目光移向我，不由一惊。口中喃喃自道："姑姑……"继而似回过神来道了一句："太像了。"

　　我与云苍俱面面相觑，子征唤我一声姑姑，我自受得起，但是行之神君少说也有十多万年道行，即便我乃女娲传人，然而他唤我姑姑，实乃生生折杀了我。

　　行之神君显是看到我们疑惑的表情，于是正色道："是行之失礼了，还望琳琅姑娘见谅。"

　　我亦回礼。

　　于是，他请我与云苍去见流觞上神。他说师父已闭关五千年，如今推算，便是出山的时候。

　　他领我们到昆仑后山的别院，这个别院淡雅设计，不落俗套，一走进，我便能感到一股平静的仙气微微起伏，它与之前山下那道梵音带来的仙气极为相似，我便更加肯定那道助我脱离魔道的梵音寺出自昆仑。


　　20 流觞上神


　　

　　

　　行之神君引领我们进去，越是走近，我越感到心中扬起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我晃了晃脑袋，一霎那而过是一片雪白的花，鼻尖抚过梨花的香气。

　　云苍以为我身体不舒服搀扶着我问道："琳琅，怎么了？"

　　我笑道："我没事。"

　　行之神君带我们到一间竹屋前，推开门，行之行了个礼。

　　我们走进，看见了白衣男子负手而立。那背影，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

　　我曾多次幻想过，究竟流觞上神是何样。活了十几万年，该是白发须臾吧？后来听到云苍说起他与月深上神之间那段感情，我想，他该是个深情的男子。

　　现在看来，他并不是满头白发的老头。

　　长身玉立地立于我们之前，云苍与我对他行了个礼。他转身望向我们。我不知所以地对上他的眼神。

　　从他的瞳孔里，我似只看到我一人。我马上闪躲，低头望地。云苍并未留意，恭敬地说道："晚辈此次前来，还望上神出手救治琳琅的伤。"

　　流觞上神走向我，我亦未敢抬头。看着他白色的靴立在眼前，似叹了口气又踱步回去。

　　他道："我已知悉一切。"

　　他的声音更让我觉得熟悉，我猛地抬头望向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背影有种孤寂的感觉，不似御弃那种孤寂到冷漠的感觉，而是有着无尽的等待。

　　或许，他一直在等待，他的月深上神吧。

　　云苍跪倒在地，我亦随他跪下。在我印象里，云苍不曾跪过任何人，但是这一次，他却为了我屈膝。

　　"请上神救琳琅一名，云苍愿以性命交换。"

　　我忙道："我不要你用性命交换，若你不在了，琳琅独活亦没有意义了。"

　　我显是感到流觞上神的背影怔了一下。

　　云苍侧过脸对我笑道："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这时，流觞上神说道："我不需要你的性命。"他转过身来望向云苍，云苍并未躲避他的眼神，他继续说道："若我要你离开琳琅，你可愿意？"

　　云苍与流觞上神对望许久，我在他旁边握住他手，我是在告诉他我不愿离开他，我望住他希望他答出我想听到的答案。

　　我感觉手上一紧。就听到云苍说道："我愿意。"

　　他一字一句如锋芒刺进我的心。

　　我不要他的离开，我情愿不需要流觞的救治。

　　我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退后了几步，云苍依旧跪着，回头望向我，似在恳求着我。我只是摇摇头，口中喃喃道："不不不……"

　　我冲了出竹屋，云苍亦追出来，我胸口气血翻腾，闷哼了一声无力倚在庭中栏杆上，两行泪无助地落下。云苍赶来，将我从身后抱住，紧紧地抱住。

　　他用哀求的语气道："琳琅，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离开你，可是你还这么说。"我似孩子一样发着脾气。

　　"我亦不愿你离开。但是为了你……"

　　"我情愿不活。"我打断他道。

　　"不可以！"云苍顿时带有怒气地道，将我搂入怀中："即便你不为我活着，也要为天下苍生活着，你是女娲传人，我与你同负重责，你不可以死。"

　　"可是我亦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亦想生生世世与我爱的人厮守。"

　　他两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望住他说道："琳琅，听我说，我一定会等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等你的。"

　　云苍就有让我相信的力量。我答应了他拜在流觞上神坐下，当了第十四个弟子。子征他们如今要唤我一声十四师祖，子征的师傅师伯师叔们还要唤我一声十四师叔。我听着便觉得别扭，我让他们直接唤我琳琅，他们死都不依，流觞上神也即是我的师傅说，这是辈分规矩。我一再坚持，他们已一再推脱，最后协调采取折中方法，子征的那群师傅师伯师叔们也随子征那一辈的唤我做姑姑，不知道为何那老古董流觞上神我师傅亦未反对。

　　其实，我那拜师的的确确是拜得不情不愿，若不是他让云苍下山离开，云苍亦不会只能在昆仑山下等我。我知道流觞上神定是知道我对他的怨恨，他不说，我亦不做得明显，人前人后恭敬唤他师傅，私下却不愿见到他。

　　说让他为我疗伤，也未见他赐我什么神丹妙药的……就是唤我的大师兄行之给我送来一搭有一搭的仙书，道经佛经之类的。我亦无事，便像从前在仙洞一样拿来看看。就这样在屋内看了一个春季。

　　过了一个春季，我想我都成了书呆子了。但是明显地，我能感到我的身体也渐渐发生变化，我能够很快地静下心来潜心思考，也能随意变换我的真身，收放自如地控制我的蛇尾。


　　21 梨林月深


　　夏天到了，昆仑山上一片生机。我闲来无事，便出去走走，一路上，比我年长年幼的都恭敬唤我做姑姑，我亦习惯他们这种唤法了，遂点头回礼。

　　三个月下来，我与我的小辈们还混得挺熟的。我的大师兄行之神君感慨道："昆仑又再次被你弄成这样。"

　　我挠着头想，我是何时弄过昆仑了？

　　今日我走在后山，见一雪衣仙子飞身而至流觞上神的竹居，本来我是寸步不入流觞上神的居所的，但是今日难得看这美仙子来到，我想是会否有什么好看的风月段子，便好奇地潜进去。

　　那女子见了流觞恭敬地行礼说道："阿槐寻得一上等良木制成这把万年古筝，让阿玉来送给上神。"

　　那自称阿玉的女子将筝放下，流觞上前，望之出神，似看的不是筝，而是人。随后轻轻用修长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阿玉在身后道："上神许久未触琴了。当年上神的琴艺与箫声名遍四海八荒。"

　　流觞浅笑道："琴艺许久不练已是生疏，不堪入耳。如今我的琴艺比不上月深了。"

　　阿玉此时亦沉默不说话。两人都似在怀念着同一个人。

　　我正在想若是月深上神知道有那么多人怀念自己，也该觉得幸福吧。也不知道现在她魂归何处了。六万年前，她是如何灰飞烟灭的，无人知晓，云苍说史书只是淡淡地写着那么一笔。后人无从得知，只知道六万年前前魔尊率领魔君入侵人间仙境，流觞与前魔尊那一战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只可以，如今却无缘目睹。

　　我正想着，眼前却闪现一个声音。

　　"何人在此？"

　　待我抬头看清时，发现是阿玉发现我再次窗户下蹲着偷听闪身而至。

　　我心中暗暗喊遭。之前我处处与流觞上神我师傅作对，如今还不知他会否伸出援手。

　　我站起来，许是方才蹲得太久了，腿脚有些麻，不禁拐了一拐。我抬头看见阿玉，原来是个梨花仙子，看道行该有十万年了。

　　她却伸手扶了扶我，语气不似方才，显得温柔又略带激动地唤我："姑姑。"

　　这三个月来，我被众多小辈唤我姑姑已让我适应不少，可是这位眼前年长我十倍，道行高我十倍的神君却也唤我姑姑，也真让我有些受不住。

　　她显是很激动，如逢故人，我却搞不清状况，忙道："神君多礼，客气客气。"

　　阿玉有点受宠若惊地样子说道："姑姑这礼也只有你和流觞上神受得起。"

　　唉哟，将我和流觞上神相提并论，这更是折杀了我。

　　"不不不，神君这是折杀了晚辈我。"在她面前，我的确是晚辈。

　　"姑姑，难道不记得阿玉了吗？"她眼带泪水，将欲滴下，我心中不禁感慨，果真是梨花仙子，连哭都哭得梨花带雨的。

　　她继续道："上神说过，姑姑会回来的，如今姑姑回来了……"

　　竹屋内的流觞上神踱步出来，接过话道："阿玉，她是琳琅，不是你姑姑。"

　　阿玉顿了顿，回头看了流觞上神一眼，再回过头来时，眼中略带失望。我还未搞懂究竟谁是阿玉的姑姑时，流觞上神我师傅便让我退下，亦不怪罪我偷听之罪，只是让我离开。

　　我回到房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阿玉见我眼神会如此奇怪？而流觞上神我师傅却说我不是她的姑姑？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待醒来时却已是月上昆仑了。此时，从窗外飘来一阵箫声。

　　动听得如山间清泉，月下长流，但是时而梗塞呜咽，如泣如诉。

　　我寻着这箫声欲一探吹箫者庐山真面目。

　　走着走着我便来到了一片梨林之中，我曾听子征说过，昆仑我哪里都能去，但是只有一处地方不可以去，那便是月深上神居住的梨林。我曾好奇地问道若是我硬是想去又如何，子征便答道， 你便是想去也去不了，林外有流觞上神我师傅设下的结界，这世上又有谁能破得了？

　　我吐吐舌答应。

　　可是如今我却还是进了梨林，也管不着那么多，我继续追随着箫声来到梨林深处，那里放置着一张玉桌和几张玉椅，玉桌上放着今日阿玉送来的万年古筝。想必从前这地方应是流觞上神我师傅与月深上神对酒相顾的地方吧。

　　此刻，流觞上神我师傅两手握住萧，修长的手指按住萧上的洞，连绵不断的音符从萧中浮出，飘舞在这千里梨林中，雪白的花瓣似动了情，纷纷飘落，漫天飞舞如下雪般。我的肩上已落下了几片，鼻尖掠过熟悉的梨花香味，淡淡的，却有着抑郁的芬芳，是因为受到他箫声的感染吗？

　　他的箫声停下了，转身望向我。

　　我顿时觉得我似闯祸了，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欲解释道："我，我是听着听着箫声就来到这里的。"我越说越小声，也低下头来看满地梨花。

　　"无妨。"

　　他望向玉桌上的古筝，问道："会弹琴吗？"

　　我摇头。

　　他继续转回身去，双手按住萧，再吹奏一曲。

　　我缓缓抬起头，听着这曲子，似在悲凉地叹息，又似在?述着万年的等待。

　　寂寞空庭春欲晚，满地梨花不开门。

　　等待是寂寞的，是无尽的，是悲凉的。

　　我望向他的背影，白衣玉立，梨花落在他白衣上，又不舍地落在地上。究竟是等待了多少次花开花落，连梨花也被感动了。

　　现在觉得，我对他的憎恶有所减少。如今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为深爱的人等待了万年的男子。看梨花瓣在飘零，这悲凉的风景，长袖挥不尽等待的寂寞。此刻我觉得留下来的才是最痛苦的。


　　22 功成下山


　　那一夜梨林后，我对流觞上神也不再抱着那么多敌对的情绪，也认真地像其它十三个师兄一样听他说道。

　　暑去秋来，我在日积月累的学习中参悟到许多人生的道理。虽然我还是不懂为何他要让云苍下山，但是我现在人前人后还是会心悦诚服地唤他一声师傅了。

　　师傅说，道生于物，万物如道，有无到有。形不过乃心延伸的一种。而每个人都有形，形的不同，便造就了人的不同。莫要拘于形，又要随形而至。

　　我仿佛在想这几句话：莫要拘于形，又要随形而至。

　　我的本体是蛇，蛇的特性是蜿蜒柔软，而柔却又能制刚，天下万物，相生相克。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原为本体，伸出我的双手，在空中如蛇般舞动，激荡起的风在耳边呼过。

　　我似有所感悟。

　　找来五师兄行郁来坐下实验。我让他使出全力对我出招，之前他便一再强调，他怕他七万年道行会伤了我，我也一再强调不要手下留情。他便惴惴不安地对我下手了。

　　他的气劲夹带着七万年的修为，我那弱弱的一万年修为若是硬拼则绝无取胜的把握。我便用我方才悟出的随形而至，把自己当做是一条蛇，双手游走于五师兄的气道之中，将他的气道化作自己的气道用以反击，而我的蛇尾自由变幻，时而隐匿时而出现，五师兄显是被我打得措手不及，最后被自己强大的气道弹开几步之远。

　　我道声承让后，五师兄问我这是什么法术，如此厉害。

　　我便笑道说："这是蛇舞，师傅说过随形而至，我是蛇，当然是化作蛇。"

　　五师兄笑道："十四师妹果然厉害，五师兄我是甘拜下风了。"

　　我亦拱手还礼："师兄承认。"

　　五师兄顿时收起笑脸，一脸恭敬地望住我的背后行了个礼。

　　我始知方才与五师兄的打斗全被流觞上神我师傅看在眼里。我转身亦行礼。

　　他说道："能把道与仙术联系在一起，也难怪女娲娘娘说你灵性非凡。"

　　女娲娘娘只和我在洞里说过话，我师傅又是如何知道的？

　　盘算着日子，我与云苍分别已经一年了，有时我会用玄关镜看他，那时他下山后便在山下筑起间草屋，在那里等我，我知道他定会等我的，有时就这样托着下巴看着镜中的他，我便会不自觉地偷笑。

　　而今日，我再次用玄关镜来看云苍，却不见草屋里有他的身影，寻遍附近也找不到。于是我以近日学来的通灵术寻他，此术能寻得六界之内的生物。之前我屡试都成功，可是这一次我用他来寻云苍却不得结果。

　　我心中开始慌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接下来的几日，我无心听课，在寂静无人处我就使通灵术寻云苍，一直都找不到他。

　　今日，我再也忍不住了，使了全身神力灌注于通灵术中，使通灵术时要求使术者心境如明，否则便会被仙术神力反噬受伤。

　　而此时我的心难以平静。

　　在幻境中，似看到了云苍，却又被一道黑影闪过，接下去是火光血色，一直蔓延。

　　我心惴惴不安，胸口一阵闷疼。通灵术开始反噬我，全身似被火烧一样，就在万分痛苦之时，有一股力量如清泉般的从我背后传入，浇熄了体内的烈焰。我无力地倒下，却倒在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嘴上轻轻说出两个字："流觞……"

　　待我醒来，我忘了方才的事情，还是大师兄行之说完后，我才渐渐想起。

　　我是被通灵术法力反噬，全赖师傅及时赶至，不然现在我剩下的便是一地的灰了。忽然间想起还有些后怕。

　　大师兄说，灰飞烟灭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灰飞烟灭这四个字，我不禁想到梨林里的那位上神，许是我这样差点灰飞烟灭触及了师傅的伤心往事，待我醒来，已不见他了。大师兄说之前师傅受了我几个晚上，亲自给我输真气疗伤。

　　犹豫了许久，我还是打算去找师傅。因为只有他才能告诉我云苍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推开门，他似知道我总会来一样，对我言道："你来了。"

　　我行过礼，感激了一番他的救命之恩后，我便开门见山请求他告诉我云苍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道："你真想知道？"

　　我肯定地点头。

　　他无声叹了口气，一挥衣袖，在我眼前，玄关镜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紧紧抓住裙摆，裙摆被我抓得一片褶皱。

　　看完后，我对他说要离开。

　　他背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语气有些悲凉。似再次见到梨林里那寂寞的背影。

　　"你心中只有他？"

　　不知为何我会觉得不忍心，但是我还是说："我心中的人一直都是他。"

　　往后，我才知道我的这句话是多么让人心碎。


　　23 驱魔剧变


　　我匆匆告别过十三位师兄和我的师侄和师侄孙们，我独自下山。我很担心云苍，尽力了那番变故，不知他如何受得起。

　　回想在玄关镜看到的那一幕，我心中便打了个寒战。

　　自魔气大劫后，人间得以恢复往日平静。驱魔士享受到全民崇拜。然而功高必定盖主，国师苏道又在其中挑拨离间。苏道引诱皇帝追求长生之道，告之皇帝驱魔族人有一秘方，得之便可成仙寿与天齐。皇帝信以为真，派人前去驱魔族取，云苍此刻与我前往昆仑，驱魔族的事务都有诺华与四大长老决定，诺华对来使说驱魔族并未有此秘方。皇帝却不信，苏道借机暗指驱魔族收藏秘方不予皇帝，皇帝因此对驱魔族心存芥蒂。又加上有百姓道见云苍与蛇妖一齐，便又给了苏道诬陷驱魔士的机会。皇帝本身已不信任驱魔族，加之中间苏道以莫须有的罪名，最后皇帝起了杀心。

　　驱魔族人在苏道迫害之下，死伤严重，本来诺华与越郎得以全身以退，可是不知怎么还是被苏道的人马抓了，而三大长老也全部遇害。

　　云苍是得知驱魔族人惨遭伤害，诺华被捕，并已颁布皇榜择日火烧妖女与狸猫精，因此前往营救。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纵使他武功高强又有驱魔剑在手，但是也是难以抵挡千军万马。

　　我不禁加快了步伐，前往京城，诺华与越郎便是今日将被行刑。

　　待我到达法场，出我意料的是，这里早已一片血海，御林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伏到在地，有些身体还被砍到支离破碎，死相十分恐怖。我蹲下观察一个士兵的伤口，一刀致命，刀口很深。有此神力的人在人间应是不多，况且又能在千军万马之下劫走诺华和越郎。我想到了一个人，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他--御弃，可能是觉得此处有他留下的戾气。

　　我站起来望向这偌大的法场，躺下了数百具尸体。虽说他们此时的立场与我们是对立的，但是师傅说过众生平等。我闭上眼，施了个梵音诀来超度他们。

　　啥时，一个身影从后面飞来袭击我，我侧身躲过，他招招含杀机，头发披散，全身散发着魔气，待我看清来人是长镜长老时，他似发疯地一脚脚踢在地的尸体踢向我，我飞身闪过，捏了个诀还击，他收回杀招，此时我用我的蛇舞反击，他只能退守。我发现他双目无神，似迷失自我，完全不受控制，我料想他定与驱魔族的覆灭有关。

　　他被我打了几掌后踉跄了几步退后，我并未用尽全力，只是让他不再有力还手。

　　我施了个法，右手置于他眼前，启动清心咒为他驱散身上的魔气，那股魔气盘桓很深，应该是当时邪灵石魔气入侵人间时便生根于体内。在我清心咒之下，他的魔气渐渐被我逼出，在他身体周围化作黑雾，我左手再捏个诀将那团黑雾净化掉，未免它继续祸害人间。

　　长镜长老的印堂黑印渐渐消失，他已逐渐恢复清醒，告之了我一切。

　　长老收魔气影响迷失心智，与苏道狼狈为奸，害死了驱魔族人，让诺华越郎被捕，三大长老亦因其遇害。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能全怪长镜长老，他只是受魔气入侵才会做出这些事情。可是长老却一味怪罪自己，他跪倒在地，我从未看他这样痛哭流涕，从来他都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可如今却……

　　我不禁也低下头去，可未料，长老趁我不注意，举步离我几丈远一掌对准自己的天灵盖，我来不及阻止，长老已经断气了。

　　他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我放眼眼前一片血雾，究竟何时才能停止流血。


　　24 云苍心魔


　　

　　

　　我离开了法场，飞身与空中寻着云苍诺华越郎。

　　突然我看见在一片林中有巨大的血腥味，我飞身下去。

　　沿着血腥味，我寻得一些士兵的尸体，我肯定云苍诺华越郎定是沿此路逃走，而苏道他们一直不停追捕。腥味愈重，我继续往前走，忽然一个鲜红物体飞过，我一闪躲，那鲜红在跌在地上，红了一滩，我心一寒，是一只手臂。

　　随后便是一声惨叫。

　　我加快脚步，看到的是云苍已经刺穿苏道的心，我却被此时杀红眼的云苍所吓到，原来那些人都是云苍杀的，法场散发的戾气也是来自云苍身上。

　　云苍一挥剑，苏道被劈成两半。身后被越郎护着的诺华显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到一声尖叫，越郎马上捂住她的双眼。我看到这一幕，亦是惊心动魄。

　　云苍转身往越郎诺华走去，手中的剑依旧紧握，然后全力刺去，越郎未料到云苍会向他们袭来，他一手推开诺华，与云苍接招。

　　我扶住诺华，诺华见是我心似乎安定了许多，我对她微笑。流觞上神我师傅说过，越是危机越是不能慌张。

　　尽管现在对招的是云苍与越郎，我更是不能慌。我看到云苍的情况不似长镜长老身受魔气入侵，但是身上的戾气很重，眼睛发红。

　　越郎显是撑不住云苍的杀招了，诺华紧张对我说："琳琅，你快去阻止云苍，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我点点头，但是我也没有把握。

　　我飞身进入战圈内，一手将越郎推走，诺华扶住踉跄几步后退的越郎，越郎缓过气来将诺华置于身后保护。

　　云苍不似平时，对我出手亦招招致命，所幸我新悟出的蛇舞能将对方力道化掉，我在他的剑锋四处游走，他伤不了我，我亦制服不了他。我们就在此僵持。

　　没有想到会有一日与云苍兵戎相对。

　　顾不得了那么多，正当我欲施清心咒稳住云苍心智时，云苍的剑刺向我，我已忘了还手，诺华一声尖叫："云苍，不要，她是琳琅。"

　　他听到琳琅二字，剑顿在我眼前半厘远。我庆幸他始终记得我。曾他顿住之际，我马上对他施展清心咒。他眼中红光渐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往后跌去。

　　施完咒之后，我亦踉跄地退后几步，胸口一阵闷疼，许是方才真气消耗过多，又被云苍剑气所伤。诺华越郎跑过来问我如何，我答道无事。

　　我看着地上的云苍，不过一年不见，他便憔悴了许多，心中不禁一痛。

　　越郎提议此地不宜久留，我便带他们去了女娲庙。


　　25 前尘往事


　　

　　

　　我稍稍休息后恢复元气，流觞上神我师傅教我的疗伤法就是有用，还好我有认真地听他讲课。这时诺华去为越郎疗伤，看着他们默然相对却眼含深情的样子，不禁替他们高兴。

　　我走近云苍，此时云苍因我的清心咒而睡着。我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他衣服上有斑斑血迹，我施了个法将血迹去掉，我不想让云苍醒来再见到这些，我扶起他打坐坐在我的面前，将他的手附在我手上。

　　我慢慢闭上眼，保持神台清明，通灵术可追寻人的踪影，亦可探究人的灵魂。随着通灵术，我走进了云苍的魂魄里。

　　很奇怪，云苍的魂魄很单薄，凡人的魂魄都由三魂七魄组成，而云苍的魂魄似单薄得只有一魂。我继续走进，越是走近越感到他体内有两种力量在对抗，一正一邪，发出白光那道力劲似与昆仑同行，发出黑芒的那道力劲却让我想到御弃。走到他魂魄的尽头，我竟看到了一个身影，他转过身来，竟是御弃。

　　我被反弹出云苍的体内，我吐了口血，一只手支着地面，闭目似看到了很多不曾经历的过往。

　　梨花林，流觞，御弃，百花林，玉楼，女娲，魅真……

　　一闪而过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白衣女子上，她缓缓转过身来，待我看清楚她的脸，我惊讶地发现，她与我长得相似。她立于月下，只是对我笑，那笑如她身后一泻而下的月华般恬静。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躺在地上的云苍，忽然我有种分不清他是谁的感觉。

　　女娲庙外传来一阵魔音，我知道是御弃引我而至，他也定是知道我会去见他。他在女娲庙外的林中等我。

　　我飞身而下，步至他面前。他虽是魔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怕他。

　　御弃对我说："你终于来了。"

　　我开门见山地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却答道："我不想怎样。对你，我一直都没有办法。"

　　"离开云苍的身体。"

　　御弃不理会我的怒气，只道："他本是我的一魂，何来离开之说。"

　　我反口说道："你胡说。"

　　他并未动怒："流觞竟未告诉你你的前世是月深？"

　　月深，他说，我便是那六万年前灰飞烟灭的月深上神。

　　我踉跄后退了一步，我不能相信我所听到的，一切都来得太匆忙了，甚至未给我接受的时间。

　　"既然流觞未告诉你，那就让把一切告诉你吧。"

　　御弃一挥手，我双脚不听使唤地动弹不得，他的手掌置于我眼前，似为我打开脑海中最深不得人知的记忆。

　　往事一幕幕，月深八万年来的一切全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八万年来的与流觞心心相惜相知相守的月深上神便是我。

　　八万年前辜负御弃深情削其骨夺其一魂的月深上神便是我。

　　八万年前以自身道行修补流觞魂魄而灰飞烟灭的月深上神便是我。

　　看完了我前世过往，御弃收回手掌，而我却一直立在那里。

　　指甲掐在手心，手心却湿了一遍。

　　御弃消失前，说："此次前来，我便是要取回你八万年前夺走的一魂。"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女娲庙的，诺华见我失神，问我何事，我还是笑道无事。我已不知道我的笑是否很勉强，只是觉得脸上的肌肉被扯得生痛。我进庙中看云苍，此时他还醒来，依旧蹙着眉安睡着，我俯身用手扶着他的眉。

　　御弃说要夺回他的魂魄，那云苍便会消失。我不敢想下去。

　　我望向窗外，想到了一处地方--昆仑。

　　也许云苍还有救。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要争取。


　　26 情真意切


　　

　　

　　此次上昆仑，我的心很不安。想到要见到流觞，不知如何自处。我是琳琅，还是月深？

　　若是月深，我可为流觞灰飞烟灭，可为他辜负深情。

　　然而我的爱一直很自私，六万年前，对流觞，我不想独自留下面对无尽的岁月，所以我用自身道行换取流觞一命，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花了五万两修补我残缺的魂魄，花了六万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我心中有了别人。

　　对云苍而言，我不想他离去。女娲娘娘说今生是琳琅，要还千生之债，御弃便是我的债，我辜负他万年情深，削其骨，夺其魂，让他饱受五万两锥心之痛。然而，我不愿放手，我知道御弃拿回自己的魂魄是天经地义，但是，他拿回魂魄那么云苍便会消失。

　　我绝不允许云苍离开我。

　　今生我是琳琅，我执着只为了云苍一人，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顾。

　　我来到昆仑，未等小辈们给我行礼，我径直去到竹屋。

　　这里一切如同六万年前一样。这里曾是我那么留恋的地方，如今我却不忍再看他多一眼。越是多看，我心中对流觞便越是多一份愧疚。

　　我推门而入，流觞总能算出我为何而至。

　　"助我。"既然他知道了，我亦不想多说。

　　"我该唤你琳琅还是月深？"他直白地问我。

　　我亦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琳琅还是月深了。是琳琅，爱的便是云苍；是月深，爱的便是流觞。

　　然而，我的心只有一个，灵魂只能付托一个人。若问我此刻心中想的是谁，我可以答道，是云苍。

　　我没有回答他。

　　流觞步至我面前，我回避他的视线，怕是看到他眼底的悲凉我的心会痛。

　　"因果循环，当年你夺其魂，如今他取回魂魄，不过是当年因今日果。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我听出流觞言下之意是让我放开云苍。可是这样是绝不可能的。我无论因果，云苍是云苍，御弃是御弃，若是有因果报应，便报到我琳琅一人身上好了。

　　我与流觞目光相对，却开口道了一句让人的话："我是琳琅，我绝不放手。"

　　说完我便转身，我不想看到流觞此刻受伤的表情。现在我只想告诉他，等待六万年不值得，忘了月深吧。

　　我紧握拳头，离开了竹屋，我知道流觞一直看着我离开。

　　他已不是第一次看着我离开了。

　　第一次是亲眼看着我灰飞烟灭。

　　这一次看着我绝情而去。

　　对不住了，流觞。

　　此生，我只能是琳琅，就让我执迷不悟，就让我继续沉沦。

　　我离开了昆仑，飞身回到女娲庙，我只不过离开几个时辰，女娲庙却被士兵包围，杀戮再次唤起云苍的魔性，我看着他把数千士兵击倒，我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

　　可是杀红眼的云苍听不到我呼喊。驱魔剑因嗜血而发出摄人的红光，他的衣服上再次染血。

　　云苍曾说，他希望世上再无人流血。

　　然而，如今更多的流血在他剑下流出。若他知道，他定会受不住。

　　我施了个法，隔绝进攻他的士兵，然后飞身到他眼前，他见是我，停住了脚步，我曾他顿住之时，夺下其剑带着他飞身离开这里。

　　我带云苍来到阿伦城外那瀑布前，我将他置于瀑布之中，希望水的灵气能够洗去他身上的戾气，他依旧动弹着要离开，口中喊着杀。

　　我的心很痛很痛。

　　当年我还是月深时，我并不愿这样对待御弃，但是女娲娘娘闭关前对我说道，御弃戾气胜于其父，不除天下苍生会遭此大难。我只能削其骨，夺其魂，然而我在其魂魄中倾注了一万年的神力，六万年来凭此神力躲过了魔族人的追寻，流落人间六万年，他身上御弃的戾气本以为该洗去，然而没想到杀戮唤起他心底的魔性，即便我那一万年的道行亦镇压不住了。

　　我也走进瀑布之中，紧紧抱住他。瀑布打在身上生痛生痛的，却让人清醒。云苍口中亦不再喊杀，握拳的手渐渐放松。

　　他口中喃喃道："琳琅……"

　　我欢喜他终醒来，推开他对他道："我在，我在。"

　　他知我我不曾离开，眼中流露出欢喜，继而又暗淡下来。

　　"琳琅，我杀了很多人。"

　　我的心一痛，他终究知道了。杀人，从不是他所想的。他曾说，杀人只为了更多的人好过，那便是值得。

　　然而如今成他剑下亡魂的，其中又有很多是无辜的人。

　　我不知如何解释。

　　"我都知道了。"云苍道。

　　我有种惊愕的感觉，一时说不出话。他携住我的手走出瀑布，走到岸上。

　　"我不过是魔尊御弃的一魂，而你是月神上神，是你夺下了御弃的一魂，才有今日的我。在我昏迷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从前的一切。是你，让我遇见了你，如今我死而无憾。"

　　云苍拔起插入石中的剑，递在我的面前。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动手吧。"

　　我退后几步，我不想看到他递在我面前的剑。

　　"不。我怎么可以杀你。"

　　"你必须动手，你是女娲传人，你必须保护你的子民，如今我留下便是个祸害，我会杀更多的人。"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不！你不会！"

　　云苍进一步逼近："我会！总有一天，我怕我会连你都杀了。"他似带着点哀求。

　　他把剑塞在我的手中，我握住剑对准他的喉咙，云苍闭上眼睛。

　　我的手在颤抖，如今我连握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的泪肆然流落在脸上。我始终下不来手，一手将剑置于瀑布之中，激起的水花在我与与云苍之间。

　　他睁开眼睛，无力地看着我，他太累了，从还是城主开始便背负太多了。他欲解脱，可是我却自私地将他留下了。

　　"若你真的要杀我，那我很心甘情愿死在你剑下。"说完这话，我冲过去紧紧抱住他。

　　云苍亦紧紧抱住我，他无言，只是泪落两行。

　　"我们什么都不要理了，从今往后就只有我们，好吗？"

　　云苍抱住我的手用紧了力。我知道那便是他的承诺。


　　27 林中隐居


　　

　　

　　云苍曾说，要带我隐居在此。

　　今日，他便实现了他的诺言。他在林中筑起了一间竹屋，而我在林外设了个结界，没有人能够闯入打扰我们，外面的事情，我亦不想再理，我只想好好和云苍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人。

　　与云苍在一起的日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只羡鸳鸯不羡仙。想到这里，我不禁想到流觞，不羡仙，流觞是寂寞的，留下的人才是痛苦的。是我的自私，才造就了今日之债。可是我无从选择。

　　原来脱下战袍的云苍，不过是平凡人一个。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从前在城主府里起居饮食都是有人服侍的，但是隐居在此，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些。云苍亦来厨房帮忙，从前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如现在般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看着我们被烟熏得黑黑的脸，我们相视而笑。

　　把菜端出来，看着这些卖相欠佳的菜，一些太淡，一些太咸，但是我们笑着把所有的菜吃完。

　　随后的日子里，我不断琢磨着，厨艺也有些许的进步，至少味道上对得起自己的舌头。云苍亦一天天地夸我进步。

　　我每日会以清心咒稳定云苍的心神。竹林安静，我们每日都会花上几个时辰坐在林中，感受天地万物的自然气息，云苍的心神比过去安定了许多，我亦发现只要他远离杀戮，就能抑制内心的心魔。如今我施展的清心咒与我六万年前还是月深上神时留存在他魂魄内的一万年神力相溶，加强了清心咒的威力。云苍亦对我说，此刻闭上眼，能够感受到天地灵气。

　　每日漫步在竹林中，时而到瀑布前看水，这便是我们简单平常的生活。

　　如最平常的人家，过着最平常的生活。云苍说，这便是他从小的愿望，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的愿望实现，他才投身于驱魔。说到这里，云苍的眼神都暗淡下去，过往的确给他的心深深刻下一刀，这时，我都会马上转移话题。

　　这样的日子过得淡雅闲适，我们都不去管外界发生的事情，至少都会假装不去管。

　　可是，我的心总会有不详的感觉，也许我是女娲传人，大地之母，天下苍生都是我的子民，如今我却弃他们不顾。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个称职的女娲传人。当年魅真问我，你凭什么能够做女娲传人。我亦不知道为什么女娲娘娘会相中我。

　　那时，我并不懂得女娲传人要承担的责任，一心在女娲娘娘的玉楼处修炼，只为流觞那一句话：

　　"待你在女娲娘娘处修成归来，我便携你同看昆仑千里梨林。"

　　当年还是月深时，为了流觞的一句承诺，我是拼了命的日日修行，才能在六万岁时修成上神。女娲娘娘赐我女娲神石，向四海八荒宣告我是她的传人时，我并不是感到特别的喜悦。对我来说，自那以后我便可以离开玉楼回到昆仑才是我最快乐的事情。

　　而后来，仙魔大战后，我为了流觞而灰飞烟灭，却未顾及这个人间还需要我这个女娲传人，为了爱情，我舍弃了我的子民。

　　而今生，我为琳琅，又一次舍我子民于水火之中。

　　夜里，我会辗转失眠，而云苍亦是知道我睡不着。白日里的快乐在夜间却化作无尽的愧疚，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想道破，怕是一说出，这平静便不复存在。

　　他抱住我睡，只有在他怀中，我才感到他的真实存在。他是云苍，我的云苍。

　　今日，我的心一直不安，似有什么在流去。方才为云苍斟茶时还失神地斟满，云苍只是无事地笑笑。我便说进去厨房做菜。

　　一时不小心切伤了手指，云苍听到我"啊"一声便进来看到我手指上的伤口，紧张地抓住我的手，看着鲜血慢慢涌出来。

　　我抽回手，说道："不碍事，只是小伤口而已。"

　　"琳琅……"云苍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走出去了。

　　我们都不想破坏这平静，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舍弃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在一起。

　　夜深了，我见云苍已熟睡，便悄悄地离开竹屋，走到竹林中。

　　我曾想过数次想用玄关镜看人间的状况，可是千万次我都抑制住冲动。可是最近几日，我的心难以平静，女娲娘娘说过，作为女娲传人，命运是与芸芸众生相连的。

　　我还是忍不住，启动玄关镜，而此时在我眼前呈现的是一片生灵涂炭的景象。

　　竹林里的风让我全身发寒。我不敢再看下去，每看多一眼，我心中的愧疚就多一分。

　　我不知道如何回到竹屋，只见云苍已在门口等我，看着他，我跑进他的怀中，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只是紧紧地抱住我。

　　那一夜，我与他都没有睡。

　　我问自己，这便是我想要的幸福吗？

　　第二日，我与云苍谁也没提前夜发生的事情，依旧每日散步于竹林中，牵手看那悬崖瀑布，煮茶下棋。我们总是相对而笑，却都知道彼此有所牵挂。

　　一日，我们在竹林中打坐完，一起牵手回到竹屋门外时，林中顿生一阵阴风，我与云苍警觉顿生，回头便见一抹红影闪现眼前。

　　魅真立于竹枝之上。

　　云苍马上将我护在身后。每一次有危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护着我，在他身后，我总觉得一切危险都不足为惧，因为有他，我便心足，即便是死。

　　魅真玩味地打量了云苍，然后媚笑道："果然与魔尊长得很像。"

　　云苍一直介怀他是魔尊御弃一魂，也因为这样，他才会难以抑制魔性而杀了那么多人。我知道这一直是他心中难以愈合的创伤。

　　我上前一步说道："云苍是云苍，绝不是御弃。"

　　"是吗？"魅真摆弄着红衣上的红毛，又娇笑了几声对我问道："那你又是谁？是琳琅，还是月深，女娲传人吗？"

　　我自是知道她是在嘲笑我，但是她说的的的确确是真话。

　　即便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觉得你配做女娲传人吗？"魅真反问道。

　　我无话可说，她说的是事实。

　　云苍在身后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回头对他一笑，示意他没事。

　　魅真却哼的一声。

　　"难道你不知道人间的事吗？"魅真的手上变幻出一本黑色册子，甩向我们。一道红光闪过，册子插在了竹屋的柱子上。

　　我望向那册子，隐隐约约知道是谁的了。

　　"那是魔尊给你们的书信。"说完，魅真一闪便消失了。

　　黑色册子被我们放在了桌子上，我与云苍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那册子的事情，一直到天色渐黑。

　　我站起来道："原来天色都那么晚了，我还忘了去煮饭，你定是饿了吧，我现在就去。"我准备走进厨房。

　　但是云苍却在身后将我拉住。

　　"琳琅……"

　　我不想让他说下去，便说："我今日学了一道新菜，我去做给你吃。"我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到厨房。

　　云苍亦站起来道："你还想逃避多久？"

　　我一怔怔住，却没有转身，我不想见到云苍，更不想见到桌上那黑色册子。

　　"或者说，我们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的眼泪不住地落下。

　　为什么要说破？为什么不能一直下去？

　　云苍把册子递在我的面前，我看到那如毒蛇毒液般幽深的册子，我不想接过去。

　　可是云苍说："我们还是要面对的。你知道的，我们并不快活。因为我们心中都有责任……"

　　我一把打落云苍手中的册子，说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连日来忍受在心的痛苦随着泪一泻而下。云苍并未说话，只是任由我哭。

　　曾以为，泪流尽了，便不再痛苦了。

　　可是现在才知道，没有眼泪的痛苦是干涸的，心却是欲裂的。

　　待我不再哭泣，眼睛失神地不知望向何处。云苍才蹲下将我搂入怀。

　　我梗塞地说道："若你不是城主，我不是女娲传人，那该多好。"

　　他点头："那样我们可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平凡的生活。"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很痛。

　　"可是，我是驱魔城主，你是女娲传人，我有我的责任，你有你的使命。"他注视着我说道。

　　我的泪肆意在脸上滑落，他用手为我抚去。

　　"无论怎样，我们都一起面对。我是你的云苍，你是我的琳琅。"他拥我入怀，紧紧地搂住我的腰。

　　打开册子，便注定我们不能再过着平静的日子。

　　册子上，御弃写道："人间存亡，在于一线。"

　　那夜竹林中，我从玄关镜中看到的人间，已是炼狱。

　　虽然上次我花了半身仙力去修补仙障，魔兵无法入侵。但是当日邪灵石释放出来的邪气却入侵人体，会随着人心中的邪念而不断壮大，不断繁衍，不断植根。如今御弃利用人体中的邪气控制了他们的心智，不用魔兵入侵，却能使他们自相残杀。子杀父，母?女，一幕幕惨景，一声声惨叫，自那日起，一直缠绕纠结我心。

　　合上册子，我步入房中，躺在床上。泪水不知不觉湿了枕面，云苍躺在我身旁。

　　我的子民在受苦受难，而我却逃避不肯面对。御弃说的一线生机，便是暗指云苍一魂的事。可若是御弃夺回其魂，云苍便会消失。

　　我的心很犹豫。

　　我对云苍施了个安身咒。翻身看到云苍已熟睡，我起身为他盖好被子，如上一次在城主府将去寻找诺华一样，看着紧闭眼睛的他，我手指抚过他的额，轻轻地吻他，我的泪落在他的脸上，一直滑落到耳垂下，浸湿他的发梢。

　　如今，我只有这个选择。


　　28 百花大战


　　我飞身离开了竹林，来到魔域百花林中。

　　百花中，御弃应是早已预料到我会到来。

　　他对我说："我说过，你总会回来。"

　　"是的，我回来了。"看着那张与云苍相似的脸，我终狠下心来做我的决定。

　　千万年来，若说我觉得愧疚的人，便只有御弃一人。

　　六万年前，为了流觞，我辜负了他，我不能接受他对我万年的深情，因为我的心里早已在还是梨花下小蛇时便有了流觞，不能再容下别人。

　　不是我看不到，那每日在仙界百花林中等我的御弃。

　　不是我不知道，是他对我的深情才留手，因而我有机会伤他。

　　因为女娲娘娘最后的嘱托，我不得不削其骨，夺其魂。最后他一脸血污地我说："你爱的人总会离你而去。"

　　那时流觞真的离我而去，我不怪御弃，因为是我对不住他，我罪有应得。

　　然而今日，为了云苍，我只能再一次对不住御弃。

　　他问我："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

　　我点头。

　　他突然咆哮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凄凉。

　　百花顿时失色，护住百花林的结界也就此打破，魔域的魔气袭进来，阴冷的风吹过花丛，花瓣凋零，肆意狂舞在我与他之间。

　　他似悲凉地道："六万年前，为了流觞，你对我动手。六万年后，你为了云苍，再次对我动手了。"

　　我无言以对。

　　"可是，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御弃吗，让你削骨夺魂却仍旧不能狠心恨你的御弃吗？"

　　他身上散发的阴风刺骨地袭来，我身上的裙裳被吹皱。

　　"我不是！"他道，眼中渐渐闪现红光，对我伸出手道："出手吧。"

　　一股黑风向我袭来，我退后几丈，闪身躲过。我刚一落地，御弃再向我袭来。我化为真身，一条数丈长的白蛇，我是拼劲道行与他一战。

　　御弃亦化为真身。他的真身是一条黑龙。本来自天地初开，龙族是最有灵性的仙族，盘古父神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以来，父神母神从六界之中挑选灵物来掌管这六界，便发现龙族这一族灵性非凡，遂从龙族中精选了白龙这一分支让他来当天帝，掌管众生。然而黑龙一族却不满父神这样的安排，黑龙一族善斗，父神是嫌他们戾气过重，希望能在仙界中洗涤戾气，得道成仙。

　　但是黑龙一族显是不理解父神的苦心，一气之下，率众造反，自称魔尊，欲与天上天帝一拼尊贵，同享尊荣。那时黑龙的力量仍不是很大，很快地便被天帝镇压了，但是天帝素来仁慈，而黑龙也递上投降书，天帝便赐予他封地，让黑龙子子孙孙承袭尊荣。天帝以为两家联姻便能稳住势力不断扩大的黑龙族，因此每届魔尊都会娶一位天朝公主作为魔族的皇后。不过联姻这不过是天帝一厢情愿的做法，黑龙族却从未忘记当年之耻。

　　御弃的父亲老魔尊娶的便是如今天帝的大姑姑昔君公主，可惜，红颜薄命，在六万年前老魔尊起兵对抗天庭时便先拿这位可怜公主祭旗了，魔族士气大振。而天帝痛失长公主，亦是仙界一大耻辱，发兵抵抗却不料经过千万年的积累，黑龙族戾气怨气更胜当年，天兵节节败退，只能请来昆仑父神之子流觞上神。

　　我与御弃战到天上地下，飞天遁地。却抵不过他的步步进攻，最后被他击倒在地，重重倒在地下，化回人样后，我吐了口血。

　　御弃恢复人身，落在地上。

　　我支撑着站起来，白衣上尽是我的血迹。但是我仍不死心。

　　"你还不放弃吗？"他眼中竟闪过一丝伤痛。

　　我摇头，飞身对他攻击，如蛇般在他身旁不要命地缠打，他一掌打在我身上，我被弹开数丈远。

　　我再爬起来，再一次冲向他，他再一次将我击倒。我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几步过去，他又是一掌，我重重跌落在地。口中不住地流血，我用袖子捂去。想要再爬起来，可是却无力地倒下，我仍是不愿放弃。

　　我知道放弃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的使命，我的责任，我不能与云苍心无牵挂地厮守在林中，但是我不忍云苍离我而去，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御弃。

　　但我知道，即便是从前的月深，也不是御弃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的琳琅。但是，我只能这么做，为了我的云苍，也为了天下苍生。

　　御弃走前一步，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我，竟是那么无力地问道："你就那么爱他爱到连命都不要？"

　　我眼中无比坚定，我不能欺骗自己说不爱他。为了爱他，我曾弃天下苍生不顾；为了爱他，我辜负流觞六万年的等待；为了爱他，我可以不顾性命去杀御弃。

　　他从我眼中得到了答案。大笑着退后几步，身上的寒气更重，身后事凋零的百花，忽然全都葬身在浓浓火海之中。

　　我的身体渐渐不受控制，背揪起来立在半空。身体周围被御弃的神力生出的黑雾缠绕着，他终是对我出手了。这样我的心会好受一点，毕竟我欠他的也太多了。

　　他闪身在我眼前，用手掐在我喉咙。他的手愈紧，我越感到呼吸困难。

　　太累了，我已不想再挣扎了。

　　死在他的手里，便当是换那欠下的千万年情债。


　　29 舍身成仁


　　

　　

　　就在我闭上眼睛之际，一道剑光闪过。御弃松开手，我被从半空悬着突然往下掉。每一次，我往下掉时，云苍都会稳稳抱住我。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被他簇拥在怀中，落地时我已经站不住了，只能倚着他而立。他剑指御弃，脸上神色不卑不亢，绝不退缩。

　　御弃望住我们两人，又望着云苍说道："你我本是一体，何以拔剑相对，何不与我共治六界？"

　　云苍却道："我是我，你是你。你要入侵人间，我便与你相抗到底。"

　　"好。我便看你如何与我斗。"

　　我望住云苍，心中不禁担心他。

　　云苍说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但若是我自尽，我的魂魄便会再一次流失，你亦不一定能马上寻回。"

　　他说的的确是御弃所忌讳的。御弃要想夺回一魂，便需要生的云苍，才能让一魂与自身体内的二魂七魄相溶。

　　御弃不语，云苍继续道："我能够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永不危害人间。否则你只会看到我的尸体。"

　　"好。我答应你。"

　　我却道："不可以。"

　　云苍望住怀中的我说道："琳琅，听我说，我们的使命责任是保卫天下苍生，天下大爱。"

　　我无力反对，只能默然泪落。

　　云苍再对御弃说："魔尊一言。"

　　"决不食言。"御弃答道："何时于我魂魄。"

　　"三日后。"云苍说完，横抱着我离开。

　　一路上，云苍只是抱住我，见我没有说话，他亦不语。我们就是这样一路沉默回到了竹屋。

　　他将我置于床上，我却似木偶般任他摆弄，他为我擦干脸上手上的血，盖好被子，理好额前的碎发，便背对我坐在了床沿边。

　　我只是望住床上的纱帐，泪却一直沿眼角流落在发梢。

　　许久，我才说出一句话："你真要舍我而去吗？"

　　他不语。

　　我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抱住他，伏在他的背上，再一次问道："你真的要舍我而去吗？"

　　云苍握住我拥抱他的手，低沉地道："我并未离开你。至少，我的爱不会离开。"

　　"可是三天后你便要……"我说不出口来，三天后御弃便会来夺魂，那时云苍便会消失。

　　云苍转身对住我说道："至少我们还有三天，不是吗？即便之前我们相守在一起，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并不快活，天下苍生在受苦受难，我们不可能心无牵挂地隐居。"

　　他握住我的手道："让我们过最快乐的三天。"

　　我点头。

　　御弃答应不再扰乱人间，人间渐渐恢复平静。

　　而我与云苍亦如往日一样生活在竹林中，闲时散步与竹林瀑布之中，有时虽然不说话，但是就这样感受彼此的存在也是一种幸福。

　　的的确确，这样毫无牵挂，暂时撇开责任使命包袱的日子，过得快乐。

　　但是，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30 爱是执着


　　云苍牵着我的手来到人魔之境阿伦城，诺华与越郎也来到。他们沉默不语。

　　此生有过这无忧无虑的三日，我该感到何其幸福。

　　云苍说，我是女娲传人，要我答应他坚强活下去。

　　天下苍生需要我，我不能再如六万年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挽留流觞。我有我的责任，我的使命。

　　我答应道："我会坚强地活下去。"

　　御弃与一众魔人已在城外等待。

　　云苍让我转过身去，不让我看着他离开。我听从他的话，转身不让他看到我已泪流满面。

　　我看见他身后跪倒着阿伦城全城的百姓与劫后余生的驱魔士。

　　我说，我会用一辈子记住你。

　　可是云苍却说，不，我要你忘了我。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忘记。

　　与云苍是在谷中相遇，落入他怀里时，便注定我与他牵绊一生。

　　城外一起御敌，生死一线之间，云苍紧握我的手不曾松开。

　　在我受伤之时，是他不顾生死护送我去昆仑。

　　与他一起每一幕回忆此刻如我的泪般涌现在脑海中，越是清晰越是心痛。而云苍此时在我身后离我的脚步声也渐行远去。

　　那脚步声，曾是我多么心心念念的盼望。倚在城主府庭院门外，每一次听到他渐近的步伐声，熟悉而又沉稳，我的心跳却会随着脚步声加速跳动。

　　而如今，他离我而去。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正在一点一滴地失去着他。

　　失去了我的所有。

　　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我不知道我能否忍耐如流觞六万年等待的孤寂折磨。

　　但是，我只知道，此刻我的心在对云苍喊道，留下吧。

　　但是为了我，留下吧。

　　我身后突然刮起巨风，我的泪都吹干，我身后的长发却因我身体散发出的悲伤肆意舞动，舞动的是绝望。

　　我眼前投射出火光。

　　此刻，我什么都不想顾及。

　　我不要是女娲传人！

　　我不要是月深！

　　我只是琳琅！

　　我转身，看见云苍被御弃的神力托至半空，而御弃亦飞身化作一团烈焰冲向云苍。云苍神色淡然，似面对他的不是死亡，而不过是一种解脱罢了。

　　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失去，失去一生挚爱。

　　御弃冲向云苍，我已飞身冲上去。

　　这时，半空中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天地失色。

　　一片火海中，我看见被烈火焚身的云苍对住我微笑，微启唇瓣。

　　"我爱你。"


　　番外 空有深情--御弃


　　初见时，我不过是流落人间遭人唾弃的脏乞丐。

　　黑龙魔族一向有此传统，历位皇子继承大统之前必须隐其法力，置于人间。我的八位哥哥便是死在人间，他们的戾气被父王收集。历代魔族皇子的戾气被收集到邪念泉中，邪念泉不断膨胀，到我这一代皇储时，它已跃跃欲破父神母神的结界而出。

　　那时，便是魔族雪万年之耻的时候。

　　人间的日子不好过。

　　而我却活下来，成为唯一魔尊的继承人。

　　因为我够狠心，因为不想死。不想象大哥二哥那样饿死，三哥五哥那样因为偷馒头而被人打伤致残而死，四哥六哥因劳累而死，七哥八哥被人拿来当玩物折磨致死。

　　就算是摸打滚爬，也要在人间活下来。

　　我们在魔界尊贵无比的皇子来到人间，不过是一无所有的乞丐。人间里的人平日说着什么大仁大义，其实都是虚伪无比。他们对我，轻则嘲笑热讽，重则拳打脚踢。

　　父王说，他亦是这样走过来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人间留存的戾气积于一身。

　　我们黑龙族勇猛，从不逊色于在天庭中苟安享乐的白龙一族，当年他能当上天帝，不过是盘古父神的支持。

　　如今父神母神已魂归混沌，天地间再难找到与我们黑龙族匹敌的神。父皇说，除了父神独子，那个在四万岁时便飞身上神的昆仑流觞，说起他时，父皇眼里竟流露出敬佩之情，只可惜此人注定是敌。为完成魔族大业，必除去不可。

　　我虽未见过流觞，但是在父皇面前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事情。一直以来，我从未见过父皇对一个人这么重视，我想，我定要会回他。

　　那时，她不过是流觞身边的一条小蛇，那日下凡间许是游玩。

　　我因为偷了个包子被几个人追着打，一直追到她身后。

　　她身着淡紫裙裳，她见人追我，便将我护在身后，我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欲解开她的束缚，可是听着她带些稚嫩却又不惧眼前凶神恶煞的人的声音，我停止了反抗，就玩味地看她究竟想如何救我。

　　"你们做什么？"

　　"小姑娘，你让开，那臭乞丐偷我包子，让我开教训那贼子。"

　　"流觞说打人伤人是不对的，而且你怎么能这么骂他是臭乞丐呢？流觞说人生而平等，无分贵贱。"她一口一个流觞的，却是引得我好奇，这传说中的流觞身边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小丫头。

　　一个手握棍子的人显是不耐烦了："臭丫头，你少多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也打。"

　　在我的眼里来说，她不过是个闲来无事又多管闲事的丫头，听到那汉子威胁，她并不害怕，当听到身后有人呼喊她"月深"时，她开心地走到那男子跟前，然后皱住眉指着我，对他说道："流觞，他们在打他。"她指着我，我看清她清秀的脸，灵动的眸子在眼眶里打转，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忽闪忽闪的。我在魔域中也算见过众多姿色出众的美人，可是这个时侯竟觉得无一比得上她清秀，现在她长得仍是稚嫩，但是日后必定是这天上人间难得的清秀人儿。

　　那名叫流觞的男子见我一直望着月深，也注视我一会，然后不偏不慢地移走目光。父皇将我法力魔气隐去，他不知我身份。

　　那群人显是对这高大的流觞有所顾忌，其中一个道："那小子偷了我们的包子，又没有银子给。"

　　"什么叫银子啊？"那叫月深的丫头扯了扯流觞的衣服道。

　　我嗤笑了一下，果然是被人捧在手心中养着的人。

　　流觞从袖中口袋里拿出几定银子给了那群人，人就是贪心，不过是几定银子，便眉开眼笑地离开。

　　那丫头又走到我跟前，对我说道："你是饿了吧？"

　　我没有答她，她却依旧笑嘻嘻地将手中的糖葫芦塞在我手上，然后便随流觞走了。

　　她拉住流觞的手，蹦蹦跳跳地，一直有不同的问题问着他。

　　"什么叫银子啊？为什么他们拿了银子就走了？……"

　　"流觞，我将糖葫芦给了他，你能不能再给我买一条呀？我很喜欢吃。"

　　当那男子点头默许后，那丫头高兴地大呼小叫的。

　　我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再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就这么个小东西，也是她的心爱之物，而她此时却将心爱之物给了我。

　　我咬了一口，居然是甜的。

　　自来到人间，我吃什么都是无味的，只不过为了果腹而已，而如今，我却第一次感到这糖葫芦竟是甜的。

　　我成功历劫回到魔域，成为唯一的，至尊的皇子。

　　却未想到两万年后，我居然在百花林中再遇她。那时月深已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早已听说过，女娲身边来了位从昆仑来的女仙，相貌居然比得上一向承着神界第一美人名谓的狐族魅真。于是那日我向来无事来到百花林，见到月深与魅真在林中打斗。我便介入她们的战圈中。月深并不想与魅真打斗，更是借了这机会离开。而魅真却未至追赶，反倒问我姓名，我报上魔族九皇子，她媚笑着。我知道魅真是九尾仙族之后，她那绝美的一笑不知道天上地下多少人期望看到，我也看懂她眸中的深意，可是我的眼中早已有那凡间的紫色身影，再也容不下二人了。

　　自那日打斗后，魅真被女娲遣回去，而坐下只剩月深一人成为四海八荒唯一一个女娲传人。月深每日都来百花林中修炼，那时魔族与天族明着保持良好的关系，每任天帝都与魔尊联姻，如今我们魔族那里那位魔后便是当今天帝的姑姑昔君公主。

　　我便常来往于百花林中。

　　久之，与月深便有了几句话聊。我陪着她修炼，她说她是为了六万岁的大劫才如此每日修炼。与她在花间对招，她白衣飞舞，长袖蹁跹，水袖轻舞，轻点花间之时，便已飞身在繁花之中，虽是素淡的白衣，却未在百花间失色，反倒在我眼前是一抹挥之不去的丽影。

　　我常带魔域里的美酒与她对饮，她却道酒虽好，但是过于浓烈。她道他们昆仑的酒才是最好的，是由流觞亲自酿制。每次她说起流觞，她的笑，都会溢满眼中。我嫉妒流觞，但是我并不服输。我亦从未输过。

　　月深在百花林中修炼了三万年，这三万年来陪在她身边的是我御弃。

　　可我那时却不知道，当与她对招修炼时，她为的不是自己飞身上神，只为了昆仑流觞那一句千里梨林的承诺。

　　当与她对酒赏月时，她心中想的那人是昆仑的流觞。

　　她喜欢叫我阿弃，在天上地下就只有她一人如此叫我。我也随了她。

　　天上的人怕我这个魔族之人，魔域的人敬我为皇子。也就只有她，待我真心。

　　直到她飞身上神后，有着几日她没有到百花林来，我想许是她受劫时受伤了，想到女娲会为她疗伤，我的心稳稳落下。但是我仍在百花林每日等待，她说过待到修身为上神后便可离开玉楼，而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日，我要对她说，随我离开。

　　可是等了几日，等了三万年。

　　她却来到百花林，告诉我："阿弃，我要走了。"

　　那时，我的心第一次有不知所措的感觉，即便那时在人间被人追打生死一线时，我亦从未感到害怕。

　　我问她要去哪里，其实我早已知道答案。每一次与她聊天，她都会说她很期待在昆仑的日子，她很想回家，说那里有人等着她。她的眼中只有流觞，而我，从未入她的眼。

　　她笑道："我要回家，回昆仑了。"那一抹明媚却如此刺眼，因为它不是为我而闪烁。

　　我没有说话，她显是知道我不开心。因为每一年母妃死忌我都会来这里找她，我不说话，她亦不多问，只是陪我这样坐着。感到她在我身边坐着，我便会觉得不再孤独。

　　但是，她回去了。我便又是从前那个独自的御弃了。三万年的相处，或许她不曾将我放在心上，她曾说，有你这朋友还真不赖。可是她却不知道，早在人间的初遇时，她早已走进我的心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她的身影。

　　"留下。"我从未这样哀求过任何人，即便是我的父皇，我也从不在他面前撒娇，他说作为魔族皇儿，不许有一丝低头姿势，哀求是弱者行为，我们是终将夺回失去帝位的强者。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我继续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吗？"

　　她显是一怔，我心痛她居然从未想过我对她的情感。

　　"我爱了你，三万年了。为我，留下。"

　　她反应过来，却道："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对不住，阿弃。"她从来都是如此直接，对我带来的魔界美酒佳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或者我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的真。

　　而她对我永远都是只有"对不住"三个字，但我却把最珍贵的三个字给了她，连同我的心。

　　回到魔域，我对魔后，也即是那位长公主说我要娶天界女娲身边那位上神。仙魔联姻已是习俗，魔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她亲自去女娲身前提亲，却被女娲拒绝了。回来她告诉我，其实我早已猜到了结果。

　　"月深乃女娲传人，大地之母，天下大爱在身，不得受儿女私情羁绊。"

　　这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我的心都给了月深，此时，我便是一个无心的魔了。我在魔域里，每日除了修炼便是修炼。行尸走肉地过了一万年，父皇对我说，我该去昆仑看清楚。

　　原来他早已知道，他知道我让魔后去提亲，他亦是知道女娲必定拒绝。他想让我看清一切，神魔之间不可共处的真相。神魔之间只能留下一个统御六界，而留下的必定是我们黑龙魔族。

　　我来到昆仑，那千里梨林，也只有她能住在这白雪纷飞似的林中而不失色。

　　我看见月深与流觞挽手共走的人影。她见了我显是一怔。

　　与她，自那日分离便已有一万年未见了。她依旧清丽，如同每夜出现在我的梦里，即便在这一万年里，我拥着的女人是魅真，但是我想的却是她，我脑子里的都是她，午夜梦回我喊的名字都是她月深。

　　魅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不道破。

　　此刻，她唤我一声："阿弃。"

　　我走近一步，心仍存一丝希望，问道："告诉我，月深，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她犹豫了，却望了身旁的流觞一眼。我看着她握住流觞的手，可我还是不愿相信我看到的。

　　"若我相识你早于流觞，你会爱我吗？"

　　她却不答我，连一个希望一个假设都不愿给我，还是对我说出那三个字："对不住。"

　　她道，她的心中已经有人了，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了。

　　终于明白父皇让我去昆仑看清的是什么了。

　　父皇将死去的八位哥哥身上收集的戾气给了我，在戾气中我的道行猛增。

　　又不知何时地过了一万年，我们魔域的魔兵战斗力日益增长，随同那被父神压制在落崖山的邪念源泉越发强大，父皇说，这是出兵的时候了，一雪前耻还看今朝。

　　魔兵杀了魔后，天界的长公主来祭旗，士气大增，然后挥师进军仙界，天庭里那些废物节节败退，却只能请来昆仑流觞相助。也居然在流觞带兵之下，天兵卷土重来。

　　我对父皇说让我会会流觞，与他一较高下是我数万年前的心愿。但是父皇却说我有更重要的使命。

　　父皇对我说，如今，放眼天上地下唯有昆仑流觞能与他匹敌。他欲与流觞同归于尽，这样他体内的戾气便与落崖山下的邪念泉相溶，而我便得邪念泉相助，从此天上地下，唯我黑龙族独尊。

　　我肩负起的是黑龙族兴衰的重任。

　　可是，我依旧未能完成历代魔尊的宏愿。我始终败给了她。

　　那是月深第一次主动约我。

　　在百花林里。她又一次唤我："阿弃。"

　　却又是最后一次。

　　"收手吧。"她道。

　　我却明知不可能。千万年来，黑龙魔族要的就是那位置，当年祖先不敌父神才会屈尊于天帝之下，而这一次，是机会卷土重来。无论是父皇，还是我，都不可能，也不能舍下我千千万万忠心追随的魔族子民。

　　我对她说："你可知道，我的哥哥们，我的叔伯们是如何死去的？为何偌大的魔族皇朝每一届都只剩下一位皇子。"

　　天帝以为每朝魔族皇朝只剩一位皇子，人丁稀少，再无力反抗相争。但是却不知道，死去的历代皇子的戾气不断在积累，邪念泉也不断在壮大，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他们都是死在凡人的手里。可笑吧，堂堂皇尊居然死在人间，可也就是每位皇子必要去人间历练，我们才会知道人间有多黑暗，有多邪恶。还记得你一万岁到人间时见到的那小乞丐吗？"

　　她显是怔了一怔。

　　"我便是那日你救的小乞丐。你却从不知道，我在那时便已爱上你，无可救药地迷上了你。"被她伤了两万年，至今仍是不能忘怀。我嘲笑自己堂堂魔族皇子，在她的面前却一再卑微。

　　她眼眸低垂，我知道她对我只有歉意。从前在百花林中，她对我说，我是她在昆仑以外最好的朋友。

　　仅是朋友而已。可是，当日我便想，我要的不只是做她的朋友。

　　"我只把你当做是朋友。对不住。"

　　"若没有流觞，没有了昆仑，你会不会爱上我？"我再一次问。然而我的眼里杀意慢慢漫上。

　　她低垂的双眸抬起，望住我，似不可让我侵犯她心中的昆仑。

　　她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对我来说，她说不说那个答案已经无所谓了，灭了天庭，下一个要覆灭的便是昆仑。

　　我恨那些自诩高尚仙风道骨的神仙，骨子里他们自私虚伪得连我们魔都不如。

　　她只道："你仍旧不肯回头？"

　　"我，没有得回头了。"

　　她闭上眼，似挣扎了许久。

　　天已被乌云压得沉沉的，电闪雷鸣划过方才的晴空万里。父皇出兵了，这一次，他与流觞的对决，无论输赢，天庭都已经输了。流觞方才去镇压邪念泉已是消耗过大，这一次未必是父皇的对手，父皇不一定要与之同归于尽。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我知道她即将对我动手。还记得那时助她修炼，我说得两人对打这样才能进步，我让她全力对我出击，她犹豫说怕是伤了我。我却道，你是伤不到我的。月深与我对打一直都输，但是在她受劫前日，我故意输给她，她难得赢一次，至今我仍记得她的笑容。那时，漫天飞舞的繁花都比不过她在丛中的一笑。

　　今日，再次对弈，无往日的轻松心情。

　　自此，我与她便是敌人了。

　　月逸轮在她身边悬着，蓄势待发。一袭月逸轮带着滚滚仙气向我袭来，我闪身躲过，她的白影便已在身前与我缠打，使出混身仙术，她此时的仙术相较两万年前厉害了很多。

　　我却苦笑，她是为谁修炼，如今对付的又是谁。

　　月逸轮受她牵引之术，也与我缠打着。月逸轮是母神魂归混沌时赠予月深的，当时她从母神处归来，让我看了下这灵物，四海八荒之间不知道多少人觊觎这灵物，然而她得到了，却并不欢喜，相比之下，她说，她想让那个如母亲般照料她的母神回来。那时我想起我的母妃，那个父皇最爱的女子，却因为天帝的赐婚，只能委屈为妃，最后郁郁而终。

　　月深从不是我的对手，她被我击倒在地，口中吐了口鲜血，化作半身蛇身，白色的蛇尾匍匐在地。我不忍看去，负手而立。此刻天上传来巨响。

　　我的父皇与流觞终是走到了同归于尽的这一步。两人相撞轰然而生出的巨大火团照到天上人间都一片红光。

　　此时我却望住倒在地上的月深，她用手支撑住身体，仰头望住那团火圈，她居然没有流泪，看不到任何表情在脸上。她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的脸却白得如一张白纸，身后的百花在方才的打斗中被激得肆意飞舞，此刻却全都化作片片白雪。

　　她的眼中却只有红光，那团渐渐暗下的光芒。她眼中的光芒都渐渐暗下来，最后只剩嘴边淡然的一抹笑。

　　我未曾想过我居然败给了这一抹笑。

　　看着她如此，我的心居然还在为她而痛。

　　她霎时站起，闭上眼，用牵引术将我打至远处的月逸轮召回，月逸轮径直飞向她。我惊恐，她是不想活了，她情愿与流觞一起死，也不愿独活下去了。

　　我飞身前去阻止她，突然她睁开眼睛，我猝不及防被她用仙索制住，她一掌击向我的心脏，我方才毫无防备，只是担心着她，我被击到数丈远，冲向她的月逸轮突然改了方向，穿过我身体而过。

　　仙索被月逸轮冲断。

　　她终究狠下心对我下手了。

　　削骨夺魂。

　　我倒在地上，发迹散开，飘洒着，发梢也沾了我的血。我却始终望住她。她无波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她也会为我心痛，不是吗？

　　居然削骨夺魂才换来她心间的一丝心痛。

　　我笑着，口中的鲜血一直往外流。

　　她转身向后，留给我的始终是离开的背影，从来都如此决绝。

　　我支撑着说道："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我大笑着。

　　她却只侧着脸说道："即便是那样，那也是我的报应，我终究是负了你。"

　　她离开了，我未想到，她的选择，竟然是为了流觞而灰飞烟灭，永远地离开。

　　最后魅真救了我，而我却因月深而失去了一魂，伤重却无法按照父皇原本设计的那样，待他与流觞同归于尽时，天庭无人可对抗，我再乘此释放邪念泉，一率魔族一统天地。

　　天庭自那一张也元气大伤，魔尊与流觞上神双双战死，又无力反击魔域，只能偃旗息鼓，待恢复元气再战。一下相持局势便僵持了数万年。

　　而在往后五万年里每当至阴之日，我便要受到锥心之痛。魅真对我情深，我并非不懂。但是，正如月深所说的，心已容不下第二人。

　　她照顾了我六万年，我能给的只能将魔族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给她。我从未对她言辞厉声过，在群魔面前，我是无情的魔尊，但是只有在她面前，我们两人不过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只有在那魔山之上，我知道她要杀月深的转世琳琅时，我与流觞不约而同地破了魅真那只承载十万年道行的红箭。我第一次厉色对她说道："没我允许不准伤她。"

　　"你到现在还记挂住她？"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拂袖离开。来到魔域的百花林中，魔域并不如仙境，这里魔气太重，因此我在这里设下结界，在这里种上百花，六万年了，这里竟长得与当年仙境无异。

　　她回来了，今生她叫琳琅。

　　好笑的是，她居然与我那一魂化作的人走得那么近。

　　那人名唤云苍，与我相似又不似。他是驱魔城主，杀的是我的子民。

　　我只感到这游戏越来越好玩。

　　只是我始终料不到，有她参与在内的游戏，我总是被动。

　　为了云苍，她再一次与我为敌。若说前世，她是月深，还会为我而愧疚。可是今世，她是琳琅，居然对我恨之入骨。

　　可我仍旧不能狠心待她。

　　魅真背着我引她来到魔域，将她伤得很重。我竟然还会为了她而去打伤魅真。

　　伏在地上的魅真对我说："难道你忘了她对你所做的一切吗？"

　　我将伤重昏阙的琳琅抱在怀里，道："我未忘。"六万年来锥心之痛，魂魄离体，父皇宏愿未完成，我始终背负着魔族复兴重责。

　　但是，我更忘不了她。

　　我将她带到百花林，竟然会有所期盼她能够忆起些什么。

　　她紧闭着双眼，恬静地睡着，我轻抚她的脸颊，爱她数万年，居然还是第一次碰触她的脸，吹纸欲破白里透红如桃花般的肌肤。她依旧如此美丽。似感受到我手指的冰冷，她微微蹙起了眉。

　　待她醒来，她误以为我是云苍。显然，她真的忘了。我带她去了百花林，曾经我便是在这里被她削骨夺魂。

　　我告诉她，她终会回到魔域。

　　我要让她知道，她已不再是神界里的月深上神了，她不过是蛇妖，与我们一般的魔。她会知道人间有多险恶。

　　她很快便知道，即便她牺牲了自己去修补仙障，但是看到她的人都会将她当做是与我们一样的魔。我对她伸出手，就此来魔域吧。

　　可惜，流觞再一次坏我好事。

　　她终究决绝离开。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便是她再度与我对峙之时。

　　难道我们终要为敌吗？

　　若这是命，我不服。

　　流觞并未告诉她前尘往事，难得他能忍受他心爱之人爱上别人，也该让高傲的他尝试一下这苦果。

　　我告诉她一切。她似很痛苦，很挣扎。

　　我要夺回云苍的魂魄，她说，她绝不会让我伤害云苍。

　　前世，她为流觞，削我骨，夺我魂。

　　今世，她为云苍，再次回到百花林，为的是取我的性命。

　　我问她："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

　　她点头。

　　我自嘲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凄凉。

　　百花林的结界被我打破，魔域的魔气袭进来，阴冷的风吹过花丛，花瓣凋零，肆意狂舞，吹得她长发纷飞，立于我眼前，却像回到了六万年前，若说不同，那么六万年前她还有一丝犹豫与歉疚，而六万年后的今日，她是如此决绝。

　　我道："六万年前，为了流觞，你对我动手。六万年后，你为了云苍，再次对我动手了。"

　　可惜，我已不是六万年前的御弃了，当年下不了手，如今我可以狠心，将她一次次击倒在地，她满脸血污地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爬起来。

　　为了云苍，她连命都不要了。我掐住她的候，竟有一刻，我不知道我杀的是她，还是在杀我自己。也许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心空了多久都已经忘了。

　　云苍却在此时出现，将她拥入怀。他与我约定三日之期。

　　三日后，他便呈上他的魂魄。此刻，她望住他的眼神多么神伤，就如同六万年前望住天空流觞化作的那一团火光般。我一直记得那眼神，还有嘴边那抹笑。

　　我便是这么再次败下。

　　对她，我永远都是输，我不再是魔域里那个至尊的魔尊。

　　云苍身浴在我化作的烈焰里，这样我体内的二魂七魄便能与他魂魄融合。可是，她宁愿与云苍一起死也不愿独活。她飞身进火圈，左手紧捉住云苍，云苍却将她推出火圈之中。

　　我只感到身体悲凉，云苍始终有一席气息在她手中。为了她，她情愿同为烈焰成灰烬，如同六万年前那样，甘愿灰飞烟灭。却不是为我。

　　爱也爱过，恨也恨过，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空有情深而已。


　　31 此生情长


　　他终究是淹没在烈焰之中。我被他推出，身体在空中直直坠下，身下的风将我的长发吹得肆意张狂地抚在我的脸上，抹去脸上的泪痕。泪已干了，心亦随着云苍的随风离去而死了。

　　六万年前的灰飞烟灭，我是形灭。而这一次，我是心死。

　　我不愿睁开眼睛，以为只要不醒来，云苍便还在。如同从前会坐在我的床沿上，抚着我的头发，为我捋捋额前碎发，然后宠溺地说，小懒猪，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可是如今在我身旁的，我感觉到的是流觞，我熟悉了万年的气息。每日他都来此，坐着不语。后来雪玉从父神故居处来到昆仑照顾我。

　　她替我擦擦脸，捏捏被子，当为我清洗我的左手时，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左手紧握住的是什么。

　　如今，云苍离去，我只剩下那么最后一缕与他相连的气息了。

　　火海之中，我紧握住他的手，他却用另一只手将我推开。我不愿放手，一直不愿意放开我的左手。他消逝在火海中的脸再一度从我梦中出现，而后又离开。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云苍终究是走了。

　　我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望见的是什么。不是黑暗，却胜似黑暗。或许我什么也看不到，也不愿看到了。

　　雪玉见我醒来，甚是兴奋地唤来流觞。流觞坐在我的床沿上，我不说话，他亦不说话。就这样，待到日落点灯，月上昆仑，我依旧躺着，他依旧坐着。

　　如今，我已没有眼泪可流，仿佛在那一场火海中，我所有的眼泪都已被燃尽，随着云苍离开的那一股风飘走了。

　　红烛燃尽，流觞终是叹了口气离开。

　　往后，他每日都来，我们依旧不语。雪玉照料我很是尽心。每日睡醒，我只是坐在床上，眼睛不知看着那里，而雪玉喂我吃饭，助我擦洗，为我梳发，陪我说话。只是我仍旧不想说话，每日如木偶般，醒来便坐着，不知道这活着是梦还是现实。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紧握住云苍最后一缕气息，让御弃得不到云苍完整的魂魄。魔兵依旧在人间肆虐，只是流觞从不在我面前说起，他只是派了昆仑众弟子下山救助。

　　雪玉见我每日如此，终是忍不住摇晃着我的肩膀，哭着道："姑姑，你说说话吧，不要这样吓阿玉，阿玉求你了。"

　　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上，似雨落沙漠中，很快地融入我的肌肤。原来我的身体已干涸了那么久，那一滴泪在我血液中流淌。

　　我多日来第一次扭过头来望住她，她惊讶中带着点喜悦。

　　许久未开口，喉中有些许梗塞，我道："能流泪真好。"

　　之后我再未开口，雪玉扑通地跪倒在地上。

　　她在求我，我何尝不知道她的苦心。只是，云苍离去，心已死了。

　　不知道她跪了多久，我始终无动于衷。后来是流觞前来亲自扶起，让她去休息。

　　雪玉离开后，流觞又端坐在我的床沿。

　　他还在等待，等了六万年，如今还在等，只是我还是琳琅，不是月深，他等的终究不是我。

　　第二日，流觞没有来，我听雪玉说是他的五弟子行郁在人间受伤被送回昆仑救治，听说伤得很重，连胳膊都没了。行郁是流觞吩咐下人间去将诺华与越郎接来昆仑的，御弃得不到完整的魂魄，他便会向我在乎的人下手，诺华越郎乃云苍至亲，因此流觞得将他们送上昆仑。只是在半路被魅真劫杀，行郁为保护诺华他们，与魅真缠打，最后失去了一条胳膊。

　　雪玉见我仍旧不搭话，便并没有说下去。

　　人间大乱，作为女娲传人的我，又怎会不知道。只是我不愿去理，为了这所谓的责任使命，我已经失去了云苍。

　　次日，诺华来见我，见我不说话，坐了一会就离去了。

　　她留下一句话："云苍既已离去，就别人他走得不安心。"

　　云苍，你真的不安心吗？你还在担心我吗？

　　窗外清风吹入，撩起帘帐，吹入点点白色梨花瓣落在黑色案几上，我在床上感到微风温柔的轻抚，似过去云苍笑着抚着我的脸一样，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台边，窗外梨花开得正繁，在风中，点点飘落地上。

　　我走出房中，风将我松散的长发飘散在身后，我伫立在梨林深处，环顾四周，清风缠绕梨林，花瓣似白雪般飘落，我伸出右手，一片花瓣落在手心，温暖我冰冷的手，花瓣似有温度，一点一滴地渗入我的肌肤，沿漫在全身。

　　那温度似曾相识，曾经在云苍的怀中，我便感到如此温暖，但自他离去，我便如身坠在冰冷的海水中。

　　而现在，清风带着点点温暖在我身边。

　　"是你吗？"我看不见，也捉不住这清风，只能这么问道。

　　我祈求它能回答我一句。

　　我紧握住的左手似闪现了一道灵光，耳边渐渐响起了声音，只是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我将左手放至耳边。

　　不知不觉间，感到脸庞已湿了一面。

　　难道我再次流泪了吗？

　　身后，流觞的脚步声渐近。

　　他立于我身后两步之遥，并未靠近，我已未转身，只是将眼光随着那股清风所到之处，看着白花如雪。

　　我道："我错了吗？"

　　流觞回答道："你仍旧执着，这便是你。"

　　那日以后，我每日都望梨林中来，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云苍并未走远。

　　我从梨林中回来，流觞为行郁做了个胳膊，正欲要帮他安上去，我便开口道让我来。

　　流觞亦随我。我施法将手臂安在他身上，流觞做的手臂很精细，让人辨不出真假，在他体内过几百年后便会有灵性，能挥动自如。

　　行郁谢过流觞与我，这时行之行色匆匆地来，禀报说御弃来了昆仑。

　　我道，他终究来了。

　　是我将御弃约来的，一些事情，该有个了断了。我不让众人陪同，独自前往梨林中，众人都很担心，只有流觞，对我一笑。

　　我亦回他浅浅一笑。


　　32 飞身上神


　　我来时，御弃已在林中一会，他黑衣束装，手正在枝上抚着那一朵梨花，此刻我感受不到魔尊的戾气，仿佛他与我一样，不过寻常人而已。

　　心会伤，会死，会有七情六欲的渴望的常人而已。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身对我。

　　那一张与云苍相似的脸，我以为在那火海中我便不再看到了。如今却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与他都许久不说话，仿佛这一站，便沉默了那么个上万年光阴。

　　那一缕清风又抚过梨林，我抬头望见漫天花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我知道是他。

　　还是我先开口道："让我再见一次云苍。"

　　御弃不说话，只是身上的黑衣渐渐化作白衣，面容未有多大改变，只是我知道眼前此人便是云苍。

　　少了云苍一缕气息，御弃与云苍的魂魄便不能完全相融。云苍肉体已焚，魂魄寄居在御弃体内，只有得到这最后一缕气息，御弃才算是得到完整的云苍，与之相融。

　　我与云苍亦是默言。

　　我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清风抚在我与他之间，吹拂着我们白色裙裳。我对他伸出左手，渐渐在他的眼前松开，手心中那一缕似青烟般的风飘向云苍。

　　他对住我笑，我亦回他一笑。看住他白衣渐渐变回为黑衣御弃，我知道云苍已经走了。

　　我对住风逝去的方向说道："我会忘记你。"

　　身边的风停了，被吹在半空漫舞的梨花瓣缓缓落下，落地一地雪白，我转身迈出我的步子。

　　身后御弃想说写什么，终究没有说话，幻身离开了。

　　我忆起那日梨林中将左手放在耳边时，云苍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琳琅，爱是放手，是成全。我爱你，所以我要放开你，成全你的使命。你爱我，便成全我的牺牲吧。"

　　爱一个人，不是拥有，不是执着。

　　是放手。

　　是彻底放开，才能成全永远。

　　相爱，不一定相守到老，却可以相知。

　　忘记，亦是一种爱。

　　云苍，我会慢慢忘记你。

　　你总会淡出我的生命。

　　我身上灵光一闪，轻雾漫过，我知道我不再是琳琅，如今，我是月深上神。

　　鼻尖飘来一阵梨花香，林中那白衣男子负手相对，长身玉立，转过身来对我道："月深，我会继续等你。"


　　番外 相知相伴--诺华


　　

　　

　　如今我不知道该唤她做琳琅还是月深上神了。

　　那日梨林过后，她回来说，云苍已走，月深回来了。

　　今日，她相约来到梨林中让我品尝流觞上神亲自酿的梨花醉。

　　她见我犹豫不开口的样子，似看懂我的心思，牵住我的手道："如今你唤我作月深，可是我还是你的琳琅妹妹。"

　　我笑了，她依旧如往日一样。

　　忆起往日初见，我便喜欢这玲珑剔透的女子，她似什么都不藏在心上，没有虚伪，只有心底的一片纯白。

　　我是真心想帮助她与云苍的。虽然我与云苍是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可惜我与他都心知肚明，我们不过兄妹而已。

　　因为我是驱魔族的圣姑，我的生活注定不同寻常，从小父亲便教育我什么是我作为圣姑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被四大长老教育得，用云苍哥哥的话来说，与别的小孩不同。别的小孩，在儿时可以无忧无虑地笑，而我却只能将自己的情感隐藏。

　　除了云苍哥哥，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寂寞。

　　云苍哥哥是我年幼时的一抹阳光，而我还记得我在九岁那年曾救过一只狸猫，我没想到有这小东西陪伴的日子，居然是我笑得最多的时候。

　　那时，我的贴身婢女朱颜说，圣姑笑起来的样子好美。

　　"我真的美吗？"我把狸猫轻轻抱在怀里，问道。从未有人这么说过我。

　　怀中的狸猫却望住我，似在点头。

　　我有点欢喜。日后，云苍哥哥说我的笑容多了。

　　只是，狸猫终是离开了。

　　我的日子又再次波澜不起。

　　爹爹去世时，让我与云苍完婚才可放心离开，为了不让他走得不安心。我答应婚事，云苍亦答应，因为他是重情重义的人，爹爹对他养育之恩，他是不会忘记的。

　　他觉得对我亏欠，对我照料得体贴入微。与他相伴，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一生。

　　只是未想到，我波澜不惊的日子开始起了微澜。

　　前去阿伦城送仙草遇上雪崩，最后却被狸猫救了。

　　那时我仍不知道那便是儿时我救起的那只狸猫。来到阿伦城，在我的药园里我见到了一位园丁，他说他名字叫越郎。

　　越郎显是对仙草很感兴趣，每日来我药园的人亦不多，云苍肩负抗敌重任，无暇前往，琳琅倒是每日都会带些新鲜玩意前来，只是与她，始终觉得不如与越郎讲解草药时来得舒服。我亦不想缠住琳琅，毕竟云苍比我更需要她。我知道云苍肩上的重任，也只有在琳琅面前，我才能见到他舒心的一笑。

　　我亦不清楚，为何我会觉得越郎亲切，似相识许久。

　　直到我被红狐劫到魔域，越郎与琳琅前往相救，我才知道原来越郎便是我九岁时的那只狸猫，那一只雪地营救的报恩狸猫。

　　不知为何，他们未到时，我看见在我身边满脸狰狞的妖魔，我的心真的很怕，直到越郎来了，我的心却安定下来了，似知道他定会来相救一样。稳稳落在他怀里，看住他与常人不一样的眼眸，我却觉得好安全。

　　他牵住我的手穿梭在魔林里，身后是妖魔追兵。被他牵住我的手，我并不害怕。反而有点愉悦，有点欢喜，有点刺激。

　　原来我波澜不惊的生活，也会有这样的惊心动魄。

　　那一夜逃命狂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将我带到洞中隐藏。

　　妖魔已离去，他让我待到天亮再回去。他松开我的手，始终离我三步之遥。他没有握住我的右手化作利爪，时刻警惕着，也许这就是兽类的天性，他们很敏感。他爪上还沾染方才杀妖时的血迹，见我望住，便化为人形，闪躲得更远。

　　我并非害怕，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受伤而已。

　　我望住他手臂衣袖上破了一道痕，血慢慢从衣服中渗出，我上前去，只是他一再退后。

　　我对他说："让我为你疗伤。"

　　他拒绝："不，不必了。"

　　我更走进一步，我好笑，嘴上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我居然能将方才无畏杀妖的狸猫精逼至墙角。

　　他见我一笑，似有些不明所以，我反倒一手拿起他的手臂，他显然对我这动作一怔，其实我已诧异自己居然这么做。我虽是圣姑，但是始终是女儿身，从小学的也是一般女儿家学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理。

　　我边为他上药包扎，边对他说："我很可怕吗？为何这么躲着我？"许是跟琳琅久了，也会说下笑话了。

　　他摇头："不，不是。我只是怕我吓着你。"

　　天亮了，越郎带住我回阿伦城，时值人魔大战，要回城，必须穿越战场。在战场边缘，眼前一片血腥，越郎再次挽起我的手，我并不闪躲。

　　他问我："害怕吗？"

　　我摇头，确实我并不害怕。

　　他又道："可能我们都没有命回到城里。"

　　我知道没有我，以他的道行全身而退不是问题，只是如今多了我一个负累。在林中逃命时，我曾对他说让他放弃我自己走，可是他却不，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要护我回城。

　　这时，我便回答道："那便一起死在那里。"

　　我到来阿伦城后，我私下听侍婢说过琳琅的事，她与云苍曾一起在城外作战，那样的生死相许，不离不弃，我很是羡慕。

　　越郎牵住我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云苍出城相救，他才放开手。

　　四大长老对越郎仍存有敌意。我却开口挽留让他留下。

　　越郎不愿意，我知道他心底介意的。我便说："人魔的区别不再于形，而在于心。你既有一颗向善的心，又何须执着于人魔之别。"

　　这话，说给越郎听，亦是说给四大长老听。

　　越郎是答应留下了，那时我居然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

　　后来云苍问及琳琅下落，我让长老们都下去，只剩我，越郎与他三人。越郎将当日情景说出来。云苍听到琳琅至今生死未卜，眼前闪过从未有过的惊恐，在我印象之中，云苍一直是个镇定的人，即便眼前是千万魔兵，他亦一如往日的从容，这便是父亲位于他的理由。

　　到之后的魔气大劫，越郎以他自己道行来救我，那时我仍不懂，这便是情。

　　月深将我从回忆中唤醒。笑着给我斟满了一杯梨花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

　　我问她，何为情何为爱？

　　这问题，越郎曾经问过我。自琳琅修复仙障受伤而去，云苍追寻时，难得人间有一段时间的平静，我便每日教越郎读书写字，辨认仙草。一日他问我，何为情？

　　我诧异他这么问。原来他读到了一首诗，很是不解，我将书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生死相许便是情吗？

　　他说，琳琅曾笑我不懂情。

　　那时，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何为情。

　　月深说，情动，心动。

　　她告诉我，那时她看着越郎望住我栽种的仙草发呆，便知道越郎已经情动。

　　"情动？"我喃喃地道。

　　月深又对我说："每个人对情的理解都不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定义的爱情。"

　　我很想知道，何为情何为爱。

　　便是脱口而出地道："那你的爱呢？"说出口我才知道我这是说到月深的伤口上了。

　　她举手饮了一口梨花醉，却笑道："我曾经以为，执着便是爱，生死相许便是爱。只是我的爱太过沉重了。竟不如云苍对我的爱。"

　　她站起抬步走到一株开得正繁的梨花前，抬手折了一朵。又说道："我曾只看到手中之花的美，一直执着着拥有。却不知……"

　　她反手，花便落下，却未及地又被一袭清风轻轻吹起，漫舞在空中。她的目光随着风逝的方向，继续道："放手，亦是一种爱。"

　　月深对我说，云苍的最后一缕烟魂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爱是放手，是成全。我爱你，所以我要放开你，成全你的使命。你爱我，便成全我的牺牲吧。"

　　这便是他们刻骨铭心的爱。即便逝去了，也存在永远。

　　我恍悟，原来，我也有过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苏道作乱，驱魔城灭。越郎本有机会逃走，却一直留下陪着我，直到双双被缚在架上，将被火刑处决，我对越郎说："你走吧。"

　　我知道区区绳索是锁不住他的。而我，不能走，作为驱魔族的圣姑，我的子民在受苦，我不可以走。

　　"你不走，我不走。"他只这么说。

　　他望住天空，许久不语。

　　待士兵拿住火把将点燃我们脚下的草木时，他扭过头来对我说："我似乎懂得何为情了。"

　　我想，若不是云苍赶到，我与越郎定化为灰烬，那便没有机会去明白何为情。

　　"每个人对情的理解都不同。每个人拥有的也不同。或是生死相许，或是刻骨铭心，或是莫失莫忘。诺华，此刻你懂了吗？"

　　我站起来，眼眶中闪烁的泪让我眼前这片梨林模糊了。我道："我懂了。"

　　我转身离开，身后的月深对我说："人的阳寿有限，要爱便爱得轰烈吧。"

　　我点头。

　　我从未跑得如此急切，我从梨林跑回昆仑，一路上细雨霏霏，我的发梢都湿了，可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暖意。

　　我的回忆里有他，我的心里有他。

　　他比我更早懂得情为何物，却一直不说。一直走在我的前面，为我遮风挡雨。这一次，让我告诉他，情为何物。

　　原来，我们的爱情，一直很安静。安静到静静地蔓延生长，如今我才看到它生出的花早已植根在我的心上。

　　越郎，即便我的生命只有匆匆数十年，对你万年来说，不过是霎那光华，可是它却是我的一生。

　　我来到竹屋，却见行之神君对越郎说："你真的决定不拜师吗？"

　　越郎道："承蒙流觞上神错爱，可惜越郎并非修道之人，无论如何亦是看破不了红尘的。"

　　行之惋惜道："那好吧，这也是你的选择。"

　　越郎拒绝流觞上神收他为十四弟子之意。我知道，以越郎的悟性，若是加上流觞上神的相助，得道成仙指日可待，那时便可脱离魔道，飞身仙界。

　　行之告辞后，越郎见我站在屋檐之下。走了过来道："听说月深上神请你去梨林赏花了。"

　　我点头应道："嗯。为何不拜师？"

　　他知道我听到他与行之神君的对话，转身答道："我说了，我可不是修道的货色。我只喜欢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林间，做我喜欢的事情。"

　　"那便好。"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这么答道。

　　接下去，便是我们俩的沉默。

　　越郎这时道："那我先回去了。"他指的回去是说回到他隐居的林中，月深告诉我他想回到林中隐居了。

　　我望住他的背影说道："能带我一起去吗？"

　　他显是一怔，然后顿住了脚步，只留给我背影。从前，我便是这么一直被他牵住，多少次穿越生死。

　　"不可以吗？你说过，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你也会一直保护我，带我走的。"

　　不知不觉的，我的泪从眶中流出。

　　"如今已没有危险了，你不需要我保护了。"

　　他这么说是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吗？我低下头，泪滴在地上，蔓延出花瓣一样的形状。这一次，我不想让他走。

　　我跑到他跟前，他看到我满脸泪痕。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将他抱住。

　　我重复着说着，他用手臂将我搂在怀里。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从未放任自己任性，可这一次，我真的很任性，任性地留住他。

　　我说："如今，我知道何为情何为爱了。"

　　我望住他的脸说："那便是你。"

　　越郎笑住，将我搂得跟紧了。

　　我知道与越郎相知相伴不过数十年的光阴，但是，那是让我此生无憾的回忆。他牵住我与流觞上神和月深道别，带我回到他隐居的林中。

　　从此，我们便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没有海誓山盟，我们不过是林中的一对平凡的夫妻。


　　番外 相知相伴--诺华


　　

　　

　　如今我不知道该唤她做琳琅还是月深上神了。

　　那日梨林过后，她回来说，云苍已走，月深回来了。

　　今日，她相约来到梨林中让我品尝流觞上神亲自酿的梨花醉。

　　她见我犹豫不开口的样子，似看懂我的心思，牵住我的手道："如今你唤我作月深，可是我还是你的琳琅妹妹。"

　　我笑了，她依旧如往日一样。

　　忆起往日初见，我便喜欢这玲珑剔透的女子，她似什么都不藏在心上，没有虚伪，只有心底的一片纯白。

　　我是真心想帮助她与云苍的。虽然我与云苍是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可惜我与他都心知肚明，我们不过兄妹而已。

　　因为我是驱魔族的圣姑，我的生活注定不同寻常，从小父亲便教育我什么是我作为圣姑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被四大长老教育得，用云苍哥哥的话来说，与别的小孩不同。别的小孩，在儿时可以无忧无虑地笑，而我却只能将自己的情感隐藏。

　　除了云苍哥哥，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寂寞。

　　云苍哥哥是我年幼时的一抹阳光，而我还记得我在九岁那年曾救过一只狸猫，我没想到有这小东西陪伴的日子，居然是我笑得最多的时候。

　　那时，我的贴身婢女朱颜说，圣姑笑起来的样子好美。

　　"我真的美吗？"我把狸猫轻轻抱在怀里，问道。从未有人这么说过我。

　　怀中的狸猫却望住我，似在点头。

　　我有点欢喜。日后，云苍哥哥说我的笑容多了。

　　只是，狸猫终是离开了。

　　我的日子又再次波澜不起。

　　爹爹去世时，让我与云苍完婚才可放心离开，为了不让他走得不安心。我答应婚事，云苍亦答应，因为他是重情重义的人，爹爹对他养育之恩，他是不会忘记的。

　　他觉得对我亏欠，对我照料得体贴入微。与他相伴，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一生。

　　只是未想到，我波澜不惊的日子开始起了微澜。

　　前去阿伦城送仙草遇上雪崩，最后却被狸猫救了。

　　那时我仍不知道那便是儿时我救起的那只狸猫。来到阿伦城，在我的药园里我见到了一位园丁，他说他名字叫越郎。

　　越郎显是对仙草很感兴趣，每日来我药园的人亦不多，云苍肩负抗敌重任，无暇前往，琳琅倒是每日都会带些新鲜玩意前来，只是与她，始终觉得不如与越郎讲解草药时来得舒服。我亦不想缠住琳琅，毕竟云苍比我更需要她。我知道云苍肩上的重任，也只有在琳琅面前，我才能见到他舒心的一笑。

　　我亦不清楚，为何我会觉得越郎亲切，似相识许久。

　　直到我被红狐劫到魔域，越郎与琳琅前往相救，我才知道原来越郎便是我九岁时的那只狸猫，那一只雪地营救的报恩狸猫。

　　不知为何，他们未到时，我看见在我身边满脸狰狞的妖魔，我的心真的很怕，直到越郎来了，我的心却安定下来了，似知道他定会来相救一样。稳稳落在他怀里，看住他与常人不一样的眼眸，我却觉得好安全。

　　他牵住我的手穿梭在魔林里，身后是妖魔追兵。被他牵住我的手，我并不害怕。反而有点愉悦，有点欢喜，有点刺激。

　　原来我波澜不惊的生活，也会有这样的惊心动魄。

　　那一夜逃命狂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将我带到洞中隐藏。

　　妖魔已离去，他让我待到天亮再回去。他松开我的手，始终离我三步之遥。他没有握住我的右手化作利爪，时刻警惕着，也许这就是兽类的天性，他们很敏感。他爪上还沾染方才杀妖时的血迹，见我望住，便化为人形，闪躲得更远。

　　我并非害怕，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受伤而已。

　　我望住他手臂衣袖上破了一道痕，血慢慢从衣服中渗出，我上前去，只是他一再退后。

　　我对他说："让我为你疗伤。"

　　他拒绝："不，不必了。"

　　我更走进一步，我好笑，嘴上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我居然能将方才无畏杀妖的狸猫精逼至墙角。

　　他见我一笑，似有些不明所以，我反倒一手拿起他的手臂，他显然对我这动作一怔，其实我已诧异自己居然这么做。我虽是圣姑，但是始终是女儿身，从小学的也是一般女儿家学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理。

　　我边为他上药包扎，边对他说："我很可怕吗？为何这么躲着我？"许是跟琳琅久了，也会说下笑话了。

　　他摇头："不，不是。我只是怕我吓着你。"

　　天亮了，越郎带住我回阿伦城，时值人魔大战，要回城，必须穿越战场。在战场边缘，眼前一片血腥，越郎再次挽起我的手，我并不闪躲。

　　他问我："害怕吗？"

　　我摇头，确实我并不害怕。

　　他又道："可能我们都没有命回到城里。"

　　我知道没有我，以他的道行全身而退不是问题，只是如今多了我一个负累。在林中逃命时，我曾对他说让他放弃我自己走，可是他却不，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要护我回城。

　　这时，我便回答道："那便一起死在那里。"

　　我到来阿伦城后，我私下听侍婢说过琳琅的事，她与云苍曾一起在城外作战，那样的生死相许，不离不弃，我很是羡慕。

　　越郎牵住我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云苍出城相救，他才放开手。

　　四大长老对越郎仍存有敌意。我却开口挽留让他留下。

　　越郎不愿意，我知道他心底介意的。我便说："人魔的区别不再于形，而在于心。你既有一颗向善的心，又何须执着于人魔之别。"

　　这话，说给越郎听，亦是说给四大长老听。

　　越郎是答应留下了，那时我居然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

　　后来云苍问及琳琅下落，我让长老们都下去，只剩我，越郎与他三人。越郎将当日情景说出来。云苍听到琳琅至今生死未卜，眼前闪过从未有过的惊恐，在我印象之中，云苍一直是个镇定的人，即便眼前是千万魔兵，他亦一如往日的从容，这便是父亲位于他的理由。

　　到之后的魔气大劫，越郎以他自己道行来救我，那时我仍不懂，这便是情。

　　月深将我从回忆中唤醒。笑着给我斟满了一杯梨花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

　　我问她，何为情何为爱？

　　这问题，越郎曾经问过我。自琳琅修复仙障受伤而去，云苍追寻时，难得人间有一段时间的平静，我便每日教越郎读书写字，辨认仙草。一日他问我，何为情？

　　我诧异他这么问。原来他读到了一首诗，很是不解，我将书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生死相许便是情吗？

　　他说，琳琅曾笑我不懂情。

　　那时，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何为情。

　　月深说，情动，心动。

　　她告诉我，那时她看着越郎望住我栽种的仙草发呆，便知道越郎已经情动。

　　"情动？"我喃喃地道。

　　月深又对我说："每个人对情的理解都不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定义的爱情。"

　　我很想知道，何为情何为爱。

　　便是脱口而出地道："那你的爱呢？"说出口我才知道我这是说到月深的伤口上了。

　　她举手饮了一口梨花醉，却笑道："我曾经以为，执着便是爱，生死相许便是爱。只是我的爱太过沉重了。竟不如云苍对我的爱。"

　　她站起抬步走到一株开得正繁的梨花前，抬手折了一朵。又说道："我曾只看到手中之花的美，一直执着着拥有。却不知……"

　　她反手，花便落下，却未及地又被一袭清风轻轻吹起，漫舞在空中。她的目光随着风逝的方向，继续道："放手，亦是一种爱。"

　　月深对我说，云苍的最后一缕烟魂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爱是放手，是成全。我爱你，所以我要放开你，成全你的使命。你爱我，便成全我的牺牲吧。"

　　这便是他们刻骨铭心的爱。即便逝去了，也存在永远。

　　我恍悟，原来，我也有过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苏道作乱，驱魔城灭。越郎本有机会逃走，却一直留下陪着我，直到双双被缚在架上，将被火刑处决，我对越郎说："你走吧。"

　　我知道区区绳索是锁不住他的。而我，不能走，作为驱魔族的圣姑，我的子民在受苦，我不可以走。

　　"你不走，我不走。"他只这么说。

　　他望住天空，许久不语。

　　待士兵拿住火把将点燃我们脚下的草木时，他扭过头来对我说："我似乎懂得何为情了。"

　　我想，若不是云苍赶到，我与越郎定化为灰烬，那便没有机会去明白何为情。

　　"每个人对情的理解都不同。每个人拥有的也不同。或是生死相许，或是刻骨铭心，或是莫失莫忘。诺华，此刻你懂了吗？"

　　我站起来，眼眶中闪烁的泪让我眼前这片梨林模糊了。我道："我懂了。"

　　我转身离开，身后的月深对我说："人的阳寿有限，要爱便爱得轰烈吧。"

　　我点头。

　　我从未跑得如此急切，我从梨林跑回昆仑，一路上细雨霏霏，我的发梢都湿了，可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暖意。

　　我的回忆里有他，我的心里有他。

　　他比我更早懂得情为何物，却一直不说。一直走在我的前面，为我遮风挡雨。这一次，让我告诉他，情为何物。

　　原来，我们的爱情，一直很安静。安静到静静地蔓延生长，如今我才看到它生出的花早已植根在我的心上。

　　越郎，即便我的生命只有匆匆数十年，对你万年来说，不过是霎那光华，可是它却是我的一生。

　　我来到竹屋，却见行之神君对越郎说："你真的决定不拜师吗？"

　　越郎道："承蒙流觞上神错爱，可惜越郎并非修道之人，无论如何亦是看破不了红尘的。"

　　行之惋惜道："那好吧，这也是你的选择。"

　　越郎拒绝流觞上神收他为十四弟子之意。我知道，以越郎的悟性，若是加上流觞上神的相助，得道成仙指日可待，那时便可脱离魔道，飞身仙界。

　　行之告辞后，越郎见我站在屋檐之下。走了过来道："听说月深上神请你去梨林赏花了。"

　　我点头应道："嗯。为何不拜师？"

　　他知道我听到他与行之神君的对话，转身答道："我说了，我可不是修道的货色。我只喜欢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林间，做我喜欢的事情。"

　　"那便好。"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这么答道。

　　接下去，便是我们俩的沉默。

　　越郎这时道："那我先回去了。"他指的回去是说回到他隐居的林中，月深告诉我他想回到林中隐居了。

　　我望住他的背影说道："能带我一起去吗？"

　　他显是一怔，然后顿住了脚步，只留给我背影。从前，我便是这么一直被他牵住，多少次穿越生死。

　　"不可以吗？你说过，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你也会一直保护我，带我走的。"

　　不知不觉的，我的泪从眶中流出。

　　"如今已没有危险了，你不需要我保护了。"

　　他这么说是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吗？我低下头，泪滴在地上，蔓延出花瓣一样的形状。这一次，我不想让他走。

　　我跑到他跟前，他看到我满脸泪痕。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将他抱住。

　　我重复着说着，他用手臂将我搂在怀里。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从未放任自己任性，可这一次，我真的很任性，任性地留住他。

　　我说："如今，我知道何为情何为爱了。"

　　我望住他的脸说："那便是你。"

　　越郎笑住，将我搂得跟紧了。

　　我知道与越郎相知相伴不过数十年的光阴，但是，那是让我此生无憾的回忆。他牵住我与流觞上神和月深道别，带我回到他隐居的林中。

　　从此，我们便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没有海誓山盟，我们不过是林中的一对平凡的夫妻。


　　1 月深归来


　　

　　

　　如今，我便是月深上神。

　　不老不死，梨花在我身旁开了数个春秋。

　　御弃得到云苍全部魂魄后依承诺退兵人间，流觞派下昆仑弟子助人间恢复秩序，而女娲娘娘将全身修行化为琼脂甘露，滋润人间，驱散凡人心中的魔气。

　　本来我说，这牺牲让我来。

　　毕竟是我的任性与执着才酿成今日人间大祸。

　　可是女娲娘娘将跪倒在地上的我扶起，说道："人间大劫本在劫数之内，而你的飞身历劫也在此劫数之中。即便无你，人间也必定历劫。"

　　女娲娘娘这么说，是不想让我太过歉疚。她说这个天地需要我，大地需要我。

　　女娲娘娘魂归后，责无旁贷的，作为女娲传人，我有义务去保卫我的子民。

　　闲来无事，昆仑不同天上仙境，天上一日地下数年，这里的日子是实打实地一日一日地过。这么在梨林中耗着，也着实地无聊。

　　魔兵退出人间，但是人间仍有不少妖孽在作乱。

　　我便向流觞告辞，说是要去游历一遍人间，顺道为人间驱驱魔避避邪的。

　　流觞只道，保重。

　　如今面对着流觞有时候会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那六万年，似乎隔住了很多东西。

　　如今，我是月深，又似乎不是以往的月深。

　　他是流觞，却又似不是以往的流觞。

　　我与他之间，多了六万年的空白，多了云苍。

　　如今相见，亦是如同往日那般对月饮酒，抚琴喝茶。只是感觉亦不如从前了。

　　反倒是行之他们对我不舍。我不过在人间游历个三五年的，对于这些活了上万年的人来说，不过匆匆一下而已。我好笑地安慰他们。

　　我总喜欢捉弄他们，无论我怎么耍他们，他们都会恭敬唤我一句姑姑。还记得我恢复记忆不久，我端着茶在昆仑坐着，我见他们一众师兄弟规规矩矩地站在我面前，不禁心想着要开个小玩笑。

　　于是我便装作生气放下茶杯地说道："如今便好，倒是给我规规矩矩了。不过之前你们还是受得住我唤你们师兄呀？"

　　他们显是见我变脸变得太过于快了，一旁的子征望瞭望窗外的天，依旧风和日丽，他就不明白本上神他姑姑我为何变脸比变天还快，再望瞭望他的那些师祖们，此刻却低住头，大气不敢喘。怕是心里在感慨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继续道："你们唤我十四师妹倒是唤得挺得意来着。"

　　待我说完这话，他们将头低得更低了。

　　我忍不住大笑，若是让昆仑的徒子徒孙看到他们的师祖们这般模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突然行之他们见我大笑，更是不懂了。我抱腹大笑，完全没有上神风范。

　　流觞曾经说过，深儿不像上神。

　　我说，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上神，我不过是你的深儿而已。

　　深儿，似乎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久到连我都忘记什么时候曾经有个人这么叫过我了。

　　现在，流觞只唤我月深了。

　　我笑着笑着便停下来，走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他们。

　　随后，流觞见到我，说我这一捉弄，怕是他们以后见着我会后怕了。

　　人间很小，游历五年便将人间游遍，甚至连大街小巷我都去过了。民间小吃没能逃过我的胃口，更何况沿路又能亦驱魔为乐，游历期间顺道将那些妖孽杀得干净，善良的经过一番点化后也感慨他们乃可造之徒，继续修炼定能飞身，于是便给他们讲了些道啊佛啊的，他们听得仔细，听完后还给我重重磕头。

　　我亦不阻止，本上神是受得起这礼的。

　　再次故地重游，来到阿伦城。

　　一直不知道，自己再次踏进这片土地是何种心情。

　　原来，我是可以很平静的。

　　经过上次大战后，这里复苏了很多，街上的人流亦多了。在女娲庙前，香火鼎盛，我遇见了一位故人。

　　她在身后唤我："小姐。"

　　这么呼唤我的，便只有在城主府上服侍我的婢女怡康和浅碧了。

　　不过此时她已经不再是婢女了，她是铁幕将军的夫人浅碧。

　　她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以为我还是琳琅，便牵起我的手与我?旧。

　　我才知道，原来我上昆仑之后，铁幕便自告上书请求戍守人魔边界，皇帝允了。铁幕回到这里，寻回浅碧，两人在战火中失散，再次重逢便不愿再放手了。

　　难得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很是欣慰。我摸摸口袋，怎么那时没喝到他们的喜酒，这时也不能不送上喜礼。

　　在外出游，没什么好东西带在身上的。出游时，特意从昆仑带下的千缘玉佩是送给了林中隐居的诺华和越郎，那时恰巧他们的宝贝女儿轻羽满月，便到那里讨杯喜酒喝。越郎从前唤我蛇妖，如今终于肯唤我名字，却始终唤我琳琅，对我仍旧如从前般无礼。

　　还好，本上神的气度好，不计较。

　　诺华越来越像是一个贤慧的妻子了，洗衣做饭，缝衣补鞋的。

　　我说，你不闷吗？

　　她却只是笑。在她的笑意中，我知道了答案，她很幸福。

　　对住林中的晚风，我心中说道，云苍，你该安心吧。诺华她现在很幸福，我也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幸好铁幕和浅碧说要一尽地主之仪，半推半就下，我便在阿伦城留宿一晚。趁此机会可以上天界再向月老讨一宝贝送给铁幕他们。

　　月老并不难对付，我客客套套地说上几句，便明白我的来意。

　　不要见月老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他的岁数比我可是小几万岁，也该唤本上神一声姑姑。

　　我亲自来取，他亦不好意思不给。即便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流觞的面子上，我又讨得一件宝贝。

　　欢喜下了天界，已是天亮，呈上我的喜礼后我便告辞继续我人间之旅的下一站了。


　　2 相思相守


　　回到梨林，又是那般的生活。

　　花开花落，昆仑的树林青了又黄都好几十回了。

　　掐掐手指，日子过得真快。他们的时候也该到了。

　　当年游历人间，先去探望诺华与越郎，在他们那里小住几日，逗了逗他们的女儿轻羽。

　　一日，越郎找我，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唤我琳琅，又是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月深上神。我便知道他定是有事相求。

　　待他说完，我再一次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他无比坚定地点头。

　　"你可知道后果？"

　　他笑道："不过是如同凡人一般经历生老病死而已。"

　　他说得如此轻松，当在世人眼里，修仙问道不过就是为了百年道行飞身仙班。但是他说舍弃就舍弃，丝毫不吝惜。

　　我摇着扇子道："你既知道，那为何还那么做？你的万年道行来之不易，弃之可惜。"

　　"我将我的道行给我女儿，哪来的可惜。待哪天轻羽不想要了，给别人也是可以的。那不过是身外之物。"

　　本来我是不愿答应的。用后来上昆仑问流觞取安魂草时他的话来说："这是在逆改天命的大事。"

　　我亦知道这是改天命的大事，但是越郎坚持。他的一句话着实让我感动，他说，他要与诺华一起变老，然后慢慢死去。

　　诺华是凡人，当初告诉她，她是凡人，生老病死是必须经历的。她与越郎相守也不过是区区数十年的光阴而已。

　　可是那时诺华便告诉我，这区区数十年光阴对于越郎来说不过只是数万年里的那么一小段，但却是我的一生。

　　我想起云苍，若我与他得以相守，我也会舍弃我的道行元丹，与他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是，我终是没能像越郎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爱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答应之时，诺华刚抱住刚满月的轻羽走来，她定是知道越郎的决定的。越郎回过头与她相视一笑，她亦点点头步入屋内。

　　他们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每日便是做那么几回相同的事情，但是他们乐意，他们快乐。

　　细雨听风，林中漫步。

　　这便是他们相知相守的一生。

　　我回到昆仑取安魂草，流觞没说不赞成，也没有表示赞成。只是说我改的是天命，而掌管天命是天帝的事情，他让我小心不要得罪天帝。

　　我笑着说："他们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总会给点面子你流觞上神和昆仑的。我可不担心。"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如今的天帝重默，还是六万年前老天帝彦君的儿子，老天帝尚且要尊尊敬敬唤我一声月深上神，与彦君不算深交，不过是因为他的姐姐念君才相识。因着这层关系，彦君的儿子按辈分来说还得唤我一声姑姑的。不过，我的确没和他们有这姑侄关系，反倒是我六万年前的闺中密友念君公主，确确实实是如今天帝的二姑姑。

　　想到当年流觞与老魔尊同归于尽时，我抱住他的身体在梨林中坐了一天一夜，我并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可恨那时老天帝为显哀悼，亲自率众神前来说要是将流觞的尸首供奉到天帝陵海中，以示尊重。不知道他那句得体的话得罪了我，我便是用全身道行将天帝及众神连滚带爬地赶回天庭去了。

　　如今，行之他们回忆起，依旧津津乐道，说这天地之间，恐怕就只有姑姑你敢对天帝动手了。

　　被人揪出旧事，我当然有些不好意思，看住流觞一脸兴趣绕绕地望住我，我便更是窘迫了。

　　如今想来，反正我当年早已得罪了天界里的老天帝，即便再得罪现任这个也不为过。而且有流觞撑着。我便安心地取草回到林中。

　　诺华将轻羽抱住坐在越郎前面，她微微蹙起眉头，越郎甚是体贴地用手抚了抚她的眉，然后说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有琳琅在，我不会有事的。"

　　诺华轻轻点头。

　　我翻了翻白眼，他当然不会有事，有我着十万多年道行的上神顶住，他哪会有事。

　　我提起全身的仙力，滚滚仙气在身边翻腾，我早已将安魂草置于越郎体内，待我用全身仙力将越郎体内的灵珠逼出时，窗外电闪雷鸣。从前这景象，只有人飞身为神，或是沦入魔道时才可见到。如今这破天荒的，说来也没多少个神相信，居然有妖放弃万年的道行，去沦为受生死轮回之苦的凡人。

　　灵珠带着滚滚神力在屋内浮着，越郎已回过神来，望住诺华微微一笑，示意他没事，然后再望瞭望诺华怀中的轻羽。轻羽在诺华的怀中蹭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像极了诺华，那水灵的眸子望住那半空中的灵珠，伸出那小手想要抓住它那样，小嘴上吱吱呀呀地笑着。

　　越郎回头望了下我，我便明白。再施仙力将灵珠压至轻羽身上，将它融入她体内，瞬间灵光一闪，灵珠消失了。

　　我走到诺华跟前，望住小小的轻羽，用手指逗着她的小脸蛋，说道："小狸猫，你可别辜负你爹娘啊，要健康长大。"她伸出舌头欲咬我，我马上抽出手指，只见越郎贼笑贼笑的样子。

　　怕是这孩子也只有他才生得出来，一样捣蛋。

　　诺华站起来说道："月深，谢谢你。"

　　我摇摇头道："取舍在于你们，我不过是帮帮手而已。从此你们便都是凡人了，生老病死是凡人必经之事，时候到了也莫要强求。"

　　越郎此时站在了诺华身边说道："今生有诺华相伴，便是我越郎万年修行的福气。我要与诺华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死去。"

　　若我还是几万岁的小姑娘的话，我定是为这话而感动。如今这么大岁数了，什么大风大浪，人间真情没见过，听到越郎此番话，也是湿了眼眶。

　　我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递在他们前面道："这是月老的千缘玉佩，拥有玉佩的人便是拥有千世之缘。"

　　他们欢喜收下。

　　屋外再闪一道雷电，我知道肯定是天庭里的神仙被方才的电闪雷鸣所吓到，便派出神将下凡一探究竟。

　　越郎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笑道："让我出去看看吧。不过是几个小神。"

　　我步出屋外，两个神将闪身出现。见我仙气不凡，又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我，便直入话题。

　　一神将对我还颇有礼地道："在下乃施雷星君坐下神将，方才这里顿显电闪雷鸣，显是有人逆改天命。天帝问道，遂下凡一看究竟。不知阁下何方神圣？"

　　他这句话说得对了，阁下我正是某方的神圣，于是我笑道："阁下我乃昆仑月深。"

　　他们两神显是一怔，月深上神明明在六万年前已经魂飞魄散，如今却生生站在他们面前。我看他们表情显是刚飞身不过数千年，听到我的名号也不过是从上代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

　　另一神将显是不大相信我，于是便道："月深上神早已魂归了六万年了，你方才道你是月深上神？"

　　我点头，只是又摇摇头，感慨如今天庭上的这些小辈们也太无礼了。

　　方才先开口的神将显是对我有所了解，便道："听星君说道，月深上神有一灵物法宝月逸轮，不知可否让小神开下眼界？"

　　这话说得有礼，让人无法挑出他的无礼之处。

　　我又感慨，其实这天庭里还是有人才的。

　　不是我吝啬不想拿出月逸轮，只是自从六万年前它夺去御弃一魂后，便再也不知所踪了。我试过牵引术，亦是将它牵引不回来。母神说过，月逸轮是认主的，那灵物有时也会有脾气，许是生气我当年抛下它而一直在闹脾气不让我寻着。

　　我只能道："出门出得太急了，我没带。"

　　这话的确很牵强。但是本上神的面子不能丢呀。

　　他们显是更不相信我了，于是我又说："不如我随你们上天庭，你们便知我真假了。"

　　他们亦相视一下，点了下头。

　　越郎与诺华从屋内出来，我回头对他们说："不要紧，我正好要上天庭玩一下。"

　　于是，我与两神飞身离开。


　　3 故人相逢


　　上到天庭，让一些老神仙验证了身份后，知我确确实实是昆仑月深之后，对我又是一番抱歉。难免责罚了那两个慧眼不识上神的小神。

　　如今的天帝重默甚是年轻，看来不过五万岁多一点，刚历劫飞身上神，流觞也是这个年岁飞身的。果然如外界传的那样这天帝年幼时是个神童，未登基前已名闻四海八荒了，如今将天庭治得还不错。

　　我不关心这些，只是他们让我在天庭小住，以示地主之谊，我不便拒绝，毕竟天帝未有怪罪我逆改天命的事情，我也遂了他意，在此小住。但是我却还要下凡间一趟，给越郎诺华他们报个平安，还要完成我那游历人间的计划，花了五年时间肃清了凡间绝大部分的妖孽，一些被我重创后只能躲在阴暗地带无法出来祸害人间，我也希望他们改过自新，总好过赶尽杀绝，于是便也由着他们躲开了。

　　我在人间五年，不过是天上一须臾而已。天帝一盏茶时间，我便又回到天庭，妥妥当当地听从他们的安排住下来了。

　　他们安排得很是妥当，让我住在一个布置别致却又不俗的别院里。天帝重默不知何来的闲情，有时会来到我住的别院，所幸问的不是什么道啊佛啊之类的，我想若是问及这类问题，我可比不上这早已闻名的神童天帝。他来只是与我下下棋说说话的。

　　这让我感觉他不像是天庭里不苟言笑的天帝。

　　一日，我与天帝一起喝茶时，他说要为我引见一位故人，我疑惑在天庭里我会遇见什么故人。

　　那人身着银盔来到我与天帝面前，先与天帝行礼，天帝免礼后对我道："这便是我引见于你的故人。"

　　我仔细瞧着那神武的人，他一抬头我便惊住了，想不到果真在这天庭里遇见故人了。

　　"铁幕，这便是月深上神。你们在凡间亦是认识，我便不多说了。"

　　原来铁幕生前在凡间立下不朽功绩，生后便被提升为神将。一生戎马，赢得生前身后名。

　　天帝留我二人?旧，铁幕仍是不习惯唤我月深，我便让他继续唤我琳琅。

　　我问及浅碧呢。

　　他道，浅碧被王母收为仙婢，负责照看瑶池仙果。

　　也好，总算在天界也能朝夕相处，长相思守。

　　铁幕无意提起如今的城主府内他修缮了一尊云苍的石像，阿伦城的百姓都很是怀念城主，于是每年都会来此祭拜。

　　可惜云苍不会知道。

　　他的魂魄已归于御弃，肉身葬于火海。

　　天庭里温暖如春，可是当铁幕再次提起时，我的心居然还会一寒，我以为我已经渐渐忘却，忘却他，忘却心痛。

　　铁幕走后，我独坐于庭。银河吹来的晚风将我发梢吹后，我光洁的脸庞沐浴在风中。我看住我的左手，曾经的执着，如今将手心摊在风中，留不住一缕清风，也不该将过往留下。

　　我笑道："我会忘记你的。"那时不知，自己居然还可以笑，自从云苍走后，我只会笑，却再也不会流泪。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却见重默的身影隐匿在光华之中。

　　我与他相视一笑，他只是点头。我们谁也没有打破这平静。

　　在天庭叨扰许久，又在见到铁幕后恍然大悟，这天庭的日子与凡间不同，天上一日地上十年。既然凡间的铁幕都已经失去了，那么想来人间已过数十年了。

　　回到昆仑，在梨林中过了数年平静的日子。

　　流觞于十年前闭关，我闲来无事，便在梨轩中习字作画，匆匆十年光阴又过去了。

　　当年我赠与千缘玉佩给诺华越郎时，还偷偷从昆仑拿了两颗仙丹，说是偷偷也是不恰当的，流觞神通广大不可能不知道，只是对我偷鸡摸狗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他们服下，便有了百年的寿命。

　　能在人间相守百年，相知到老，亦是一种幸福。

　　如今百年过去了，我又来到了林中。

　　看住他们最后牵着手一道闭上眼，轻羽已经长大，如同她娘亲那般落落大方。帮助她安葬完诺华与越郎后，我安慰她道："他们还有千世的姻缘，你应该替他们高兴才对。"

　　轻羽一双眼睛长得可像诺华了，她这么一望住我，便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诺华，当年我倚窗眺望时，回头便看到一袭缭绕恬静蓝衣女子，翩翩向我走来。

　　如今，黄土下面的不再是风华绝代的诺华，不再是健壮英勇的越郎。

　　他们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罢了。生前恩爱，身后孟婆桥上，牵手喝下孟婆汤，却不会相忘彼此。

　　我带轻羽回到梨林，她的天资很是聪颖，身上又承住越郎万年道行，学起道法来很是快上手。

　　流觞说，不能只学道法，也要学学道理。

　　我点头称道。

　　于是每当流觞前来梨轩，我便又将上次对轻羽讲到的道啊佛啊等再讲一遍。

　　有一日，流觞便问我，你这道佛的也给轻羽讲了上万遍了，就没有其它可讲吗？

　　我无奈，我只懂这些，当初也没好好地学。

　　当初我不将轻羽送上昆仑，是不想她和行之他们那样那么古板，开口闭口便是道佛之类的。

　　我想让她快乐地长大，她是越郎与诺华唯一的女儿。

　　我问她想学什么，她说她想学仙法，那我便教她仙法。

　　就这么过了几百年，这几百年里有轻羽的陪伴，梨林中不乏笑声。

　　一日轻羽托腮坐着，我坐下，她唤我一声姑姑。

　　我道，何事？

　　她问我，不知今世爹爹和娘亲会有怎样的故事。

　　我说，还不是与前几世一样吗？难不成你又要去看望他们了。

　　我犹记得第二世的时候，轻羽去探望越郎与诺华的转世，一时不小心显了真身，吓着诺华，这时便是越郎表现的时候了，他那招英雄救美彻底俘虏了诺华芳心，于是便相携到老。

　　回来她告诉我，我是笑到肚子痛了几天。我对她说，往后你每一世都去吓吓他们，这感情呀，是越吓越好的。

　　流觞那时到来，便问我何事笑得如此开心。

　　我重复将事情道了一遍，他轻笑几声。

　　轻羽见我们都笑，就撇撇嘴摘了个梨子一口咬下去，口中嘟囔道："是我给机会给爹爹表现的，不然他那几招哪及得上我。"

　　确实，如今的轻羽在仙术修为上的确比从前的越郎厉害，她承继了她父亲的灵力和母亲的聪慧，尤其喜好养殖仙草，还助我打理千里梨林。

　　轻羽曾说，好羡慕爹爹娘亲的千世缘分。

　　我道，那是当然，月老的千缘玉佩当然不是说着玩的。

　　轻羽听说了，很是羡慕，说也想要一对。

　　我道，这世上只有那么一对，就给你爹爹娘亲了。

　　轻羽沉默了一下，又说："那姑姑与流觞上神的千世之缘怎么办？"

　　我的心倒是被这句话抽搐了一下。想来又迅速恢复平静。

　　许是越郎那大嘴巴将我与流觞的事告诉他宝贝女儿的。

　　轻羽出去后，一个人坐在梨轩中，想起方才她的那句话，怎么办。

　　我与流觞能怎么办。


　　4 故地重游


　　曾经以为，我们相隔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我们还有千万年光阴，过去失去的可以慢慢弥补。

　　可是，我们都错了。

　　我们之间缺少的不是那六万年的空白，而是那被云苍填满的几年光阴。

　　那几年，我的记忆是属于云苍的，我的心也是他的。

　　曾经以为，我会渐渐忘记云苍，正如他说的，忘记他，忘记爱过，忘记心痛。

　　可是，他给的几年光阴却是如此的深刻，好像嵌刻在我的心上。有时候，回忆就像肿瘤，不治愈它，它就会一寸一寸地蔓延，要想彻底治愈，就得割舍它，但是这一割舍，便会有痛彻心骨之痛，将回忆生生割舍好比割去心头之肉。

　　我记起与流觞一起相思相守的八万年记忆，却仍旧忘不了与云苍的几年光阴。

　　我曾在夜里偷偷离开梨林回到阿伦城。

　　夜风袭来，宁静的阿伦城沉浸在静夜之下。我回到了故地，城主府已经没人居住，成了供奉云苍的庙宇。

　　我来到云苍石像面前。

　　其实这石像不大像云苍，云苍的表情比它丰富多了。可是我仍旧望他望得出神，就像从前，目光离不开他。

　　即便从前因为生他的气，但都会偷偷地用眼梢望一下他。一开始，自从在谷中落入他的怀里时，我的眼光便从不曾在他身上移开。

　　可笑，我那时不过是琳琅。

　　霜重露寒，在石像前站立一宵，如今为谁风宵露驻，却无人知道。

　　清晨的雾散去，肩头不觉湿了一袭露水。

　　我对石像轻轻一笑，回身欲走，眼前化身一人。

　　与云苍一般的模样，我却知道不是他。

　　我望住他，不知该用什么情感。

　　御弃道："你恨我吗？"

　　我轻轻摇摇头。不恨了。也许曾经恨过，但是这是云苍的选择。

　　他当年的那句话一直在心里："你爱我，便成全我的牺牲。"

　　所以如今，不恨了。

　　连恨也没了，那么与御弃最后一丝牵连也没了。若可以选择，我真不想再见到他。

　　御弃再说："我能让你见他一面。"

　　我还是摇摇头，绕过他，道："不必了。他早已在我的心里，见与不见，已无区别。"

　　我感觉到，御弃一直望住我的背影。但是我能给他的，从来都是离开的背影。

　　回到梨林中，已是白昼。流觞站立在梨林的入口，他依旧白衣着身，负手而立，如之前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一般。不过从前朦胧而亲近，如今清晰却遥远了。

　　他见我回来，回身对我相视一笑，什么也没问，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做了什么，没有问我去见了谁。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会问，他会生气，他会有不一样的情感。

　　而不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今日，我让流觞留下赏月对饮。

　　席间，轻羽为我们盛来梨花醉后，离开前对我眨眨眼。她曾叫我主动一点，还告诉我这四海八荒里觊觎流觞上神的女仙娥可是不少。我是知道的，就连当初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弄花护草一绝的二公主念君也为之倾心，更何况是那些道行尚浅的仙女们。

　　我挽袖为流觞斟满一杯，再为自己斟满。

　　月华初上，其实也没什么好赏月的，千千万万年来的月都是如此，盈亏圆缺，琉璃杯中仙露盈盈。

　　我们相对无语，流觞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箫，立于我前，将它握至嘴边，修长的十指按住洞箫，箫声若有若无，缠绕在梨林叶上花间。

　　不是听不出箫声中的无限悲凉，不是不知道他等待六万年的寂寞。

　　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以为扮作不知道便不存在。

　　他一直在吹箫，我却在独自为自己斟满一杯，喝下后再斟满。

　　待他吹奏完，满满一壶梨花醉，已被我喝完。

　　流觞酿的梨花醉，总是淡淡的香味，但是喝多了也会有半分醉意。我的衣袖不小心撞到了酒壶，壶内尚有的几滴酒流落在桌上，我有点晃晃的，倒在了桌上，脸上被酒沾湿，冰冰凉凉的。

　　这样才好，让人分不出泪还是酒。

　　隐隐知道流觞放下萧走近我，扶起桌上倒下的酒壶。

　　夜风吹来，吹在脸上有些许的冷。我不禁打了身哆嗦，便不知怎么的被搂入怀里了。

　　脸似被手抚摸着，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酒的液体被抹去，我缓缓睁开眼，正好对准流觞的 眸光。他的眼眸，似深渊中的池水，此刻微微泛出些波光。

　　那张看了八万年仍未看够的脸，此刻却在我的心里支离破碎的。我伸出手去抚他的脸，熟悉的弧度，熟悉的眉，熟悉的鼻尖，熟悉的唇瓣，我的手指在他的唇上抚摸着。

　　那一霎那，回忆如泉涌般的。

　　白衣萧索，似看到过去他六万年来寂寞的等待。

　　瞬时心又是一痛。

　　我将脸凑上去，将欲吻到他的唇时，他却将脸别过。

　　我便定定地愣在那里。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5 年少轻狂


　　只隐约记得那夜宿酒，最后是轻羽扶我上床的。第二日，酒后头痛欲裂，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记忆，似最后隐约听到一声叹息："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到？"

　　轻羽为我备来醒酒汤，又为我准备了梨花瓣来洗浴。

　　的确，一身酒气的，不像是本上神。

　　轻羽也感慨说："好好的梨花醉，被你喝成这样。"

　　如今却倒是我的罪过了。

　　不过我自己亦不知道，让我醉的是那壶梨花醉，还是我的心情。

　　多想无谓，于是我便舒服地泡在水中沐浴。浴后，轻羽前来告诉我，天庭来人了。

　　我思量了一下，与天庭不过是百年前上过那么一小会，为的是解决越郎与诺华命数之事，之后便再无交往。今次前来又是所谓何事。

　　我让轻羽帮我更衣后便携她前往梨轩。

　　我梨轩简陋，往日来往的不过是流觞，昆仑那几个相熟的弟子，还有父神故居里那整天与她丈夫阿槐吵架后便离家出走的阿玉了。

　　因此自然是招待不起这些天庭里的贵客了。

　　小住几日天庭，回来就觉得天庭是金窝，我这里充其量像个狗窝，不对，应该是我的蛇窝，还有轻羽的狸猫窝。

　　但是用轻羽的话来说是，自个儿窝得舒服便好。

　　我亦点头称道，所以无改造梨轩之意。

　　如今他们既然来了，我便这么招呼着。

　　看清来者，居然是天后大驾，携带着一个小姑娘，约莫估计可能是她的哪位女儿吧。长得确实与那天帝重默有些许相像。不过当她眉毛挑起的时候，却不像她天帝爹爹般稳重了。

　　天后携那位天庭三公主向我行礼。我施施然地接受了，请她坐下用茶后，我余光观察了她一番。

　　不错，出落大方，挺有天后风范的，至少本上神是没有这稳重大方的天后风范的。不过那三公主显是有些不安分，许是在天庭里待惯了，除了自己的父君母后外，可能还未对其他人行过那么大的礼。

　　我望住她，她也显然不回避地望回我，可以说是用瞪的。她的母后显然看到她的这样无礼，于是便唤她在我面前跪下，她显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是她的母后言辞厉声地让她跪下。

　　我这时倒是含笑地望住她们母子，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然我吃了大大的惊讶，都没想到，天后居然让她的女儿三公主尚言拜我为师。

　　轻羽显是看出我的惊讶，便轻轻推推我的肩膀。

　　天地之大，名师辈出，为何选的偏偏是本上神我呢？

　　我从未收过弟子，轻羽只唤我姑姑。我一直觉得收徒，责任太大，以我的性格，很容易会误人子弟。更何况那是天帝的女儿，天庭的三公主。

　　我再一次打量跪在我面前的三公主，她显是在她母后严厉神色面前变得乖顺多了，我亦顺眼多了。瞧瞧她那水嫩的模样，早在天庭小住时便听晓仙婢说，她们三公主是天庭的第一美人，又有一仙婢说，三公主长得与本上神我有几分相似。如今瞧来却也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八卦总是传得很远的，在天庭那里摇着扇子都可以听到很多神仙的八卦之事。所以我知道，这三公主的亲娘并非天后，只不过红颜薄命，纵使天帝再宠爱，却还是跨不过那道坎儿，去了。只剩下可怜的三公主，只能将她交给天后抚养。天后又是那么的大量，宠爱这孩子胜于自己的两个亲儿。这便不是亲自带她来拜师了。

　　听着她身世挺可怜的，我倒是起了一丝怜悯，遂让她起来，岂料她母后说，不收徒便让尚言终生不起。

　　我便道："我月深从不收徒，若应了，便与轻羽一般唤我一声姑姑，留下来便可。"

　　我言下之意已是答应尚言留下了，天后不可能听不出我的一再退让已到了无处可退的地步。

　　她便立身再是一拜。

　　天后一行人离开后，我便让轻羽陪伴尚言去了梨轩整理下客房。本来梨轩并不大，流觞从不留宿，因此居室就那么我和轻羽的两间，尚言这么一来，我便得前去昆仑找行之为我在梨轩里修缮一间房间，毕竟尚言这么一住，还不知道会住到什么时候。在这之前，只能委屈轻羽与尚言同住了。

　　行之很快便答应了。

　　将从昆仑离开，遇上流觞。朦胧记得昨夜之事，却又不大清楚。只能用手指揉着额头。

　　他问我："头痛？"

　　我点头道："嗯，有一点。"

　　"以后不要醉酒。"

　　我又点头。

　　他离我很近，却又似可以更近些。

　　我们相对默言了一会，于是便想随便找些话题聊聊。

　　于是我便道："今日天后来我梨轩了。"

　　"为了三公主？"不待我把话说完，流觞已接过话了。

　　我便略带惊讶，随后又想到他是无所不能的流觞，这等小事又怎会算不出来。

　　我点头，道："你怎么看？"一直我都觉得事有蹊跷。

　　流觞走在前面，说道："御弃欲娶天庭三公主为妻。"

　　我这是明显地愣住了。

　　"只是天帝拒绝了。理由是三公主现在正拜师学艺，未到婚娶之时。"

　　一直以来天庭都以联姻方式与魔族稳定关系，只是当时老魔尊杀昔君公主，挥军仙界，已是将那一直以来摇摇欲坠地关系彻底打破。如今御弃却主动要求联姻，难道是为了她长得颇有几分肖我吗？

　　而天帝居然拒绝。难道他不知道这么一拒绝，那么仙魔之间再无和谈好说了。而且他又是把一切做得完美，让魔族挑不起任何过错，拜师学艺，的确不能婚娶，而且师从的又是本上神我。

　　想必这天帝有几分分量，竟知道我与御弃的过往，又懂得利用这层关系，着实不简单。

　　但是，我被利用了，本上神我被利用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的确确有些许不忿。

　　不过正如流觞说的，既来之则安之。

　　回到梨轩的几日，行之效率很高，很快就盖好间房子，尚言搬进去后，我余光扫见轻羽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也怪我当初心软，才轮到今时之境地。

　　那三公主尚言却是不是个好惹的主。纵横霸道，无力蛮横不说，我这梨林都快被她拆了。许是在天庭里骄纵惯了，在这里没有了她的父君母后就更是闹了翻天。我亦知轻羽不悦，我也不悦。

　　开始轻羽还忍耐着，到了后来无法再忍的时候，她们两个便开始了争吵。我想她们不过是年少气盛，过几日便无事。恰巧阿槐不知道又在哪里惹了桃花上门，阿玉一气之下又离家出走来到我梨轩中，哭诉了几个时辰阿槐的不是。

　　我道："阿槐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那桃花精哪比得过阿玉你在他心中的地位。"

　　阿玉满脸委屈地道："姑姑，那桃花精是上一次的事情了。这一次是铁树精。"

　　我"哦"了一声点头。原来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痴情的妖精的。

　　不过这时，我的心底还是暗暗欢喜阿玉的到来，我便可让她留下收拾轻羽与尚言的残局，我放心地收拾了包袱飞身去到昆仑暂住。

　　的确，被行之他们十三人笑了许久。

　　本上神居然狼狈至此，着实难堪。


　　6 气走梨林


　　我借住在流觞的竹轩中，我从前来此居住了两万年，这里自然有我房间。只是没想到，过了六万年，我房间里的摆设并未改变，而且是一尘不染。

　　行郁说道："师傅从不让我们进去，每一丝尘都是他亲自扫去的。"

　　我点头，说道，若没有人替我打扫，恐怕这六万年的尘屑早就压死人了。

　　行郁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是没有听明白他话中之意。只不过，他不是我，也不是流觞。

　　我心中此刻的百感交错也只有自己知道。

　　住回这里，每日我都很闲，过去我两万岁之前，便是这么在这里呆着的，或是看流觞习字作画，或是听他抚琴弄月。一切都觉得看不腻也看不完。那时天真地以为我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亦不怕浪费。

　　直到灰飞烟灭的那一日，才恍悟，我们终有尽头。

　　与流觞依旧对坐着。

　　他问我，何时回去？

　　我道，那里太吵了。

　　他笑道，难得这天下间还能找到我害怕的事情。

　　其实让我害怕的东西叫做"失去"。一直以来，因为我拥有的太多，因此我会患得患失地害怕失去。

　　如今，我失去了云苍，不想再失去流觞，只是不知道怎样挽回。

　　又过了几日平静的日子，一日与流觞对弈之时，阿玉气喘吁吁地飞来，在我的面前跪下。

　　我扶她起来，问道发生何事。

　　她将这几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我不在时竟发生这等大事了。

　　轻羽与尚言不和我早已知道，只是以为那不过是她们年轻气盛而已，只是想不到她们居然为了这件小事而大打出手。

　　阿玉此时补充道："姑姑，这不是小事，这可是大事。"

　　若不是轻羽被气走了，我还真觉得这争风吃醋的小事还挺好笑的。

　　说这事，是大不大，是小不小。不过是尚言听阿玉说了几个流觞以往神勇无敌与老魔尊相斗的故事，然后少女情怀地抒发了几句对流觞的爱慕之情，但是轻羽却看不过眼，在她眼里怕是将我看做是和流觞天生一对的了，加之护我心切，言语之下又得罪了这骄纵蛮横的三公主，于是两人便在阿玉面前开口大骂，阿玉左右不是人，只能夹在中间。

　　最后，气走轻羽的是尚言的一句话："你不过是姑姑捡回来的一只狸猫罢了，她不过当你是玩物而已。说白了，不过是只妖精。"

　　我听说完这句话，也觉得这尚言是欺人太甚了，轻羽为了我的颜面不对她动手已是她万幸了，又气堵着不舒服，于是便气走梨林了。

　　我向流觞告辞，匆匆带阿玉回到梨林。

　　回到梨轩，往日都会有轻羽吵吵闹闹的声音，如今却只有我与阿玉的脚步声。走进大厅，只有尚言坐着，她显是知道自己逼走了轻羽，也许这小丫头并不想这么做，只不过一时口急而已。

　　但是，事情都已经铸成了，便只能寻着途径去解决它。我并不想计较那么多。

　　尚言见我与阿玉回来，便站起来立于一旁，沉默着。这并不像往日的她，往日在梨林时，她很喜欢缠住我，轻羽会不高兴地说这会影响到上神的休息，她才泱泱地出去。有时她会很聒噪，与轻羽不同。轻羽知道我什么时候要一个人清静，那时她便会退下，留给我一席空间。轻羽显是贴心许多，所以有时我会不自觉地偏向于轻羽，而忽略了尚言。

　　我现时因为轻羽的出走，心中憋住的闷火已烧至眉头。

　　我望住她道："你觉得梨林美吗？"

　　尚言显然不知道我会突然这么问，愣住一下后，便回到道："美。"

　　我摇摇头道："往日更美。"这话我显是下了逐客令。

　　尚言很明显地听出了我的意思，眼中竟抿出一丝的泪水，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委屈，毕竟她是天庭上天帝天后的宝贝，直到我后悔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不舍。

　　她跪倒在我的面前，除了第一次她母后让她跪我，她再未跪过我，往日也只是行礼唤我姑姑。

　　她道："姑姑，尚言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姑姑定不会原谅我。从前尚言是父君母后手心里的宝，从未受过任何的气，所以当见到轻羽时，我的心很不舒服，尤其见到她跟你亲时，我，我就不开心。我想也能和姑姑那么亲，所以嫉妒轻羽。但是尚言绝非有意。如今姑姑这般处置，我心甘情愿。姑姑，保重。"她给我咳了一个头后便离开了。

　　望住她离开的身影，我心中不禁有些苦涩。

　　毕竟是孩子，我犯不着对她怄气，于是待我冷静了，我便让阿玉前去寻她。去了很久，阿玉回来便摇头道别说是人影，就连鬼影都没有。

　　这可糟糕了，天帝将女儿托给我，但是，我却给他弄丢了女儿，还是最宝贝那个。

　　开始昆仑弟子是助我寻轻羽的，现在还得再托他们寻多一个三公主。

　　我这时脑袋都感觉爆炸了，抚着额坐在流觞对面叹着气。

　　流觞递给我一杯清茶，我接过去吹了吹就喝下肚子去了。

　　他道："我离开去落崖山，你确定你能解决吗？"

　　我放下杯子道："你就放心去吧。不过是两个兔崽子吗，昆仑那么多徒子徒孙准能找得到的。"


　　7 天帝重默


　　

　　

　　送走了流觞，我步回梨林。

　　流觞每年至阴之日定要去落崖山几日，若是遇上邪念泉不安分地涌动，他便要施法镇压。想来这些年来那股泉并未有什么大的波动，许是流觞过几日便能回来了。

　　回到梨林入口，却见天帝重默身着便服站在那里。

　　我想糟糕了，来算账的人来了。我将他的女儿弄丢了，也早该来算账了吧。再环顾四周，却不见其它天兵，这时便安下心来，若说单打独斗，即便重默是当年的神童，凭区区五万年的道行也胜不过我。

　　我请他入林。他边走边饶有兴致地望住两旁的梨花。兴许是这重默脱下龙袍后显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两旁经过几万年欲飞身的梨花仙见到重默望住，花瓣竟不由泛红，花心荡漾，害起羞来了。

　　生生丢了我梨林的脸，待我回头定是吩咐阿玉不给她们施肥才行。

　　我见他未问及尚言的事情，便犹豫着怎样开口。

　　他显是知道我在犹豫着什么，道："尚言已平安回到天庭。"

　　"哦。"被这小辈看穿了心思，我显得很是窘迫地答应了一下。

　　"尚言她知道错了，很是歉疚，过不久伤愈后，她便来负荆请罪。"

　　我有些惊道："尚言如何受伤了？"毕竟一起住久了，感情还是会有的，虽然有时她很吵闹，但是却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的欢乐。虽然不及轻羽贴心，但是尚言所做的一切也未有坏心，不过是孩子气罢了。待寻回轻羽，得让她们好好和好才行。

　　"是魔族的人。尚言离开梨林后，他们便追随着寻将她劫回魔域。"

　　"后来呢？"我很是着急地知道她是如何逃生的。

　　"是狸猫轻羽不计前嫌地救了尚言。"

　　"尚言见到了轻羽？"有了轻羽的消息，我心中一喜。

　　"对。尚言让她回来，可是轻羽却说要自己走一下天下，让你放心。之后便未有她的踪迹了。"

　　听到轻羽托人保平安，我多日悬起的心也稳稳落下。

　　接下去的闲聊也让气氛愉悦了许多。我带重默参观了一下梨林。

　　他问道："这梨林竟与往日无差别。"

　　我疑惑道："你曾经来过？"

　　他点头道："四万年前，我一万岁时念君姑姑曾带我来过。那时你已灰飞烟灭了两万年，当然不知道。"

　　原来是念君带他来的。若是其它人来，流觞还不予他们进入。念君，是我们的挚友，才让她进来。说起她，我亦是许久未见她了。

　　我的心思又被重默猜到了，他道："念君姑姑很好。"

　　"那便好。"

　　重默忆起当日来时的情景，说道："当日我便想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流觞上神种下这千里梨林，来到梨轩时，看到流觞上神为你作的画像，我便知道月深上神这天上人间第一美人的美名确是当之无愧。"

　　听到被人这么称赞，我定是要略作害羞状方矜持。但又一想，我都那么十四万岁的人了，还做什么害羞状，也太过造作了。

　　做了一半的表情顿时僵在远处，不由得只得干笑两声。

　　岂料，重默笑得比我还大声。

　　我很想控诉，这是你天帝该有的姿态吗？

　　他却不以为然地坐在石凳上。

　　"这才是活灵活现的月深。"

　　我亦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唤我月深上神，而是直接唤我月深了。

　　他不待我发作，便又说道："你可知道为何尚言如此亲你？"

　　"因为你长得很像她的母妃，或者说，她的母妃长得很像你。那时，我在梨轩中见到你的画像，从念君姑姑口中听到你与流觞上神的故事，我想我便是在那时对你倾心的。"

　　我的脑袋轰然被轰炸一样。这算是告白吗？可是想想又不对，重默是比我小九万岁的小辈。

　　未得我插话，他继续道："可是那时你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在天庭中用仙果变了一个与你长得相似的女子，便是我的侧妃，尚言的亲娘，只是她福薄，生完尚言不久便去了。尚言自小失去了母妃，虽然天后待她如亲儿，但毕竟不是亲娘。而你长得像她娘亲，遂想亲近你，可这孩子自小被我宠着，不懂得任何与别人相处，于是便弄出这么回事了。"

　　我忙点头道："晓得晓得，情之所至而已。"

　　待我点完头，我抬眸发现重默一直望着我。我愣住了。然后重默只是一笑："倾心不像你，原本我看你的画像，猜想你定是娴静的女子，因而将倾心也变得娴静。只是未料到，你竟是这般模样。"

　　我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笑。

　　他亦笑。

　　"不过这样也好，才是有血有肉灵动洒脱的月深。我就喜欢你敢爱敢恨，当年我在天庭便一直看着你与云苍，我很想助你们，只是待云苍魂归，我想寻他魂魄时，却发现被魔尊御弃先寻得。"

　　我知道，那不过是一段因果循环的事情。有当日的因，才有那时的果。

　　不管怎样，重默曾经想帮我与云苍，我便道一声"谢谢"。

　　重默摇摇头。

　　我又想起流觞的话，便问道："听说你拒绝了魔尊御弃的和亲要求。"

　　他点头道："他不过亦是想试探天庭的态度罢了。如今天庭不同以往。过去天庭以和亲想换取安定，六万年前那一战就注定仙魔不可共存了。再和亲联姻亦是无用，我不想让我的尚言成为第二个昔君大姑姑。"

　　昔君的事情，确实让人惋惜。不过是仙魔相争下的牺牲品而已。

　　看样子重默是铁定了心与魔族一战了，只不过不知道这一战何时回来，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见证过六万年前那一场仙魔之战，我真的不想有人再流血了。

　　重默询问道："若我与魔尊开战，你会相助于谁？"

　　他这般问，与先前将尚言托付，定是知道我与御弃的过往。不得不感慨眼前此人有时让人摸不透，有时觉得他重情，但是有时觉得他很复杂。也难怪他能在四万岁时便登基为天帝。或许，仙界会因为他而有所改变。

　　他不等我的答复就说道："你当然是随流觞上神，流觞上神是我仙界守护的上神，无人匹敌，定是会与我们同一战线对付御弃，想来你也是我同一战线的战友。"

　　我答道："我不想让那么多人流血丧命。这是我女娲传人的使命。"

　　他却笑道："不流血不一定就安定。有些事情必须流血牺牲才能解决。有时候杀人，却是为了救更多的性命。"

　　这句话云苍也说过，他说他从不喜欢杀人，但若是杀人能够救回更多的人，那便是值得。

　　我道："也许你是对的。若是真有那个时候，我相助的是天下苍生。"

　　"好。"重默站起来，望瞭望天色。

　　我亦站起来相送他。他回过头，从袖中取出一盒子放在石桌上，对我笑道："这是忆心香，睡前点之，梦中能回到过去。有时候回到过去，反而更能看清现在。"

　　他意有所指，指尖轻叩盒子，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未问完，便道："你堂堂天帝出门，难道就只带门口的几个神将吗？"

　　"当然不是，为了怕叨扰到昆仑梨林的清静，我让大军在昆仑山下守着，一声号令便可上来，你要看吗？"

　　我忙道："客气客气，不必不必。"心中暗想，这天帝果然不简单。突然说仰慕我，突然又要相助我与流觞，的确看不透啊。

　　重默闪身离开。我走回石桌盘，拿起那盒子，凑到鼻前闻了闻，淡淡的清香。仔细琢磨着他的那句话："有时候回到过去，反而更能看清现在。"


　　番外 不许孤眠不断肠--天帝重默


　　

　　

　　我一万岁生辰时，念君姑姑前来天庭，说是要带我下凡间游历。父君不大同意，但是姑姑乃其姐姐，于是便遂了姑姑的意思。

　　自小，我便在众人期待之下成长。父君说，作为天庭的太子，日后并定要登基一统四海八荒。因而，父君和母后对我甚是严格。我的童年不似其它仙境的童子，每日不是学道便是念佛，后来学了一千年后，便开始习仙法。

　　太行神君是我第一位师傅，学了五千年后，师傅说，重默的灵性非凡，可比当年的流觞上神。

　　流觞上神，这个名谓，早就在仙界广泛流传。男神仙说起这名字，满脸是崇拜与钦佩，尤其是说起当年他与魔尊律繁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即便是天帝也面露服色。女神像说起这名字，面红耳赤，害羞不再话下，随后又面露失望之色，因为听说这千万年来，陪伴在流觞上神身边的是名誉天上地下第一美人的月深上神，我虽未见过这位上神，但是她的名气不下于流觞上神，就连姑姑也说，月深美到连女子都不忍心嫉妒。

　　虽然现在月深上神魂飞魄散了，但是流觞上神却再也未多眼望其它女子了。

　　看住那群女仙娥既羡慕又失望的表情，我不自觉得好笑。但也更是好奇想见到流觞上神与那个已不可能再见到的月深上神。

　　父君母后对我严格，因而待我总是言辞厉声，我以习惯，对他们亦是恭恭敬敬的，仿若他们不是我的父母，而只是天帝天后而已，我们的关系也只是天地天后与太子，亲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唯有姑姑，才让我觉得我在这天庭里是有亲人的。

　　念君姑姑是父君的二姐姐，大姑姑昔君长公主在仙魔大战中被魔尊律繁杀害，每当提起大姑姑，念君姑姑的眼中便流露了悲伤。

　　大姑姑的死也天庭的耻辱，谁也不愿提起。父君似乎更想将这事情在仙册上永远抹去，让后人忘却这桩不光彩的事情。

　　的确，谁愿意记起，仙界的长公主被其夫君魔尊斩杀在魔旗之下，以此祭旗。这是对天庭的挑衅和宣战，那一战，天兵节节败退，魔兵步步紧逼。姑姑说，若不是昆仑流觞及时相助，那么如今的情势定然不同。

　　说起流觞上神，姑姑眼中闪现一丝波动，我不知道姑姑与流觞上神有过怎样的一段过往，只是我偶尔从一些老神口中听说，当年老天帝有意促成姑姑与流觞上神的姻缘，便让姑姑拜访父神母神，在父神母神居所芷溪居居住过一段时日。但是姑姑从父神处回来后，便对老天帝说自己与流觞上神不过至交，却无爱慕之情。因着老天帝答应大姑姑绝不逼迫二姑姑的婚事，他们的事情便不了了之。

　　数万年过去了，念君姑姑仍然决然一身，成为这天界最让人羡慕的高贵女单身公主，老天帝不是没有担心过姑姑，怕是在流觞一事中受了情伤，但是又见她与流觞上神与月深上神相处甚好，不见伤痛模样，亦不便插手，便一直拖着，直到老天帝魂归，我父君彦君接位，欲为姑姑觅一良人，但是姑姑拒绝了，坦言这单身生活过得舒服又自由。父君乃姑姑的弟弟，亦不便多言，便随着她。

　　姑姑时常带些好玩的给我，修习仙法的过程很是无聊，唯有姑姑前来时，我才觉得快乐。我曾问及，姑姑何处觅得这么有趣的玩意。这时姑姑会笑着说道，这是她一闺中密友自己寻着玩的，送了给她，如今便送给我玩了。

　　那时，我虽然每日只能修习仙法，但是我年纪小，童心仍旧未泯。一时也觉得那些玩意却是好玩。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玩意儿都是出自月深上神之手。过了小童之年，我不爱玩那些玩意了，但是我却一件一件地好好收藏起来，一直以为自己珍爱这些玩意的原因是因为姑姑珍惜它们。

　　姑姑道，从前她亦像我如此沉闷，在天庭呆久了，人也变得寡言了。反倒是去了一趟父神母神的居所望善楼，认识了月深上神后，才慢慢地改变。

　　她说，月深上神自小便生活在昆仑，那里不受约束，因而才养得她那般直爽性子。

　　生在天室，很多事情却不能随性而为，直爽，便是我们这等皇亲国戚所羡慕的。

　　往后姑姑时常与我提起她与月深上神之间的趣事。

　　而这一次，姑姑得父君同意，带了我下凡间。

　　姑姑一袭白衣素妆，带我来到了昆仑的梨林。我在天庭时，便听说，这梨林即便是天帝天后也不得踏入，因为这里是月深上神的居所。一些醉后会口不择言的老神仙还会胡言说道，那仙魔大战后，流觞上神与魔尊同归于尽，月深上神取回流觞上神的尸身，抱在梨林里，天帝率众神去取回，欲供奉在天帝陵海中，却被月深上神赶出梨林，挥袖一扫便是十万八千里。

　　当年年幼无知，我便说道，月深上神真有如此神力，能够以神力退去众仙家？

　　老神仙答道，她是女娲娘娘坐下唯一的弟子，六万年便飞身上神品阶，又得父神母神点化，母神魂归后又赠与灵物月逸轮，怕是这天上人间没有几人能胜过她，因此才能用自身道行救回流觞上神。

　　老神仙一脸惋惜。我就更想见见这位月深上神，既然她能救回流觞上神，那么流觞上神也应该可以救回月深上神，只不过是时日问题罢了。

　　走在纷飞的梨林中，我问姑姑："月深上神会回来吗？"

　　姑姑只是摇摇头道："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天上的人也不知道。月深上神的名字不过成了一个传奇，女仙娥会抽泣着眼泪说起这万年前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可是她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

　　直到我亲自来了梨林，看到流觞上神为她亲手栽种的千里梨林，这又是何其绵绵的情谊。

　　父君曾让我戒掉七情六欲，只有这样才可统帅六界。我以为自己已经无欲无情了，但是，到了这里，我突然很想知道何为情。

　　姑姑带我进了月深上神的梨轩，姑姑说，这里一切如旧，都没有变化。

　　我抚着竹椅，一尘不染，似还带着些许温度。我眼前晃过一明媚女子的笑意。如同室外的阳光，耀人却不刺眼，洒在纷飞的百花瓣中。

　　室内迈出一女子，那女子给姑姑行了礼，手中捧住一卷画卷。

　　姑姑唤那女子阿玉，我见她仙气脱俗，她亦回我一笑。

　　我肯定她必定不是天庭之人，天庭里的人不敢与我抬眸对视，更何况是相视而笑。我诧异，这里的人都是这般随意的么？

　　阿玉说她手中的是流觞上神刚作完的画，让她带来这里挂住。

　　姑姑拿起来，慢慢卷开。我亦不自觉地想看看流觞上神画的是什么。

　　随着姑姑双手舒展，一个淡雅含笑的女子画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眼前。一颦一笑犹是在眼前，女子身着淡紫衣裳，明眸皓齿，柳眉轻扬。而她身后的是如雪花飞舞的梨林。

　　我望住她，似她又在望住我。

　　我想，她便是月深上神了，那个甘愿为爱灰飞烟灭的女子。

　　她不是老神仙口中如何厉害的女娲传人，在我眼中，她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敢爱敢恨的女子。

　　我主动帮助阿玉将画嵌在墙上，我慢慢将画抚平，手中忙活着的同时，我的眼睛却一刻都离不开这含笑恬静的女子，她的眼眸似一汪清泉，流淌在我的心间，挥之不去的眼神。

　　回到天庭里，每次我闭上眼，都似她出现在我眼前，会笑，会动，仿佛活人一般。

　　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灰飞烟灭了两万年了。

　　两万年来我勤修道法，待我三万岁时，正式接任天帝，我娶的那位天后很是贤慧，但我与她之间并无夫妻之情，因此我们只是相敬如宾。

　　神界仙果五万年结一次果，仙娥给我奉上，我看了看仙果。闭上眼，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地身影寄予在仙果上，仙果化作了如画中的淡雅女子，恬静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唤她作倾心，往后便是我的侧妃。

　　只是，她只是仙果所化，我让她笑，她便笑，她从不哭，因为我不想看到她流泪。她在我所想的生活中活着。始终，她不是她。仙果仙气只能维持一万年，在这一万年与她相处中，我想自己渐懂得情为何物。

　　倾心为生下尚言而耗尽仙气死去，去前，她握住我的手，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心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陛下爱的不是我，但是倾心爱的确确实实是陛下。"

　　她在我怀中逝去，她不过是仙果而已，我以为她没有心，却不知她亦有情。我终究是伤了这个女子，她还是比我早知道情为何物。

　　尚言是倾心留下的唯一孩子，我交与天后抚养。她是在我的掌心中捧着长大的，我纵容她骄横，我不想让她如其它公主般长大，我想让她能如月深上神般活得自在。

　　五万年过去了。

　　她终究会来了。

　　可是，她的今生是琳琅。在天泉中看住她在凡间的生活，我想，从前她是月神时，也便是如此。

　　如此执着，如此直爽，如此敢爱敢恨。

　　她与云苍之事，我很想相助，只是碍于魔域与天庭之间的关系，不得出面干扰。看得出来，魔尊御弃对她有情，只可惜，她心中只有一人，便不再容下第二人。

　　我花了数万年才了解到她。她便是这么一个人。

　　魔尊还是取得了云苍的魂魄，我未能相助，流觞出现救回琳琅，所幸她终究觉悟，历经情劫，飞身上神。

　　她因逆改天命之事亲上天庭，这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显是不知道有一个人只因见到她的画像而倾心了四万年。

　　与她闲聊，很舒服，让人觉得没有压力。

　　依旧明媚的笑容，但是我却看出她的心中仍是会痛。

　　望住她被夜风撩得衣袂飘飘的身影，银河之旁，星光点缀，却因她这么一站而失色许多。她回头与我相视一笑。

　　她不再像画中人那般无忧无虑地含笑着了。

　　她在天界住了几日便回去了，始终天界没有昆仑那般自在，我知道她的性子，也随她离开。毕竟，她不属于这里。

　　魔域魔尊御弃来函，欲迎娶尚言。

　　这不过是个试探。

　　一些老神想以和亲联姻稳住仙魔之间脆弱的关系。

　　可是我却不是这么想。若这等方法可以维持两族关系，就不会发生大姑姑被杀的惨案，就不会发生六万年前的仙魔大战了。

　　当年天庭一再退让，一再忍耐才酿成惨祸。

　　而如今，既然我是仙界的天帝，便不容许魔族再次入侵。

　　我让魔族来使回去禀告，三公主是前去昆仑拜师，未到婚娶之时。

　　我这么说着，御弃知道我的态度便是仙魔不两立。

　　我知道御弃对月深有情，我便让尚言去月深的梨林，御弃是不会去梨林去寻尚言的。我也知道月深会保护尚言的。

　　后来尚言闯祸，我亲自到了一趟梨林，第二次迈入梨林，显然这里因为主人回来了多了份生气。

　　看得出来，她的心底仍旧对云苍执着，曾经那一生的感情，确实难放下。这一次她只能靠自己。

　　我告诉她，我对她的仰慕之情。她显是不大相信，不信也罢。我自己在开始时也不信，我居然爱慕了画中人数万年。

　　我知道她不会爱上我，我亦无须强求。

　　我放下忆心香，告诉她："有时候回到过去，反而更能看清现在。"

　　我也希望她能够快乐。

　　高处不胜寒，天帝亦有不得为之的事情，而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了。

　　待不思量，唯有孤眠断肠。


　　8 忆心香魂


　　

　　

　　夜间，阿玉为我点上了一柱忆心香，淡雅的芬芳，缕缕轻雾从檀香盒中飘出。阿玉告退后，我躺在床上，因为白日里重默前来给我报了轻羽的平安，多日来悬着的心稳稳落下，在熏香下，我渐渐沉睡。

　　重默说："有时候回到过去，反而更能看清现在。"

　　许是忆心香的作用，拨开云雾，我似回到了过去。

　　那个十多万年前的过去。

　　凡间梨花下，我不过是条不识天高地厚的小白蛇，却得到流觞的垂青，带我回到了昆仑，置于竹轩中。每日听他抚琴，在他的居所内游走，他从不怪我乱窜，有时候会撞掉他屋内的一个花瓶，他却也只顾着瞧我有没有受伤，或只是没有怒气地责备几句。我喜欢看着流觞微微皱眉的样子，他的英眉很有淡雅之气。

　　因为我时常莽撞，所以之后，屋内的桌上再没有容易让我撞翻的装饰了，不知是流觞有意藏起，还是真的被我全部撞倒碎了。

　　有时我会喜欢和流觞捉迷藏，尽管他不喜欢，但是我很沉得住气，躲在某个角落可以一天不出现，若是流觞习字作画不理我，我便藏在那里，肚子饿了也不出去。

　　实在忍无可忍时，流觞还是会缓步过来，移开案几，寻得我。因为是流觞寻我的，我便会很开心地随他出来。

　　有时候，他习字，我喜欢游走在他的书桌上，他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不知写什么，当我爬到纸上时，身体沾染了墨迹，就会把他写得好好的字画都作废了。他亦只是摇摇头，抓住我的腰，便是这么一扔扔进水缸中清洗。被他扔了几次也就习惯了。其实他的动作很是温柔，我在水缸中洗刷，会调皮地用尾巴甩到他一脸水，他用青衣袖口挡住水滴，然后便会皱住眉地望住我。

　　我吐吐舌，佯装知错便能混过去。

　　想来也是好笑，当年还是一条小蛇，便欺负贵为父神独子的流觞神君到如此境界。

　　不过那段时候却是很是无忧无虑。

　　在凡间蛇的生命不过区区几个春秋，可是我在昆仑度过了一个春秋又是一个，不觉得过了一万年。

　　若不是天上那一忽现的惊雷，那时我看将要下雨，可是流觞出去，不知有没有带伞，我呆呆地望住乌云遮蔽的天空，却不了天上闪现的一道雷光直直往我身上劈来。

　　当时我便昏阙过去，身体疼得厉害。可是我却不想死，我还想要留在流觞身边。我便这么支持着，感受着身体疼痛带来的变化。似有东西在我身上脱落，我朦胧半睁开眼，大惊自己身上的蛇皮渐渐褪去，露出白皙的肌肤，就像流觞一般，蛇尾渐渐分裂成两条雪白的叫做"腿"的东西。

　　接着便昏昏沉沉地似被人抱起，神台还存有一丝清明，隐约听到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我认得这心跳声，那是流觞的心跳，总是这么听到我的心也小鹿乱窜的。往日昆仑的冬季，大雪绵绵之时，我们蛇类很是怕冷，即便流觞关上了门窗，施法让屋内暖和些，但是我还是直打哆嗦，于是流觞便将我放置在衣襟内，那时，我的心跳与他的是那么的近，可以说是同一频率。

　　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流觞的床上了。床沿上坐着的是流觞，我睁开眼直直望住他，他的嘴上微微上翘。他道，你已得道，承住惊雷，修仙成型。

　　我这才恍悟，原来那直直劈向我的是成仙的天劫，还好我死不去，不然就白白熬了这么一击了，白活万年了。

　　流觞照顾我三个月，很快地我便能下床了。刚开始用双脚走路很是不习惯，跟在流觞身后，走在昆仑后山的林中，总是走三步摔一跤，膝盖也总是淤青了一大块。直到后来，流觞便会回头走到我的面前，蹲下来将我扶起，在我面前伸出他的手掌，我笑着将我的手附上去，他握住我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带我走。

　　那时，我觉得他的手很大，将我的小手都包住了。他的掌心很温暖，温度直达我的心房。

　　那时我还在学说话，便支支吾吾地问他："为什么你叫流觞，而我要叫"你"呢？"

　　那时，我没有名字，流觞唤我都用个你字，而他告诉我，他叫流觞。

　　流觞那时笑得很好看，笑声如昆仑后山那瀑布下的清潭般。他道："那不是你的名字。"

　　我又问道："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流觞望住窗外洒进案几上的一抹月华，然后对我说道："月深。"

　　我欢喜，我就此有了名字。

　　而在那时，昆仑只有我与流觞，唤我月深的只有他。但是我却将我有名字的事情告诉了昆仑上的所有生灵。

　　天微亮，窗外的梨花香随清晨的风飘入床内，我在锦被之下醒来，睁开眼睛。

　　往事如梦。

　　我嘴角轻轻扬起，那一万年，我确实快乐。

　　我想是因为流觞的陪伴。

　　这一日来，我心中都是流觞的影子，掐掐手指，流觞去落崖山亦过去两日，按说若那里无事，便能归来。

　　我想，许是半路被事情耽搁了，才会晚了那么个四五天。我想他快些回来，但是又不知道他回来后，如何与他说出我此刻的心情。

　　是牵挂吗？

　　还是追忆？

　　等到了第六天，流觞仍旧没有回来，反而来了位不速之客。


　　9 魔域请柬


　　

　　

　　阿玉向我禀报说是魔域派来来使，已到了梨林入口。

　　我心想，自云苍一事后，虽然我不好他们，但是为了维护此刻仙界与魔族微妙的关系，我与魔域好无来往，即便上次在城主府见到了御弃，也不想多谈下去，而此刻却派人前往我梨林。究竟所为何事。

　　而且并无通报便已前来梨林中，也算是不将本上神我放在眼里。

　　我暂且去瞧瞧前来的几个小妖是何货色。

　　我慢慢步出梨轩，我让他们在梨林入口等候。

　　那几个小妖见我出来，双眼直瞪我，有只豺狼精显是对我让他就等很是不爽。

　　但是，本上神让他们等便让他们等。

　　岂料那豺狼精果真撒野道："想不到仙界的月深上神居然亲自前来迎接我们几个卑微的魔族来使。"他显是不将我昆仑月深放在眼里，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我施了个法术，变幻了一张座椅，施施然摆了下裙摆便坐下，阿玉很识相地为我沏来了一壶茶，我便拿起杯悠闲地喝下来。

　　那豺狼精见我对他的挑衅无反应，又见我显是当做没见到他么似的，嚣张的气焰一时冷了下来。

　　一个较为识时务的玉面虎则颇为有礼地对我拜了拜。

　　我才放下茶杯对那豺狼精道："本上神是不想让你们这几个卑微的来使进来玷污了我的梨园圣地。"

　　那豺狼精被我呛到无话可说。一群所谓的来使即便不忿也不敢当面得罪，只能将气咽下。

　　那玉面虎这时有礼地呈上魔域请柬，我让阿玉前去取来，我亦不亲自看。

　　毕竟，本上神的面子不可丢。

　　阿玉看后稍稍变色，在我耳边说道请柬的内容。

　　我一听心亦是往下一坠。魅真竟把轻羽劫回了魔域。

　　而此时，豺狼精显是看出我的脸色微变，遂又是气焰嚣张地对我道："不知道上神会否前去我魅真夫人的宴会呢？"

　　我心中哼道，说是宴会，不过是以轻羽为饵的一招请君入瓮罢了。

　　阿玉显是担忧地望着我，我朝她一笑，示意她放心。

　　都活了十四万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的没有见过，况且轻羽是故人子女，我有责任护她周全。想来不过是去魔域走走而已。

　　我对住那群魔域来使答道："我与你们魅真夫人当年也算相识一场，岂有不去的道理？回去禀报你们夫人，有什么迎客之道就尽管拿出啦吧。我昆仑的人自是受得起。阿玉，送客。"

　　阿玉显是将我"送客"二字想得太过于丰富了。随便一衣袖便将那群小妖头破血流地扫回了魔域。

　　也罢，让他们看看，不等我出手，昆仑山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将他们治得流血掉泪的。

　　回到梨轩，看住那份黑色的请柬。

　　心中不禁苦笑，方才逞强，因而将我对轻羽担忧神色隐下。可是此刻的心却是为那孩子悬着挂着。流觞仍未回来，亦不便前去落崖山打扰到他，便决定独自前往，阿玉欲随行。

　　我却道："阿玉，你留下。万一我在魔域有什么事情，至少你可以找人去救我。"也改为为自己留下点后路。

　　阿玉扑通一声跪下，又是声泪俱下地道："姑姑不会有事的。"

　　我好笑地扶起她道："我不过是假设个万一而已。我亦不会蠢到让他们伤我毫毛的。"

　　"姑姑，可要答应阿玉毫发无伤地归来？"

　　我点头，阿玉会心一笑。

　　但是我知道此去凶险，说是毫发无伤回来是不可能的，能活着将轻羽带回来已是万幸了。


　　10 魔域大战


　　再次踏上魔域，心中郁闷道，每次来这里果然没有好事情。

　　离上次来这里，已是百年前的事情了，而每次从这里出来，都是被人打到一身伤的。往日我是琳琅，如今却是月深上神，平日里不叫德高望重也算是有几把刷子的人，若在被人这么扛出魔域，也着实丢脸。

　　我苦笑。

　　魔域的冥中殿大门果然够气派，无人看守。我不由得感慨一声：这请君入瓮的瓮也太大了吧。大到该是可以放下千万魔兵，我心里盘算着，我一人之力可同时对付多少只魔兵呢？

　　我不急不慢地步入殿中。

　　这殿中四周都嵌着紫水晶用以照明，虽然魔域终年不见阳光，但是这里却不明暗，萎靡的水晶光芒将大殿照得极为气派。殿中那一端中间放置大宝座应该是他们魔尊御弃坐的，而侧畔下位放置的一张红毛椅子，不用想，便是如今妩媚在座的魅真所有。果然，御弃给她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

　　见我到来，魅真一侧身，蹁跹的红衣舞动，霎时一股香味溢于空气中，她便是风情万种地望住我，一双秋波着实让天底下的男人为之拜倒在石榴裙下。

　　"月深，好久不见啊。"

　　我稍一点头，既然她那般亲切，我也决不能失掉气度，便也回以一笑。我自问我那笑容没有魅真妩媚风情，但是总也算对得起我那天上地下第一美人的名谓。我两侧的魔兵也稍稍失了下神。

　　我道："他们道你是魅真夫人，我还以为你当上了魔后了。"

　　魅真冷哼了一声。

　　此刻言语上，我是讨得了便宜，说实在的，若不是大家对敌，我也挺同情魅真的，喜欢了御弃十多万年，可惜的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不过现在自六万年前她带住御弃逃回魔域，魅真便被驱逐出仙籍。为情，沦入魔道，究竟值不值，唯有她自己知道。

　　我亦不想多言，单刀直入道："我梨林轻羽承蒙夫人你照顾，如今我来将这淘气孩子领回，不劳夫人照顾。敢问轻羽何在？"我自觉得说得大方得体，若是她仍旧不给面子，我也只能不惜破坏这仙魔百年来难得平静的局面而出手抢人。按重默所说，仙魔开战是迟早的事情，我想他亦不会太怪我吧。

　　这时，魅真显是捉住了一个很好要挟我的筹码，复媚笑道："若我执意要留下她呢？"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我也不必多说，望住两侧磨刀霍霍的魔兵道："那我便抢了。"

　　魅真一拍手道一声"好！"，两旁的魔兵和隐匿在殿内的妖魔们挥刀向我攻来。

　　若是从前，月逸轮还在，教训这些小妖小魔的不是难事。可惜月逸轮在六万年前便失踪了，无论我如何感应牵引，它都不回来。流觞说过，月逸轮是有灵性的，它会认主人。我那时将它当做笑话道，难不成那家伙有脾气，嫌我冷落了它六万年，不认我这个主人？

　　其实，它不是嫌我，只是它在等，等真正的月深回来。

　　而如今，虽然魔兵来势汹汹，但我仍未放在眼底，不过是被伤那么几刀，我的血仍然流得起，但是那魔兵们付出的却是被我从袖中飞出的白练打得魂飞魄散的代价。

　　我手臂被划了两刀子，血染在我白衣上，如白里泛红的桃花瓣，妖艳地绽放。

　　那些魔兵要不被我打到灰飞烟灭，要不就瘫倒在地起不来。看住那些叫苦连天的小兵们，我收住飞舞在空中的白练，话不多说地向魅真袭去。

　　魅真飞身闪躲，刚才那一击承住我十万年道行，她那张第二把交椅马上裂开，生生可惜了这把做工精细的宝座了。她身后飞出数条红绫，与我的白练纠缠在一起。

　　我们都将自身十万年功力倾注在其中，互不相让，就这么一直对峙着。

　　那时我与魅真同拜在女娲娘娘坐下，年少气盛的我们为了一件小事争吵过，也在百花林大打出手过。其实想来，我与魅真并未有大仇，若说结仇，那么也只能算是那一段风月段子惹出来的过节。

　　魅真手上下着功夫，嘴皮子上也不饶人："月深，当年百花林我们未分胜负，如今便让我们一决高下。我要让女娲知道她的决定是错的。"

　　她还为当年女娲将其赶出门下而气恼，那都是数万年前的事了，我们都已是十万多岁的人，为何还要执着。于是我便道："那已是久远的事情，你又何苦执着？"

　　魅真笑了一声，语气中不免带着些许凄凉，至少我将它理解为凄凉，一个人若是被仇恨折磨了数万年，那该是何程度的凄凉？

　　"若不是你，我的一生何以至此？"

　　她果然对我恨之入骨。手中力道加大，我不得不提起全身仙气来应对。"嘶"的一声，白练和红绫化为碎片，飘洒在我与魅真之间，我们都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体后，魅真再度向我袭来，她招招狠毒，双手化为狐爪，我身前的空气瞬间被激得凛冽，我亦不甘示弱，她招式刚强，而我的蛇舞之招则遇强则强，柔软的招式配合我忽变的蛇尾，魅真显是未能应付过来，招式开始有些凌乱，我乘胜追击，最后一蛇尾便将她扫至殿中柱上。

　　她从柱上翻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口中吐出一股鲜血。看她这模样，我并未继续出手，而是负手立于她三四步前。毕竟当年一道在女娲坐下学艺，她亦不过是个可怜人，六万年前为爱弃狐族一族不顾，去除仙籍，沦为妖魔，亦不过为了个情字罢了。

　　魅真忽然大笑，她的笑声在这偌大空洞的殿中竟显得孤寂冷漠。生活在这没有阳光的魔域六万年，她已不是当年仙界中一笑倾城的魅真仙子了。

　　时过境迁，即便不想改变，终是要变。就如同现在，我也不是过去的月深。

　　"我终究是输了给你。"

　　我走前一步，不忍看住曾风华绝代的她如今这般模样，道："输赢真有如此重要吗？"

　　"对。"她答得无比坚定，随后语气陡转悲凉："因为我输给你，所以，魔尊不爱我。"

　　又是一个情字。情为何物，情到深处亦不得自已。

　　"你知道吗，自当年百花林初遇，我便已爱上了魔尊，可惜，魔尊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月深。等你伤透他的心，我以为我终有机会靠近了，我不顾身份，一直在他的身边，一直等待，却只能活在你的影子之下。"

　　我从未见魅真这般落魄。爱一个人，真得如此吗？

　　付出一切，而有无怨无悔。

　　我被魅真一席话纠缠住，却不料她迅速飞身向我袭来，我一时无防备被她偷袭一击后踉跄几步，她的狐爪突然向我身前袭来，我未及躲闪，生生受了一击。

　　我捂住心口上的伤口退后了几步。魅真在我身前立住，狐爪上鲜红的是我的心口血。我的指缝中渗出血，我极力捂住不让自己失血过多。

　　我不禁暗骂自己蠢，才会心软失神被她这么偷袭，可如今却已无机会了。

　　难道我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生死一瞬间，突然在我心中浮现一个人的身影，紫衣银盔变为白衣飘絮，转身回眸，是流觞熟悉的脸。

　　此刻，我发现自己的心很是牵挂他。

　　魅真笑道："从此便不会再有你月深了。"

　　她再挥动狐爪向我袭来，我身后已退无可退，死亡将至时，那一瞬间的感觉很想当年灰飞烟灭之时的感觉，那时，眼前只有流觞，而此时，心中也只有他。

　　我未等到魅真致命的一击，反倒听到魅真被天上划下了一道仙气击倒数丈远，那是我熟悉的气道。

　　仙气围绕着我，我的呼吸也变得顺畅些许。我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已经瘫倒在流觞熟悉的怀中，方才是太过紧张，而此刻流觞便在眼前，心中所想的人忽然之间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心中不禁流过一股暖流，却在嘴角轻轻翘起欲笑之间不自觉地牵动心上的伤口，血流得更是汹涌。

　　流觞见此，眉头紧皱，马上为我封穴止血。

　　此刻在他怀中，我却觉得无比的安全，忽又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便是寻回轻羽。我伤口虽然生痛得很，但是还是得提醒一下一直望住我蹙眉的流觞，还未开口，流觞便似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用眼神告诉我，让我放心。

　　他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魅真问道："轻羽何在？放了她，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魅真抹掉口中的鲜血，笑道："死了。"

　　我听到轻羽死了，心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吐了口鲜血。流觞扶住我，魅真却不住地在笑。也许我越是痛苦，魅真就越是开心。她恨我竟到如此境界。

　　流觞将我往怀中拥了拥，然后我能感到流觞身体外的气流骤冷，我知道那便是他盛怒的预兆。看来他是要大开杀戒的，若不是她杀了轻羽，我还想放她一马，可是，她杀的是诺华越郎之女，唯有一死，才可慰他们之灵。

　　流觞不喜欢杀人，他说众生平等，既然上天赐予了生命，旁人便无权决定生杀。

　　可是，今日，他必动手。

　　只是一击，魅真便又被击倒在地。流觞再施法，我亦想魅熬不过这一击的，便无力地躺在流觞胸膛上，听住他的心跳，来缓解我心口之痛。

　　只是这一击并未击中，一道黑光闪下来，与流觞的白光相抵触，轰然一声，大地为之抖了三抖。想来两大力量对抗，凡间天地也要变色些许。

　　一袭黑影挡在魅真之前。

　　此刻，我看这张脸，只觉他只是魔尊御弃，却不似往常，在想，是不是云苍回来了。

　　亦不知是何时开始改变了。

　　或许真如云苍说的，我会忘了他。

　　御弃立于魅真与我们之间，看住我受伤，不禁欲向前一步探视，可是流觞变出法杖翠青竹，那是父神当年用以开天辟地的神斧在仙林中劈下的灵物，他将翠青竹拿出拉来，也证明了流觞不退缩的心思。

　　御弃不再向前，只问我伤得如何？

　　我好不容易在我苍白的脸上生生扯出一丝笑意，说道："托魔尊洪福，本上神还留着这命来还轻羽的血债。"

　　他见我如此决绝，脸色不禁一怔，稍稍失落过后复又说："轻羽未死，被魔域白狼所救，已不在殿中。"

　　我听到轻羽未死，不禁心头一悦，又牵动伤口，蹙眉闷哼了一声。

　　御弃对流觞说道："她伤得不轻，你先带她离开。我们之间要算账，来日方长。"

　　流觞亦知我的伤不宜久留，收起翠青竹，携我飞身离开。还未到达昆仑，我便沉沉在他怀中昏阙过去了。


　　11 伤情万年


　　

　　

　　不知我是何时回到昆仑的，隐隐约约感觉到被流觞横抱着回到了梨轩。

　　阿玉见我满身是血，又是哭哭啼啼了一番，如此，真倒应了那句哭得便是梨花带雨的话儿了。室外的梨花也在微雨中摇曳。

　　阿玉替我上药止血，流觞也用仙气为我护体，将真气输往我体内，方才冰冷的身体因受住流觞熟悉的气息而渐渐回暖。

　　我一直捉住流觞的衣袖不肯放手。整个人昏睡着，但是感觉却异常的敏锐。

　　流觞让阿玉先出去，随后将我身上的被子往上捏了捏，我仍是紧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这样我才会觉得他一直都在。

　　他将手放在我那只捉住他衣袖的手上，然后轻轻地握住我那只手，我感觉到他的回握，便慢慢地松了手。身上的疼痛之感渐渐消去，被握在手心，我像是回到了那时一万岁历劫受伤之时流觞衣不解带地照料我。

　　那段日子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我不是女娲传人，我只是他的月深，而他只是我的流觞。

　　如果没有那场仙魔大战，会不会我们还如往日那样，只是昆仑流觞与梨林月深？

　　如果没有云苍，流觞的等待会不会不那么苦？

　　如果我的心一直都只有流觞，我们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

　　但是，仙魔大战已成定数，若再有一次，那么我也是无怨无悔地为流觞灰飞烟灭。

　　即便，没有了云苍，流觞六万年的等待也是充满寂寞与孤独。

　　而我，不可能忘记云苍。

　　如今，我却想挽留。

　　待我醒来，看见流觞依旧在我床沿旁坐着，我望向被他握住的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甜蜜。像是许久未有过这感觉般，忘记了上一次他牵起我的手是什么时候了。

　　流觞察觉到我醒来，对我微微一笑后，便松开我的手，我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扯动伤口，嘶的闷哼一声。

　　流觞说道："别乱动，伤口刚愈合……再裂开就不好了。"

　　我点头应道之时，流觞亦步至桌旁。

　　离我真要那么远吗？

　　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微苦。

　　阿玉察觉到屋内的动静，步入室内见我醒来很是快乐地又是抹了把泪，然后又是气愤地将御弃魅真祖宗十八代数落了一番，说是日后定要为我报仇。

　　可是我一句未上心头，只是望住背对住我面向窗户站着的流觞。

　　阿玉显是察觉到这奇怪的气氛，也渐渐收住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流觞，最后不知该望向何方，便又低头望地。

　　流觞此刻唤了一声阿玉，阿玉抬头应声道。

　　"好好照顾月深。"

　　"是。"

　　我望住他将要走出我的房间，此刻我一只手撑住床，半起身望住门说道："就不能留下吗？"

　　他显是一怔，脚步也顿了顿，随后对我说道："你好生养伤。"

　　我看住他离开后，又躺在床上，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阿玉看见这一幕，默然不说话，只是服侍着我换药。

　　他终究怪我曾经忘记他。此刻我便要再记起他，让他知道我记得他。

　　他离开我的身影，终是让我感到了当时为了云苍决绝离开流觞时的心痛。

　　如今，不过是他六万年心伤的千万分之一罢了。

　　我受得住。

　　随后我躺在床上，怎样都睡不着。

　　于是我便唤阿玉为我点上重默送的忆心香。

　　一缕香魂，忆起无数过往。


　　12 凡间游历


　　

　　

　　自我成型受天雷之击伤愈后，每日与流觞过得甚是悠闲，日子也不知不觉得过去了。

　　流觞曾带我到过人间游历，那时懵懂，一切都觉得很是新鲜，走在人马车流的大街上，本来流觞时牵住我的手的，但是我看到新鲜玩意便乱窜起来。

　　我指着那红色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流觞道："冰糖葫芦，吃的。"

　　"好吃吗？"

　　他点头，我知道流觞不会骗我的，于是我便道："我想要吃。"

　　他答好。我便从那稻草棍上取了一根，解开糖纸吃起来，刚入口甜甜的，咬下去又是酸酸的，流觞见我如此陶醉深情，会心一笑。

　　我又见到新奇玩意，又蹦开去了。流觞也不担心寻不到我，这里不过方圆几里，他掐个手指便知道我在哪了。

　　我走得很快，忽然见到一群人在追打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对他又是打又是辱?的。

　　我记得流觞说过，众生皆平等。

　　于是便想着向前去搭救，岂料那小子居然不领情。但我却很是坚持，于是他便翘着手像是事不关己地望住我。虽然我是神仙，可是第一次遇到人间的恶霸，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对付，于是便想起流觞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就和他们讲起道理来。

　　也是后来熟知人情世故后才知道，这金子可比道理来得硬。我说那么多，还不如流觞给他们的一锭银子走得快。

　　那时我以为那乞丐不过是个普通人，见他可怜，便将手中那时视为珍宝的糖葫芦给他，他不要，我便硬是塞在他手中，然后因为助人而感到快乐，便牵住流觞的手离开了。

　　只是后来才知道，那乞丐不是别人，是我千世之债的债主--魔域御弃。

　　在回昆仑之前，我在山下看到一株开着雪白花色的树，总觉得很是熟悉，敲着脑袋想了一会，才想起，我还是白蛇的时候，流觞便是在这树下将我拾起带回昆仑的。

　　白花胜雪，絮絮落下，落在我的手心，我将它捧住，往鼻尖前一放，是一股沁人的芬芳，舒心入肺，带着人间清风，游走在我的五脏六腑之间，那时，我看一切都甚是美好。

　　我摘下一朵白花问流觞："这是什么花？"

　　他道："梨花。"

　　"梨花？"我口中喃喃重复道，那时不知道人间凡人不好将梨花的果实切开吃，意味分离，我却因其花色淡然，香气不俗而喜欢上，却不知分离之苦。于是我便问流觞："昆仑能种这花吗？"

　　流觞想了少许，对我说："现在不可以，昆仑气寒，不适梨花生长。"

　　许是他看到我少徐流露在外的失望之色，遂又道："可终有一日可以。"

　　流觞说可以便是可以，他从来不对我说谎，因此我相信昆仑终有一日可以看到梨花。

　　回到昆仑，日子日日相似，花年年不同。

　　从前昆仑只有我与流觞，再无他人，可是在我一万四千岁时，流觞收下他第一个入门弟子行之。因为我总觉得他的出现，破坏了我与流觞之前平静而舒坦的生活，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是行之却总是一副恭恭敬敬地样子，让人无处可挑剔他的失礼之处，这就让我更不顺眼了。因而我时常捉弄他。

　　久而久之，捉弄他玩意我也觉得有些许无聊了，加之相处久了，也倒觉得他其实没什么过错，不过就是不大识时务地总在我与流觞独处时突然出现，或是问个什么道上的问题，我本想等他问完，我再与流觞继续说笑玩儿的，但是他那么一问便是一天一夜，待他问完告辞走人后，我才被流觞点点鼻子弄醒，本身对道法佛这些无什么兴趣，因而听住听住，托着下巴靠着藤椅坐在便睡得香甜了。

　　每次被流觞叫醒，我都会感慨一句："这佛道法的真催眠啊。"然后又咬咬牙地心底上毒骂了行之几句。

　　日子还算过得安稳，每天除了睡觉吃饭，便是和流觞呆在一起，他不和我玩时，我便一个人坐着看他，我不吵他时，他也任得我。平日里闲游惯了，流觞让我学学仙法，我不大感兴趣，他也未强求，只是偶尔学个什么变幻术的，将个石头变作玉米什么的来蒙骗一下山上的鸟儿也就可以，若是拿出去，恐怕连行之也骗不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觞对我变得言辞厉色了许多，我闹脾气不想练习仙法，往日他也由得我，但是现在他却一定让我练习，不练成便不能回去。我眼中哆着泪的练了一遍又一遍，我往日不用功，基础功不扎实，一时间也着实练不成，那时我就更气了。

　　我大喊大闹地不想练习，流觞也只是负着手，随后便是不说话，设了个结界，不让我出去，让我一直在里面练成了方可出来。

　　我便在里面练这么个简单法儿练了一天一夜，我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流觞更没有来看我。那天过后，流觞就未亲自教我法术，而是让行之教我。

　　行之那时才那么个三四千岁，却将我这个一万多岁的人打倒。

　　若是让现在的神仙知道月深上神当年如此糗事，我的老脸着实不知道往哪里搁。

　　那段日子，我一直和流觞闹别扭，却不知道他一直在默默为我操心，为我那二万岁飞身神君的天劫而操心。

　　一万岁时，侥幸承住了天劫，但是这一次却不是那么好过的，很多神仙也就命丧在这天雷二击上了。而我平日里不勤修仙法，怠于修行，莫说是承住雷击，能留个全尸也算万幸。

　　流觞那时恨铁不成钢，而我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二万岁将至，流觞将我唤到竹轩，那时我还在与他较劲，很是无礼地冲撞他，他却仍旧不还口亦不解释，只是望着我。被他这么望住，我心中深深感到不大好受，也未多想，他便向我施了安魂咒，我昏昏沉沉地就跌入了他的怀中。

　　待我醒来，行之已将我送回房中，却是沉默地不说话。我问他，他才说："师傅替姑姑您收了天雷二击，如今还在昏睡中。"

　　这时我的心像被那天雷击开一样，原来流觞对我严厉是为了我好，而我却一直在对他怄气。我还有点晕晕的，脚刚下床着地，有些许漂浮之感，但管不住那么多，便依着墙壁来到流觞房中。

　　他正在床上睡着，嘴角仍有一丝血迹未擦净，此刻却让我看得触目惊心。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流觞床前，行之未扶起我，许是他也觉得这便是我应该做的。尽管是神君，但是受着天雷击仍是对真元消耗极大。

　　我两行泪一直不住地滴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眼都哭肿了，我仍一直跪住。

　　窗外吹来一阵夜间的凉风，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打个了喷嚏。

　　床上的流觞微微蹙眉，我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便探头去看，跪地挪过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我凑着头过去看，便笑笑抚着我的头发，然后手指抚过我哭肿的眼睛。

　　他的手指些许冰凉，显是因为受伤流血过多。这我的心更不好受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流过他的指尖。

　　他皱住眉道："你又怎么了？如今我可是没有力气再责?你了。"他伤重如此，还有心情打趣我。

　　"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努力修炼，才让你为我受劫。"

　　那时心中愧疚不止，一直埋怨自己没有用才让流觞为我受过。

　　但是流觞却只是笑道："冥冥中自有天意。"

　　那时我不知，这天意不过来自于情意。

　　我对住流觞发誓，往后定勤加修炼，待我受上神天劫时，定不会再让流觞担心。


　　13 暂别昆仑


　　

　　

　　在他伤愈期间，我样样亲力亲为，就算是行之想要帮我我也将他推出厨房，自己为流觞煎药，也因为这段日子，我也对仙草有所了解，不能说是久病成医，也可以说是在医术上有了几把刷子。在我的照顾之下，流觞的伤也渐渐好起来，我很是快乐。

　　每日我便是忙于修炼，也不像往日那么任性好玩。每练成一种仙法，我定要去流觞面前刷一次，每次看到流觞夸奖的笑容，我便会很开心。

　　那时，我的快乐很简单，便是流觞快乐，我便快乐。

　　五千年便是这么过去了。

　　流觞在他四万五千岁时，收下了第二第三个弟子行风和行修，他们是一对兄弟，听说是和天帝有些许亲戚关系，流觞也不过问，收下便是让他们在昆仑上习道。

　　当然，他们的突然出现，定是要如行之那般受到初来时的见面礼。昆仑上人越来越多，那些弟子似乎很是好学，本来我把汤辛辛苦苦地熬出来就等流觞尝尝，刚刚为他勺好，那两兄弟便前后进来又是问道，又是问佛的没完没了，好不容易问完，便又是加多一句："哇，姑姑，这可是你熬的汤？"

　　我心里暗骂道，真是明知故问，现在还不识趣地退下，着实讨打。

　　然而让我更加重力气捏紧拳头的是流觞之后的一句话："你们也坐下来尝尝月深的手艺。"

　　那两兄弟显然并不客气，道一声好便自己勺起一碗喝下了。

　　行之的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习了什么通灵术之类的，比狗还灵，方才还在山下采草药，如今便已身在我旁边喝住汤，口中还骂道："行风行修你们着实不厚道，如此滋味的汤居然想独吞，想让我尝不到姑姑手艺。"

　　而流觞只是玩味地看住我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待行之行风行修道了声谢后告辞离开，我索性哼的一声，眼也不看一眼那被喝得干干净净的汤。

　　流觞显是知道我真的生气了，便对我道："行之无父无母，行风行修二人也远离家乡来此学艺，定是有思乡之心，这样待他们，他们心中自是会有一番慰藉。"

　　我知道流觞说得没错，但是那汤可是我偷偷下凡去看灶台前老太太偷师了许久才学会的，我还被那里的油烟呛得要死，却又是隐身不便出声才忍住没咳出来的。而现在流觞却一滴也没喝我煮的汤，心中自是有一番委屈，便道："我可是特意煮给你喝的。"

　　流觞抚着我的头道："我知道，月深对我最好。"

　　他如此说，我便如心中尝了蜜糖般的。

　　往后我为流觞煮汤，也可以煮多几份给他们几师兄弟喝，可恨昆仑的徒弟越来越多，四千年内又收下了四弟子行道，五弟子行郁，六弟子行飞，七弟子行言。这也确确实实加大了我的工作量，也同时提升了我的厨艺。一时间我从前认识的鸟仙花仙什么的，隔三差五地就跑到昆仑来请教我什么的，说是要用住家菜留住自己男人的心。流觞笑道，我可以出个菜谱之类的了，定能名冠天上地下的。

　　我抚着扇子道："那是当然，只不过不是谁也像流觞你幸福，可以吃我亲手煮的菜。"

　　那时流觞的眼中全是笑意地道："我确实幸福。"

　　日子平静无奇，但是一日，一只火红耀眼的凤凰咬住一封信来到了昆仑，我听行郁和行飞他们描述，那凤凰灵气非凡，此物应该是那位仙家的坐骑。可是待我看到凤凰的时候，它已经飞走了。

　　方才流觞取得信后便驱凤凰先离开，我很是好奇地踏入竹轩。

　　流觞亦知我是何事而来，便指指桌上的通道："是父神的信，他让我回一趟芷溪居。"

　　我不知怎的，心中就是不是滋味，因为自我成型便跟住流觞，他亦未离开过我，我也未离开过他，从来去哪里都是一起的。我想说要一起去，可是父神乃天地开天辟地的第一神，我可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放肆，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他不让我与流觞一起又该何办？

　　流觞显是看出我失望之色，便答道："父神不过询问我五万岁应劫之事，不会太久便可回来。"

　　流觞算出自己五万岁便要受天雷三击，承住便可飞身上神，寿与天齐，而天地间五万岁飞身上神的也只有父神那么一位，流觞是他与母神的儿子，定是生来悟性非凡，他五万岁飞身我本无忧虑，但又一想，他一万年前才替我受住天雷二击，不知道此时恢复如何。

　　他看出我对他受劫之事的担忧，便有安慰我道："母神也会为我准备飞身之事，你亦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又道："你要快点回来。"

　　送走流觞时，行言打趣我道："师傅不过去去便回，姑姑不必这么眼含泪花，让人以为我们趁师傅不在而欺负姑姑你。"

　　流觞离开，我确实不舍，便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但有在这些小辈面前，不得不抑制住，就是泪水在眼中坚持欲出不出的状态，着实让他们见笑了。

　　我一拂袖，不管他们大步离开昆仑殿门，哪知道那群不识天高地厚更不识本月深神君厉害的小辈们居然在我身后大声做笑。

　　行修道："不知何时才可唤姑姑一声师娘呀？"

　　行之却摇扇状似凡间老神仙地道："难呀。"

　　行修他们甚是好奇道："为何？"

　　行之却故意拉长声音道："因为姑姑--害--羞--呀。"

　　那时确实气得不轻，但是咋又一想，他们要叫我师娘，那是意味住什么呢？

　　我不禁扑哧一笑，便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喝住他们去练功去。

　　我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师傅不在昆仑，我这个作为长辈的姑姑确然有责任督促你们去练功，你们还愣住干嘛，还不快去。"

　　待我赶走了他们，我站在原地，想到往后我便要像如此帮助流觞教导弟子，然后他们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师娘。"

　　又是扑哧一笑。

　　自从我在凡间偷师学厨艺，顺道在书坊拿了几本讲述爱情风花雪月的书回来看，不久就被感染了，白日里也做起了白日梦。

　　过了一个多月，流觞仍是未回来，没有他在我身旁总是想少了什么一样。一日无事闲游昆仑，却听到行风行修正低声与行之他们悄悄说着些什么。

　　我料想定是天上哪位神仙的八卦事儿，行风行修两兄弟来自天界，自然多多少少知道天上哪位神仙的八卦事儿，流觞不在时，便会拿出来与我们分享，我听得是津津有味呀。他们两兄弟前不久刚回了躺家，可能又带上什么八卦事儿回来了。可此次却不告诉我一起听，着实不厚道。

　　于是我不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树后听着。

　　行道一声惊讶道："不会吧？"

　　行之他们又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小声点，看这情形可能是某个神仙极为私密的事情，我更是有兴趣地凑个头过去听了。

　　行道又轻声问："那二公主如何的美？"我心想，原来这群人在说天上的美仙娥，果然，流觞不在，这群人的心便乱了套，我不禁心中一笑，待流觞回来，我便由此威胁你们，看你么还敢不敢打趣我。

　　行风又道："美！美绝仙界，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在养花护草方面，更是胜过百花仙子啊。"原来仙界二公主居然如此的美。

　　行之又问道："那与咱姑姑相比，如何？"居然还说道我，我更是屏气倾听，他们是如何说我的。

　　行修插话道："我见过二公主一次，确实比不上咱姑姑。"我欢喜一笑，还不枉我经常煮汤给这几个小子喝。

　　"但是，"行之这时插话道，我不禁蹙起眉去听这"但是"之后的下文。

　　"父神母神喜欢便可。本来这一次二公主去芷溪居拜访父神母神就是个幌子，天帝本来就有意与父神母神结个亲家，而父神并不反对，因而才将师傅召回去的。"

　　行道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行风道："回家时听到仙界一位老神仙说的。听说天帝很是在乎二公主的婚事，而放眼四海八荒就只有咱师傅才可与之般配，我还听说，那公主见着咱师傅的画像，难得露出副小儿女状，天帝便知道公主不反对了。"

　　行之插话道："那姑姑怎么办呀？"

　　他们便是一阵沉默，我听到这话时如同晴天霹雳，不敢相信流觞此去芷溪居居然是凡间所谓的相亲。

　　心中一直在问，流觞不回来了吗？

　　不会的。他说过很快便会来的。

　　我手中掐住的树皮咔嚓地断了，行之一行人见我在身后，便知我亦听晓一切，亦是无语低头。

　　行郁道了一声"姑姑"。

　　我知道我的眼泪快又要掉下了，上次流觞离开时，我也是这般眼湿湿的，我马上一挥袖抹去将掉下的眼泪，道："我没事。不过是个二公主，美绝仙界又如何？我月深的样子绝不丢昆仑的脸。"

　　他们都一致地点点头。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我月深的琴艺也是你们师傅说比不上的。"

　　他们又一致地点点头。

　　"弄花护草油如何？我本来对这些便没有兴趣，流觞也没说他喜欢。"

　　他们再一次地点点头。

　　"我就要去会会那个二公主。"

　　他们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行之道："姑姑，不必气。轻率前去此举使不得啊，那毕竟是父神母神居住的芷溪居，平日里未得邀请的神仙也不敢轻率去打扰啊。"

　　"没错，"行郁道："而且师傅不一定喜欢那二公主呀。师傅与你相处了数万年，对你有情我们都是看在眼里。"

　　尽管他们是这样说，但是时时刻刻觉得有个美公主在流觞身旁，依旧是不放心，便在夜间对他们几个施了个安魂咒睡去一天，连夜偷偷离开了昆仑。


　　14 父神母神


　　父神母神居于芷溪居，位于仙界之南，我听流觞说，那里气候温润，不似昆仑气候微凉。来到芷溪居前，一汪清泉旁边有一棵槐树，我打量着，约莫这树也有那么个几千年了吧。流觞说过父神母神居所便在此地，可是放眼望去这里并无房屋。

　　但是我隐隐觉得这里香气逼人，是块灵地，更是确定芷溪居应在此。我想起流觞说过父神母神隐居在此便是不想让人打扰，因此在这里应该设有结界。

　　我静下心来观察，身边寂寥无人，清泉纹丝不动，却是深有千丈，但是我却感到这附近总有人活动的气息。

　　环顾四周，我的目光不住停留在那一棵老槐树上。婆娑树影，飒飒投影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曳生机，我望住地上的树影，隐隐似看到影子动而不乱，就好似一幅流动的阵图。

　　我微微一笑，那图我曾在流觞给我的书中阅读过，是一套被修改过的八阵五行图，我按照树影的指示，走向那方向，按照所示步伐，回转之间，那湾清泉骤变成一片青地，青地上小桥流水，中间伫立着一间竹屋合院，竹屋正门牌匾上题有"芷溪居"三个大字，我认得这是流觞的字，他的字可是冠绝天上人间，因此父神让他写个牌匾的也不奇怪。

　　我正欲走前一步，但是却感到身前有股强大的力量挡住前路。显然这里有设有结界。我不禁退后了几步，想到父神母神下的结界应该不简单，但是今日我一定要见到流觞，于是我便提起全身神力，好在自流觞替我受劫后我内疚驱使下，认真习了一万年年的道法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打开了结界，可能是做贼心虚，也是小心翼翼地摸到后院去，突然听到些许动静，便想着藏起来，走进了厨房，想到此刻不是煮饭时间，这里该没有人。我轻轻地关上门，却不料撞到了一位妇人，我马上全身警备起来，岂料那妇人却只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听她没有恶意，我的心也松下不少，看来许是这里的厨娘。我见她不搭理我，又回到灶前继续忙活，我一时好奇便凑过头去瞧瞧，原来在做莲子羹。

　　我便马上道："这火候不对。"

　　那妇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望住我道："那该是如何的火候呢？"

　　"应该是……"本来我还兴致扰扰地，突然想到此刻前来的真正目的可不是和父神芷溪居的厨娘讨教的，于是便收住口，转而道："我还有正事，不说了。"

　　我转身欲离开，岂料一只手被厨娘拉住，我抽身不出，便只能再回身去。

　　"小白蛇啊，这吃喝的就是正事啦。快来告诉我，如何烹饪这莲子羹？"

　　我心中暗暗叹道，这父神母神居住的地方就是不简单啊，连个厨娘都有如此高深的道行能够看出我的真身。

　　如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心想，若是我硬是要走，这美貌厨娘一时不开心大叫起来惊动了其它人，可能我连流觞一面都未见到就被扫地出门了。若是我先应着她留下，说不定还能套出流觞住处来。

　　我便指着那火道："火太大了。"

　　厨娘马上减了些柴，我又陆续说了几个要点。

　　一盅色香俱全的莲子羹出炉了。

　　厨娘闻了闻说道："真香。小白蛇你果真厉害。"

　　我点点头，然后便想开口问她流觞的事情，我还未开口，她便一手托住莲子羹一手拉住我出厨房。

　　我被她大步拉着走在走廊上，我如今的身份可是不见得光的贼啊，这样大摇大摆地被拉扯着，着实不妥。可是想摆脱却又不得，那厨娘那里来的神力，让我这差不多三万年的道行都不能摆脱。

　　就这样被她拉进大厅中，我心下喊糟，不会是东窗事变，被发现了，要被揭发吧？

　　正想着要不要全力逃走，不然等下被人误以为是贼，流觞会怎么看我呀？

　　未及我多想，已经被拉入大厅内了。

　　因为厨娘一直拉住我，而我用力一直抵触着，她突然地松手，我一时无防备地往后摔个踉跄，一屁股地坐在了地上。我抬头却望见，上座上一玄衣男子坐着，他眉目间有些许流觞的神韵，但却比流觞有威严，鼻下两须胡子，此刻却翘首看住坐在地上的我。我一时窘迫，避开视线，却见下座坐着的流觞此刻也站立起来，欲前去扶我。可是那厨娘上前一步走在流觞前面唤道："觞儿啊，你这小白蛇不错呀，你瞧瞧，她还教我煮莲子羹了？"

　　我狐疑了一下，这厨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认得我真身，还料事如神地知道我是流觞昆仑养的小白蛇。

　　坐上那玄衣男子开口道："阿芷，你还不换装，穿成这样如何见客？"

　　那厨娘霎时有些许不满地将莲子羹放到桌上，然后对住上座男子说道："好好好，你真爱面子，我也不会丢你的脸。"转身一变，变作一个端庄的夫人。

　　我"啊"了一声，顿时醒悟，那不是厨娘，是母神。我顿时一脸懊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啊，竟把与开天辟地的父神并肩的母神看作是厨娘。

　　流觞这时道："母亲，月深没有烦恼到你吧？"

　　母神笑着道："没，我可喜欢她了。"

　　流觞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那时我还愣住，想到许多见流觞的情景，可惟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不仅见到流觞，还一同见到大名鼎鼎的父神和母神。

　　"你还想坐多久吗？"

　　我"哦"的一声，伸出手，让他扶我起来。

　　这时父神发出笑声，我更是窘迫了。低头退到流觞身后，母神坐在父神隔壁，流觞又落座。

　　母神道："这孩子厨艺可是一流，先尝尝我煮的莲子羹。"

　　流觞拿起桌上的莲子羹对母神行了个礼道："谢谢母亲。"

　　他刚想拿起调羹喝，我在身后脱口而出道："小心烫口。"

　　母神不禁莞尔一笑，对父神说道："看来咱们的觞儿在昆仑被照顾得不错啊。"

　　父神点头，便望向我问道："小白蛇，你如此照顾觞儿，我得好好奖励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但是我又不能就这么说，我想要你们家的儿子流觞。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流觞就对我道："如此斯文不说话，大不像往日的你啊？"

　　他这么说，让我的脸上一红。

　　父神和母神又是轰然一笑。顿时让我不觉得这坐上两人是传说中德高望重，万人敬仰的父神母神，仿佛不过是一对活宝似的普通中年夫妇。

　　正当我思考着如何开口时，门外一男子走进，我看他不就是方才的槐树精吗？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要进来，又故不出声，让我被母神逮个正着。

　　不得不感慨，芷溪居真是人才辈出啊。

　　他对父神母神流觞一一行礼，然后道："二公主已在芷溪居前等候。"

　　父神挥手道："马上请进。"

　　我听到，马上心重重坠下。

　　那个与流觞相亲的二公主，那个美绝仙界的二公主，那个琴棋书画的二公主，那个弄花护草的二公主，终究来了。

　　她缓步进来，施施然，翩翩芊芊地，娉婷而至，礼数周到，果然是仙界的人，哪像我这个山野来的人，一见面便是那般的窘迫。

　　二公主念君落落大方地给父神母神行礼，然后蹁跹地转向流觞处，对他点头一笑。

　　流觞也回以微笑。

　　我看得很不是滋味。流觞眼中流露出喜色，让我心中醋溜溜的，很是不舒服，那时我年幼，还不知道那便是叫做吃醋。

　　流觞转身望向站住的我，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我就是不想看见他那么高兴的神色。

　　他们闲聊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方才我还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一直矗在那里听住他们一下子闲聊到仙界，一时又聊到人间，什么天下大事之类的，但是这些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流觞对这二公主的反应，但是我又不想被他知道我望住，便只能用眼梢去偷偷地看看。

　　但是，那二公主却望住我说道："这位仙娥如何称呼？"

　　我一时未留意，流觞替我答道："她乃我昆仑山顶白蛇。"

　　这时，母神似乎心情很好地道："那小白蛇可有趣了，我看你们年龄相仿，有空便一起玩，如今你们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天地，我们都老了。"

　　父神应声道："我们都是十几万岁数的人了，当然老了。"

　　那二公主念君很是会说话，一席话哄到母神眉飞眼笑的。

　　"母神一点也不显老，去到仙界，还让人觉得是哪里新飞身的女仙娥呢。"

　　就这样，我被留下来，与这二公主念君一起居住。

　　好不容易结束了闲聊，我独自回到了房间，刚一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我道了声"请进"后，流觞推门进来，我见是他，索性背住他坐下，不想搭话。

　　他亦坐在我身旁道："千里迢迢前来，累吗？"

　　不累就假，简直是累死了。来到又是一番折腾，还要见着个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弄花护草的二公主。

　　简直就是气到爆炸了。

　　"当然累。简直就想死。"

　　"哦？"他似玩味地应道。

　　"哦？"是什么意思。我劈脸就转头过去，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遂又闭上嘴，思量着该如何说出口，让他跟我回去昆仑。

　　流觞一脸笑意地望住我，似乎是想看我想说些什么。于是我便说道："我们何时回昆仑啊？"

　　"现在不行。"不行？他不想回去吗？

　　我站了起来大声地问："你不会是看上哪个二公主念君了吧？"

　　他拉我坐下，道："我对她无意。"

　　瞬间又对我笑着递了杯茶来，我喝下这茶，去去火气，心稳稳落下了不少。

　　无意便好，无意便好。


　　15 梨语深情


　　

　　

　　那晚，我在床上滚来滚去都睡得不踏实。一时梦到流觞，一时又梦到那个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弄花护草的二公主突然翩然出现拉住流觞便是一个劲地不知走向何处。

　　待我五更天时再无睡意醒来时，一时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

　　虽然流觞对我说，对那个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弄花护草的二公主无意。

　　可是难保郎无意，妾却有心啊。而且那妾还是为公主。

　　那些凡间风月端子都是这么唱的，久而久之，就连那郎也不得不接受那妾了。

　　我越想就越是不对头。

　　天亦是发亮，开始了第一缕阳光。

　　我开门走出去，想到平日流觞这时早醒来了，而自己在昆仑那里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有时还是流觞亲自来拖我起床的。

　　我走到流觞的房间前看着那扇门是虚掩着的，就推门而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便奇怪着退了下去。

　　在门口思量着究竟流觞那么早去了哪里时，那槐树精哼着歌从外面走到这院落里来。我将他喊住、

　　他快步走来，一双迷死人的桃花眼横在脸上。

　　"月深妹妹，何事呀？"

　　我马上打住他，道："你居然喊我妹妹？你可知道你不过是数千年的道行，而我虽没有父神母神和流觞的道行，可如今也差不多快三万岁高龄了。按辈分你也该喊我一声姑姑。"

　　槐树精显是愣了愣，又道："未想到姑姑保养得如此之好。"一脸献媚的样子，难怪日后阿玉会抱怨他惹得那么多桃花，原来是嘴花花骗女孩。

　　"那是昆仑那处养得好。"

　　他显是很羡慕的样子，又凑近一步。那时的我并不喜欢这个满脸多情却又带些薄情的槐树精，我便又加上一句："那里不仅养生，还养人呢！"

　　"哦？"

　　"养得个个是能人，每个都能将你打得魂飞魄散的。"我没有说谎，行之行风行道行修行郁他们确然能将槐树精打得连爹娘都不识得。

　　我见那槐树精左边嘴唇抽搐了一下，我忍住不笑地再插上一句："当然，他们自然不是我的对手。"这我也没说谎，虽然说我一万多岁的时候只顾着玩，怠于修炼，让流觞为我生生受劫，但之后我确是下足功夫修炼仙法的，流觞也说我天资聪颖，别人练一日的，我半日变成，往往事半功倍的。

　　槐树精退后了一步，显然知道我不是她所能招惹的。我还未开口时，那槐树精又献媚地道："姑姑果然厉害，难怪能在我的面前破了那结界进去芷溪居。"

　　我还是得在晚辈面前谦虚一下的，于是便说："哪里的话。话说回来，为何那时你不阻拦我呢？你应该是看守父神母神芷溪居的神仙才是啊，难不成那时你偷懒睡着了？"

　　槐树精摇摇头道："我每日战战兢兢地守护芷溪居，可一点也没偷懒呀。不过那日是母神说让我不要管，说是要看看流觞神君带出来的小白蛇的能耐。"

　　我心里盘算着，果然母神那角色儿不能小觑啊，连我要偷入芷溪居都知道。

　　"不过姑姑还是让晚辈我佩服呀，我想是自己到了那高龄也不一定有那么高深的道行。"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待我偷偷乐完，又想到我要问槐树精的正事。

　　我叫住他："槐树精，我有事问你。"

　　他似一脸不悦地道："姑姑，我可是有名字的人，不是，是神。"

　　我只能耐心地问一遍："那你叫什么呀？"

　　他似甚为骄傲地说道："姑姑可以叫我阿槐！"

　　我心想，这和叫槐树精有什么差别啊？

　　不过我还是道："那阿槐，我有事问你。"

　　"姑姑请问。"

　　"你可知道流觞神君去何处了？"

　　"哦。他不就是和二公主一起出去了吗？"

　　什么！我的心似炸开一样。但在晚辈面前也得放着些长辈的样子，便又一脸平静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去的？"

　　"挺早的，五更天吧。"他一脸坏笑的，"许是带二公主去看这里的日出了，这里的日出可是与仙界的不同，准保二公主大开眼界。"

　　我心想，太阳不是每日都一样吗？需要那么早去看吗？

　　阿槐又不识相地加上一句："想不到神君如此厉害。"

　　我哼了一声便拂袖离去，只剩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的阿槐呆呆立于原地。

　　若干年后，阿槐叹息着说： "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当年不知怎么地得罪了月深姑姑，如今也不知怎么地得罪了阿玉，就爱和我闹脾气玩出走。"的确，那一段时间，我是恨极了不留口德的阿槐了。

　　我又回到房内，等了许久，又去流觞门口溜达，去了几次他仍是没有回来。

　　凡间的人都说女孩子得矜持，在门口等着男孩子就是不矜持。

　　我就只能又跺回房间了。期间碰到了阿槐几次，他对我恭恭敬敬打招呼，我却还是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又回去了。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有时我只是匆匆见到流觞一眼，他便说有事得和二公主出去一下。

　　我的心情也是极度低落，闲来无事便想着找人出气，首选当然是我那时看不顺眼的阿槐。便以与之练功为名，毒打了他一番。父神母神只以为我勤于修炼，也没多管。可怜那阿槐，鼻青脸肿地还得恭恭敬敬感恩涕零地道谢我的赐教。

　　的确是赐教，教会他往后还敢不敢得罪女人。

　　阿槐回忆道，在他一万岁前，惹不起的女人是月深姑姑，一万岁后不敢惹的女人是阿玉。

　　无奈，阿玉对付阿槐的招数便是师承本人。

　　终于，我是忍无可忍了，什么矜持也不想要了。这一日，我便坐在了流觞房门前，我屈膝坐着，头倚着栏杆，心下决心，今日无论多晚都得等下去。

　　亦不知道等了多久，阿槐曾经来问我在此干嘛。

　　我便是严肃地告诉他，我是在打坐修炼，让他哪里凉爽哪里呆着去，不要打扰到我。

　　他真的便不再出现。

　　我由太阳初升，等到日上三竿。而现在月亮已缓缓升起，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腰板有些不好受，眼皮又有些沉重，便沉沉地睡去了。

　　即便在梦中，我亦感到心揪着痛，流觞说过对她无意，但是也没说过对我有意，相处了差不多三万年，亦不知道流觞将我放置何位置。往日不懂，以为对流觞不过是依赖之情而已，可是岁数见长，便终是知晓这不仅是依赖，还有爱恋，甚至到了迷恋的境界。当初流觞离开昆仑去芷溪居，我居然会不舍到流泪，后来听行之说二公主前来，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吃醋的。显是，我已不能自拔。

　　从前在昆仑，流觞身边只有我一人，我自是不用担忧，但是如今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个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弄花护草的二公主，不禁第一次让我觉得压迫感。撇开情敌的角度不谈，若我是男人，我亦是喜欢那种像她那般温柔如水的女人，而且是天庭的二公主，身份何其尊贵，而我不过是流觞在凡间梨花下收留的小白蛇而已。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朦胧胧地，鼻尖掠过一阵香味，淡淡的，却很沁人心扉。我揉着眼睛醒来，眼前朦胧地出现个人影，渐渐地我看清楚了，是流觞。

　　但是我还是一直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等了那么久，他此刻终于与我一同坐在地板上，这是梦吗？

　　他握住我揉眼睛的手，那样我才能感觉到他的真实存在。

　　我放下手，一脸委屈地望住他，他却是含笑地将手伸在我的眼前，一片白影出现，随后那股芬芳又飘在鼻尖，原来那是梨花的香味。

　　我一万岁时，在凡间喜欢上的花，那时流觞告诉我道是梨花。

　　可惜不能在昆仑上看到。

　　流觞将花别在我发髻上，我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连手指间都带上它的淡香。可是我记得芷溪居附近没有梨花，仙境中还未有梨花这生物。

　　"这是哪来的？"我问道。

　　"刚开花的。"

　　"这里的？"

　　他点头。流觞曾经说过，会让昆仑种上梨花的，如今他在仙界上种上了第一株梨花，那昆仑看梨花的日子不远了。

　　我问道："你这些天就是为了这些梨花？"我很是期待他的答案。

　　他点头。

　　我又问道："那为何要与二公主一道？"要种花自己去都可以，为何一定要带上二公主。

　　他道："二公主在养花上很是擅长，于是我便要请教她如何在仙界中栽种梨花，以后也便于在昆仑上栽种。"

　　原来这些天，流觞不是陪着二公主去游山玩水，一切都是我小气多心了。而且，他一直记住他说过要让我在昆仑上看到梨花的承诺，他没忘记，一万多年来，他一直记住。

　　我低头，怕是眼泪流下被他看见。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流觞打断我一笑，然后用手将我的脸捧起，让我与他对视。

　　他继续道："不是告诉了你吗？我对她无意，不过如妹妹般。你是不相信我？"

　　我摇头，从来我知道流觞不会说谎。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我说道，"我不知道我在你心中是何位置？"

　　流觞望住我发上的梨花道："那梨花便是我的承诺。"然后又将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道："你便在我这里。"

　　我的手感受着他的心跳，感觉像是连着我的心跳一起跳动。

　　为什么我不自信呢？

　　我们有三万年的相处相知相守。

　　这三万年来的点点回忆，顺着这心跳涌上心头。

　　我的泪又不住地留下，流觞压住我的手在胸前，脸缓缓靠近，我顿时觉得自己呼吸加快，心跳也不受控制。他吻住我的泪，顺着我的泪痕一直吻到我的唇上。

　　轻轻的，如雾水般，我闭上眼睛，像是周围的空气也带上了阵阵梨花香。

　　流觞将我搂入怀里，与我一起依偎着坐在地板上，我的头枕住他的肩膀，手中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朵梨花，这可是流觞第一朵送我的花。他给我讲述着栽种那株梨花的过程。听起来貌似挺复杂的，也全赖那二公主深懂养花之道，又在母神那里得到了仙水灌溉，梨花才能在这仙界上长成。

　　我突然很想问流觞一件事情，但是又想到此刻该保持凡间所说的矜持，一时难以开口。流觞见我欲说不说的样子，便是好奇地望着我。

　　我把心一横，反正我只要流觞，什么矜持都不想要了。便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将我放在这里的？"

　　"哪里？"他显是装傻。我不知道一向聪明的流觞，居然也会装傻扮懵。

　　"这里。"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他却一把将我的手再一次抓住，放在心口上问道："这里吗？"

　　我的脸霎时一红，点点头。

　　"我亦不知道，或许是很久很久之前吧。"

　　"很久很久是多久？"我追问道。

　　"可能是你第一次成型时，可能是你第一次笑的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抚琴的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为我煮汤的时候……"

　　他说了很多，从来我都不觉得流觞是健谈的人。但是这一夜，他说了很多话。由我刚到来昆仑时说起，说到我那时怠于修炼但是大劫将至，他是如何担心；讲到第一次喝下我那煮得烂极了的汤时还要故作美味；讲到我与行之练习仙法时是如何神气……

　　我们的过往，我们的回忆，足足有三万年那么长。

　　那一夜，他没有说爱我。

　　但是，我却知道，我在他心中有着三万年抹不去的回忆。


　　16 深情考验


　　

　　

　　那日之后，流觞带我去看过那一株梨花树，它还是小小的，枝上长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稀疏有致，花香淡然，远看如雪树般的玉立在湖边。

　　在树下，流觞唤我"深儿。"

　　我应了一声，又想着流觞似乎从未这般唤过我，往日他都是唤我月深，如今，他唤我深儿。

　　他将我搂入怀，我手上玩弄着他在肩膀前的长发，乌黑浓密的，却有着阳刚的男子气息。他再唤我一声"深儿。"我的心苏苏麻麻的，似乎心间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融化掉。

　　数万年后仍然记得，他在梨花树下给我那吻，缠绵而又深情，仿佛梨花香中微微带有些桃花色。

　　若是知道数万年后会因为这一吻被阿玉笑话，那么那时就该移到别处去亲，但是想想若是那时移到别处，也许这吻就没那么深刻了。

　　我对流觞道："以后我只许你一人唤我深儿。"

　　他点头，下巴触到我的额前碎发，摩挲的带着些许温柔的感觉。

　　自流觞对我表明心意后，我看一切都甚是美好。流觞不便陪我时，我便在厨房内研究新菜式，父神母神很喜欢吃我的菜，连连夸我厨艺好，流觞在昆仑得我照顾真是幸福。

　　咋一听这句话，让我想到我在凡间看到的一幕，便是一个中年媳妇的家翁夸赞他儿子娶了个好妻子，秀外慧中。

　　霎时我的脸是烧得通红通红的。

　　二公主一直都是淡淡地静静地吃着，时而细声应几句。可是我却吃得很是快乐，因为连流觞也道："厨艺又进步了。"

　　有时我炖了甜品，我先给父神母神送一份，再让人去给二公主送上一份，我想她并不想见我，便让阿槐送去，顺便也给一份给阿槐。也难怪若干年后，他感慨道："女人的就是那十万丈东海里的针，难以捉摸喜怒啊。"

　　我确实是因为之前拿他出气而感到有愧，因而每逢见面我都会热情地寒暄，但是阿槐却是怕了我似的，见我如见鬼，退后一步恭敬行礼后便马上告辞。连流觞见到也笑着说："看来只有我忍受得住我家的深儿了。"

　　我听到他说的是"我家的"，心中便是一甜，但有深想他方才那句话的深意。

　　是说我，凶吗？

　　我马上要辩论时，流觞已大步走在我前面，显是知道我不会就此放过他，我也给机会见识我有多温柔。

　　这几日，流觞无暇陪我，听他说是父神母神要让他去芷溪居后山的清华潭中，在潭前进行修炼，可去除心中杂质，保持纯阳之体，好应付他五万岁的上神天劫。我知道之前他为我受劫，道行有损，我亦一直担心他五万岁之劫，他却总是抚住我蹙起的眉让我别担心，这一次父神母神都相助，显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于是我便静静在芷溪居等待。今日却突然很像流觞，便从一个冰盒中拿出那朵梨花，那冰盒是我背着流觞连夜去了寒冰山取出了千年寒冰。我们蛇族天生畏冷，流觞见我一夜未归便在芷溪居入口等了我一夜，待我取冰回来，被他责?了一番后，着实抵不住身体的不舒服，破天荒的三万年来第一次生病。

　　一病便是几日几夜，连父神母神也担忧着前来探望我。为我把把脉道，是感染了风寒，小心调理即可。

　　父神口中说的调理可是苦了我的味蕾。流觞为我熬的药贼苦贼苦，我一向怕苦喜甜，所以我不肯喝，他便是捏着我的鼻子给我灌下去的，二公主来看完过我一次，便是在我落魄被灌药的时候，我哭天喊地地，可是流觞总有办法把药灌到我肚子里。

　　那时二公主看住我狼狈样，笑到花枝招展的，媚态百生，而我却是一年病恹恹的样子，脸色发白无血色。在流觞面前一比，根本无法比。

　　流觞看穿我的心思，我一直瞪住二公主，他便将我的脑袋扭回来，又笑道说："药喝完了，该奖励一下你了。"他从桌上的碟子上拿起一串冰糖葫芦递给我。

　　那是流觞第一次带我去凡间游历时给我吃的，我一直记得这味道。但我开开心心地啃着糖葫芦时，方才卡在喉咙里的腥苦都变得甘之如饴。

　　我想，爱情便是含笑饮毒酒也心甘情愿。

　　我一直拿千年寒冰冰封住梨花，它一直如在树上初生般娇嫩。我拿它出来，它上面有流觞的气息，我将它飘在空中，指尖施了个法术控制着，便依着窗坐着玩弄。

　　一时未反应过来手中的梨花突然不受控制地望窗外很快地飘去，我马上回神飞身出去看到，此刻二公主念君手中正拿住那朵梨花。

　　过门都是客，总得要好好招待，我便是颇有礼地道："请二公主唤我梨花。"

　　她不应答我的话，却只道："流觞居然送给你。"

　　为什么不能送给我，这时我胸中有点气，便摊手道："还我！"

　　她一拂袖，梨花被她施法藏住了，笑着对我道："不还你又如何？"

　　我脱口而出："那我便抢回来。"

　　"哦？"她一挑眉道："流觞便也是你抢回来的？"

　　我一急道："不是！"

　　"不是又是怎样？"

　　这样一来显得我词拙话顿了。我不明白她究竟来干什么，挑衅么？

　　她继续道："我一万岁时便在天庭中见了流觞一次，那次以后便记住了他的样貌，每日里，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他的画像；二万岁时，我知道父君有意为我赐婚，我担心得不行，可当我知道父君属意流觞时，我便将他当做是与我相守万年的男子。可是你的出现，让我一切都破坏了。告诉我，你有什么让流觞为你三日三夜栽种梨花？"

　　我一时说不出话，也没想到二公主会对我说这些话，看来用情至深的不仅是我，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个而放弃流觞。也许她说得对，流觞时我抢回来的，而且我还将要霸占他往后的岁月。我要霸道地做他往后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证明给我看！"二公主步步逼近。

　　"如何证明？"我心中自是对流觞有情，我不怕证明出来，反而更想告诉四海八荒，我爱的就是流觞。

　　念君将我带到芷溪居附近的一座小山崖上，这小山崖不过数十丈，普通小仙飞下去也可以毫发无伤，但是念君却让我跳下去，不用任何仙术的。

　　"不敢吗？"念君挑衅地道。

　　我望瞭望，一眼便可望得到底，这么掉下去不过是缺个胳膊少个腿而已，不过就是几千年躺在床上而已。

　　我把心一横，道："有什么不敢的？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我又多爱流觞。"

　　我走到崖边，往前一步，整个身体重重下坠，往日飞身腾空时施个仙法的，仙气便将身体腾起，完全没有此刻被往下的风吹得背后生痛的感觉。心想，待等下狼狈坠地时更是痛到骨架错位。不过既然选择了，那便是义无反顾。我可以在半空中施个仙法的，也不至于摔得那么惨，但是，我就是要告诉那个美绝仙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弄花护草的二公主，流觞值得为我付出三天三夜！

　　事实未及我所料的，跌到那一堆黄土碎石上，反而落在了一个硬朗的怀抱内。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心头一软。

　　"你疯了吗？这么跳下来你摔到没命的。"

　　流觞有些生气，每一次一生气，我都会低着头乖乖立在一边，他也没我办法，不久便会怒气全消。但是这一次，我被他抱在怀里，腰间被他那手捉得有些痛，便又只能低着头，一低头便触及他的胸前，耳边贴住他的心跳。他应该是挺生气的，心跳一扑一扑的跳得挺快的。

　　一个身影降落在我与流觞前面，我看清楚了那是二公主蹁跹的身影。

　　我马上挣脱流觞的怀抱下来道："你为何可以用仙法飞下来啊？"

　　"那不成我学你这般掉下来？"她语带笑意。

　　"那你输了。"我道。

　　念君收敛起笑容道："我是输了。你赢了，月深。还你！"她将梨花送还到我的手上。

　　她道："你值得流觞去深爱。但是不代表我放弃，若是你不珍惜，那我便去学你将他抢回来。"

　　我道："你可没这机会。"

　　随之我们两人相视一笑，笑罢，念君转身离开，我道："我能把你当做朋友吗？"

　　她道："若没有流觞，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而如今有了流觞，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

　　念君走了，只剩下我和流觞在崖底。我不敢说话地闪到一边去，因为流觞的脸色并不大好。

　　"如今知道害怕了？"他道。

　　我低声嘟囔道："怕的不就是你吗？"

　　他走近我，抚着我刚才掉下来时吹乱的头发，又柔声道："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我嗯的答应了一声，随后又摇头道："可是我得证明给念君看啊。"

　　"证明？"流觞坏坏一笑，便马上吻下来，封住我的嘴不再让我说话。这时我却比方才掉下来时更加窒息。

　　我们携手回去芷溪居，路上我问流觞为何会前来，他道，是念君通知他来的。

　　这时我深想，念君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想起她说过的那番话，她是爱过的，她也会爱。知道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我不如她，我也是十几万年后才从云苍身上知道，爱一人，也是放手成全他。


　　番外 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念君


　　

　　

　　凡间有一句话说道："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大概说的便是我们这般一出生便是仙根，不用历劫即是神女的仙界公主。

　　姐姐昔君是神女，但是他的夫君不是襄王。

　　当年天帝爹爹收到魔域的请婚书时，甚是为难，魔尊律繁请求天帝赐婚与仙界大公主，信中不过寥寥数字，众仙觉得此次魔域求婚毫无诚意。但是，仙魔联姻自第一任天帝便有此习俗，也想借此稳住力量渐强的黑龙魔族。

　　天帝爹爹膝下只有昔君姐姐，我与一个太子弟弟彦君三人，天帝爹爹与母后都疼爱我非凡。那时魔尊求婚之时，姐姐已是一万岁万岁余，而我与太子弟弟不过数千岁的仙龄。

　　天帝爹爹十分疼爱我们，我们在仙界闯祸，他只是摇头叹气责?一番便是，他从来不会对我们施以惩罚，因此在幼年里，我们三个都喜欢在姐姐的带领下，来到已然退朝的大殿中，坐在爹爹的金銮宝座上玩，有时候被几个仙婢看到会吓到花容失色地让我们下来，怕是天帝会责?。

　　那时我们都笑得熙熙攘攘地道："天帝爹爹从不责罚我们。"

　　确实，天帝爹爹知道后，便时常将我们抱住坐在金銮宝座上，那时我用手摸着爹爹发冠上的大珍珠，觉得甚是好玩。

　　天帝爹爹曾叹道，岁月如梭，一眨眼，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姐姐说："我们都长大了。"

　　那时我不解地问道："我们不是都是这样吗？"

　　姐姐笑道："不一样了。如今要开始知道怎么去做一个仙界公主了。"

　　我一直以为仙界的公主不过就是如此，我做的公主也一向如此。那时却不知道姐姐另有所指。

　　魔尊律繁请婚之后，天界众仙讨论不止，当然没能逃过姐姐与我的仙耳。我让姐姐不要嫁去魔域，我舍不得姐姐离开仙界。

　　那时，姐姐抚着我的头，那时我并未有姐姐长得高挑窈窕。

　　她说："这也许就是公主的命运。我们天生仙根，得天独厚，相比他人，已是得到天爱，岂能不为之所得付出。"

　　那时不懂姐姐说什么，但是听得出姐姐是想离开的。说这话时，姐姐眸光中有泪光闪烁，而我是哭得稀里胡涂地抱住姐姐，像是姐姐马上要走一样的。

　　我说道："天帝爹爹和母后不会让你走的！念君也不要你走，彦君也不会让你走的。"

　　姐姐的瞳孔不知失神在何方向，口中却喃喃地道："会的。"

　　我记得，天帝爹爹来找过姐姐，待他们从殿内出来后，我发现爹爹似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殿内的姐姐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我拉住爹爹的白龙衣袖道："爹爹不会让姐姐走的，是吧？"

　　我很期待爹爹的点头。然而她只是叹了口气，抚住我的头道："姐姐把幸福留给了你，你要好好珍惜。"

　　那时我不懂，我只知道天帝爹爹答应了婚事，姐姐将要离开，我讨厌天帝爹爹，我堵着气不肯与他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姐姐当时答应婚事，并不是因为爱那个男人，而是不想我重蹈她的覆辙。姐姐说仙界公主的使命，就是为了保卫仙界出一份力，她是希望嫁到魔域真能维持住仙魔之间的短暂和平。

　　可是，姐姐不过是仙魔之间的牺牲品而已。

　　天帝爹爹答应姐姐给她最后人间一百天的自由。人间一百天，不过是天上十天光阴而已。魔尊律繁亦是答应十日后前来仙界迎娶大公主为魔域魔后。

　　姐姐临行前，来看过我，那时我还在于天帝爹爹赌气。她拥我入怀道："我走后，念君不可如此任性。要体谅爹爹母后，知道吗？"

　　"可是他们逼你走！"我讨要让姐姐离开我的人，包括那从未谋面的魔尊。

　　姐姐摇着头道："这是我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我在仙界日日夜夜盼了十日，终于盼到姐姐游历人间回来。我发现姐姐回来时，与之前很是不同。虽然是她自己应承婚事，但是之前未见她脸上有喜悦之情。而现在每当听到即将于魔尊成婚，脸上便抹上一层彩霞般的红晕。

　　在姐姐成婚的前一日，我与姐姐一起躺在床上。姐姐对我道来她在人间游历的事情。她说道，人生百态，不过浮尘一望。

　　她给我说道她在人间遇到了魔尊，我霎时便从床上弹起来，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咬牙切齿地恨，恨这个夺走我的姐姐的妖魔。

　　姐姐却是温柔地道："念君不可对你姐夫无礼。"

　　她给我道来她与姐夫在凡间的一切。说起魔尊律繁，姐姐会笑到眉毛弯弯，两只酒窝不时地挂上粉嫩的脸颊。我知道姐姐很美，却不知道此刻的姐姐美得如那炫彩的烟火，那一刻的美丽，很耀眼。

　　第二日，姐姐披上大红衣，告别天帝爹爹和母后等人，魔尊牵上姐姐的手，带着姐姐坐上八只火麒麟抬的婚轿前往魔域。

　　那一刻，我望住姐姐火红的背影，想起昨夜姐姐对我说，她爱上了魔尊。

　　这时，我不禁问自己，魔尊爱她吗？爱是什么？

　　烟火，炫彩，也不过是?那的芳华。当她陨落，不过徒添了世间一尘屑而已。

　　姐姐走后，我便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公主了。天帝爹爹和母后将对姐姐的爱一并加在我的头上，姐姐嫁后，天界魔域得以平静。似乎一切都过得很是惬意，天帝爹爹和母后也从不逼迫我做任何事情。

　　待我长到一万岁时，仙界众仙称赞我美绝仙界。

　　平日里也无什么特别爱好，仙界的日子冗长而无聊，便抚琴作画，众仙便称赞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除此以外，我还喜欢上弄花护草，平日里种种花，养养草的。连天帝爹爹也说，这天庭里多了些生气。

　　天帝爹爹想要为我做媒，可是我却婉拒了，说是想留在爹爹身边多陪陪他与母后。这让天帝爹爹想起远嫁魔域的姐姐，他也不提我婚娶之事，也许也是想要让我多留在他身边陪伴。

　　而我却在一直等待姐姐口中说的，值得爱的人。

　　一万五千岁时，我闲逛在仙园中，却见一白衣男子伸手去触摸我新栽种的花，我正欲上前去阻止，可是一身影先于我站在了白衣男子旁侧，我看是我那太子弟弟彦君。

　　在这天上地下，至尊的除了天帝天后，便就是太子与本公主了。我本欲想看对我言听计从的弟弟如何为了仙姐我的花好好责?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小仙，岂料，大大出乎我所想的，彦君居然对这白衣男子恭敬俯身行礼，道一句："流觞神君。"

　　原来那男子便是早已闻名的父神母神独子昆仑流觞。我曾听天帝爹爹说过，这个流觞天资远超一众仙家，怕是仙力日后定然直追其父其母，只可惜他隐昆仑，不愿入朝为官。

　　想必此次前来仙界，定是为了如来佛论经之约。

　　流觞也对彦君还礼，指着那花道："不知这花摘自何人之手？"

　　彦君笑着道："还不是我那二姐姐。"

　　流觞道："早已听闻仙界二公主擅长弄花护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赞美，我的心会掠过一阵酥麻之感。我打量了一下这流觞，并非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如众仙家说的那般神奇，不过白衣上身，确然多了几分飘然于世外之情。

　　第二日后，我想着去拜访一下流觞，可是却知道他已离开回昆仑。

　　也不知道我为何，自那日见过他后，我脑海中时时刻刻浮起他的模样。后来又从一些仙婢仙家口中得知了关于这流觞神君的一些事情。

　　他久居昆仑，隐居却不是不问世事，在他一万岁那年，便只身前往刺杀了杀人如麻，困扰天帝爹爹多时的十二星怪，人间得以平静。天帝爹爹欲封他为天界大将军，但是淡薄如他拒绝了，说是闲云野鹤惯了。爹爹已不勉强。

　　亦不知道，为什么只见过一面，我便能将他模样描述在丹青之下。

　　一画便是两万年。

　　那时我已经三万岁了，天帝爹爹又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了。他老人家又来给我叨叨絮絮地说了很久。

　　他道："这一次爹爹为你觅的良婿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念君定会喜欢。"

　　我道："又不是爹爹你嫁人，你怎知他就是好，你又怎知我定会喜欢？"

　　天帝爹爹一时被我说得语塞，而我心中却是想，天上地下又怎会有人比得上他呢？

　　爹爹叹气道："若连他也看不上眼，我真不知道天上地下念君你还看得上谁？但是女儿家大了，总得要嫁人的呀。何况那流觞神君亦是这仙界少有的极品了……"

　　我听到流觞二字，马上打断了爹爹："你说的是流觞？"

　　"可不是吗！我想了许久，便只觉得只有他最配我的宝贝女儿了。"

　　我一听说爹爹为我觅的良婿是流觞，霎时心中翻腾，脸上也不觉得感到热热的，爹爹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儿女态，便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拉扯着爹爹的衣袖娇声道："爹爹！"

　　爹爹抚着我的脑袋说道："好好好。只要念君喜欢便可。我也与父神说了，让你去一下芷溪居居住，好让你们培养下感情。我亦希望你幸福。"这时，爹爹喉中有些许梗塞，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姐姐。

　　姐姐说，值得等待的人。我等了流觞两万年，他便是我值得等待的人吗？

　　我欢天喜地地告别了天地爹爹和母后，携带着我的贴身仙婢落霞先去芷溪居拜访父神母神。

　　我去到芷溪居时，终于见到了流觞，可是那时我却看到他身后站着条小白蛇。我望住那小白蛇，岂料她却不多看我一眼，这天上地下，她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

　　母神让流觞带我去看一下这里与天界不同的日出，流觞答应了，那一夜我很是高兴，落霞劝我早些休息，不然明日起不来也就看不到日出了。

　　我点头称对。也再三叮嘱她得叫醒我，落霞连连点头答应，再三打着包票，我才安下心来睡去。

　　第二日，流觞果然带我看到那与仙界一样的日出。阳光升起，沐浴在这片仙地里，很是宁静。我也知道了为什么流觞喜欢隐居，大概也是为了这份宁静吧。那时我心想，日后我也能与流觞分享这片宁静。

　　在回去的路上，流觞问我，如何才能在仙界中栽种梨花。

　　我那时只是以为他不过纯粹问我些栽花之道，便答他道："梨花乃凡间之物，不适合在仙界中栽种。"

　　"那若是一定要种下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我曾看过嫁接之术，若是将凡间的梨花嫁接在仙界植物之上，吸取它的仙气以护养自己，说不定定能长成。

　　流觞听了我的方法后道："莫不是像当年公主栽种的那凤凰花一样？"

　　原来他还一直记着当年我试验着嫁接之术，那时我将凤凰花嫁接在蟠桃树之上，居然也长成了。

　　流觞带我去折了一段槐树枝，这守护芷溪居的槐树大概也有数千年的仙龄，想想这父神母神居住的地方果然不乏灵物，就连那不与我对视的小白蛇也少说有两万多的道行。

　　我与流觞在湖边选了块肥沃的土地栽下树枝与花种，后流觞又取得母神的仙水为之灌溉。那时我不解，为何他如此看重这梨花。

　　他却道："因为我答应过她，要让她看到昆仑上的梨花。"

　　那时我的心却是陡然坠下。若不是尝到了曾经的甜蜜，又怎么知道此刻的心有多苦。可是我还是克制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么的不自在。我牵强地笑问："她美吗？"

　　流觞摇摇头道："不知道，只是过去三万年里我对着的只有她一个女子，所以不知她是不是比其它人美。"

　　这时，我的心更是揪着。若方才我不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打烂沙锅问到底的话，也许我还装作不知道一切，还可以只当他爱好栽花护草一般地与他一起种这梨花。

　　而不是如现在那般，知道他心中那人已稳稳留下身影三万年，知道他此刻栽花只为对她曾经的承诺，知道他并不在乎她美不美……

　　那晚，我躺在床上流泪，我知道流觞确是欢喜，因为在我们三日三夜的看护下，梨花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当时我便知道我走不进他的心，却也想着好好过着难得独处的三日，只是一切都太快了。

　　"姐姐，他是值得等待的人吗？"

　　我等了他两万年，却不知他心中早已有了人。

　　那夜之后，我看着流觞与小白蛇月深一进一出的，相视而笑，那时我方知道原来流觞的笑不止只是谦虚有礼，温和润玉，也可以笑得如此情深，不过只是对着他心中那人。

　　我想他摘下的第一朵梨花，定是送给了她。

　　我曾在远处打量过她。

　　她很美，笑起来的时候睫毛弯弯，眼睛像月牙，小嘴翘起，酒窝点在脸颊上。

　　父神喜欢她。母神喜欢她。流觞喜欢她。若不是我喜欢流觞，说不定我也会喜欢这么爽朗纯净的她。

　　似乎在她眼里，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可是，她不过比我多与流觞相处三万年的光阴而已，为何她能走进她的心？

　　我很想知道，我输在了哪里？

　　我夺去她手中的梨花，要她证明自己有多值得流觞的爱。她二话不说便按照我的要求不用仙法跳下悬崖。

　　我只是想要考验她，也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再在这死胡同里走下去了。

　　其实，我早就通知了流觞在崖底等着。待我飞身下去时，见到流觞爱怜地抱住月深，那时我的心却释然了。

　　他果然不是我要等待的人。

　　也许我真的爱过他，也许我爱的不过是当年的惊鸿一瞥。

　　爱的不过是当年对我养的花不同于别人的赞扬的眼神而已。

　　爱的不过是当年回忆里那负手玉立的白衣男子而已。

　　也许我爱的不是如今的流觞。

　　我将梨花还回给了月深。她问我："我能把你当做朋友吗？"

　　我告诉她："若没有流觞，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而如今有了流觞，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

　　没错，我与月深会成为好朋友的。

　　待我回到天庭里，与天帝爹爹说了我不并不喜欢流觞后，爹爹也不逼我。

　　反倒是觉得这天界着实无聊，却没想到还能在天庭中遇到月深。原来自我走后，她被女娲娘娘收入坐下修炼，我早已看出她灵性非凡，如今更是成为万人羡慕的女娲传人。她留在女娲娘娘的玉楼中修炼，也得以机会常来看我。我本来无聊，并不介意多一个人说说话。

　　相处久了，我发现连我沉闷的性子也给她的爽朗活泼感染了。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女子，确然值得流觞深爱。

　　从前她在昆仑，不知道自己惊为天人之貌，来到天庭里，见过她的仙家们都将她与狐族魅真相比，都说月深仙子真是天上地下第一美人。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的美，她的美不同与魅真那般媚态招摇，却是给人一种恬淡之感，让凡是女子见着了却嫉妒不起来。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些心思，可以做出各类好玩的，也整天送来给我玩。她在女娲娘娘处修炼的三万年期间，她俨然成为我闺中密友，我们无话不说，她给我说了她与流觞在昆仑那三万年的日子，我感言道："难怪当年我夺不走流觞。"

　　她却一点也不谦虚地说道："那是当然，你又不看看你的对手我多厉害。"

　　待月深三万年后修炼成上神，女娲娘娘准许她回昆仑，她来与我道别，我心中很是不舍，这三万年来的相处，我觉得我与她似一对姐妹了。她亦不舍，但是她笑道："我更是不舍流觞。"

　　我骂道："重色轻友的家伙。"

　　月深走后，日子又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地爹爹与母后魂归，太子弟弟彦君正式继任天帝，不久便诞生了太子重默，我的乖侄儿。众仙家观他灵气不俗，说不定哪日赶得上流觞上神，彦君对他也是甚是期望，可怜那小小孩儿便在这么大压力的环境下成长，我甚是怜悯。天家的小孩，从来便不是随心所欲的。我的自由，是用姐姐的幸福换来了。

　　而姐姐却在两万年前仙魔大战中死去了，被她最深爱的人斩杀在魔旗之下。那一战，离开的人太多了。

　　月深也走了。我想她是心甘情愿的，但是却留下了流觞痛苦无期的等待。

　　月深灰飞烟灭后，我曾带着重默去梨林探望，见着流觞，却发现不似当初，如今他是那么寂寞。

　　他对我说："我一定能等待她回来的。"

　　我默然点头，因为我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她会回来吗？那画中中爽朗的女子会再次踏上这千里梨林吗？

　　回到仙界，我这姑姑懵懂得却不知道此去梨林却让重默对月深的画像情根深种，甚至将仙果化为月深的模样，然而那换名为倾心的仙果女子不过是重默心中遐想的一种情感而已。我知道一切都得他自己看破。

　　红尘之路，都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方知终点。

　　那仙果女子诞下公主尚言后总是仙气耗尽而去。重默将自己关在殿中一日，那时他已继任天帝，谁也不敢进去打扰他。而我作为他的姑姑，也是该去指点他的时候了。

　　那时我曾经与他讲过许多月深与流觞的故事，但是惟独没有讲过我的故事。在流觞与月深相处的数万年时间里，我不过是惊鸿一现，但是影响的确是我的一生。

　　重默问道："姑姑那时为何不争取？"

　　"争取何用？能让流觞多爱我吗？"我知道无论我当年如何争取，流觞心中不会再有他人。

　　重默默言。我继续道："爱一个人并不如你我想得如此简单。有时候，不一定拥有了，才是爱。"

　　我说完便离开。我想聪慧如他，他定能参悟。

　　数万年后，我想，也许我爱过流觞。不过我爱的方式却是另一种。

　　不似姐姐那般死心塌地甘愿做他刀下魂；不似月深那般甘愿灰飞烟灭；不似流觞般执着等待。

　　我从轮回的琳琅上，看到了。那便是那名唤云苍的男子说的："爱我，便放开我，成全我。"

　　原来，我一直爱着。

　　有情终古似无情。只是我无情便是爱了。


　　17


　　

　　

　　念君没过几日便说要回仙界去了，我很是不舍她。她与父神母神道别后，在芷溪居结界处，拉着我的手道："我亦是不舍你，往日你要多来仙界玩，我也会到你昆仑处玩，那时你可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我拍着胸膛道："那是当然！"那时我与念君说道我在昆仑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甚是羡慕，说日后定要去昆仑一趟。她说，天家的孩子不似凡间那般自由。因此自然没有试过我在昆仑山上乱窜惹祸的自由。

　　其实，自那日崖边回来后，我便与念君渐熟，话题也渐多，开始还没发现原来念君与我一般也是话劳什子。一旦打开了话题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记得一日流觞在房间里找不到我，待到我与念君一同出去与父神母神吃饭，他才知道我们是聊了一整个通宵。

　　我与流觞时常一同出入，母神看见我们也只是抿嘴一笑，我想许是知道了我们的事情，突然有种像是做了不光彩的事情被发现一样的感觉，躲躲藏藏的不知该立于何处。母神权当我是害羞被撞见，因此施施然地走了。流觞告诉我，母神早已知道。

　　但是我不知道父神的想法，父神与母神不同，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不苟言笑，而且这一次天帝让他的二公主前来芷溪居，那定是早已与父神通过气的，父神也是默许了婚事的，只不过如今是念君自己退出，也不知日后父神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流觞总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便安慰我道："父神不似你看的那般严肃。"

　　"哦？"

　　"其实父神是很惧内的。"流觞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可能别人听来会觉得很是奇怪，四海八荒中开天辟地无人匹敌的父神居然害怕自己的妻子，当然这妻子也不是别人，乃鼎鼎大名的母神。可是我却是亲眼所见，有时母神一个眼神便能让父神把要说的话吞到嘴里去。

　　我点头示意赞成。

　　他继续道："因此母神如此喜欢你，你并不用怕父神。其实他平日里是不苟言笑，但是我知道他也是打从心眼喜欢你的。"

　　"真的？"我问道。

　　流觞点头，说道："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流觞点了点我的鼻子道："因为我喜欢呀。"

　　我的心顿时甜滋滋的，如沾满了蜜糖，引得无数蚂蚁爬在上面苏苏麻麻的感觉。也许这个比喻有点恶心，但是此刻我的心却是想开了花。

　　我与他携手散步到湖边梨花处，梨花嫁接在槐树枝上，阿槐说他与梨花也算是同祖同根了，该好好照料。数万年后，阿玉大嚷道："谁与你同祖同根啦？你这大花心树的！"

　　那时阿槐缠着第五次离家出走到梨林里的阿玉，我与流觞便坐着端着茶好这三四千年便上映一出的好戏，阿槐一直扯着阿玉的衣袖道："不就是阿玉我的心肝宝贝儿你吗！"

　　阿玉一听那心肝宝贝儿，便是一甩手将阿槐甩开，我看见这一幕，便是鼓掌称好，果然有我飒爽英姿的风采，流觞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宁教人打子莫教人分妻。可是阿槐和阿玉还没有子，我去哪里打呢？暂且就叫住阿玉如何打相公吧。

　　阿玉气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不就是那花林中的桃花精吗？"

　　我与流觞一叹气，又是阿槐那一箩筐的桃花债惹出来的麻烦啊。之后结局又是流觞出面，我顺口说上几句要打要杀阿槐为阿玉泄恨的话，阿玉不舍得，便又原谅了阿槐，跟了他回去守芷溪居了。

　　这对人，一天不吵架是不行的，他们粘得如胶似蜜的时候便对我说："姑姑，咱们是将吵架当做乐趣呀，我见你整天与上神不是弹琴吹箫便是饮茶喝酒的，你不妨与他也吵吵看，说不定你也喜欢上呢？"

　　我道："客气客气，还是你们自己用着吧。"

　　如今日落西山，夕阳最后余辉洒向湖边，白色梨花抹上一抹红晕，树下是阿槐的身影，他在为梨花松土。

　　佛祖曰：有因必有果。

　　当日槐树嫁接之恩，梨花日后用了自己一生来偿还。

　　阿槐见来者是流觞与我，便也识相的告辞。我与流觞坐在树下，我依偎着他的肩膀。手中玩弄着自己那一束长发。

　　我道："其实念君挺好的。"

　　他道一声"嗯"。

　　我马上起来道："那为什么你不喜欢？"一说这话，我真想撕掉自己的嘴巴。

　　流觞却一脸好笑地望着我只道二字："吃醋？"

　　我转身用背靠着他道："没有。"却是底气不足。

　　流觞只是呵呵地笑，似是听到一个好好笑的笑话一样。我马上又转身过去对住他的笑脸道："不许笑。"

　　"好。"他马上敛起笑意，一双清如泉水般的眼眸望住我，他的眼中是我缩小的身影，似就这样留在他眼眸中一样。也许我的确就这么被困在他眼眸中万年了。我被他望得有点羞，便垂下眼去，不去与他对望，眼中看着他的衣襟，岂料，他也低住头，由下面吻住我。

　　他蜻蜓点水般的吻下去，离开时，我却呼吸急促，可他全安然好笑地望住我道："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深儿也会害羞。"

　　我哼了一声就扑入他的怀中，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到我通红的脸。

　　那时，梨花很是有情调地在我们头上莎莎飘摇，时而落下几瓣花。

　　我对流觞说："念君走了，确实有点想念她了。"

　　流觞却将我拥入怀道："真不知道你们女子一时如仇敌，一时却好得似蜜糖。"

　　"哪是。我听说过凡间不知哪个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其实我说得挺有道理的。"

　　流觞忍不住一笑，道："我还未听过有女子如此推崇这句话的。"

　　我知道这句话是有点讽刺女子的，但是我确然觉得它有理，因此对流觞道："因此，往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他似狐疑地望了下我。我又接道："因为你得养我！"

　　他哈哈大笑，又拥紧了我一点，我靠在他的胸前，扑通扑通地不知道是我的心跳还是的心跳。

　　"我想昆仑了。"

　　"等我五万岁受劫完，我们一起回去。我亦很久未见行之他们了。"

　　我突然心虚了，我出走到芷溪居前貌似下药将他们放倒了，还不知道回去他们会如何怪我。

　　流觞继续道："行之说该让我责?一下你。"

　　我猛地抬头，望住流觞，装作一眼的委屈状，似在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吗？"

　　流觞见我好笑地表情摸了摸我的头道："他还问我他们何时才能唤你一声……"他故意顿住，我不解道："唤什么？"

　　"师娘。"

　　我脸又是一红，心里盘算着这群兔崽子，我还为了下药之事而内疚了许久，如今却懂得打趣我了，着实不将我这姑姑放在眼里，看我回去如何下狠手教训你们。

　　我摩拳擦掌的。但又一想，他们唤我师娘，唤我师娘，然后唤流觞师傅……

　　想着想着，我不禁扑哧一笑，待抬头望见流觞正目睹了我大怒到大喜的表情全变化，心中更是窘迫了。

　　流觞说五万岁受劫之后便与我回昆仑。我心中盘算着这日子也近了，不觉有点担心流觞这个天雷三击了。若是熬过去了，便飞身上神，寿与天齐，若是不过便是命中注定的魂归离恨天。流觞说父神母神全力相助，如今他往日旧伤已痊愈，我亦相信以他的道行与往日的勤修，天雷三击不在话下。我亦安下心来。

　　待流觞受劫完伤愈，我却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来了。

　　流觞此刻寿与天齐，但是我却要面对我那未知的天劫，若是熬不过，便是与流觞生死分离。

　　我惴惴不安的。

　　还未等流觞带我离开昆仑，芷溪居又迎来了一位贵客。之前流觞飞身上神之时，天上出现了九天云霄彩霞相迎，九龙盘踞天边相庆。因而进来前来芷溪居道贺的仙家们也踏破了芷溪居的门坎。

　　父神母神一向慈爱，自是不会拒客，便是欢欢喜喜地迎他们入屋。

　　可今日这位，的确不同。


　　18 拜师学艺


　　说她不同，乃因为她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与父神母神同尊的山神，父神母神开天辟地，然而我眼前这恬淡如水的白衣女子则创造了人类。

　　我随流觞前去大厅见客，去时父神母神已和白衣女子闲聊起来，流觞前去对白衣女子行了个礼道："见过女娲娘娘。"

　　我有些惊讶今日方能目睹闻名已久的女娲娘娘的庐山真面目，也跟着流觞行礼。

　　女娲娘娘一抬手，微笑示意我们无须多礼。我便和流觞坐着。

　　女娲娘娘对流觞说道："流觞上神真是得尽父神母神真传，五万岁便能飞升为上神。"

　　我心中暗暗欢喜，流觞便是如此厉害。而流觞总是谦虚退让道："不过机缘而已。女娲娘娘抬举。"

　　女娲顺着流觞望向身旁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方才见女娲娘娘夸奖流觞，就一直对住他笑。

　　"这位小白蛇，也是灵性非凡。"女娲娘娘对我笑道。

　　父神接道："不错。初见时，我亦如女娲您一样的看法。"

　　"我见她气道与流觞您同出一辙，必定是你的高徒？"

　　流觞摇摇头道："月深不是我的徒弟。"

　　我心中纳闷道，还好不是流觞的徒弟，不然如今这世道还未接受师徒恋，那么我与流觞定遭人白眼。

　　女娲娘娘再一次打量我，然后又是一脸恬淡地笑道："不知月深可愿拜我门下学艺？"

　　我顿时还未反应过来，只是父神母神流觞的目光一同刷刷地望向我，弄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父神这时开口道："月深，这可是你难得的机会，还不快点谢谢女娲娘娘。"

　　母神也说："这天上地下的，不知有多少仙家挤破脑袋踏破女娲娘娘玉楼的门坎，就是想让娘娘点化指点一番，如今女娲肯收你为徒，定是你万年来的造化。"

　　父神母神一直你一句我一言的，弄得我也不好说话，只是望着沉默的流觞，我希望他说点什么，譬如用眼神告诉我，让我留下，不要走之类的。但是他始终沉默，就连望也没有望我一眼。我站起来，也不顾什么礼节了，直直在流觞面前站住，我一直盯住他，他不得不与我对视。

　　尽管望见他的双瞳，但是我却看不懂，眼眸深邃得似无底洞，我一直用眼神告诉他，只要他开口留我，我便留下，随他回昆仑。

　　可是，他只是一时沉默。

　　父神咳咳了几下，我才回过神来。我这样当着女娲娘娘的面如此不敬，怕是天上地下就只有我一人罢了。

　　母神又为我方才失礼行为美言了几句。最后女娲娘娘道一声"无妨"，她让我好好考虑，明日离开芷溪居前都可给她答复。

　　我一直跟着流觞走到梨花下，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也一直跟着沉默。我想让他先开口，为什么那时要保持沉默，为什么不开口挽留我？

　　他不是答应与我一同回昆仑的吗？

　　我只要他说他不想让我离开，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尽管这是父神口中说的难得的机会，但是在我心里更重要的，只有流觞。

　　他立于树下，并没有转身。

　　"深儿，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绕过他站在他的面前，抬头却望见他眼中似朦胧掠过一阵水汽。看到我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湿润。

　　凡间有句话道，女人是水做的，所以会很容易掉泪。但是它没说男人是什么做的，我也没见过流觞像现在这样也会有眼泪。

　　"只是拜师女娲娘娘坐下对你来说是个天源。"他沉沉地说道。

　　我却毫不领这份情，道："我不管什么天源的，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流觞看住我，似乎再难压抑自己的内心，紧紧将我融入怀中，他的双手紧紧锁住我的腰。头搭在我的肩上说道："我亦舍不得深儿，但是只有在女娲门下，你才能学会保护自己的本领，才能安然度过上神之劫。"

　　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上神之劫是一直困扰我多时的事情，我总是担心若是我过不了这劫，从此我便与流觞生死相隔。流觞说，此刻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

　　他在梨树下对我承诺，待我修身上神回到昆仑时，定在千里梨林中等我。

　　那时，水做的我又哭了。流觞捏了捏我的鼻子道："为何女子总爱哭呢？"

　　我嗔在他怀里道："因为女子都是水做的。"

　　次日，我便在父神母神流觞下，正式拜了女娲娘娘为师。离别时，父神母神都极为不舍，母神道："待月深回来，我们便将你和流觞的事情给办了。"

　　我霎时满脸烧得通红，埋怨母神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等让我害羞的话来呢。流觞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望着我，似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

　　随后，我便随女娲娘娘回到玉楼了。


　　19 红狐魅真


　　随女娲娘娘回到玉楼，本来因为离开了流觞而一路上邋遢着脑袋，直到快到仙界，我从云头上看到下边一大片的花丛，顿时眼中一闪，感慨仙界的景致果然与众不同。

　　女娲娘娘笑道："这是百花林，乃百花仙子修习之处，人间百花皆由此布下。"

　　我又问道："那娘娘居所何处？"

　　"我居于仙界之东玉楼处。就在前面不远处。"

　　我顺着女娲娘娘视线方面望去，原以为尊贵如女娲，居所定是金碧辉煌，就连屋瓦上衔着的不是宝石便是碧玉，原来我这土包子确实肤浅。

　　我与女娲娘娘飞身落下，玉楼中两个仙童已然迎出来。嗯，这女娲娘娘的居所便是不同，玉楼玉楼，楼如其人，如玉般纯净却又让人不得亵渎。

　　女娲将我领进去，两个仙童也逐一介绍了自己，一名稍高一点的仙童唤为长觅，另一位唤为留芳。我对他们略一还礼，这时，从玉楼内步出一红衣女子，我忍不住地打量起来，这女子漫步雾气缭绕的仙道上，莲步生花，一双柳眉微微扬起，明眸皓齿，脸若桃花，嘴尖一直扬起略带着媚笑，我这时想起了凡间的一句话"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概便是如此。

　　之前见到二公主念君，她那美绝仙界的脸蛋着实让我嫉妒了一番，尤其在她与流觞一同栽花时，我更是醋意满天飞。而这番见到这红衣女子，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见到女娲娘娘，便俯身行礼。

　　那声音甜如丝："魅真给女娲娘娘行礼。"

　　女娲娘娘微微一点头，道："魅真最近可有勤于修行？"

　　她又是媚笑一声道："娘娘不在玉楼，魅真未敢怠于修行。"

　　女娲娘娘满意一笑，随后又对这唤为魅真的红衣女子介绍道："此乃昆仑月深，往后她便与你一起在玉楼修炼，你们要相互扶持，明白吗？"

　　我与魅真同时道："月深（魅真）明白。"话毕，那魅真便一直用她百媚柔情的双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便在女娲娘娘离去后，瞟了我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那时我还未来得及上前抱拳道一声："往后请多多指教"后，她已经转弯没入走廊处了。

　　日后见到魅真，她总不喜与我说话，她不说话，我倒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像是其它男神仙一样整日跟着她裙尾后。在我印象中，她那如火般美艳灼热的身影，总似一直燃烧，有些刺眼。也许我以前在昆仑还未遇过这么艳丽的风景，眼睛自然是不熟悉了。

　　来到玉楼后，我只去过那时路过便一眼喜欢上的百花林中修炼，就再没去过仙界其它地方了。因为我是路痴，就连昆仑也是走了那么几千年记得哪条是上山的路，哪条是去峰顶的路。我想这仙界自然是很大很大，这里又不相熟，便只能窝在玉楼中了。

　　一日与女娲娘娘闲聊着，她知道我来了玉楼那么久，居然还未逛过仙界，便问我原因。

　　我甚是不好意思地道明我是路痴，怕出去了便不识路回去了。

　　我这么一说，女娲身后的长觅和留芳便是扑哧一笑。女娲娘娘也抿着了嘴，对身后的留芳道："你便带月深去仙界逛逛，记住，别把她弄丢了。"

　　留芳笑着答应了一声，又拍着胸膛保证道，定然将我完璧带回玉楼。

　　我便欢天喜地地跟着留芳出门了。与长觅留芳相处久了，发现这两个不过几千年的仙童其实童心未泯，和我又甚是投缘，便将我在昆仑做的玩意教他们玩。

　　那时留芳道："你果然比魅真好相处。"

　　"魅真很难相处的吗？"我疑惑一问。想来我与她说话她亦爱答不答的样子，而那群男神仙被她迷到死去活来的，她未对他们有所表示，依旧如往常那般。

　　长觅道："不仅如此，我觉得啊，姑姑你可比魅真漂亮多了。"

　　留芳这时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也点头道："的确比魅真漂亮多了。"

　　我哈哈大笑，自然有人称赞我漂亮，我总该开心。

　　可不料，这便是我与魅真梁子初结所在。我们肆无忌惮的谈话大笑，被恰巧路过的魅真听到了，她显然误会我大笑的意思，我开心的时候总是大笑，的的确确没有怀有一丝坏意与轻视。

　　留芳领我到仙界中心，那里是天帝天后公主仙家们议事居住的地方，果然来到这里，见到的一栋栋房屋构造得就是气势不凡，一路上留芳给我介绍两旁的宫殿，这是太白星君的太乙殿，这是天帝与众仙家的朝堂金銮殿……偶尔九重天上飞过几只白鹤，忽闪忽闪的大翅膀从我头上掠过，我不禁指了指那大翅膀，道一声："真大！"。

　　在仙界中逛了半日，我是整一个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留芳显是与这仙界上的神仙们交情不错，一路上都是熟人，一见面便是打着照面行个礼问个好的，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番后，不知道留芳哪来的骄傲与自豪，总是要将我也顺带介绍了一番。

　　"这漂亮的仙子便是我姑姑月深，女娲娘娘坐下的高徒。"

　　那对面的神仙必然拱手道："久仰久仰。"

　　我心里想着，我第一次来仙界，何来的久仰呢？许是这仙界的规矩与困难的不同，在昆仑里我与流觞行之一行人，哪来的那么多客气客气的，但是入乡必要随俗，也不能在礼节上丢了昆仑的脸。

　　于是，我也拱手还礼道："客气客气。"

　　兜了仙界一番，一路上的"久仰久仰，"我又一路上的"客气客气"，弄得我不免唇焦口燥的。游在银河边上，时有一些可能饭后无事散步的神仙们徘徊在河边，银河的河风吹得我衣袂飘飘的，恰巧今日随便着了一身白衣，流觞从前说我着白衣时最美，因而我衣橱里也多是白衣居多。

　　被风吹得甚是舒心，若是此刻流觞能与我同游这银河该是多好。突然有种冲动，便大步跨到河边上去，对住茫茫星河大喊道："我好想流觞，我好想昆仑啊！"

　　声音其实不大，但是却是破坏了这意境，吓着了一些在抚琴作诗赏画的高尚仙家们，他们纷纷投来目光，我不禁一哆嗦，便拿着留芳大步远去。

　　想来，仙界这里的人紧守本分，可能没见过我这个随随便便便在昆仑林中大喊大叫的野丫头。

　　这一日仙界之游，我月深可是出了名。

　　在仙道上，烟幕缭绕，雾气由路上升起，路旁仙花繁盛，我想起了念君便爱弄花，便随手摘了朵花，凑到鼻尖，果然香气扑鼻却又不俗气。我不禁想起我的闺蜜，不知道她是否在这三千宫殿里。

　　正待这时，我身后缓缓步来一蓝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我那芷溪居里的闺蜜，之前的情敌，如今的好友。

　　"这花如何？"

　　"天上地下，无可比拟。"我道。

　　念君走近我夺去我手中的花瓣道："你这人，真不讲道义，来了仙界这么久居然不来看我？"

　　身旁的留芳施了个礼后道："二公主息怒，姑姑还不是因为不识路而生怕迷路忘返，因此不敢前去探望公主。"

　　我白了一眼留芳，我的老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念君扑哧一笑道："原来是路痴啊。好吧，本公主便不和你计较，但是你往后得多来见我，我会闷的。"

　　原来是怕闷才找我！我哼了一声，念君便二话不说牵起我的手往庭中去了。

　　一路上芳华丛生，念君衣袖抚过路上的仙花道："我这花与你那株小梨花相比如何？"

　　我道："自然比不上。"

　　念君嘟囔着道："你还是第一个说我栽的花不好的人。"

　　"自古忠言必逆耳。"

　　"我道是，情人眼里出梨花，流觞给你种棵草你都当做是宝。"

　　我仰起头道："那是当然。"

　　我与念君来到这名为芳华亭中，这确实亭如其名，在亭中，就似被这万千繁华所簇拥。亭中早已坐着一人，闻声那男子站起对念君笑道："二姐，可是将你贵客请来了？"

　　念君给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彦君。"早就听流觞说过当今仙界太子名为彦君。

　　我便一行礼道："太子。"

　　彦君还礼道："即是二姐的密友。便无需多礼，像二姐一样唤我彦君便可。"

　　既然他都这么说，我不这么唤他也就着实不给面子，况且咱们昆仑人从不计较这些名谓的，若是我愿意，我唤行之行风行道行修他们甲乙丙地都是可以的。他们都会头头是道地道："名谓不过也是浮生一梦而已。"

　　我们三人坐下，留芳和一仙童在身后为我们斟酒。彦君举杯道："二姐的朋友果然非凡，在银河间一席话，真叫这天界中人大开眼界。"

　　念君接过话道："那是当然。"话间眼眸却望住我，似在道，脸丢大了吧。

　　我用衣袖摸了摸额头微汗道："客气客气。"

　　彦君又道："昆仑果然人才辈出，灵气非凡。流觞上神五万岁便飞身受劫，如今月深仙子也拜于女娲娘娘坐下，成为她的高徒，着实可喜。"

　　我又谦虚道："哪里哪里。"

　　话间不知话题为何又转到了这被誉为仙界第一美人的魅真身上了。

　　念君道："红狐魅真乃九尾仙族之后，仙族后人天生丽质，但是美是美，不过却是有些许过头了。"

　　我亦同意点头，若说这美，我还真觉得念君那恬淡之质尤胜之。

　　彦君对我道："我觉得月深你来到天界，这第一美人的名谓可是得换人了。"

　　念君亦点头道："没错。若是论天资，自问这天上地下谁能比得过我闺蜜月深呢？"

　　我很是好奇，因为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我。

　　"第一美人？"

　　念君反问道："难道流觞就没有说你很美吗？"

　　我摇摇头，他只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就是美吗？

　　不料，这仙界的话劳什子也挺多的，对天界第一美人的一席话便就这么在天界中传遍了。魅真自然是知道。其实在我眼中，不过芝麻大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何魅真会是如此生气。

　　我在百花林中修炼，她那抹火焰般的红影飞身而来。我好心好意地与她打声招呼，却不料她冷冷望着我。

　　随后便不知为何与我争吵起来了。两个女人一台戏，凑在一起就开架。原本我不想与她争执，也觉得确实没什么好争的。只是她说的一句话气着我了。

　　"你不过是流觞捡回昆仑的一条蛇而已，那天不喜欢你了，便会将你扫地出门。"之前她说了自己狐族有多高贵，我只觉得好笑，并无意与她攀比，但是她说流觞不喜欢我，这让年少气盛又不大懂事的我甚为生气。

　　最后，我们便打起来了。

　　如今想来，我与魅真确实没什么深仇旧恨的，不过就是因为当年年少气盛不懂忍让而酿成的。


　　20 花林再遇



　　幸好，自从流觞为我受住天雷一击后，我在昆仑的日子也不敢白混。修为比不上流觞精纯，但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魅真似乎真的很气，招招化作红色的刀锋，开始时，我不过是有点生气，但是待与她过了几招后，我便冷静下来不想与她缠打。岂料她纠缠着我，且招招狠毒，有话道，佛都有火，况且我月深本来便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她出狠招，我自然有能力还回去。她道道红影妩媚曲动，我条条白练飞舞飘零。

　　我们身后的百花因为我们相斗产生的气劲而花瓣纷飞在空中。魅真袖中红绫倾尽全力地飞向我，我一个回旋，手中执着的白练在空中毫不停留地承住我三万年道行飞身向魅真。

　　红绫白练承载着我们两个数万年的道行，所经之处空气全被激得火光四射，空中的花瓣纷飞得更是轻扬飘零。就在白练与红绫即将相撞，道行相拼之时，百花林繁花深处闪动着一丝动静，然后很快地如风般吹向白练与红绫相交之处。

　　黑风尽去，待我们看清，才发现手中的白练被那黑衣薄衫的男子执着，他的另一只手执着魅真的红绫。

　　我想将白练从他手中抽出，可是马上我的手便传来酥麻之感，想来他在将自身的功力倾注于白练红绫之中。若是普通人，别说是稍一触碰到承载我们数万年道行的白练红绫，就是隔着数丈被我们气道所伤，也会五脏具焚。我料想此人在我们打斗之初便已隐匿在繁花深处，而可以待至此刻仍毫发无伤并且能牵制住我们的法器，他定不是普通人。

　　若我强行运功与他对抗，着实对我没有好处。对面的魅真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她亦放弃了与那黑衣男子强行对抗。那男子看我们手中白练红绫气道全消，手中稍一紧，我的白练与魅真的红绫便一脱手，瞬间在空中化作片片丝缕，红白相间地随着漫天花飞飘落在地。

　　这男子的道行着实厉害，我不禁与他对视，抬眸间，却感到似曾相识之感，他抿住嘴对我轻笑。本来我便对他有所防范，看他此番琢磨不透的表情着实让我不明所以。

　　我本身便不喜欢与魅真纠缠相斗，在我看来她所在乎的什么第一美人之争，对我来说不过浮名一场。而此刻我与她法器被毁，自然相斗下去也什么意思。

　　那男子道："两位仙界仙子何须为了小事儿动怒呢？伤了和气更伤了自己便不大好了。"

　　言语之间，我却见到魅真眼中杀气全无，却流露着一副媚态。想来，许是这狐狸对这男人动心了。既然她现在怒气没了一半，此刻不走又待何时。

　　所以，趁着魅真与那男子对话之时，我飞身离去。

　　回到玉楼时，我一直在想那黑衣男子，他给我的感觉总是慵懒闲散，但是眸间又有不让人忽视的傲气，而且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对他会有种像是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回想过去的三万年，我见着的人十个手指都可以掰着数出来。

　　我一向奉承的宗旨是，既然想不出就不要勉强自己。

　　方才打了一架，着实有点累了，见用晚膳的时间还没到，我便准备和衣在床上躺着休息下，还未步到床上，便见长觅神色不好地走进我房中，我好笑地望着他，第一次见他如此慌张的，我还未开口打趣他，长觅已经开口对我道："女娲娘娘寻你，姑姑快随我到殿中。"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女娲娘娘寻我不过是绿豆芝麻大的事情也得让他如此慌张，果然道行还不够深。

　　之前娘娘曾寻我去她处，给了我几卷经文又顺道夸奖我最近仙术进步神速。我本想此次又是有什么好东西奖励我了。

　　我正满脸欢笑地，长觅却提醒我道："姑姑莫要不在乎，你与魅真姑姑相斗之事，娘娘已经知晓，并且……"

　　他不说下去，我也知道，并且生气了。

　　果然，女娲娘娘不算是大怒，但是本来恬静的脸上却让我觉得抹上了一层冷霜，我一去见她，她便让我跪下。

　　"月深，你可知错？"

　　虽然不是我先挑衅，但是与仙家相斗，我在某方面确然触犯了天条。

　　我便道："月深知错。"

　　女娲娘娘并未多说，我只是一直跪着。与女娲娘娘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对我甚是照顾，对我严厉不过是不想我误入歧途，如今仙友相争，确然不对。流觞也时常说人该怀有容忍宽容之心。

　　在这件事上，我却是错了，受到女娲娘娘的处罚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在这时，魅真也回到了玉楼，她见女娲让我跪着，想也知道是为了百花林争斗之事，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女娲娘娘问她可是知错，她也决然说道，自己没错。

　　女娲娘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然后又恢复波澜不惊地望了我一眼，我有些不明所以，但是我知道女娲娘娘所做的都是对的。

　　但是我却没有想到，她接下来的这个决定，影响了魅真的一生，也决定了我的一生。

　　女娲娘娘对魅真道："你可以回去了。往后不必在玉楼中修炼了。"

　　魅真的方才还润色的脸上顿时失了色，她说道："娘娘此话何意？魅真不明何处做错了，为何要将我驱逐出玉楼？"

　　女娲娘娘却不答她，而是对我道："月深。"

　　我跪地抬头望住女娲娘娘，她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传人。"

　　此刻深刻入心，从前我并不想着自己还会背负另一个身份。我一直只是把自己当做是昆仑山上那个可以无忧无虑跟在流觞身边的月深，无论我做错什么事情，都会得到他包容的月深。

　　我从未想过，女娲娘娘让我做她的传人，与她一起保卫天下苍生。

　　我怕我承受不了。

　　自那一日起，魅真被驱逐出玉楼，此事整个仙界都是知晓，更是轰动仙界的事情便是我月深正式被女娲娘娘收入门下，成为她唯一的传人。

　　但是我仍旧接受不了，真如魅真不能接受她被驱逐的事实，她们骄傲的狐族不能接受传人不是她们魅真的事实。

　　女娲娘娘素来在天上地下都深得万物的尊重，而这数万年来，女娲娘娘早已属意想在这四海八荒中选出一位传人，代替她保卫天下苍生，肩负大地之母的使命。因此，她让魅真在玉楼修炼，又在芷溪居看中我，带我回玉楼修炼。只不过，经过百花林相斗之事后，她是彻底对魅真失望了。

　　女娲娘娘曾对我说："我选你当我的传人，并不是单纯因为百花林之事，月深，你不仅灵性非凡，更重要的是你心中有情。"

　　我心中有情，可是我的情并不是女娲娘娘想的那般伟大，我心中的情只属于流觞一人。

　　女娲娘娘还道，我心中的这份情也许会让我迷失。

　　我的心很犹豫。有时候，脑中就像是有许多的绳子打了个结，不过是一个结，就将所有思路都缠住。

　　近日前来恭祝我成为女娲传人的仙家是踏破了玉楼的门坎，连太子彦君和二公主念君也欢天喜地地前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开怀，但是我是高兴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很压抑。

　　我的心只有一颗，给了流觞，又如何容得下天下千万苍生。

　　此刻，我只想逃走。

　　离开这里。


　　21


　　流觞并没有因为我突然回到昆仑而惊讶，见我风尘仆仆地站在竹轩门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拥入怀中。

　　久违了的心跳，此刻却在我的耳边有节奏地跳动。他双手紧锁住我的腰，然后一直往上抚住我的长发。

　　"流觞，我……"我抽泣着道，这些日子来，我心中受到到的压力全然在流觞温柔的眼神中崩溃。

　　数万年后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流觞在我面前保护我，他三万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已经使我失去了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是因为这样，当时流觞才让我去女娲处修炼。

　　流畅说道："没想到，我的爱却成为了你的包袱。"

　　我马上道："不是你的问题。"他全已知道仙界上的事情。

　　我低着头道："是我的心……"

　　流觞并未放开我，只是将我抬起的头往他胸膛上靠了靠，道："深儿，人的心不止只有爱情，它还包容很多感情。"

　　"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肩负起女娲传人的使命，我的心已给了你，我怕再没有多于地去想其它。"

　　"深儿，你不过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作为父神母神独子，保卫四海八荒也是我的责任。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一道。"

　　我抬眸望见流觞，我从前便知道，流觞仁爱之心广济四海八荒。他眼眸坚定神色，似也给了我信心。

　　我对他一笑，道："那从今往后，我便随流觞你一起保卫天下苍生。"

　　流觞这时牵起我的手。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现在我不禁可以与流觞同看风月，也可携手面对风雨。

　　第二日，从昆仑回到玉楼，我便亲自向女娲娘娘请罪。她并未怪罪我，只是将我带进了玉楼中我未曾进去过的女娲娘娘闭关的居室内。女娲娘娘素来爱洁净，修炼的居室内不过就是一张席子，几盆花草，但是这些花草显是随着女娲娘娘的修炼也沾染到她的灵气，变得灵动非凡，想来不久便可位列仙班。长觅和留芳曾经也是在修炼室中的花草盆栽，数万年随着女娲娘娘的修炼得道成仙，因此他们对女娲娘娘是又敬又爱。

　　女娲娘娘让我也席地而坐，她道："天上地下本是同归混沌，父神母神开天辟地，见天地分开，因此才有了人间，天帝统治天庭，而我作为大地之母，保卫我凡间的子民。月深，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作为我的传人，待我十万年魂归后，代替我成为庇护苍生的大地之母？"

　　"我愿意，娘娘，月深尚是不懂得天下大义，但是月深愿意去了解，去保护苍生。"

　　女娲娘娘听到我的回答，微微一笑肯定地点头，但是又见我思索的神色，便知道我正在为她那句魂归的话而迷惑。我本身以为只要像流觞那般历劫飞身上神从此便寿与天齐，而且像父神母神和女娲娘娘这种天生就有神力的上神，又而来魂归之说。

　　女娲娘娘解释道："我与父神母神乃世上远古上神，天生神力，仙胎出生，而我们身上与生俱来的仙力正是来自这天地凝聚的灵气。但是世道因果循环，我们无需历劫便可飞身，但是也该为它付出。十万年后的魂归，不过是将自身神力还送给这天地，天地浩然正气也将永远存在。"

　　言下之意，就是父神母神也终将魂归混沌。我不禁想起那两位慈爱的老人家，心中竟是不舍。

　　女娲娘娘又道："月深，其实无论是人间的生死，还是仙界的魂归，生死生灭，一切尽在天道轮回，无需强求，亦无需执着。"

　　我点头道是。女娲娘娘能看淡生死，是因为她未有在意的人在心上，在她的心中，天下苍生都是一样的。但是我却不同，我的心里有了流觞，我会患得患失，我会贪得无厌，我会执着不想放手。

　　我蹙起眉，女娲娘娘却对我说："月深还需自己体会，方可看破。"

　　我点头。女娲娘娘从手中变幻出一块石头状的物体漂浮在我与她之间，退散它身上发出的七彩光芒，我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单单从它身上发出的灵气，我便能感到它如同绵延不绝的波澜向我袭来，我的衣袂与长发都被激起飘扬。

　　"月深，今日我便赐你神石助你修炼，从此你便是我唯一的传人。"女娲娘娘一拂袖，神石就进了我的身体，我望住我的身体散发出一阵光芒后，渐渐淡下去，丹田内似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气劲，带动全身的经脉，血液流转全身。我想许是这神石在助长我的灵力。

　　2

　　自此，我便在百花林中修炼。既然说了要与流觞一起保卫天下苍生，那么便不能拖他后腿，也为了应付我那天雷三击的天劫。女娲娘娘为我算出了我那飞身上神的天劫便在我六万岁那年，掐掐手指，离那日不过还有两万五千年，因此我更是勤于修炼。

　　也全赖了女娲娘娘赐予的神石，就如同灌注了一道精纯的灵力在我的体内。它不同于灌注你数万年的道行，神石在体内起着的是吸收运用的作用，它可以将我体内练就的灵力一点一滴地聚集，让我修炼事半功倍。也难怪这是仙家们所羡慕的。女娲神石只有两颗，一颗在女娲娘娘的体内，另外一颗女娲娘娘也明确向四海八荒宣布了将赐予她的传人。因此数万年来，四海八荒的神仙们想破脑袋也想拜在女娲坐下。可是女娲娘娘只是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魅真。

　　想想看，魅真如今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比我早进门，可是却因为上次百花林的事情被女娲娘娘遣送回去狐狸洞，而我却成为了女娲唯一的传人，四海八荒的神仙都知道女娲娘娘赐予了我神石，对我已是毕恭毕敬，就连如今继天帝之位的彦君对我亦是恭恭敬敬的。

　　他们既然对我客客气气，当然我也是对他们礼待有加。偶尔去去念君的仙袖公主府去聊聊天，去得最多的便是这百花林了。

　　女娲娘娘说，我们的神力来自大地万物。每次我在百花林繁花深处打坐，置肉身于无形，弃身体而存在于天地之间，神游在太虚荒芜，都会觉得天地万物皆有灵，百花花瓣在我身体外飘舞，却又似在我灵魂中飞舞，清风吹动我的发梢，又似在我体内飘扬。

　　神石在我体内将天地万物释放的灵气收集，每当我打坐完，屏息丹田，都觉得身体内的灵气又是长进了。

　　我在这百花林中修炼，千年如一日。而那个百花林中的黑衣男子也每日都在花丛中躺着，慵懒闲散的姿势窝在花中，有时就这么枕着双手躺上一日。开始还觉得有人这么观视着自己修炼，不大舒服，但是到了后来，我打坐便如无人之境，身边的一切也都与我无关。

　　也许是他终是忍不住我这么就当他不存在，他开始与我说话。

　　方知道，他便是最近男仙家传得甚是火热的魔族九王子御弃。其实我知道他的名谓还是在仙道上走时听到一些男仙家的八卦，他们心心念念的魅真居然爱上了魔族九王子御弃。这时魔族与天族的关系还算融洽，而且魔域里的那位魔后还是天族的大公主，当今天帝和念君的姐姐。因此这些八卦我并未上心，只是觉得天界上未成婚的男神仙们也为此太哀鸿遍野了，愁云惨淡了。

　　不过想来也是，那一抹魅惑的红影确实让人心动。而我打量了一下这位九王子，确实也如同那些男仙家抱头哭诉道的那样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他的俊美不似流觞那般飘逸于尘世外，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慵懒，但是我却觉得他的眼神比谁都锐利，锋芒却又敛起，深不可测，让人看不透道不明。

　　他道："你便是喜欢这么一直打量着别人看吗？"

　　我马上转开视线。心中亦想，也难怪一向自视甚高的魅真会栽在他的身上。不过我又听小道消息说了，似乎这位九王子不大卖魅真的帐，不知是他眼界比魅真还高，还是心中另有钟情之人了。整个仙界都知道，他拒绝了魅真，但是魅真像是真的陷进情坑里了，仍然锲而不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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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在天界内，我见着魅真，她眼中全无往日的锐利，却多了一份楚楚可怜的味道。我感慨道，凡间一句话说得真对，为伊消得人憔悴，大概便是这般了吧。我想着去安慰一下，毕竟这情路我也是这般走下来的，也趁机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可岂料，当魅真见了我，眼中浮出的是一片让我寒心的杀气，她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当时很是不解。

　　"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对于想不透的事情，我不去庸人自扰。每日依旧在百花林中修炼，御弃每日都来，偶尔我们会聊几句话，有时他会带上魔域里的美酒佳肴过来与我在百花林中繁絮亭中对饮。

　　他魔域的美酒虽然好喝，但是却比不上昆仑流觞酿的酒，之前行风行道两兄弟回仙界省亲，顺道给我捎上了几坛昆仑美酒，既然御弃那么大方，我自然不能吝啬，便也将珍藏拿出来分享。

　　我道："你们魔域的美酒虽好，但是过于浓烈，还不及我们昆仑的酒酿得好。"

　　御弃举杯喝下，道："酒是好，但是我觉得过于闲淡。我还是喜欢喝我们魔域的烈酒。"

　　久而久之，我与御弃便也熟悉了。


　　22 百花相伴


　　我唤他作"阿弃"。

　　他开始有点愣住地望着我，我就说："难道你不喜欢我这般唤你？我只是觉得若叫你九王子就显得太过生疏了。你不喜欢我便不叫好了。"

　　他连声道："不不不。我喜欢你这般叫我，只是从前从未有人这么唤我的。"

　　"那好，从此我便这么唤你了。"

　　阿弃依旧每日来梨林，有时候带上些魔域的好玩意，有时候带上些魔域好吃好喝的。每每碰上繁絮亭桌上的一桌美食，我都会兴奋不已地道："有你这个朋友可真好。"

　　可是阿弃却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那时我不懂他的意思，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地道："嘿。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我的朋友的，你可是除了念君以外，我在天界里的第二个朋友了。"

　　那时他只是饮了一口酒便不再说话。

　　有时我会给他说起昆仑，昆仑山如何地美，我三万年前如何在山上闯下一堆祸，如何戏弄山下的土地仙，我还给他说起我一万岁时第一次游历凡间吃到的冰糖葫芦如何美味。他也道，确实很美味。

　　那时我难得觅一知己，因为流觞说糖葫芦太甜，他不喜好。但是我却十分地喜欢。阿弃说，那是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了。

　　第二日，阿弃带了很多糖葫芦来，我很高兴地吃着，他亦很高兴地看住我吃，我将糖吃到嘴角都是时，他便含笑用他黑衣袖为我拭去。那时我还不懂男女之间这些亲密的动作，只是觉得往日在昆仑流觞也是这么照顾我的，便觉得理所当然的，却又为弄脏了阿弃的衣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我记得那些仙家在闲聊时会说到魔族九王子御弃，他说他是个少言少笑的人。可是在我的眼里，我却觉得他很喜欢笑，有时听到我的糗事还会哈哈大笑，有时看我在林中飞舞修炼他会抿嘴含笑。我却也见过他不笑的时候，就有那么两次。

　　一次是他独自坐在繁絮亭中，我蹑手蹑脚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吓唬他一下，但是他转过头只是对我的恶作剧笑了笑，然后便继续望向花海那边。我问他："你为何不开心？"

　　他道："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他没在说话，我也不说。只是觉得今日阿弃的身影很是孤寂，只想这么陪着他坐着，希望这样，他不会觉得冷寂。待到深夜，他终于站起来，对我说道："谢谢你的陪伴。"便将我拥入怀中。那时我想这样许能给他温暖，便也没有拒绝，只是道："以后有不开心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

　　他的身体怔了一下，然后便放开我道："我不止想做你好朋友。"

　　我便笑道："那就做我的兄弟，要不姐妹也行？"我打趣着，阿弃一笑。

　　另一次是我在对他讲起流觞，讲起他第一次带我去人间给我吃糖葫芦，讲起他为我一万岁受劫而受伤，讲起他在芷溪居为我栽种的梨花，突然觉得自己好想他，便也一并对阿弃说了。之前我对念君说，她却一直笑我。可是心中思念难忍，就想找个人倾诉，我便想到了阿弃。

　　怎料，可能阿弃他嫌闷，一直黑着脸，也不说话。我也讪讪停口。

　　那日过后，阿弃有三两日没有来过百花林了，我在想他是不是病了。但是又一想他道行如此之深，又岂会生病。想到生病，便不觉想起上次去寒冰山取冰回到芷溪居的那场大病，被流觞掐着鼻子灌药的事情一时成为念君的笑柄，她告诉天帝道："彦君，你看啊，我们这个天上地下第一美人居然怕喝药，那时生病喝药还得让人掐着鼻子灌下去。"

　　天帝听到也甚是不厚道地大笑。

　　想到这里，我不禁跺了跺脚。

　　身后阿弃的声音响起。

　　"是谁惹你生气？"

　　许久未听到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是生病了。我转身道："还不是天帝和二公主吗，气死我了。"

　　"那我为你算账去。"

　　他转身欲走，我拉住他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们计较。"

　　阿弃的嘴扯笑了一下，第一次听到他这般冷冷的语气："但是我们迟早要和他们算一笔帐的。"

　　那时我听到好笑，因为我只是将他当做是阿弃的笑话。

　　那日阿弃回来后，一切又像往日那样。他知道我六万岁要历劫，不想被天雷三击击到稀巴烂的话就得勤于修炼。他也陪着我修炼。

　　他说："我们对打这样方可进步得快。"

　　我却笑着道："我还怕伤着你呢。"

　　"那就得看看谁输谁赢了。"

　　百花林中的百花瓣被激得肆意舞动，我们飞身在花林中，穿梭在繁华深处。我将身旁的花絮用气道集起，然后一挥衣袖，花絮散去，承着我的道行向阿弃那边飞去。阿弃身体腾起，两手一挡，黑风袭过，驱散开我的花絮，以我未料的速度已置身在我眼前。

　　漫天的飞絮落在我们之间，他俊逸的脸庞上嘴上带着不羁的笑容，手伸在我的面前。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那一朵紫檀花。然后一挥袖哼了一声道："我又输了。"

　　这一万多年来，我都不知道输了多少次了，应该说，从未赢过阿弃。每次输了，我都要发些小脾气，最后阿弃没办法，每次将我打败都得花好些日子来哄我。当了最后他只能叹道，其实赢的人是你。

　　阿弃道："你进步多了。现在四海八荒内没有多少个人是你的对手了。"

　　不过确实也是，这一万多年来，阿弃陪着我一起债百花林中修炼，加上体内有女娲娘娘赐予的神石，神力的确比往日强多了。

　　承住天劫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想到天劫过后，我便能回到昆仑。

　　两万年前在芷溪居上，流觞说，待我回来就能看到昆仑的千里梨林。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美滋滋的。


　　23 逝者已矣


　　再次走进芷溪居，看着一切都没有，结界处依旧有一棵槐树，湖边依旧有一棵梨花。但是，却物是人非。女娲娘娘告诉我父神母神魂归了，我的心却是一阵揪痛的感觉，虽然女娲娘娘说了，这不过是命数，无论是她还是父神母神早已看破。但是，父神母神从前待我甚好，我心底也已经将他们当做是亲人般了。

　　那个面态宽容的父神，那个我第一眼误认为是美貌厨娘的母神，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了。

　　女娲娘娘让我到芷溪居中代替她悼念父神母神。刚一听到这消息时，我便已想到流觞，父神母神是他的父亲母亲，前往芷溪居的时候，我曾心心念念地想着流觞此刻会怎样。

　　到达芷溪居后，未等阿槐和她身边的女子引我进去，我早已大步走进厅中，厅中被布置地素雅，父神母神一向的风格便是如此，这里一切的布置摆放和两万年前一样，只是从此便少了主人。

　　我踏入居室内，流觞一人独坐室内，白衣素身，脸上平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湖水。世上唯一的两个亲人离去，我知道流觞心中定是不好受的。我轻轻走入，走到了他身前，显是我身体遮住了光线，他一向俊逸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回神过来抬眸见是我，便对我轻轻一笑，道："深儿是回来了。"

　　我点头答应了一声。我将他的头埋入我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抱住他。我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儿滴在他的发梢。他亦是紧紧地拥住我。许久，窗外的天色也渐黑，屋内没有点灯，暗下的光线里，我们都看不清彼此，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我们的影子在月华下水乳交融。

　　过去，我们就是一起依偎着，而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相守在一起。

　　父神母神的后事也已处理完。我与流觞一起牵手步到湖边。流觞对我说起父神母神魂归前的话。他道："父神母神临终时，很是牵挂着你，总是说月深最乖巧，厨艺又是一流。"

　　听着流觞这么说，我的泪水又夺眶而出，在我的心中，父神母神是我敬重的长辈，他们的离去，我一直很难过。

　　流觞用衣袖抚去我的泪水，道："不要难过。父神说过，他与母神魂归不过是命数，一切都不可强求，他们的神力回归自然天地之间，依旧存在我们的身边。"

　　我点头。毕竟父神母神一起相守了十几万年，如今一起携手离去，应该是没什么遗憾的。

　　流觞又道："母神让我给予你一样灵物。"

　　我看着流觞施展牵引术从云端中召来了一月牙状的映射灵物，它身上散发着母神的灵气，围绕在我身外。

　　"这便是母神随身之物，月逸轮。从今往后便是你的法器。"这便是母神能使地动山摇的法器月逸轮，而父神所使用的翠青竹法杖则赐予了流觞，而父神母神这么做便是承认了我与流觞之间的关系。我不禁心中一暖。

　　我也施了个牵引术，将月逸轮隐藏在我的身上。顿时感到拥有了月逸轮，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着。

　　流觞那时说道，这月逸轮是认主人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它的主人。

　　那时我便想这东西脾气还真大，不过有个性的挺对我心意的。

　　在芷溪居小住了几日，流觞带我去瞧那小梨花，我诧异，那么快就长大成人了。

　　那时我急着去见流觞，并未多问阿槐身后雪脂肤色的美貌女子是何人。今日倒是见到了。她大大方方地给我行了个礼道："雪玉给姑姑请安了。"

　　我让她坐在阿槐身旁，大家都是一家人也没那么多的礼，至少我从不同流觞请安问好的，见面便是劈头盖耳地说话玩笑。

　　"雪玉倒是个好名字。如雪如玉。"

　　雪玉含笑道："都是流觞上神取得好。"

　　阿槐也乐呵呵地道："姑姑可不要赞美她，她会骄傲的。"

　　雪玉也不和我客气，白了阿槐一眼。我与流觞看着也好笑。

　　雪玉让我唤她"阿玉"，这样显得没那么生份。我也随她。阿槐也是喜欢大大声声地喊到整个芷溪居都听得到地唤"阿玉阿玉"。像是少见一刻都不行。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芷溪居还是有声音。

　　阿槐与阿玉说要守护父神母神故居，流觞遂了他们意，他们在这里也乐得自在，偶尔也去昆仑窜窜门的，而每次阿玉离家出走都定要去昆仑或是梨林中，弄得昆仑梨林像极她的娘家似的。

　　没过多少天，我也回到了玉楼。临走时，流觞对我说起我六万岁时的天劫，我对他自信一笑。


　　番外 比翼连枝当日愿--雪玉



　　阿槐老是说是我的再生父母，这让我很是不满。

　　每当阿槐在我摇曳的枝叶下为我铲土松泥浇水的时候，他总是边干边嚷嚷："哎呀，小梨花呀，到时候你成仙的时候可得记住我了呀。要不是当年我将自己宝贝的槐树枝借给你嫁接发芽，你可没有现在这般健康呀。"

　　而我每每听到，都会不满地摇摇树枝，可是那时我还不会说话，才会让阿槐将我的不满误会成感激涕零到摇摇晃晃。其实，要说是再生父母，也轮不到阿槐。当我还是种子的时候，便被流觞神君握在手心，我记得那时在神君身边总有一个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笑起来的时候很美，对神君说起话来的时候很甜，而神君望着她的时候却是一脸温柔。

　　那名唤月深的女子不在的时候，神君总会对我说："梨花梨花，你要怎么才能在仙界中开花？"

　　其实不是我不想开花，只是我们梨花一族本来只适合生长在人间，离开了人间的那片水土，就长不起来了。

　　神君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后来我被带到了芷溪居，说也奇怪，那时来了个仙界的二公主，让神君给我弄来了个槐树枝，加上母神的仙水，竟然开始发芽了。

　　在神君和二公主三日来的照料之下，我开出了第一朵花。没想到神君比我还高兴。但是待神君摘了第一朵梨花走后，我却看到二公主怔怔地在树下看着神君的背影。

　　我曾经以为人伤心就会哭，但是二公主并没有哭，可就让我觉得很伤心。湖风吹来，让我的枝叶婆娑摇动，许是这些沙沙声响打扰到了二公主，她回过神来，用手摸了摸我的枝干，她的手掌很滑，很温暖。从她的手心中，我的神思走进了她的内心。凭二公主的道行，定是知道我现在这般胆大地敢读她的的心，但是她并未阻止，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的神思游走在二公主的心间。原来她的心中一直有着一个人的身影，待我走近一看，原来就是流觞神君。可是却感到神君的身影渐渐远去。

　　二公主睁开眼睛，嘴角的笑容却没有传到眼眸中，她放下手，对着我的枝干说道："我很笨吧，明明知道他喜欢的是他人，还如此……"

　　我那时不会说话，但是即便会说话也不懂如何回答。

　　那日以后，流觞神君便带来了另一个女子，我认得那便是昆仑上的月深。我望见流觞神君望住她的时候眼中全是浓浓的笑意，这时我知道了为何二公主会如此神伤。因为他们相处的那三天，流觞神君对她是尊敬爱护，却总是保持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距离。而在月深姑姑面前，流露的却全是他对她的钟爱。月深姑姑撒娇发脾气，神君会纵容，我从未见过这般的流觞神君，但是也就在月深姑姑面前他才会这样。

　　他们总喜欢牵手到我的树下，或是坐着，或是依着，或是只是望着远方，就这么静静的，两人可以不说话，但是却很是珍惜这么相处的日子。我记得在昆仑的时候他们也是这般过的，好似四海八荒中除了彼此再无可入心的事物，好似天地时光已不再重要。

　　那时，我不懂，这也是情。

　　我以为，凡间那般轰轰烈烈生死相许，或者海誓山盟才是情，却不知道这般静静相依相守也是一种情。

　　他们从不开口说爱，总是这般默默地度过在一起的每一秒。在月深姑姑要去女娲娘娘玉楼修炼的前一日，流觞上神与姑姑又默言坐在树下。

　　最是伤感离愁恨。凡间里的人总是不愿将我的果实切开来吃，被说成是分梨，分离。

　　流觞神君已受劫飞身上神品阶。在离别的前夜，流觞上神吻了姑姑一下。

　　那时我不懂，这样嘴对嘴是什么感觉？于是我又莎莎地作响。

　　待到一万五千年后，阿槐依旧在我树下刨泥，风一吹，我茂盛的枝上一棵硕大的梨子被吹下来，滚落在地上，咕咚咕咚的。

　　阿槐又流着口水去捡。

　　阿槐老是说，要我投桃报李，既然没有桃子，那便用树上的梨子报答他吧。

　　于是这一万五千年来，他一筐一筐地将我身上的梨子搜刮走，还不时赚得一脸嘴馋地摸着我的树干道："小梨花最乖，果子也是又甜又多汁。"仿佛我觉得他看我已经不再单纯得似一棵梨花树，而是一个会生蛋的母鸡。他便是那守着母鸡的黄鼠狼！

　　这几日内，隐隐觉得体内的气息澎湃，约莫成形便在这一两日之内了，但是成形必先得受天雷一击。

　　我看滚滚天雷从东方天界漫来，可是树下这阿槐还傻头傻脑地在浇着水。我在父神母神居住的芷溪居一万多年，身上的灵气积聚得也不少，有自信能撑得住着天雷一击，可是这呆头呆脑的阿槐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我树下，一不小心也会触电。

　　于是，聪明如我，便利用阿槐嘴馋的弱点，一个梨子便将他引开了，待他追逐那梨子，天上轰然一声，破天一雷，打在我身上。火光四起，但是浴火重生后我慢慢幻化成人型。

　　阿槐偷笑着捡到了梨子，却被身后火光与雷声吓了一跳，待回过头时，见我已成人形。他大叫一声："小梨花！"

　　虽说这天雷要不了我的小命，但是却让我受的伤不浅。我无力地倒下，却跌入飞身前来的阿槐怀中。

　　"小梨花，你怎样呀？"

　　我小声道笑道："你这个贪食鬼！"

　　接着的几日，父神亲自为我疗伤，而阿槐也一直在我床前照顾。他总觉得似天上地下无一不懂无一不知晓一样，为我说着这四海八荒的趣事，又跟我说："小梨花啊，如今你已经成人了，以后就得活得像个人样，别像棵树样了。"他拍着自己胸膛，似在告诉我是我的成人模范一样。

　　那时正巧流觞上神来探望父神母神，阿槐拉着他来看我。

　　上神道："梨花这么快就成人了，想来已经过了一万五千年了。"

　　对啊。仿佛一瞬间而已，却已是一万五千年的光阴了。我想，月深姑姑去玉楼也已经一万五千年了，流觞上神定是很想念姑姑。

　　这时，阿槐又来凑热闹道："不如上神赐个名字给她，这样梨花梨花地喊很是麻烦。"

　　流觞上神颔首同意，在屋内踱着步，阿槐也跟在身后，我不禁好笑。流觞上神是那么的风度翩翩，他跟在身后简直就是相形见绌。

　　在我眼中，阿槐总是呆头呆脑，却又喜欢沾染桃花。

　　用他的话来说："我是多情而不滥情，风流且倜傥。"

　　后来流觞上神为我想了个名字，名为"雪玉"，他道，如雪如玉。这话我在五千年后也听到月深姑姑这般评价我的名字，可见两人虽然两万年未见，但是心有灵犀程度不曾减弱。

　　五千年后，我第一次以人型出现在月深姑姑眼前，那时是父神母神魂归，姑姑回来祭拜。我那模样，许多小仙都说长得好，但是一见姑姑，才知道什么是天人姿色，姑姑被誉为天上地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她温和恬淡的笑容却让身为女子的人也不愿嫉妒。

　　她亦是第一次见我，我向她行礼。她温婉地接受。我知道那时父神母神魂归，流觞上神心中悲伤，也只有月深姑姑能够安慰他。

　　我在屋外，看着渐黑的天色，而室内的两个人却一直依偎，就连影子都不愿分离。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个约定，就在当年分别的梨花树下，流觞上神许诺待姑姑修道回来便让她看到昆仑千里梨林。

　　为此，流觞上神常到芷溪居来，不耻下问我一些关于梨花的问题。我是被他的深情所打动，也竭尽全力助他。现在梨林的梨花都差不多开你，姑姑也即将回来。

　　待姑姑飞身上神品阶，回到梨林时，我已是阿槐的妻子了。是流觞上神做的媒，阿槐点头，我已觉得没有什么不可的。毕竟与他已经相处了几万年，再这么一直相处下去也并无什么不可的。

　　我们成亲不如凡间那般繁琐，直接点头后拜天拜地便就礼成。流觞上神道："今生你们相守，便是万年积下来的缘分。"

　　万年积下的缘分，让我回想起让我发芽的槐树枝。我望着我身边对我举杯的男子，原来我们的缘分早在当时已经注定。

　　我含笑与他学着凡间婚嫁洞房时饮下一杯合卺酒。我放下酒杯，将脸靠近他，唇轻轻附上他的唇，他似怔住了一下，随后便狂热地回应我。

　　我想，从此这便是我的夫。

　　虽然他多情，但是他不滥情，再怎么去惹那些桃花精狐狸精，但我一大喊离家出走，他必定会抛下美人，带着荆棘去昆仑请罪。

　　久而久之，月深姑姑说，这出走的戏码已成我们夫妻间的情趣。

　　每次为了他那一箩筐的桃花债出走，都会去梨林或是昆仑，流觞上神和姑姑总是有先见之明，事先就为我准备好了厢房，再过了一天又为阿槐在我的房里准备多了一个枕头，待到第二天准备好了在梨林入口欢送我们回芷溪居了。

　　阿槐从未对我说过，爱我。他说他从不说出这三个字，放在心上便好。

　　虽然，我口中很是计较，但是，我知道他心中定如我所想，比翼连枝当日愿。当日树下松土刨泥的男子，如今得不到桃子，却得到我这个又甜又多汁的梨子，也是他的福分。

　　正如流觞上神所说，今日之缘，乃万年前点滴的积累。


　　23 离别前宵


　　

　　

　　得到了母神的月逸轮，的确让我的神力进步非凡，连阿弃这个整天说魔族比天族好的人都看着我的月逸轮，不得不佩服道一句"果然是母神的灵物。"

　　众仙家都很是羡慕，天帝和念君都前来祝贺我得到这一灵物。

　　但是，我却愉悦不起来。若说得到月逸轮是一件让人快感的事情，那么倒希望以此换回母神，那个如母亲般照料我的人。第一次见面，她便以美貌厨娘示人，让我对母神往日威严的定义有所改观。其实母神在芷溪居内不过担演着一般女子的角色，她是父神的妻子，她是流觞的母亲。待我，并未因我只是流觞捡回来的小白蛇而有所亏待，相反在得知我与流觞相爱的事情后并未阻止。她对我说道："相爱，就坚持下去。"

　　我总是想起父神母神，还有几次在百花林的繁絮亭中坐着时不小心流了几滴泪被阿弃看到了。这个时侯他陪着我默默坐着，我才体会到他每年母妃死忌时的心情，不是用悲伤二字能够简单概括的。当自己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自己孓然于世，心中何其寂苦。最是伤感莫过于生在世上的人，而不是离开的人。

　　坐在地板上一整夜，我站起来对阿弃说道："谢谢你，阿弃。"

　　他什么也没说，却只是对我一笑。众仙家都说魔族九王子冷漠，不苟言笑。我不与他们争辩，因为阿弃说过，不要管别人怎么去说，他的笑只为我留着。

　　在我的面前，我总是感觉黑衣着身下的阿弃其实有时会像阳光般和煦。我时常对他说道："你得多笑一点。这样笑起来帅多了。"

　　日子又日复一日地过去。

　　掐着手指都能算得出我受劫的日子不过就在这几日了。我告诉阿弃，其实我很紧张。

　　阿弃对我道："这四海八荒里已经没有多少个人是你的对手了。你大可放心。"

　　我仍旧担心："可是，我每次都败给你。"

　　阿弃将我拉到花丛中道："那我们再比一次，说不定这次是你赢了我。"

　　我摇着头道："别别别。我可不想在飞身前还要吃一场败仗。"

　　"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来吧。"我未答应，阿弃已向我出手了，当然我不会乖乖地不坏手。

　　意料之外的，我三万年来第一次赢了阿弃。但是又在意料之中的，因为就连瞎子都看得出，阿弃明显是让我，我才能取胜的。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我信心。

　　我向他道谢。他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对，我与他相处三万年，这不短不长的时间，我早已将他当做是我的好友，虽没不是生死之交，却也算是至交好友。

　　有了女娲神石，还有月逸轮，加上我三万年来的勤修，我承住了天雷三击，成为继女娲娘娘后四海八荒唯一一位在六万岁飞身上神品阶的女仙。在床上躺着疗伤了几日，女娲娘娘告诉我，我可以回去昆仑了。

　　我高兴到给天庭上每一位神仙，甚至连二郎神的哮天犬也一一道别。

　　当然，还有阿弃。

　　我飞身后因为身体不便，因而有五六日未到百花林中了。今日感到身体好多了，便前来林中，给阿弃道个别。

　　我来到繁絮亭时，阿弃果然再次，他见是我，便从亭中快步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我好笑望着他，不过就是几日未见而已，干嘛弄出一副恍如隔世的样子。

　　"你没事吧？"

　　我转了个圈给他看，示意我完好无缺。

　　和他聊了一下，我就想起今日来的正事，便对阿弃说："阿弃，我要走了。"

　　他的笑容僵在他俊逸的脸上，慢慢地变得毫无表情的冰冷。

　　"去哪儿？"他字字如冰峰般尖利而寒冷。

　　"我要回家，回昆仑了。"说到昆仑，想到昆仑上在梨林中等我的流觞，我的心又马上温柔起来。

　　阿弃却没有再说话，这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已让我觉得微微颤抖，我知道魔域地处阴极，因而魔族的人体寒，凡人靠近都会受不住那寒气，但是每次阿弃在我身边都会刻意用神力隐去寒气免得伤到我。

　　过了许久，他才道出二字："留下。"

　　我怔了一下，望着阿弃的眼睛，却不像是开玩笑，那一刻的认真得我不敢忽视。我张张嘴，却又不知道想说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并不是从未想过。阿弃待我极好，好到可以说是体贴入微，甚至比得上流觞，也曾有那么一刻，我在想，这三万年来，他是不是代替不在我身边的流觞而陪伴我的呢？

　　可是每次我有这么的想法，我都会马上打断它。我不想让我们的友情变味。我心中只有流觞一人，再也容不下别人。有些事情，就像未成熟的绒茧，捅破了，里面的虫子还未变成蝴蝶就死了。

　　可是，如今，阿弃还是这么问出来了。

　　我到底有没有爱过阿弃？

　　我只能说，我喜欢阿弃。但是喜欢不是爱，这点我很清楚，也因为我清楚自己爱的人是谁，所以更让我觉得对不住阿弃。

　　"我爱了你，三万年了。为我，留下。"

　　可是我只能说出我心里所想的："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对不住，阿弃。"

　　我能给他的，只有对不住三个字了。

　　亦不知道，阿弃何时离开，我只是一直在繁絮亭中站了一宿。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如过去那样把酒当歌了吗？

　　阿弃……


　　24 千里梨林



　　不知在繁絮亭外站到何时，天已微亮，衣间已被清晨的花露沾湿。如今我的心很慌乱，颠颠倒倒地踩着云头飞回昆仑。

　　流觞早已在昆仑等着我，见我蓬头污面的样子，不禁嘴角挂上笑意。只要见到流觞，我的心便感到很是安定。我大步跑向流觞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也只有在流觞的怀中，我才会感到安全。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我身前为我遮风挡雨，在他身后，我可以无忧无虑地任性，可以无可顾忌地去爱。

　　大概流觞以为我离开昆仑已久过于想念才会这样，他牵起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笑着，无论流觞带我去哪里，只要有他在身边，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刀山火海，天上地下，我们没有海誓山盟，但是，却有着相思相守的信念。

　　还未到，却已闻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清淡花香，暗香盈袖，我侧身对流觞一笑，山重水复间，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清风抚过，片片花絮飞在我衣袂上，我伸出手，一片梨花瓣落在我的手心，白玉胜雪，我将花瓣靠近鼻子，轻轻吸气，淡雅的芬芳沁入心扉。这香，仿似三万年前在芷溪居第一朵梨花般，淡雅不俗。

　　我问流觞："这片千里梨林栽种了几年？"

　　流觞抿嘴一笑，道："三万年。"

　　我去女娲娘娘玉楼修炼已经三万年了，这三万年里，我不在流觞身边，他又是如何过的。我时常这么想。

　　"其实这三万年也不难度过，每日栽花种草的，也就这么过来了。"流觞是这么说的。

　　我们步入梨林，花香环绕，没有多余的颜色，一望无际的素白，如白雪覆盖，莎莎风声飘摇着半空中的花絮，我凑近一棵梨花树，看着一树花蕾满缀的枝叶，手轻轻折了它，握住手上，却觉得它很是沉重。

　　大概沉重的是流觞三万年来的思念吧。

　　千里梨林，绵延不断的是流觞的爱。千里飘絮，在我耳边讲述着流觞这三万年的日子。这里，有他的气息，在梨林里，也在我的心里。

　　流觞为我在梨林中修了一处名为梨轩的屋子，屋子使用这三万年来所植成的梨木所筑成。被打磨得光滑的梨木柱子支撑着这不大但是却溢香满屋的梨轩。

　　我与流觞步入，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

　　家，哪里有流觞哪里便是我的家。

　　桌上放着一把梨木琴，虽不及千年乔木所制那般绝美，但是这是流觞为我做的，我爱不释手。还将芷溪居摘下的第一朵被我冰封起来的梨花嵌入琴身中，褐色的琴身上淡雅出现一朵梨花，相衬得梨花更是雪白剔透。

　　想想许久未与流觞合奏了，我手指轻轻挑起几条弦。

　　清脆得如山间幽泉，我望着流觞，他似懂得我的意思，衣袖中取出一支玉箫。

　　从前，我们便是这样琴箫合奏。那时，流觞问我，想学些什么。我指了指他桌上的琴，我不爱学道学仙法，反而每次听到流觞抚琴，我便会撑着下巴去细细倾听，他的琴音如同他的心境，平静无水，听久了，我还渐渐感觉到他琴音之中像是添了些情感。那时懵懂的我不懂，这便是情，便是爱。

　　待流觞将他琴艺倾囊相授后，他道："如今你的琴艺更胜于我了。"

　　我很高兴，流觞每一个赞美都会让我乐上几日。我对他说："那你便不要再抚琴了。你我琴箫合奏。"

　　往后，我们也是这般，梨林中琴箫合奏，月夜下饮酒相对，长空下携手相游。

　　一直以为，我们还有无尽期的相守，可是，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在我们身上耗尽。

　　凡间的人说，爱是毒药，但是却有很多人含笑饮下这杯毒酒。

　　在梨林的日子，过得很是逍遥。流觞没有问过我这三万年来除了修道还做了什么。他不问，自然我也不提起。但是每每与流觞处得最是快活时，心中都会生起一种负罪感。

　　阿弃那夜冷漠的表情，孤寂的背影，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曾经我们之间无间的友谊，如今却弄得如此的尴尬。为什么男女之间就没有纯洁的友情呢？

　　那夜，他说，是我夺走了他的心，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便是这样了。

　　我劝他，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他只说了一句，心都已经给出去了，就收不回了。

　　他这么离开，留下给我的却是这一万年来的愧疚。流觞不在时，我总是看着梨花发呆，等听到流觞在身后的步伐声时，我都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寻找愧疚解脱的力量。

　　我不过只有一颗心，给了流觞，便给不了别人了。

　　对不住，阿弃。给你的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25梨林心结


　　梨花在窗外轻轻摇动，门上的风铃忽然响起，我感到梨林中定有客人来访，而且这客人还不是一般人。

　　我蹙起眉，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便望梨林走去。

　　林中，那一抹黑影与林中雪白花海形成鲜明的色彩落差。我的心不禁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曾经相处了三万年的人，如今一万年后重逢为何竟是这番感觉。

　　一点悲凉，一点苍茫，一点害怕。

　　他没有转身，只道："这梨林是他为你种的？"

　　我知道他说的"他"指的是谁，曾经在繁絮亭中我便与他说过，流觞会为我栽下千里梨林。那时他问我百花林和梨林，哪个我更喜欢。

　　我只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百花林，繁花似锦。

　　梨林，白花胜雪。

　　我知道淡雅素洁的流觞属于后者。因此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百花林回到梨林。

　　我"嗯"的一声答应。

　　忽然，阿弃只是仰天大笑。这笑，听在我的心上却更苦于哭。

　　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流觞的脚步声。我最不想的，就是流觞与阿弃相见，一个是心中所爱，一个是至交好友。

　　阿弃显是知道流觞的到来，停止了大笑，却忽然转身望着我身后的流觞。

　　我显是一怔，这是我认识的阿弃吗？

　　从前即便他在怎么慵懒闲散，在别人眼里多么冷漠，在我的眼中他仍带着温暖。而如今，却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心寒。他额前垂下一缕长发，遮住了他半只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眼眸下的深思。往日并不觉得，阿弃有那么难捉摸，如今的他却是我看不透的。

　　顾不得流觞在我身后，我对着阿弃唤了声"阿弃。"

　　隐藏在他眼眸的冷意显是慢慢地消逝，却只剩下一双带着绝望的瞳孔。

　　似哀求般地问我："告诉我，月深，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我有些为难地看着身旁的流觞，此刻他的脸上捉摸不到一丝的情感，我知道当一笑含笑如春风煦日的流觞脸上没有了表情，那便代表他慢慢处于生气的状态了。

　　情势越来越复杂。我要面对的不仅是阿弃，还有流觞。而他们两个都是我不忍心伤害的。

　　在流觞动怒之前，我握住流觞的手，他的手指冰冷，一冷一热，让我掌心都微微出了些薄汗。但也就因为我这么一握，他脸上的表情显是柔和起来。

　　"若我相识你早于流觞，你会爱我吗？"还未待我回答，阿弃追问了。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呢？三万年来我都一直逃避我与阿弃关系这个问题，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地将他当做是我的至交。

　　此刻，我不能再逃避，虽然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会很伤人，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我的心中已经有人了，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了。"而那人就在我的身边，生生世世地在我身边。

　　阿弃，对你，依旧只有对不起。

　　再一次伤害了阿弃，一万年前他也是这般离开的。

　　我站在梨花中，流觞已在我身旁站了许久。

　　天渐渐暗下去，不知不觉就站了一个白昼。

　　"你就不想问我这三万年来我与谁一起过吗？"

　　流觞只道："已经不重要了。当你说你心中因我而容不下他人后，我就知道过去不重要了。"

　　"你可想只道，阿弃问我心中可曾有他，我会如何解答？"

　　他默言，我却道："我心中是有他的。只是不是那个位置上的。"

　　流觞从身后将我拥住，道："我知道。"

　　他的怀抱很温暖，心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背后传入我的心房。不可逃避，不可不面对，我将过去与阿弃三万年来在百花林繁絮亭相处的点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流觞。我与他之间，不应该有所隐瞒。既然选择了厮守，那从此我们便如同一人一心。

　　听完全部，流觞竟是抚额叹道："好险。"

　　我蹙眉而笑："为什么？"

　　"幸好，你仍在我身边。"

　　爱情，总让我们患得患失。即便是留在身旁，也总担心它会有一天不见。

　　他问我，那个与阿弃一样的问题："若我相识你晚于御弃，你会爱我吗？"

　　其实，缘分这个奇妙的东西又是如何能说得清的呢？不过此刻我告诉流觞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因为这个假设不存在。但是我知道的是，我会爱你千生千世。"

　　人不过只有一生一世，而神，却有着千生千世。

　　月华浩天，梨林中，我的誓言，是千生千世。

　　流觞拥着我，下巴触到我的眉，摩挲在我的额间，他的鼻子渐渐由我额前摩挲到我的鼻梁，然后是他的唇，温柔缠绵地吮吸着。

　　"若有来世，我定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你。"

　　我扑哧一笑，我们都是不老不死的上神，如何有来世呢。但是我仍是配合流觞说道："若我躲开呢？"

　　"那我便翻天覆地地将你追回来。"

　　他将我拥得更紧，仿似就连今世也不愿让我逃走。


　　番外 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昔君



　　他握住魔刀，立于万马魔兵之前，黑色魔旗迎风舞动，摇曳着嗜血的气息。

　　号令三军魔兵齐结魔域殿外，为的是开启宿愿已久的仙魔大战，为的是争夺那个至高之位。

　　从来都知道，我的夫君，不是简单的人。他是四海八荒魔族的统领，魔界黑龙族的魔尊律繁。

　　他说过，他没有爱。

　　早在我嫁与他的那一夜起，他就这么对我说："我可以给你一切，除了我的感情。"

　　那时我便想，不是他不能给，而是他给不起，也不敢给。感情，是他争霸路上的障碍，是他的束缚，要没有了一切的束缚，他才可以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我应该阻止他的，我是天界大公主，本来和亲的使命就是要结束仙魔之间敌对的关系，可是，我的夫君，早不甘于屈居仙界白龙族之下。我无法阻止，也阻止不了。

　　自我坐着魔族的八只麒麟抬的凤轿从天界到魔域，在一些女仙家眼里，她们是多么羡慕我。的确，律繁是一魔之尊，当他穿着红色黑丝修成的黑龙喜袍出现在仙界时，他似从雾中走来一般，立于南天门的迎亲队之手，那时的他，长身玉立，却默然一切。见我被彩云簇拥而来，他第一次对我伸出手，当我掌心触及他手心时，一股冰冷透彻我的心房。

　　是否就此意味着，我们之间的温度只是冰点？在他的心中竟然没有一点温度的残留？

　　即便知道，我与律繁不会有好的姻缘，我，说实在了，不过是天界魔界之间的一个棋子，当时，天地爹爹收到魔尊求婚请帖后，确实愁眉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对我说，他说让我选择，让我决定。我可笑，我可以选择不嫁吗？

　　爹爹没有说话。我也知道不该这么对爹爹，爹爹贵为四海八荒的天帝，肩负的是天地万物的责任，而我是天界的大公主，我也有义务为爹爹分担他肩头上的重责。

　　仙魔两界关系一直都在微妙之中，自从远古那一场仙魔大战，黑龙族战败后，他们一纸降书，黑龙族从此统御魔界，他们没有再侵蚀仙界，但是近千年来，魔族在魔尊律繁带领下，力量不容小觑。

　　早在仙界之时，就已听过一些老一辈的仙家提到律繁的名字也不禁哆嗦，叹息此等神人不为仙界所用，往日必成仙界大敌。每当说起律繁，都会顺便提到昆仑流觞。昆仑流觞我是知道的，他是父神独子，那个早已闻名仙界的淡薄男子。

　　仙家们会评论若是两人大战谁胜谁负？

　　那时我年轻，听着老一辈的仙家讲述他们的故事，心中暗暗期待想一睹他们的风采，更是深深期待看他们之间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可笑那时我不知道，若是他们两人相遇开战，那时势必仙魔势同水火，天地大难。

　　百尺游丝千里梦，那不过是梦一场。即便如此，我仍旧飞蛾扑火地投身在有他的梦里。

　　别人不知道，都以为我是为了天界而出嫁魔域。但是只有我，和妹妹念君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临出嫁前的一夜，我与念君坐在床上。

　　她问我："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我知道她为了我出嫁魔域之事，已经与天地爹爹闹得很僵，念君是个性子执拗的人，即便爹爹如何对她晓以大义，她都认定是爹爹逼迫我离开。

　　"念君，听姐姐的话，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了，别再生爹爹的气。"

　　这时，念君习惯地嘟囔着小嘴说道："难道你就气爹爹吗？"

　　不气不恼吗？我最敬爱的天地爹爹将自己的女儿当做是棋子一般去维护仙魔关系。我问自己，也许曾经恼怒过。但是看到爹爹握住求婚请帖，一夜苍老之后，心中的恨也没了，剩下的都是无奈。

　　无奈无奈奈落何？我只是不想念君步我后尘，我希望她能得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走进殿内，按住天地爹爹的手，接过求婚请帖，对他说："我愿意。"

　　那时爹爹迷茫的眼光在抬头的瞬间被我捕捉到，爹爹，高处不胜寒，没有人知道天帝风光背后要承担的是多大的责任与孤独。我更是肯定地说："我是天界大公主，理应如此。"

　　我要爹爹请旨，让念君寻找自己喜欢的人，还让他给我天界三日的凡间游历。

　　我从未下过凡间，天界三日，人间三十年。在人间的三十年里，我抛下身份抛下负担，我只是昔君。

　　为自己活了三十年，我想从此即便魔域中深闺终老我亦是无怨。

　　我对念君说起凡间游历的趣事，她一年期盼，我道："往后你可以去凡间。"

　　她很是高兴地说："那么以后我要在凡间玩到腻了才回来。"

　　是的，她还有很多往后。看住她开心的笑脸释放的光彩，我便想到我往后的生活，她见我默言，便敏感地意识到什么，马上握住我的手道："姐姐不想嫁，那我们现在便离开去凡间，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笑，若是从前，或许我还会任性地逃婚，但是自从在凡间遇到魔尊后，我居然找不到理由悔婚。

　　白水河畔，我不知道魔尊为何莅临人间。

　　他对我道："你若不想嫁我可以不嫁。"

　　我摇头。那时求的不过是一片栖息之地而已，心下许是担忧着今年凡间黄河之灾造成的流离失所，看到灾民，我才意识到一片栖息之地何尝重要。而我，如今如一叶孤舟，没有地方停靠，曾经我生活万年的仙界，我即将要离开，而将去的魔域，前途未卜。

　　"我是自愿的。只要仙魔之间不再有战争。"

　　魔尊转身打量我上下，他眼神眸利，却又深不可测，好比身前滚滚白河水。稍许，他语气冷淡地道："我不能保证仙魔之间不会再有战争。"

　　他虽是这么说，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这种坦白。其实谁也知道，仙魔之间总有一场结束上万年来留下的孽债，只是众仙家不说，天地爹爹也不说。

　　临别前，律繁对我说道："我只能保证，在你有生之年不会见到仙魔大战。"

　　这便是他给我的承诺。确实他也做到了。

　　八万年的游丝梦，自第一日洞房花烛之夜，他踏入过我的庭院，牵起我的盖头，对我道，可以给我一切，却给不了我感情至此，他未来过我的庭院。

　　他有很多姬妾，他宠着腻着，惟独对我从不上眼从不上心。在魔域中，我是名正言顺的魔后，他们恭敬唤我，对我礼遇有加，即便是那些受宠的姬妾也不敢对我无礼。曾听我仙界带来的丫鬟说，露夫人被魔尊处死。我回想一下，对这个露夫人的印象，不过是一身妖娆妩媚的女子，听说她极受魔尊宠爱，可是为何突然处死。这让我想到前两日内，露夫人曾到我的庭院来出言挑衅，只是我未有在乎，也没让院内的人对别人说过。难道魔尊……

　　我不敢想下去，极力告诉自己，这样有一片栖息之地的生活就好。我要的他给不了我。

　　从第一日凡间相遇时起，我的命运就彻底注定。

　　战鼓声不断，魔兵蓄势待发。他给的承诺，有生之年不会见到仙魔大战，原来是如此兑现。

　　我被压制到人魔边界阿伦城外，双手被两魔牵制着，律繁屏退他们，我双手得以空闲，我想即便我全力反抗今日我也逃脱不了，何况我由始至终都没想到过要逃。我整整衣服，今日我一身素白，我眼前的男人依旧黑衣素身，金丝线游走在黑绸子上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第一日见他，便知道他是不甘屈服的人，他说不会给我感情，到此刻看住他紧握魔道青筋暴起，不再冰冷的眼眸。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给，只是怕给了我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不知为何，我很想笑。

　　他望住我的浅笑，居然止住了脚步。可是他身后的魔兵敲打盾牌的声音如排山倒海，杀我祭旗，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有生之年，我却不会看到我深爱的男子与我敬爱的父亲之间的生死较量。

　　我该感激他。给了我八万年平静的生活，即便束缚在魔域，却有过天界从未有过的自由，即便不能如他美貌姬妾那样侍奉身旁，但是一宫之内，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我轻启朱唇，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我的唇语，但是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我的心里话。

　　"我爱你，律繁。"不知道这三个字会那么轻地说出口，又是那么重地压了我八万年。

　　他举起刀，我闭上眼睛。

　　他出刀很快，没有什么痛苦。眼睑中流出的泪与血相融，竟是那般温热。

　　百尺游丝千里梦，是该结束了。


　　27



　　也许我与阿弃不用走到最后一步。

　　我不想流觞受伤，亦不想阿弃受伤。

　　昆仑弟子都下山去救助凡间，我亦带着雪玉和阿槐下山。天上仙魔交战，地上一直隐匿的妖魔也趁此出来为祸人间。

　　流觞在天上战斗，我能想象到披上银色盔甲，手持翠青竹，号令天界三军的他会是如何威风。流觞不是不懂得如何去杀人，只是从来都不忍去杀。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大开杀戒。

　　军旗一挥，局局悬念，流觞号令天兵按其阵势进行反击。

　　我们在凡间同驱魔士一族将肆虐人间的妖魔收服。仰望天空，方才还是黑云压城，如今天色渐渐淡开，我就有信心，知道流觞定有妙法退敌。

　　天上地下都大呼"流觞上神，流觞上神！"

　　阿玉来到我身边欢喜地道："姑姑，上神他取胜了。"

　　我对她喜色一笑。

　　可是旋即，妖魔之气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我们都未料到方才将妖魔驱逐出人魔边际阿伦城外，而如今却再次卷土重来，而且气势更胜从前。

　　阿玉阿槐行之行风他们提起全身神力对抗那团由魔域袭来的魔气。我感到，那气劲不同与方才，似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妖气，前所未有地一起爆发，宛如在着魔气背后有着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使出女娲神石。自从女娲娘娘神石补天后，世间是剩下我体内这颗神石，它聚集了天地精华与正气而炼成，我将神石置于阿伦城外，它迅速形成巨大的仙障笼罩着整个人间。

　　黑魔气攻不进来，一直在仙界外徘徊。

　　见我制住了魔气，阿玉他们收起神力，都踉跄地倒退了几步。这魔气果然厉害。

　　若我没有猜错，这魔气就是……

　　阿槐指了指天空飞身下来的白影，道："看，是流觞上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真的是流觞。

　　与他不过分离了几日而已，却像是隔了一生。我见他白银盔甲上沾了些许的血，知道不是他的血，但是还是觉得这鲜红很是惊心刺目。

　　我还未走到他跟前，他显是看到我一直望着那血蹙眉，便笑着变换回原先的白衣。

　　他笑得仍旧如此云淡风轻，但是眉宇间，他的疲惫却没能瞒过我。

　　我走到他跟前，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很想很想时间就这么停止了，不要再管什么大劫，只要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含笑的双眸，看着他微扬的嘴角。

　　但是，我知道身后仙障外的魔气正在愈结愈大。

　　"这是……"

　　流觞打断我的话道："没错。是落崖山山上的邪念泉迸发了。"

　　听到邪念泉三字，不仅阿槐阿玉他们为之一惊，就连我也不由得心惊。

　　落崖山上的邪念泉迸发，它的力量如今会是强大到何种程度，就连父神母神加在它之上的封印都能冲破。

　　我不敢想象。但是事实如此，这仙魔大战业已变为天界生死一线之战。当年父神母神开天辟地后，女娲娘娘造人，人本身就来自于神仙之手，而邪念是与生俱来的孽障，因而凡人身上亦不可避免。而父神母神发现，神仙犹能控制身上的邪念，但是凡人道行尚浅，却不由会被自身的邪念控制了七情六欲，产生魔念，因此将凡人身上的邪念抽出来，压制在落崖山上，久而久之，邪念泉集结天上地下所有人，包括神魔身上的邪念。身上的邪念愈重，邪念泉的力量就愈强大。但是一直以来，父神母神施以封印，邪念泉一直未能撞破而迸发。但是这一次究竟为何，邪念泉似得到了很大的力量得以重见天地，肆虐四海八荒。

　　"我得去。"流觞未说出去哪里，但是我却知道，他要前往的是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神仙虽有不死之身，但是在邪念泉的烈焰前却会灰飞烟灭。

　　我挽住他的手，尽管知道不可能挽留，但是，我仍然伸出手。他正欲转身的步伐顿住了。他回握我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手中些许粗糙，却让我感到很是实在。握住我手的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待他松开我的手时，我看到手心有点微红，渐渐地变回白皙。

　　他将我拥入怀后，只说了二字。

　　"等我。"

　　几日前，他出征之时，亦对我说："等我。"二字，果然，我毫发无伤地回到了我眼前。

　　流觞从不对我说谎。我对自己说，他说的，总能做到。

　　所以他说让我等他，天庭定会回来的。

　　我无力垂下的双手捏紧白衣舞裙，微微泛起褶皱。

　　我默默对自己说，他定会回来的。


　　28


　　流觞去封印邪念泉，魔兵定会趁此而再次出兵，因而我收起我的情绪，正色对行之等昆仑弟子一一吩咐了任务，让他们马上上天界去助天兵击退前来骚扰的魔兵。

　　行之他们虽然不及流觞用兵如神，但是毕竟在流觞坐下几万年，学不到十成定也会七成。我留阿玉和阿槐和一众驱魔士稳住凡间状况。

　　而我，必须完成女娲娘娘说的事情。

　　曾经以为，我与阿弃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是事到如今，我只能这么做。

　　女娲娘娘闭关前留我密谈，对我说道："魔族九王子御弃体内邪气更胜他父皇魔尊律繁，不日定是天界大祸。"

　　我懂得女娲娘娘话中之意。

　　尽管与他相交三万年，但是在大是大非，天下苍生面前，我只能这么做。

　　我派玉鹤前去送信，玉鹤是那时我还在百花林修炼时，与阿弃约定好的传信方式。若他有意，定不会让魔兵为难玉鹤。

　　我回到梨林等待。手中握住酒杯，心下却不觉觉得忐忑。一万年前，阿弃便是在梨林里问我是否心中有他。

　　他不是不知道，一旦这问题问出口了，我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了。

　　既然他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当时我便和流觞坦白，我的心里是有阿弃的。不是像流觞那般，但是他却也是我在乎的人。

　　三万年来的相处，尽管我将它视作为友情，但是也不是说断就断，说割舍就割舍的。

　　我喝下一杯酒，可越是喝，越是清醒。

　　是不是醉了，就不用面对这两难的抉择。对流觞，我可以义无反顾，甚至为他死，陪他死。但是对阿弃，我却是两万年来的愧疚。

　　我不爱他，可是却不忍伤害他。

　　更不愿与他为敌。

　　玉鹤飞回来，在梨林中盘旋了几圈后离去。

　　我放下酒杯，起身望着这一万年未见的阿弃。他比一万年前变得更冷漠了。如今天上地下谁人不知魔族九王子御弃冷漠无情，道行更胜其父魔尊律繁。

　　女娲娘娘也视其为大患，想必这些年来他功力更胜从前。

　　我以为他会是冷漠的。但是他却对我说："酒伤身，莫要喝太多。"

　　我站起来，显是有些微醉了，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似要上去，却终究未走近。

　　是什么时候，我与阿弃有了这段距离？

　　是我亲手推开他的，不是吗？

　　我一手撑着桌子，道："阿弃。"

　　有多久未这么唤他了。听我这么一唤，他眉目间似不再冷漠，反倒是眼中流露出往日的柔情。

　　可却让我心中愧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愈是对我好，我愈是愧疚。他显是看到我不自然的脸色。只不过闭眼一瞬间，他便恢复冷漠神色。

　　我望着他变幻如此快的表情，如今这个还是我认识的阿弃吗？

　　从前，他在我的面前只是阿弃，想笑便笑，想喝酒便喝酒，他所有的表情我都看过，却惟独不会把冷漠神色让我看到。那三万年相处，他给我的都是和风煦日。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魔族九王子。

　　但，我仍想试试。

　　"收手吧。"我心中默默哀求，只要你收手，我们便不会兵戎相见。

　　"你可知道，我的哥哥们，我的叔伯们是如何死去的？为何偌大的魔族皇朝每一届都只剩下一位皇子。"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将话题转到了连我都快忘记的过去。

　　我知道魔族历届都只剩下一位王储，却不知道为何他们强盛魔族竟会人丁单薄。

　　"他们都是死在凡人的手里。可笑吧，堂堂皇尊居然死在人间，可也就是每位皇子必要去人间历练，我们才会知道人间有多黑暗，有多邪恶。还记得你一万岁到人间时见到的那小乞丐吗？"

　　我一怔，堂堂魔族王子死于凡人之手？

　　感到不可思议之时，也觉得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总觉得背后涉及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它有多大，有多黑暗，有多厉害，我不敢去深想。但是却感到方才凡间邪念泉迸发定与魔族有关，我用女娲神石结界之时，与魔气接触，感到它的气劲与此时的阿弃很是相似，但是却不似是阿弃一人所有，似经过万年的积累。难道是聚集了历代魔族王族身上之戾气？想到这里，我不禁把所有线索都串连在一起。魔族历劫到凡间受劫是为了积累戾气，以备在日后仙魔大战中用以解封邪念泉。那样流觞岂不是很危险。

　　这时，落崖山方向上传来巨响，随即是白光覆天，凡间的魔气也渐渐被白光褪去。我心中一喜，流觞终于封印了邪念泉。

　　想到流觞，我便再无思绪去多想方才阿弃话中之意。

　　阿弃亦望着落崖山方向，但是随后便又走向我，似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也毫不在乎处心积虑解封的邪念泉被流觞再次封印一样。我一时想不到他究竟为何，魔族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去做。

　　但是他继续道："我便是那日你救的小乞丐。你却从不知道，我在那时便已爱上你，无可救药地迷上了你。"

　　这时，我才忆起一万岁那年被流觞带去游历人间时遇到的小乞丐。那时我岂会知道他便是阿弃，又怎么会想到堂堂魔族九王子为何会隐去法力流落人间受人欺凌。

　　而他却说，那时便已爱上我。

　　可是，对他，我仍旧说："我只把你当做是朋友。对不住。"

　　"若没有流觞，没有了昆仑，你会不会爱上我？"他再一次问。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丝丝杀意漫上，冷风开始肆虐梨林，花散一地。

　　但我绝对不会让他伤害流觞，伤害昆仑一丝一毫。我抬眸与他对望，从前我是愧疚于他，但是，涉及昆仑，涉及流觞，涉及到整个苍生，我便不可退让。

　　方才天色渐渐明朗，而此刻再次轰然响起电闪雷鸣。

　　我抬眸望见是魔尊律繁，与流觞分别立于天界山峰之巅。两人之间好无云朵阻隔，相视而望，手中所持兵器却已待得不耐烦，似要拼血一战。流觞在封印邪念泉时，消耗过多的神力，我心中不禁为他担忧，但是我知道流觞非去不可，他是父神独子。四海八荒里没有人比他更有把握对付魔尊律繁。

　　我收回深思，最后一次问道："你仍旧不肯回头？"

　　"我，没有得回头了。"他只道。

　　我闭上眼睛，不让他看到我眼中渐模糊的双眸。

　　不要怪我，阿弃，最后一次在心里叫你阿弃。从此，你我便是敌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月深，对御弃万不可留情，不日，他定是四海八荒的大祸。"女娲娘娘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我是女娲传人。当年我说过，要与流觞一起保卫天下苍生。

　　如今流觞在天上与律繁生死一战，而我，要履行我女娲传人的使命。


　　29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心下已有了决定。

　　月逸轮在我上空悬着蓄势待发，承载着我八万年的道行，身旁的空气被激得凌厉。

　　天上万年一战爆发，而梨林中，月逸轮受我牵引，也奋身向他疾去，激起的气劲似刀锋般利索。我袖中白练飞梭。

　　我和他从前在百花林中相斗，从来都是我输。因而这一次不得不使出我浑身道行与之相拼。

　　但我仍然败给了他，伤到心肺如同烈焰焚身，不禁吐出了一口鲜血。一双腿也幻化为白色蛇尾。

　　忽然，我望向天空双眸中出现一片火红，映入我眼帘中的是流觞飞驰在天上，化作烈焰的身躯，在空中刻出一道白雾。

　　轰然一声的巨响，响彻天地。山河哀啸，昆仑为之战抖，瞬间天翻地覆。而我的心，随着流觞决意与魔尊律繁同归于尽时，我的心也随之死去。

　　看着流觞在火光中，心竟然会失去感觉。

　　忘了痛，忘了哭，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

　　火光?那熄灭。我眼中红光渐渐淡下去，流觞曾是我的光芒，如今却已经熄灭。而我眼前，再也看不到一丝光明。

　　他曾说："若有来世，我定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你。"

　　那时，我以为流觞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以为我们有千生千世的相思相守，我从没有想过流觞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会是怎样？

　　而如今，没有了他，我的世界坍塌了，我的心死了，我的梨林枯萎了。

　　流觞，你的一丝幽魂又去了哪里？

　　我该去何处寻你。

　　我望着苍茫恢复平静的天空。没有了火光，没有了云彩，没有了你。

　　天地虽小，我却失去了你。

　　寿与天齐，我却孤独终老。

　　我说过，我爱流觞，千生千世。

　　千生千世。

　　我嘴上淡起一抹笑。他说过，我笑起来时最美。

　　我从地上站起来，闭上眼，眼中已干涸，再无温热的液体可以排解我心中之痛。月逸轮在上空中盘旋，我握紧双拳，以牵引术使月逸轮流速向我疾驰。

　　月逸轮还未冲到我身前，我已感觉御弃的气劲如盘龙般缠绕我身旁。

　　他终究放不下我，而我终究对不住他。

　　我睁开眼，袖中使出仙索，将御弃制住，一掌击在其心脉上，在他悲愤的目光中，我与他都连退了几步。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是我辜负了他。但是，我只能这么做，最后一次作为女娲传人，完成我的使命。

　　月逸轮承住我全部神力倾尽所有道行向御弃驶去。

　　御弃只是一直望着我，双目中眼芒如剑，即便我心已死，但是还能够感到他对我的恨。

　　恨吧。对他，我只有亏欠，只有愧疚，若是恨，能让他舒服，那就恨我千生千世吧。

　　月逸轮穿过他的躯体，他仰天长啸，发丝紊乱披散在额前，地上梨花竟被他鲜血染红。如同百花林中繁花簇锦。

　　他被我击出数丈，伤重跪倒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但是却仍一直望住我。

　　削骨夺魂。

　　我何其狠心，何其狠毒。

　　我以一万年道行倾注在他那一缕飘摇而去的魂魄上。如今的御弃不过是三魂七魄不齐之人。我不愿杀他，我只想他不要再与天界为敌。也许我这么削去他的一魂，他便无力去天界对抗。我那一万年的道行亦可以让他的魂魄远离魔族之人的寻觅，或许万年之后，它能洗净魔性。

　　我被御弃双眸眼光生生刺痛。我转过身去避开他的眼光。

　　心下却一片释然。终于完成了女娲族的使命，释去女娲传人的身份，如今我只是月深。

　　"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他大笑道，笑中却是无限凄凉，如夜莺的悲鸣，听不出悦色。笑，竟是如此。

　　我只侧着脸说道："即便是那样，那也是我的报应，我终究是负了你。"

　　是的，我的报应，失去挚爱之人。

　　御弃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一抹红影向我袭来，我侧身躲过。我并不想在与她相争什么。

　　却感到身后灼灼目光。爱，竟是这样。可以爱到甘之如饴，也可以恨到毁天灭地。

　　我对魅真道："带他回去吧，或许还有得救。"

　　魅真稍一犹豫，望瞭望倒地伤重的御弃，最后扶起他对我道："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为御弃报仇。"

　　"你没有机会。"我淡淡地道。

　　往后如何会怎样，天地如何会怎样，凡间如何会怎样，苍生又会怎样，这些我都不管。

　　如今，我只是月深，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30 生死相许


　　魔尊律繁已死，魔族唯一传人九王子御弃伤重，魔兵兵败如山倒，天界神兵击退之，却也因为元气大伤而不可乘胜追击。

　　我取回流觞的尸身回到梨林。

　　漫天飞絮胡乱飞。梨，真的是离。

　　离别会是怎样的神伤？

　　若没有往日的幸福，今日我定不会如此感到撕心裂肺。

　　往日一幕幕却依依浮现眼前。

　　八万年的相处，相知，相守，相厮。如今却比挫骨扬灰更是伤痛。

　　我坐在梨林深处，流觞的头枕在我腿上。我用手抚着他微乱的发丝，他一向都以洁净形象示人，从来都是那样的一丝不苟。与律繁决一生死，让他白衣中沾染点点血迹，有些是律繁的，而有一些在衣襟上的却是流觞的。我从未见过流觞流血，在我记忆里，即便是他受劫飞身受伤，也从不掉下一滴血。他不想让旁人担心，却总是自己默默承受。

　　我手指摸着那滩血，还未干，仍有流觞的余温，但是他的身体确是那样的冰冷。

　　他素来爱洁净，我施了个诀，帮他换了一身红衣，我亦变幻一身红衣。

　　我知道，凡间素来成亲都是着红衣的。

　　红衣似火，那是一生的誓言，一生的承诺。拜天拜地，夫妻交拜，我们都不需要这些，我只是握住他的手。

　　从前，我以为平静相守，隐居梨林便是我们的一生。却万不想到，我们却还有生离死别的一日。

　　白色梨林下，红衣飘摇。

　　身旁早已有一众仙家到来梨林，就连天帝和念君也到来，却是一时默语，阿槐阿玉和行之等昆仑弟子一直跪倒在地。

　　这样已是几日。我 一直有着仙气护住流觞尸身，不让他如同万物般逝去便渐腐化。

　　女娲娘娘说过，有些事情，是天缘注定。生死不由命。

　　生死不由命，那我们之间的爱就得由着命吗？

　　她说，我过于执着，对己对人都是不好的。

　　但是，我从来都执着。

　　念君上去想劝我，但是我早在几日前便在我与流觞周围设下结界，虽然我消耗了一万年道行去削去御弃一魂，但是我以剩余的七万年道行设下的结界，就连天帝都破不了。

　　他们想迎回流觞尸身，供奉在历届天帝的墓穴里，作为千古上神祭祀。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夺走流觞，还要可笑地将他放在冰冷的墓穴中。

　　念君道："月深，不要伤心。流觞他已经走了。"她些许梗塞。这里的人谁都哭过，只有我，自从看到他与律繁同归于尽时，我便再也没有眼泪去流下了。

　　我不相信流觞就这样死了。

　　他说过让我等他，他会回来的。他从不对我说谎。他说，让我看到昆仑上千里梨林，他真的做到了，用三万年的时间，栽下了这千里梨林。

　　所以，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她见我无动于衷，只是颔首默默抹去眼边的泪水。天帝彦君上前，亦对我说道："月深上神，流觞上神已经魂归，你让我们将其尸首带回天帝陵去安葬，好让上神入土为安。"

　　为什么他们都说流觞死了呢？为什么要将流觞放在冰冷的墓室里？

　　我喃喃道："流觞不会死的。他说过要我等他，他定会回来。只是为什么，如今他不再说话，不再望我一眼。"

　　念君哭得更是厉害，一树梨花带雨，坠落一地，花飞漫天。

　　花瓣飘落在我红衣肩上，又轻轻飘到流觞脸上。我笑着抚开花瓣，指尖触摸到他的脸，如今他已经没有了温度，甚至比寒冰还冷。

　　"流觞，梨花又开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上神已经死了。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彦君大声说道，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倒吸一口气。他们也想不相信他们奉之为不死战神的流觞上神并未魂归，但是天帝如此地说，却又是是已惘然。

　　"不。"我说。梨林一地梨花旋即被卷起，舞动在我结界周围。

　　"流觞不会死的。你们胡说。给我滚。"

　　行之知道我是动怒了，想劝住我道："姑姑，不要。"

　　他话音未落，我已倾注全身神力将那一群跪倒在地的仙家连同天帝一起扫出了梨林。

　　行之亦不敢多言，又回去与行风他们跪着。

　　我让流觞坐起，与他相对，我手指抚上他的额头，慢慢地摩挲下来，直到他高挺的鼻梁，然后是他的唇。往日流觞总是喜欢嘴唇微翘，不经意之时也会挂着淡然的笑容。

　　我想再看到他的笑容。

　　在凡间听过一段戏曲，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那时不懂生死，不知生死相许为何物。

　　如今，我不要他生死相许，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我长啸一声，身体如四分五裂般撕痛。

　　阿玉大喊一声姑姑，想冲进结界阻止我，却被我结界击倒数丈远。行之一行人也呼唤着。可是我却充耳不闻。

　　我散尽所有道行灌入流觞的眉心，指尖触及他皮肤，渐渐地有了温度。

　　我笑着继续提起神力灌入。待我耗尽真元，无力地瘫倒在流觞怀里，听着渐渐恢复的心跳，那一刻，我觉得那是我的心在他身体内跳动。

　　无论千万年后，我不在他身边了，但是我却一直可以在他的心里。

　　他缓缓睁开眼，他体内很快就融合了我的真元道行。他将我扶起，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轻。

　　结界已经破解，但是行之他们却不走近，只是跪倒一地。

　　如今失去真元，我不过是一缕青烟。我的魂魄很快就会随风而去。

　　流觞看着慢慢我慢慢消逝的身体，双手再也捉摸不到我的肉体。

　　他眼角流下一滴泪，我用手去接，可是泪却穿过我的手心，坠落在地上的梨花上，漫天飞舞的梨花亦能穿过我的身体，打在流觞的衣襟上。

　　我能感到流觞眼泪的温度。

　　"为什么那么傻？"

　　"我爱你千生千世。这不过是第一世。"我很想，很想，我们还有来世，还有千生千世。可是，我知道，我灰飞烟灭，灵魂不得轮回。

　　我将脸凑近，想最后一次吻住他的唇。当我的唇贴到他唇上时，我眼角亦留下一滴眼泪，它并不似我身体般虚无，实实地落在了流觞的手心。

　　一袭清风，我灰飞烟灭，却是那般的幸福。


　　31 往事如风



　　往事随风，过往不是一缕青烟，过去便过去。它会缠绕心头，将所有的回忆与情感都闭上心头。

　　自冥域一战后，我伤重修养，难得清醒一时，却留不住流觞。让阿玉为我点上忆心香，迷糊之间，却清醒地看到八万年的往事。

　　在我灰飞烟灭之际，我醒来了。

　　湿了一枕的是泪。

　　天已微亮，我起床走至床前，手指轻柔额头，许是睡了两日，头稍稍有些痛。望着香炉里燃尽的忆心香，那重默确然不简单。

　　"有时候回到过去，反而更能看清现在。"

　　一语被他道破，他给我的忆心香让我在短短两日之内，如同再一次重活了八万年。虽然，这八万年里，有过灰飞烟灭的伤痛，但也有刻骨铭心的情谊。八万年里，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流觞，从来都是。

　　而如今，我闭上眼时，想到的确实也是他。反而，让我觉得离云苍愈来愈远。

　　我与流觞那八万年的回忆很遥远。却又似近在身旁。昏迷的两日，依旧能隐隐感觉到流觞就在我身旁，为我抹汗，为我擦泪。

　　可是，为何他不能留在我醒来之时呢？

　　此刻，我心中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我很想对他说，却又很害怕。

　　阿玉见我醒来很是喜悦，但是我顾不得她的啰嗦，直接去找流觞。

　　他果然未走远，一直都在，只是不愿让我看到而已。

　　白衣玉立，那身后的梨花飞扬。

　　如同我梦中那般。若没有八万年的深情，何来我喝下孟婆汤轮回为人还对他念念不忘。

　　云苍，是我千生之债。

　　而流觞，却是我千世之缘。

　　"我爱你千生千世。这不过是第一世。"这是我灰飞烟灭时对流觞说的。

　　现下是我的第二世，我们还有千生千世的时间相爱。

　　我走过去，却默言地从身后拥住流觞，似隔了六万年的距离，许久未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从身前挽住我的手，也并无说话。

　　从前的八万年里，我们便是这么安静地相处，即便不说话，也知道对方的心意。

　　八万年的默契，但是此刻我却心慌，不知道流觞心中如何作想，尤其想到我让他留下他却执意离去背影。

　　是等待了六万年的绝望吗？

　　他用手松开我的拥抱，顿时我觉得心头像是什么坠落一般，那感觉胜似当年亲眼望见流觞死去时般空落。

　　不过相隔一时，心却两次受到这种打击。难掩眼底伤感，抬眸却望见流觞眼底更是悲凉。

　　"我不要你用回忆来爱我。我要你用你的心。"

　　他只说了这话便离去。

　　我怔怔站在原地，直到阿玉说风大扶我进去歇息我才进回梨轩。

　　不要用回忆去爱。

　　如今却连我的心都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去爱？

　　那一次为流觞的灰飞烟灭，那一次为云苍的生离死别，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一直极力隐藏，以为不会触及就不会再痛。

　　但是，忆心香撩起的不仅是那段尘封的回忆，还有是我心底的伤。

　　阿玉无声进来，说是昆仑带来了轻羽的消息，我马上抹干脸上的泪，刚出门就遇到上来找阿玉的阿槐，我让阿玉留下来，便独自前往昆仑。

　　去到昆仑才知道，流觞随天帝派来的天兵上了天界，许是天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多问便直身步入殿中。

　　殿中，行风正为他的弟子子征疗伤。我问行之发生何事，行之闪烁其词，我索性就扬手让他直说明言。

　　"姑姑，子征寻得轻羽。"

　　我心中一喜，等了多日终于有那丫头的消息，总算对得起越郎诺华的托付。但是行之神色不对劲，我让他继续说。

　　"只是，轻羽不愿回来，还还……"他眼神望向受伤的子征，我顺着他视线看到了子征肩上的爪印。

　　"是轻羽伤的？"

　　"是的。"

　　我追问道："可知为何她不愿意回来？"

　　行之摇头，这时恢复清醒的子征说道："我前去寻得轻羽，告之姑姑甚为牵挂，让她随我回去，岂料，岂料轻羽说死也不会去，一定一定会……"子征收住话，不语。

　　"一定会怎样？"我着急问道。

　　"一定会杀了姑姑报仇。"

　　轻羽从不说狠话，而且她这么一说，我更是觉得事情蹊跷。

　　于是我便让行之他们留守昆仑，独自去子征说过的林子上去寻。


　　32 谜团丛生



　　这个林子，当年我在游历凡间时曾经去过。不过经过一千多年的变化，加上我本来就是路痴一个，认路，怕是难上加难。

　　因此我唤来玉鹤为我引路。玉鹤是念君送我的，当年我在天界整天迷路，她便送给我只玉鹤引路，有时还可以当下信使送送信的。不过这一只是念君送我的那只的孙子了。

　　一时，玉鹤便又飞到我身前盘旋几圈后又飞向前方，我提起裙裾跟着它去，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玉鹤将我带到一堆灌木丛外，我看着灌木外有点点血迹，似干了不久，便俯身拨开灌木丛，却看见一只受伤的白狼，狼口旁是他的一只断爪，他已是伤痛晕去。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冥域时，御弃说轻羽已让雪狼救走。我再看这血迹斑斑的白狼一眼，他显是有些道行的，不过是伤重才恢复真身。

　　我心下一想，说不定他知道轻羽的下落。我便将他救回一个山洞中。

　　反正体内真气不用白不用，便将真气输往雪狼狼身内，慢慢的他便会人形，我心中一喜，便加大手中的真气灌入。雪狼缓缓睁开眼睛，我准备收回真气之时，他看清我，却是一惊地打开我的手，又迅速离我几步之远。

　　我望着他警惕的神色，一时分神，收回真气时伤到自己丹田，此刻隐隐作痛。我用手捂住腹部减轻疼痛。走前一步去问："你便是雪狼？"

　　雪狼刚清醒，许是见我是陌生人不免有所警惕。我也当自然。他听我一言，也显是一怔，却又保持警觉地问道："是你救我的？"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若不是为了找回轻羽，我何必浪费我白花花的真气，直接将他带回昆仑交给行之就可以了，还何必搞得现在腹中之气乱窜。

　　我点头。毕竟上神的风范不能丢掉。

　　见我如此肯定地点头，他眼中一丝犹豫。这更让我觉得奇怪。我便问道："你可知道是何人伤你？"

　　他听了我的话后，眼珠子瞪得更大了。我又再问了一遍。

　　见他不答。我正想不答我便不再问，可是他却这时说话了。

　　"你究竟是谁？"

　　哦。原来我一直未自我介绍，也难怪他会如此惊愕。

　　我道："我乃昆仑梨林月深。此来是寻我轻羽，我听魔尊说，是你雪狼带走了轻羽。还望将轻羽还回来。"

　　"你是月深？"

　　我点头。难道我方才说得不明白。准备再次介绍自己时，他又说道："那伤我的是谁？"

　　我笑。我怎么知道伤他的是谁？

　　"她与你一样。"简直是晴天霹雳，这一次换我愕然地看着他，忽然把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

　　轻羽伤子征并道要杀了我报仇。

　　雪狼第一眼见我时充满敌意与警惕。

　　一切一切，都仿似一个局，我无形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己走进去了。但是不管他信不信，我都说："伤你的绝不是我。"

　　雪狼低头深思，久之，他再次抬头望住我，我没做亏心事，亦不怕与他对望。

　　"我相信不是你。"

　　这时我来了兴趣，便问道："为何相信？"

　　"眼神。"他道二字。

　　雪狼与我细细讲来两日前情景。他那时带着轻羽逃出冥域，却见到了"我"，就连与我相处一千多年的轻羽都辨不出真假。他道，是那个"我"折断他的手，而轻羽侥幸逃脱。

　　一切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我问他："就拼你们的道行也辨不出真假？"

　　他点头道："是。轻羽也嗅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且她并未给我们辨别的机会就向我们出手了。"

　　狸猫的鼻子很灵，就连轻羽也分辨不出真假，那么这人的变换术又是何等高明。

　　"可知为何追杀你二人？"

　　"她让轻羽杀了我，她道我乃魔域之人，不适合与轻羽来往。"

　　我可笑，我何时在轻羽眼中变得如此不讲理，喜欢棒打鸳鸯了。看着雪狼说起轻羽的名字，便知道这小子已经情根深种，而轻羽怕是也是一时爱到昏天暗地的，才冲昏了头脑，误会了本上神我了。

　　"若不是你，会是谁？"雪狼望着我，眼中祈求得到我的答案。

　　我却摇摇头。忽然感到洞外有人靠近。

　　我立身站起来，洞外飞驰进一抹身影，带着凌厉的爪风，我侧身一躲。

　　原来是轻羽。我还未上前去解释，她又再次舞起双爪向我袭来，我不愿伤害她，只能一味闪躲。她招招凌厉，我处处退让，衣袂有几处被她爪抓破，若不是我灵敏，早就成为她爪下亡魂了。

　　她是气上心头，怒火中烧，杀意浓密布在眼前。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是不信的。

　　雪狼亦在身旁，可是她却听不进去。而我只能反击，将她击倒后施了个定身咒。

　　雪狼前去扶起轻羽，担忧似的望着她。我却道她无事。

　　我整整衣服之时，轻羽显是恢复了清醒，见到眼前人是雪狼，紧张神色稍有放松，却又望见我，脸上不禁又添上几分怒气。

　　我上前道："你随我已千年，难道对我的信任就是那么不堪一击吗？"

　　雪狼将真假月深之事告之，若不是雪狼亲口告之，就算是我说破喉咙，怕是她都当我是敌人。

　　解开轻羽身上的定身咒，她顾不上身体麻痹之感，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请罪。

　　也罢。她被爱蒙蔽双眼，冲昏头脑，迷迷糊糊的不也就是得到我月深的真传吗？说白了，即便是我，也不一定分得清真假。


　　33 真假月深



　　既然误会说清了，大家也就平心静气的了。我也不与轻羽计较，换做是有人伤害了流觞，我管他是天帝还是如来佛，都会杀之而后快。

　　可是现在一个问题便摆在眼前。

　　是谁，冒充本上神我呢？

　　听雪狼和轻羽那般说来，那个假月深却是冒充得很像，让人不辨真假，可是她又有什么阴谋？我想她不止是为了伤害雪狼，挑拨我与轻羽之间的关系，究竟她最终的意图是什么呢？

　　方才给雪狼输真气，又与轻羽一番争斗，的确消耗了我不少真气。不得不感慨真是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我闭目调息。

　　洞外却传来一把声音，竟与我惊人的相似，就连我自己都辨不出与我的有何不同。

　　我，轻羽和雪狼都立身望住洞口。

　　洞外人却说："要知道真相，便随我来。"

　　"姑姑。"轻羽显是担心，上前欲与我同去，我却让她留下来照顾雪狼，他如今伤势虽然稳住，但是仍不得动了真气，也以防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

　　我飞身寻声追去，也不着急，她既有心引我出来，自是会等着我。

　　我飞身到了林外悬崖之处，她抹白色身影确是很像我，而我今日却着上淡黄衣裙，待她回头，望见她那张脸，确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比我更像月深。

　　用了仙力也看不出假月深的破绽，确实完美。这世上能做到的确实没有几人。

　　假月深见我来了，显是很开心。她这么一笑，却让我觉得那不是我了，从来我都不会这么的笑，可是却一时记不起这皮囊下，笑声的真实主人。

　　她道："可想知道为何？"

　　我道："你既约我出来，定会告诉我。"

　　她侧身而立，连神色都与我几分相似。

　　"我杀的不止是雪狼，还有雷神，豫章仙子，他们也是死于月深之手。"

　　她一一列举自己杀害的人，我听到不禁为此而气愤，更是气愤的是她是以我月深上神之名去行凶。我胸中怒气显是压抑不住了。未相争，我已处于下风。

　　想到连日来她在天上地下所犯下命案，难怪天界如此急切地让流觞前往。事情再也不简单。而假月深陷害我，想让我成为四海八荒共同敌人之心也昭然若揭。

　　如今，我唯有先动手。但是，先动手的人，往往失去先机，但也只能一搏。

　　她笑着与我接招。第一次与自己过招，确实让我集中不了精神。想想若是在打架之时让那个假月深有什么冬瓜豆腐的，像是毁容之内的，我也有些心疼自己。

　　假月深却毫不保留地使出招招绝杀，与她过招时，我感到她身上居然带着我的气息。能够佯装得连气息都相似，莫不是用了那招失传已久的移形换影。

　　可是，流觞说过移形换影之术所要求具备的条件极多。

　　心口血，还有强大的外力。

　　心口血！

　　我不禁想起些头绪，就在我神思分散之时，冷不防假月深给了我一掌，我踉跄地后退，在悬崖边稍稍稳住，身后是万丈悬崖，虽然掉下去不至于死，但是却也让肉身损害不少。我马上提气护住心脉，而方才为雪狼疗伤后留下的丹田空虚之痛也再次发作。我不禁蹙眉，将口中欲吐出的鲜血生生逼回去。

　　不得让对手看到自己真实的状况。

　　假月深见我眼神依旧锐利，也不敢枉自上前。看来我掩饰得很好。趁着她犹豫之际，我顺了口气，以仙力缓解了疼痛之感。

　　假月深道："看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样的人，是何感受呀？"

　　她不过是想乱我心神，我笑道："你我又怎会一样？我没有你如此蛇蝎心肠。"

　　假月深一时语塞，忽又笑道："若我在流觞身边，你说他会不会分得清呢？"

　　被提到流觞，我心中一塞，血气一时上不来，微微蹙起眉，却没想到这一细微神色居然被她捉摸到了。她继续道："待你消失后，流觞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方才压制我伤势的仙气突然散去，那一口血还是从我口中吐出。

　　鲜红地流淌在荒芜灰黄的地上。

　　假月深奸计得逞，用与我一般的声音对着我笑，却让我此刻觉得很是恶心。

　　流觞绝不容许任何人去争夺，更不容许任何人去伤害。

　　一时气愤，怒火压制住身上的疼痛，我一挥衣袖，袖中浮出二条白练。假月深翻身一闪躲，袖中也射出两条白练。四条白练在半空中缠打，瞬时天地失色。

　　轰然雷动。闪电劈下来，薄雾散去，却来了一众天神。

　　流觞立于他们身前，见到我们二人，竟也一时分不出真假。更不用说身后一众道行尚浅的天兵，也只能唯流觞马首是瞻。见流觞为有所动，他们亦呕大气不敢喘，团团将我与假月深围住。也只能这样，毕竟他们分不出谁是真凶。

　　假月深见被包围，唯一逃生之法便是杀了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月深，从此替代我。

　　她更是招招狠招，但是使的却是我唯众人所知的成名招数。

　　一个天神用照妖镜想看清我们的真假，却也无功而返。

　　我看向流觞，他亦是一脸漠然。

　　是什么时候，我们迷失了曾经熟悉的彼此？

　　六万年，为何会改变了一切？


　　34 爱已成怨


　　我稍一分神，便被假月深击倒在地，随即而来的是我无法闪躲的掌风，四周风云疾生，因着她十多万年的道行，我想这一次不死也难四肢健全地活下去。

　　不知为何，死亡就在眼前之时，我害怕的不是那致命一击，反而，我怕再也见不到他。既然无处可闪躲，也不费功夫去躲避即来的死亡。

　　我望向流觞，他眼中却有着一丝薄雾，薄雾之下是难掩的焦急，那种急切骗不了人的。

　　他终是发现我才是真的月深。

　　我嘴角挂起一丝笑容。我知道流觞欲阻止，但是，我们与他仍有一段距离，既然他已知道真假，那我并不担心假月深在杀了我之后可以脱身。这样，总算是死得瞑目了。

　　可是，我的心里仍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与流觞分开，不甘心他还未知道我的心意，不甘心从此真的生死别离。

　　可我真的好累，一直以来，爱得好累好辛苦。

　　当我想闭上眼，却不想放弃。

　　假月深凌厉的掌风?那停在我眼前，忽然被一股气劲挡住，我睁开眼睛，看到流觞眉头一松。

　　死不了，便好。

　　而假月深却被那道气劲击退几步。我缓过神来，知道这气道不是流觞的。

　　它终是回来了。

　　流觞道，月逸轮是会认主人的。

　　从前与它并肩作战，而自我重生后却未归来我身边，许是觉得我不够称职做它的主人。而如今，它在我最危难之时救了我一命，怎么说也该对得起月逸轮的救命之恩。

　　我飞身起来，月逸轮听我的牵引呼唤，盘旋在我身旁，形成强大的气劲，让假月深无法对我进攻。

　　而流觞也不再焦急，应该是对月逸轮很有信心。相信那群天兵也看得出来谁真谁假了。

　　如今，只欠我去解决了这个冒充我的假月深的庐山真面目。

　　月逸轮蓄势待发，我两手施了个诀，将自身法力倾注在月逸轮上，它牵起滚滚黄尘，疾驰而向着假月深，假月深施法抵御月逸轮势如破竹的攻击，可惜她的法力远不如我与月逸轮道行合力所至，月逸轮破了假月深的防护，将她击倒在地。

　　看着她白衣泛血，然后皮囊慢慢裂开，显露红毛躯体。

　　我猜得果然没错。

　　当日在冥域中，魅真佯装惨败，又伺机暗算我取了我的心头血。以移形换影之术，加之御弃强大的外力倾注，竟刻模了一个与我一样的替身。

　　可是，只是替身。这一瞬间，见曾经风华绝代的魅真如今却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而周围十面埋伏的都是欲擒之归案的天兵，我觉得她很可悲，她不过也只是为了一个"爱"字而已，为了爱，她舍弃仙族身份，为了爱，甘愿舍弃自己本体做别人的替身。

　　为之感到伤悲之时，我胸中压抑的闷气涌上喉中，血气一时冲上脑中，晕晕的踉跄了几步，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流觞将我拥入怀，他的怀里很舒服很温暖，让我一时忘了痛，只想沉溺在他的怀中。

　　魅真从血泊中试图站起来，一次一次又跌倒，她的目光却一直笑着望住我，望得我心都有点寒，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我不禁望他怀里蹭了几下，他也将我拥得更紧。

　　方才的一瞬间，差一点我们就再也不能相拥。好不容易，今世重逢，我不要再等到下一辈子。

　　他等我六万年，我不想让他在如此寂苦地等下去。

　　天兵欲将魅真擒获，却被一股黑风挡住，黑风将我与流觞包围。可是我却不怕，即便多走一步就是刀山火海，只要身旁有流觞，一切我都不恐惧。

　　黑雾中，御弃依旧黑衣，现身在魅真身前。

　　那一缕忆心香，让我忆起的不仅是我对流觞爱恋之情，同时让我想起了与御弃相处的三万年时光的点滴。

　　还有，六万年前，梨林中的削骨夺魂。

　　之前，我恨他，恨他夺走云苍的魂魄。但是，如今想来，正如女娲娘娘说的，我不过是偿还千世之债。六万年前欠下的债，用琳琅的挚爱，用琳琅的心痛去偿还。

　　如今，我已不是琳琅了。我不恨他了。

　　我是月深，对御弃，只有愧疚。

　　我从流觞怀中出来，手回握他，示意我没事。

　　我走近御弃。

　　是时候为当年的事情做一个了断了。

　　御弃见我走近，没有了往日的温情，仍旧一脸冷漠。

　　他的冷漠，其实不过掩饰心中之苦之痛而已。

　　我再唤他一声："阿弃。"

　　他眼眸中闪现了一丝往日的回忆，可是瞬间又被冰冷覆盖。

　　我对他道："对不住。"

　　他只是真真望住我，瞬间面无表情地说："为了什么，为了八万年前你不接受我，为了六万年前的削骨夺魂吗？"

　　我一时无语，他说的都对。却是是我欠得太多了。一句对不住，如何偿还这所有。

　　最是明白人的心一旦寄予了别人，便还也还不清了。

　　"若是为了这些，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如今，我伤他伤到连我的道歉都显得多余了。

　　"还记得，六万年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脑中忽然一鸣。

　　"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

　　那时我的回答是："即便是那样，那也是我的报应，我终究是负了你。"

　　的确，后来我失去了流觞。

　　我心中突然感到害怕，害怕他所说的再次灵验，我会再一次遭受失去挚爱之痛。

　　我倒在了流觞的怀里，双眼最后沉沉合上，带着无限的恐惧。

　　御弃冷冷说的那句"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一直在我耳边缠绕，并未因为他带着魅真离去而消逝。

　　即便在梦中，我仍旧恐惧。

　　害怕失去。


　　番外 泪雨零铃终不悔--魅真


　　不悔吗？

　　我问自己，为了这份爱，我真的无悔吗？

　　其实，早在百花林见到御弃时，我就知道无论这份爱有无结果，我都已经爱到不能爱了。

　　无悔当初百花林初遇时的痴迷，无悔当初舍弃仙籍沦为妖魔，无悔当初冥域的万年相伴，无悔明知道自己不过是替身也不愿离开。

　　而如今，终于可以躺在魔尊的怀里了。已经多少万年了，魔尊第一次为我含泪，我抚上他的脸，这一张让我魂牵梦绕的脸。

　　从来都是别人拜倒在我石榴裙下，我们狐族天生娇媚，在族类中，我长得更是出色，因此当我到仙境玉楼修炼时，那群仙家见到我的美貌后，将天上地下第一美人的称号送给我。我喜欢的不是这种名谓，而是喜欢看着别人在我身后追的感觉。但是，自从玉楼来了一个昆仑月深，我的一切都彻底颠覆了。

　　我恨那个夺走我一切的人。

　　从未如此之恨。可是这个我恨的人居然是我爱的人十万年忘不了的人。

　　百花林中的相遇，就是因为我与月深的争斗惊扰了还是魔族九王子的御弃，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但是，从那时起，御弃眼中就只有月深。

　　可是此时此刻，御弃的眼中是有我的，我看得出来，即便这么一眼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已经忘了这么跟在御弃身后多少年了。数万年个春秋，我都这么站在他的身后。他说，他感激我。但是我不需要他的感激，我要的也不是他的感激，正如他要的不是月深的对不住一样。

　　我要的，不过是一颗心，但是这也是四海八荒最难得到的。

　　无论你道行有多深有多高，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但是，我爱到卑微，甚至为了在他的身边，我情愿做我最恨的人的替身，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孤独难眠的夜晚，他练魔功受伤时为他疗伤，他寂寞时在他身后默默站着。为他，我舍弃仙籍，沦入让狐族不齿的魔域。爹娘说，我丢了狐族的脸。

　　"哪有一只狐狸像你这么卑贱。"爹一脸怒气地说。

　　"真儿啊，这样不值得。"娘亲痛心地说。

　　但是，我决绝地离开狐洞："爱已经爱了，收不回了。"

　　御弃说，除了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笑，笑我痴狂，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我要的不过是魔尊的一颗心。

　　我怕说出这话，捅破我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后，我就连在他的身边都成为奢侈。确实，除了魔尊的一颗心，他给了我很多，共御魔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繁华奢靡的生活。但是，这些我都不需要。

　　其实，他还有一样东西不能给我，就是月深。

　　但若是有她的一日，魔尊就不会看我一眼。

　　当她是前世月深时，我除不去她。当她灰飞烟灭后，我曾快乐了一阵，以为魔尊从此眼中只有我，以为他会恨那个削骨夺魂的女人。

　　可是，他没有！自我从梨林救回他时，他可怜到只剩下半条命，脸色苍白如雪，发丝散乱，满脸血污，哪里会像往日意气风发的魔族九王子。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我笑，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弄自成这般狼狈。其实，我与御弃很像，认准了就不会放手，无论得不得到它。

　　以前以为这四海八荒里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就连御弃的心，我也会慢慢地得到。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他对我说，他在凡间第一眼见到月深时就已经爱上她了。因此，无论我与他夜夜缠绵，为了医治重伤的他杀死了多少仙魔，吸取他们的灵气为他补回失魂四散的真气，为了他的魔域，用了多少手段才恢复战前的元气，他都不会爱上我。

　　当她是琳琅时，她不过是个道行只有一万年的白蛇，我知道此刻不除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谷中之战时，我看见破洞而出的她，依旧喜欢多管闲事，若是她不为凡人强出头，她被流觞保护了六万年，我还真以为她灰飞烟灭了，想不到她居然还可以复活。

　　站在魔峰之巅，看着她与魔兵厮杀，明显的她的法力不如从前的十分之一。我手中变幻出一把红弓，对准谷中人，右手拉动弓弦，承住我十万年的道行，变幻出一只红箭，蓄势待发。

　　此刻杀她，不需要我十万年的道行，但是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一松手，红箭径直飞向她，她尚可躲过一击，但是红箭回旋，就在快刺中她的时候，天上突闪两道气劲，折断了我的红箭。

　　我回头望见面无表情的御弃。

　　他只冷冷对我道："她不能死。"就离开了。他在我的面前从不会冷言冷语，但是为了那个早已经忘了他是谁的女人，他居然真的这么对我。

　　我看住那个受伤倒在魔尊魂魄化为人身的云苍怀中的琳琅，心想，这一次有好戏看了。

　　魔尊要重掌天地，就必须夺回失去的那一魂，当时梨林一战中，月深利用魔尊对她的情手下留情之际用月逸轮削去他的魂魄，承住万年仙力封锁了魂魄，让我寻找了六万年，如今他幻化为人，只要夺回他，魔尊就不必每年至阴之日饱受至苦煎熬。

　　我发动魔兵进攻人间，无非是想激起云苍内心的魔性，只是想不到月深的万年道行居然如此纯正，此时的云苍成了魔域的对头，收住人魔边境阿伦城。

　　我劫走驱魔族圣姑引琳琅前来，当我快要杀了她之际，魔尊出现，他盛怒地将我击倒在地。

　　与他十万年的相处，居然还比不过月深与他百花林中的三万年！他警告我不许再伤害她。

　　我道："难道你忘了是谁让你削骨夺魂的吗？"

　　他却说："我没忘记，但我更忘记不了她。"

　　我嗤笑，忘记不了她？那一直以来，我在他身边又是什么角色？

　　我爱得真是卑贱。卑贱到居然开始模仿起我最恨的人，只为了那个我深爱的男人。

　　她喜穿白衣，我便舍弃我的红衣学她穿上白衣素裙。

　　她喜梨花，我便舍弃我的浓香学她抹上梨花香。

　　她喜浅笑，那么我便学她那般笑。

　　她喜奏筝，那么我便学她月下奏琴。

　　开始的时候，就连他也以为我真的月深，待我甚好。每晚缠绵，十指紧扣。

　　缠绵之时，他朦朦胧胧地对我说："月深，如此这么一辈子拥有你真好。"

　　但是，我心下却一片凄然。我不过是替身而已。

　　当他清醒时，看清与他共赴巫山云雨的是我，而不是月深，他就连一眼都不愿看我让我离开。

　　当我走了，他又舍不得将我环抱。我知道他舍不得的是月深的影子，而不是我魅真。但是我就是那么贪恋，哪怕是不属于我的，我都要抢回来。

　　我也没想到，我扮月深居然会扮得如此肖似。可能我恨她，所以连她一颦一笑，细微动作都一直记着。

　　若不是这样，魔尊又怎会在获得云苍魂魄后的千年里日日留在我的身边。

　　我要让这样的生活成为永恒。既然魔尊不爱魅真，那么就让他爱我这个假冒的月深吧。只要没有了真的月深，那么假的月深便是这四海八荒中唯一一个魔尊爱的人了。

　　我们狐族一直流传着一种移形换影之术，此术变幻无人能识破，而且一旦变幻成功，除非到死，否则都只能一直披着那张假的皮囊。

　　月深的皮囊不难做，难的是要取得她的心头血，灌注在皮囊里，形成一具如同真人般鲜活的肉体。

　　我告诉魔尊，我要永远变作月深的样子。

　　许久，他没有说话，后来只是问我一句："值得吗？"

　　我点头："只要你能爱我一点，那么就值得。"

　　说完这句话，他将我拥入怀，不似拥抱月深那样，那时我感到他抱着的是我，红狐魅真。

　　我以轻羽引来月深，此刻她已经变回月深，要与她当面对敌取她心头血很难，因此我佯败，趁她不留意挥爪刺进她的心头，她受伤倒退，我想此刻不斩草除根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可是流觞到来救走她。流觞欲杀我，魔尊出现，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月深的心头血，但是他就站在我的身前，不让流觞伤害我。我看住这个男人的背影，为了他付出一切，我无悔。

　　我养好伤后，可以利用移形换影之术，魔尊以外力倾注在假月深皮囊里，让心头血在那肉身上流动延伸。当我决定用此术时，我便早把一切都抛开，抛开我的皮囊，我撕扯着，忍着锥心刨皮之痛，扯下我的狐狸皮，血肉模糊之间，我走近了假皮囊中，它在我身体粘合，完美无暇与我合成一体。

　　如今，谁也分不清，我是月深还是魅真。

　　因为如今我已是月深的样子，魔尊更是疼爱我。我以月深的样子出去杀害群魔众仙，没有人知道杀人者是魅真，所有矛头都指向月深，这就是我要的结局，我要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我要让她无路可走。

　　在绝壁上，若我杀了月深，那么我从此就成了真的月深。可惜，月逸轮的出现，让我一切都破灭了。

　　假皮囊被扯破，我污浊的真面目展现出来。我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围攻的天兵也上前捉拿我。

　　我闭上眼去等待这结局，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黑风盘绕，他终究来了，将我带走。

　　如今在冥域殿中，我将我拥在怀里，心里锥心之痛，灰飞烟灭的冰冷，在他怀里我却觉得好温暖。

　　我说："我不悔。"

　　因为我看到了御弃的眼泪，第一滴为我而流的眼泪。

　　"魅真。"他叫的是我魅真，而不是月深。"你真傻。"

　　是的，我很傻。一段十万年没有结果的爱，痴迷，执着。虽然他不会爱上我，但是从此我知道，他忘不了我。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吐了口鲜血后，小声地说。

　　其实，我从没在他面前说过这话。在我生命尽头，能够死在他的怀中，我无比幸福。

　　泪雨零铃终不怨，我无怨无悔。只恨没早一步遇上他。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比月深更早让你爱上我。


　　35 情到深处



　　即便是在梦里，我亦是诚惶诚恐，身体像堕入无尽的深渊。而眼前总是晃过流觞建院的容貌，然后幻化为御弃冷漠含笑的脸。

　　"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

　　我浑然惊醒，发现后背衣衫湿了一片，素白的衣服贴着汗涔涔的背部，我倏然坐立在床上，盖着锦被却仍然觉得无尽的寒冷往身体各部分涌入，冰冷了我的全身。

　　望向窗外，天未亮，霜重露寒，那是深夜，梨林外有夜莺啼叫的声音，此刻听入耳中却甚感悲凉。

　　桌上红烛燃尽，烛泪滴落烛台上，红得似血。房中未有一丝光明。我拥着锦被坐立床头。

　　身上的微汗已干，脑中也渐渐清醒。

　　此刻人身在梨轩，应是当时昏倒后流觞送回的。感到身体内有流觞的气息，许是他为我输了些真气，流觞的真气总是那般浑厚真纯，渐渐与我的气劲融合，驱走方才噩梦的冰冷，手足也渐渐恢复了温度。

　　流觞说，不要我用回忆来爱他。

　　与他，真的只有回忆吗？

　　八万年的回忆，八万年的过往，我们之间真的只有这些才能牵绊在一起吗？

　　那时流觞这么说，我不懂。用回忆，还是用心，我都是爱着他。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以为他是对我失望了，等了六万年不愿再等下去了才那么说。

　　我也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爱流觞吗？若是爱，那我对云苍的爱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曾经迷失，曾经执着。当也就是在生死一瞬间，才发现，我错了。

　　用回忆去爱，爱的是过去。用心去爱，爱的是现在还有未来。

　　那日在悬崖上离死亡只有一霎那是，流觞眼中流露的情感不是骗人的，他的眼中仍旧只有我。

　　此刻，我可以告诉自己，如今我爱的是流觞。用我的心，再一次爱上流觞了。

　　有时候，爱说不出来，但是一个眼神便是知晓。

　　在我以为快被魅真杀了的时候， 我心中只有流觞，只想望住他，哪怕是最后一眼，我也要霸道地让他眼中同时也只有我一个人。

　　他会知晓的，至少那时他眼下是温暖的暖流。

　　待到想明白后，方知自己确实走了许多弯路。

　　揭开锦被，穿好鞋子，已是下定决心去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流觞。

　　天已微亮，此刻的梨林甚是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我笑自己，活了十四万年，居然还会脸红耳赤，不过是跟流觞说清心意而已。

　　去到竹轩，行之却道流觞他去了天界。我心想，莫非有事出了什么大事？

　　也管不着那么多，我便进去竹轩等待流觞，顺便静下来酝酿一下自己的情绪。

　　情到急时，也无需多久便可以酝酿好情绪和说辞。而此刻天才明亮。如今才知道等待中的日子过得真是慢。越是想让它快点过去，可是它越是给你一分一秒地耗着。

　　我不耐烦地在屋内踱着步，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我也有点晕晕的了，又坐下来喝了杯茶。

　　再望向窗外，此刻不过晌午而已。

　　可是流觞还未回来。

　　想到流觞等我那六万年，确实是煎熬，我不过是一个早晨便受不了了，可是流觞在梨林中等我却是等了六万年的岁月，有多少个这样难熬的早晨。

　　还记得那时在芷溪居中，我也是这般不耐烦地等待流觞，那时不知道他与念君出去是为了种梨花，还以为他当真带着念君去游山玩水，于是气鼓鼓地等了一日。

　　而如今这滋味犹胜当年。

　　我在竹轩内外溜达了一遍，看看时日，太阳也渐渐下山了，夕阳低调的余晖将我的身影拉长。看着月华慢慢撒入昆仑，曾几何时，我与流觞便是这般安静地看着昆仑月华。

　　还记得，他为我取名为月深的那一夜，月亮也是如此之圆地悬在半空。

　　赏月赏完，我便打开流觞房中的门走进去，点了一盏灯，照亮了整间房子。流觞一向喜欢简约，他房中装饰不多，不过是墙上挂着一幅父神当年赠送的画，还有一副我的画像。我走进去看，看到落款，那时我灰飞烟灭后作的。画下桌上放着一把琴。那琴是当年阿玉送来的梨木琴，我将芷溪居第一朵梨花嵌在上面。

　　原来那六万年，陪伴流觞度过的竟是一幅画，一把琴。

　　我心蓦然抽痛，手指抚在琴弦上，青翠欲滴的声音划破夜中的平静。滴答一声，从我脸上滴落的眼泪被琴弦分成两半，顺着深褐色的琴身滑下。

　　我抹去脸上那两行温热，走到流觞的床上坐着，摸着床上素白锦被，似还有他的温度。我脱掉鞋子，整个人躺在上面，脸捂进被子中，似感到他的气息，他仿佛就在身边。

　　床上很舒适温暖，朦胧之中，也不知道何时，我便在他床上睡着了。


　　36


　　断断续续醒来几次，睡得也不踏实，有时醒来半睁开，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也是空荡荡的。再一次闭上眼睛等待。亦不知道何时觉得肩上一暖，其实我并未睡熟，此刻身体的所有感官都异常的敏感，一些细微都能感受到。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坐在了我的床头。其实不用眼睛看，我都能知道这熟悉气息是谁的。

　　我坐立床头，肩上的锦被滑落。原来方才是流觞为我盖上锦被的。

　　我的眼中仍旧模糊不清。方才模糊是因为刚睡醒，而此时模糊是被自己眼中薄雾所遮蔽，两行温热液体滑落脸颊上，竟是自己的泪。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让流觞等待再等待，但是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很委屈。不过是让我等了一日而已，我虽然算不上满腹牢骚，但却很像很像像小孩一样在流觞面前撒一回娇，放肆一回。

　　流觞见我掉泪，一向沉稳得当的他此刻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我将头埋入他的怀中，狠狠地哭了一回。

　　好像在那八万年的记忆里，我真的没有像现在那么泼皮地哭过。

　　哭着哭着，声音也渐小了。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像凡间的泼妇。再抬眸看看，流觞白色衣襟被我方才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弄脏了。流觞一向素爱洁净，泼皮完的我有点不好意思的了，我没有从他怀里出来，只是用手抹干他衣襟上的泪痕和布料上的褶皱。

　　想起此次来等流觞的目的，不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吗？

　　我马上咳咳地润了下喉咙，方才哭得有点声嘶力竭，此刻喉中有点哽塞："你还不信我吗？"我边说，手未忘记清理我的泪液。

　　流觞却没有说话。我的手按在他的衣襟上也停止了动作。不知道是他心跳突然跳得快了些，还是我的手感太过敏锐。

　　很明显的，他的心跳通过我的手心传导在我的身体，我的心也似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加速了。

　　我在等待流觞的回答，感觉每一秒都似很漫长。难道相信我爱上他就有那么难吗？

　　不行，理智告诉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顺势往流觞怀里蹭得更进，道："从前我分不清回忆与现在，可是经过那么多事情，你已不是过去的流觞，我亦不是过去的月深，可是我知道，我现在想的人是你，牵挂的人是你。我曾经胡涂，以为依恋便是爱，却可笑的在昨日生死一线的时候才知道，你是我心上的那个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的月深，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说完腹中的一堆话后，我的泪又再次沾湿流觞的衣襟。

　　而此时，流觞抬起手，握住我抚在他衣襟上的手，按于他的胸前。我抬眸与他的眼光撞个正着，依旧深邃，又如一汪清泉，而清澈的水中全是我缩小的倒影。

　　"我信。"流觞向来笃定，而此刻我却听出这二字虽然坚定，但是却少了往日那份镇定。我有点好笑，想不到小女子我也能扰了流觞上神十六万年的修为，乱了他心神。

　　我抽了抽鼻子，有点好笑，流觞却将我扶起，用衣袖为我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他动作温柔，如春风拂面，惊起我心中一泓温泉，碧波荡漾，一不小心地就把心神给荡走了。

　　流觞见我走神，便习惯地点了点我的鼻子，我又一脸好笑地看看他，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脏了的衣襟，忽然发现，我的手还被他握在胸前。

　　老脸不禁一红，眼睛倒是一直盯住他握住的手，觉得这样被他握住，心中有一种甜滋滋的感觉油然升起。若是能够一直这样，即便没有再多的话语，即便那么安静，那都是幸福。

　　心中最最柔软的地方，忽然似被某人闯入，留下了什么。

　　我抬眸，流觞望我痴迷，眼中忽闪忽闪的两团小火，更让我脸红发烫。冲动是魔鬼，但是，我那十万年的道行尚浅，抵制不住流觞俊逸的脸庞和心中压抑已久的感觉。

　　我将脸凑上去，轻轻地吻着他的唇。

　　流觞许是没想到这种事情竟是我一个女子主动，待他反应过来，我发现我是自己把羊送入虎口了。他开始只是温柔地吮吸着我的唇，我的手仍一直被按在他的胸前，此刻他的心跳紊乱。

　　情爱，这东西就是让人伤神啊。

　　一直以为流觞淡雅，没想到他也有霸道的时候，而且此刻就是吻得很是霸道，我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待他离开了我的唇，我稍作呼吸，脸上火辣辣的，可是流觞白衣衬托下，他的脸也泛着微红。

　　我将手攀上他的肩上，本想让自己坐得舒服点，但是又觉得这样的姿势很是暧昧。

　　我正欲换个姿势后，流觞却按住我的手，对我亦是暧昧一笑。

　　随后之事，便不多说了。

　　无非不过是风花雪月，芙蓉帐内，春暖花开。

　　我们相偎在床上，淡蓝帷帐垂下来，就似我们的小天地。外面的一切都像在突然之间与我们无关。

　　寻寻觅觅了数万年，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平静地相守。

　　对我，对他，这等寿与天齐，风光无限的神仙来说，竟是这么难。

　　可是，我告诉自己，既然再次拥有了，我便不会舍弃，哪怕跨越生死，我都要一直与流觞在一起。

　　他说："深儿，说你爱我。"

　　我笑道："你爱我。"并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他被我逗着的神情会不会还是一派淡然。

　　"小顽皮。"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将唇贴近我的耳垂，呼吸苏苏麻麻地抚过白皙肤质，我心中一片荡漾。

　　"说你爱我，深儿。"

　　我被他弄得痒痒的，双手攀上他的肩颈。小声贴住他的耳边道："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一直爱你，直到千生千世。

　　流觞像是从前那般哄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沉沉地在他怀中睡了一宿。流觞的心跳声，是世上最动听的舞曲，那小小的心脏，藏着的人一直都是我，月深。

　　一夜安稳。醒来之时已是天亮。

　　我看着流觞已着好白衣束装背着我坐于床头。

　　我的心突然觉得有些恐惧。不是不知道天帝请流觞上仙界所为何事，这几日自己也隐隐觉得那落崖山下的邪念泉又不安分起来了。

　　他是父神独子，终是要肩负保卫苍生的责任。

　　我是女娲传人，终是不能自私地留下他。

　　但是，我不想再像六万年前那样。

　　我从床上坐起来，双臂抱住流觞的腰，身体贴紧他的后背，他紧致的后背显是因为我的突然环抱而不觉战抖。然后他在身前握住我放在他腹上的双手。

　　"为我留下，好吗？"从未开口哀求。

　　"你知道，我……"我不想让他说下去，他说的无非是什么天下苍生，我不想听，怕会动摇到自己。

　　此刻，我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女人。

　　我打断他道："那就留下三个时辰，娶我。"

　　流觞显是被"娶我"二字所怔住，我在等待他的回答，这可是我十四万年来第一次求婚，不会就这样被沉默拒绝吧。

　　我正想泼皮地说，你不能始乱终弃呀。

　　也幸亏还未说出口时，已感觉到流觞回握我手的力度加大了些许。

　　他也有不肯放手，不愿放手的时候。

　　"一时间，我没有为你准备聘礼。"

　　我大方地道："不用了。"

　　想了一下又道："聘礼你不是早下了吗？你忘了那千里梨林了吗？"

　　就在我从女娲娘娘处修道回来，流觞送我的千里梨林就胜似天地间最珍贵的聘礼了。

　　前世，我是他的月深。

　　今世，我要作他的妻。


　　37 婚礼


　　当轻羽为我盖上半透明的红头盖时，我看一切都是红色的。一向素雅的昆仑也在今早繁花开遍，色彩绚烂。

　　红色的喜字悬挂殿中，红色的鸾凤烛，红色的彩带，红色的喜堂，我着着红色的喜服，在轻羽的搀扶下，跨入昆仑殿。

　　六万年前，我灰飞烟灭前也是与流觞一起穿过红色喜服，只是那时我们没有机会拜堂成亲。那时，因为流觞的离去，一切看在眼里都是那么的神伤，那么的灰淡。

　　那时因为没有了流觞，世界黑暗了。

　　此时却因为有了流觞，眼前温暖了。

　　跨入喜堂的每一步，都似盛满了万年的回忆。

　　过去，再苦都一步步走过来了。

　　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他在等我。

　　今日的他，不似往日素淡白衣，他亦如我着上一袭红色喜服，立于充当宾客的行之等昆仑弟子中，显得潇洒风流。

　　说起那一群宾客，此刻婚礼准备充满，并未宴请昆仑之外的人，所到的人都是昆仑弟子和阿玉阿槐，这礼堂是阿玉一项一项地吩咐他们布置的，细微之处都亲自上阵。而此刻，这傻丫头却埋在阿槐怀中哭到不行，阿槐拼命安抚，最后还是受不住眼泪。

　　被此情景，弄到我的眼也蒙上一层薄雾。

　　走了十四万年，终于走到了流觞身旁。轻羽将我的手将于流觞手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被握在手心，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阿玉终于抹干眼泪，知道喜娘这个角色不得耽误。

　　她走出来道："请新郎新娘拜天地。"

　　流觞携我转向对着门外青天白地。

　　本来我们这些寿与天齐，品阶上神的神仙，无需拜天地。

　　但是，仍得感谢天地。

　　感谢上天，让我今生能够再遇上流觞。

　　感谢大地，让我今生能够相守在他身旁。

　　流觞牵住我，向天地俯身一拜。

　　阿玉喊道："二拜高堂！"

　　父神母神业已魂归，今日桌上放着的是刻住他们名谓的神牌。

　　感谢父神母神，成全我与流觞的这段情，待我如亲女，恩重如山。

　　与流觞向神牌又是一拜。

　　喜堂内宾客喜出望外，嬉闹之声不绝。而这是本是云清风淡的天却突然变色。

　　喜堂内突然一静，只听到殿外轰然雷变。

　　阿玉见新郎新娘的我们不为所动，已相对站立，等待最后一拜。她也缓过神来，继续笑道："夫妻交拜！"

　　流觞缓缓对我躬下身，但是我却依旧直直站立。喜堂里又是一阵肃静。

　　是不是礼不成，流觞就不用走，不用去管那个不安分的邪念泉？

　　乌云遮天，刷刷地几道雷下来，也刷下来了一群天兵，带首的是铁幕将军。他们亦是没想到这么下昆仑居然遇上一场婚礼，也是怔怔立于门外。

　　轻羽上前挡住他们，道："你们身上带着兵器，不宜进喜堂。"

　　铁幕将军见殿内的是两位上神，亦不敢鲁莽进去，只是对流觞道："流觞上神，我奉天帝之命，请上神速去落崖山支持，如今魔尊御弃开启了邪念泉，若不制止，天上地下都将遭此灭族大难。"

　　他又似在说给我听。我又何尝不知道。女娲传人，心系苍生，我的子民出事，我又岂可再独自顾着自己。

　　我终于开口道："请将军稍等片刻，待我夫妻二人完成此礼，便随你去。"

　　铁幕颔首点头，将一众将士率领退出几丈远。

　　阿玉再道一声："夫妻交拜！"

　　我与流觞牵着红绸缓缓躬下身。

　　"礼成！"

　　礼成了。从此我便是流觞的妻，他便是我的夫。他上刀山，我便随他上刀山，他下火海，我便随他下火海。他去落崖山弄那股什么鬼泉的，我就随他去。

　　我正欲开口，却发现流觞给我施了个定身咒的。

　　我的红头盖还未揭下，却被泪水沾湿，贴在我的脸上。

　　他又想抛下我，独自去冒险。我不要像六万年前那样。

　　"我不要！"我想说话，却被流觞隔着红头盖将我的唇封住，他是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那么缠绵悱恻地吻我。

　　不舍，却还是将唇离开了我的脸。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带着昆仑一干弟子去了落崖山。只剩下阿玉留下照顾我。


　　38 正邪大战


　　我让阿玉解开我的定身咒，阿玉哭哭啼啼地道："流觞上神临走时让我照顾好姑姑，不得解开姑姑的定身咒。"

　　这时我已没什么理智了，大声对阿玉喝道："我是流觞的妻子，定当与他同生共死，你们这么做算是什么？是陷我于不义吗，还是想再一次看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我很明确地告诉他，若是流觞像六万年前那样，我还是会牺牲自己不顾一切地去救回他。但若是这样，倒不如放了我，让我去落崖山协助流觞，反而更多一分胜算。

　　阿玉显是被我打动了，但是我不过欢喜了一阵，又失望下去了。

　　因为流觞的定身咒不是谁都能解开了。

　　阿玉试了几次，最后绝望地跪在旁边哭。她不行，难道我十四万年的道行就破不了吗？

　　你是我的夫，我要与你同生共死。即便会死，你也要等我到了之后和我一起死！

　　我的额上尽是密密的汗。全身神力都倾注于破解流觞的定身咒，流觞显是忽略了我也会与时俱进地进步。半个时辰，在我忍不住的一声大喊中，终于破解了他的定身咒，那一声喊顺便将月逸轮也招过来了。

　　阿玉随我飞身前往落崖山，月逸轮在身前缠绕拨开挡路的黑云。立在云头上便已看到落崖山上怨气冲天，积怨已久的邪念泉如海啸般地在落崖山底下翻腾。说是泉，它实际上是由千万年来凡人怨气邪念化作的活火熔浆，烈焰张牙舞爪地放肆。邪念泉仍在冲破着流觞六万年前仙魔大战前设下的结界，但是它散发在天地间的灰烬已迎来一直隐匿在四海八荒最黑暗角落的邪魔现身，如今团团围绕着落崖山，肆意吸取邪念以壮大自身法力，待邪念泉破结界而出，再随之侵蚀天上人间。行之一行人早在邪念泉周围驱散邪魔，隐匿在黑暗之中的邪魔从来都不少，昆仑弟子虽多，但也是敌众我寡，加之身后邪念泉越是翻腾汹涌，邪魔的力量就越强大。

　　在我身后的阿玉见阿槐身后有小妖袭击，亦飞身下去加入战圈之中。

　　我落在落崖山上，望向两株高峰之上的身影。

　　一个黑衣舞动，无一丝表情。

　　一个红衣萧索，脸上仍旧一派淡然。

　　越是功力高深的人对决，从不会轻易先出招。先出招者往往失了天机，对手可以在第一招之时便知道你的实力。因此，出招之前讲求的是心境上的对弈。流觞御弃都是数万年高深道行的神魔，对住强大的对手，谁也没有先出招。

　　红黑相对，分外瞩目。流觞依旧身着喜服，大红长袍，将他修长的身影全数落在我小小的瞳孔里，始知自己的心其实很小，不是容不下天下苍生，而是早已挤满了一个人的身影。

　　生，是为了他。

　　那么，为了他死，也是无憾的。

　　流觞显是知道我终是破了他的定身咒前来，望住我的眸光中尽是无奈。御弃亦随着流觞视线望见山上的我，然后又看了流觞红色喜服一眼。竟是让我听出些许自嘲："原来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

　　但更多的，是冷漠的愤怒。

　　若是往日御弃，我会觉得愧疚，可是今日的他早已被仇恨掩埋心智，不顾苍生释放邪念泉，入侵天上地下，那便是我心中的底线。

　　今日对住他，我不再是愧疚。

　　愤怒之后，御弃很快平息，然后对着我道："月深可曾还想再见一次云苍？"

　　听他这么一说，倒换做我面无表情了。不过心中却只是闪过流觞的身影。随后我便笑住回答他："不必。"

　　他显是对我如此简洁不带任何情感的拒绝有些怔住。

　　兵家大忌，先乱心神者亦先失了先机。他想以云苍乱我与流觞的心神，但反倒是我与流觞如同无事般笑着应对，而他却反是被我们乱回心神。

　　的确，从前云苍是我的软肋，我是流觞的软肋。可是如今放开了过去，心结也就自然解开。再纠缠的结，有心打开总是会有解开的一日。我的心结是被流觞解开的。

　　云苍曾经说道："琳琅，爱是放手，是成全。我爱你，所以我要放开你，成全你的使命。你爱我，便成全我的牺牲吧。"

　　云苍让我成全，又何尝不是成全了我偿还御弃的千生之债，圆流觞的千世之缘。

　　既然都已经放下，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差别？

　　御弃不懂爱，不是说他不懂什么是爱，他不懂如何去爱。曾经为他爱我的方式而感到愧疚，如今却为他未懂得如何去爱而感到可悲。

　　魅真亦是如此，不顾一切地去爱，换来的是身后的可悲。绝色红影，血泊之中化为灰烬。这又能带走什么？爱吗？御弃的爱吗？

　　御弃狂肆地大笑，笑声让邪念泉更加勇猛地翻腾。邪念泉之所以那么强大，不仅是千万年凡人的邪念累积，驱使它力量骤增的是御弃释放了黑龙魔族历代魔尊王子身死后的戾气，戾气倾注于泉内，无疑给邪念泉增强了生命力，如同海啸，它的引发是因为海底的剧烈地震所至，一波绵延一波。邪念泉周围的邪魔更是争前恐后地去吸取邪气，行之一行人显是抵挡不住了，若是让邪魔到邪念泉附近，内外夹击，结界很快就会被击破。

　　兵家有道，兵不厌诈，既然御弃已动心神，就更应该乘胜追击。

　　我右手变幻出两只杯子，杯中盛满了梨花醉，一挥袖手中的一杯已到了流觞手中。

　　我们似四周无旁人，仍旧在那洞房花烛那样，我对住流觞举杯道："莫不是夫君认为月深只能同生，不能与你共死吗？喜堂之上，你与我只完成了祭拜之礼，如今还欠这合卺交杯酒未喝。"

　　流觞已是举手抬起酒杯，红色的衣袖在高峰之上被吹得飘舞，与他这杯合卺交杯虽是隔着万丈峰崖，但是眉目之间，我却觉得离他好近，近到像是在他的怀中听住他的心跳。

　　我与流觞一扬手，清酒下喉，淡入心扉，绵延情谊，早穿越生死。

　　方才我言语之间早已道明，我要与流觞同生共死。


　　39 生死相许


　　流觞要一心对付御弃，但是邪念泉的迸发却会让他不得不去顾及。既然我来了，便会让流觞无后顾之忧地完成这继六万年前轰动天上地下的仙魔一战。

　　交杯喜酒喝完，流觞一掷杯便投身御弃的战圈之中。是御弃先动手的，他们都是有着数万年道行，四海八荒之中常有神仙让他们两人相对比，但是比较了数万年都未能辨出谁强一些。如今四海八荒之中最是厉害的两人终于对决在着落崖山峰上，若是天上地下得以存幸，日后青史必然会记载今日这旷古一战。

　　我亦飞身至邪念泉旁，月逸轮一扫前来纠缠的邪魔，那一群邪魔哪受得了月逸轮的灵气，被扫到一旁没有魂飞魄散的就被昆仑弟子不留情面地打到灰飞烟灭。

　　我对月逸轮颔首示意做得好，也许是跟我跟多了，连这神物也变得不那么谦虚了，绕着我嚣张地转了两圈后，我无奈示意它得干正事了。月逸轮又神气抖擞地飞至邪念泉上空，盘旋着，滚滚仙力如绵绵不断的瀑布倾注而下，我亦使用女娲神石，将我自身十万年道行扩散到邪念泉周围，用仙障将其包围，不让它在外泄。

　　没有了邪念泉的相助，仙障外的邪魔很快就在昆仑弟子的掌控之内。

　　我见仙障已成，便专心在仙障内用神力倾注到月逸轮上，施法让月逸轮带着我的神力压制邪念泉。本身汹涌的邪念泉在月逸轮的压制之下，开始慢慢下退。

　　身旁的气劲将我红衣吹得舞动蹁跹。而空中的红衣流觞与黑衣御弃打到天上地下，碧海重天，时而消失，时而再现。我想，他们定是打到了另一个国度去了，那个我灰飞烟灭后投生的国度。流觞曾经说过，若这个国度里的四海八荒遭到毁灭，那么无极地的侵入便会腐蚀掉另一个国度，那个我还是林深楠时生活的国度。

　　因而，此战，为的是所有国度里的生灵。

　　雷电交加，忽闪在两峰之间，接着雷光，我看清伫立峰山的是红衣流觞和黑衣御弃。流觞是站着的，御弃此刻却是单膝跪地，口中慢慢渗出一抹黑血。

　　我不知道他们受了多少伤。今日流觞身着红衣，即便流血都看不出来。而御弃一贯黑衣，黑色是可以覆盖一切色彩的颜色，他深沉地脸上从不显露任何让人看穿的表情，可是此刻却能从他那一抹黑血中看出来，今日之战，输的是御弃。

　　尽管如此，我仍是担心不知道流觞伤成怎样。他的脸庞亦是没有往日血色，眉头微蹙。我清楚流觞，若只是一般之痛，他都会忍住不表现出来。而让他蹙眉，应是难以忍受的伤痛。

　　我心头不禁一紧，似能感到他的痛一样。

　　御弃再次站起，对住流觞笑道："你以为我输了吗？"他嘴角挂起一丝幽冥般的笑，展开两臂，直直下坠。

　　仿似所有都停止了。

　　御弃的身体坠落邪念泉，深深受住我月逸轮上的灵力，身体瞬间化为灰烬，魂魄熔入邪念泉中，激起哗啦火花熔岩，激荡在我的结界处，居然可以破出我的结界，落在结界之外，而被驱逐出去的邪魔似闻到腥味般扑上来，吸取邪气。

　　熔岩渐渐漫上御弃的三魂七魄，他在熔岩中不见痛苦，却一直笑住望着我道："你爱的人总会离你而去。我说过，我会做到。"

　　再一次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再一次蔓延。

　　御弃见我恐惧，更是狂笑，但是随着熔岩渐渐没到他的脖子上，他变了张脸。

　　就在我惶恐不安之时，我看见了云苍的笑容，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依旧笑得如春风拂面。虽然云苍曾是御弃的一魂，但是脱离魔体六万年，已形成自己的心智。

　　如今御弃肉身已毁，魂魄也落入邪念泉中。

　　云苍道："琳琅，坚持。"

　　云苍说得如此坚定，我的心神也渐渐定下来，看住没入熔岩中消逝的脸庞，我手中加大了神力，岂料我觉得自己身体神力想被反噬出体外，涌向邪念泉内，泉内再一次翻腾。

　　上空上的月逸轮哆嗦不稳，被激起的邪念泉激荡得出了结界外。

　　邪念泉因为得到御弃强大的戾气而死灰复燃。

　　我再次用牵引术将月逸轮引回，可是邪念泉强大的熔岩突然迸发，击碎了月逸轮，冲破了我的结界。

　　形成一波又一波的震荡，火红的熔浆涌上，行之他们被气道所伤，站在邪念泉旁，已被邪念泉上涌的邪气击倒。瞬间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倒在了地上，大大吐了一口鲜血。

　　我只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抬眸望见峰上的流觞，心中却一切了然。

　　他淡然的眼神中，为我闪烁的一丝留恋，一丝轻雾。

　　他是父神独子，如此局面，除了他没人能解决。

　　我是女娲传人，我不能让他留下，却能和他一起去。

　　他对我一笑。那一笑，隔住万重山，却近在眼前。

　　他坠身落入邪念泉，散尽周身十六万年道行，峰山清风又起，如带着天籁的光芒般，邪魔触到马上惊恐惨叫。

　　清风缠绕我身旁，带着阵阵梨花香。我想抓住，它却在我指尖流走。

　　我轻声道："这就以为我寻不到你吗？"

　　我奋身坠入邪念泉中，飞身加速到流觞身旁，紧紧相拥一起在这岩岩熔岩中坠落。

　　这一道，似很漫长。

　　绵绵无期，我却有他在身旁。不用再等待，不用再相思。

　　"深儿。"他在我耳边唤我一声。

　　"不要再丢下我。"

　　"好。"他簇拥我腰身的手臂环得更紧。

　　炎炎火海，焚烧了我们的肉身，碾碎我们的魂魄。可是邪念泉却被我们加起来近乎三十万年强大的神力彻底封住。

　　熔岩逐渐冷却，变作固体状般坚硬。然后冰封。

　　落崖山由一座火山，变作了万年不化的冰山。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


　　40 尾声


　　我的眼缝里透出一点光明。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实。还在梦中吗？

　　为何这里一片苍白。

　　手指动了一下，却发现没有方才在熔岩下握住的流觞的手。

　　他去哪里了？

　　刚一动，发现腿上像撕扯般疼痛。

　　我怎么还会疼。肉身都毁掉了，魂魄也被蚀尽。

　　身旁有一个女子嚷嚷的声音，像是喊着："医生，快啦啊。她，她醒了。"

　　她极度的兴奋喜悦。

　　隔了很多日，我终于整理出思路来。慢慢的十四万年回忆就在这四五天之中重温了一遍。究竟出错在哪里，为什么我会穿越回到21世纪。

　　刚开始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张悬着泪的脸，我头痛地想了很久，才忆起这是我在这里的好友死党小芳。

　　这几日，小芳以为我是当日车祸时撞伤了大脑，有些事情记不起了，于是一直给我说着过去的事情。

　　原来一个月前我与小芳去车行试车，居然在试车的半路出了事故，送来医院急救后就一直昏迷至今。

　　我感慨不过只是一个月而已，居然活了十四万年的时光。

　　小芳说起上次来看过我的车行经理，也就是介绍我去试那让我穿越的车的人，她眉飞眼跳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人撑趁着我躺在床上的一个月里就已经把人家给俘虏掉了。

　　我笑她，她却笑回我说，车行太子爷刘三公子还亲自前来探病。

　　我说，他是内疚而已。

　　但是小芳却说看他的眼神不像，像是在看一个……

　　一个自己心爱的人，那样疼惜。

　　心爱的人。

　　脚上的伤口愈合，没那么痛了，但是心口的伤，却似一个无底洞，失去了流觞，就觉得空洞洞的。

　　很凄凉。

　　夜晚，小芳不在。我也不想带着白日里的假面具对住他们笑得没心没肺的。躺在床上，想起最后在熔岩下与流觞相拥，我便有流泪的冲动。

　　那时醒来之时，我想了很久，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难道那十四万年只是一场梦？

　　一场爱到千生千世的梦？

　　我将手埋在鼻前，却是有流觞的气息，还有那一缕梨花香。我四处张望，却发现医院附近并未有梨花。

　　若只是一场梦，那么我与流觞便如从未相识，想到这样，心间一阵触痛。

　　眼泪缓缓流下，月华之下，湿了一个枕头。

　　我曾施法，却发现如今连个花瓶也变不起来。

　　我没有了法力，那我不是琳琅，不是月深。

　　难道我从来都只是林深楠？

　　如果是林深楠，那么流觞便不属于我。

　　原来我这一次醒来，失去的，不只是十四万年的回忆，还失去了流觞。

　　第二日醒来，小芳见我眼肿肿的，我却只说是没睡好。她正要让我好好休息时，门被敲响了。

　　小芳的男朋友车行经理先进来，给我介绍他身后的男子。

　　车行太子爷刘三公子终于出现了。那个据说来看了我几次，但是我都仍在昏迷不醒。而在我醒来的几日，他却忽然失踪，现在又忽然出现的刘三公子。

　　可是我一句都未听进去，眼光却是一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扑鼻而来的气息，环绕我周围，突然心头一颤。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流觞。"他只是笑对我言。

　　这话只有我们听得懂。

　　而在小芳耳中，不过就是废话。

　　她男朋友早就介绍了那个明明就是刘三公子，我居然还再问一遍他是谁。刘三公子也不就回答这个没有养分的问题："刘三。"

　　他们不知道，刘三就是流觞。

　　我林深楠还是他的月深，流觞的月深。

　　他淡然宠溺的笑容再次挂在俊逸的脸上。

　　而我，是笑上心头。

　　在小芳他们眼里，以为我与他是一见钟情，殊不知道，我们的缘分早在十四万年就注定了，如今不过换个国度延续而已。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他提来的篮筐。小芳眼神示意我在这么玉树临风的男人面前该保持点淑女矜持。她却不知道，我的夫君，我的丈夫就该接受我的一切，好的坏的，要全都宠溺爱着。

　　"梨。"

　　随后他又答道："这里的梨花太难拿进医院了。就用梨子代替了。"


　　番外 只因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流觞



　　这具皮囊是幸运得来的。与我长得一样，却生活在了月深转世的那一国度里。

　　在坠落邪念泉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就这样去了。邪念泉烈焰炎炎，蚀人魂魄，即便我有十六万年道行护身，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为了镇压邪念泉，我散尽了修为。我知道这一次，我真的活不了了。

　　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

　　六万年前的那一次，与老魔尊律繁的决战中，我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与他同归于尽。当我化身焚身烈焰冲向律繁，在我心中闪过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月深的脸。

　　这生死关头，我担忧的竟是她往后的生活，没有了我她会怎样。

　　会恨我吗？没有遵循那个与她千生千世的承诺？

　　我也以为自己会有千生千世，以为与她一起永恒。为此，月深苦于修炼受住上神的天劫，为的也是和我一道共度终生。

　　临行之际，我对她说，等我。

　　可我终究没有做到。

　　我是父神独子，在天地浩劫之前，终究不得有私心。

　　她是女娲传人，为了芸芸众生，她亦不得开口留我。

　　但是，她却最后舍弃自己的生命，用八万年道行让我重生。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已形神俱灭的红影，她从不着如此艳丽的色彩，但当她着上这一身红色喜服，在漫天白色梨花飞絮之间，她是最美的。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终究没能给她妻子名分她就随风而去了。

　　我可以如月深那样救回她，但是若是再牺牲自己的道行换来我们之间一人独活，我想以月深那性子，恐怕还得再一次魂飞魄散地让我重生。所以，我只能等待，等了五万年，修补好她破散的魂魄，一万年待她浴血重生。

　　然而，这一次，当天地再一次面临浩劫，魔尊御弃再袭人间，天地无道，邪念泉涌，百邪复生。我仍旧不得选择，但是月深等我一夜，待那一夜倾吐完心意，我就知道她会再次爱上我。

　　一直以来，自她从琳琅变回月深，她就纠结于过去的回忆，我的，云苍的。她分不清回忆与现在。

　　她醉酒后扑在我的怀里，她也只能懦弱到借酒行"凶"，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眼睛，脸颊，直到我的唇，却在我的心上又划下了伤痕。

　　我道："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到？"

　　我知晓她的苦，若她只是琳琅，她曾义无反顾地去爱云苍，但此刻她是月深，心中纠结着过去，我与云苍。

　　我让轻羽送她回房后独坐梨林一宿，天亮了才回到昆仑。

　　后来，我对她说，不要用回忆来爱我。

　　那不是爱。

　　她始终分不清。她便是这样，一旦迷惑，就会将心底迷雾显现在双眸中。

　　我知道她分清楚的时候，竟是她被假月深击倒在地，不愿还手，只是一剪秋水碧波地望住我，绵绵情意却在此刻传入我的心里。我忽然醒悟，我的深儿回来了。

　　所幸，月逸轮亦感到自己的主人回来，现身击退假月深。

　　深儿伤重昏迷之时，一直做着噩梦，自那时御弃出现对他说道："你爱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她便如此惊恐。

　　我知道她怕什么，在她慌乱的梦中，我无法助她，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摆脱心魔。我只能坐在床头握住她冰冷的手，我要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在她身边。

　　天帝派念君下凡寻求我的帮助，我不得不离开上天庭。

　　天庭之上，天帝重默对我跪拜行礼，说是替天下万民行此大礼。他说得对，我已无选择。但是大战之前，我仍想回去昆仑见深儿一面，我想要告诉她若这一次我再出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回到昆仑竹轩亦是夜深，却看到深儿想只猫儿一样卷缩在我的床上。她都已经十四万岁了，仍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连睡觉都不盖好被子，若是着凉了，又耍脾气不愿喝苦药。

　　我边为她盖上锦被，边忆起往昔在芷溪居逼她喝药时，掐住她的鼻子灌进去她才能喝药。

　　没想到她如此醒睡，但她揉住惺忪睡眼时，我很有冲动去摸摸她些许散乱的发髻，但是我怕这么做了之后，会更是不舍离开她。

　　她便有此魔力，连我十六万年的道行都栽在她的手上。她一哭一流泪便让我硬不下心肠离开，她扑入我的怀里我更无法推开。

　　她说道："你还不信我吗？"

　　其实，我早就信了，她是爱我的，如今只爱我流觞一人。

　　但是，此刻却让我害怕，她爱我，会否像六万年前那般再一次为我牺牲。我不要再经历这般心痛。

　　她见我不答，又一次大哭，连我的衣襟都湿透，温热的泪水浸入我的皮肤，我的心脏。

　　我从未如此坚定地道："我信。"

　　她眼眸中全是笑意，然后看到我还握着她的手在胸前，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我点点她的鼻子，她主动亲吻我，让我抑制不住地去吻她。

　　我知道此刻去压制邪念泉胜算会大些，但是我离不开她，也舍不得离开。

　　缠绵之时，我想听到她说一声爱我，便会满足。

　　但是可恶的深儿却总是那么淘气，为了一句爱我都得和她花上好一阵子功夫。

　　她说，不是吝惜这几个字，而是这几个字一旦说出来了便是一生的契约。

　　天将微亮，我想在她未醒来之时离开。但是终究躲不过她，她未熟睡，她是女娲传人，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即将发生的浩劫。

　　我们都肩负着责任。但是深儿开口让我留下。她是知道，这一战，我必去不可。

　　她说，留下三个时辰。她让我娶她。六万年前梨林之中未完成的婚礼，她要在今日完成。

　　我更让自己有理由留下，去贪恋这最后的三个时辰。

　　一派红色，喜堂之中与殿外昏天黑地全然不同，看住一步步步入殿中走近我我深儿，此刻的她，一身红绸，乌发层层盘在头上，附上红色头盖，朦胧之中见到她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

　　我心足矣，这三个时辰亦是老天对我的厚爱。

　　我牵上她的手，与她拜天地。

　　在最后夫妻交拜时，铁幕将军到来请我出战。终是不能不走。我看住深儿，她却很平静，只说让我们行完礼后再共赴落崖山。

　　她说与我共赴落崖山，但是我却自私地留住她。

　　落崖山上与御弃对决，我们立于两峰之上，谁也没有先出招。十多万年的恩怨，都会在这一日得到了解。我心下明了，虽未先出招失先机，但是我处于下风，因为我牵挂的太多。御弃知道我难以专心御敌，他牵绊我，然而我心中还有一大牵绊，便是那邪念泉。它不普通，我是见识过的。六万年前为了封印它，耗费我过多真气，逼到我不得不和律繁同归于尽。然而今日，御弃要让历史重演。

　　深儿解开了我的定身咒飞升前来，望住那一抹盛怒的红影，我终究叹了口气。罢了，难道这便是天命？

　　随后她却渐渐冷静，望住方才开口的御弃，御弃说道："月深可曾还想再见一次云苍？"

　　他知道这是我的软肋，但是却不知道这些心结我们早在昨晚便已经解开。看住深儿从容不迫地答道："不必。"，我的心里暖流一片。

　　深儿将酒杯递给我，然后对我举杯道："莫不是夫君认为月深只能同生，不能与你共死吗？喜堂之上，你与我只完成了祭拜之礼，如今还欠这合卺交杯酒未喝。"

　　她一抬手便将酒喝下。她是在暗示我，要与我同生共死。她无悔，就如喝下这合卺交杯酒一样。六万年前，与她生死分离又何尝好受过共赴黄泉。今日与她既结为连理，应当如她所说，同生共死。

　　我恨自己那时的笨，竟没有深儿想得透彻。

　　对她，我亦抬手饮尽手中杯酒。

　　有了深儿对付邪念泉，我无后顾之忧地与御弃对抗。他方才被深儿激到先出手，失了先机，而此刻我心空明轻了，自是在对敌心境上胜了他一筹。

　　但我未想到的是，御弃会以身殉泉，将自身戾气倾注泉内，毁天灭地。

　　深儿的月逸轮和女娲神石抵制不住，我只能也坠落泉中，散尽修为去封印。

　　坠泉之际，我希望深儿明白，离开她我是迫不得已，为了天下苍生我只能这么选择。

　　她眼眸没有责怪，反倒是一片淡然，我身体被泉内烈焰焚烧得撕心裂肺，但是望住她眼眸时，却让我觉得有一股清流在身体间游走，通体流畅。

　　深儿飞身下来环抱我时，我未有太大惊讶。她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情就会往死里去。

　　好了，这一次，终于可以同生共死，千生千世了。

　　我亦用双手缠绕她腰身，她眼眸中有泪流下，滴在我的脸上，为我消除炙热之痛。我笑她傻，她还真是傻傻地对我笑。

　　我们肉身尽毁，如今却剩下两具魂魄飘摇在邪念泉内，因为我们三十万年的神力封印，邪念泉渐渐被冰封，地上缺口渐渐合起，一旦合起，我们的魂魄便只能永远灰飞烟灭在这里。

　　这时，却有一股力量，将我与深儿提起。

　　没想到我们还可以借尸还魂，在深儿之前生活的国度里再次相遇。那时我将深儿的魂魄从这个国度的肉体上抽出来穿越到白蛇上，而此刻她的魂魄回到肉身，醒来时是在医院，因为穿越那时遭遇的车祸。

　　而我，借用了那个在这国度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刘三公子的肉体。

　　那时我推着深儿坐的轮椅带她到医院那个花园里散步时，她很好奇地问我为何我们会相遇。我知道不回答她，她便会一直纠缠。之前我一直以此为条件胁迫她喝药打针，才能告诉她为何我们会没有死。

　　每日她都会缠住我问："我们明明掉在邪念泉里，本应该灰飞烟灭的，为何现在你我都好好的。"

　　我将她拥到怀里，她也乖乖地往我怀里挪去。她的朋友都好奇，为何我们不过相识一个多月，竟会有如此好的感情。他们不知，我与深儿相识已有十四万年。

　　她在这个国度名字叫林深楠，我仍唤她作深儿。

　　我在这里，他们都唤我作刘三公子，是全国连锁汽车公司的总经理。深儿仍唤我作流觞，别人不知，以为是刘三。

　　我笑，难道这是天意？

　　那调皮的深儿在我怀里已是不安分地乱窜，道："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原来她想用美色勾引我，其实我连魂魄早就被她魂牵梦绕到自己身上了，和煦现在这样投怀送抱地勾引？

　　我道："我们是借尸还魂。"

　　深儿思索了一下，突然大笑道："流觞，你可真会挑肉身啊！"然后又拍拍我的胸膛道："居然挑这副好皮囊。"

　　我哂笑，心里其实无语。

　　她又继续说："这个刘三公子可是个有钱的王老五，看来我还魂到这里，下半辈子都无忧了。"

　　我可不知道原来这个国度里的月深还有一大特点。就是贪钱。往后的日子，她扼住了我的财政，学做生意不难，我很快就上手，像是一个真正的刘三公子，但是谁又会想到一个成功商业人士背后居然会有一个躲在家里好吃懒做又让自己没辙的女人。

　　她又突然问道："可是又是谁有那么大能力将我们的魂魄提出？"

　　"重默。"我道。当时我感到魂魄被邪念泉上空的仙力提出，那一道仙力是从九霄天外来的，因为我们肉身已毁，只剩魂魄，重默认为我们与这个国度已经缘尽，便让我们穿越到另一个国度。

　　"原来是他。"深儿明白了一切后了然点头。深儿担心她离开那个国度之后，无人去守护天地，我告诉她不必担心，天地轮回，自有禅道。重默会重建四海八荒，尚言公主仙果化身，化作甘霖修复千疮百孔的人间，人间也会在女娲族人和驱魔族人共同维护之下得到永存。

　　我又道："但是，我们不再永生，我们会在这里经历凡人的宿命，生老病死。"封印邪念泉时，我们已散尽全身让我们不老不死的修为，如今不过也是凡人一个。

　　深儿望住我，稍许，笑着像我点她的鼻子那样如法炮制我，点了点我的鼻子道："傻瓜，我们都已经活了十多万年了，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即便是凡人的数十阳寿，那也是我们的今生。"

　　我们会老会死，不再永恒。但是我们还会有千生千世。

　　深儿问："如果我变成老太婆，怎么办？"

　　"那我也会变成老公公陪住你一生一世。"

　　只因碧落重相见，原来是今生。

　　她轻轻亲吻着我，梨花清香缠绕。

　　这便是我们的千生千世。


　　番外 天上人间情一诺--轻羽



　　很羡慕爹爹和娘亲。每次爹爹说娘亲很美，娘亲会微微一笑，然后说："我都老了，哪里还漂亮。"

　　其实，现在的娘亲也很美，每当帮娘亲梳发时，梳子在柔顺的头发中梳过，我都会想娘亲娘亲的时候一定很美。

　　在镜中，娘亲恬淡的容貌，黛眉弯弯，红缨小唇，难怪爹爹会为了娘亲舍弃万年的道行，也要终生伴红颜。

　　"你笑什么？"娘亲轻声问我。

　　"我笑娘亲依旧很美。"

　　一旁喝着茶的爹爹也望住镜中的娘亲道："轻儿，你娘亲是越看越美。"他一脸得意的样子，好像也在赞扬自己慧眼挑得一个活宝贝似的。

　　娘亲轻笑道："我都有白发了。"说完就从梳中挑起一丝白发。

　　十多年快乐的时光，承欢在父母膝下，我都忘记了时间匆匆而过，也忘记如今爹爹娘亲与我不同，我不会老不会死，可是爹爹娘亲是凡人，他们要经历凡人所不能避免的生老病死，还要受轮回之苦。

　　其实，听娘亲说，当年爹爹是可以拜师于昆仑流觞上神坐下，假以时日定可修仙得道。可是爹爹放弃了，和娘亲携手归隐。那时他还是狸猫精，娘亲却是凡人，人妖相恋的下场定是生死相离，爹爹不要在娘亲去后独活，他请求月深上神取出他的元丹精元，甘于当个凡人，与娘亲同历轮回之苦。

　　看着娘亲手中的白发，我将它放在手心，曾经的风华绝代如今却生出华发，我看得眼眶湿润。娘亲从镜中看到，转身对我说："轻儿，人总会老会死的，你也不必伤感。"

　　我蹲下来，将头埋在娘亲的膝上，从前我便是这么在娘亲身体上撒娇。而这一次，我放任自己在娘亲膝上流泪，娘亲轻抚我的头发。

　　"娘亲和爹爹都不会死。轻儿要和娘亲永远在一起。"

　　这时爹爹也走过来，蹲在我的旁边道："傻丫头，爹爹娘亲现在不过是个凡人，当然会老会死，而你还有往后的日子要走。时候到了，我就和你娘亲一起走，这一生也无憾了。"

　　爹爹说得没错，我往后还有千万年，因为爹爹身体上的那颗元丹被月深上神放在了我身体内了。我承继了爹爹的法力，不老不死，可是却要眼睁睁看着我的至亲离我而去。

　　床前，爹爹握住我的手，因为月深上神给的百年丹，所以爹爹娘亲得以相守百年，阳寿也比一般凡人长。本来月深上神要给爹爹娘亲不老丹的，但是爹爹娘亲不要，说要一起变老的人生才完整。

　　他的左手一直牵着娘亲的右手，双双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微微扬起，很是安详地离开，握住我的右手渐渐松开。

　　月深上神在我身旁，对我说："你爹爹娘亲已经去了，他们这一生很快乐。"

　　我看住爹爹娘亲不愿紧握的双手，脸上淡然得如睡着一般。的确，他们这一生很快乐，过的是最平淡的夫妻生活，林中归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姑姑，下辈子，他们还会在一起吗？"我问月深上神，她让我唤她姑姑。

　　"会。"姑姑无比肯定地说，为我料理好爹爹娘亲的身后事，带我回到昆仑。

　　姑姑说，爹爹娘亲有千缘玉佩，有着千生千世的缘分，下一辈子，再下一辈子，缘分都会将他们牵在一起。

　　我相信，爹爹娘亲一定会有千生千世的幸福的。

　　姑姑带我回到昆仑，让我跟住她身边住在千里梨林里的梨轩中，她待我甚好，平日里教我习仙法，只有在流觞上神前来时，她才叫我道经佛经，而且每次都几乎讲得是同一内容。姑姑坦白对我说，她那时在流觞上神坐下学习这些道法佛的时候，最不感兴趣。因此我每次都很配合她，在流觞上神到来时，听到姑姑讲千篇一律的道法佛时，总是装作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

　　久而久之，流觞上神会抚额说："你每次讲得都是同样的内容。"

　　姑姑便抹汗道："温故而知新嘛。"

　　有时候，我会想爹爹娘亲，便下凡间去瞧瞧他们的第二世。

　　今生爹爹娘亲投身在大富之家，衣食无忧，两家又是世家，世代交好，两人可谓是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只待到成婚岁数便可结缘终生。其实这也得我帮忙，若不是我一不小心太过于激动显了真身，吓到只有七岁的娘亲哭了，这个时侯在一旁偷看娘亲的爹爹趁机跳出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小木剑直指着我的鼻子，势要保护娘亲的样子。

　　那小小孩儿加上小小木剑哪是我的对手，不过我灵光一闪，心里暗自叹道，爹爹这回你可要多谢我帮你抱得美人归了。

　　爹爹将娘亲护在身后，道："我会保护你的。"

　　我忍住不笑，装作大坏蛋的样子，然后在佯装被那小孩打败的样子，灰溜溜地回到梨林。

　　回去后，我告诉姑姑凡间之事，她居然笑到全然不顾她的上神形象，流觞上神到来，她也止不住笑。上神问有何乐事。姑姑居然不道义地将我的糗事全部说出来，害得我脸上滚烫滚烫的。

　　所幸，流觞上神比之姑姑，更有上神风范，仙风侠骨，只是微微一笑。

　　我想，这样如玉的男子和姑姑这样灵动的女子，本是天上人间最般配的一对，又何以至此呢？

　　他们和睦相处，却让我觉得并不像爹爹所说的历经八万年相守之情的情侣。难道是因为姑姑那一段属于琳琅的回忆？

　　如今的姑姑对流觞上神不是没有情，也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姑姑深陷其中，看不清当局，反倒是让我这个旁观者干著急。

　　我也决定帮帮姑姑，毕竟她是爹娘去后对我最好的人。

　　趁着今夜月色静好，如水如雪，梨林白衣胜雪，我为流觞上神和姑姑准备了梨花醉置于林中，临走时还给姑姑打了眼色，之前我早已劝告过姑姑，觊觎上神的女仙娥可是不少的。

　　哎。岂止事情会因为姑姑喝醉了而告终。那时我满满欢喜地在梨轩中等待，可是等来的是一身狼狈，满身酒水的姑姑，她被抱在流觞上神的怀中，上神将姑姑抱在了床上，那时她醉到不省人事，定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流觞上神让我好好照顾姑姑，转身之际，我望见上神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以别开的眼光，那时我以为想爱便要去追求，追不到便将它夺过来就好了。为何要让自己这般痛苦？

　　我喊住上神，他却走在门口道："轻羽，你还不懂。"

　　近日来我有意无意地让姑姑和上神独处，聪明如上神不可能不知道我那小小的目的。只是他说我不懂。

　　不懂何为情何为爱吗？

　　和姑姑相处久了，发现她十四万岁仍是一副小孩子脾性，也难怪那么让流觞上神放心不下。

　　梨林来了一位难相处的仙界三公主尚言，其实我不是不喜欢和别人相处，只是我不喜欢和如此聒噪的人处在一起，她是公主，她有她的骄傲，可是我一再容忍已是超过我的底线，更何况她说她也喜欢流觞上神时，我替姑姑不值，三言两语之下不和便和她吵起来。

　　最后，我不想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我自己捡包袱离开，希望姑姑原谅我的任性。

　　在昆仑附近游历了一遍 ，着实觉得凡间的美好。

　　今日却让我看见一团妖气，我跟随而去，发现他们与尚言缠打，尚言处于下风。我心想那是仙界三公主，若是被小妖欺负，那是多大的丢脸啊。我在一旁想看好戏般。看住尚言快要支持不住时，我的心也不安，毕竟姑姑一直教我做人道理里没有落井下石这一条。于是我飞身出现救了她。

　　几日不见，她像是换个人似的，给我为那日之事道歉，当然，我不是小气之人。

　　她对我说，姑姑急着找我，因而一气之下将她赶出了梨林。她让我回去，可是我方体会到凡间的美好，还想多游历一会，于是我便让尚言去和姑姑说不用担心我。

　　说来在凡间到处游逛，追寻爹爹说的和娘亲相处过的地方，那充满回忆的阿伦城。城池因为几次大战而略显沧桑地处在人魔边境上，这一座城，曾经流过太多的鲜血，有着太多的生死别离，我抚着城池上石头，每一块都在风中吹得光滑冰冷，它们只是石头，又岂会知道千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恋，那一段不得不放手去成全的感情。

　　爹爹每次说起和娘亲的往事，都会提起琳琅和云苍之事，原来那已经过了千年了。这千年里，姑姑是怎样度过的。

　　爱一个人，又会是怎样？

　　那时不知道，直到遇到银狼我才体会到这种不可理喻的感觉。我被红狐魅真劫回魔域，守卫我的就是银狼。开始我觉得这木头人似的银狼很是讨人厌，我便三番四次地戏弄他，反正现在我是人质，他再气也不能对我怎样。我就更是肆无忌惮的对付他，再顺便想想逃走的方法。

　　可是久而久之的相处，不知道是他陷下去还是我陷下去，我竟然喜欢他守在门外的感觉。我们也有了话题，他会说起魔域里的风光，我却嗤之以鼻，然后说起更漂亮的昆仑。他会一脸羡慕，我说以后我带你去。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无言地相对。我亦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脱口而出地这样说。

　　姑姑说这千里梨林是流觞上神为她而种的。我不知道为何那时心中所想与我同看千里梨林的人居然是这只囚困我的妖精。

　　那时我们默言许久，银狼回神后却径直离开，几日来我都未曾见过他。

　　未见他的日子，我的心居然会惴惴不安，甚至比自己身陷险境时更加不安。我抚额叹道，难道这便是爹爹说的朝思暮想？

　　我万万想不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他居然带我逃出魔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了私奔的感觉，刺激的快感，生死一线之间真情的爆发，我确定，我真的爱上了这个牵住我的手为我不断杀敌的男人。

　　以前万不想到，我爱上一个人会变作什么样子。

　　爱上银狼，居然让我盲目，让我看不清真相。以前看着姑姑和上神，总觉得他们是当局者迷，如今自己却深陷其中，才知道当局者模糊，难以看清真相。

　　被假月深蒙蔽，愿望了姑姑，害得姑姑差点命丧魅真之手，为此我悔恨了很久。

　　所幸，姑姑和上神因为这次之事解开了心结，两人终于携手步入大红喜堂。

　　可惜，好景不长，偏生这时邪念泉作祟，姑姑和流觞上神为镇压邪念泉散去全身道行。生不能相守，死亦可在一起到千生千世。

　　银狼将我拥入怀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相爱的人是千生千世都不分离的。

　　爹爹娘亲是不会分离的。姑姑和上神也是不会分离的。

　　尚言告诉我，他们会在另一个国度过得很好。

　　邪念泉被封印，人间重复平静，岁岁年年，与银狼平静生活已经千年。姑姑去后，世间从此没有了女娲传人，但是却多了守护凡间的女娲族和驱魔族。人间的安定却是许多人舍身换来的，流觞上神和姑姑的舍身封印，尚言仙果神力的甘霖滋润，女娲神石觅得有缘人成为第二任的女娲传人，代代相传守护人间，而天上人间生生世世爱不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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