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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向晚
作者：Toots


【内容简介】

生死之交，殿上殿下，退后的那一步，留出的是一道鸿沟……
红颜知己，新欢旧爱，谁也不肯承认，到底谁辜负了谁？
兄弟情谊，尔虞我诈，是谁让他们站在了不同的两端？
又是帝都冬季，大雪茫茫，路人匆匆，灯影迷蒙。
独立高处，这一生一世的孤独，谁曾陪伴左右？



卷一：向晚

第一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5.3小修开头武帝蕈继位第二年，改元弘嘉。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思贤殿中炭火烧得旺。武帝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细长的酒杯，不住地把玩着，脸上的笑容有些难以琢磨。“邱大人告老的折子，你可看过了？”武帝抬眼看向跪在面前的明斐，手却一松，那只精致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年轻的武帝，如今也不过二十。当年文帝去得匆忙，他登基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去悲伤。文帝留给他的，不算是盛世，只是看上去光鲜。如今跪在他面前的男子，一身淡青色的官袍，却是前太尉明儒牍的公子，明斐。
　　明斐从容地抬眼看向武帝，道：“回陛下，看过了。”
　　“你怎么看？”武帝的声音淡淡的。
　　明斐沉吟片刻，道：“邱大人与家父年龄相当，若要告老，也在情理之中。”
　　武帝轻笑一声，示意宫人上前收拾酒杯的碎片，起了身，踱到门口：“南国的李沣煦最近似乎格外不安份。”顿了顿，转身看向明斐：“我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唯唯诺诺，一点生气都没有。”
　　他常常想起来当初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和明斐一起恣意地玩笑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明斐，从来也不会这样。
　　明斐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武帝也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道：“姚唯昨儿去吏部报道了么？”
　　“回陛下，已经去了。”明斐的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朕打算立朗为太子。”武帝看着明斐，“你觉得怎么样？”
　　明斐顿了顿，道：“重用姚唯，宠幸姚贵妃，再立朗为太子，恐外戚势力太强。前朝文帝时侯压下去的姚氏，此时必然会再抬头。”
　　“姚氏并非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果真被压制得死死的。”武帝皱了眉头，“与其让他在暗地里发展壮大，不如放到明面上来。”
　　明斐眉头微微皱起来，没有说话。
　　“朕已经下旨修国史，你先把手上的事情腾出来，专门去监督修国史吧！”武帝淡淡道，仿佛不想再多说。
　　明斐微微一怔，磕了头下去：“谢陛下隆恩。”
　　“你果真就没有一句怨言？”武帝看着他。
　　明斐顿了顿，道：“陛下希望臣有什么怨言？”
　　“没有！”武帝仿佛动了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明斐什么也不说，迅速退出了思贤殿。
　　看着明斐的背影，武帝眉头皱了皱，什么也没有说。
　　他常常在想自己当太子的时候，文帝是怎样来教导他。只不过，当初虽然有着手国事，但如今真的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了，才真正明白了当初文帝的那些坚持。为什么不能贸然去打南国，为什么要看着姚氏一点点壮大，为什么忍心诛杀许氏九族却留下和当年和许氏齐名的童氏。他明白了文帝当初有过的那些无奈。
　　大雪纷纷扬扬，放眼看去，又是一片白茫茫。
　　回到家，明斐长长松了口气。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他喝了一大口，然后到书房去找明儒牍。“爹，皇上让我去监督修国史了。”明斐懒散地在明儒牍身边的椅子上歪下去。
　　明儒牍挑了眉，看向他：“怎么突然派你去监督这个？”
　　明斐耸耸肩，把手上的茶杯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看我不顺眼了呗，还有什么原因！皇上准备重用姚家了。”
　　明儒牍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去监督修国史，也是件好事。”
　　“我也是这样觉得。”明斐坐直了身子，拿过了火盆边的铜勾，拨弄着火盆中的炭火，“不过，撇开姚氏不谈，姚唯的的确确是个人才。”
　　“人才？”明儒牍嗤笑一声，“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明斐耸耸肩，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听下人说，今天大姐回来了，也把小慈带回来了？”
　　“是啊，嫣嫣今天带着小慈回来了。”明儒牍和蔼地笑起来，“才几年不见呢，小慈都像个小大人了。说起来，还是像世子多些呢。”
　　“才多大，爹您就看出来小慈像世子了？”明斐嘿嘿笑起来，“大姐和小慈在哪儿呢？我过去看他们。”说着他便起了身。
　　“不急。”明儒牍淡淡道，“这里有个东西，你先看看吧！”说着，他便递了一张薄薄的纸到明斐跟前：“南边的李沣煦，快按捺不住了。”
　　明斐接过那张纸，草草看了一眼，写的不过就是李沣煦这些年又多了哪些儿女，紫公主又有哪些举动而已。看完以后疑惑地看向明儒牍，明斐不解：“这……永和二年太子李琅出生，永和七年大公主李姚出生，似乎没有什么玄机。”
　　“他们都是紫公主所生。”明儒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初紫公主嫁过去的时候，我们都曾担心过，如果紫公主的心并不向着我们，而是向着李沣煦的话……如今，我们的担心，似乎快成为现实。”
　　“怎讲？”明斐眉头一紧，再看一眼手中的纸，“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明儒牍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打纸，轻描淡写地笑笑，道：“这是永和二年时候从南边得到的情报，而你手上的那一张，是从永和二年到永和八年的所有情报。这些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紫公主已经不再是向着我们的了。”
　　明斐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说话：“会不会是因为……当年陈王的事情？毕竟，她是陈王最宝贝的女儿。”
　　“或许吧！”明儒牍仿佛不经意般挑了眉，“皇上现在要重用姚家，我们明家可不能去趟这个浑水。修国史就修吧！等过了这一阵子再看怎么办吧！那到底是个闲差事，有空多陪下小慈吧！”
　　“那有什么问题？”明斐眉飞色舞了，“就怕大姐担心我把小慈带坏了不让我跟小慈在一起玩。”
　　明儒牍无奈地笑起来：“说到这，我倒是担心你把小慈给带坏了。事先可说好了，你不许把小慈往那些什么戏园子啊之类的地方去。要是被我知道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哎呀，爹，你太操心了啦，您在我小时候还带我泡过茶馆呢，怎么我就不能带小慈到戏园子里去？”明斐愤愤不平。
　　“小慈不是你，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明儒牍调侃地笑笑，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出去，“得啦，你去找嫣嫣和小慈吧！”
　　明斐撇撇嘴，把那张纸放回到书桌上，出了书房去找明嫣和韩慈了。
　　这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仿佛从天顶垂下一面巨大的轻纱，透过它看远近景色，更显得庄重、肃穆，还带有一点神秘。
　　当初韩王世子韩阕战死沙场，她带着他们的儿子回到明家住了很久。后来，韩王多次要求，她才回去。可她也知道，不得不回去。韩慈毕竟是韩氏的血脉，就算韩阕死了，也是韩家的人。每每想到这里，她总想叹气。
　　明嫣轻快地笑着，和韩慈在南花厅下棋。
　　简单连五子，比围棋更让韩慈感到有趣。旧日里还在闺中的时候，明嫣就是玩连五子的高手，现在和自己的儿子一起玩，更多了几分乐趣。
　　老远就看到明嫣和韩慈在棋桌前坐着，明斐快跑几步来到他们身边：“大姐，小慈，你们在玩什么呢？”
　　明嫣抿嘴一笑，抬眼看向明斐，道：“是你一辈子都下不过你大姐的连五子。”
　　伸长脖子看了眼棋盘，明斐吐了吐舌头：“我哪来的时间玩这个，大姐你玩的精也是正常。”
　　“得啦，就会找理由。”明嫣柔柔地一笑，让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会儿我要出去下，我不放心把小慈给下人带，你帮我带他。”
　　明斐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姐，你把我当保姆用呢？”
　　明嫣一笑，却看了小慈一眼。小慈接到母亲的眼神，乖巧地贴到明斐身边来：“舅舅，教小慈钓鱼好不好？”
　　明斐看了眼明嫣，再看向小慈，简直拿他没辙：“这大雪天的，你想到哪儿去钓鱼？舅舅拿个鱼缸来，你自己去捞好不好？”
　　明嫣噗哧一声笑出来：“成然，你又诓他。要是动了爹爹的鱼缸，我看你们俩今天晚上都别想吃饭。”
　　“不吃饭，我们吃鱼。”明斐抱起了小慈，哈哈笑着，“好啦，今天我就帮你带小慈啦。姐，你可别忘了，今年给我的压岁钱可要大包的。”
　　明嫣呵呵一笑，捏了捏小慈的脸颊，看向明斐：“小慈说说，要不要给舅舅压岁钱？”
　　小慈嘻嘻笑着：“舅舅要给小慈压岁钱。”
　　明嫣轻轻挑起眉头看向明斐：“听见没？多大的人了？还要什么压岁钱！”
　　明斐挑眉看怀里的小慈，用头顶上他的额头。小慈也用力顶回去。一时间两人竟僵持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死小孩，一点都不体谅舅舅。”明斐用力顶过去，瞪他。
　　小慈再用力顶过去，撅嘴：“舅舅欺负人！”
　　“死小孩，舅舅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信口雌黄的小东西。”说着这话，明斐自己都觉得好笑，还是用力顶着他的额头。
　　“你现在就在欺负我。”小慈理直气壮。
　　明嫣好笑地看着他们，起了身：“你们慢慢玩，别闹得太过火了。”说着，她便扶了丫鬟出了南花厅。
　　“知道的啦。”明斐呵呵笑着，拉开小慈，冲着明嫣的背影朗声道。
　　“舅舅，娘要去哪里？”小慈看着明嫣的背影，好奇地问。
　　明斐摇头摊手：“你知道吗？”
　　小慈很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明斐也摇头：“我也不知道。”
　　“舅舅你很笨哎，学我说话。”小慈人小鬼大地捏住明斐的脸颊。
　　明斐毫不含糊地捏回去：“敢说你舅舅我笨？死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小慈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松手，嘿嘿笑着：“舅舅最疼小慈了的，对不对？”
　　明斐没辙地翻了个白眼，使劲揉了揉他的脸颊才松手：“死小孩，是谁教了你嘴这么甜？”
　　“舅舅不喜欢小慈嘴甜吗？”小慈歪了歪头，看向明斐。
　　明斐拍拍他的头，哈哈一笑：“嘴甜是好事，可是呢，总要有个度，太甜过头了，会让人反感的。”
　　小慈乖巧地“哦”了一声，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上，拉拉明斐的袖子：“舅舅，陪我下棋。”
　　明斐看了棋盘一眼，呵呵一笑：“输了你可别哭。”
　　“男子汉才不会哭！”小慈眨了眨眼睛，“我能下赢我娘，你又下不赢我娘，所以我肯定会赢你的啦。”
　　明斐撇撇嘴：“那就看看吧！”
　　到了晚饭时分，明斐和小慈已经下了很多局，而小慈果然也没有赢过几局。瘪着嘴，看着明斐，小慈没说话。
　　撅着嘴到饭厅去吃饭，小慈气呼呼地不和明斐说话。看了他们俩半晌，明儒牍笑呵呵地开了口：“小慈怎么了，今儿怎么不说话？”
　　“哈哈，今儿下棋输了，不高兴罗。”明斐哈哈一笑，夹了一筷子鸡肉到小慈的碗里。
　　明儒牍也是一笑，摸摸小慈的头，道：“输了你舅舅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以后再加把劲赢他就是了。”
　　小慈认真地点头，用力咬了一口鸡肉，用力咀嚼着。
　　明斐哈哈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起了身：“爹，儿还有点事儿，你们慢用。”
　　明儒牍略一点头，笑呵呵地和小慈说话。
　　  
                  
 第一章中 
 　　作者有话要说：5.3小修离开饭厅到书房，明斐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见下人过来通报说，姚唯来了。
　　“姚唯？”明斐疑惑地看了眼门口，又抬头看了眼纷纷扬扬的大雪，嘟哝了一句：“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抱暖炉，跑出来干什么！”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折返到前厅，果然看到姚唯正在那里。明斐礼节性地一拱手，请他坐下，口中笑道：“姚大人来了，未曾有什么准备，不周之处，还望大人原谅。”
　　姚唯温和地一笑，道：“唐突来访，还怕明大人怪罪呢！”姚唯面容清俊，看上去总是文文弱弱的样子。
　　吏部尚书姚唯，是当今贵妃姚叶的胞弟，算不上太有才华，但也不算平庸。为人总是圆滑。当初明儒牍还在位的时候，姚唯的父亲姚青瑞一直是和明儒牍不合，也导致了两家最后总是不来往。
　　明斐一笑，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道：“怪罪什么呢？不过惊讶倒是真的了。怎么都没想到姚大人这么大雪天的就过来了。”
　　姚唯一笑，道：“刚刚从大人府外经过，便想着要进来看看大人。”
　　明斐轻呷一口茶水，道：“姚大人总是这么客气呢！”顿了顿，他放下茶盏，看向姚唯：“姚大人如果有事情的话，但说无妨。如果没事的话，成然可有幸邀请大人一道去赏梅？这大雪纷飞的时候，看梅花花蕾饱满而不开放的景色，真只可用一个‘妙‘字来形容了。”
　　姚唯顿了一顿，笑道：“能和大人一道赏梅，也是唯明的荣幸了。”
　　明斐一笑，起了身，道：“既然如此，大人请随我来。”
　　明府后有一小块地种的是梅花。梅花在帝都并不容易成活，所以当年从南方移植了数百棵过来，成活了的也就只有这一小片。每每到了冬天，梅花要开放的时候，这一小块地儿就是明府最漂亮的风景。
　　明斐带着姚唯进到这个小小的梅园，四处走了一会儿，停下了脚步，看向他：“这儿没人，姚大人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吧！”
　　姚唯在一株红梅下站住，看向明斐，轻轻笑起来：“明大人就笃定了唯明是有事情才过来？”
　　明斐一笑，道：“成然与大人并无深交，所以先入为主地便以为大人是有事情才来。”顿了顿，他拍落肩头的雪粒，抬眼看向姚唯，笑得纯真：“成然心眼儿小，所以总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所以也总觉得别人找我是有事情要说。大人不要见怪才好。”
　　姚唯轻轻笑着，道：“大人这样说就太生疏了。”
　　明斐眉头轻轻挑起来，道：“说起生疏，你我之间的称呼便是生疏，何不换个亲近些的称呼？若大人不嫌弃，请直呼我‘成然’便好。”
　　姚唯忙笑道：“也请成然不要这么客气，直呼我‘唯明’便好。”
　　说到这里，两人都顿了顿，尔后又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呢！”明斐哈哈一笑，在回廊边随意地坐下了，“刚我还在想呢，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蹲着抱暖炉，跑外面来干什么呢？没想到现在我俩都在这儿吹风。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你为什么来？”
　　姚唯一笑，转身到回廊中站下，道：“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拜访呢？”
　　“哦？”明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此话怎讲？”
　　“令尊与家父一向是不和。”姚唯淡淡笑道，“有时候我会疑惑，该怎样来和你相处才好呢？刚才路过，便进来拜访了。所以，若你执意要问出个为什么，那可真是在为难我了。”
　　明斐哈哈一笑，道：“上一辈的恩怨，轮不到我们来插手。不过，抛开令尊和家父之间小小的不和，我们姚明两家也算得上是世交了。认真追究起来，我爷爷的爷爷的妹妹还嫁给了你爷爷的爷爷的弟弟，所以，我们两家也算亲戚。”
　　姚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我敢肯定，你小时候认真背过族谱。”
　　明斐捧着脸庞叹气：“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多悲惨啊……那么多本，堆起来都可以砸死人了……”
　　姚唯憋着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好在有我姐姐顶着，所以，也不算太惨吧。”
　　“唉，你有个好姐姐啊……”明斐继续捧着脸庞叹气，“我姐就从来不心疼我，对我就跟对待仇人似的，比我爹还严……”
　　“不严的话，你也没法把族谱背得那么熟。”姚唯哈哈笑着。
　　“你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明斐摇摇头，抬眼看了下漫天飞舞的雪花，笑起来，“哎，你现在有空嘛？我们到尚晴去喝酒？”
　　“现在尚晴还进得去嘛？”姚唯估算了下时辰，“快戌时了吧，早该不让进了。”
　　尚晴是帝都有名的酒楼，因为生意太好的缘故，到了晚上总是不得不限制客人的数量，所以太晚了总不能进去。可就算是限制了人数，生意还是好到不行。
　　明斐哈哈一笑，道：“没事，会让进去的。”说着他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姚唯，挑眉询问：“去不去？”
　　姚唯沉吟片刻，道：“去吧去吧！”
　　明斐喜笑颜开，叫丫鬟拿了大氅来，便和姚唯一道出府到尚晴去了。
　　书房中，总管张德喜向明儒牍说明斐和姚唯出府的事情，明儒牍挑眉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小慈埋头专注于下午和明斐下过的棋局，随口问道：“为什么娘说舅舅赢不了她，可我可以赢我娘，但我赢不了我舅舅？”
　　明儒牍怪异地看向小慈：“你外公我都赢不了你舅舅，你想赢他？”
　　“啊？”小慈抬头看向明儒牍，鼓起腮帮子，“那就是说，舅舅让着我娘？”
　　明儒牍把目光移到棋盘上，哈哈一笑：“你们玩连五子？那还能赢他？你没听你娘说起过，他小时候这些东西玩得都很精通？想赢他，难得很。”最后六个字，明儒牍说得格外悲壮。
　　小慈嘟起嘴巴，没有说话。
　　明儒牍一笑，又忽然想起些什么，抬头看向张德喜：“大小姐还没回来么？”
　　张德喜愣了下，道：“还没回。”
　　“她有说她到哪里去了？”明儒牍问。
　　“好像说是要出城。”张德喜挠挠头。
　　明儒牍“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明斐和姚唯出府后，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尚晴。
　　没有宵禁时候的帝都，晚上总是分外热闹。尚晴的老板李筱菊老早就在门口，好像一早就知道明斐要过来。见明斐跳下马车，李筱菊忙迎了过去：“明大公子，这可是许久没来了。”
　　明斐挑眉，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着：“你可是神了，怎么知道我今儿要来？”
　　李筱菊一笑，道：“今儿就算明大公子不来，小的也要请大公子来的。”
　　“哦？”明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回头见姚唯跟上来，便率先向尚晴内走去，口中犹然笑着，“今儿有什么事儿呢？要接我过来。”
　　李筱菊留意看了姚唯一眼，忙跟上明斐，笑道：“大公子贵人多忘事。今儿是尚晴开业五周年呢！这几年要是没有大公子罩着，哪有尚晴的今天！所以，刚还准备到府上去请您呢！”
　　明斐哈哈一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瞧我这记性。前儿你还派人过来说过呢！都给忘了。一会儿，自罚三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顾三童五都到了？”
　　李筱菊忙道：“顾三公子和童五公子早到了，就等您呢！”
　　明斐挑了眉，哈哈笑着：“他们比我早，这可是头一遭呢！”
　　李筱菊忙陪笑道：“那大公子这会儿就进去？”
　　“啊，好。”明斐一转身，这才又注意到姚唯，便向李筱菊道：“你先和顾三童五说一声，我过会儿就过去。你先着人弄个雅致点的小包间，我和姚大人坐会儿。”
　　李筱菊又看了一眼姚唯，向明斐笑道：“大公子稍等，小的这会儿就去安排。”说着，他忙打发了个小伙计去收拾包间，自己便引着明斐和姚唯向二楼去。
　　楼上，就等明斐不到的顾三公子顾绿祈从包间里出来了，一眼便看到姚唯和明斐正上楼来。哈哈一笑，顾绿祈便在楼梯口站下了：“成然，你这是准备和姚国舅上小包间呢？”
　　明斐抬头看他，笑眯了眼睛：“你怎么出来了？”
　　“要是不出来，怎么能看到你呢？”顾绿祈戏笑一声，还是站在楼梯口，“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姚国舅这么要好了？”
　　明斐还是哈哈一笑，向姚唯笑道：“这是光禄寺卿顾德何顾大人家的三公子顾绿祈，如今是在兵部当职。”
　　姚唯抬头看向顾绿祈，温和地一笑：“顾大人，久仰大名。”
　　顾绿祈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国舅爷这么客气，真是折煞了顾某人啊！”
　　姚唯脸色微变，但依旧是温和地笑着：“顾大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顾绿祈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我一向是口不择言的人，可倒也不喜欢为难谁。更不是要来为难你姚国舅。”顿了顿，他看向明斐，挑了几分笑意道：“成然，你果真是要和他一道到楼上去喝酒么？”
　　明斐心中叹气，脸上依旧是笑意不减，向姚唯道：“你别理他，我们先上去就是了。”一边说着，他便绕过顾绿祈，还是上了楼。
　　顾绿祈嗤笑一声，转身回包间，走到半路，他又停住脚步回了头：“李筱菊，你今儿要是敢上酒给他们，我就砸你的场子！”
　　李筱菊为难地看着顾绿祈，又看向明斐，没说出话来。
　　明斐听着顾绿祈的话，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向李筱菊道：“没事，你就泡一壶好茶来。”
　　听着这话，李筱菊松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去泡茶，只听顾绿祈又开了口：“一滴水都不许给他们！要不，有你的好看！”
　　明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顾绿祈，只见他挑高了眉头看着他，仿佛是铁了心要和他拗下去。回头让李筱菊先带姚唯到房间去，明斐慢吞吞地踱到顾绿祈面前，言语中有笑意：“今天看我很不顺眼么？我说什么你顶什么……就算看我不顺眼，也留点面子我不是？你叫我再怎么在这里混哦……”
　　顾绿祈撇撇嘴，冷哼一声：“我就看不顺眼姚唯那样儿，什么东西他？没让李筱菊把他赶出去都是给你面子了。”
　　明斐拍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算了啦，我带来的人，总算是要多给我点面子啦。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顾绿祈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还是回身进了包间。
　　抿嘴一笑，明斐也转身向雅间走去了。
　　雅间中，李筱菊泡好了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茶几上，看着明斐进来，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绿祈就是那个性子，你别放在心上。”明斐哈哈笑着，在茶几边坐下，倒茶给姚唯，“李筱菊的茶泡的是一流，你尝尝看。”
　　姚唯接过茶杯，轻呷一口，点头赞同：“的确泡的很好。”顿了顿，他看向明斐，温和地笑着：“这里的老板和你很熟么？”
　　“也不算熟，只是常来。”明斐漫不经心地答着，喝了一口茶，又道：“不过，实在是抱歉得很，不能多陪你在这里坐。还有顾绿祈的事情，也很抱歉。他那个人就是那个性子，最近也是心情不好，才会那样大声地嚷嚷。”说着，他看向姚唯，温和地笑着，目光中是不容置疑地肯定。
　　姚唯呵呵一笑，放下了杯子：“没事，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也是才帝都长大的，可尚晴还是第一次来呢！果然是富丽堂皇，传言的的确确是属实。”
　　明斐还是笑笑，眼中不经意间多了几分警觉，道：“尚晴比不上金璐，金璐才是真正的富丽堂皇。说起帝都的老字号，还是金璐。”
　　姚唯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又喝了一杯茶。
　　回头看了眼墙角的更漏，明斐笑道：“呵，已经都戌时二刻了呢，再不过去恐怕顾绿祈要劈了我了。唯明你是要在这里多坐会儿？那我叫李筱菊叫几个姑娘上来。要是唯明这会儿要走的话，我送你出去。”
　　姚唯一笑，道：“还是回去吧，再晚了就不好交代了。”说着他便起了身，随明斐一道出去，离开了尚晴。
　　  
                  
 第一章下 
    ..送走姚唯，明斐回到楼上去找顾绿祈和童五公子童淮坤。
　　见明斐进来，顾绿祈挑了几分笑意看着他：“姚唯走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衫，他看上去总是有十二分的风流倜傥。说起来顾家总是出美人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明斐点点头，在桌前坐下了：“走了。也不是我说你，何必做得那么明显呢？”
　　顾绿祈没接话，倒是童淮坤开了口：“怎么，姚唯来过了？”童家排行老幺的童淮坤，和明斐的关系一向都好。豪爽的人，总给人可以相信的感觉。
　　“是啊，还是跟他明大公子一起来的呢。”顾绿祈哼了一声，低头吃菜。
　　童淮坤看向明斐，也是疑惑：“你怎么和他搅到一起去了？”
　　明斐苦笑一声，道：“他今天到府上来拜访，后来想着和他一起出来喝个酒然后就可以回家了。谁知道和今儿的事撞到一起去了。”
　　“不是我说，姚唯真不是个东西，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好。”顾绿祈又插上了嘴，“仗着自己姐姐是贵妃，暗地里也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了。这会儿好了，提拔到吏部去了，该是他大出风头的时候了。以后啊，我看是朝廷就是姚家的朝廷了。”
　　“瞧你说的。”童淮坤夹了一筷子菜到明斐面前的碟子里，“姚家还没那么快——不过再过几年也未必。绿祈有一句话倒是说在了点子上，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好。且不说你们两家本来就是恩恩怨怨不断，就说这会儿，你虽然挂着中书省的高官，人却是要到修国史；而他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变成了吏部尚书。这样的关头他来找你，可是意味颇深。”
　　“再说了，你的官还是前朝文帝给的。”顾绿祈接着说，“新帝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朝廷，说不定还要拿你开刀呢。”
　　“那谁说得准。”明斐耸耸肩，吃了一口菜，“要贬就贬吧，这种时候，是躲得越远越好，谁还傻到往里面跳？你们不用担心我，倒是担心下自己好。”
　　“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童淮坤哈哈一笑，“绿祈在兵部不过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喽罗，有没有他都没有关系。我在国子监不过也是一个小小的司业，上头多大的风浪也打不到我们这种小人物身上。”
　　明斐玩世不恭地笑，倒了一杯酒，道：“大不了就是我来当炮灰——可我想皇上不是那么昏庸的皇上，除非他真想把江山拱手给姚家。”顿了顿，喝了口酒，他又道：“况且，如今我也是要去修国史了，那些风波想找我也难。”说着，他便喝完了杯中的酒。
　　“我看啊，你是不卷进去都难。”顾绿祈和童淮坤相视一眼，笑得有些担心，“有句话呀，叫树大招风。你这棵树，太大了，太招风了。这会儿让你去修国史，再过会儿指不定就让你带兵上战场呢！你这么些年，埋得太深了，深到让人感到不安了。所以皇上一定要把你挖起来。”
　　“瞧你说的……”明斐毫不在意地笑着，“你就不能说得含蓄点？什么埋啊挖的，搞得像……像挖坟……”
　　童淮坤噗哧一声笑出来：“你就不能正经点？”
　　“难道我还不够正经？”明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童淮坤白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鸡肉给他：“吃吧吃吧！你就没个正经样儿。”
　　明斐从容吃掉鸡肉，一抬头，眼睛闪烁着狭促的光芒：“咦，今儿你俩从良了嘛？怎么一个姑娘都不见？”
　　顾绿祈翻了个白眼，夹了一筷子菠菜给他：“吃菜，少说话！”
　　明斐嫌弃地把菠菜丢一边去，像个小孩子一样敲桌子：“我不吃菠菜不吃菠菜！”
　　“大爷，吃香菇！”顾绿祈没好气地把一盘香菇炒鸡肉放到他面前，“就你最挑食。”
　　明斐吃了一块香菇，又开始敲桌子：“李筱菊李筱菊，你今天怎么这么小气，这都是些什么菜啊！”
　　顾绿祈和童淮坤相视一眼，无言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亥时。将近亥时二刻了，小慈是老早就去休息了，但明儒牍还在书房。明斐先去东厅看了小慈，然后才到书房去找明儒牍。
　　挑亮墙边的灯，明斐脱下大氅，凑到火盆边烤火：“爹，怎么还没休息呢？”
　　明儒牍抱着茶杯看了他一眼，道：“等你回来。”
　　“有事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啦。”明斐没大没小地挥挥手，又搓了搓手，“真冷啊外面，爹你不冷嘛？”
　　明儒牍冷哼一声，抬手丢了个手笼给他：“瞧你那没大没小的样儿，冷死了活该。”
　　明斐嘻嘻哈哈接过手笼，问道：“大姐还没回来嘛？”
　　“还没，刚打发人回来说是一会儿就回。”明儒牍喝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明斐：“又和顾三他们喝酒了？”
　　“可不是么。”明斐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绿祈和淮坤都在，便多玩了会儿。”
　　明儒牍点点头，又道：“姚唯没和你们一起？”
　　“他？”明斐嗤笑一声，“绿祈没赶他走都算是给面子了。”
　　明儒牍哈哈一笑，道：“绿祈那孩子还是那么直，再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人家呀。”
　　明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都很讨厌他似的。”
　　“因为他们和你爹我一样，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他没安好心。”明儒牍毫不避讳地说，“就你个傻子，傻得跟人掏心掏肺，连老窝都供出去！你以后啊，有得后悔！”
　　明斐一怔，心上突然有些不安。喝了一大口茶，胃里都是暖暖的，明斐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张德喜进来，说明嫣回来了。还没等张德喜出去，明嫣已经进了书房。
　　脱下大氅交给张德喜带出去，明嫣也在火盆边坐下了：“爹和成然都没睡呢。”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明嫣看向他们：“也好，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什么事儿？”明儒牍喝了一口茶，也丢了一个手笼给她。
　　明嫣把茶杯放到一边，双手放进手笼里，看了明儒牍和明斐一眼，才缓缓开口：“我要嫁给苏彦。”
　　“苏彦？！”明斐和明儒牍相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明嫣微微一笑，看了他们一眼，还是缓缓地开口：“今天出去，就是去见他。当年嫁给韩阕是为了不忤逆父亲的意思，现在韩阕死了，我是不是可以为了自己的感情坚持一回呢？当初他身边还有绿衣妹妹，而现在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我和他，算得上是两情相悦了。他想娶我，我也想嫁给他。”
　　明斐沉默了，没有说出话来。当初让明嫣嫁给韩阕，是文帝的意思。且不说韩阕和明嫣之间相差了快30岁的年龄差距，就说婚后，明嫣过得也不算舒心。而前太子苏彦，算得上和明嫣一起长大。如果真的配在一起，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可是，这样敏感的时候……明斐看向了明儒牍。
　　“嫣嫣，你可是认真？”明儒牍自己斟酌了言语，看向她。
　　“是。”明嫣目光坚定，看着明儒牍。
　　明儒牍静默了半晌，缓缓道：“明儿我跟你一起到他那里去。”顿了顿，他起了身，淡淡道：“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看着明儒牍的背影，明嫣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明儒牍便和明嫣一道出城去了祁县。
　　帝都和祁县距离并不算太远，不过半日功夫便到了。苏彦居住的地方，是祁县的东北角的一个小庄子。庄子并不大，但给人很舒适的感觉。
　　好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明儒牍会来，苏彦派了奉祥在门口等候。他们一下车，奉祥便带了他们进去。“明大人，大小姐，小的有礼了。”奉祥恭敬地鞠躬，说话间已经带着他们进到了正厅中。
　　正厅中，苏彦看着他们进来，笑得温和：“明大人，明大小姐，里面请。”
　　明儒牍一笑，也不多拘礼：“殿下这么客气，真叫老朽有些无措了。”
　　“瞧明大人说的。”苏彦温和地一笑，请他们坐下了，“我早就不是太子了，大人又何必一口一个殿下，让我们都听得别扭呢？”
　　“可老朽也老早就不是官了呀，如今赋闲在家。”明儒牍呵呵一笑，坐下了。接过奉祥送上来的茶，明儒牍留意看了眼明嫣，又道：“今天来，想来你也是知道原因的。老朽只有她一个女儿。”
　　苏彦一听这话，神色忙正经起来：“明大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嫣嫣。”
　　明儒牍沉吟片刻，看向明嫣：“嫣嫣，你先出去一下，我和殿下有话要说。”
　　明嫣点点头，和苏彦交换了一个眼神，出了正厅。
　　看着明嫣出去，明儒牍把目光放到苏彦身上：“我并不担心你会不好好对待嫣嫣。你们毕竟曾经是一起长大，所以我相信你。”顿了顿，他的语速放缓，“我想你知道，明嫣还有个儿子小慈。你准备怎么对待小慈呢？”
　　苏彦沉默了片刻，道：“我并不认为韩王会愿意把小慈让嫣嫣带走。”
　　“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你会怎么对待他又是另一回事。”明儒牍道，“你能告诉我，你会怎样对他吗？”
　　“视若己出。”苏彦慎重道。
　　明儒牍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话：“当初你和顾家小姐的事情，很难让我放心地把嫣嫣交给你。”
　　苏彦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我已经对不起了绿衣，绝对不会再对不起嫣嫣。”
　　明儒牍仿佛挣扎了一下，最后轻叹一声：“好，我同意了。过几日我会进宫去把这件事情备报皇上。”
　　苏彦起身，欣喜道：“岳父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明儒牍挥挥手，示意他不要行礼，只是哈哈一笑：“你就安心地和嫣嫣准备吧。那些头疼的事情，就留给我来。”
　　这件事情看上去简单，但实际上牵扯甚广。如果明嫣只是明大小姐也好说，可她毕竟嫁过人，嫁过的人还是韩阕，还有一个儿子韩慈。就冲着这一点来说，韩王就不会愿意她改嫁他人，虽然改嫁的人是前太子苏彦。而对武帝来说，虽然明嫣改嫁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要改嫁的人是前太子苏彦，对于一个新帝来说，前太子不能不说是一个威胁，虽然这个威胁基本上无法构成威胁。但想想明家的权势，这个威胁似乎又可以构成一个威胁。
　　所以，这件看上去简单的事情真正办成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所幸是办成了，明斐和明儒牍为了这件事上上下下的忙活都不是白忙活。
　　  
                  
 第二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4.27,修改一个小小的BUG十二月初三，太子册封大典，隆重异常。
　　不过五岁的皇子朗，端坐在太子位上，倒也是有模有样。
　　阶下的朝臣中，就属姚青瑞、姚唯父子神色最为得意。明斐站在左边第三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一切，难以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
　　册封大典完毕后，武帝在思贤殿单独召见了明斐。
　　在阶下恭敬地站下，明斐不抬头，只是等着武帝开口。
　　看着明斐，武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的话变少了。朕记得你不是这么沉默的人。”
　　明斐得体地笑，恭敬道：“不是臣的话少了，而是如今，没有立场再说那么多的话。”
　　“明老大人最近身体还好么？朕想让他重新当太尉。”武帝道。
　　明斐略感吃惊，道：“家父身体近来好些。”
　　“那你就把朕的旨意带去吧！”武帝淡淡道。
　　“是。”明斐恭敬地答道。
　　看着明斐，武帝轻叹一声：“为什么当初你在我父皇面前都能轻松自如，反而到了我面前倒是拘谨成这样？难道我比我父皇还可怕么？”
　　明斐静默了半晌，道：“在陛下心中，臣的身份已经变了。所以臣不敢放松。”
　　“你……”武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明斐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思贤殿。
　　看着明斐的背影，武帝轻叹一声，转身进到内殿转向华英宫去了。
　　夕阳西下了，金红色的霞光涂抹在层层叠叠的宫阙上，金碧辉煌。地面上尚未融化的积雪反射着阳光，刺目的炫亮。
　　朱鸾宫中，贵妃姚叶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皑皑的白雪，嘴边带着一点点的笑意。盛装的太子朗坐在暖笼边，正抓着茶几上的糖果子，吃得开心。
　　姚唯站在离姚妃三步远的地方，轻轻笑着：“大姐，看你的样子，仿佛还有些不开心么？”
　　姚妃看了眼姚唯，又看了眼太子朗，淡淡道：“他还太小，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有什么变数，也说不准！”
　　姚唯满不在乎地一笑，道：“姐姐圣眷正浓，宫中也没哪个妃子能与姐姐相提并论了。”
　　姚妃看了姚唯一眼，冷笑一声：“目光短浅！当初前太子彦还当了二十多年太子呢，到最后呢？”顿了顿，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吧！看着碍眼！”
　　姚唯眉头一紧，没有说什么，退出了朱鸾宫。
　　转身看向太子朗，姚妃只觉得心上隐隐有些不安。若是认真说起来，武帝已经很久没有来她这里了。当初武帝娶她，或许也是迫不得已吧！有如今的地位，自己的儿子也被册封为太子，她似乎应该知道满足。她突然想起了在淑妃童氏身边的皇子毅，想起来武帝对毅的关心，远远大过于朗。想到这里，她自失地笑笑，转身向内殿走去了。
　　在华英宫没坐一会儿，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国子监的童淮坤求见。武帝皱了眉头，让他进来。
　　身着常服的童淮坤进到华英宫的时候，武帝静力在窗边，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开口：“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么？”
　　童淮坤从容道：“从南国来了一个戏班子，今日在帝都开始搭台唱戏了。”
　　武帝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这种事还要通过朕么？你们国子监是干什么的？”
　　“回陛下，臣想说的是，这个戏班子打着唱戏的幌子，而事实上是南国派来的奸细。”童淮坤依旧是从容地说，“据说，有很多百姓都听了他们的戏，似乎都受到了一定影响。”
　　武帝皱起了眉头：“这消息确实么？”
　　“回陛下，这消息确切可靠。”童淮坤道。
　　沉吟片刻，武帝缓缓开口：“那戏班子叫什么名儿？”
　　“回陛下，叫艾香班。”童淮坤上前一步，呈上了一封折子，“这是臣多日打探的接过，请陛下过目。”
　　武帝接过折子，翻看了几页便合上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朕知道了。你继续留心艾香班。”
　　“是，陛下。”童淮坤退后几步，“那微臣告退了——”
　　“慢。”武帝转身看向他，“淑妃童氏是你的亲姐姐？”
　　“回陛下，是的。”童淮坤答道。
　　“怎么很少听她说起你们，也从来没有看你们进宫探望她？”武帝问道。
　　童淮坤从容笑道：“回陛下，这是微臣家中的家务事，陛下不会有兴致知道的。”
　　武帝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开口：“说说吧，朕很好奇。”
　　听着这话，童淮坤不由得看了眼武帝，道：“淑妃娘娘自小是跟着外婆长大，外婆仇恨童家，所以淑妃娘娘也从来瞧不上童家。若不是当年为了入宫，或许淑妃娘娘也不会认回童家来。”
　　武帝皱起了眉头：“朕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童淮坤嘲讽地笑起来：“所谓家丑，淑妃娘娘是不会提起的。再说，不承认她是童家的女儿，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又怎么会主动提起呢？”
　　武帝沉默了片刻，道：“你先退下吧！”
　　听着这话，童淮坤便退出了华英宫。
　　沉思良久，武帝拿了折子，又折返回思贤殿去了。
　　晚上在尚晴，童淮坤和顾绿祈依旧是在二楼的雅间等明斐。或许是近来烦心事太多，他们三人的小聚会变得频繁。不到戌时明斐肯定到不了尚晴，童淮坤和顾绿祈也不等他，便先叫了菜。
　　“今儿你去见皇上了？”顾绿祈烫了一只虾，抬眼看向沉默许久的童淮坤。
　　“说艾香班的事儿呗。”童淮坤喝了口酒，“要不啊，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的。”
　　顾绿祈哈哈一笑，又烫了一块鸭血：“瞧你那语气，把皇上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
　　“哎，跟我留块鸭血。”童淮坤伸了筷子过去抢了最后一块鸭血，才看向他：“在我心里呢，皇上就是洪水猛兽，一个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的。”
　　“哎呀，最后一块你留给我嘛！你想要就让李筱菊再送一盘来嘛！”顾绿祈看着鸭血叹息，“你不吃香菇么？”
　　“吃了好多了。你叫这么多香菇干什么！”童淮坤把鸭血从汤里捞出来，“今天皇上问起淑妃的事儿了，这事……唉，想起来就头疼啊！”
　　顾绿祈吃下一尾虾子，睁大了眼睛：“皇上问这个干嘛？”
　　“我哪知道呢？”童淮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当初她出生的时候为什么不溺死她算了，留着真是祸害！指不定又要闹什么事儿出来呢！”
　　“哎，话也不是这样说。她现在是淑妃，也算得上是为你们童家争光了。”顾绿祈拍拍他的肩。
　　童淮坤嗤笑一声，道：“争光？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还不是要赖到我们童家来！不是我说，当初要不是有童家的面子，她靠章家还想进东宫？能当个小宫女就了不起了。”
　　“消火消火——”顾绿祈忙给他倒酒，“我不跟你抢鸭血好吧！”
　　正说着，明斐推门进来了：“哟，你们在抢鸭血呢？”
　　顾绿祈和童淮坤一起抬头看向他，几乎是异口同声：“你闭嘴！”
　　明斐眨了眨眼睛，委委屈屈地蹭到桌前坐下：“火气怎么这么大呢……”
　　看着他那委屈样儿，童淮坤噗哧一声笑出来：“别做那委屈样，点菜吧！”
　　明斐眼睛一亮，忙叫了李筱菊进来：“鸭血，金针菇，羊肉，虾子，大白菜，豆腐还有粉丝。”一口气说了这一串，他笑眯眯地看向李筱菊：“就先上这么多，快点儿哎！”
　　“你不是在家吃过了吗？还能吃下这么多？”顾绿祈哈哈笑着，又吃下了一尾虾子。
　　明斐笑呵呵地倒酒，道：“在家没吃一点。爹今天心情不好，我也不敢多吃……”
　　“怎么说得好像谁苛扣了你似的。”童淮坤吃掉那块鸭血。
　　“在饭桌上坐着，一个字不说，一个笑脸都没有，谁吃得下去？”明斐烫了一块豆腐，看向童淮坤，“你的脸色告诉我今天你很不舒心，说说吧！”
　　“嗬，你神了。”顾绿祈快人快语，“皇上今儿问他淑妃的事儿了，能高兴起来才怪！”
　　明斐皱了眉头，看向童淮坤：“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你别一个人憋着，还有我们呢！章家一向是亲附姚家的，这会儿姚家风头正劲，指不定要闹出点什么来。就怕章家借着这机会……”
　　童淮坤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也是担心这个。但愿她不要生事，否则，就算是背名声，我也要搞垮他们章家！”
　　顾绿祈哈哈一笑，道：“算我一份。我也看章家不顺眼很久了。”
　　“到那个时候了，我也参一脚。”明斐闲闲笑着，“不过我看啊，章家是不敢闹出什么大事的。顶多小打小闹下。”
　　“我可不这么认为，章家要是真闹出点什么了，那肯定是大事。”顾绿祈放下了筷子，“我赌十两银子。”
　　明斐豪迈地一笑，道：“我跟你赌了！十两银子，章家不敢闹什么大事出来！老五作证。”
　　“好，我作证。”童淮坤苦笑一声，“你们俩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见我这个当事人正愁眉苦脸的？”
　　顾绿祈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相信你可以处理。再说了，还有我们呢！”
　　夜，渐渐深了。
　　帝都的夜，总是旖旎动人。
　　  
                  
 第二章中 
 　　皇宫里最精致的丹绮殿是淑妃童氏淮秀的居所。
　　海棠红的长裙，逶迤在地上，童淮秀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黑的树影左右摇晃，带着点阴冷的味道。
　　武帝懒懒靠在软榻上和皇子毅说话。才刚刚四岁的皇子毅，有和他母亲顾绿衣相似的面庞，眉目间又和苏彦有几分相似，不难看出，他长大后会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和太子朗相比，武帝是更疼爱皇子毅的。或许是因为他年龄小，或许是因为他是苏彦唯一的儿子。
　　“我也想上书房上课。”皇子毅拉住武帝长长的袖子，在手中扭啊扭的，小嘴嘟起来，一双大眼睛眨啊眨啊地看着武帝。
　　武帝溺爱地捏捏他的笑脸，和蔼地笑着：“怎么突然想上书房呢？”
　　“嗯……想和朗一起玩……”眼珠转啊转啊的，皇子毅歪着头想理由。
　　武帝哈哈一笑，伸手抱他到膝上，制住他顽皮地扭动，口吻依旧是宠溺：“朗是去读书，不是去玩。你去了，让他怎么专心读书呢？”
　　“那我也读书……”皇子毅继续抓住武帝的袖子扭，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样儿。
　　“好吧好吧！”武帝无可奈何了，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出来，“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捣乱，我可不饶你。”
　　听着这话，毅的眼睛都亮起来，抱住武帝的脖子格格笑着：“父皇放心，放心啦！”
　　“放心？我可不放心。”武帝捏捏他的脸颊，“要是夫子说你不乖，以后要你就天天跟着我，哪儿也别想去！”
　　毅眨了眨眼睛：“夫子为什么要说我不乖？”
　　武帝扶额，耐心道：“要是你不认真读书，夫子才会说你不乖，要是你认真读书，夫子自然不会说你不乖。”
　　“那要是夫子不说实话呢？”毅继续问。
　　“夫子不会不说实话。”武帝抱着他起了身，“不早了，你该去休息了……”
　　“母妃都还没睡为什么我要睡？”毅的精神还好得很。
　　“你明天要上书房，所以要早点睡。要是明天起不来的话，还怎么去书房呢？”武帝抱着他向偏厅的卧室走去，他对他，总有十二万分的耐心，“所以，你要早点去休息。”
　　“父皇，儿臣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毅的眼睛眨啊眨啊的看着他。
　　武帝哈哈一笑，把他放在榻上，安置他躺下，自己也在一边坐下，“你想讲什么？”
　　“讲周天子和西王母的故事。”毅坐了起来，有模有样地就要开始讲，“从前……”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武帝打断他的话，把他按回榻上，“换一个。”
　　毅锲而不舍地再坐起来：“那我讲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从前啊……”
　　“这故事我也听过了。”武帝再把他按回去，“换一个。”
　　“秦始皇和阿房女？”毅再一次坐起来，这次就直接巴到了武帝身上，“鸿门宴？飞将军李广？三英战吕布？”不管自己会不会说的故事，他一股脑儿全开始往外说。
　　武帝想了想，把他从身上揪开：“那你讲讲三英战吕布吧！”
　　“呃……”毅再次努力巴到武帝身上，声音甜腻腻的，“父皇，这个故事儿臣没听过，父皇讲给儿臣听好不好？”
　　“明天让夫子给你讲。”武帝再次把他从身上拉开按回到榻上，“夫子可以告诉你很多你不知道的故事。”
　　“真的？”毅又要坐起来。
　　“真的。”武帝又一次按住他，把被子给他掖好，敛了嬉笑的神色，“再不睡，就不让你去书房了。”
　　“啊……”毅飞快地闭上眼睛，又偷偷挣开一只眼睛看他，“父皇，儿臣睡了哦……”
　　武帝起了身：“睡吧！明儿早上让周尚宫来接你。”
　　毅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边的笑容都是甜甜的。
　　回到正殿，童淮秀还在窗边站着。武帝眉头皱了皱，依旧是温和地笑笑：“怎么还站在那儿呢？”
　　“你眼中，只有毅！”童淮秀用指控的口吻恨声道，“我的婉之，你看也不看一眼！”
　　武帝眉头一皱：“婉之怎么了？”
　　公主婉之，是童淮秀所生，也是武帝的第一个女儿，如今也才只有七岁。
　　童淮秀恨恨地瞪了眼偏殿：“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你也不知道！”
　　武帝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么咄咄逼人，实在不是一个妃子该有的德行。”
　　童淮秀一惊，咬住了下唇，没再说话。
　　“你进宫也有八九年了吧！明年开春了，若是想家，可以回去省亲。”武帝淡淡道，“到时候报给内侍监知道就可以了。”
　　童淮秀一愣，竟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好。
　　“怎么，不想回家看看吗？”武帝漫不经心地笑着。
　　“妾身……”童淮秀欲言又止，她想回章家看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武帝又在软榻上坐下了，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笑着：“这难道是很为难的问题吗？”顿了顿，他又是一笑：“要是不想回去就算了吧！”
　　听了这话，童淮秀松了口气，却止不住手微微颤抖。
　　“你早些安置吧！”武帝起了身，“明儿一早周尚宫过来接毅，以后毅就跟着朕。”说完，他便出了丹绮殿。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毅不再养在她名下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片刻的怔忡。她甚至曾经想过想利用毅在宫中博弈，不过如今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她思考着武帝最后问的那几句话，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戚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不过，童家，是不是还愿意支持她呢？她自己都拿不稳。思考良久，她还是写信给童淮坤。提笔忐忑，写下的言语是从未有过的客气。叮嘱心腹送出去给童淮坤，她惴惴不安地睡下。没有睡太久，天便亮了。
　　收到童淮秀的信童淮坤并没有太多意外，拿着信，他在书房里站了许久，并没有给送信的人任何回复，只是让她回去。
　　童家是有名的士族大家了。传到童淮坤这一代已经大大地发扬光大。虽然童家最主要的势力是在江南，但在帝都，因为童家的宗族在，所以势力也绝对不可小觑。
　　看着童淮秀的信，童淮坤有点想笑：她童淮秀到底把童家当成了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初父亲苦苦地到章家求她回来，她是怎么说？这个时候就想起童家的好？她怎么就那么笃定童家就一定会帮她呢？
　　这时，童家四少童淮齐推门进来，见童淮坤拿着一封信在笑，顿时乐了：“老五，一大早上的，乐什么呢？”
　　童淮坤哈哈一笑，把信递到童淮齐面前：“看看，我们家二姐算是要认我们童家了，瞧这信写的，啧啧，真是客气啊。”
　　童淮齐挑眉，接过信来。草草看完，他嗤笑一声，把信纸丢在桌上：“现在她就是童家的女儿了？不是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章家女儿么，怎么一夕之间就转性了？还什么‘挂念父兄，时常食不下咽’？我呸！当初爹去章家求她回来的时候，她怎么说？‘我是章家的女儿，和你们童家没关系’！我们都还没忘了她说过什么呢，她自己倒是先忘得一干二净了！”
　　童淮坤哈哈一笑，看向童淮齐：“四哥看这事儿怎么办好呢？”
　　童淮齐沉吟片刻，道：“刚过来是找你有事儿的。大姐在西市的珠宝铺被人砸了。这会儿正闹腾着呢！说是章家大少带着人给砸的，三哥和章家大少正闹得不可开交。大姐夫让我回来找你，说是让你去看看。”
　　“我去看有什么用？章渝帆要张狂还是张狂，难道他看了我还会收敛起来？大姐夫也是想不开。”童淮坤冷笑一声，“这事儿啊，没什么好闹的，直接报官，往大了闹，反正已经闹开了，还顾及个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对了，爹知道这事儿么？”
　　“哪敢跟爹说，要是跟爹说了，这会儿爹还不得跑去？”童淮齐道，“大姐夫就是不想这事儿闹大了。章家一向亲附姚家的，闹大了，他背后的姚家肯定要插手。姚家看我们童家眼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江南那块地儿他姚家多少年都没啃下来，心里还不知道在怎么恨我们童家呢。要是他拿这个说事，总归是我们占下风啊。”
　　“姚家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支持章家。”童淮坤肯定地说，“章家算什么？把族谱往上数，发家也不过三代。姚家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和章家的那些恩怨，要是真这么插手了，那可不是一点小动荡了。童淮秀虽然多年不承认她是童家人，可现在连这么客气的信都写过来了，要是章家和童家闹起来，她再向着章家，我们必定是不会帮她，所以她只能作壁上观，就算心里急得要死也不能出手。她怎么说也是个淑妃，在宫里不比姚家的差多少。我们和姚家要是反目了，皇上就必然插手。到时候必然是各打五十大板，他姚家想要什么还是弄不到手。这就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了。你说姚家人会笨成这样来做这种事？”
　　童淮齐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也有理。可要是姚家真出了个笨蛋，那可是我们亏大了。别说了，快跟我走！”说着，他拉了童淮坤便走。
　　童淮坤无奈地摇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童家大小姐童淮郁在西市开的珠宝铺是帝都最大的珠宝铺了，就连皇宫里许多订做的珠宝饰物都是委托给她来做。再加上童淮礼官居金部郎中，和皇室联系紧密，很多皇族中人也都把一些珠宝饰物拿给她来做。
　　童淮齐和童淮坤到的时候，他们正闹得不可开交。
　　章家大少章渝帆嚣张地踩在一张摔破了的椅子上，挑衅地看着童淮礼。童家大小姐童淮郁和她的相公工部侍郎纪东城站在珠宝铺门口，正着人收拾内场。
　　童淮礼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无论来人多大火气，他都能岿然不动。此时此刻，任由章渝帆如何挑衅，他都不动如山，只叮嘱帐房快些计算损失。
　　看见童淮齐和童淮坤也到了，章渝帆冷笑一声，声音又挑高了几分：“哟，连四少和五少也来了！我章某人何德何能，竟让童家的公子们全到齐了！”
　　童淮坤示意童淮齐过去帮忙童淮礼计算损失，自己上前一步，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章大少真是好兴致，这一大清早的，啧啧……咦——大少脚下的椅子看上去怎么那么眼熟？”
　　“老五，那是我们家的椅子啦！”童淮齐闲闲笑着接过了话。
　　“哦？”童淮坤看向了章渝帆，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地笑：“那请章大少，高抬贵脚，把我们家椅子还给我们可好？”
　　“拿去，谁稀罕你们家椅子！”话说着，章渝帆冷笑一声，一抬脚就把椅子踹向了童淮坤。童淮坤也不躲，那砸过来的椅子竟被他稳稳踩在了脚下：“章大少真是不爱惜东西。连这紫檀木的椅子都舍得弄折了腿。啧啧，亏的章家财大势大，才不把这些小玩意放在眼里。”
　　章渝帆狂妄地笑起来：“大爷我今儿就乐意，怎么着？”
　　童淮齐也是哈哈一笑，从帐房手中抽了损失单据过来：“有章大少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今儿大少这一砸，砸烂了我们五张梨木桌，二十张檀木椅，五套玉制茶具，两尊玉佛，三件琉璃串子，一件玛瑙串子……”说道这里，他刻意顿了顿，扬了声：“三哥，我记得这玛瑙串子是祥王爷订的吧？”
　　“可不是呢！祥王爷订了好久了，前儿喝酒还叮嘱我回来问三哥做好没有呢！”童淮坤接过了话头，“真砸了？四哥你可别吓唬我！”
　　“谁吓你了，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童淮齐扬了扬手中的单子，“喏，还有呢，碧玉串子两件，水晶簪子两对，哎呀呀，还有好多呢！三哥，你说怎么办？”
　　童淮礼的表情波澜不惊，声音却是冷得冻死人：“每件损坏的东西，按二十倍的价格赔！”
　　“三哥，这太狠了吧？”童淮坤有意看了章渝帆一眼。
　　童淮礼嗤笑一声：“赔不起，就去蹲大牢吧！蹲个十几二十年，也抵不回来这损失！关一辈子才好！”
　　这边章渝帆的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这一大早上的，真是热闹呢！”
　　
                  
 第二章下 
 　　童淮礼眉头一紧，不等人群分开便先开了口：“姚国舅怎么有兴致到西市来转转？”
　　“娘娘想要一只簪子，宫里头怎么做都不如意，便到童大人这儿来看看。”一边说着，姚唯穿过人群来到童淮礼面前。见到满地的狼籍，他眉头一挑，却是连看也不看章渝帆一眼，只是笑：“这是怎么回事？谁敢砸了童大人的珠宝铺？”
　　童淮礼也是一笑，道：“姚国舅来得真是不巧。有位财大势大的章‘国舅’看了在下的铺子不顺眼，便动手砸得稀烂了。”
　　“章‘国舅’？”姚唯哈哈一笑，“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章‘国舅’？这倒是让唯明好奇了。童大人为唯明引见一下这位章‘国舅’可好？”
　　“何须在下引见，这位可不就是了么！”童淮礼连看也不看章渝帆一眼，竟是摔了袖子向铺子里走，“听说姚国舅和这位章‘国舅’一向交好，再介绍未必也太矫情了。”
　　姚唯瞥了章渝帆一眼，上前几步追到童淮礼面前，却向章渝帆道：“我怎么不知道章家有什么人进了宫？”
　　听姚唯这样说，章渝帆脸涨的通红：“当今圣上的淑妃娘娘，可不就是我们章家的女儿！”
　　“淑妃娘娘什么时候又成了你们章家的女儿？”姚唯哂笑一声，“淑妃娘娘姓童，何时又改了姓，姓章呢？”
　　“这，这是我们章家的事儿，轮不到你们外人插手！”章渝帆恨恨地瞪了眼童淮礼，却不敢看姚唯一眼。
　　童淮礼看了章渝帆一眼，表情如常，却是向童淮齐道：“老四算算章国舅要赔多少银子，要是章国舅不愿意赔，就报官。”说毕，他转而看向姚唯，只是一笑：“姚国舅要订做簪子还是明儿再来吧！”说完他就进了珠宝铺，连头也没有再回。
　　童淮郁和纪东城也进到铺子里面，外面便只剩了童淮齐和童淮坤。童淮齐和帐房先生又仔细算了会儿，又和童淮坤耳语了几句，完全把章渝帆和姚唯忽视了。过了半晌，童淮齐向章渝帆道：“章国舅，损失一共是五千两银子。我二哥说要按二十倍来赔，那就是十万两银子。”顿了顿，他继续道：“章国舅是这会儿就赔呢？还是想……”
　　章渝帆嗤笑一声：“爷今儿来砸你们铺子，就没想过要赔！”
　　童淮坤无所谓地笑笑，道：“也行，刚也报了官，这会儿也该到了——冯大人，这儿呢！”
　　“哎你这小子，一早上就给我生事！”冯大人哈哈笑着，一路就带着几个衙役到了珠宝铺门口，看了章渝帆一眼，又看向童淮坤：“就是他？”
　　“就他！”童淮坤上前几步，拉住冯大人的手，不动声色的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碧玉珠子塞到了他手中，“这么大早上的，真是麻烦冯大人了！”
　　冯大人哈哈一笑，道：“父母官嘛！就是要让百姓安居啊！”顿了顿，也不多看章渝帆一眼，向左右侍卫厉声道：“把犯人拿下！收监！”
　　话音刚落，左右侍卫冲上去压住了章渝帆上了镣铐枷锁，竟就这样压着走了。冯大人向童淮坤一笑，道：“本官就先走了，你放心吧！”
　　“慢着！”姚唯开了口，却是讥讽地一笑：“你们就是这样来办案子？不问起因，不问过程，就这样把人带走？”
　　冯大人看了姚唯一眼，从容地开口：“这里这么多百姓，在本官来的路上就了解了情况。人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这等狂徒？国舅爷，下官说得可有理？”
　　姚唯咬咬牙：“有理！”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先走了。”冯大人一笑，便带着人走了。
　　章渝帆恨恨地瞪了眼童淮坤，却忍着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跟着冯大人走了。
　　“国舅爷，若是要订做簪子，还是明儿再来吧！”童淮坤道，“我三哥今儿是不会接活儿的。”说着，他和童淮齐相视一眼，又道：“我和我四哥也有事儿要忙，就先走了。国舅爷多担待。”说完，他便和童淮齐一道离开了。
　　见此情形，围观的人们也都散开了。
　　看了眼童淮坤和童淮齐，又看了眼大门紧闭的珠宝铺，姚唯伤神地叹了口气，也只好转身离开了。
　　对面的茶楼上，顾绿祈和明斐坐在临街的座位上，把刚才的情景都看在了眼里。又叫了一盘点心来，顾绿祈闲闲地一笑，看向明斐：“怎么样，我说这章家要找来童家麻烦吧？你可输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算什么。”明斐哈哈一笑，“比起那位章国舅要赔的十万两银子，我这十两又算个什么呢？”一边说着，他便抓了银子出来，放在了顾绿祈面前。
　　顾绿祈也是哈哈一笑，道：“说得也是。我现在倒是好奇，这章渝帆被收监以后会是个什么发展了。看那冯大人好像是向着童家的，但要是姚唯插一手，这事情可就真叫扑朔迷离了。”
　　“有什么好插手的？姚家有个姚贵妃，童家有个童淑妃。现在要是姚家插手章家和童家的事儿就是明着和童家作对了。”明斐喝了一口茶，“姚家这会儿还不会和童家翻脸。”
　　“那可说不准。”顾绿祈道，“要是姚家借着这事儿来打压童家？刚才那位冯大人的做法，是太明显的包庇。结党营私的帽子压下来，不止是童家，恐怕连那位冯大人都要给压下去。”
　　明斐沉吟片刻，又喝了一口茶：“也有道理。反正啊，这些日子是有热闹好看了。哎，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怎么了？”顾绿祈吃了一小块年糕，又看了看天，“看这天，像是有要下雪了。我最讨厌帝都的冬天了，整个冬天都不停地下雪。还是江南好啊。”
　　明斐也看了看天，道：“江南的雨水多，整个冬天都是潮湿潮湿的，阴冷阴冷的。我看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得去太学看看了，听说今儿又要开始修新的一卷了。要是不去，那群老学究们又有话要说了。”
　　“咳，你还怕他们？”顾绿祈哈哈一笑，喊了小二过来结帐，“反正你只是监督，又不是你修。你去了不也就是在那儿站着么？”
　　“说是这样说。”明斐起了身，穿上了大氅，口中犹然笑着，“但总归是要去。里面有个夫子是我从前的老师，还把我当学生看呢。一天不见啊，都要念个半天。又不能驳，只好乖乖地每天都去了。之前还以为是个闲差事呢，可真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
　　顾绿祈付了银子，也披上了大氅，笑道：“那是夫子关心你呢！要是不关心你，谁整天把你当回事儿？不过我说啊，那夫子是以你为荣，你十六岁中的状元，有几个夫子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明斐不在意地撇撇嘴：“当年我参加科举的时候，他老人家还和我爹一样不赞成我去呢！现在倒是自豪了骄傲了……这人哪……”说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一叹，看向顾绿祈：“要不今儿你和我一道去太学逛逛？反正你在兵部也没什么事儿。”
　　“我倒是想去。”顾绿祈苦笑一声，“可昨儿绿乔是千叮万嘱地让我给她带个什么曲谱回去。你这会儿去太学，我就得满大街给她找个什么曲谱了。”
　　明斐哈哈一笑，和顾绿祈一道下楼，一边走一边道：“你家绿乔可被你给宠坏了，再这么娇滴滴地娇惯下去，恐怕以后很难找到夫君呢！”
　　“呸呸呸，你别咒我家绿乔！”顾绿祈瞪了他一眼，转了转眼珠子，又笑起来：“要是真嫁不出去了，你娶了我们家绿乔呀！想想看我爹和你爹都乐见其成的。怎么样？我这会儿就去和我爹说，你要娶我家绿乔。”一边说着，他作势要走，却又忍着笑瞅他。
　　明斐却是一本正经道：“其实我倒是真有这个意思。我们两家都熟悉，我娘也喜欢你家绿乔，将来不用担心什么婆媳问题。我也没有兄弟，将来也不用担心妯娌之间相处的问题。说起来，要真成了，倒真是美事一桩呢！”
　　“瞧把你给美的。”顾绿祈嗤笑一声，“就光看你这皮相，我家绿乔就不能嫁你。”
　　“哦？此话怎讲？”明斐来了兴致，“虽然我算不上什么美男子，但也称得上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想找比我条件还好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顾绿祈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这皮相生得太好，将来难免沾花惹草，我为绿乔担心啊……”
　　“得，我呀，还是不要高攀了。”明斐重重地叹气，“这年头啊，人心不古了哟。我呀，还是乖乖去和史书打交道，书啊，可比人要厚道啊。”一边说着，他一边摇头晃脑地出了茶楼。从跑堂的手里牵过马来，明斐向顾绿祈一笑：“我先走了。回见啊。”
　　顾绿祈匆匆忙忙牵了马，还没说话，就只见明斐已经骑马跑远了。真生气了？顾绿祈挠挠头，也不想去多想，牵了马向东市去了。
　　刚到太学，明斐还没来得及和夫子们说上一句话，思贤殿的内侍便来了，说是武帝要见他。那内侍气喘吁吁，显然是跑的匆忙。
　　“陛下要见我？”明斐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内侍气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是啊，奴婢都快找了大人一早上了。连府上都跑了两趟，我的明大人，您跑哪儿去了呀！”内侍擦了擦汗，又抬眼看了墙角的更漏，急道：“明大人，快跟奴婢走吧！这，这巳时都过了，陛下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明斐慢条斯理地喝完那杯茶才起了身：“不急，已经迟了这么久，这会儿赶着去了还是会挨骂，还急什么呢？”
　　“哎哟我的明大人，您不急，奴婢可急啊。陛下肯定要罚我去涮马桶不可！”内侍也不管其他，拉了明斐就跑，一边跑一边絮絮叨叨：“明大人，您可快点儿啊！”
　　明大人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不一会儿就到了思贤殿。果然，武帝已经等了许久，连御案上的折子都快看完了。
　　冷冷看了一眼明斐，又看向那内侍，武帝冷哼一声：“一个时辰才把人找来，这就是你们师傅教给你们的本事？”
　　“陛下恕罪——”内侍扑倒在地上，声音都在颤抖。
　　武帝眉头一紧，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内侍一哆嗦，飞快地退出了大殿。
　　“臣，明斐，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明斐规规矩矩地跪下去行礼，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起来。”武帝语气不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明斐从容起身站在了一边，没有说话。
　　武帝看着他，终于是冒了火，抡起手边的笔洗就砸了过去：“你给我开口说话！”
　　明斐也不躲，就眼睁睁看着笔洗砸到脑袋上，然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只觉得额头上一痛一凉，热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留下来，风一吹，又感觉凉凉的。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明斐龇牙咧嘴地看向武帝：“不就是要说话嘛，你砸我干什么——嘶——砸傻了怎么办？”
　　“傻了？傻了我养着你！”武帝哼了一声，慢慢走到他面前，掰过他的头看伤口：“走，到太医院去包扎。”
　　“不成，走出去多显眼！”明斐瞪了他一眼，“反正我是不出去，要么你叫太医过来，要么你就看我流血死掉。”
　　“你……”武帝一时又无言了。
　　“不就仗着你是皇帝没人敢还手嘛……”明斐小声嘟哝着，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恭敬。
　　听着这话，武帝算是眉开眼笑了：“好，叫太医过来给你包扎。非得我砸你一下你才肯跟我好好讲话。之前你那样拘谨你不觉得难受吗？”
　　明斐翻了个白眼：“陛下，您是皇上，我是臣子，我能不恭敬吗？君臣有别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又何苦为难我呢？”
　　“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无所谓。只有我们两人的场合，你就不能稍微自然点？”武帝皱了眉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汩汩地往外冒，终于开始担心了，“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太医来了就没问题。”明斐咬咬牙，看向宫门口，只见内监已经带着一位太医匆匆忙忙来了。
　　看了伤口上药包扎又叮嘱了些禁忌，太医才离开。看着太医的背影，再看向武帝担心的表情，明斐叹了气：“陛下您放心，没事，太医都说是皮外伤，死不了人。”
　　武帝点点头，却又发了火：“下次我砸你的时候，你不许不躲！”
　　明斐看着武帝认真的表情，点点头：“记住了。”顿了顿，他调整了一下绷带，继续道：“陛下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武帝敛了神色，正经道：“明儿起，你兼任兵部尚书。”
　　明斐眉头一紧，看向武帝：“这么急？”
　　“和南国的那一仗，怕是避免不了了。”武帝看向外面的天，阴霾得厉害，像是一场大雪快要下下来了。
　
                  
 第三章上 
 　　南边来的艾香班在帝都的欢迎程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从除夕夜到正月十五连续十六晚的演出竟是场场爆满。艾香班的正旦玉棠香更是名满帝都，一下子就成为了贵族官宦们的新宠。认真追究起来，这玉棠香也到真是个风流人物，且不谈他那唱功，便是光看相貌，也是极好的。
　　正月十八顾家四小姐顾绿乔十五岁生辰，顾家便请了这艾香班到家里来唱，是为顾四小姐贺寿。年方十五的顾四小姐，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人都道是顾家出美人，这位顾四小姐更是美得惊人了。
　　这一天顾家便是分外热闹，再加上艾香班特地来唱的堂会，更是让许多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人也来了。
　　明斐抱着一只小小的花猫和明儒牍一道到顾府来，明儒牍和顾德何去说话的时候，他便熟门熟路地到后花园去找顾绿乔。还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顾绿祈一笑：“成然，你给我家绿乔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明斐一笑，回身看向顾绿祈，道：“还能什么，你家绿乔想要的猫儿呗！”
　　顾绿祈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顾绿乔已经从后花园跑了出来：“成然哥，你真给我找了一只猫儿啊？”说着，她已经跑到了明斐身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明斐怀里的花猫：“好小的猫儿啊。”
　　明斐小心地把猫放到顾绿乔怀里，温柔地笑着：“上个月我家厨房里的那只大猫生了五只小猫，就这只最大最漂亮了。”
　　顾绿乔开心地抱着这只猫，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猫，愉快地笑着：“成然哥，你比我哥好多了。他就只会送那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明斐哈哈一笑，看向了顾绿祈：“怎么样，被你家绿乔给嫌弃了吧？”
　　顾绿祈看了顾绿乔一眼，只好无奈地笑笑：“你又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上哪儿找去？你呀，是不是想成心为难我啊？”
　　顾绿乔娇俏地一笑，道：“那成然哥怎么就知道了呢？”
　　“咳，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顾绿祈没好气地瞪了明斐一眼，“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玉棠香在前面马上就要开唱了呢！成然要不要也去看看？”
　　明斐沉吟片刻，看向顾绿乔，歉意地笑笑：“绿乔妹妹，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对这戏曲没什么兴趣，怕是不能陪着你看戏了。”
　　“不成，今天我生日，得陪我。”顾绿乔挽住他的胳膊，撒娇地嘟起嘴来，“你还没告诉我这只小猫怎么照顾呢！你得陪我。”
　　明斐想了想，最后还是笑笑：“那好吧，我陪你。”
　　顾绿祈听着这话，挑了眉头看向了明斐，别有用意地眨了眨眼睛：“咦，今儿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妥协？其中有诈，一定有诈！”
　　明斐却是哈哈一笑，道：“就你想的多！”这边说着，那边绿乔已经拉了他向西花厅走去了。
　　今儿艾香班唱的都是十分热闹的曲目，正旦玉棠香最后的一曲“燃香”让在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明斐坐在楼上冷眼看着他，心中却闪过些许不安。
　　这时，本该退下的玉棠香袅袅婷婷又开了口：“艾香班的今天，多亏了有各位爷们的抬爱。为报答各位爷的抬爱，玉棠香今天加唱一曲：‘南思乡’——希望各位爷喜欢才好——”说完，他一抬手，一个妩媚的亮相。一边的三弦弹奏起来，这么一曲“南思乡”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唱了起来。
　　“……”
　　“怎道是天降风云，怎道是祸福难测，奴离家悲悲切切。”
　　“……”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
　　一曲南思乡唱完，明斐起了身，叫了一声“好”，却是下楼走向了那玉棠香：“玉老板好嗓子，这唱词也真是好唱词！”
　　玉棠香不卑不亢看向明斐，从容道：“多谢明大人夸奖。”
　　明斐嗤笑一声，道：“可这南思乡，名字叫思乡，可唱的内容，不是思乡哪！玉老板就没想想要改个合适点的名字嘛？”
　　玉棠香一笑，道：“哦？棠香倒是没有觉得。愿闻明大人详解。”
　　明斐哈哈一笑，震慑了在场的众人，语气依旧如常：“玉老板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又何必绕圈子呢？在场的可都是证人，你唱的，就是我天朝上国的不是。你们南国地处荒蛮，多少次饥荒都是我们出手相助，这什么‘南思乡’，可真是忘恩负义之作啊。”
　　此话一出，整个西花厅都安静了下来，只看着明斐和玉棠香，不敢说话。
　　玉棠香脸色微变，但还是微微笑着：“棠香倒是没这样觉得。难道明大人不觉得，在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总会有这样龌龊的事情存在着么？”
　　明斐敛眸一笑，道：“存在与否，或许，真不关你的事情。玉老板，您说，是不是呢？”
　　“明大人言重了，这不过是一出戏，大人又何必较真呢？”玉棠香哈哈一笑，人却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明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笑，道：“既然玉老板这样说，那就当是我明某人太多心了吧！”
　　玉棠香忙答“是”便退了下去。明斐瞅了眼他的背影，嘴边的笑容隐隐有几分阴骘的味道。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明斐喝了一些酒，但人还是清醒得很。脑海中思索着今天和那玉棠香的对话，明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总觉得这个人是别有用心。在这样一个场合唱这样的一出戏，是不是在预示着一些什么呢？黔州那一带因为里帝都较远，消息一向比较闭塞。刚从兴元府调过去的宋衍曦至今还没有一封消息过来。这玉棠香唱的又是那个地方的事儿。会不会，黔州已经被南国所吞噬了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酒了醒了大半，匆匆忙忙换了衣裳便要进宫去。临了要出门，却被明儒牍栏了下来。“在家好好呆着，哪儿也不许去！”明儒牍这样说，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就把他赶回了房间。
　　无奈地在房间里坐下，明斐看着明儒牍，急道：“我是有事儿要和陛下说！爹，你让我出去啊。”
　　明儒牍眉头一紧，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要去和陛下说事儿，可黔州这事儿，不能由你去说！”
　　“黔州？黔州果然是出事儿了？”明斐一急，站了起来。
　　明儒牍从袖中甩出一份密信，语气沉重：“刚来的密信，黔州已经被南国给吞了。黔州的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就被李沣煦给收买，所以我们才迟迟得不到黔州的消息。要不是这次宋衍曦调任黔州刺史，怕是要等到我们和南国开战了才会知道！”
　　“这更要去和陛下说！”明斐说着便要出去。
　　明儒牍一把拉住他，厉声道：“你去了，你怎么说？说黔州失守？陛下问，你是怎么知道黔州失守，你怎么说？说宋衍曦送信给你还是说宋衍曦送信给了我？陛下再问，为什么宋衍曦不直接给他折子，你又该怎么说？”
　　明斐沉默了下来，再一次坐下了：“这事儿，的确不好说。”
　　明儒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急，这事儿，肯定有人会说，到时候，你再去和陛下说你的想法也不迟。”
　　“可要是李沣煦吃了黔州还不够，还想吞下安南呢？”明斐皱起了眉头，“到时候，若要是真和李沣煦交战了，我们很难攻打下来啊。”
　　明儒牍也皱起了眉头，却只是淡淡道：“安南，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吞下吧！如今宋衍曦在那边，虽然不能起大作用，但一些牵制，还是能做到的。到时候，就要看朝廷是怎么出兵了。”顿了顿，他看向明斐，眼中闪过几分担忧：“只是，如今只怕一点。艾香班是来者不善，玉棠香如此大胆地在众人面前唱了这南思乡，你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批驳了他，怕是他艾香班有意针对着你的吧。”
　　“怎么会……”明斐话到了嘴边，又蓦地住了口。眉头微微皱起来，下意识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的手，因为太用力而手指发白，明斐颓然靠在了椅背上：“离间？”
　　“你今天说过的话，可以被他们歪曲为，你早就知道黔州的情况。否则，你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明儒牍眉头轻轻蹙起来，“当黔州的事情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开始质疑，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那个时候，无论你怎么辩驳，都没有用。更何况，你是两次出使了南国的人，两次你都和李沣煦有接触。甚至，第二次，你还在姚都逗留了那么久。”
　　明斐咬咬牙，看向明儒牍：“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们有预谋的么？”
　　“恐怕就是这样了。”明儒牍轻叹一声，“我们要想好对策才好。”
　　“但是，如果我早就知情的话，我又怎么会把事情说出来？”明斐看向明儒牍，皱起了眉头，“如果我知情的话，我就会闷着不说，而不是把话挑开来。所以，但凡是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觉得我是早就知情。因为，若是我知情，我说出来对我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如果有人刻意要颠倒黑白呢？”明儒牍反问道，“难道这些日子姚家借着童家的事儿对我们明里暗里的攻击还少了？这事儿，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时，张德喜急急忙忙在外面敲起窗户来：“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请您进宫一趟。”
　　明斐重重地一拍扶手，起了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看着窗外张德喜的背影离开，明斐再看向明儒牍，沉稳道：“爹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明儒牍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第三章中 
 　　深夜的思贤殿，灯火通明。
　　武帝静静坐在窗下的火盆边，手边放了一摞折子，脸色并不是太好。看着常侍带着明斐进来，他眉头微微跳了一下，表情如常，免去了明斐行礼。“童家和姚家那事儿，闹完了没有？”武帝微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明斐从容坐在椅子上，道：“听说是已经结案了。章家赔了钱，道了歉，童家也就不追究了。”
　　“姚家呢？前段时间不是还死死咬住童家结党营私呢？”武帝轻松地笑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向明斐：“你要不要也喝点茶？”
　　明斐忙道：“不用了，刚才在家喝了许多，已经是一肚子水了。”
　　武帝呵呵笑了两声，放下了茶杯，没有再看明斐：“黔州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臣半点都不知。”明斐只觉得心一慌，好像整个人都没底了。
　　武帝轻叹一声，抬手把一份折子放到了明斐面前：“宋衍曦来的折子，黔州已经被南国吞下了。”顿了顿，他看了明斐一眼，声音沉重：“据他的说法，黔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就被李沣煦收买，所以才隐瞒至今。”
　　明斐看向武帝，又看了看手中的折子，道：“再怎么隐瞒也做不到这样滴水不漏的地步。如果不是这次宋大人前去，或许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是，朝中有内应？”
　　武帝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斐：“今天有人告诉我，你是奸细。”
　　明斐一怔，张了张嘴，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去辩驳。
　　武帝看着他的表情，又是一笑，继续道：“我就告诉那个人，有哪个奸细傻到，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曝光自己？越是奸细的人，埋得越深才是。成然，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陛下英明——”明斐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整个背后都是凉飕飕的。
　　“你想知道，是谁告诉我，你是奸细吗？”武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明斐的表情，言辞间并没有太多的沉重的意味，“我想，这是个你想不到的人。国子监的童淮坤。”
　　明斐一愣，不可置信。看向武帝，他几次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
　　“童家啊，太不知足了。”武帝闲闲笑着，拨弄着火盆中烧的通红的木炭，“想来李沣煦是许了他们家很多好处吧，才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帮他。只可惜了，这童淮坤话说得太早，一下子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或许，不是童家，另有别人？”明斐试图解释，他怎么也没法相信，童家会是和李沣煦勾结的那家人。
　　武帝轻笑一声，把另一封折子放到了明斐面前：“这是艾香班的玉棠香呈上来的折子，童淮礼和李沣煦的密信。”
　　“玉棠香？”明斐皱了眉头。
　　“艾香班其实是朕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派到南国去的，如今回来了，果真是带来了不少消息呢！”武帝冷笑一声，“想来童家也有所察觉，才会早早地来告诉朕，艾香班是南国的奸细。”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了明斐：“玉棠香可是很赞赏你，或许过不了几日还会找你去喝点酒啊什么的。你可不许拒绝。”
　　明斐讪讪地笑笑，答应了下来。仔细看了武帝递过来的两份折子，明斐抬头看向他，道：“如果真的是童家的话，难道现在就要对童家下手么？”
　　武帝沉吟片刻，道：“不急，先看看再说吧！”顿了顿，他又道：“这两日你写一份对南国用兵的计划呈上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地形，尽可以去问玉棠香。他在南国呆了这许多年，一切都是熟悉的。”
　　“是。”明斐忙道。
　　武帝满意地一笑，看了眼墙角的更漏，道：“也不早了，你也回家早些休息吧！”
　　明斐忍不住又看了武帝一眼，退出了思贤殿。走得远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背后早就湿透了。正月十八，月亮已经不是那么圆了，但还是明亮得很。他不敢相信这是个事实，他宁愿去相信，是有人栽赃给了童家。赫赫童家，当年和许氏齐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有了许氏的前车之鉴在哪里，还不知道引以为戒么？
　　回到家已经过了子时，明儒牍早就去休息了。明斐在书房里坐了许久，始终是没有半分睡意。翻开上次没看完的书来看，无论如何都没法集中精神，他重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天空，心情难以平复。为什么偏偏就是童家呢？他自己问自己，但没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桌上蜡烛燃尽了，留下满桌蜡泪，一缕青烟。书房暗下来，只有月光淡淡地洒进来。
　　明斐起身，还是到卧室去睡了。无论是不是能睡着，他都需要休息。明天所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今天这样简单了吧？他自嘲地笑，笑得苦涩。
　　第二天一早上，顾绿祈便到了府上来找明斐，竟然是一身居家的常服，显然是匆匆忙忙赶来。见明斐还没起床，他也没耐心多等，便进了他的卧室拉了他起来：“成然，你知道么？现在帝都里都在传你是南国的奸细！”
　　明斐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眼前人，满不在乎地笑笑：“传就传吧！清者自清，这会儿叫我去解释，谁又能相信呢？”
　　“你以为这是小事么？”顾绿祈顺手扯了一件衣裳胡乱套在明斐身上，“快起来，跟我到兵部去和大大小小的官员说明白。这事儿要真传开了，以讹传讹了，以后兵部还有谁会相信你？”
　　兵部！明斐一下子来了精神，扯了衣裳穿好，拍拍顾绿祈的肩膀：“好兄弟，你可提醒我了。这事儿要得兵部的人都相信我才行！”说着他急急忙忙起了身，套好衣裳，匆忙洗漱。
　　顾绿祈看着他忙成了这个样子，却又是一笑，在一边坐下了：“算了，你也别急。这会儿兵部还没人呢！去了你也找不到人说这回事儿。”
　　吐出一口盐水，明斐擦了擦嘴巴，道：“今天他们肯定是去得早。我们得快点儿。”说着他又拿毛巾擦了把脸，终于是打点完毕了。
　　顾绿祈起身拿了大氅递给他，道：“这事儿来得蹊跷。只怕是其中有隐情吧！把奸细这帽子戴到你头上，可真是别有用意。”
　　明斐接过大氅披上，推开门让顾绿祈先出去：“哦？看样子你是知道点什么了？”
　　“艾香班未见得就是南国来的奸细，国子监的话也不能全信。”顾绿祈轻笑一声，回头看了明斐一眼，“这世道，你也能当奸细的话，那朝廷里任何人都可能是奸细了。嘿，这事儿，要真闹开了的话，和南国的那一仗可就真捂不住了。”
　　明斐嗤笑一声，拍了拍顾绿祈的肩膀：“听你这语气，好像是很想打仗似的？”
　　“可不是呢？当初我不去吏部而去兵部，就是想上战场和南国结结实实干一场。”顾绿祈哈哈一笑，“这可不是说笑，我真等了很久。”
　　明斐瞅了他一眼，哈哈一笑：“你爹怎么可能舍得你上战场？这怕是会成为你一生的遗憾了。”
　　顾绿祈也不多计较他的话，只道：“现在说这个还早得很。将来会是个什么情况一时也难以说清的。现在呢，当务之急就是，你快些到兵部去，那儿可有让你头疼的呢！”说着，他顺手拎了身边一个小厮，嘱咐了几句，让他先到兵部去，然后看向明斐，又道：“你可别出什么岔子。现在人都看着你呢！”
　　看着顾绿祈紧张的样子，明斐倒是轻松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明斐道：“你不用太担心，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顾绿祈轻叹一声，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流言来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如果是别人也好，可偏偏是你。”
　　明斐神色一凛，看向顾绿祈：“你知道这流言从哪儿传来的么？”
　　顾绿祈苦笑一声：“这还上哪儿查去？满城流言，倒真是壮观。多少年都没这么张狂的流言了。才一个晚上功夫，啧啧，我真好奇这背后的人是谁。”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跃上马，便向兵部去了。
　　等他们到兵部的时候，果然是大小官员早就到齐了。
　　见到明斐，兵部郎中马其沌便上前来，道：“明大人，您什么也不用说，我们兵部的人，没人去信那些流言！”
　　职方郎中周时也上前来：“这流言只能骗那些没脑子的人，但凡是有些头脑的，都不会信。明大人放心，过不了几日，这些流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明斐只觉得心中一阵感动，忙道：“明某何德何能，能得众位如此信任！”
　　马其沌拍拍他的肩，道：“别的不说，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么？所以啊，你大可以放心。”顿了顿，他又和周时相视一眼，道：“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身边的人才好。”
　　顾绿祈听了这话，眉头一挑，道：“马大人这话，怎么像是在影射谁似的？”
　　周时一笑，道：“顾三公子也不要着急。听马大人说完再说吧！”
　　无论是明斐还是顾绿祈，都只能算是他们的后辈，在很多时候他们都还常常把他们当作孩子。但由于明顾两家是世家大族，所以他们也不至于太把他们不当一回事。
　　明斐却是哈哈一笑，拦下了要开口的马其沌，从容道：“马大人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的。近几日兵部是肯定有得忙。二位大人也快些把手中积压的事儿处理了才好。若再积压下去，以后可会忙不过来的。”
　　马其沌和周时相视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各自去忙活了。
　　见他们走了，兵部的其他官员也相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那马其沌……”顾绿祈忿忿不平。
　　“算了，他也是一番好意。”明斐好言劝道，“反正又不针对谁，你听过也就算了吧！”
　　“怎么听都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顾绿祈道，“也不知是在影射谁！”
　　“反正不是你，你别多心。”明斐哈哈一笑，“昨儿绿乔玩得开心么？”
　　顾绿祈一笑，道：“怎么会不开心？你送的那只猫，她爱得不得了，还要抱着睡。亏了奶娘劝了半天才罢休。听说晚上还特地起床去看它。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居然也起来了，又在逗那只猫。”
　　“喜欢就好。”明斐一笑，看了眼墙边的更漏，道：“你也去忙你的事儿吧！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尚晴了。”
　　“你也不去？”顾绿祈看了他一眼，“老五也说今儿不去。你们都不去的话，我去还有什么意思？”
　　明斐眉头一挑，语气如常：“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哎呀我知道的啦。”顾绿祈摆摆手，向另一边走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明斐自失地一笑，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庆幸的是，兵部不至于因为那流言而对他有太多猜疑。如果没有人刻意歪曲的话，应该没有太多人相信吧！他这样想着，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进来了一个小官员：“明大人，外面有人找。”
　　明斐抬眼看向他：“谁找？”
　　官员忙道：“那人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孔。说是要见您。”
　　明斐皱起眉头，还是起了身：“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出去见他。”说着他便大步出了内间，一出去，只见一个男人头戴斗笠静立在堂中。那人一袭长衫绣着淡雅的花纹，虽然随意穿着，未加修饰，却已然华贵不可方物，衬得来人风神潇洒之中更有一种绝世独立的傲气。
　　
 第三章下 
 　　见明斐出来，那人抬手摘下了斗笠，抬眼看向明斐：“明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呢。”他勾起嘴角一笑，风情万种。
　　明斐一愣，没想到来人会是玉棠香。一拱手，明斐一笑：“玉老板，没想到您会来呢！”
　　玉棠香顺手把斗笠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含笑看向明斐，勾起的嘴角多了几分玩味：“看得出来，明大人的脸上写着意外两个字呢！”顿了顿，他环视了整个大堂，又道：“倒是第一次到兵部大堂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倒是朴实得很。明大人难道没想过把大堂弄得气派些？”
　　明斐一笑，抬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样已经很好了，再气派就不像兵部了。玉老板觉得呢？”
　　玉棠香哈哈一笑，道：“明大人说得有道理。”顿了顿，他又道：“明大人可有空陪在下喝一杯酒？昨儿一见明大人，就觉得大人是豪爽之人，有意结交。不知明大人觉得如何呢？”
　　听着这话，明斐却是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听武帝说的一席话，愣了半晌才缓缓道：“能和玉老板结交，明某受宠若惊。”
　　玉棠香眉梢一挑，笑得嫣然：“从明大人脸上，只看出了若惊。看得出来，明大人并不是特别想和棠香结交，对不对？”
　　“哪里的话……”明斐急急否认，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交杂。
　　玉棠香轻笑一声，又拿起了茶几上的斗笠，作势要戴上：“既然明大人不愿意的话，棠香也就不多留了。明大人就当作棠香今日没有来过吧！”
　　明斐一急，竟从他手中夺过了斗笠：“谁说我不愿意了！”再抬头，却见玉棠香满眼笑意看着他，嘴边的笑容依旧是风情万种。
　　“那就是说，大人愿意罗？”玉棠香眉头一挑，从他手中拿过了斗笠，“那大人也愿意赏脸和棠香喝一杯？”
　　如此媚态，明斐只觉得双颊发烫，心跳加快了。轻咳一声，明斐暗自镇定了一下，竭力从容道：“那还请玉老板稍等片刻，明某还有些小事儿没处理完。”
　　玉棠香轻笑一声，又道：“既然是小事，又何必事事躬亲，叫给底下的官员去做就好了。明大人，这才是为官之道。”
　　明斐呵呵一笑，道：“虽说是小事，可若办得不妥的话，也是关系重大。所以，还是要亲自处理为好。”
　　“那明大人慢忙，棠香也不多打扰了。棠香一个外人，在兵部呆着总是不成体统的。”玉棠香勾起嘴角，笑容有些阴柔，“棠香在尚晴订了酒席，今天酉时之前，都等着大人。若是过了酉时，棠香就会以为大人不过是在敷衍棠香罢了。”说着，他戴上斗笠，翩然走出了兵部大堂。
　　看了他的背影半晌，明斐愣了愣，回身进内堂继续处理公务。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已经过了下午，地方上又送了一堆事来。明斐伤神地揉揉眉心，把事情布置下去，然后快速写了折子递给中书舍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处理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看了一眼墙角的更漏，他一惊，原来早就过了酉时！匆匆把事情放下，他急急去了尚晴。
　　一到尚晴，李筱菊便迎了出来，忙道：“大公子可算来了，玉老板可等了整整一天呢！”
　　明斐脱下大氅叫给李筱菊，环顾整个大厅：“玉老板在哪一间？”
　　“二楼听风轩。”李筱菊接过大氅急忙回答。
　　明斐点点头，便向二楼去，一边向李筱菊道：“你去忙吧！有事儿再叫你。”说着，他几步上了二楼，进了听风轩。一进听风轩，就只见玉棠香静立在窗边，嘴边的笑容若有若无，带着几分傲气。明斐心下只觉得有些不安，加重了脚步声，笑着开口：“让玉老板等了这么久，实在是成然的罪过。还请玉老板不要介意才好！”
　　玉棠香回头看了明斐一眼，嘴边挑着几分笑意：“棠香还以为，大人不会来了呢！”
　　“手上事儿多，让玉老板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的酒菜，就让成然来付吧！”明斐尴尬地笑笑。
　　“这点儿小钱棠香还是能付得起的。”玉棠香嘲讽般笑笑，“好歹是唱了这许多年的戏，积蓄虽然不多，但可绝对不少。”顿了顿，他看了明斐一眼，眯了那双凤眼，声音也强硬起来：“这么多年，想和我结交的人不少，可棠香主动结交的只有大人一个。如今看来，可真是棠香不自量力，高攀了大人！”说着，他一甩衣袖，竟然就当着明斐的面出了听风轩。
　　明斐一急，飞身出去挡在了玉棠香面前，无奈道：“玉老板，我决没有那种意思。今天兵部的的确确是有很多事，抽不开身才一直拖到现在。玉老板就不要为难成然了。”
　　玉棠香听着这话却是冷笑一声，道：“呵，这会儿又成了为难大人了。看来，棠香果真是高攀了。瞧不起戏子，大人可以直说，又何必浪费了两个人的时间？”
　　明斐无奈，看着玉棠香：“玉老板，我们先进去，好吗？”
　　玉棠香眼中闪过些许调笑的光芒，转了身，调侃道：“都说明大公子脾气不怎么好，怎么对棠香，就有这么好的耐心了？”
　　听着这话，明斐小小松了口气，忙推开门让玉棠香先进去，口中笑道：“成然也是有心结交玉老板的。”
　　玉棠香进了听风轩，看了明斐一眼，又是风情万种的一笑，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鄙人姓林，名云棠，字海香。”说着，他看向明斐，眨了眨眼睛，俏皮得很：“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叫我海香。”顿了顿，他又是轻笑一声：“想必是陛下早就和你说过了，所以你才有这十二万分的耐心吧？”
　　明斐听他这样说，便已经明白刚才不过是他小小的试探。松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为两人倒了两杯茶，明斐把茶杯递到他手边，淡淡笑着：“如果不是陛下的原因，或许我这会儿还在怀疑你是奸细，哪里谈得上什么耐心！”
　　玉棠香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接过了茶：“奸细？有这猜测也是难免。昨儿那出戏本来就是个套儿，却没想到是把你明大公子给套进来了。今日城中的流言，怕是着实让明大公子苦恼了一阵吧？”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眼外面，微微眯起的眼睛，眼神煞是妖娆：“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把那人给套出来呢！亏得他沉得住气，怕是不下猛药是不会露头。”
　　“你知道那人是谁？”明斐眉头一紧，盯紧了玉棠香。
　　玉棠香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不是都告诉你了么？怎么连陛下也不相信了？”
　　“不是……”明斐苦涩地笑笑，“只不过没想到真的是他们。”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大的利益诱惑，有几个人不心动？”玉棠香嗤笑一声，“就算是圣人，面对一个可能让他功成名就流芳百世的巨大诱惑，只怕也是会犹豫吧，又何况是凡人呢？只不过，凡人没想到的是，如果不能功成名就流芳百世的话，就是人人唾弃遗臭万年。江南那块地儿富庶，谁能不垂涎？如果我是童家人的话，只怕也会答应下来。毕竟，如果成功了，江南那块地全是自己的。想想这个，恐怕连做梦也会笑醒了吧！”说着，他自嘲般笑笑，又道：“人哪，是不能免俗的。”
　　“你倒是看得明白。”明斐喝了一小口茶，“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看得这么明白，或许真不会有那么多乱子了。”
　　玉棠香瞅了明斐一眼，却是一笑，道：“有时候啊，还是有点乱子好。太太平的日子啊，人心太散。出点小乱子，才能避免以后出什么大乱子。这天下，不可能人人都臣服。矛盾看得见才好处理。如果矛盾都藏起来看不清了，那将来爆发起来，就没法收拾了。”
　　明斐沉吟片刻，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好啦，不扯这么多了。”玉棠香敛了笑容，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递给明斐，慎重道：“这是陛下让我给你的南国的地形图，上面标注和说明都很清楚。”顿了顿，他又笑起来，道：“若是有什么地方看不明白的话，就找我吧！这会儿我还有事，不能和你多聊了。等日后我们俩都有闲暇的时候再出来喝几杯吧！”说着他便起了身，拿了靠在茶几边的斗笠就要向外走。
　　明斐也起了身：“不多坐一会儿么？”
　　玉棠香轻佻地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不坐了，都坐了一天了。过几日艾香班到童家唱堂会，明大公子可记得要去哦。”
　　明斐又是一愣，还没回过神来，玉棠香已经出去了。
　　到童家唱堂会？明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眼外面深蓝色的天空，他隐隐有些不安。握紧了手中的丝帕，明斐过了许久才出了听风轩，一路回家栽进书房，一夜没有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星期二^^  
                  
 第四章上 
 　　正月二十六，蛾眉月弯弯。
　　童家大宅中，热闹非凡。童家老爷子六十岁寿诞，分外隆重的宴会，分外引人注目。无论人们对艾香班有多少猜测，可每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也总会请了他们来自家唱堂会。童家当然也不是例外。
　　清弦调起，婉转如约，丝丝绵绵，缠缠宛宛。是江南一带徵选上来的贺寿曲目，吴侬的软语，缠绵悱恻的选调。让习惯了帝都粗犷气息的众人隐隐的沉醉其中。
　　一曲唱完，台下竟然是静默了半晌，然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玉棠香环视台下的人，勾起唇角一笑，娇媚得很。
　　明斐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热闹非凡台下叫好声不断，心下觉得无聊得很，不知为什么玉棠香那样坚持让他一定要来。抬眼看向主席上的童淮坤，又收回目光，心中感觉有些复杂。刻意躲开了他的招呼做到角落来，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相处。想起来，真有些悲哀的意味。
　　这时，不知玉棠香在台上说了什么，所有人的人都把目光移到了明斐身上。不等明斐回过神来，童淮坤已经开了口：“玉老板说，请明大公子点一出戏。”
　　明斐一愣，看向台上的玉棠香，只见他似笑非笑地挑着那双凤眼看着他。轻咳一声，明斐尴尬地站起身来向人要戏本子，装模作样看了半晌，才开口：“清唱一曲华安飘雪吧！”
　　玉棠香婉转一笑，风流无限：“明大公子怎么点了这样一出，棠香今儿可没准备呢！”说着他的目光飘向了童淮坤，轻轻笑着：“五爷，换一出可好？”
　　童淮坤却道：“反正也是清唱，清唱应该不算太难吧？玉老板，您说是不是？”
　　玉棠香又看了明斐一眼，道：“五爷说的是，棠香唱就是了。”说着，他便细细唱了这出“华安飘雪”，目光却不时飘到明斐身上来。
　　这边，童淮坤凑到明斐身边来，嘻嘻哈哈地一笑，道：“瞧见没，那戏子看中你呢！”说着，他又看了玉棠香一眼，道：“今天怎么挑了这么偏僻的一桌？不是一向最爱热闹的么？”
　　明斐不自然地笑笑，道：“一会儿还有些事儿，怕走得时候太惊动了，便挑了个偏僻的位置。”顿了顿他笑着看向童淮坤，“怎么，生气了？”
　　“不是。”童淮坤在一边坐下了，“这些日子在尚晴总没看到你，在忙什么呢？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忙，连兄弟们聚会的时间都没有了？”顿了顿，他抬手为他倒了一杯酒，温和地笑着：“这会儿见面，倒是觉得我俩之间隔阂了。”
　　“是么？”明斐淡淡一笑，看着台上风情万种的玉棠香，声音也是淡淡的，“明儿我们俩到尚晴去聚聚吧。”
　　童淮坤颇为意外地挑起眉头，还是点点头。又看了半晌戏，童淮坤突然开了口：“成然，你喜欢江南么？”
　　“江南？”明斐嚼了一口豆角，口齿有些含糊，“那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来。”
　　童淮坤顿了顿，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就随口问问。刚在想，以后如果可能的话，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到江南去呢？”
　　明斐认真地想了想，道：“如果以后老了，或许会到江南去养老。到时候，我们俩或许可以在一起好好聊聊，天天游山玩水。”
　　“养老？那倒是个不错的想法。”童淮坤眼中闪过些许不安定，“不过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呢！成然，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会离开帝都吗？”
　　“离开帝都？为什么要离开呢？”明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童淮坤若有所思看着台上风流倜傥的玉棠香，却是自嘲般笑笑，起了身：“我过去会儿，一会儿再过来和你说话喝酒。”
　　“不了。”明斐也起了身，“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不能多陪，见谅才好。”
　　“这么生疏……”童淮坤讪讪地一笑，“我送你出去吧！”说着他从下人手里拿了大氅递给明斐，又道：“外面风还是很大，你穿的太少了，要是病了可不好。”
　　明斐穿好大氅，呵呵一笑，道：“知道的。你也是一样。明天晚上在尚晴，可别忘了去。就我们俩。”
　　“我记得的。”童淮坤温和地笑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目送了明斐离开童淮坤才转身，一回身，却看见童淮礼站在屋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三哥怎么出来了？”童淮坤上前几步，微微一笑，“是爹有什么事儿么？”
　　“你和明斐的关系还是那么好？”童淮礼噙着几分笑意看着他，“这倒是真难得。我原是以为，你们是做不成朋友了的。”
　　童淮坤一笑道：“与他为敌，是最愚蠢的事情。”
　　“或许吧！”童淮礼满不在乎地笑笑，“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也好。不过我看，他好像是察觉一些什么似的。”
　　“察觉？”童淮坤皱了眉头，若有所思看了眼门口，“想来是没什么吧！现在人们的注意力还都在艾香班身上。能察觉出什么呢？”
　　“艾香班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你打探清楚了么？”童淮礼又问。
　　童淮坤讪讪地一笑，道：“哪里能查出个什么来，这背地里肯定有人撑着。无论怎么打探都只能知道表面上的那些，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戏班子不简单。我都在怀疑了，这戏班子到底是南国派来的，还是……”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你是说……”童淮礼眉头一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行动很有可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有可能。”童淮坤道，“当务之急还不是艾香班。黔州那事儿已经捅开了，只不过是皇上压下来没说而已。如果不是皇上知道一些什么的话，断断是不会压下来的。或许再过不了多久，这矛头就指向我们童家了。”
　　童淮礼皱起眉头，看了眼热闹的里间，道：“淮齐到江南已经快十天了吧！过几日让爹和大姐也到江南去。帝都里只留下我和你就好。”
　　“现在还能送出去么？”童淮坤怀疑，“如果皇上有盯着我们童家的话，是决不可能还让爹和大姐也离开帝都的。”顿了顿，他又道：“三哥，要是李沣煦他反悔了怎么办？那样的话，我们是什么也没得到，还惹得一身腥。”
　　童淮礼满不在乎地笑：“肯定可以送出去。帝都里还有我和你在。事到如今了，无论做还是不做，都会惹得一身腥，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淮坤，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做好应该做的事情就好。”顿了顿，他又道：“找个机会和玉棠香接触下，这个人倒是个关键。”
　　童淮坤点点头：“这我都是知道的。三哥你也放心吧！”
　　说完两人回到里间，玉棠香的那一折子华安飘雪已经唱完了，正在谢场。童淮坤几步到后台，见玉棠香一下来，便递上了一盏茶上去，口中笑道：“玉老板，辛苦了呢！”
　　玉棠香也不拘泥什么，大大方方接过了茶，在铜镜前坐下，轻声笑道：“多谢了五爷送茶来。”说着他揭开茶杯盖轻嗅一下，赞叹道：“果真是好茶，五爷真是折煞了棠香，送了这么好的茶来！”
　　童淮坤哈哈一笑，在一边寻了个凳子坐下，看着他喝了一口茶，道：“喜欢就好，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玉棠香放下茶盏，抿嘴一笑，道：“棠香毕竟是个戏子，是贱民，喝了这么好的茶，可不就是折煞了棠香？”
　　“既然说是折煞……”童淮坤从他手中拿过了茶盏，揭开盖子喝干了里面剩余的茶水，“我喝，总不算是折煞了你吧？”
　　玉棠香瞅了他一眼，唇角悄悄地勾起来，却是从他手里夺了茶盏过来：“我喝过的，五爷也不嫌脏。”
　　“瞧你说的，这又有什么可在意的？”童淮坤浅笑着，“不知道玉老板赏不赏脸，陪我喝点酒去？”
　　玉棠香一笑，道：“唱戏的人，可不能多喝酒，怕坏了嗓子。要是没了这幅嗓子，五爷叫我拿什么去讨营生？”
　　童淮坤哈哈一笑，道：“大不了五爷我养了你下半辈子，怎样？就喝一杯，赏脸么？”
　　玉棠香拆下头上繁复的头饰，从镜中看着童淮坤，轻笑一声：“这可是五爷说的，以后要是唱不了戏了，就靠五爷养着了。”
　　“好，养了你一辈子都成！”童淮坤笑得很是快意。
　　玉棠香对着镜子一笑，拆干净了头饰，洗掉了脸上厚厚的妆容，卸妆后倒是比上妆的时候清俊得多，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好看。脱下戏服换上寻常的衣裳，他便和童淮坤一道出去了。
　　热闹的西市，灯如昼。
　　临西茶楼中，童淮坤和玉棠香坐在二楼一个僻静的小包间里，谈笑风生，显然是愉快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大约是星期五  
                  
 第四章中 
 　　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茶杯，玉棠香挑眉轻笑，自成一派风流：“想来五爷还是心疼我这样靠嗓子吃饭的人，没逼着棠香喝酒。”
　　“哦？那就是说，原来还有人逼着你喝酒了？”童淮坤漫不经心地笑笑，浅啜一口茶，“没想到真有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玉棠香抿嘴一笑，道：“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像五爷这样的，是少之又少。”顿了顿，他又笑道：“只不过，五爷对棠香好，只怕是另有所图，不知棠香说的对不对呢？”
　　童淮坤颇为意外地看向玉棠香，挑了眉：“哦？玉老板何以这样认为呢？”
　　“做戏子的，都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领。”玉棠香轻描淡写地带过这句话，瞅了童淮坤一眼，又看向熙熙攘攘的大街，“五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棠香虽然是个戏子，但走遍大江南北，办点小事情还是不难的。”
　　童淮坤一笑，从善如流：“既然玉老板这样说，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本来也就是想问问，你们戏班子，是个什么情况？”
　　玉棠香轻佻地一扬眉，道：“还能是个什么情况呢？走南闯北的，到处讨生活罢了。难不成五爷还以为我们戏班子有什么蹊跷？”
　　“我自然不是这样以为。”童淮坤道，“只是别人总以为，你们艾香班有些蹊跷。之前都名不见经传，现在一下子红火起来，能不让人起疑么？”
　　“那是他们眼红罢了。”玉棠香闲闲笑着，“争风吃醋争不过了，就只会用那些下三滥的办法来抹黑，那些人哪，也不知道自己想想，为什么我们艾香班能红呢？还不是因为人俏嗓子好有人抬嘛！”说着他看向童淮坤，微微一笑：“五爷，您说，我说的是不是？”
　　童淮坤轻笑一声，道：“玉老板说话真是圆滑得很。”顿了顿，他也看向玉棠香，抬手为他添满茶杯中的水：“可做人，有时候还是直接点儿好。”
　　“五爷想听什么？”玉棠香笑眯了那双凤眼，握住了茶杯，“五爷想听什么，棠香就说什么好了。”
　　“听说你有个妹妹。”童淮坤漫不经心地笑着，“怎么也总没听你提起过？”
　　玉棠香脸色未变半分，依旧是淡淡地笑着：“棠香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棠香自幼丧母，哪来的妹妹呢？五爷又是从哪儿听说来的？”
　　童淮坤着意看了玉棠香一眼，只道：“也是听人家说起，便随口一问。若真有个妹妹，想来也是天姿国色吧！”
　　玉棠香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童淮坤，道：“五爷试探了这样久，为何不直接问，棠香到底是不是奸细呢？”顿了顿，他又是自嘲般一笑：“或许对于五爷而言，棠香就是奸细吧？”他看着童淮坤，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句话，眼看着童淮坤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阴沉。
　　童淮坤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玉老板把话说得这样直白，童某也不好意思再绕弯子了。说到奸细，我倒是真在怀疑你，还有你的艾香班。”
　　“怀疑归怀疑，要有证据才好说话。”玉棠香从容道，“五爷，江南真是个富庶的地方，有谁不垂涎呢？你们童家占着那块地方，早该知足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想来五爷应该是知道我玉棠香的底细了吧？”
　　“你……是皇帝的人。”童淮坤没有太多迟疑，只是死死地盯住他，“只是没想到你一个戏子，怎么就跟皇帝搭上了呢？这样看来的话，皇帝已经把我们童家的事儿全数掌握了？也难怪……难怪！”他轻叹一声，轻呷一口茶。
　　“江南真是个好地方，童氏占着，姚氏望着，还有个南国的李沣煦蠢蠢欲动觊觎着。”玉棠香若有若无地笑着，“李沣煦如今想要的，不过就是江南而已。真不知你们童家怎么就愚蠢到这个地步，要与虎谋皮了呢？黔州已经是他李沣煦的囊中物，接下来安南，等他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吞了，便是你们童氏的江南。难道李沣煦果然会留下江南给你们童家？若是这样说起来，李沣煦就不是李沣煦了。”
　　童淮坤沉默着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现在回头，还不晚。”玉棠香浅啜一口茶，“现在回头，或许皇上会既往不咎。就算是要追究，也不会牵连许多人。若真走到了那一步，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童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杀起来，啧啧，那可叫一个热闹。”
　　童淮坤霍地起了身：“听你这戏子在这里胡搅蛮缠！”一摔衣袖，他匆匆下楼，没有再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玉棠香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说了这样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呢？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起了远在南边的妹妹咏棠。有多久没有回去，又有多久没有见到她？自从他当了这戏子，就没有再回去，也没有在人前承认过他有过一个妹妹。童淮坤的那句话，惊到了他。原来不是自己不承认，这个妹妹就不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枣红色夹袄的男子来到了他面前，却是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了：“玉老板，真让在下好找。”
　　玉棠香抬眼看向他，面色冷然：“请问您是？”
　　男子轻笑一声：“陛下让你进宫一趟。现在就跟在下走吧！”
　　玉棠香心中掠过些许不安，还是起身披上了大氅跟着这男子离开茶楼。“怎么陛下突然要见我？”他问道。
　　走在前面的男子只是冷哼一声，道：“戏子就是戏子，只是台上看着光鲜，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拿捏不好！玉老板今天和人说了些什么，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
　　玉棠香脸色一白，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跟着男子上了马车，一路便到皇宫去了。
　　入夜的皇宫，总有些阴森的感觉。
　　南角楼正堂的地面上，铺的是一色坚实的青砖。堂内灯火通明，却因为空间过大，给人一种昏暗的感觉。
　　武帝静立在书架子旁边，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书册，眉头微微皱起来。内侍通报的声音不大，正好让武帝可以听见。目光从书册移到玉棠香脸上，武帝淡淡然开口，阻止了他行礼：“不必多礼了。”淡淡的声音，却有十足的威严，让玉棠香微微一颤，垂首在一边站下了。
　　“今天你和童淮坤见了面。”肯定的语气，武帝的语气中没有太多起伏。放下手中的书册，他转头看向玉棠香，似笑非笑：“林咏棠，你的亲妹妹？”
　　玉棠香一惊，只觉得心慌，竭力平静道：“回陛下，是。”
　　“或许你可以跟朕说说，今天你和童淮坤说的那些，是出于一个怎样的目的。”武帝平静地看着他，连语气也是如常没有太多波澜。
　　一咬牙，玉棠香道：“如果童家能回头的话，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此刻折损了童家，有利于的是南国，而不是我们。”
　　“你有没有听过，鱼死网破这个词？”武帝看着他，嘲讽般笑笑，“你就天真到如此地步，以为他们会回头？就算此时此刻回头他们能得到一百种好处，他们也不会回头。更何况，朕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们回头。”
　　玉棠香怔住了，没有说出话来。
　　“做戏子，就好好唱戏。”武帝伸手拿下书架上的另一本书，“朕吩咐了什么事情，就做什么事情。千万记住的是，不要自作聪明。”顿了顿，他又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些话，朕和你说过。很显然的是，你并没有记在心里。”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玉棠香的声音颤抖得不似平常：“陛下恕罪……”
　　“呵……”武帝轻笑一声，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抽下旁边的一本书来，看向他，却喊了他的本名：“云棠，你让朕如何处置你才好？”
　　伏趴在地上，玉棠香颤抖着没有说出话来。
　　“咏棠在青泰殿。”武帝淡淡道，“你去见见她吧！离家这么久，你也很久没有见她了。”
　　玉棠香抬头看向武帝，心上扫过些许不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朕知道你是真心喜爱戏曲的。”武帝缓缓道，“否则当年你也不会愿意放下身段去艾香班。这么些年，你真的辛苦了。”他看着玉棠香，嘴边挑起些许笑意：“可是如今，朕也犹豫，是不是该留下你。”
　　“陛下……”玉棠香艰难地开口，“臣自幼丧母，只有咏棠一个妹妹，家父年岁已高，此刻若是要臣走，臣也走得不安心……”
　　“说到你的父亲。”武帝看着他，“你还一直不知道吧，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他不在了？”玉棠香惊愕地看向武帝，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上个月咏棠的信里还说……说……”一句话没说完，他只觉得胸中气堵，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耳边传来咏棠柔柔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淡蓝色的帷幔，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榻上。
　　林咏棠一身素白坐在一边，担心地看着他，脸色有些憔悴：“哥，你醒了。”
　　玉棠香愣了半晌，看向咏棠，轻叹一声，声音微微颤抖着：“咏儿，爹……真的……真的去了？”
　　“是……”咏棠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起来，“那天爹爹到集上去买东西，遇到一匹惊了的马儿，是被马儿活活给……”说到这里，她止不住眼中的泪水，几乎是嚎啕大哭。
　　玉棠香愣在那里，没有说出话来。木然伸出手，把咏棠揽到怀里，他的声音哽咽得不似平常：“不哭，还有哥哥在……不哭……”话是这样说着，可就连他也忍不住落了泪。
　　残月，如钩。
　　咏棠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武帝也不知在一边坐了多久。木然起身，玉棠香在武帝面前跪下，什么也没有说。
　　“童家已经连夜送了童老爷子和童大小姐出帝都。”武帝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骇人，“云棠。”武帝嗤笑一声，“你把童氏和朕，都逼到了悬崖边上。本来想不追究，可，终究是不能不追究。”顿了顿，他看向玉棠香，笃定道：“朕会替你好好照顾咏棠。”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恍然。玉棠香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一直一直跪下去，连武帝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他，戏台上风华绝代的他，还有此时此刻，心如死灰的他。原来是他，始终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扮演一个角色，圣人说的鱼和熊掌，果然是不可兼得。他在想，他应该是会好好照顾咏棠的吧？下意识看向榻上的咏棠，她睡得沉，眼角泪痕未干。她从小就爱哭，要是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哭得更伤心？玉棠香看着她，一直一直看着。
　　作者有话要说：撒一下花，我的女主终于，终于出现了，虽然只有小小露面一下，但好歹是出现了- -
　　关于前面的这些章节吧，我写的很纠结……因为想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所以铺开了长长的画面，现在都了，要对这个进行收尾然后引出下文了，所以这写得最纠结- -
　　武帝是主角，虽然现在看上去明斐更像主角，但……我想慢慢地，他会越来越像主角吧……望天……
　　最后是要说，下次更新时间，大约应该是星期天，也就是5月11日纠结着爬走……
　　  
                  
 第四章下 
 　　天，亮了。推门而入的是武帝身边的内侍荣俊。精致的漆盘上摆着一只玛瑙雕琢的精致酒杯。荣俊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漆盘摆在茶几上，默默地退到一边。
　　玉棠香揉了揉跪得麻木了的双腿，踉跄着起身，几乎扑倒在了茶几边。荣俊上前搀扶了他一把，细声提醒：“林爷，小心脚下。”感激地看了荣俊一眼，他扶着椅子站好，颤颤地拿起了那杯子，一口饮尽了杯中物，顿时只觉得嗓子一阵灼痛。
　　荣俊看了他一眼，收拾了漆盘和酒杯离开。
　　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玉棠香只觉得额头上冒汗，嗓子眼烧灼的感觉让他感觉有些窒息。用力握紧了扶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殿外，荣俊带着人近来，抬起玉棠香出去。站在门口，武帝看了殿中的咏棠一眼，转身离开。
　　咏棠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近辰时，灿烂的阳光斜斜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环视整个大殿，没有看到玉棠香。咏棠颓然倒在了榻上，瞪着头顶上淡蓝色的帷幔，渐渐出神。哥哥……应该是不在了……她脑海里只回荡这这句话。从那一天急急忙忙被人从家乡接进皇宫来，她就有隐隐约约的预感，预感着这一见面，然后就是永别。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帝进到了殿中，看了她许久，淡淡然开口：“你想留在宫里，还是……还是回到家乡去？”
　　咏棠没有看他，依然是躺在榻上，直直看着淡蓝色的帷幔：“我哥哥死了……是不是？”没有得到武帝的答案，咏棠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变成了哽咽，她揪住身下的锦缎，嚎啕大哭。
　　她哭了许久，好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尽。武帝看得心疼，上前轻声安抚。咏棠泪眼迷蒙揪住他的衣襟，声音再没有平日的清脆，嘶哑得让人心疼：“为什么，为什么……”她执着地问着为什么，却并不期待得到答案。武帝任由她哭喊着，直到她累了，又沉沉睡去。
　　入夜，西市依旧是热闹非凡。
　　尚晴的老板李筱菊亲自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童淮坤的到来。明斐已经倒了许久，包下了整个尚晴，只等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筱菊只觉得腿都站麻了，还没有等到童淮坤。再一次看向那边的街角，李筱菊轻声叹气。又过了一会儿，童淮坤身披驼色大氅出现在街角，嘴边噙着几分笑意，一路来到李筱菊面前：“怎么，今儿没开门？怎么换了你站在门口？”
　　李筱菊陪笑道：“明大公子说今儿要和五爷一道叙叙，清场让小的在门口迎着。”
　　“喔？”童淮坤饶有兴致地一笑，“走吧，带爷进去。”
　　听着这话，李筱菊忙带了童淮坤进去。
　　倚在二楼栏杆边的明斐，手执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筱菊和童淮坤。吊儿郎当地一笑，明斐喝掉杯中不多的酒液：“淮坤，怎么这会儿才来！”
　　童淮坤一笑，示意李筱菊退开，从容走到楼梯下，朗声道：“家中忙碌，好容易才脱出身来。”
　　“是么？”明斐一笑，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也难为了你这个时候还过来。本来是想着，你不会来的。”
　　“既然答应了的，就肯定会来。”童淮坤道，顺手拎起一个酒坛，拍开坛口的封泥，笑着看向他：“梨花白，要不要来点儿？”
　　“李筱菊要知道你开了他唯二珍藏的梨花白，脸色不知会有多难看。”说话间，他已经来到童淮坤面前，就着他的手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笑着看向他：“李筱菊是不敢对你摆脸色，在我面前可就没有好脸色了。”
　　“呵呵，镇店之宝么，当然是要宝贝些的。”童淮坤一笑，也倒了一杯酒，放下酒坛，看向明斐：“成然，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还要来么？”
　　明斐轻笑一声，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却是感叹一声：“一晃，我们认识都过了十年了。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只能说，人各有志。”童淮坤轻轻笑着，喝下了一杯酒，看向明斐，“我也没有想到，是今天这样的结局。”说着，他缓缓走到明斐跟前，却是一笑：“但我有曾想过，如果你和我能够并肩而战的话，那会是战无不胜。”
　　“不能回头了，是不是？”明斐抬头看着童淮坤，眼中闪过些许感伤。
　　童淮坤自嘲般笑笑：“既然走上了这样的一条路，还有回头的可能么？”顿了顿，他看着他，又道：“成然，我并不想和你站到对立的两边。”
　　“可我们已经是站到了对立的两边——从你到陛下那里告诉我是奸细开始，我们或许就已经注定了，是对立。”明斐轻笑一声，喝下杯中的酒。拎过酒坛注满酒杯，明斐再一次抬头看童淮坤，自嘲般笑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了，还要见你——就算见到了你，仿佛是什么也不能改变。这又是何必。”
　　“是啊，这又是何必……”从明斐手中接过酒坛，满上一杯酒，童淮坤嗤笑一声，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雕梁画栋，精致无双。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
　　一坛酒被他们喝完，空空的坛子，空气中有梨花白特有的香味。
　　“成然？”童淮坤突然道。
　　“嗯？”明斐转过头去看他——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腹部一阵刺痛，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搅动——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腹部，血，如泉涌。他看着他，捂住了伤口，不可置信。
　　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童淮坤冷眼看着他，擦掉匕首上的血迹，重新收回到袖中。“如果不再是朋友的话……”他嗤笑一声，“成然，你能理解我的做法，是不是？”
　　鲜血濡湿了他的衣衫，染红了他的手，明斐气喘吁吁地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他只是看着他，只觉得痛，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响声，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看了他一眼，童淮坤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尚晴。
　　这一夜，童氏在帝都发动了逼宫。几乎是在同时，南边的李沣煦攻下了黔州最后的防卫，杀了宋衍曦祭旗。
　　不过两日的时间，帝都的局势便已经稳定下来。童淮礼自杀在童家大宅，而童淮坤却是在发动逼宫的当天晚上便已经带着童家大部趁乱离开了帝都。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武帝才接到了南边战乱的消息，权衡许久，便派了姚唯带着一万兵马前去。可更让武帝没想到的是，面对李沣煦犀利的攻势，姚唯竟是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夔州死守在那里。而逃回了江南的童淮坤和李沣煦在潭会合，一时间南北对峙，形势紧张一触即发。
　　整整昏迷了七日后，明斐终于醒过来。亏得是从小身体底子好，能救过来便已经是万幸。捅到要害的一刀，却是着实伤了他的元气。又过了十日，他才能下床缓慢地行走。
　　短短的十七天，天下风云大变。
　　又是一年春天来了，春意盎然的季节，姹紫嫣红果真是美丽。
　　皇宫里一反常年的热闹，总是寂静地厉害。武帝最常呆着的地方是思贤殿，常常整夜和大臣们讨论分析着前方的战事。对峙的情形并没有太多突破，相互帮助的童氏和李沣煦，让整个战事变得棘手。
　　眼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武帝放下前线送来的折子，疲惫地捏了捏脖子，一边和衣在一边的软榻上倒下，还一边叮嘱荣俊：“一会儿老明大人来了，就喊朕起来。”说话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可见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睡了不过半个时辰，他又醒了过来，看了眼墙边的更漏，揉揉酸胀的太阳穴，再没有睡意，索性边起身换了衣裳吃了些点心。
　　不过一会儿，明儒牍便带着前线来的奏报来到思贤殿。两人见面没有太多客套，直接就开始对战事的分析。
　　“当务之急，是要把江南拿下才是。”明儒牍道，“童氏占据了江南，就占据了有效的物资来源，对我们是大大不利的。而童氏和李沣煦会合的潭，一时间也是难以攻下的。如果淮南道的祁王从东北边来攻打童氏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祁王手中人马不足一万，要对付童氏，实在是有些勉强。”武帝指着地图上另一个方位，“如果能够从安府直接切断童氏东西之间的联系再各个攻破的话，是不是更好？”
　　明儒牍沉吟片刻，又道：“潭附近，也有李沣煦的兵马在。想从安府下手的话，恐怕是要打一场硬仗。如今朝廷的兵马大多困在夔州，如果现在调动的话，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再加上姚唯并不熟悉南边的地形，上次在黔州一战，本来是把握着优势的，可到最后竟然是退守夔州……”
　　沉默片刻，武帝看向明儒牍：“成然好些了么？”
　　“能下地走路。大夫说伤得太重，还不能剧烈活动。”明儒牍轻叹一声，“幸亏是从小身体底子好，否则……唉……”
　　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仿佛是要下雨了，武帝若有所思敲打着桌子，道：“派邱大人去夔州替代姚唯。让姚唯作邱大人的副手。”顿了顿，他看向明儒牍，又道：“让李太医去照顾成然。”
　　明儒牍忙答应下来，小心看了武帝一眼，不敢多说什么。君臣二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战事，然后明儒牍去兵部，武帝继续批阅奏折。
　　也不知过了多久，荣俊急急忙忙领着一个将士地进到思贤殿中，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已经开口：“陛下，安府被童淮坤占了！”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的，终于完了，回过头来看，还是觉得很纠结……
　　爬走去码下次更新，星期三，也就是5.14日  
                  
 第五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2008年5月12日下午，四川汶川发生7.8级大地震，并波及我国绝大多数省市，遇难人数已过1.2万人。希望有能力的JM伸出援手。
　　最简单的捐助方法： 手机/小灵通发送1或2至1069999301，捐款1或2元(运营商不会加收信息费及提取分成）
　　让我们一起为灾区人民祈祷————————
　　下次更新时间：未知……海棠铺绣，梨花飘雪。春日海棠怒放，艳红似血。咏棠身着嫩黄的襦裙，孤零零站在海棠树下，抬头看着枝头上红到极致的花儿，用力抿住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门口传来武帝温和的声音。咏棠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门口，轻轻笑一笑，却没有说话。“到华安殿去看你，周尚宫说你到这里来了。”武帝慢慢走到她身边，“你也喜欢海棠么？”
　　“喜欢。”咏棠淡淡道，“陛下也喜欢？”
　　武帝摇摇头，笑容在不经意间带着些苦涩的味道：“朕的娘亲，最爱的便是海棠。但朕并不是那么喜欢，总觉得这花，开得太艳，太绚丽，艳到了极致，有种绝望的感觉。”
　　“即使是一朵花期只有一天的花，也会用尽所有力量让自己在一天内绽放美丽。”咏棠轻轻笑着，“陛下觉得呢？”
　　武帝一笑，避开了这个问题：“听周尚宫说，你好像并不开心。是有什么不如意么？”
　　“没什么不如意。不过就是小女儿悲春伤秋的性子发作罢了。”咏棠避重就轻地一笑，“多谢陛下关心。”
　　武帝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一笑：“朕身边缺了个侍女，你愿意到朕身边来么？”
　　咏棠静默了半晌，抬眼看向武帝：“陛下身边还会差侍女吗？”
　　“你不愿意到朕身边来吗？”武帝微微蹙起眉头。
　　“不，我只是好奇。”咏棠偏过头笑笑，“我什么都不会做，陛下让我到您身边去的话，会让我做些什么呢？”
　　武帝笑起来：“你想做什么呢？”
　　“因为什么都不会做，所以，做什么都好。”咏棠抬头看枝头的海棠，“只求陛下不要责罚就好。”
　　武帝一笑，正要说话，荣俊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匆忙之间行了礼，急道：“陛下，昨儿个晚上有刺客潜入明家，刺伤了明大人。”
　　武帝眉头一紧：“什么？是哪一位明大人？刺客捉住了没有？”
　　“回陛下，是明斐明大人。”荣俊道，“刺客逃出城去了，正在追捕中。”
　　武帝看向荣俊，已经顾不上一边的咏棠：“朕不是让你派人守卫明府的么？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儿？明大人伤情如何？”说着，他匆匆走开，便向思贤殿去。
　　荣俊急忙跟上，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回陛下，刺客是趁着明大人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下的手，守卫们赶过去的时候，那刺客已经接近了明大人。所幸明大人……没什么大碍，只是……只是太医说，这次刀上抹了毒，恐怕是有些棘手……”
　　“这叫没什么大碍？”武帝皱起眉头，看向荣俊：“从今天起，你负责带着人保护明大人。之前那个侍卫首领，撤了他！”
　　“是——”荣俊诺诺地回答着，声音颤抖得厉害。
　　“朕要到明府去。”武帝停下了脚步，“现在就去安排。不许透露风声！”
　　“是。”荣俊忙下去安排，背后几乎被汗水濡透了。
　　到明家的时候，明家正乱成一团。李太医和几个大夫一道在内厅研究着药方子。明儒牍在书房，忙着处理南边来的战报，根本没有功夫顾及明斐的伤势，只好是让明嫣会来照应着。还好从前明嫣在家的时候也帮助明儒牍处理过家事，临时处理，虽然有些慌忙，但也算不上太手忙脚乱。
　　张德喜领着荣俊和武帝进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明嫣带着几个丫鬟从明斐房中出来。张德喜上前一步和明嫣耳语几句，明嫣从容行了礼，笑得颇有些尴尬。
　　看到明嫣，武帝也觉得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朕大哥最近还好么？”
　　明嫣摆摆手让丫鬟们跟着张德喜下去，然后看向武帝，道：“回陛下，相公一向都好，有劳陛下挂心了。”顿了顿，她又道：“陛下是来看成然的吧？成然现在还昏迷着，恐怕是没法和陛下说话。”
　　“无妨，朕就是来看看他。”武帝说着，便向内厅走去。
　　听着这话，明嫣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是领着他们到明斐房中去。房中，明斐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呼吸间似乎有些紊乱。这次伤的依旧是腹部，包扎好的伤口隐隐还是能看到一些血迹从绷带里渗出来。
　　见武帝来了，李太医忙过来行礼。看了李太医一眼，武帝再次看向明斐，问道：“伤情如何？”
　　李太医忙道：“伤口不深，但刀上有毒，颇有些棘手。解药怕是和伤药有些冲突，不敢多用。几位大夫讨论结果是，用外敷，把毒血逼出来就好。”
　　武帝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房间。明嫣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陛下要去书房见家父么？”明嫣看武帝出了内厅，试探着问道。
　　“怎么，你有话要对朕说？”武帝停下脚步，看向她。
　　明嫣一笑，道：“说出来，只怕是陛下不爱听。”
　　“说吧，朕听着。”武帝好脾气地一笑。
　　明嫣看了武帝一眼，道：“就算陛下再派多少人到明府来，成然还是会再受伤。他们都算准了陛下要重用成然，所以就一定要杀掉成然才会罢休。朝廷中或许是没有太多人比成然强，但是，物尽其用，成然就一个，难道陛下还真想把他当作两个三个来用？那样那些人不都成了废物？朝廷还要他们干什么？还不如让他们统统回家去，反正是有人能够把他们的事情全做了。陛下，你觉得呢？”
　　武帝沉吟片刻，看向明嫣，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如今，朝廷里有许多事情，朕不放心，也不会去放手。”
　　“天下都是陛下您的，有什么是不能放手的呢？”明嫣看向武帝，几乎是要嗤笑出声来，“或许是，文皇帝年间陈王叛乱让陛下还心有余悸，不敢去相信宗室诸王么？相较外戚而言，宗室王爷们总还是向着陛下您的，祁王早就准备好了要为陛下出兵江南，陛下又何必苦苦等着夔州的兵马调往江南呢？”
　　“前方的事儿，你未必也看得太简单。”武帝淡淡道，言语间还是平静。
　　“或许吧！”明嫣一笑，并不是太坚持，“臣女先行告退了。”说着，她行了礼，退出了正厅。
　　看着明嫣的背影，武帝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明儒牍才从书房过来，和武帝讲了一些明斐的事儿，又说了会儿前线的战况。然后武帝回宫，明儒牍回书房继续看折子。
　　邱旭楠到夔州后，战事有了一些些起色。毕竟是老将了，指挥军队更游刃有余。姚唯屈居副职，仿佛是颇有些不满的样子。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完，很快就是夏天了。梅雨时节雨下得大，江水也暴涨，南边的洪水泛滥了起来。而北边，隐隐有些干旱的影子了。帝都附近两条河，其中一条，竟然有快要干涸的迹象。
　　南国的姚都处在南国的腹地，易守难攻。六月各地的气温都颇高，但姚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凉爽。紫后静静躺在绮鸢宫后殿中，荫凉的后殿，是她常常呆着的地方。前方的战事她知道并不多，李沣煦虽然常常和她讲，但她总也提不起兴致来，听过了，便也就忘了。此时此刻，她手中握着一卷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看得颇有些疲惫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李沣煦进到了后殿中，脱下了身上的外袍，随性地在她身边挤着坐下了：“在看什么书呢？”
　　推了他一把，紫后把书放到一边：“这么热的天，还挤这么近！”
　　李沣煦狭促地笑笑，更靠得近了些，拉住了她的手：“瞧你这手冰冰凉凉的，哪里像是在过夏天。”说着，他便拉了她到自己怀里来，柔声笑着：“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看看？”
　　“哪里那么娇弱了？”紫后一笑，从他怀里挣出来，“怪热的，还是不要这么近比较好。”说着她掏了袖中的帕子，抬手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口中犹然笑道：“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呢，瞧你满头大汗的。”
　　顺势靠在她怀里，李沣煦低低笑着：“实在是想见你，便过来了。战事有华瑭，我正好是偷闲。”捉住她的手，李沣煦挑了眉：“怎么又是这个旧帕子？宫里多少绫罗绸缎，怎么就舍不得这方旧帕子了？难不成是什么心上人送的？”
　　“哪来的什么心上人？”紫后擦干他额头上的汗水，“不过就是用得习惯了。用新帕子的时候你总没看见。独独是换了旧帕子，你就注意到了。”
　　李沣煦一笑，顺势腻在紫后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好：“我睡会儿，你给我打扇。”
　　紫后柔婉地一笑，伸手取了纨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你安心休息，有什么事儿我喊你。”
　　李沣煦“唔”了一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屋外，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本来凉爽的后殿，隐隐约约有些燥热起来。
　　  
                  
 第五章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后打扇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下来。李沣煦睁开眼睛看向她，含笑问道：“怎么了？”
　　紫后又给他扇了几下，道：“手酸了。”
　　“那就别扇了。”李沣煦伸手抢下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怎么今儿没见姚儿黏着你？”
　　“黏着琅儿去了。”紫后轻轻笑着，“这几日姚儿就喜欢跟着琅儿，也难得琅儿好性子。”
　　李沣煦呵呵一笑，道：“琅儿像你，性子最是温和了。就怕姚儿将来刁蛮，嫁不出该怎么办呢？”
　　“不是有句话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刁蛮些倒是不怕被人欺负了。”紫后温婉地笑，“我倒是担心琅儿，要是太过于柔弱了，只怕是难以承大任。”
　　李沣煦顺手拿扇柄敲了她一记，一本正经道：“我李沣煦的儿子怎么会差？”紫后俏皮地躲开，勾住了他的脖子：“好，我们的琅儿，将来一定是大英雄。”李沣煦满意地一笑，顺势搂了她到怀中，正要说话，外殿传来了内侍贺福古板的声音：“陛下，未时到了。”
　　李沣煦挫败地呻吟一声，赖在榻上没动。紫后温和地一笑，推了他起来：“陛下该去处理国事了。”“好吧好吧。”李沣煦不情愿地起身，振了衣袖，走到门口又回了头：“晚上朕来看你。”
　　紫后抬眼看向他，温柔地一笑，点点头。
　　数百臣子，李沣煦最为信任的是当年辅助他登上皇位的华瑭。年逾半百的他，已经在南国为臣有三十年。没有太多人知道他的来历，当他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已经就是李沣煦的老师，后来李沣煦登基，他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丞相。
　　书房中，华瑭捧着折子，恭敬地站在一边，等着李沣煦对折子的批复。
　　抬头看向他，李沣煦颇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明斐的伤，还没有好转？童淮坤下手也真是狠。这童氏写来的部署计划，你是怎么看的？”
　　华瑭看了李沣煦一眼，从容道：“目前我们和童氏还是合作的关系，想来他童氏也不会太……”
　　“童氏，真不可信。”李沣煦打断了华瑭的话，“当初许氏童氏同为他们姬氏的开国元勋，看看童氏现在呢？彻头彻尾的叛徒。叛徒，背叛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摆着呢，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他？”
　　华瑭沉吟片刻，又道：“陛下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如今，我们还不能不依靠童氏。毕竟在江南，童氏的力量的确是不可小觑。”
　　“华瑭，你的母亲好像是童家的小姐？”李沣煦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是不是对童氏有私心呢？”
　　华瑭神色一凛，沉声道：“臣没有母亲！”
　　李沣煦眼中闪过些许狡诈的光芒，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问道：“今日邱旭楠的攻势还是在东面么？”
　　“回陛下，邱旭楠分了一部分人攻西面。”华瑭忙道，“西面多是山地，是难以攻下的。邱旭楠这样来攻，是不是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如果此刻，他们的祁王从东面攻安府的话，我们必然没有兵力去抵抗祁王。”
　　“童氏的兵力部署呢？”李沣煦问道。
　　“童氏的主力在洪府附近。”华瑭迅速在地图上指出方位来。
　　李沣煦沉吟片刻，道：“祁王必然不会到西边的安府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来攻打安府的，还是邱旭楠那边的人马。现在邱旭楠的人马被我们牵制得死死的，安府被童氏占着，祁王和邱旭楠无法会合，怕也是短时间内情势很难改变。趁着这个时候，我们如果能够吞下这里的话——”李沣煦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以后就算童氏出尔反尔，我们也不会怕什么了。”
　　看着地图，华瑭点点头，道：“我们在邵附近有屯兵，吞下这一块并不难。童氏怕是不会就这么看着我们把这么一大块吞下去。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和童氏闹翻了的话，他们恐怕是会钻这个空子。”
　　“拿兵力拖住夔州的李沣煦，然后，用当初吞下黔州的方法，吞下这一块。”李沣煦指着淮南道祁王的势力范围，“此刻他们的皇帝还对祁王有所怀疑，就算祁王有心来攻打，也是只能看着不能动。明斐现在还在病中。祁王军队不能动。这都是好时机。”
　　“姚家和童家不同。童家是军功出生。从某些情况来说，童家根本瞧不起他们皇室的人。”李沣煦打断了他的话，“而姚家是依附着他们姬氏的。如果没有了姬氏，他们姚氏也就等于完了。所以要从姚唯这里下手的话。一时间还是难得很。但是，如果能利用姚唯的不满让邱旭楠下位的话，倒真的是个好主意。”
　　武帝弘嘉二年八月，邱旭楠率兵夺回黔州大部以后，战死在沙场上。身处淮南道的祁王多次请求出兵后，武帝终于是批准祁王对江南用兵。
　　几乎是在同时，南国传来了紫后怀孕的消息。这一消息对李沣煦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对武帝而言意味着什么，就很难说清了。
　　帝都，皇宫，思贤殿。
　　休息了快半年，明斐的身体终于是好起来，但整个人好像都内敛了许多。站在思贤殿中，和武帝讨论着前方的战事，仿佛又有了一些些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你现在能上战场么？”武帝把目光从地图移到他身上，“前方虽然有祁王和姚唯，但姚唯实在没有能力。邱旭楠才牺牲几天，黔州又被他搞丢了大半。”
　　明斐看着地图，沉声道：“臣倒是有个好人选，不知陛下有没有想过，当初顾氏也是长于征战。如今在兵部的顾绿祈就是个好的将才，为何不用呢？”
　　“顾绿祈？”武帝眉头轻轻挑起来，“朕到是真没想到他们顾家。这么多年，顾家好像就一点点没落下去似的。”顿了顿，他看向明斐：“如果顾绿祈真是个将才的话，那就派了他去黔州。”
　　明斐看向武帝，道：“如果陛下不信任他的话，可以让他当姚将军的副手。”
　　“这样也好。”武帝点点头，再次看向地图，“南国那边还僵在黔州。江南祁王那边，也是僵持。如果你领兵从中路出发，切断童氏和南国之间的联系，然后各个击破——”他看向明斐，“你觉得呢？”
　　明斐看着地图，静默了半晌，道：“陛下所说极是。”
　　武帝也沉默了半晌，看着他：“你心里是怎样在想？”
　　“如果现在让祁王夺回安府，然后再由朝廷出兵，更有优势。”明斐从容道，“现在出兵，仿佛是早了些。安府没有牢牢抓在手里的话，实在是很难从中间切断南国和童氏的联系。”
　　武帝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按照祁王现在的兵力和童氏的对比，如果祁王能在四个月内夺回安府，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很多。”明斐继续道，“夺回安府以后，朝廷出兵和祁王联手，江南就不在话下了。但前提是，黔州那边能一直牵制李沣煦的兵力才好。所以之前臣才说让顾绿祈到黔州。顾绿祈是擅长用兵的。顾德何从前就是有名的将军，顾绿祈从小就跟着顾德何上过战场。”
　　“既然如此的话。”武帝看向明斐，“那就让让顾绿祈领兵到黔州去。”顿了顿，他又道：“有个人，朕想让你去见见。”
　　明斐疑惑地看向武帝：“见谁？”
　　“他在西华殿。”武帝道，“你现在就去吧！”
　　西华殿？明斐暗自疑惑，没有问出口来。西华殿是皇宫中偏僻的宫殿了。因为长久失修，连宫人也是很少去，会是什么人在那里，连明斐自己都觉得奇怪。由荣俊带着，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西华殿。
　　静阒的殿阁之中，没有一丝人声，门窗都是紧掩着的，只开了一扇门，流泄而进的光线就像小溪河般，在殿中人的脚边戛然而止。带着明斐到门口，荣俊也不多留，便退得远远的，留下他站在那里。
　　看着殿中那人，明斐愣了会儿，试探着开口：“玉老板？”
　　殿中那人没有转身，嗤笑一声，声音嘶哑得那个人不忍去听：“是明大人来了？明大人身体好些了？”
　　明斐一惊，几步走到殿中，扳过那人的身子。果然是玉棠香，一身绣着暗花的衣裳，还是那样风华绝代，笑起来风情万种。只是听声音，怎么也不会觉得，他就是他。“你的嗓子……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明斐松开他，却是下意识退了几步。
　　玉棠香枯笑几声，慢慢踱到一边坐下，挑着几分笑容看向明斐：“陛下总还算是仁慈，没有要了我的命。大公子身体最近好些了吧？”
　　静默了片刻，明斐也在一边坐下了，却是苦笑一声：“算是好些了吧！只不过身子虚了，比不得从前了。你的嗓子……还会好起来吗？”
　　“怕是不会了。”玉棠香轻笑一声，“以后是唱不了戏了。不过这样也好，丢了这么多年的学问，也能捡起来看看了。”顿了顿，他又问道：“咏棠近来怎么样？大公子可知道么？”
　　“林姑娘现在是在陛下身边。”明斐看了他一眼，“陛下对她是很好的。你放心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你愿意跟我出宫去么？”
　　“我不放心咏棠。”玉棠香无奈地笑起来。
　　“你在这里，同样没有办法去照顾她。陛下既然答应了你会好好照顾她，就肯定不会食言。”明斐道，“为什么不跟我出去呢？至少，你还能得到一份自由。”
　　玉棠香沉默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一笑，道：“出宫去，真的是很诱人。”
　　“你多年都是在江南一带还有南国走动，我想你会对那边的地形都很熟悉吧！”明斐自顾自地说起来，“如果有你帮忙的话，我们和南国的战事，或许会更快解决。战事平息了，你也可以找个你想呆着的地方，好好过你的下半辈子。你愿意跟我出宫去吗？”
　　“陛下会同意吗？”玉棠香看向明斐。
　　“你愿意出去吗？”明斐反问。
　　玉棠香静默了片刻，缓缓道：“说不想出去，是假话。我只是担心咏棠。如果陛下对咏棠不好的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这一次更新迟了，真的很抱歉。
　　最近很忙，没有什么时间来写文，这是匆忙写出来的半章，可能有些漏洞，可能有很多错别字，只能等下半章出来的时候来改。下午答应了橘夕颜mm（看名字猜的是mm，如果不是mm的话请通知我改过来谢谢）晚上更新，所以还是贴了过来，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呀，嘿嘿这两天有点感冒，走路的时候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是飘呼呼的，动不动就泪流满面，对着电脑时间久了就想睡。奇怪的症状啊，让我都觉得这个感冒太怪异了。此时此刻，就是一边哗啦啦流眼泪一边敲字，实在是难受啊。另一个半章，我想应该明天可以贴出来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午贴。如果下午没有贴的话，那就是晚上了。
　　病中，大家多多体谅。
　　Toots于08.5.17————
　　这一章还没完- -本来是想把这个写完，但临时有点事情，还是耽搁下来了，实在是很抱歉。接下来的内容，明天如果有空写的话就会贴出来，如果明天没空写的话，望天，那估计要等到星期三才会贴。因为星期二一整天都没空。实在是很抱歉感冒还没好，还在体验脚踩棉花的飘忽感觉，整个人都飘呼呼的……所以，就飘走了……
　　Toots于08.5.18夜————
　　08.5.19中午，补全沉痛哀悼汶川地震中的遇难同胞！
　　  
                  
 第五章下（1） 
 　　玉棠香静默了片刻，缓缓道：“说不想出去，是假话。我只是担心咏棠。如果陛下对咏棠不好的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明斐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开口：“陛下喜欢咏棠。”
　　玉棠香惊愕地看向明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明斐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收拾一下就好了。”
　　玉棠香盯着外面许久，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起了身：“好吧，我就跟你走。”
　　看着玉棠香跟着明斐离开，荣俊愣了半晌，没有追上去。
　　思贤殿中，荣俊老老实实站在武帝面前，半晌不敢说话更不敢抬头。
　　“明斐带着云棠走了？”武帝挑着几分笑意看着外面湛蓝湛蓝的天空，声音中并没有太多不愉，“也不枉朕留了他一条命。”
　　“陛下不怕……”荣俊欲言又止。
　　“怕什么？”武帝笑着看向他，“云棠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他本来也是一份好心，只不过估错了形势，做了坏事。这次跟着明斐走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林姑娘呢？”荣俊怯怯地问道，“难道一直瞒着林姑娘这件事情么？毕竟林爷是林姑娘唯一的亲人。”
　　“什么都不知道，对她而言也是个好事吧！”武帝嘴边泛起些许笑意，“你不必想那么多，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就好了。”
　　荣俊应了一声，恭敬地退出了思贤殿。
　　八月已经是仲秋，秋风飒飒，总算是凉爽了许多。入夜颇有些寒意，武帝批了一件大衣裳倚在灯边，查看着傍晚呈上来的折子。咏棠捧着茶水毛巾静立在一边，安静得好像没有她存在。
　　过了许久，武帝起身从托盘上取了茶盏喝了口茶，缓缓道：“朕有时候常常想起朕的母亲，她教会了朕许多。咏棠，你有常常想起的人吗？”
　　咏棠静默了半晌，从容道：“婢子时常想起婢子的哥哥。”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一笑，道：“平日里你不是这么说话，这会儿怎么突然改口了？”
　　“今儿姚娘娘派人给婢子讲了规矩。”咏棠道，“既然是知晓了规矩，就要按照规矩来了。”
　　武帝呵呵一笑，放下了茶盏，道：“听你一口一个婢子的，别扭得很。规矩在面上放着就成，私底下也不必太拘泥。”
　　咏棠愣了愣，着意看了武帝一眼，没有说出话来。
　　从她手中夺过了托盘，随手放在一边的茶几上，武帝逼近了咏棠，轻而易举便揽了她到怀中，声音柔柔的：“咏棠，我想，我很喜欢你。”
　　咏棠一惊，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竟然是推开了武帝，慌慌张张就跑出了思贤殿。看着她的背影，武帝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坐回到灯边，继续看折子。
　　中秋节一过，明斐便带了5万兵马取道河南南下和祁王部队会合。
　　和童氏军队在安府纠缠了四个多月，终于在弘嘉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夺回了安府，童氏全部主力退守到长江以南。几乎是在同时，西面顾绿祈带领的部队成功夺回了整个黔州，一时间士气大振。
　　弘嘉三年春，江南大部为朝廷所控制。
　　四月初，南国紫后产下一名公主，取名为姒，乳名为娇儿。这是紫后的第三个孩子，却意外地得到了李沣煦格外的喜爱。
　　姚都皇宫中，李沣煦喜滋滋地抱着娇儿在殿前走来走去，少见的开怀。紫后好笑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怎么就那么开心？当初琅儿出生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笑。这可见你是重女轻男了。”
　　李沣煦目光没有移开怀中的娇儿，只道：“你这话说得可有些偏颇。娇儿和琅儿的意味可不一样。你嫁过来整十年，到了这两年才真正把心放到我身上。”
　　紫后怔了一怔，苦涩地笑笑：“原来你都看在眼里。”
　　听着这话，李沣煦也不多计较，还是哈哈一笑：“你看娇儿多可爱，长大了肯定是美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紫后，正想说什么，只听见外面李琅和李姚嬉闹的声音传来：“父皇父皇，我们也来看妹妹了。”
　　李沣煦哈哈一笑，把娇儿交到奶娘手中叮嘱了几句，才把李琅和李姚叫进来。和他们一道逗了娇儿，然后和紫后又说了几句话，他便到前殿去了。
　　一到前殿，等候多时的华瑭便上前来，急道：“明斐带兵到江南了。”
　　“不是早就到了江南么？”李沣煦接过他递过来的折子翻开看了一眼。
　　华瑭道：“是。据探子来报，是明斐只身深入了江南，好像是要和童淮坤接触。黔州的顾绿祈也似乎有动作。明斐和顾绿祈似乎是有默契在动作。”一边说着，他上前在地图上指出童氏主力的位置，又道：“陛下，我们是不是需要派人去阻击明斐？”
　　盯了地图半晌，李沣煦缓缓道：“派旗云队盯着，有异动就动手。”
　　“是。”华瑭忙道。
　　李沣煦又看了地图半晌，眉头微微皱起来：“薛王的部队现在在哪里？”
　　“这里。”华瑭忙在地图上指出位置，“是前日到达的这里。陛下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盯住薛王，另外派人去接替薛王主帅的位置。”李沣煦沉声道。
　　“陛下是担心……”华瑭看向地图，欲言又止。
　　李沣煦沉吟片刻，嗤笑一声：“就怕他趁着这个时候出乱子，还是留在姚都眼皮子底下好。”
　　华瑭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沣煦，仔细斟酌着言语，缓缓道：“有件事，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定王和薛王似乎和姚唯有过接触，并达成了一些协议。”
　　“什么时候的事？”李沣煦的语气似乎没有太多起伏。
　　华瑭小心看了他一眼，道：“就是小公主出生的那一天。”
　　李沣煦沉默了片刻，看向了华瑭：“朕当初留下了他们，是不是太错了？可说起来，他们还是朕的叔叔。有时候，朕真想不通他们是怎样在想。”
　　“定王和薛王想要的始终不仅仅是荣华富贵。他们想要的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做吧！”华瑭斟酌着语句，“但到了紧要关头，定王和薛王想必不会……”
　　“他们肯定会落井下石。”李沣煦冷笑一声，目光移到了地图上，缓缓道：“一定要守住潭，或许成败，就在这一点了。就算我们全力帮助童氏，童氏也撑不过八月，童氏气数已尽，剩下的，就看我们了。守住了潭，就守住了大半江南。到时候和姬氏和谈也有了资本。国内，也只能先稳住定王和薛王。可必要的时候……”他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看着地图，很久都没有说话。
　　四月，姚都又开始下雨。一年之中，这里总是从四月开始细雨蒙蒙，绵绵不绝直到九月。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江南的姹紫嫣红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绿意，依旧是美不胜收。
　　童氏主力所驻扎的地方，是在风光秀美的朱庆。朱庆城所处地形，易守难攻，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朱庆城下布防严密，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城都要经过严密的盘查。
　　明斐身着灰色的袍子，带着几名侍从悄然来到了朱庆城外。林云棠（玉棠香）上前一步到明斐身侧低声说了他对周围环境的把握。明斐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竟是径直向城门口走去了。
　　一走到城门口，军士便拦下了明斐。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军士毫不客气地向明斐道：“你是什么人？有身份名碟没有？”
　　明斐极温和地一笑，从容道：“鄙人是童五爷的旧友，特地前来拜访。”
　　听着这话，那军士又留意看了明斐几眼，语气间还是怀疑：“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成然。”明斐轻声笑着，“有劳大人通报一声了。”一拱手，一锭元宝塞到了军士手中，明斐笑得极是温和。
　　军士脸上笑容一下子就软了许多，道：“那有烦您等会儿，我这就去……”说着他便要进去。
　　明斐一笑，拉了那军士，道：“有劳大人了。还请大人告诉五爷，我就在这儿等他。”
　　“不进去？”军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明斐忙道：“想着五爷也忙，哪里敢进去打扰。”
　　军士呵呵一笑，也不多计较什么，便进去通报了。明斐也是一笑，转身离开城门口，在路边的凉亭下寻了个凳子坐下，喝了几口凉茶。林云棠和几个侍从远远看着他，并没有现身。
　　没过一会儿，童淮坤出现在城门口，那军士紧跟其后。目光在城门口一扫，他立刻就看到了坐在凉亭中的明斐。童淮坤让军士继续站在门口，自己缓缓走到了凉亭前，勾起嘴角一笑，一撩衣衫在凳子上坐下了：“成然，我们好久没见了。”
　　明斐看向他，微微扬起嘴角：“是啊，很久没见了。”
　　“来劝降？”童淮坤哂笑一声，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只是来看看你。”明斐喝了一口茶，“总算是那么多年的朋友，过门而不入，总是有些不好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朱庆城高大恢弘的城墙，笑道：“朱庆城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
　　童淮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冷淡地一笑，道：“如果没有事情，你就走吧！我想我们之间，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沣煦不会帮你一分一毫。”明斐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对付李沣煦？”
　　童淮坤嗤笑一声，起了身：“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明斐也是一笑，看向他，然后起身，道：“好吧，人也看到了，话也说了。我也该走了。老五，你多保重吧！”说完，他便从另一边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童淮坤眉头紧了紧，最终只是嗤笑了一声，转身回朱庆城。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川绿意浓浓，童淮坤嘴边的笑容若有若无，仿佛有些无奈。身后不远处，童淮齐站在那里，轻叹了一声：“老五，有时候我觉得真的不值得。”
　　童淮坤沉默着，连头也没回，只是看向远方。
　　“我真不知道你和三哥是怎样在想，一路走到现在，我依旧没有找到答案。”童淮齐自嘲般笑着，“我们在做一件很难有好结果的事情，有时候我会开始怀疑，我们这样的努力，最后如果只是一场空的话，我们之前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四哥，你是在暗示我，应该投降么？”童淮坤冷哼一声，摔了衣袖下了城楼。
　　看着童淮坤的背影，童淮齐无奈地笑笑，上前几步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明斐来了，祁王也不远了吧！
　　然而，虽然明斐来了，但祁王的部队并没有到朱庆城来，反而是挥师向东，攻打了黎云镇和方潭镇。明斐的部队似乎就守在了安府，连明斐本人，离开了朱庆城后，也是不知他的踪迹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又发现了，貌似会写很长……所以只好，这个下只好分1，2来发了……泪奔……写着写着就不知不觉拖沓起来了……
　　下次更新，我想，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望天，最近依旧很忙啊……见谅见谅……
　　  
                  
 第五章下（2） 
 　　天渐渐热了，傍晚窗下茉莉绽放，满室馨香。点燃桌上的油灯，昏暗的内室充斥了金黄色的光芒，亮得有些刺眼。
　　推开门，祁王虞挑着几分笑意看向歪在灯下的明斐：“怎么，伤好了么？现在外面可是谣言满天飞，就差没说你已经死了。”
　　明斐抬眼看向祁王虞，呵呵一笑：“算是好了吧。云棠怎么样？那天他伤得最重。”
　　祁王虞在一旁寻了个凳子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道：“他的右腿算是废了，就算恢复得好，将来也是很难像以往那样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也算是福大命大了，要是再偏一点，那就不好说是个什么情况了。”
　　明斐叹了口气，道：“还是我太不小心了。否则不会这样。”
　　原来那一日明斐从朱庆城一离开便遇上了李沣煦派来的旗云队，一番混战以后，明斐在林云棠的掩护下侥幸逃回临近的秀水镇。在秀水镇只停留了半日，旗云队便找到了他们，幸好是遇到了祁王虞的部下，他们二人才安全回到了安府。
　　“算了，不提了，能活着回来就是好事。”祁王虞温和地一笑，喝了口水，又道：“下一步我们总该是要把朱庆城拿下了了吧，拿下朱庆城，就可以攻下潭了。”
　　明斐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地图来，祁王虞在地图上迅速圈出已经攻下的城池，画出了下一步的作战方向。明斐沉吟了片刻，问道：“黔州那边怎么样？”
　　“顾绿祈那边倒是还好，倒是姚唯那边形势不怎么明朗。”祁王虞微微皱了眉头，“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在想，像姚唯那样的人怎么能上战场？只会纸上谈兵。”
　　明斐呵呵一笑，看向外面，道：“先拿下了朱庆城，我们再打算吧！王爷您说呢？”
　　祁王虞也是一笑，道：“成然，以后就到我祁王府来吧，我保证了会比陛下对你更好。朝廷里尔虞我诈的，我祁王府可算得上是一方净土了。”
　　明斐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祁王虞，笑道：“要有那一天，我真来投奔王爷了，王爷可不许嫌弃才好。”
　　祁王虞哈哈一笑，道：“怎么会嫌弃？就怕你不来。”
　　“哈哈，这可是王爷说的，我可好好记在心里了。”明斐哈哈笑着，再次把目光移到地图上，道：“攻打朱庆城，王爷有什么好想法？”
　　“朱庆的粮水供给主要是从这里来，我们先切断这里……”祁王认真地在地图上圈画出路线来。
　　夜渐渐深了，深蓝色的夜幕中，一轮圆月分外明亮。
　　顾绿祈躺在营帐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黑糊糊的顶子，睡不着。翻来覆去无数次，最后还是选择起身，出了营帐。
　　夜风带着点寒意，前两天刚下过雨。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月亮。顾绿祈在营帐外靠着帐篷坐下，呆呆看着天，叹了口气。
　　夜间巡逻的小将看到他坐在帐篷外，好奇地凑了过来：“将军，怎么出来了？”
　　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已经走远了巡逻队伍，顾绿祈招呼小将坐下了：“睡不着啊。也不知道祁王和明将军那边怎么样了。”顿了顿，他笑着看向这小将：“今天怎么又轮到你巡逻了？我记得昨天也是你嘛！”
　　小将咧嘴嘿嘿一笑，挠挠头：“今天是替人来。”
　　听着这话，顾绿祈一笑，没有太多计较。
　　小将又道：“将军，这两天大家都在传，明将军已经……已经牺牲了，是真的么？”
　　顾绿祈眉头一紧，看向那小将：“怎么有这样的传言？”
　　“不是有消息说明将军到朱庆城去见了那童淮坤么，说是李沣煦的旗云队就在明将军出了朱庆以后就阻击了将军。”小将道，“这后来就一直没有明将军的消息了，所以大家都在传是不是明将军已经牺牲了。”
　　顾绿祈沉吟片刻，笑得有些勉强：“别信这些鬼话。”
　　“可是……”小将欲言又止。
　　“你去巡逻吧，注意着点。”顾绿祈起了身，径直就进了营帐。小将的话，他虽然是不信的，可心里还是隐约有些忐忑。举着油灯去看案上的地图，童氏气数快尽了吧！他圈出祁王和明斐已经占下的城池，皱起眉头估计着他们的下一步举措。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又是一夜未眠。顾绿祈按了按眉心，穿戴好了衣衫。按照作战计划，今天要进攻邵。这会是一场恶战，而他心中也在祈祷，祁王和明斐能够顺利攻下朱庆城。那样的话，对于他和姚唯来说，他们所背负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弘嘉三年七月，在围城整整二十七天以后，朱庆城破，童氏灭。祁王虞和明斐乘胜挥师向西，攻打潭。黔州，顾绿祈姚唯拿下邵，和祁王明斐形成双面夹击之势，逼得李沣煦退回丹南以西。整个江南尽数收回。
　　南国国内，定王趁乱而起，整个南国一下子也陷入了内乱之中。
　　这是武帝盼望了很久的情形。他所等的，便是南国的乱，他所要做的，也就是完完整整吞下这个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吞下的国家。
　　战事进行到这里，祁王虞功成身退，把军队尽数交给明斐，自己回封地安心地当自己的王爷。而明斐，手握二十万大军，一下子就成为了战事的焦点。武帝一道圣旨，明斐封了大将军，统领大军向南国发起了进攻。
　　进攻南国并不是明斐所想看到的结果，但这却是顾绿祈和姚唯盼望许久的事情。或许是因为长期和李沣煦的部队打仗，让他们对南国产生了浓浓的敌意，心中只想除之而后快。
　　无论他们心中是怎样在想，此时此刻，南国内乱，的的确确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这一年十一月，大军逼近了南国的姚都。
　　这一路进攻有多少城池被毁，已经无法确切统计。定王和薛王的叛乱大大削弱了南国军队的战斗力。保家卫国，对于南国的士兵们来说，仿佛成为了一个笑柄，嘲笑他们，面对敌人来临的时候，竟然是无力去拼搏，家园被毁，也只能一再退后，再退后。如果说明斐手下的兵还有所节制的话，那么顾绿祈和姚唯手下的兵卒则是毫无顾忌地烧杀抢掠。这明面上说起来是明斐统帅所有兵马，可实际上依旧是兵分了三支。
　　九月，攻下了齐安城。
　　十月，攻下了永济城。
　　十一月突破了姚都五十里外的防线，正式逼近了南国的都城，姚都。
　　十二月，已经是隆冬，姚都的冬季，阴雨绵绵。
　　姚都皇宫中，李沣煦静静站在回廊下，看着阴霾的天空，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华瑭带着亲卫队侯在一边，等待着他的旨意。
　　“是不是已经杀了定王？”他冷笑一声，没有看华瑭一眼。
　　华瑭垂下眼睑，迅速答道：“是。”
　　“西华城十万兵马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李沣煦又问。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可以挥师北上保卫都城。”华瑭答道。
　　“好！”李沣煦脸上表情冷酷，“让他们立刻北上。朕要让他们全都死在都城之下，让他们知道，想吞下我南国，只是白日做梦！”
　　或许没有人想到，乱成这样的南国，依然有强大的部队为后盾。姚都一战，竟迫使明斐下令撤退百里，抓在手上的胜利，仿佛一下子就跑的无影无踪。这样的情况之下，武帝竟然是连下三道圣旨，勒令明斐进攻。而在军中，顾绿祈和姚唯竟然也是坚持出击。
　　冬日月夜总是旖旎，强劲的东北风吹得营区上空的旗帜猎猎作响。
　　中军帐中，明斐和顾绿祈姚唯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林云棠在一边仔细讲解着姚都附近的地形地势。几番争执，终于确定了一个明确的计划。这个时候，又快要天亮了。
　　顾绿祈姚唯回到各自的营帐。明斐疲惫地揉揉眉心，和衣在榻上躺下。林云棠拄着拐杖踱到地图前，盯了许久，仿佛是有话要说。
　　“云棠，你有什么想法么？”明斐的声音略微有些嘶哑。
　　林云棠回头看向他，微微笑着：“只是在想，这个时候倒真是个进攻的大好时机。你看姚都的水源粮草全靠这里，而我们离这里，不过才三十里路程。要是先行派人占了这里，我们就已经赢了大半。”
　　明斐盯着地图，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闭上了眼睛，声音也是疲惫：“我睡一会儿。等一下你喊我。”
　　林云棠一笑，道：“你睡吧。我就在帐篷外。”
　　这一天没有下雨，难得的好天气。冬季姚都附近总是阴雨缠绵，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实属难得。
　　姚都绮鸢宫中，紫后逗弄着娇儿。八个月的娇儿，只会嗯嗯啊啊地发出一些声音，开心的时候会笑出咯咯的声音。李沣煦站在窗边，看着难得灿烂的阳光，面上的表情还是温和。
　　“听说，战事吃紧。”紫后抱着娇儿来到李沣煦身侧。
　　“他想灭了我们南国。”李沣煦淡然笑着，“雅儿，或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
　　紫后沉默了半晌，抬头看他：“为什么你这样说？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么？”
　　李沣煦轻轻笑笑，从她怀中抱过了娇儿：“不是不信，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毕竟是那边嫁过来的公主。就算要杀了我，也是会留下你的。到时候，可不就是能回家了？”
　　“难道……”紫后没能说出话来。
　　李沣煦轻叹一声：“华瑭毕竟不是南国的人哪！无论怎样器重他，毕竟身上留着的，不是南国人的血，还是会选择背叛。”
　　紫后怔在那里，没有说出话来。
　　“朕也在想，为什么他也会背叛呢？难道果真是人都不可信么？”李沣煦看着外面，嘴边的笑容淡然，“可是亲眼目睹他下达那样的命令，真的让朕很震撼。”顿了顿，他看向紫后，道：“你看，今天的太阳多好。”
　　“难道，没有办法再补救吗？”紫后急切道。
　　“如果今天能守住的话，我们就胜了。”李沣煦轻笑一声，“和我一道去城楼上看看么？”
　　紫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把琅儿和姚儿也带上。”李沣煦又道，“我们一家很少一块出去呢！”
　　十二月二十四，小年夜，姚都城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到这里，就完了写的很辛苦，本来还可以无限制拉下去，只是，写着写着，我自己都纠结了，还是速战速决吧下次更新，如果快的话，应该就会很快更新，如果不快的话，望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反正，还是尽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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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上 
 　　攻破姚都，姚唯和顾绿祈的部队肆无忌惮到城中烧杀抢掠，发展到最后，竟有屠城的迹象。当明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已经是为时已晚。当他下令所有部队在城外驻扎的时候，姚唯的部队已经在东城开了杀戒。怒极的明斐当面训斥了姚唯，姚唯竟也当面顶了回去，一下子就闹得不可开交。
　　且说姚都皇宫中，当日李沣煦本想带着军队打出去，却是被薛王拦下来，只说他来顶着，让他带着紫后和三个孩子从秘道走。李沣煦本来是想推迟，但在薛王一再坚持下，他还是带着紫后和三个孩子从秘道走。到了这样的紧要关头，薛王的举动，让李沣煦感觉复杂。
　　华瑭的叛变让李沣煦难以接受。让他感到挫败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华瑭。而华瑭，一开始就是作为一个奸细到的南国。现在的叛变，原来从来都是在算计之中。
　　离开皇宫的时候，薛王拉住他，却是微笑，道：“我和你虽然对立了这么多年，可总算是叔侄。若是此刻定王还在，他也会帮你的。”李沣煦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在卫队的保护下离开皇宫，城外硝烟四起，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安静得让人感到不安。在卫队的护卫下，一行人迅速向西南走去。没走一会儿，便只见顾绿祈挑着笑骑在马上，嘲讽般看着他们。
　　李沣煦神色一凛，迎上了他的目光，一开口还是漫不经心：“这位想必就是顾小将军了？”
　　顾绿祈哼笑一声，道：“华先生料事如神，陛下您果然是从西南边出来。不过，陛下，您可走不远了。”
　　“是么？”李沣煦目光中闪过一些阴狠之意，一抬手，抽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正中顾绿祈身旁副将的眉心，副将惨叫一声，跌下马来。
　　顾绿祈眉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马刀，嘴上还是哼笑一声：“陛下身边不过百人，想突围，只怕是在痴人说梦吧！若陛下此刻投降的话，我倒是能考虑留了陛下一条命。”
　　李沣煦放声大笑，根本不把顾绿祈放在眼里：“若不是华瑭叛变，你们还想破城？早就夹着尾巴逃回家了！我李沣煦想走，你顾绿祈就算再多十倍人马，也拦不住的。”
　　话音刚落，李沣煦一抬手，卫队严阵以待，气势十足。顾绿祈见此情景，只觉气血上涌，把出发前明斐和华瑭的嘱咐丢到脑后，下令对他们进行剿杀。
　　不过百人的卫队，面对顾绿祈手下数百军士，竟是毫不胆怯，近身厮杀起来有着以一当十的气势，杀的顾绿祈步步后退，脸色惨白。踩着尸体一步步逼得顾绿祈一再退后，李沣煦只是冷笑，握在手上的刀早就被血染红。
　　“顾小将军，你还要拦朕的去路么？”李沣煦气势十足，只骑在马上，就给人俾倪天下的傲气。
　　顾绿祈气极，又一次下令剿杀。
　　又是一番厮杀，李沣煦的卫队死伤过半，而顾绿祈手下军士竟也是折损过半。就在顾绿祈惊愕之际，李沣煦一跃上前，竟拉了顾绿祈下马来，一把到抵在了顾绿祈的脖子上。
　　“顾小将军，你现在可是愿意让开一条路了？”李沣煦脸上犹然笑着，手上却用了力，死死抵住他的脖子，眼看就见了血。
　　顾绿祈恨恨地咬牙，却还是不得不勒令军士们让开一条路。
　　就在这时，卫队一阵惊惶，接着就是紫后的惊叫。李沣煦怒而回头，却只见姚唯的人围住了马车。姚唯揪住紫后，一把刀正搁在她脖子上。只听姚唯冷哼一声，嘲讽道：“放了顾将军，否则……”
　　李沣煦咬咬牙，放下刀，却又趁他不注意，狠狠地捅了他一刀。顾绿祈捂住伤口急退几步，姚唯也是大惊。军士们慌忙上去抬了顾绿祈奔回营地去寻军医。
　　姚唯脸色一沉，一把推开紫后，又从车中揪出了李琅，却是向紫后道：“你是大齐的公主，还记得吗？”
　　紫后咬住嘴唇，撇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姚唯冷笑一声，塞了一把刀到她手中，声音异常柔和：“杀了他。看见你儿子了吗？你不杀了他，我就杀了你儿子。”
　　紫后愣住，回头看了李琅一眼，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握紧了刀，一步步走向李沣煦。李沣煦定定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太多惊愕。
　　“夫君。”紫后在他面前站下，抬头看他，笑得甜蜜。
　　李沣煦看着她，心上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抚上她冰凉的脸庞，他依旧是温和地笑着。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紫后努力笑着，眼中早就盈满了泪水，“是我太痴狂于过去，却忽视了你。我真的不值得你来爱。”
　　伸手揩掉她涌出的泪水，李沣煦轻轻笑着：“你值得。”
　　紫后握住他的手，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南国不能没有你。”话音未落，她举了刀捅进了自己的身子。“夫君……”她努力抓住他的手，用力睁大眼睛看他，笑了笑，又笑了笑，身子软了下去。
　　李沣煦惊在那里，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满手温热的血让他感到不真实。
　　姚唯也是惊在那里，看着李沣煦的眼神，竟瑟缩了一下。
　　放下紫后，李沣煦抬眼看向姚唯，目光森冷，看得姚唯不寒而栗。不等姚唯有反应，他已经下令进攻。不遗余力地进攻。几十人如狼似虎，几乎是杀红了眼。不过几十人，杀的这近百人惶惶，姚唯也不由地后退好几步。李沣煦手握大刀，满身血污，早就分辨不出哪里是他的血，哪里是别人的血。
　　他杀的发了狂，连自己身上的伤都顾不上，只觉得脑中一片嗡嗡作响，依稀还有那声“夫君”在回响。这让他愈加疯狂。不知砍倒了多少人，他也被人砍了许多次，眼前血红一片，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朦胧间他知道有人抬了他起来，一群人围着他，嗡嗡不知在说些什么。再后来，他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耳边传来炭火燃烧时候噼噼啪啪的声音，身上酸痛的感觉让他觉得不真实。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帐篷里面，嗓子干涩得很。张了张嘴，他没有发出声音来。
　　“喝水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李沣煦努力看向那人，竟是明斐。静默了半晌，他费力地点点头。
　　明斐起身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了半杯：“大夫说，不能喝太多水。”见李沣煦点头，明斐放下水杯，在一边坐下了，温和地笑笑：“你的卫队，的确了得。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华瑭的话，我们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顿了顿，他又道：“不过，现在再说也晚了。薛王死了，你也被我们捉住了……”
　　“成然，想必你现在是极为开心的吧？”李沣煦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能攻下姚都回去和你们皇帝说，能算是大功劳吧！”
　　明斐沉默了半晌，看向外面：“他们都想看你死，但我总在想，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一个体面。我会让紫公主和你葬在一起。”
　　“是么？”李沣煦惨淡地一笑，闭上了眼睛。
　　“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你的孩子。我保证。”明斐又道。
　　李沣煦仿佛是松了口气，嘴边的弧度柔和了许多。
　　苦笑一声，明斐起了身，道：“案上有一杯酒，你喝了吧！”说完他出了帐篷。
　　过了很久，李沣煦睁开眼睛，看到案上的那杯酒，想也没想便努力伸手拿了过来，仰脖喝下，没有太多犹豫。
　　帐外，明斐站在门口，挡住了想进去的姚唯和其他人。他答应了要给他一个体面，便绝不会食言。
　　回到帝都已经是三月。莺飞草长，又是一年芳菲袭人。
　　大军班师，林云棠却留在了南边。他不想回去，明斐也不好勉强，只好随了他的心意。顾绿祈伤势依旧严重，只好先行回帝都治疗。
　　一场结结实实的胜仗，回到帝都以后自然是大有封赏，武帝也颇为高兴，下了大赦令。
　　在思贤殿召见了姚唯和明斐，详细了解了前方的战情，武帝很是高兴。召见完毕以后，姚唯先走，明斐被留了下来。
　　“听说，李沣煦的三个孩子现在在你那里？”武帝问道。
　　明斐微微一愣，道：“回陛下，是。”
　　武帝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说话：“你是知道轻重的，那三个孩子不能留。”
　　明斐咬咬牙，道：“臣答应过李沣煦，要好好为他照顾这三个孩子。臣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人。”
　　“荒唐！”武帝斥道，“这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问题。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南国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掀起任何风浪，这三个孩子毕竟无辜，陛下又何必斩尽杀绝？更何况，他们的母亲，还是……”明斐试图向武帝解释。
　　“够了！”武帝打断了他的话，“成然，有时候朕真觉得你太心软。”
　　听着这话，明斐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姚唯的密折上说，你并不是很想攻打南国，是么？”武帝放缓了语气，看向明斐，“一直到了要攻姚都的时候，你也很犹豫，是不是？”
　　  
                  
 第六章中 
 　　明斐静默了片刻，道：“现在讲那些，没有任何意义。姚都已破，南国也不复存在，无论臣当时怎样想，现在都已成定局。陛下，您觉得去追究那些有什么意义？”
　　武帝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就算现在已成定局，但当初你的想法实在是很让人探究。如果不是朕一再下令，你是不是就会放过南国呢？”
　　“事实上臣一直相信的是，光用武力无法征服民心。”明斐据理力争，“所以臣给陛下的折子里始终都在重复这一点。臣并不是主和，而是在看全局。这一路战事，烧杀抢掠，我们赢了战争，输了民心！彼时南国的百姓不是我们大齐的百姓，而现在呢？他们还会相信一个曾经把他们烧光抢光的朝廷吗？他们不会真正臣服，这就是将来不安定的种子！”
　　“放肆！”武帝喝断了他的话。
　　此话一出，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之间凝结了，明斐定定地瞅着面前的人，仿佛直至此刻才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沉默了下来，嘴边逸出些苦涩的笑容。后退一步，恭敬地跪在了地上，明斐淡淡然开口：“请陛下恕罪，是臣逾矩了。”
　　武帝愣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才开口：“你退下吧！朕想要一个人静静。”
　　“臣告退。”明斐揖手退出殿阁，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一阵疾风扬起了他的袍袖，无声地翻飞着，武帝轻叹了一声，重重在椅子上坐下。
　　咏棠捧着茶点恭恭敬敬地来到武帝旁，恭敬地笑着：“陛下，该是用点心的时候了。”
　　从茶盘上顺手拿了茶盏在手上，武帝依旧是看着外面，不自觉轻叹了一声：“他想了那么远，有些事情，连朕都没来得及想到。”
　　咏棠抿嘴一笑，道：“明大人想得再多，还是得听陛下的啊。”
　　“但愿他一直都会听朕的吧。”武帝嗤笑一声，喝了一小口茶，看向咏棠，语气轻快了许多：“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咏棠笑道：“做了陛下喜欢的桃花酪，陛下尝尝？”说着，她便递了一小碟到武帝面前。
　　武帝放下茶盏接过碟子尝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做得不错。是你做的？”
　　“我哪里做得出来？陛下可是要嘲笑我了？”咏棠递上绢子给武帝擦嘴，“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都快要被人给嫌弃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武帝顺势揽了咏棠到怀中来，拉了她的手细细地看，“这手看上去不像是笨拙的样子呀？只怕是你不想做才是。”
　　“才不是。”咏棠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低下头一笑，“本来就是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好好，你怎么说就怎么是了。”武帝好心情地吃下那碟子桃花酪，“听周尚宫说你最近在绣个什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是在绣什么呢？”
　　咏棠接下空碟子，抿嘴一笑，道：“女孩子家的还能绣什么？不过就是些枕套被套罢了，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不过就是一问罢了，瞧你那紧张样儿。”武帝哈哈一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的绣品呢！什么时候给我瞧瞧？”
　　“看可以，陛下可要答应了不许嘲笑人家才好。”咏棠偷偷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眼看着弘嘉四年春天过完了，顾绿祈的身子也慢慢好起来。他本是闲不住的人，能在家里躺那么久已经是意料之外，这身子好起来了，也就迫不及待地要到处走走看看。
　　自从那次和武帝在宫中不欢而散以后，明斐便很少再在外面露面了。虽说是高官厚爵，但权力之下也架空得厉害。他也乐得清闲，在家好生休养。
　　初夏的帝都微微有些燥热。
　　明府后园，丝竹声响，一派靡丽袭人。明斐斜靠在藤椅上，兴致盎然地看着面前两队舞姬，茜裙绢扇，粉颈嫣颊，翩然起舞。
　　“成然，你是愈发懒怠了。”顾绿祈带笑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就知道你歪在这里，倒真是优哉游哉。再这么懒怠下去，我可不敢把绿乔嫁给你了。”
　　明斐哈哈一笑，抬头看着顾绿祈走过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在家都快憋疯了。”顾绿祈大方地一旁坐下了，“你是越来越没品位了，前儿还看你诗词歌赋的，今儿就开始丝竹歌舞，等明儿是不是就要……”他故意没把话说下去，只是好笑地看着他。
　　明斐满不在乎地一笑，抬手倒了一小杯酒喝了一小口：“不就是图个乐子，还那么多讲究干什么？”
　　“好啦，就你道理多。”顾绿祈哈哈一笑，抬手给自己倒酒，“呵，今儿酒真香，又是你从哪里淘来的好东西？”
　　“这酒，叫桃花酿。”明斐得意洋洋，“还是去年到朱庆的时候尝过一点点。今年这一坛酒，还是我巴巴儿拜托了好几个人才叫人带回来的。”
　　顾绿祈又留意喝了两口，大赞好酒，虽然是大伤初愈，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眼看着夕阳西下，两队舞姬步步柔腻，汗水已细细浸出在两颊之上，一缕缕熏香便伴着那汗滴蒸腾而起，浸满了整个后园。夕阳的霞光映得舞姬们脸上一个个粉滑脂腻，头上的蛾儿雪柳也随着舞步而颤，宛转生娇。
　　“听说你和陛下闹得挺僵？”顾绿祈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吗？我倒没听说。”明斐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绿祈。
　　“得了吧！就算你听说你也不承认。更何况你本来就是当事人，就更加不会承认了。”顾绿祈嗤笑一声，“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想我明斐年纪一把了还没娶媳妇真是悲惨啊！”明斐哈哈一笑，“快把你家绿乔嫁给我，结束了我这悲惨生活吧！”
　　顾绿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似笑非笑：“就你这德行？”
　　“年轻有为，身居高官，家世雄厚，加上相貌堂堂。绿祈，想找比我还好的，还是直接死心比较快。”明斐戏笑道。
　　“有人这么吹嘘自己的嘛？”顾绿祈哭笑不得。
　　明斐哈哈大小，看着舞姬们舞出折枝舞步，相互穿花，扇飞裙展，在夕阳照映下分外好看。“祁王说了好几次让我到他那里去。”明斐突然认真道。
　　“什么？”顾绿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会去吗？”
　　明斐狭促地眨了眨眼睛：“先得把绿乔娶回家再说。”
　　“想娶绿乔，先到我家提亲才是。”顾绿祈一本正经地说，“光在这里嚷嚷有什么用？”
　　明斐一挑眉头，道：“那好，明儿就去。”
　　明顾两家结为亲家的消息着实在帝都轰动了一时。明斐十六岁高中状元十七岁入朝为官，却到了二十六才成亲，让人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惊。而顾家四小姐顾绿乔以美貌闻名帝都，这次和明斐成亲，更是让人艳羡明斐的好福气了。
　　八月祁王回帝都述职，正好是中秋，便多留了几日。祁王和武帝说起来还是叔侄关系，所以武帝对祁王也比对旁人更为亲厚。而祁王一向是低调为人，甚少有什么不良的消息传出。这些看在武帝眼中，对祁王的好感也多了很多。
　　过完中秋祁王便要启程回封地，临了要走，便向武帝开口想要明斐。
　　武帝倒是愣了半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王爷怎么突然想要明大人随你到封地去呢？”
　　祁王哈哈一笑，道：“孤王身边总差个机灵点的人儿，所以斗胆向陛下要人。要是陛下不愿意，就当是孤王开了个玩笑吧！”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一笑，温和道：“这朕也不好勉强，王爷直接去问明大人。若是明大人愿意跟着王爷去的话，朕也就同意了。”
　　“那多谢陛下了。”祁王自信满满地一笑。
　　武帝没有想到的是，明斐果然是跟了祁王到封地去。但答应了祁王，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也只好让明斐离开帝都。
　　这不过是弘嘉四年一个小小的插曲，明斐离开帝都，并没有对朝廷有太大的影响。倒是武帝对咏棠出人意料的宠幸，就让人感到错愕了。
　　朱鸾宫中，姚妃静立在窗前，冷然看着窗外桂树森森，嘴边挑着几分笑意，高傲得很。她的脚边跪着一个清秀的小丫头，低着头，眼角隐隐有泪光。只听得姚妃冷笑一声，道：“算了，你回去吧！”说完她转了身，便向内殿去了。
　　那小丫头慌忙站了起来，泪眼迷蒙地看着姚妃的背影，抬手抹了眼泪找寻刘尚宫的身影。看到刘尚宫，她慌忙跑了过去，几乎是跪倒在刘尚宫脚边，一开口便是哽咽：“娘娘是不是嫌弃婢子太笨了？”
　　刘尚宫安抚地摸摸她的头，温和道：“没什么的，只是娘娘心情不太好。你回去好好做事情吧！别想太多了。”
　　“是……”小丫头一把抹去眼泪，起了身，又看了内殿几眼才出了朱鸾宫。
　　看着这小丫头走远了，刘尚宫才到内殿去，只见姚妃靠在软榻上，手上握着一串檀木珠子，仿佛是无意识地转动着这串子。咯噔一下，她掐住了一颗最大的珠子，抬眼看向刘尚宫，嘴边泛起些许笑意：“这会儿倒是想吃些甜的东西，前儿送来的那桂花露还有么？”
　　“有的，娘娘现在用么？”刘尚宫忙道。
　　姚妃用力掐住那颗珠子，脸上的笑容倒是愈发温和了：“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第六章下 
 　　刘尚宫忙答应了下来，退出了内殿，亲自去取了桂花露，再回到内殿的时候，姚妃却已经不在内殿了。慌忙抓了个宫女过来问，才知道姚妃叫了郑尚宫到丹绮殿去了。
　　自从童氏出事以后，淑妃童淮秀当即就被撤去了封号，就连丹绮殿也成了冷宫。武帝却没有下令处死她，只是下了禁足令，不许她再踏出丹绮殿一步。她在宫中人缘一向是不好的，加上从前在武帝面前的独宠多年，这一去势，更加是没有人会理会她了。
　　姚妃出现在丹绮殿的时候，着实让童淮秀吃惊了一把。
　　看了她半晌，童淮秀迟疑着行了礼，脸上有淡淡的自嘲之意。“不知娘娘会来，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她端正地屈下身子，没有再抬头。
　　“不必多礼了。从前见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恭敬过。”姚妃只是笑一笑，环视了整个丹绮殿，又道：“陛下最近为婉之找到了婆家。”
　　童淮秀一愣，顾不得礼仪直直看向姚妃：“什么？婉之才十岁而已！”
　　姚妃只是笑笑，道：“陛下的意思是，先为婉之订亲，然后等婉之成年了再嫁出去。”顿了顿，她看向外面森森的树影，道：“你有见过陛下身边的林尚宫么？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童淮秀沉默了片刻，却道：“这些已经和我无关了。”
　　“是么？”姚妃嗤笑一声，却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还记得你得宠的时候么，万千宠爱，陛下从来不吝惜对你的宠。”
　　“可一旦失宠了，连问候一声都是多余。”童淮秀枯笑几声，看着华丽的殿堂，眼前仿佛浮现着当初自己受宠时候的奢华，“现在想当初，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了。”
　　“恍若隔世，呵，就算是个梦也好呢……”姚妃自嘲般笑笑，“总不能像我，连一点点梦都没有了。”
　　童淮秀惊疑地看向她，迟疑着没有说话话来。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这些？”姚妃看向她，眼中闪过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童淮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
　　“别想那么多，我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姚妃嗤笑一声，“宫里面那么多女人，可唯有你我是当年从东宫一路走过来。想来想去，也只有过来和你说话。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吧！”说到这里她又是一笑，看向了外面，湛蓝的天，没有云。
　　“寂寞，这宫里谁不寂寞呢？”童淮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娘娘，您说谁说不寂寞呢？”
　　姚妃起了身，向殿外走去：“淮秀，事到如今了你又何必还这么尖刻呢？”她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只是走出了丹绮殿，阳光灿烂，微微有些刺眼。眯着眼睛抬头去看天，她嘴边的笑容淡淡的，总有些嘲讽的意味。
　　远远地，一见姚妃出来，郑尚宫便迎了上去，递了茶水上去。姚妃接过茶浅啜一口放回到茶盘上，也不多说什么，便径直往朱鸾宫去。没有走几步，便只听一个俊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今儿转到这儿来了？”
　　姚妃闻声转身，却见是武帝协同咏棠站在一棵杏树下，微笑着看着她。
　　抿嘴一笑，姚妃恭敬地行了礼，不卑不亢道：“臣妾是来看童氏的。”
　　“来看看也好。”武帝漫不经心地笑笑，“整天闷在宫里，也怕闷出病来。最近太子学习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子学习一向都好。”姚妃有意无意看了咏棠一眼，嘴边笑容些微有些淡漠，“陛下怎么突然关心了太子的学习呢？”
　　武帝一怔，脸色淡了几分，回头和咏棠说了句什么，咏棠带着宫人内侍们离开，便只剩了武帝和姚妃两人。
　　“才几日不见，你说话是愈发尖刻了。”武帝轻轻一笑，走近了她。
　　姚妃冷笑一声，道：“是么？臣妾倒是没这么觉得。也不过是回答了陛下几个问题而已，要是陛下嫌臣妾尖刻，大可不必和臣妾站在这里说话了。”
　　武帝啧啧几声，抬手把她耳畔的头发顺到耳后，声音温温的：“瞧你这说话，句句带刺。要是给旁人听去了，叫朕怎么办才好？是该罚你？还是该假公济私地包容了你？”
　　“要罚就罚，谁稀罕你的包容。”姚妃一跺脚便要走。
　　武帝一把拉了她到怀中，又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的妃子，还给皇帝排头吃？这是朕包容，要给了别的皇帝，老早就……”
　　“谁稀罕！”姚妃挣脱了武帝的怀抱，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林尚宫了么？何苦又来招惹我？”
　　武帝还是轻笑一声，道：“你可是愈发胆大了。哪有人这样和皇帝说话？给旁人听去了，你倒想想你还有几条命可以活？”
　　姚妃却是一笑，毫不胆怯地看向他：“陛下要是不喜欢，又何必和臣妾纠缠这许久？宫中美人无数，少了我姚叶又有何妨？只怕是陛下眼中此刻只容得下那林尚宫一人吧！”
　　听着这话，武帝反而是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没有一丝恼意，只道：“宫中美人无数，可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出来的，只有你一人。咏棠，她的确是个好女子。”
　　“陛下是因为这个所以喜欢她？”姚妃嗤笑一声，“宫中多少好女人？陛下倒是唯独只看到了她。”
　　“你是在暗示朕，你也是好女人么？”武帝看向她，喜怒不明。
　　姚妃轻笑一声，道：“呵，我可不是什么好女人，若真说起来，或许我该是人们口中的坏女人吧！”
　　“坏女人？”武帝哈哈大笑，“朕倒没这么觉得。你知道么，朕真对咏棠动了心。朕总在想，她或许就是朕一直在找寻的那个人吧！”
　　“陛下，她果真值得您付出么？”姚妃敛了笑容看向他，“您已经这样厚待她，她又是个什么情形，您果真要当作什么都看不见么？”
　　武帝沉默了一会儿，轻讽地笑笑：“朕什么都有看到。可朕也想任性这一回。阿叶，你能明白我的，是不是？”
　　姚妃冷哼一声，道：“到时候可别来找臣妾诉苦才好！”
　　“不找你，叫我找谁去？”武帝拉了她的手，亲昵地笑着，“到时候憋出病来了，你难道就不心疼？”
　　听着这话，姚妃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狠捏了他一把：“这可是什么好处都叫你给占去了，到时候有得你哭！”
　　“怕什么，有你在呢！”武帝任由她捏了去，脸上笑意浓浓。
　　“呿，得了便宜还卖乖。”姚妃笑道，心上掠过些许酸涩，“陪你的林尚宫去吧！”
　　武帝畅快地笑，松开了她的手，又故作神秘抿嘴一笑，凑到姚妃耳边，极力压低了声音：“今儿晚上，我到你宫里去看你！”
　　姚妃红了脸，瞪了他一眼：“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厌？”
　　看到她红了脸，武帝仿佛是极为开心，哈哈一笑，径直向东面去了，步履轻盈，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姚妃盯了他的背影半晌，苦涩地笑笑，一路便回朱鸾宫去了。朱鸾宫中，刘尚宫捧着桂花露恭敬地等着她回来。接过桂花露喝了两口，她只觉得疲乏，在榻上躺了许久，却并没有睡意。
　　一晃眼，她进宫都十多年了。当初进宫嫁给当时还是皇子的武帝时，才不过十三岁。这十多年一晃而过，她和武帝之间，好像依旧一如当初：他把她当作是哥们，而不是妻子。而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感到一阵阵的心酸，只想大醉一场，再也不要醒过来。
　　刘尚宫担心地看着她，不敢劝，又不放心，最后只好是守在殿门口，生怕她出什么事情。
　　夕阳西下，血色的夕阳穿过窗棂，正投射在雪白的东墙上，仿佛把一屋的空气都染红了。姚妃怔怔地盯着东墙，终于闭上了眼睛，打算好好睡一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合过眼睛。
　　思贤殿中，武帝伏在案上批阅着下午呈上来的折子。咏棠依旧是端着茶点恭敬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知道武帝对她的心思，她自己也对武帝有那么一些动心，只不过心中却总有个疙瘩，她不敢去找武帝问个明白，却又要暗自去想，想得多了，仿佛已经成了她的心病。站在武帝身边，她又开始想这件事情，心中想了一百种可能，渐渐地思绪飞远了，连武帝喊她都没有听见。
　　武帝好笑地看着她，起了身从她手中拿了茶盘，揽了她到怀中，趁机在她嘴边印下一个吻，看着她慌忙间回过神来，才慢悠悠开口：“想什么呢？近来你倒是总是在想别的什么，和朕讲讲可好？”
　　咏棠尴尬地笑笑，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开口：“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是在想什么？”武帝含笑问道。
　　咏棠咬住下唇，尴尬地笑笑：“只是想起来下午见到贵妃娘娘，果然是和传言中一样国色天香。”
　　“你是说姚妃？”武帝放开她，轻松地靠在椅背上，“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从小就是美人胚子。你进宫晚，没见过当初我大哥身边的顾良娣绿衣，那才叫一个漂亮。比姚妃还漂亮得多。”说到这里，他仿佛也回想起了当初的顾绿衣是怎样的美丽，顿了顿，他笑眯眯地看向咏棠，道：“光说她们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其实你也是很美的么？”
　　咏棠羞涩地笑笑，低下了头：“陛下夸赞了。”
　　武帝轻笑一声，抬手拿了茶杯起来喝了一口茶，看向墙角边的更漏，已经是戌时了。想起来要到姚妃宫里去，武帝便起了身。
　　咏棠忙拿了大氅披到武帝身上，柔声问道：“陛下是要回寝宫么？”
　　“不了。”武帝自己穿好大氅，“朕要到姚妃宫里去。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着，他便喊了荣俊，一路向朱鸾宫去了。
　　咏棠一怔，愣在了那里，看着武帝的背影，很久没有动，心上浮上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第七章上 
 　　夜色深沉。
　　微风吹动了檐角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武帝缓步走近朱鸾宫，却只见刘尚宫慌忙跑出来，并没有看到姚叶。略微有些惊讶，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尚宫，语气有些不悦：“娘娘呢？”
　　刘尚宫忙道：“娘娘歇下了。”
　　武帝怔了怔，挥手让她下去，自己径直进了寝殿。寝殿中，姚叶睡得极熟。武帝看了她半晌，在她身侧坐下，动手摇醒她，满意地看着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看到是他，姚叶已经清醒了大半，慌忙间就要起身。武帝按住她，自己蹬掉鞋子爬上卧榻来，低声笑着：“你忘了朕今儿晚上要来，嗯？”
　　“没忘……”姚叶爱困地打了个呵欠，向卧榻里面靠了靠，卷紧了身上的被子给武帝挪出了位置来。武帝却是不愿意了，硬是挤到了她身边，压在她身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果真是没忘么？”
　　姚叶气恼地推了他一把，刚睡醒声音有些沙沙的：“别压着，这样怎么说话呢……”
　　武帝捏了她的手，亲昵地笑道：“这样说话不好么？”
　　“是没什么不好，一会儿陛下您可别后悔才好！”说着，姚叶又推了他一把。
　　武帝还是笑着，靠得愈发近了，几乎是凑到了她耳边来：“有什么好后悔的，嗯？”
　　姚叶轻笑一声，任由他握住那只手，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柔荑，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柔柔地抚摸着他裹覆在衣衫之下的强健肌理，冷不防地，她一个用力将他给推倒在榻上。武帝没有设防，在他高大的身躯倒落的那瞬间，发出了好大一声砰响，然后，寝殿中又重归寂静。姚叶抽开被子，跨坐到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觎着他，美丽的娇容有些冷然，挑起的眉梢却依稀之间有些挑逗的意味。
　　“果真是没什么好后悔的么？”姚叶仿佛漫不经心地解开他的外袍，轻抚着他结实的胸膛。
　　武帝一把捏住她的手，微笑着看她：“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您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姚叶低声笑笑，“胆子要是不大，还不是跟那些个美人妃子一样，老早就被陛下您丢脑后去了？”
　　“那些美人妃子哪一个比得上你？你和她们可不同。”武帝含笑道。
　　“您这话都说了十多年了呀，陛下！”姚叶哂笑一声，心上有些涩涩的，目光移到武帝脸庞上，收拾了杂七杂八的想法，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妩媚得很：“陛下也该换个说法了不是？”
　　武帝有模有样地沉思片刻，玩弄着她纤长的手指：“你本来就不同，难道你想听假话么？”
　　“我的陛下，您什么时候都有一堆理由！”姚叶垂眸瞅着身下的男人，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您说臣妾说得对不对啊？”
　　“你怎么说都对。”武帝好心情地笑着，松开了她的手。
　　姚叶倒是一怔，全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她冷不防地俯首吻住他的唇，辗转缠绵地吮吻着。武帝先是一怔，而后按住她的后脑勺，让两人之间的吻更加深入。
　　挥开他的手，姚叶气喘吁吁地瞪了他一眼：“别动。”
　　“好好，朕不动，全听你的。”武帝扬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微笑，想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姚叶却只是一笑，俯首轻吻着他的颈项，在男性的薄肤之下，感受到沉稳的脉动，接着，是他线条分明的锁骨，她喜欢他的这个地方，总是在他一举一动时，显透出独属于男性的魄力。然后，她柔嫩的唇瓣落到他的胸前，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她扬唇一笑，含住了最靠近他心口的小巧突起。
　　“请问，朕的姚妃娘娘，朕可以动了吗？”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带着笑意，声音不自然的僵硬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姚叶扬眸嫣然一笑，竟是飞快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扯了被子裹在身上，靠回到卧榻里面：“陛下，您可以动了。”
　　武帝错愕了一下，翻身压到姚叶身上，就要扯开她身上的被子，口中犹然笑着：“你真是个妖精……”
　　“臣妾是妖精，可又没叫陛下来招惹我这个妖精，先前不是说好了，叫陛下不要后悔的么？”姚叶紧紧地裹着被子，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春意，微微翘起来的嘴角还带着几分狭促的味道。
　　“朕现在后悔了……”凑到她耳边，武帝压低了声音。趁着她一瞬间的不防，他大力抽出了两人之间的被子，惹得姚叶一声惊呼。
　　她穿着的是一件海棠红的亵衣，衬得皮肤分外白嫩，昏黄的灯光下，分外勾人。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姚叶格格笑着：“后悔的该是臣妾我才对……陛下您有什么好后悔的？”
　　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扯开她身上的衣裳，武帝吻上她白嫩的胸部，之后自然是一番翻云覆雨春色无边。
　　这一番云雨以后，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姚叶无力地伏趴在武帝身侧，香汗淋漓。武帝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嘴边的笑容都是满足。
　　“今儿来就为了这档子事？”姚叶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海棠红还是最配你。”武帝显而易见地答非所问。
　　“如果以后来找臣妾只是想干这事儿……求陛下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吧！”姚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武帝圈住她纤细的腰，用力抱她在怀中：“阿叶，我很久没有好好抱过你了。”
　　“我好累。”姚叶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宫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武帝喃喃道。
　　姚叶却是嗤笑一声，睁开了眼睛：“我可不信。”
　　“她心中的我，或许只是一个杀了她兄长的凶手。”武帝自嘲般笑起来。
　　“既然知道又何必如此执念。”姚叶看向他。
　　武帝轻叹一声：“你还记得紫公主么？”
　　姚叶一怔，沉默了片刻，只是笑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忘记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像她。”武帝兀自说着，脸上的笑容带着淡淡的苦涩之意，“她也很漂亮，一点也不输给她。”
　　“我困了。”姚叶向他怀里靠了靠，很显然是不想再说下去。
　　武帝宠溺地拍拍她的背：“睡吧！朕知道你累了。”
　　姚叶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睡意。武帝抱着她，知道她并没有睡着，过了很久，他突然开了口：“阿叶，你会像当初对待童淮秀那样对待咏棠吗？”
　　过了很久，他只觉得怀中她的身子僵硬了片刻，然后是她讥诮的声音：“不会。”话音未落，她已经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扯过一边的外裳裹在身上，姚叶冷笑一声：“我的陛下，您指望臣妾还要像从前那样么？陛下您或许忘了，臣妾我，也是一个女人，也有感情！”
　　武帝一怔，沉默了下来。
　　“陛下，您今天来，只是想为您的咏棠在后宫找一个有力的庇荫，是不是？”姚叶逼视着武帝。看到他点了头，她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陛下，您别想！”
　　“阿叶——”武帝一急之下坐了起来拉住了她。
　　甩开他的手，姚叶脸上没有半点笑意：“陛下您可以回去了。”
　　“阿叶，你不要这样。”武帝再一次拉住她，“冷静一些，好吗？”
　　“臣妾已经足够冷静了，陛下。”姚叶看着他，嘴边逸出一丝冷笑，“若臣妾不冷静，此刻您就该担心您的咏棠的安危了。”咬牙切齿，她几乎是要把一口牙都咬碎了去。
　　“阿叶，你又何必……”武帝轻叹了一声。
　　“臣妾是个女人，还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听着自己的夫君在面前不停地说起别的女人，陛下以为臣妾还会那样欢天喜地地与自己夫君来讨论这个女人么？”姚叶尖刻地笑起来，“陛下想知道此刻臣妾心里是怎样在想么？臣妾在想，臣妾是该装作温良贤淑，还是痛痛快快地把话都说明白了？臣妾还在想，陛下心中怕是已经开始厌恶臣妾了吧！”
　　“阿叶，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武帝抱住她，“你一直是最懂我的，不是吗？”
　　“陛下，您是不是该给臣妾一个理由，臣妾为什么要懂您？”姚叶尖锐地笑，眼角闪烁着点点泪光，“陛下，臣妾累了。”
　　武帝看着她，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她，默默地下了卧榻，静静地穿好了衣裳，一直没有说话。姚叶不看他一眼，只是静静躺在卧榻上。系好腰带，武帝转身向门口走去。对着西边的窗，弦月如钩，分外明亮。
　　“你最近都睡得不好，还是好好休息吧！”站在门口，武帝回头看向她。
　　姚叶没有接话，闭上眼睛，眼泪刷的一下就滚了下来。
　　这一夜之后，武帝再没有到过朱鸾宫，而姚叶也没有再出过朱鸾宫。武帝果然是分外地宠爱咏棠，却又迟迟没有给她一个封号，依旧是个尚宫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第七章中 
 　　秋去冬来，又是雪满大地。
　　思贤殿中，熏笼烘得整个大殿恍若春日。武帝懒懒地靠在龙椅上，批阅着早上呈上来的折子。咏棠不在身边。她已经诊断出有两个月的身孕。为了不让她疲劳，便免去了她日常的侍候，专心养身子。
　　荣俊悄悄来到武帝跟前，迟疑了很久，几次欲言又止。
　　武帝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荣俊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到折子上，慢悠悠地开了口：“有什么事儿？”
　　荣俊小心看了武帝一眼，迟疑着开口：“陛下，姚娘娘……怀孕了……”
　　武帝迟钝了一下，看向荣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四个月？”
　　荣俊怔了片刻，会意到武帝的意思，忙道：“是四个月。”
　　武帝丢下折子站了起来，瞪向荣俊：“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告诉朕？”说着他便向殿外快步走去。
　　荣俊忙拿了大氅跟上去披到武帝身上，口中道：“臣也是今天才知道，还是从朱鸾宫的宫女那儿偷听来的。”
　　顾不上披好大氅，武帝便只是急急忙忙向朱鸾宫去，口中还不忘斥责荣俊：“难道太医院也没有记录么？”
　　“姚娘娘下了命令，不许太医说。”荣俊着实是委屈得很，跟着武帝向朱鸾宫跑去，气喘吁吁。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朱鸾宫。平缓了一下呼吸，武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近去。朱鸾宫中一派喜庆，分外热闹。姚叶身着海棠红的外裳，笑着靠坐在软榻上，和身边的刘尚宫郑尚宫说着什么。手边一个大大的果盘，上面有各种点心，全是她喜欢吃的。
　　武帝一进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姚叶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从容地行礼，忽视掉他粘在自己腹上的目光，姚叶挥挥手让刘尚宫带着宫女内侍们都下去，然后看向武帝：“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
　　武帝几步走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腰，语气中微微有些怒意：“你怎么不告诉我？”
　　“陛下现在不是知道了么？”姚叶轻笑一声，挣开他的手，重新在软榻上坐下了。说着她嘴边挑起些许嘲讽，看向武帝，道：“陛下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在生我的气么？”武帝挨着她坐下，轻轻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陛下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要为您的林尚宫争一个封号么？”姚叶嗤笑一声，顺手拈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却不看武帝一眼。
　　“不赌气，好吗？”武帝好脾气地笑道，“都四个多月了吧，有没有好好养着身子？”
　　“臣妾好得很，不劳陛下费心了。”姚叶轻笑一声，顿了顿，看向了武帝，眉头一挑，仿佛是若有所指：“陛下真该好好关心这林尚宫才是。臣妾再怎么说是个贵妃，龙胎必定不会出任何岔子。您的林尚宫，那可就说不准了。”
　　武帝眉头一挑，盯紧了姚叶：“你的意思是？”
　　“臣妾可什么都没说。”姚叶冷笑一声，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看向外面湛蓝的天，“今儿太阳可真好啊，陛下您觉得呢？”
　　“阿叶，你到底想暗示些什么？”武帝皱了眉头，也看向了外面。
　　“总当尚宫毕竟不是个法子，如今都怀孕了，还是封个美人吧！”姚叶看向武帝，“宫里面，毕竟讲究的是个名正言顺。”
　　武帝一喜，看向姚叶。
　　“把千华轩腾出来给她好生养身子。”姚叶仿佛又冷笑了一声，“剩下的，就看她林美人造化如何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挑着笑看向武帝，道：“陛下，我姚叶这次，算是仁至义尽了。希望陛下不会再拿这位林美人的事情来麻烦臣妾了。宫里头不是只有我一个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个什么顺仪、顺容、顺华、修仪的，人多了去了，我姚叶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武帝静默了片刻，看向她，道：“你是贵妃，不是么？”
　　“贵妃？”姚叶嗤笑一声，“贵妃又如何？”
　　武帝又一次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臣妾累了，想要休息了，陛下请便吧！”毫不客气的说辞，仿佛是极不把武帝放在眼中的，姚叶蹬了鞋蜷到榻上，竟然就当着武帝的面儿沉沉睡去了。
　　抚上她的脸庞，武帝微微一怔：她瘦了。
　　看着她沉沉睡去，武帝起身到前殿去叫了刘尚宫。
　　难得的好天气，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也给人暖暖的感觉。武帝静静站在窗边，听着刘尚宫说着姚叶这几个月的生活起居。
　　“太医说她身子太虚，为什么不好好补呢？”武帝责怪地看向刘尚宫。
　　刘尚宫瑟缩了一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娘娘孕吐得太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武帝皱了眉头，转头看向园中那棵光秃秃的桃树，过了半晌才开口：“是哪个太医的方子？”
　　“冯太医。”周尚宫忙道。
　　“让薄太医来给娘娘看诊。”武帝道，“一直照顾到娘娘生产为止。”
　　周尚宫忙答应了下来，心下也是高兴得很。
　　转身看向蜷在软榻上的姚叶，武帝只觉得一阵揪心。他对她的感情，已经一点点变得复杂。果真是只把她当作好兄弟一般的女子么？他自己问自己。走近她睡着的软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抚上她消瘦的脸颊，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朱鸾宫留了许久，却只是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册封林咏棠为美人的消息传到思贤殿的时候，她正在桌边临帖。咏棠是沉默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也只能靠写写字绣绣花来打发时间。从荣俊手中接过了册封的诏书，咏棠愣了半晌，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等了武帝回来，她便搬到了千华轩。
　　千华轩离朱鸾宫近，把她安排到这里，姚叶也是暗自有安排。武帝对咏棠格外的宠幸，已经给后宫的女人们带来了危机。此时此刻，想对咏棠下手的人必然不会少。安排她在千华轩，也算是她对她格外的照顾。
　　可就像姚叶所说的那样，宫里面人那么多，只有她姚叶又有什么用呢？无论是怎样照拂她，终究还是出了事！
　　看似意外的一次摔跤，让她腹中孩儿不保。
　　冬日里帝都下雪的时候总是很多。出了这样的事情，后宫里倒是出奇的安静。咏棠在千华轩中已经很久没有出来，武帝也只是去看过她几次，别的也没有多说，仿佛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咏棠只是每天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人和她说话，她只会笑一笑，点点头，仿佛都不愿意开口。身子是一天天调理好了，可人却是一天天沉默了下去。
　　姚叶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是和过去的那许多天一样坐在窗户边上愣愣地看着外面，双目无神。
　　免去了她的行礼，姚叶在一边随意地坐下了：“陛下让我来看你。”
　　咏棠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来。”姚叶自顾自地笑笑，并不在乎她的态度，“不过想想，好像自从你封为美人以来，我就没有来过，所以即便有千万不愿意，还是过来了。”
　　咏棠咬住下唇，看了她一眼，若有若无地嗤笑了一声：“多谢娘娘好意了。”
　　“不谢。”姚叶勾起嘴角笑笑，环视了整个千华轩，又道：“这里，你住的习惯么？”
　　“多谢娘娘关心，还算习惯。”咏棠警觉地看了姚叶一眼，淡淡道。
　　姚叶格格地笑出声来，轻松地靠在椅背上看向了她：“你就是这么和德妃她们说话？难怪了这么容易……啧啧……”
　　咏棠看向她，却是笑了起来：“娘娘就是要和婢子说这些么？”
　　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姚叶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我只是好奇，陛下到底把你宠成了什么样子。”
　　“婢子一向就是这样……”咏棠几乎是抢着开了口。
　　“这么急干什么呢？”姚叶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太急了，你的心，太急了。”顿了顿，她看向她，继续道：“后宫这个地方，急不得。谁最先失去了耐心，谁死得最早。林美人，你说是不是呢？”
　　咏棠沉默了片刻，看向姚叶，道：“我本无意和你们争什么。”
　　“不管有意无意，事实已经是这样了。”姚叶淡淡笑着，“你如今的一句‘我本无意和你们争什么’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陛下喜欢你，爱你，可你自己，也要把握好那分寸才好。知道为什么她们独独要挑了你下手么？”
　　咏棠怔在那里，看着姚叶，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你今天不是美人，或许连命都保不住。”姚叶依旧是淡淡笑着，“宫里面，讲究的是个名正言顺。有了美人这个封号，就能保住你的命。可这个封号未见得能保住你腹中的孩子。女人总是善妒，更何况是这后宫里的女人。一味的自我，自以为是的清高，到最后，什么也留不住。其实，你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就算陛下宠你宠到了天上，可到了这后宫，陛下的宠幸只不过会让人眼红罢了，除了这以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你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些么？”咏棠冷笑一声看向姚叶，仿佛极不情愿和她再说下去。
　　姚叶又是一笑，起了身：“不争，就什么也得不到。”说完，她便扶了刘尚宫离开千华轩。
　　看着她的背影，咏棠嗤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天色阴霾，眼看着又要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姚叶怀孕了但是武帝不知道这个问题理由一：上一章最后说了，武帝自那以后没有再去找过姚叶，姚叶也没有再出朱鸾宫理由二：姚叶勒令了自己宫里面人不许外传理由三：利用姚家的庞大势力，压制了太医院的太医不许他们说理由四：武帝关爱咏棠，忽视了她如果还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大家一起来探讨哈：）））
　　  
                  
 第七章下 
 　　晚些时候，武帝到千华轩用晚膳，咏棠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看了她许久，武帝还是开了口：“今天姚妃有来过吗？”
　　咏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姚娘娘有来过。说了好多。”
　　“说了些什么？”武帝微笑着看向她。
　　“说了些后宫里的事儿。”咏棠落寞地笑笑，抬头看向武帝，“陛下，能放我走么？或许……我并不适合在宫中生存。”
　　武帝静默了片刻，看向外面深蓝色的天空，淡淡笑笑：“果真是这样想的么？咏棠，你果真是这样想的么？”
　　看向武帝，咏棠沉默了会儿，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是……”
　　武帝哼笑一声，喊了荣俊过来，冷淡道：“把事情讲给娘娘听。”说完他就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千华轩。
　　咏棠只觉得呼吸一窒，刻意撇过头去没有看他。
　　荣俊恭敬地上前来，客气地开了口：“陛下下旨册封娘娘为婕妤，迁居千旎宫。”
　　“就是这件事情么？”咏棠冷淡地看了荣俊一眼，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荣俊又道：“德妃娘娘即日贬为美人，张顺仪冯顺容贬到尚工局为婢。”
　　咏棠一怔，愣在那里，没有说出话来。
　　“娘娘，臣先告退了。”荣俊小心看了她一眼，恭敬地退出了千华轩。
　　咏棠在窗边坐了许久，一直到身边的侍女催请她去安寝的时候，才姗姗前去休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神情中那许多的落寞是绝对没有看错。
　　而这一天晚上武帝在思贤殿坐了整夜。
　　搬到千旎宫以后，咏棠仿佛又沉默了许多。武帝没有再来看过她，好像是彻彻底底遗忘了她。她开始怀疑，所谓的爱，是不是只是一种借口。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变暖。
　　怀孕到了第七个月，姚叶的身子渐渐沉重，鲜少再在朱鸾宫外走动了。武帝特别交代了太医时刻准备着，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咏棠到朱鸾宫来，着实让姚叶有些意外。
　　行过礼后，咏棠恭敬地站在了一边，全然没有之前的傲气，温和道：“妾今日来有一事求贵妃娘娘。”
　　姚叶和气地一笑，让她坐下，道：“说说看是什么事儿吧！”
　　“妾想见陛下一面。”咏棠看向姚叶，目光坚定。
　　听着这话，姚叶不由得失笑：“见陛下来找我有什么用？”
　　咏棠落寞地笑笑，轻叹了一声：“妾只是怕，陛下不想见……”
　　姚叶看了她一眼，倒又笑起来：“林婕妤，这么久你还没有学乖。”
　　咏棠用力咬住下唇，看了一眼外面的姹紫嫣红，没有说话。
　　“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后宫其实就是一个‘争’字。”姚叶懒洋洋地笑着，“倘若我帮了你，就是开罪了别人。林婕妤，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顿了顿，她又道：“其实你还是不甘心吧！陛下毕竟曾经那么宠过你，如今的冷淡，必然是难熬得很。若我狠心一点，就会让你一辈子都这么熬下去。可是，我也是女人，懂得那难熬的痛。”说到这里，她看向身侧的郑尚宫，轻描淡写地笑着：“带婕妤娘娘去见荣内侍吧！”
　　咏棠咬咬牙，跪到地上：“多谢娘娘。”
　　姚叶轻讽地笑笑：“不必多谢。这会儿就随郑尚宫去吧！”说着她看向郑尚宫。
　　郑尚宫忙上前来扶起咏棠，一路便出了朱鸾宫。
　　看着她们的背影，姚叶哼笑一声，扶了刘尚宫向偏殿走去。
　　“娘娘又何必帮那林婕妤？陛下本就对她念念不忘。这下可……”刘尚宫话讲到这里，欲言又止看向了姚叶。
　　姚叶苦笑一声，道：“将来陛下要知道我拦下过她，岂不是要恨死我？”顿了顿，她又道：“她不过是有些清高，说白了还是小女儿心思，又何必和她较真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午后微风吹拂，花香熏人醉。
　　郑尚宫带着咏棠一路便到了南角楼。午后时分，武帝总是在这里休息。看到郑尚宫带着咏棠过来，荣俊着实吃了一惊，忙拉了郑尚宫到一旁，问道：“你怎么带着林婕妤过来了？”
　　郑尚宫看了咏棠一眼，道：“娘娘命我带婕妤娘娘过来找你。”
　　“我？”荣俊愣了会儿，立刻会意过来，“婕妤娘娘要见陛下？”
　　郑尚宫点点头，道：“荣内侍就斟酌着办吧！娘娘只叫我把婕妤娘娘带过来。带来了，我也该走了。”说着，她便退了出去。
　　看了咏棠一眼，又看了眼内殿，荣俊道：“娘娘稍等片刻，臣进去通传一声。”说完他匆匆进了内殿。
　　咏棠站在那里，从楼上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仿佛总也看不到边际。
　　“听荣俊说你来了，朕还不信的，没想到是真的来了。”武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上扬的声音，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咏棠一惊，匆匆看了他一眼便要行礼。武帝一笑，拉了她一把，道：“不行礼了。反正这儿也没外人。”
　　“是。”咏棠低声应道。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整个皇宫。”武帝指着远处，“南角楼是宫中的制高点，你应该还没来过吧！”
　　“从前没有来过。”咏棠道。
　　武帝一笑，看向她：“你瘦了不少，没有好好休养么？”
　　听着这话，咏棠只觉得委屈极了，几乎是哽咽着开了口：“臣妾以为……陛下不会再理臣妾了……”
　　伸手揽了她到怀中，武帝轻轻笑着：“朕只想让你好好养身子罢了。又何必想了那么多？”
　　“可是……可是陛下一直一直都没有来。”咏棠揪住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我在害怕，陛下也要丢下我，就像哥哥也丢下了我……”
　　“朕不会丢下你。”武帝揩去她脸上的眼泪，“朕为了什么要丢下你呢？”
　　咏棠把头埋在武帝怀中，声音闷闷的：“要是陛下不再喜欢臣妾了，陛下就会丢下我了，是不是？”
　　武帝呵呵一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才多久没见，又娇气了这许多。”
　　“陛下不喜欢么？”咏棠轻轻环住武帝的腰，声音甜甜的。
　　武帝心一动，打横抱起咏棠，惹得她一声惊呼下意识便抱住了他的脖子。“朕能不喜欢么，嗯？”武帝哈哈一笑，阔步进了内殿。
　　朱鸾宫中，姚叶静立在窗边，若有所思看着庭中怒放的桃花，嘴边逸出些许苦涩的笑。
　　郑尚宫悄悄站在一边，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几次看了姚叶的表情，欲止又言还是说了下去。
　　“那就是说，陛下是很高兴的了？”姚叶静静地听完了郑尚宫的话，淡淡地开了口。
　　郑尚宫踟蹰了片刻，道：“是。”
　　姚叶张了张嘴，自嘲般哼笑了一声，扶着窗棱的手不自觉用力起来，指关节隐隐泛白。过了半晌，她艰难地转了身，扶了刘尚宫向内殿走，口中还犹然笑着：“站了这么会儿就累了，果然还是坐着要好一些。”
　　春光明媚，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这一天晚些时候，武帝到朱鸾宫来看姚叶。止不住上扬的嘴角，身上有淡淡的脂粉味道，武帝极开怀地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亲昵地抚摸着她圆圆的肚子，照旧问起来她身子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姚叶照常回答着，绝口不问咏棠的事情，仿佛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听说，明斐的夫人有喜了？”姚叶轻轻笑着，挑了个不相干的话题说起来。
　　武帝略微愣了下，道：“已经是传遍了整个帝都了，明大人最近不知有多高兴呢！”
　　“明大人恐怕是想要明斐回帝都来吧！”姚叶抿嘴一笑。
　　武帝呵呵一笑，道：“说起来，朕也想要他回来呢！当初就不该答应了祁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等明斐带着他的妻子回来看明大人的时候，留了他下来不就好了么？”姚叶轻轻笑着，“到时候陛下也开心了，明大人也开心了。”
　　武帝哈哈笑起来，道：“朕也是这样在想，所以还想着他明斐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姚叶微微笑着，抬手为他续了茶水，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陛下的心情好像是格外好？”
　　武帝笑了起来，道：“说这起来，我该好好谢你才是。”
　　姚叶轻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看向武帝：“陛下说说，要怎样谢臣妾才好？”
　　“阿叶，我册封你为皇后。”武帝邀功似的笑起来。
　　“皇后？”姚叶笑起来，“陛下倒是说说看，当皇后有什么好处？”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一愣，然后哈哈笑起来：“阿叶，你可是糊涂了？当皇后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姚叶只是一笑，道：“臣妾不想当什么皇后。可臣妾想向陛下讨个恩旨，可好？”
　　武帝看了她一眼，道：“那有什么不好的？你说就是了。”
　　“既然陛下这样说，那臣妾也就说了。”姚叶从容道，“要陛下答应以后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把皇位传给我们朗儿，如何？”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迟疑了会儿，过了半晌，他看向姚叶：“好，朕答应你。”
　　  
                  
 第八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汗一下，上次贴的时候贴掉了一大段。。。。。。居然今天才发现。。。。。今天补全。。。。
　　6.15修改一个bug夏初的时候，姚叶诞下一名公主。
　　这是武帝的第二个女儿，也是武帝继位后出生的第一个孩子。这位取名为瑾之的公主，最是得武帝的溺爱。
　　抱着瑾之，武帝乐呵呵地在朱鸾宫走来走去哄着她。姚妃还很虚弱，在寝宫中歇着，听刘尚宫说着武帝哄瑾之的情形，也笑得开心。正说着开心，却只见武帝掀了帘子进来了。刘尚宫一怔，忙上前去：“陛下怎么能进来，娘娘还不方便呢！”说着就要赶了他出去。
　　武帝无奈地被刘尚宫推到了门口，便怎么也不肯再走了，口中只道：“哪那么多不方便呢，朕都快一个月没见你们娘娘了。”
　　刘尚宫不由得笑起来，道：“陛下再忍个几天，就能天天见娘娘了。”
　　“好吧好吧……”武帝不情愿地抱着瑾之向外走。
　　见此情形，姚叶不由得笑起来，向刘尚宫道：“你说话是越来越有分量了，连陛下也被你赶了出去。”
　　“娘娘又拿奴婢打趣。”刘尚宫也是一笑，“只道是陛下想见娘娘，怕是娘娘也想见陛下了吧？”
　　姚叶抿嘴一笑，道：“这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么？还想什么？不过这会儿倒是想看看瑾之了。刘尚宫，你就去把瑾之从陛下手中抱过来吧！”
　　“娘娘可不是在为难奴婢？这会儿陛下怎么舍得不抱小公主？”刘尚宫故作为难。
　　姚叶眼珠一转，就要起身：“那我亲自找陛下要去……”
　　“哎呀，娘娘可别任性，这会儿怎么能出去？”刘尚宫不由分说便按了她在榻上，“不就是要见小公主么，奴婢就算被陛下记恨，也要把小公主抱进来。”
　　“瞧你说的，把陛下说得那么小心眼。”姚叶懒洋洋地靠回榻上。
　　刘尚宫一笑，道：“陛下是爱女心切，怎么舍得放手？”说着她便向外走去了。不过一会儿，她便抱着瑾之进来，脸色却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怎么了？”姚叶笑眯眯地接过了瑾之，敏锐地觉察到刘尚宫的不自然。
　　刘尚宫迟疑了片刻，道：“刚才林婕妤来了。”
　　“来看瑾之吗？”姚叶笑着逗弄着瑾之，仿佛并不是太在意。
　　“看了会儿小公主，便把陛下拉着走了。”刘尚宫忿忿不平。
　　姚叶手上动作略微顿了顿，脸上还是笑着的：“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不必太计较了。”
　　“能有什么急事？”刘尚宫急道，“这林婕妤也太不知好歹了。”
　　“算了！”姚叶微微提高了声音。
　　刘尚宫一惊，忙噤了声，在一边站下了。
　　注意力专注在瑾之身上，姚叶笑眯眯地逗弄着她，教人看不清她到底是喜是怒了。
　　公主瑾之的满月宴是少见的隆重，足以看出武帝对她的重视。这样的重视折射到后宫，姚叶的地位在无形中又提高了许多。
　　分外晴朗的夏日，天空里漂浮着朵朵白云，蓝色的天空下，强烈的光线四处照耀，天空和地面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祁王府里，祁王虞惬意地在树荫下躺着，脸上盖着一本书，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明斐拿着一叠折子，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不出声，更没有叫醒了他。
　　也不知站了多久，树下的祁王虞掀了书坐了起来，看向明斐：“嘿，我说成然，你可真有耐心。”
　　“殿下醒了。”明斐面色如常，仿佛并不惊讶他突然坐起来一点睡意都没有的样子，“正好，下面送了折子上来，请殿下批阅。”说着，就把折子送到他手边。
　　祁王虞接过折子，大略翻了下，看向明斐：“你知道我没睡着，为什么还站那么久？”
　　“近日高温，久旱未雨，青垄郡……”明斐一板一眼地说着。
　　“这些孤都知道。”祁王虞打断了他的话，也拿起了官架子，“孤问的是，你知道孤没睡着，为什么还站那么久？”
　　明斐从容地笑笑，道：“臣不知殿下没有睡着。”
　　“你就和我绕吧！”祁王虞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重新去看折子，过了会儿，他抬头看向明斐，道：“这干旱可不见得是青垄郡一个郡的事，你着人再察看下邻近郡的情况，然后直接报到帝都去吧！”
　　明斐忙答应了下来，又道：“再过段日子就是二公主的百日宴，殿下还是不去么？”
　　“送礼就是了。这大热天的，谁有那个闲情跑帝都去参加那劳什子的百日宴？”祁王虞重新躺了下去，舒服地吐了口气。
　　“殿下看送些什么呢？”明斐继续问。
　　祁王虞沉吟片刻，道：“送一对玉蟾蜍，你看怎么样？”
　　明斐提笔记下，再看向他，平淡道：“殿下觉得好就好。”
　　“别给我端着了，我的明大人。”祁王虞忍不住呻吟一声，“这大热天的还端着，你不觉得憋得慌么？不就是丽景带绿乔出去玩了会儿嘛，我都说过丽景了，你就别再生气了。”丽景是祁王虞的爱妃，前段时间带了绿乔出去玩，却让绿乔肚子里的孩子差点出岔子。
　　“那叫玩会儿？差点把我的宝贝儿子玩没了！”明斐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殿下该庆幸这会儿绿乔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安好，否则我肯定和你拼命。”
　　“好啦好啦，不都好好的吗？”祁王虞讪讪地笑笑，“下个月绿乔就生产了，肯定没问题。”
　　明斐哼了一声，淡然掸了掸衣袖：“但愿是没什么问题。”
　　“一会儿我们去钓鱼吧！上次钓到一半就暴风骤雨，还没分出胜负呢！”祁王虞兴致勃勃地提议。
　　“殿下已经欠了臣好几顿饭了。”明斐凉凉地提醒。
　　“哎呀，这么计较干什么，你和我，谁跟谁啊？”祁王虞哈哈一笑，“找个空儿，我们一起去吃螃蟹。”
　　“吃螃蟹还早着呢！”明斐叹道，“身为王爷也不能这样糊弄臣子的。”
　　祁王虞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不吃拉倒，谁求你了？”
　　“做臣子的，唉……这是命哟。”明斐又是一叹，就要退出去。
　　祁王虞一下子从榻上蹦起来拉住他：“怎么了，不吃螃蟹就不吃。你说吃什么？”
　　“什么都好。”明斐无奈地看向他，“臣手上事儿一堆，殿下就放了臣一条生路吧！”
　　听着这话，祁王虞乐了，松开了他，笑呵呵地说：“去吧去吧！晚上带绿乔一道过来吃饭，我叫厨房炖了荷香鸡。”
　　午后的阳光明灿，没有风，有些燥热。
　　傍晚时候，终于是凉爽了一些，祁王虞和丽景在侧厅等着明斐和绿乔过来。丽景是祁王虞近些年来最宠的妃子了，娇憨可人，笑起来的时候又总有十二分的风情。
　　“殿下今天请了明大人和顾夫人么？”丽景看了半天门口都没人过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怎么到了这会儿还没来？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不会出事的。”祁王虞喝了一口酒，“估计还得等会儿，绿乔身子不方便，过来总是慢些的。”
　　“可是等了好久了。”丽景眼巴巴看着一桌子菜，有点想叹息。
　　祁王虞皱了眉头，想了想今天派给明斐的事务，好像的确有点多。“再等等吧！”他也不多在意，安抚了丽景，还是派人去看明斐和绿乔。
　　过了会儿，明斐和绿乔便到了。寒暄了几句，两人便入了席。“下午事情多了些，让殿下久等了吧！”明斐抬手为绿乔盛了一碗汤，笑眯眯地看向祁王虞。
　　“下次还让孤这样等，孤就要罚你。”祁王虞哈哈笑着，其实也没多在意他的迟到。
　　这一顿饭四人吃得都很开心。晚饭后丽景和绿乔到里间去闲话家常，祁王虞便和明斐到书房去了。
　　“明老几次给我来信，想让你回帝都。”祁王虞淡淡笑着，绕到窗边坐下了。窗下种着夜来香，晚风吹过，有一阵阵的香味。
　　明斐靠着门坐下，哈哈笑笑：“就算想回去，这会儿也不方便啊。更何况了这会儿我还不想回去呢！”
　　“现在帝都的局势，微妙得很。”祁王虞闲闲笑着。
　　明斐头靠在门框上看向祁王虞，道：“这样微妙的时候，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了。”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如此宠爱那林婕妤，怕不仅仅是喜欢她吧！只可惜了那林婕妤没有个强有力的外戚，否则，现在帝都会更热闹的。”
　　“听你这语气，倒像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了。”祁王虞哈哈一笑，“现在天下太平了，后宫也不甘寂寞了，朝廷上自然是不会落后。”顿了顿，他看向明斐，道：“你就不想去凑个热闹么？”
　　“殿下去我就去。”明斐狡黠地眨眨眼睛。
　　祁王虞先是一愣，而后是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孤看热闹吧！”
　　“乐意之极。”明斐勾唇一笑，眨眨眼睛，眼角眉梢都是狡黠的味道。
　　深蓝色的天空，点点星子闪烁着，夏日里夜晚不长，总让人觉得，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秋初的时候，绿乔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荣。
　　有妻和子的牵绊，明斐回帝都仿佛更加是遥遥无期。这样的情形，祁王虞自然是欢喜，而武帝也只能无可奈何。荣小公子满月的时候，武帝派人送来了一对金铃铛，也表示了莫大的重视。
　　顾绿祈赶到安都的时候，满月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气呼呼地揪住明斐，他恨不得拿礼物砸他：“你不是说是十八日的么？怎么十六日就满月了？”
　　明斐挠挠头，嘿嘿一笑，道：“我以为是十八日。绿乔说……我记错了。”
　　“怎么当爹的？连自己儿子何时满月都不知道？”顾绿祈把礼物砸到他身上，“我那小外甥呢？快带我去见他！”
　　“这会儿该睡着吧？”明斐嘿嘿笑笑，“绿乔不许我没事就去逗他，说怕我把他习惯弄坏了。绿祈，你家冯宁也是这样规定你的吗？”
　　顾绿祈摸摸脑门，看向明斐：“没啊，我家元瑞好多人喜欢逗他呢，冯宁也没阻止啊……”
　　“所以元瑞后来无法无天一点规矩都没有。”绿乔不知什么时候转出来，截断了他的话，“我们家荣儿才不能那样不讲规矩，让人讨嫌。”
　　“元瑞只是皮了点，没那么讨嫌吧……”顾绿祈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绿乔哼了一声，看了顾绿祈一眼：“哥，你就护短吧！”
　　顾绿祈嘿嘿一笑，道：“说元瑞干嘛？我是来看我家小外甥的。好乔儿，别那么小气，当初哥哥不是那么大方地就把元瑞给你看了么？”
　　“谁说不给你看了？”绿乔好笑道。
　　听了这话，顾绿祈气哼哼地瞪向明斐，还没开口，便被明斐截了下来。“我可没说，是你自己理解错了。”明斐哈哈一笑，就闪到一边去了。
　　绿乔抿嘴一笑，道：“哥你别跟他闹。我们从这边过去吧，荣儿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说着，她便带了顾绿祈到里间去了，留了明斐一人在外面。
　　明斐也不多在意，悠闲地在摇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顾绿祈带来的礼物，一层层剥开，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匣子。明斐挑了眉，打开这匣子，里面放着一只莹润的玉貔貅，做得甚是精致。看着这精致的物件，他不禁就笑起来，就着椅子摇呀摇呀，嘴边的笑容不自觉就柔和起来。想想自己的小儿子带着这个玉貔貅，将来必定是一帆风顺的吧！
　　  
                  
 第八章中 
 　　弘嘉七年冬天，武帝终于是下了旨意让明斐回帝都来。祁王即便有一千个不愿意，也只好放了明斐回去。
　　冬日里安都不常下雪，倒是下雨的时候多些。收拾了家当，明斐先安置了绿乔和小明荣到大一些的马车上去，自己在后面照应着。忙碌了整整一个早上，才缓缓地离开了安都。
　　祁王虞骑着马走在明斐旁边，脸上带着笑，调侃道：“想你当初来的时候，一匹马车就来了，今儿走，倒是成了浩浩荡荡的车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孤对你，可比陛下对你好吧？”
　　明斐哈哈一笑，道：“听殿下这样说，臣倒是真想留下来不走了。”
　　祁王虞无奈地笑笑，道：“孤也想留你呀，只是，若孤再推脱下去，陛下都要亲自到孤这小小的安都来拿人了。”
　　“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到殿下这儿来了。”明斐诚挚地笑笑，“心里真是舍不得。”
　　祁王虞只是笑，道：“没什么舍不得。你到了帝都，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等以后我到帝都去，还是会找你喝酒。”
　　“成然在帝都等着殿下。”明斐一拱手，微笑着看向祁王虞。
　　祁王虞又是哈哈一笑，道：“好啦，我也就不送了。你也快些跟上去照应着吧！这一路上你可要多加小心才是，小荣儿还小，有个头疼脑热的千万别忽略了。”
　　“是，成然都知道的。殿下也多加保重。”明斐微微一笑，一扬马鞭，便向前面赶去了。
　　祁王虞也调转了马头，回了安都。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帝都的时候已经是小年夜，明府开了大门等着他们回来。明儒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到明斐骑在马上过来，终于是松了口气。
　　见明儒牍在门口，明斐忙加快了速度，一到门口就跳下马来，拉住了明儒牍的手：“爹，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
　　明儒牍欢喜地拍拍他的手，看向后面长长的车队：“绿乔和荣儿呢？”
　　“绿乔和荣儿还在后面，儿是怕爹等急了，便先回来了。”明斐忙道，“爹，我们还是进去等他们吧！”
　　“无妨，就在这里等吧！别把你爹看得那么不中用。”明儒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固执地站在门口要等着绿乔和明荣的马车过来。
　　明斐哈哈一笑，道：“爹，才两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固执了？”
　　明儒牍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陛下在里面……”
　　“啊？”明斐微微一惊，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里面，眉头微微皱起来，“这……陛下怎么来了？”
　　明儒牍轻叹一声，道：“你一会儿进去的时候，可小心说话。最近朝廷上事情挺复杂，南国余孽又在作乱。”
　　“当初我是怎么说的？南国那事儿，急不得。现在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吧？”明斐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难不成还想要我去平复南边？”
　　明儒牍敲了他一记，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可给我收敛点！这两年在祁王那里逍遥够了吧？说话也不知分寸了。刚才那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陛下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许乱说话。”
　　明斐缩了脖子看了眼里面，搓了搓手，抬头看天：“看这天，像是要下雪了吧？啧啧，真是冷啊。”
　　“你这两年在南边呆习惯了吧？”明儒牍呵呵一笑，“你可叫绿乔注意些荣儿，小孩子不适应的话怕是会生病的。”
　　“诶，知道的，爹。”明斐嘿嘿一笑，一回头，便看到绿乔和小明荣的马车过来了。他急忙跑过去，拉过了马车，扶了绿乔下来。
　　明荣被绿乔抱在怀里，睡得很香。见到明儒牍，绿乔忙上前去，笑道：“爹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还是呆在家里好呀！”
　　明儒牍呵呵一笑，从绿乔怀里接过了小明荣，道：“你们俩都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这边说着，换了个怀抱的小明荣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睛，竟是拉住了明儒牍的胡子，格格笑起来。“哟，他倒是不认生！”明儒牍把胡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笑着看向明斐，“这孩子像你，不认生，什么都敢抓在手里。”
　　明斐嘿嘿一笑，道：“整天那么多人，怎么会认生呢？”
　　明儒牍呵呵一笑，道：“说的也是。”顿了顿，看向绿乔，又道：“绿乔和我一道从侧门走吧！陛下现在在正厅等着他，我们就不跟着一起进去了。”
　　绿乔点点头，便跟着明儒牍从侧门进去了。
　　明斐看着他们进去了，倒是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振了衣衫，缓缓从正门进去。绕过影壁，便看见武帝在正厅中悠然看着墙上的字画。明斐从容地在门边跪下，恭敬地开口：“臣明斐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武帝仿佛是有些吃惊，温和地笑笑，让他起身，道：“不必多礼了。这两年多没见，你倒是看上去比从前气色要好多了。”
　　明斐一笑，道：“的确是好多了。在安都总是要清闲些的。”
　　武帝哈哈一笑，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怎么没见你儿子？”
　　“怕打扰到陛下，便要内人抱到侧厅去了。”明斐温和地笑着，“若是陛下要见，臣这会儿就叫人抱出来。”
　　“算了，以后再看吧。”武帝一笑，看向明斐，“看你的神色，仿佛并不是很想回帝都来？”
　　“陛下说的是哪里的话，臣自然不会不想回帝都来。只不过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让人有些疲乏罢了。”明斐道，“能在家中看到陛下，倒真让臣吃了一惊。”
　　武帝笑了一笑，道：“看到你回来，朕才真的安了心。”
　　“臣惶恐。”明斐不敢抬头去看他。
　　“紫公主的儿女们，现在还好么？”武帝淡淡问道。
　　明斐忙道：“都还好。”
　　“紫公主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大齐的公主，她的儿女们这样没名没分的也不是个事儿，朕还是想，给他们封号吧！”武帝微微笑着，“你去和他们说，找个空儿进宫受封。”
　　明斐愣了一愣，忙答应了下来。这样突如其来就要授封，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他不禁在想站在门口的时候自己父亲所说的南国余孽作乱的事情。武帝见他答应得快，仿佛也很是快意，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简单聊了几句，便离开了明府。
　　送走了武帝，明斐心中暗自有些奇怪。
　　冬日里天黑得早，不过才刚过了酉时二刻，天就黑得彻底。上了灯，侧厅里上了火盆，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绿乔和小明荣在途中着实是累到了，早早地便去休息。明斐精神都还好，便和明儒牍在侧厅里吃点东西。
　　“陛下今儿来就是要说紫公主那事儿？”明儒牍夹了一筷子香菇到碟子里，看向明斐，嘴边笑容带着些玩味。
　　明斐耸耸肩，烫了一块鸭血，道：“可不就是那事儿？这突然之间重视起来，倒真让人觉得有趣得很。”
　　“紫公主的大儿子多大了？我记得应该有十三岁了吧？也不小了。当年南国灭国的时候也有十岁。这么大的孩子，恐怕是难以驯服的。”明儒牍若有所思，“如果陛下是想借着这孩子的来平服南边的话，恐怕是难得很。”
　　明斐哈哈干笑两声，道：“爹，我们光说这个干什么？说点别的。姐姐这两年还好么？”
　　说到明嫣，明儒牍脸色微微有些沉重：“嫣嫣这两年身体一点点差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请了好些大夫去看，总看不出个结果来。”
　　明斐沉默了会儿，看向明儒牍：“姐夫呢？他怎么说？”
　　“还能怎样？只能是请了大夫好生调养着。”明儒牍叹了一声，“我估摸着，是前些年她绷得太紧了，这些年放松下来了，那些病痛也就都出来了。千不该万不该，当初我真不该把她嫁给韩王世子。”
　　明斐也是一叹，道：“好好调养着，会好起来的。过两日我带着绿乔和小荣儿去看姐姐吧！”
　　明儒牍点点头，正想要说什么，张德喜从外面进来了：“大公子，姚国舅来了。”
　　“姚唯？”明斐挑了眉，看了眼明儒牍，起了身，向张德喜道：“我马上过去。”然后看向明儒牍，道：“爹，我可能这会儿要出去，吃饭我就不回来了。”说完，他便向正厅去了。
　　穿着鸦青色的大氅，姚唯站在正厅中，看着明斐出来，笑着开了口：“冒昧来访，成然不要介意才好。”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明斐爽朗地一笑，“这会儿天都黑了，吃过了没有？要不我们这会儿到尚晴去？”
　　姚唯哈哈一笑，道：“本来还想来看看你们家荣小公子的呢！”
　　“这可是来得不巧了，这一路上兴许是累倒了，这刚回家不久就睡去了。”明斐合掌笑起来，“这会儿喊起来，晚上可就不得消停了。改天啊，我带着他到你府上去看你。”
　　“那是再好不过了。”姚唯道，“我家那小子也和你家荣小公子差不多大，正好，两个小孩子可以玩在一起。”
　　“唯明几时添了小公子？我在安都倒是半点都不知道了。”明斐笑道，“改日可要送一份大礼呢！”说着，他看了眼墙角的更漏，又道：“我们这会儿就到尚晴去吧！去晚了可又是没有个好位置了。”说着，他从张德喜手里接过了大氅，便和姚唯一道出了明府。
　　  
                  
 第八章下 
 　　入夜的帝都还是一样的热闹。尚晴也是一如既往的客盈满门。
　　看到明斐过来，李筱菊着实是吃了一惊，站在那里半晌，才急急忙忙拉了他到楼上的雅间去，脸上的笑容分外灿烂：“大公子是几时回来的？早知道大公子今天要来，小的今儿就不做生意了，专门为大公子您接风。”
　　“能记得我这号人就不错了，来之前我还在想你还记不记得我呢！”明斐自嘲般笑笑，看向李筱菊，“就随便上点酒菜好了，你自己去忙吧！”
　　“大公子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李筱菊嗔怪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大公子您呀！大公子尽管上去先坐，酒菜一会儿就送上来。”
　　明斐哈哈一笑，道：“好吧，那我就先上去了。”说着，他便和姚唯进了雅间。看着他们的背影，李筱菊只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摸摸头，他也没那个闲情去深想，便去忙了。
　　到了雅间，姚唯倒是一笑，道：“成然，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是么”明斐哈哈一笑，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倒是没怎么觉得。”
　　“感觉，你仿佛是多了很多戒心。”姚唯道。
　　听着这话，明斐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姚唯：“人不都多多少少有些戒心么？从前也有。唯明，你确定你不是在说笑话？”
　　“南边，乱得很。”姚唯突然道。
　　明斐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随意打量着雅间的布置：“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这两年没来，还是给人熟悉的感觉。”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姚唯看着他。
　　“说什么？”明斐轻笑一声，看向他，“南边乱得很，我又能怎么办呢？”
　　姚唯看着他，道：“当初你的想法没有错……”
　　“但是已经过去了。”明斐截断了他的话，“现在再说当初，没有任何意义。唯明，我不想谈过去的事情。”
　　姚唯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成然，陛下这次召你回来，或许就是为了南边的事情吧！”
　　“陛下有陛下的想法，做臣子的，不能妄加揣测。”明斐依旧还是轻笑一声，“更何况，我现在是身无一官半职，和我说这些，仿佛也太早了点。”
　　姚唯一下子怔住了，仿佛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却只好苦笑两声，道：“你是愈发尖刻了。从前总不见你会这样来说话的。”
　　明斐仿佛也是觉得说话尖刻了些，声音不自觉中柔和了许多，道：“不是想尖刻，只不过在不自觉中，就难以回到从前那样的淡然了。”
　　听着这话，姚唯也只好笑笑，不好再说什么了。
　　简单地吃过了这餐饭，两人心情仿佛都是极好，各自回家。第二天一早，明斐便出城去，到邻近帝都的华安县去探望被安置那里的李琅三人。自从那年把他们从南边接到帝都以后，便很快把他们安置到了华安县，为了不引人注意。
　　兄妹三人，李琅如今也不过十三岁，李姚八岁，而最小的李姒才四岁。这两年多没来，再看到明斐，他们都只觉得有些陌生。
　　“陛下想要见见你们。”明斐这样对他们说，一点也没有避讳什么。
　　李琅看了他一眼，从容问道：“陛下为什么要见我们？”
　　明斐笑了，道：“自然是好事，难道还有什么担心的么？有我在，当然是要保了你们的平安。难道连我也不相信了？”
　　李琅老成地一笑，道：“并不是不相信大人您。只不过是一问罢了。”
　　明斐哈哈一笑，道：“有这样一问也好，以后难免会有人包藏祸心。”顿了顿他环视了下厅中的布置，问道：“这几年你们过得还好么？”
　　“有大人照拂，我们过得都不差。”李琅微微一笑。
　　听着这话，跟着明斐来的张黎一怔，变了脸色，看向明斐。明斐倒是仿佛什么也不多在意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道：“好吧，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别的。让陛下久等终归是不好的。你和你妹妹收拾一下，就随我进宫吧！”
　　“姚儿和娇儿也要进宫？”李琅微微皱起了眉头。
　　“陛下想见见你们三人。”明斐淡然道。
　　李琅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这一天下午，他们便回到了帝都，进了宫。看到他们，武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之前说过的那样，给了李琅一个祥南亲王的封号，李姚和李姒分别是封了郡主。给了这样高的封号，总给人一些猜疑。本以为武帝接下来有什么大动作，却又草草地这样过去了。自这见过他们以后，他就再没有提过他们。
　　这一年的冬天并不是太冷。过了冬至，千旎宫传出了咏棠怀孕的消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武帝格外开心，一连打赏了好些人，竟是让人把产阁置在了思贤殿邻近的千芳殿中。
　　邻近除夕的时候，还是下了很大的雪。
　　姚叶静静坐在熏笼边，披着不算太厚的小袄，绣着一方绢帕，表情恬淡，可握住绣花绷子的手却是分外用力。细细地做好了一朵梅花，她放下针线，起了身。缓缓走到门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学了的太子朗开开心心地抱着瑾之献宝似的跑到姚叶面前来，笑嘻嘻地看向她：“娘，你看妹妹多可爱。”
　　姚叶先是一愣，然后摸了摸太子朗的头，道：“抱着妹妹可小心点，别到处跑。”
　　“知道的啦。”太子朗格格笑着，惹得怀里的瑾之也格格地笑起来。
　　“怎么没见毅儿？”姚叶温和地笑笑。
　　太子朗努努嘴，道：“今儿打翻了夫子的茶杯，父皇责罚了他。”
　　姚妃无声地笑了笑，看向阴霾的天，从太子朗怀里抱过了瑾之，道：“看你身上穿得单薄，先去加件衣裳，一会儿再过来和妹妹玩。”
　　太子朗歪着头想了想，道：“娘，林娘娘是不是也会生个妹妹？”
　　“为什么这样想？”姚叶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太子朗哈哈一笑，道：“喜欢妹妹啰，妹妹可比弟弟可爱许多。”
　　“那可说不准，也许就是个弟弟呢！”姚叶微微笑着，“毅儿不是也挺可爱的么，多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坏事。”
　　“父皇说要让明斐明大人来当我的老师。”太子朗神秘兮兮地凑到姚叶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娘，明大人比现在的夫子还强么？”
　　听着这话，姚叶倒是一怔，没有想到武帝会让明斐来当太子太师。“明大人自然是比现在的夫子强。”姚叶看向太子朗，“你父皇为你挑选的老师，必然是不会差的。”
　　“明大人看上去总是不言苟笑，没有现在的夫子和蔼。”太子朗眨了眨眼睛，趴在了熏笼边上，也懒得去加衣裳。
　　“你又是什么时候见到了明大人？就知道他不言苟笑了？”姚叶好笑道，拉了他起来，“快去加衣裳，一会儿受了风，病了可不好。”
　　太子朗不情愿地起了身，磨磨蹭蹭向内室走，又回了头：“娘，父皇还说要封毅儿为亲王。”
　　姚叶正想说话，怀里的瑾之突然闹了起来，便只好去先哄了瑾之。等了太子朗加了衣裳出来，瑾之已经交到了奶娘手上，姚叶靠在熏笼边，拿了刚才没修完的帕子，重新开始绣了。
　　“娘，瑾之什么时候才会叫哥哥？”趴在熏笼旁边，太子朗盯着奶妈怀里的瑾之，好奇地问道。
　　“急什么？慢慢就会了呀。”姚叶耐心地笑着，开始绣第二朵梅花。
　　过完了年，武帝便正式颁下旨意，让明斐当太子朗的老师。明斐没有推迟，答应得很是爽快。也是在这一年，也就是弘嘉八年，咏棠生下了皇子萤，武帝甚为高兴，宣布弘嘉八年的秋天改元为嘉平。
　　千芳殿中，咏棠靠坐在窗边上，脸色苍白，无力地抓着一方帕子。皇子萤并不在殿中，却是被武帝命人抱去了思贤殿。武帝是极喜欢这个孩子的，比当年溺爱皇子毅更多些。
　　看着外面姹紫嫣红，咏棠有那么片刻的怔忡，恍惚之间以为自己置身于江南，还在自己的家乡。用力推开窗户，贪婪地呼吸着花的香气，她感到失望了。皇宫毕竟是皇宫，花儿再香，也不是家乡的花。
　　柳尚宫乖巧地站在一边，问道：“娘娘，午膳好了。是现在用么？”
　　“把我儿子抱来，我想看他。”咏棠看向柳尚宫。
　　柳尚宫为难了，道：“小皇子在陛下那儿……”
　　“我是小皇子的母亲，我想见他。”咏棠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脸色是愈加苍白了。
　　“娘娘不要为难奴婢……”柳尚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咏棠仿佛是恨极，一下子起了身就要出去。柳尚宫慌忙起身上去搀扶，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却只见她身子一软，就那么倒了下去。柳尚宫一慌，急忙喊了人进来抬了她到榻上，自己慌忙跑去叫太医了。
　　思贤殿中，武帝极有耐心地逗弄着皇子萤。柳尚宫急急忙忙过来的时候，皇子萤睡得正香。
　　听了柳尚宫的话，武帝眉头轻轻挑起来，看向了她：“她想见阿萤？当初她又是怎么跟朕说的？”
　　柳尚宫一颤抖，跪倒在地上，声音也微微颤抖着：“陛下，娘娘只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不要和娘娘计较才好……”
　　“朕给过她机会。”武帝看向摇篮里睡着的皇子萤，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听着这话，柳尚宫一时语结，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下午阳光还是灿烂得很，庭院里百花绽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第九章上 
 　　夜深人静了，咏棠躺在卧榻上，没有睡意。
　　暮夏初秋，天气还是很热，空气里湿湿的，连风都觉得黏人。
　　依稀之间，她听见了一阵阵婴孩的哭声，一声声都揪痛着她的心，教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
　　是她的孩子在哭吗？
　　是他在哭吗？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哄他安静呢？是饿了吗？还是身子不舒服？所以他才会哭得那么伤心吗？
　　别哭了！要是哭坏了身子，那该怎么办？
　　谁来替她抱抱他，哄哄他呢？！
　　孩子出生已经两个月了，她却只见过那么几次，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呢？是长得像她，还是……像他？
　　无论如何，她都想见他！咏棠挣扎地撑起虚弱的身子，勉强下了卧榻，才想踏出一步，就不支地跪倒在地，感觉到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软弱无助。冰凉的青石地板，她无力地伏趴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听着里面的声响，柳尚宫急忙推门进来，一进来便看到她趴倒在地上，慌忙上前去搀扶起她来，软声劝道：“娘娘，还是好生歇息吧！”
　　咏棠泪眼迷蒙地看向她，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你听，听我孩儿的哭声……”
　　柳尚宫侧耳听了会儿，什么也没听到，只好劝道：“娘娘，您好生休息吧！小皇子在陛下那儿，有专门的人照看，怎么会哭呢？”
　　“你听，听啊……”咏棠用力揪住柳尚宫的衣襟，声泪俱下，“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我求求你，让我见他，好不好？”
　　“娘娘，小皇子有陛下派人照看，您放心吧！陛下是极疼爱他的。”柳尚宫也是为难了，搀扶着她回到卧榻上，又道，“娘娘只有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见小皇子啊。”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想见孩子一面，为什么会这么难？我只是想看他一眼，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哭……”咏棠无助地松开了柳尚宫，仿佛认命了一般，竟是笑起来。
　　柳尚宫只觉得一慌，急道：“娘娘，要是伤心就哭出来……明儿奴婢就带着小皇子过来，好不好？”
　　“他不让我见他，你又怎么能带了他来？”此时此刻，咏棠仿佛是一下子就清明了，“终究是我太痴，是我太痴……”说着她又笑起来，兀自拉了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任凭柳尚宫再怎么呼喊，也不吭一声。
　　柳尚宫心下担心，只好到思贤殿去。
　　思贤殿中武帝刚哄好了皇子萤睡下，见柳尚宫过来，只是轻轻挑起了眉头，淡淡然开了口：“怎么了？”
　　柳尚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道：“求陛下，就让娘娘见一见小皇子吧！”
　　“怎么，她又怎么闹了？”武帝仿佛漫不经心般笑笑，接过荣俊递过来的茶浅啜一口，面色如常。
　　柳尚宫欲言又止看了武帝一眼，还是开了口：“娘娘想念小皇子，刚才还说听到了小皇子的哭声。这样下去，娘娘免不了胡思乱想，长此以往，娘娘的身体……”
　　武帝握紧了茶盏，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听见阿萤的哭声？她果真是想见他，果真是爱他的，当初又怎么会那样对他？”
　　听着这话，柳尚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来皇子萤刚出生那会儿，咏棠神经质地把小皇子包裹起来藏在卧榻最里面，若不是武帝发现得及时，怕是连命都没了。她静默了片刻，道：“娘娘……娘娘只是……”
　　“不用再多说了，若是她有什么动静，你直接叫太医去给她看！”武帝起了身，没有多看柳尚宫一眼，径直进了内殿。
　　分外寂静的夜晚，武帝却没有睡着。在榻上翻来覆去很久，终究是起了身。站在窗边，看着黑漆漆的天，想着柳尚宫的话，心上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果真是想念着阿萤的么？她果真是喜欢阿萤的么？
　　如果真的喜欢他，当初又为什么把他那样藏在榻上，任凭谁去劝，也不愿意让人把他抱出来透气。如果真的喜欢他，又为什么抱着他到凤渊池去甚至要抱着他一起跳到池子里去？
　　太医只说，是她压力太大了。
　　可她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压力，他又几时给过她压力？甚至他都免去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
　　阿萤这几个月眼看着就愈发可爱了。
　　可她呢？不用去看她，光听太医说，都知道她已经骨瘦形销。
　　扶住窗棱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力，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千芳殿的方向，不想再看到那黑夜中刺目的亮光。
　　她肯定还没睡下吧！
　　嘴边逸出一丝苦笑，他睁开眼睛：“荣俊。”
　　“是。”荣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你……你去把林婕妤带到思贤殿来。”武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是。”荣俊忙答应了下来，便向千芳殿去了。
　　看着千芳殿的方向，武帝有那么一刻怔忡，却是想起了紫后，想起那个时候他带着她逛帝都的夜市，想起那个时候，她向他要了手帕子。他以为他会很快忘记她的，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记住了这么多年。当初见到咏棠的第一眼，他想起的就是她。她真的很像她，眉眼间的神色，嘴边的笑，说不出的相似感。可她又不像她，至少，不像他心中的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荣俊带着咏棠到了门口。不敢贸然进去，荣俊在门口问道：“陛下，林娘娘来了。”
　　“进来吧！”武帝回身，看着咏棠从门外进来。
　　松散的发髻，面容憔悴得厉害，秋色的外裳，更是衬得脸色苍白。下意识拢了拢鬓发，咏棠声音涩涩的：“陛下万岁。”
　　“阿萤在后面。”武帝打量了她片刻，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只扭过头去不看她，“你不是要见他么？”
　　“谢陛下。”咏棠用力咬住了下唇，几乎是要咬出血来，抬眼看向武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去吧！”武帝挥了挥手，仿佛不想多看她一眼。
　　咏棠敛了眸，安静地向内室去了。
　　抬眼看着她的背影，武帝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一进到内室，就看到皇子萤静静地睡在摇篮中，咏棠先是一愣，止不住眼泪掉下来。小心冀冀地走近他，俯首凝瞰着他的眼、他的眉，咏棠捂住嘴，忍不住呜咽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那莫名的情绪更是无法名状，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心里的百味杂陈！
　　如果是自己来抚养，那是多么好！
　　她看着他，却想起来那一天姚叶到千芳殿去看她，似笑非笑说的那句“林婕妤自己身子也不好，要照顾好小皇子，身边的人还是要多加注意才好”。以后，他会不会把他交给姚妃去抚养呢？
　　下意识看向外殿的武帝，她抱起了摇篮中的皇子萤。
　　睡得正熟的皇子萤一下子被惊醒，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哭起来。
　　闻声回头，武帝看着她抱着他脸上露出的慌乱的神色，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手忙脚乱哄着皇子萤，咏棠几乎是哽咽着开的口：“陛下……陛下就让臣妾来抚养阿萤好不好？”
　　沉默了会儿，武帝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然开口：“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吧！”顿了顿，他看向她，“看到阿萤了，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含泪放下皇子萤，咏棠跪倒在地上，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臣妾现在也能好好抚养阿萤……”
　　“不要任性。”武帝上前去抱起兀自哭泣的皇子萤，轻声哄着，又叫了德嬷嬷过来抱了他去吃奶。“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阿萤？”武帝拉了她起来，“回去吧！如果你身子养好了，朕自然会把阿萤交给你来抚养。”
　　“真的？”咏棠破涕为笑。
　　“真的。”武帝微微笑着，“回去吧！”
　　安心地离开思贤殿，咏棠仿佛不再那么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别人抱走。
　　看着她离开，武帝却还是没有太多睡意。躺在榻上很久，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那一年在马车上她向他要那方帕子的情景。天快要亮的时候，他终于朦胧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近辰时，所幸不是朝会的日子，简单洗漱之后便叫人拿了折子上来。还没看几本折子，便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只见太子朗冲了进来。
　　“父皇，儿臣不要明大人做老师——”不分青红皂白，一进来太子朗便嚷了起来。
　　皱了眉头，武帝横了他一眼：“这样嚷嚷，成什么体统？”
　　太子朗瑟缩了一下，跪下去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
　　武帝哼了一声，却不让他起身来，只道：“知道哪里错了么？”
　　太子朗一愣，讷讷地开口：“不经通报就……”
　　“错！”武帝厉声喝道，“你错在不知尊师重道！明大人学富五车，还教不了你？你这样嚷嚷着，把师道置于何处？”
　　“父皇……可是……”太子朗心有不甘，“明大人……”
　　正说着，荣俊悄悄进来了：“陛下，明大人在外面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一章，我写得很纠结，容许我先更半章，后面半章让我酝酿酝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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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06.25，上补全实在是很抱歉，我也知道这次更新太迟了，有太多临时状况导致了这次更新如此迟缓……比如不小心感染了一个BH的U盘病毒，杀着杀着杀掉了我做了一个星期的网页，所幸网页经过一昼夜的努力基本搞定也提交了，所幸小电没有崩掉，所幸，我还能坐在这里贴上写好的半章，呵呵，挠头，爬走……
　　  
                  
 第九章中 
 　　作者有话要说：6.29补情节，务必进来武帝瞪了太子朗一眼，叹了口气：“请明大人进来。”
　　荣俊小心地看了太子朗一眼，离开正殿。不一会儿，明斐不慌不忙地进来了。从容地行礼，明斐并不多看太子朗一眼，自始自终都只看着武帝：“陛下万岁。”
　　看他是这样的态度，武帝只觉得有些头疼。扶额看着他，让他起身，武帝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必多礼。成然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明斐中规中矩地在一边站下，依旧是不看太子朗一眼，只向武帝道：“臣今日来，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学业。”
　　听着这句话，太子朗几乎是要跳起来，正要开口，又意识到是在思贤殿，便只好瞪向他。
　　仿佛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太子朗的瞪视，明斐依旧是温和地开口说话：“太子殿下已经年满十二岁了，按道理来说，是该学习策论了。”他抬头看向武帝，看到武帝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说：“之前的魏夫子因为同时教导了太子殿下和毅皇子，要兼顾两人的学习，是以六艺为主。又因为毅皇子偏好音乐，所以又是以乐理方面为重。如今陛下命臣来教导太子殿下，自然是该按照臣的方式来，不该再让从前的魏夫子来干涉。陛下觉得，是不是呢？”
　　武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既然陛下都觉得有道理，那又为何还要让那魏夫子对臣指手画脚呢？”明斐语气一转，嘴边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朕是想，总要让太子有个适应的过程。”武帝道。
　　“臣难道是很难相处的人？或者说，陛下一开始就不相信臣的学识？既然陛下不相信臣，又为何让臣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句句相逼，竟是让武帝也觉得棘手了。“若是陛下对臣有什么不满，尽可以直接对臣说，又何必通过了那魏夫子，处处给臣难堪呢？”说到这里，明斐看向武帝，诚恳道：“若是陛下还要臣继续给太子殿下当老师，请陛下辞去了那魏夫子。”
　　“儿臣不允！”太子朗愤然起身，“魏夫子是老夫子了，现在辞去，不也是不尊师重道？”
　　“来人，把太子送回东宫去！”武帝横了太子朗一眼，冷冷地开口。
　　明斐眉头一挑，又道：“太子殿下想必是对臣极为不满，陛下或者可以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把臣给辞退了。”
　　武帝无奈地扶额，挥挥手让荣俊把太子朗带出去，然后看向明斐：“你一向是温和的，怎么这次倒是较真起来了？”
　　“回陛下，臣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既然要教导太子殿下，自然要尽心尽力，不受外界干扰。”明斐从容道。
　　“那就依你所说，让魏夫子回翰林院去。”武帝觉得有些头疼。
　　明斐倒是一笑，又道：“若是陛下觉得不妥的话……”
　　“没什么不妥。”武帝打断了他的话，直直看向他，“不过，刚才的理由实在不足以让我信服。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太子殿下将来是一国之君，魏夫子虽是老夫子了，但思想太过于陈腐，天长日久，必然对殿下有太多不好的影响。”明斐道，“魏夫子为人贪婪，也实在是不能再为人师表。”
　　武帝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有理。”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能到朝堂上去有多好，为什么要当个小小的太子太师呢？”
　　“臣是觉得，现在当个太子太师已经很好。”明斐道。
　　离开思贤殿，便只见太子朗气哼哼地站在一边瞪着他。明斐温和地一笑，道：“殿下，该是去上课的时间了，殿下还想要继续站在这里吗？”
　　“为什么那样对魏夫子？”太子朗逼问道。
　　明斐一笑，道：“殿下觉得是为什么呢？”
　　“那自然是你嫉妒了魏夫子的才能。”太子朗振振有词。
　　听着这话，明斐又是一笑，又道：“臣为什么要嫉妒魏夫子的才能呢？迂腐书生一名，有什么值得我明斐去嫉妒呢？”
　　这话一说，太子朗倒是哑口无言了。
　　“或者，该由臣来问问殿下，为什么就觉得臣不如那魏夫子呢？”明斐笑问道。
　　太子朗撇撇嘴，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殿下没什么要说的话，那么现在就随臣到书房去吧！”明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太子朗暗自叹了口气，跟着明斐到书房去了。
　　傍晚下了学，太子朗便一路到皇子毅那里去。皇子毅是喜好音乐的，所以武帝特地请了专门的先生来教他音乐。
　　见太子朗过来，皇子毅倒是着实吃了一惊，一边站起来，一边打发走了宫女的内监：“大哥今天怎么过来了？”
　　“魏夫子被父皇辞了。”太子朗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榻上。
　　皇子毅挑了眉，却道：“早该辞了他，我就不知道大哥你怎么那么器重那魏夫子。”顿了顿，又道：“那魏夫子有什么好？虽说是老夫子了，可总是倚老卖老，教的那是什么时代的东西？这乐府的乐师换了好几拨，曲子多了不知多少，瞧瞧他还在跟我们讲什么？要不是父皇给我请了个新的先生，我倒是不知道那魏夫子是这样在糊弄我们。”
　　“魏夫子本来就不是乐师，懂得那些干什么？”太子朗反驳道。
　　“就算不是，也不该不懂装懂。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魏夫子也读过圣贤书，连这样小小的道理也不懂？”皇子毅嗤笑一声，“光凭这个，早就该辞了他。”
　　听着这话，太子朗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这样说，其实也有道理。说起来我并不是器重那魏夫子，只是觉得明斐他太逼人。”
　　“明大人和魏夫子是截然不同的人。”皇子毅道，“明大人中过状元上过战场，称得上是英雄了。让明大人当个小小的先生，我倒是觉得大材小用了。大哥，你又何必那么固执着就觉得原来的事情一定比现在的好呢？”
　　太子朗叹了口气，道：“这事儿，确实是我固执了。”顿了顿，他看向皇子毅，又道：“今天你有去看阿萤么？果真是一天天长得好可爱。”
　　讲到皇子萤，皇子毅眼睛一亮，道：“哎呀，还没去呢！这下午一直和封先生研究谱子，还没出过门呢！现在我们去看阿萤？”
　　“走吧！”太子朗从榻上跳起来，喜笑颜开。
　　皇子毅扯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同太子朗一道向思贤殿去了。到思贤殿的时候正好遇到武帝抱着皇子萤吃饭，行过礼后，皇子毅嘻嘻哈哈地从武帝怀里抱过了皇子萤，嬉笑着看向武帝：“父皇，您先用晚膳。让儿臣带着弟弟出去玩玩吧！”
　　武帝好笑地看着他，道：“玩是可以，一会儿要是被弟弟尿脏了衣裳，可别来找朕哭。”
　　“怎么会呢？”皇子毅嘿嘿对着皇子萤笑着，怀里的皇子萤也流着口水笑着看着他，“我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舍得尿到我身上？”
　　“让德嬷嬷跟着，你们小心着点儿。”武帝笑着让德嬷嬷跟着他们，自己坐回到案边用膳。
　　听着这话，皇子毅高兴地应了一声，便抱着皇子萤到外面去了。
　　夏末秋初的傍晚天空万里无云，空气里有了一些些凉意。
　　用过晚膳，武帝放松下来，躺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天，听着太子朗皇子毅在外面逗皇子萤的声音，觉得安心。这时，听见外面皇子毅和太子朗行礼的声音，正想要起身来看是谁，便只见是姚叶进来了。见是姚叶，武帝也没起身，免去了她的行礼，呵呵一笑看向她：“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寻了张凳子坐下，姚叶笑道：“过来看看陛下呀，怎么，陛下觉得臣妾不该来么？”
　　“朕可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好奇，这会儿天都没黑，过来是不是早了点？”武帝哈哈一笑。
　　姚妃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满脑子都是想的那档子事儿！”
　　“哪档子事儿？”武帝心情极好地看着她。
　　姚妃一跺脚就要起身：“陛下就没个正经样儿，孩子们还在外面呢！”
　　见她起了身，武帝忙起身拉了她也坐到了藤椅上，道：“哪能这么会就走了？朕知道你是有事儿才过来的。来，给朕说说，是什么事儿？”
　　姚妃沉默了一下，道：“林婕妤生下了皇子，该晋封了。”
　　听着这话，武帝也沉默了一下，看着姚叶，只是笑了笑：“你觉得晋封为什么好？”
　　姚叶小心地看了武帝一眼，仔细斟酌着话语：“晋封为二品修仪，陛下觉得如何？”
　　“好，就依你所说的吧！”武帝没有太多犹豫。
　　“听说林修仪身子不太好，小皇子如果总是由陛下来照顾，会不会让陛下太忙……”姚叶一边观察着武帝的表情，一边缓缓地说着。
　　武帝抿了抿嘴，道：“等林修仪身子好了，小皇子自然是交由她来抚养。”说到这里，他看向姚叶，轻松地笑笑：“好些日子没去看瑾之了，那丫头近来怎么样？”
　　“还是调皮得很，谁的话也不听。”姚叶抿嘴一笑，“说到这个我可是服了毅儿，瑾之就听毅儿一个人的。”
　　“哦？”武帝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毅儿倒是有两下子。以后等朕也管不住瑾之的时候，就让毅儿去治她。”
　　这边说着，门口传来的皇子毅嘻嘻哈哈的笑声：“父皇是想要儿臣去管谁呢？”
　　“娘娘说瑾之听你的话，朕就想着让你去管瑾之啰。”武帝笑着看向他，“怎么进来了？”
　　“阿萤困了，眼看着就要睡着了，所以就送进来了。”皇子毅耸耸肩，“大哥这会儿也回东宫去了，说是明大人给他留了功课要去做。我一个人玩也没意思。父皇这会儿可有空陪儿臣下下棋逗逗鹩哥？”
　　听着这话，武帝挑了眉，半真半假地责怪道：“你可是闲了？要是闲了就好好用功去！下棋逗鹩哥都不是什么正经事儿。要是夫子对朕说你功课不认真，朕可要把你的鹩哥给没收了。”
　　“没收鹩哥干嘛？父皇是受不了那鸟儿的嘈杂的，还是让儿臣好好调教吧！”皇子毅哈哈一笑，半点也不怕武帝，“还是这会儿父皇嫌儿臣碍眼了，故意说了要没收儿臣的鹩哥好赶了儿臣走？”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没什么，姚叶的脸反而是红了，扭捏着就要起身来。武帝按住了姚叶，自己起了身作势就要打他：“你这小子说话是越来越没遮拦了，明儿朕考你策论，答不出来就真没收你的鹩哥！”
　　“别啊父皇，先生还没教儿臣策论呢！这不是……这不是明摆着就要没收儿臣的鹩哥吗？”皇子毅嘻嘻哈哈地向门口退去，“父皇就别考了，儿臣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就转身，一溜烟儿就跑了。
　　“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改明儿还是得好好管教。”武帝哈哈一笑，看向姚叶，又道：“若是没什么事儿，你就陪朕下盘棋。这些日子总是累得很，劳心费神的。”
　　“臣妾棋艺一向是差劲，陛下不要嫌弃才好。”姚叶落落大方地笑着。
　　“朕又不是不知道你棋艺差，又何必再来提醒？”武帝叫荣俊寻了棋盘和棋子出来，嘻嘻哈哈地在窗边的茶几边坐下了，“找了你来下棋，本就不想多动脑子，就图个乐子罢了。”
　　姚叶抿嘴一笑，道：“陛下的意思，臣妾算是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武帝招手让她在茶几另一边坐下，笑得是分外开心。说是这样说，可这样一盘棋下下来，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一盘棋，武帝输的极惨，无论姚叶怎么让棋，都没有办法让他赢。下过了第一局，武帝放下棋子，若有所思看向外面，淡淡笑着：“姚唯如今是尚书右仆射，你也该知足了。”
　　姚叶脸色微变，默然放下了棋子，没有说话。
　　武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茶，看向她：“她无依无靠，朕自然是偏向她的时候多些。你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不要强求。既然朕答应了将来一定会把皇位传给朗儿，就一定不会食言。所以——”他放下茶盏，“阿萤，你不可以对他有任何想法。”
　　姚叶沉默了会儿，看向武帝，笑得极是勉强：“陛下怎么突然这样说……”
　　“若是朕不看重朗儿的话，断然不会让明斐去当他的老师。”武帝也看着她，“所以，朕希望，你以后能安安份份的就好。”
　　“难道……难道臣妾现在不安份吗？”姚叶声音颤抖着，眼眶红了起来。
　　武帝却是轻笑一声，再一次看向外面：“阿叶，有些事情，何必要说的那么直白。有些事情你知我知，再说破了，对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听着这话，姚叶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看向武帝，道：“陛下就要这样维护着她么？”
　　“阿叶，朕总是在想，如果你不姓姚，那有多好。”武帝突然道，没有看她，嘴边带着淡淡的笑容，“但毕竟只能想想。朕已经给了你很多。再多，朕不能给，你也不能要。你和我都知道盛极必衰这个道理。所以。”他看向她，“阿叶，你是明白的。”
　　姚叶苦笑一声，撇过头去没有看他：“是，我明白。”
　　“能明白……能明白就好。”武帝疲惫地笑笑，起了身，“天不早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陛下……”姚叶也起了身，声音有些涩涩的。
　　“还有什么事儿么？”武帝没有回头。
　　“我不会对阿萤有任何动作。”嘴边逸出一丝冷笑，她轻哼了一声，“但是林咏棠。陛下，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忍让，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忍让了。”
　　武帝却只是一笑，道：“我知道了，阿叶。你回朱鸾宫去吧！”
　　  
                  
 第九章下 
 　　作者有话要说：中有补一个重要情节，务必跳回去看一下：）
　　下一次更新，应该是星期六，也就是7月5号从今天下午开始考试，一直考到7月4号，期间都应该没有空来写文，在这里谢谢大家支持，放假后更新速度会加快，我保证冬初的时候，咏棠的身子终于调养得好些。武帝依言便把皇子萤送到千芳殿去让她来抚养。
　　第二年春末的时候，明府传来了绿乔怀孕的消息。高兴之余，明斐又多了理由躲在家里，更少在宫里了。
　　嘉平二年算不上太平。南边南国的余孽作乱不断，武帝多次派人镇压，却总不见成效。而帝都里，党派之分也是日益明显了起来。眼看着姚氏壮大，顾氏也悄悄发展了起来，倒是明家还是平平，仿佛总也是看不出什么动静。后宫里算得上是平静，晋封为修仪的咏棠似乎不再受到武帝格外的宠爱，自然而然，整个后宫也就没有什么风波。
　　嘉平三年春天的时候，绿乔生下一个女孩儿，取名为桐。同年七月，明儒牍病逝家中，明斐丁忧，辞去东宫太子太师之职。
　　这一晃就是三年，嘉平六年的时候明斐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相较三年前，仿佛又多了很多儒雅的气息，再看不出来是从前那个上过战场的他。家中明荣已经开始读书，明桐都也开始跟着明斐学习三字经。一切都是平和。
　　宫中皇子萤也有五岁。武帝见他对书本很有兴趣，便提议了让皇子萤跟着明荣一起到明斐那里去读书。明斐不好推辞，便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年满五岁的皇子萤已经是分外机灵了。小孩子心思仿佛总比同龄人多些，倒是不怎么像咏棠的性子，活泼得很。平日里和瑾之的关系倒是很好，两人总是黏在一起鼓捣些坏事儿出来。可倒是真应了武帝的那句话，只有皇子毅制得住他们。见了皇子毅，两人无论是多么调皮，也一下子收敛了起来。
　　见了明斐，皇子萤倒是收敛了起来，也没有在宫里面那样无法无天的气焰了。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先生”便站到了武帝身边去。
　　明斐呵呵一笑，看向武帝，道：“之前臣还以为陛下是说笑，没想到今天果真是把皇子殿下送了过来。”
　　武帝拉了皇子萤到明斐身边去，呵呵笑着：“你都答应了，朕不把他送来，可不是驳了你的面子？”
　　“我可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留情。”明斐看着皇子萤，眨了眨眼睛，“殿下觉得要不要留下呢？”
　　武帝也看向皇子萤，微微笑着：“阿萤，你愿意留下来吗？”
　　皇子萤四处张望了一下，却瞥见了绿乔带着明桐在花园里面扑蝶，顿时笑咧了嘴：“父皇，那个妹妹是谁？”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武帝笑了起来，向明斐道：“你家的桐儿，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殿下想认识桐儿？”明斐微笑着看着他。
　　“她是先生的女儿吗？”皇子萤眨着眼睛看着明斐。
　　明斐微微一笑，招手让人把明桐带了过来，淡淡笑着：“桐儿去见过皇子。”
　　明桐先是看了明斐一眼，然后才看向皇子萤，却是桀骜地一仰脖子：“为什么不是他来见过我？”
　　武帝激赏地看了她一眼，哈哈笑起来：“成然，你这个女儿倒是颇有你的风采。”
　　明斐也是一笑，道：“在家里宠得厉害，这下子可是坏了规矩了。还望陛下不要怪罪才好。”
　　“小孩子天真烂漫，谈什么怪罪不怪罪的？”武帝一笑，看向了皇子萤，道：“这是明先生家的小女儿，你可不许欺负她的。”
　　皇子萤盯着明桐看了半晌，抬头看向武帝，问道：“父皇，为什么从前总不见这位妹妹？”
　　“现在不就见到了？”武帝轻轻笑着。
　　“那我可以和这位妹妹一起读书么？”皇子萤这次看向了明斐。
　　“如果殿下想的话，自然是可以。”明斐温和地笑着。
　　“那……父皇，我愿意留下来。”皇子萤挠挠头，又瞅了明桐一眼。
　　武帝和明斐相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阿萤，你可想好了，到时候书没读好，可没有父皇来给你求情。”武帝含笑看着皇子萤。
　　拉住了武帝的手，皇子萤扭了两下，过了半天才开口：“不可以不求情……”
　　听着这话，武帝顿时就笑了，弯下腰和他面对面，笑着开口：“那好，到了你犯了大错的时候，父皇一定给你求情。”
　　皇子萤重重地点点头，又笑了起来。
　　说好了皇子萤到明家来读书的事情，明斐便让明荣带着皇子萤和明桐到花园里去。武帝和明斐便到书房去了。
　　递上一杯茶，明斐微微笑着：“陛下亲自过来，想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吧！”
　　武帝接过了茶，却是苦笑一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朕信任你。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
　　“陛下有什么事情，请直说吧！”明斐看着他。
　　武帝轻啜一口茶，轻叹了一声：“我知道这些事情不该跟你说，可是……我常常觉得，如果不说的话，我怕我会……”顿了顿，他看向了外面，语气些微有些无力，“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宫里面的事情，咏……林修仪近来不好。”
　　“臣有所耳闻。”明斐眉头轻轻跳了一下，面色如常。
　　“太医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武帝依旧是看着外面。
　　千芳殿中，阳光分外灿烂。夏日午后，总是燥热的感觉。咏棠静静躺在阴凉处，身边的柳尚宫静静地为她打着扇子。
　　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觉得疲倦。
　　门口忽然传来的佩环衣饰窸窸窣窣的响声，咏棠睁开眼睛，只见是姚叶进到了殿中。无声地笑了笑，她扶了柳尚宫起身：“姚娘娘来了。”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姚叶嫣然一笑，那笑意映着午后粲然的阳光，灿成一派娇艳。
　　咏棠平静地笑笑，道：“只是觉得疲倦，便躺了会儿——娘娘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只是过来找你说说话。”姚叶轻松地笑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抬头看向她，“怎么，不欢迎么？”
　　“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怎么会有不欢迎的道理？”咏棠扶着柳尚宫缓缓走到姚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柳尚宫看茶，她微笑着看向姚叶：“我知道娘娘不是平白无故地来，娘娘有什么事儿，请直说吧！”
　　“总听陛下说你聪明，今儿见了才觉得，你果真是聪明的。”姚叶仿佛是嘲讽般笑笑，“从前你好像……好像总是在自我挣扎。”
　　听着这话，咏棠轻讽地笑笑：“娘娘说得不错，过去，我的确总在挣扎中。女人么，其实心底里总想是把一个男人彻彻底底占为己有的。”抬眼看向姚叶，她轻叹了一声：“太执着了，现在想想当初内心的那种执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了。”
　　“这话，真不像是你说的。”姚叶嗤笑一声，看着外面粲然的阳光，“你知道今天陛下带着阿萤到明大人家里去了么？”
　　“知道。”咏棠轻轻笑着，“我知道陛下要把阿萤送到明府去读书。”
　　“你就心甘情愿让他走？”姚叶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些不可置信。
　　咏棠看着她，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情愿呢？娘娘，我的时日，不多了。有些事情，是再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既然知道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放手呢？”
　　姚叶看着她，倒是沉默了下来。
　　咏棠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娘娘，若是他日我走了，阿萤还有赖娘娘照顾了。”
　　“这不用你说，阿萤是陛下的儿子，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他。”姚叶哼笑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羡慕娘娘。”咏棠看向姚叶，“娘娘做人洒脱，爱人也洒脱，大开大合，好像什么都能拿得起放得下。陛下对娘娘也是一片真心。不像陛下对我，面上看着的是我，可事实上，陛下是想透过了我去怀念别人。这说起来，真是一种悲哀了。”
　　“你，你知道？”姚叶些微有些吃惊。
　　咏棠无力地嗤笑了一声：“女人的心思，比人想象的还要细腻很多。只可惜了察觉的太晚，傻傻的付出了一片真心，愣愣的争着自己一辈子也争不来的情，到最后，劳心劳力，落得一身病躯……怎么看，都只是让人叹息。”顿了顿，她又笑了起来，道：“可我该感谢我这张脸，即使陛下不爱我半分，可他还是要过来，他还是要对我好，我的儿子他会分外的喜爱。这全仰赖的，就是我的这幅容颜。我想，就凭着我的这张脸，陛下也会记得我一辈子吧！”
　　这时，柳尚宫端着茶进到了殿中，布好茶，便缓缓退了出去。
　　端起茶，姚叶看着她，却是笑了：“你想知道，陛下念着的那个人是谁么？”
　　“谁？”
　　“嫁去南国的紫公主。”姚叶浅啜一口茶。
　　刹那间，咏棠明了。她也端起了茶，浅浅呷了口，笑得有些苦涩。她见过紫后的，旧年里跟着哥哥在南国唱戏的时候，曾经到过南国的皇宫，见过紫后。当时还有人开着玩笑，说她和紫后像是同胞姊妹。这时隔多年再提起来，再没有当年那种带着些惊喜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心寒。就算再怎么宽慰自己，好像也无法赶去心上那凉意。
　　起了身，她嘴边的笑容薄凉：“娘娘今天来，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吗？”
　　姚叶没有说话，嘴边的笑容若有若无。
　　“咏棠身子不爽，就不多陪娘娘了。”咏棠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内室走去，“娘娘请自便吧！”
　　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姚叶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就起了身。
　　出了千芳殿，阳光依旧灿然。椒墙琉瓦，飞檐高翘，安静得很。扶了刘尚宫，姚叶缓缓走在宫道上，没有乘肩舆。
　　“陛下还没回来吗？”姚叶轻轻问道。
　　刘尚宫忙道：“陛下或许会在明府用晚膳吧！”
　　“宣太医到千芳殿去候着。”姚叶脚步顿了顿，看了千芳殿一眼。
　　“林修仪……她……”刘尚宫欲言又止。
　　姚叶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径直就向朱鸾宫去了，走得又快又急。
　　夕阳西下了。
　　地上人影被拉得长长的。
　　咏棠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夕阳缓缓落下，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眼里，也好像是一片死寂。
　　“今天身子好些了么？”不知什么时候武帝来到了千芳殿，站在门口，挑着笑看着咏棠。
　　转身看向武帝，咏棠俏皮地笑笑：“陛下回来了。明大人愿意教导阿萤么？”
　　“自然是愿意的。”武帝走近咏棠，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知道么，咱们阿萤对明家的桐儿可真是有意思极了。在宫里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到了桐儿面前，倒是安静下来了。”
　　“那就不怕阿萤在明家孤单了。”咏棠微微笑着。
　　武帝揽了她到怀中，敏锐地察觉到她仿佛有些不自然：“怎么，身子不舒服么？”
　　“今天，姚娘娘来过了。”低着头，咏棠玩弄着他修长的手指。
　　“哦？”武帝把下巴搁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
　　咏棠转身，柔柔地抱住了武帝，轻轻笑着：“说，陛下念着紫公主，才喜欢臣妾。”
　　武帝身子一僵，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陛下，有很多事情，我突然发现很难释怀。”咏棠柔柔地说着，推开了武帝，眼中闪烁着泪光，“一开始是我的哥哥，后来我们没有出世的那个孩子，现在还有一个死去了的紫公主。或许我当初不该留下来，或许我当初应该安分地守在宫里，平静地过一辈子也好。可是，这一切终究是不能重新来过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那一年我该随了我哥哥一起去了，那该有多好。”
　　“咏儿……”武帝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话来。
　　咏棠眨了眨眼睛，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陛下一定要好好对待阿萤。”
　　“好。”武帝低低地答应着。
　　“陛下。”咏棠勾上武帝的脖子，一边笑着，一边掉着眼泪，“我爱你，陛下。虽然，你从来都不是真正地爱我。”吻上他的唇，用力扯开他的衣裳，仿佛是绝望一般，两人双双滚到窗边的软塌上，他辗转地吮吻著两片嫩瓣中的甜蜜，仿佛饥渴已极，他近乎疯狂地索求着她，时而咬、时而舔，时而深深地吮弄，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渐渐地粗喘了起来，火热的欲望彷佛涌泉般，迅速地在他的身体之内苏醒。
　　欲望仿佛烈火般在他们之间燃烧开来。
　　夜，深了。
　　千芳殿中，灯火通明。
　　仅仅披着一件外袍，武帝沉默地站在窗边，内殿中，太医云集。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是站着，看着外面，心里想着的是她，林咏棠。歉意，他只想到了这个词，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匆忙从明府接回来的皇子萤急匆匆跑到殿中，武帝抱住了他，父子俩站在内殿门口。
　　内殿中，一片静默。
　　太医缓缓地走出来，跪倒在地上：“陛下，林娘娘……殁了……”
　　  
                  
 第十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7月5日准时更新的某人飘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帷幔重重，烟雾袅绕。千芳殿中，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年幼的皇子萤身着重孝跪在咏棠灵前，眼睛红红的。
　　武帝站在庭院当中，不远处的桃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人，身材修长，风流倜傥，正是咏棠的哥哥、过去的玉老板、林云棠。得到咏棠去世的消息，林云棠便匆忙启程，快马加鞭赶到帝都。
　　秋风瑟瑟，天气微凉。
　　林云棠看着内殿半晌，轻叹了一声，然后看向武帝：“能让草民见见小皇子么？”
　　武帝点了头，让人进去请皇子萤出来。
　　“当初，我以为咏棠会回家的。”林云棠若有所思看着庭院里那棵桃树，“所以我在家乡等了很久。没有想到，等到的是她的死讯。”轻轻笑了笑，他看向武帝，道：“陛下，当初草民走的时候真的以为陛下会好好照顾她。”
　　“朕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她。”武帝淡淡道，“云棠，你难道不相信朕么？”
　　“不是不信，只是，她毕竟是草民的亲妹妹。总是有些私心吧！”林云棠无奈地笑笑，看着荣俊带着皇子萤出来了。上前几步到皇子萤身前，他弯下腰去看他，道：“小殿下比较像陛下。”
　　“是啊。”武帝也看着皇子萤，“朕会好好对他的。”
　　“草民相信陛下。”林云棠直起身子，“见了小殿下，草民也该走了。”
　　“你会留下帝都吗？”武帝问。
　　林云棠看了眼武帝，低低笑起来：“大约会逗留几日吧！”
　　“那过两日再来见见阿萤吧！你毕竟是阿萤的舅舅，总该让阿萤有个印象才好。”武帝道。
　　“好。”林云棠看了眼天，又道，“天色也不早了，草民就先出宫了。”
　　“让荣俊带你出去。”武帝又道，看向荣俊。
　　荣俊急忙上前去，向林云棠道：“林爷，请随我来。”
　　林云棠也不推辞，便跟了荣俊向外走去。出了千芳殿，荣俊常常舒了口气，看向了林云棠，道：“林爷，刚你和陛下说话的时候，可真吓了我一跳呢！真怕陛下一怒……”
　　林云棠哈哈一笑，道：“一怒，我这小命可就没了。”
　　“林爷爱说笑。”荣俊道，“要是换作别人，腿都要软了。”
　　林云棠轻笑了一声，看向荣俊：“荣内侍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陛下突然让内侍来送我，必然是有什么说法的。”
　　荣俊一笑，道：“林爷果真是聪明人。陛下叫了我来，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事儿，只是想问问，如今南边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南边太平得很。”林云棠从容道，“从嘉平四年以后，就没有什么大乱子了。再加上紫亲王几次到南边去安抚，如今，的的确确是太平得很了。”他口中的紫亲王，正是在被封为祥南亲王的李琅。在民间，因为紫后的缘故，人们更习惯把这位亲王叫做紫亲王。
　　荣俊笑了一笑，又道：“紫亲王倒是颇有几分他父亲的能耐了。”
　　“这可不尽然。紫亲王是向着我们大齐的。”林云棠道，“内侍说呢？”
　　听着这话，荣俊倒是沉默了一下，看向了林云棠，道：“这是自然了。林爷说得有理。陛下也只是怕了这位亲王一出去，就无法无天了，才有这样的一问罢了。”
　　“听说陛下把大紫郡主许给了太子殿下？”林云棠不经意间一问。
　　“可不是呢！”荣俊苦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倒是觉得很好。可姚娘娘那儿，可真是快闹翻了。说起来姚郡主身份显赫，可毕竟……”
　　“内侍，这话咱俩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林云棠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的话。眼看着就到了宫门口，他作了一揖，道：“就不劳内侍多送了，我这就走了。”
　　荣俊一笑，也就站下了脚步，看着林云棠出了宫。
　　早在嘉平二年，武帝派了李琅前去南边镇压南国余孽的叛乱，便许下了太子朗和李姚的婚事。朝廷里虽然有人反对，可就冲着李姚显赫的身份，就算反对也没有太多底气。反而是宫里的姚叶几次反对，都被武帝驳了回去。
　　远在南边的李琅对这桩婚事仿佛没有太多的表态，没有反对，却也没有明确地支持。眼看着南边一天天安定下来，武帝欲召他回帝都来，却几次以“南边尚未完全太平”为由，给婉拒了。
　　武帝终究还是不放心李琅的，本来是想着过了中秋就给太子朗和李姚主婚，可偏偏这个时候，咏棠的薨逝，这桩婚事不得不耽搁了下来。
　　一出宫门，林云棠便看到明斐挑着笑倚在一辆马车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爷，可叫成然好等。”
　　林云棠只觉得脸上发烧，忙快步过去，就要行礼，口中道：“明大人……”
　　实实在在地扶了他一把，明斐笑道：“这么客气干什么？明明就是老熟人了。”说着他又是一笑，道：“这会儿可有急事？若是没有急事，过府一叙可好？”
　　林云棠也是一笑，道：“林某人一介闲人，哪里有什么急事？”
　　听着这话，明斐合掌大笑：“那好。到时候你可不许推辞说‘有急事不能久留’！”说着，他便拉了他上马车，一路便向明府去了。
　　明府后花园中，静谧得很。一桌小菜，两坛好酒，早早地布置好了等着他们过来。笑着拉了林云棠到后花园，明斐屏退了众人，亲自给他倒了酒，道：“我们可是有好多年没见了。这些年可好？”
　　林云棠一笑，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杯，道：“谈不上好坏，只是平静了很多。没有之前那风里来雨里去的，清闲得很。”
　　“清闲是好事，这是我想也想不来的好事。”明斐轻叹了一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又道：“要是有一天，我能和你一样清闲，就好了。”
　　林云棠一笑，没有接下这个话题，只道：“听说你已有一儿一女，已经是羡煞旁人了。”
　　说到这个，明斐摇摇手，道：“那一儿一女看起来确实是羡煞旁人，可也不知是像了谁，调皮捣蛋直教人头疼。”
　　“还能像了谁？只能是像了你吧！”林云棠扶额笑着，“小孩子活泼些也好，要是小小年纪就死气沉沉，这会儿你更该头疼了。”
　　明斐哈哈一笑，道：“这说得也是。”
　　这边说着，那边却传来了明荣的声音：“爹爹，你在花园吗？”
　　明斐眨了眨眼睛，看着明荣从竹林后面绕了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明荣先看了林云棠一眼，然后才看向明斐，道：“阿桐闹着找你呢。”说着他又看了林云棠一眼，没有再说话。
　　明斐一笑，起了身，向林云棠道：“云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就过来。”然后看向明荣：“你陪林先生坐会儿，不许到处跑。”
　　明荣眨了眨眼睛，看了眼林云棠，又看了眼明斐，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着明斐走远，明荣好奇地看向了林云棠：“您是当年和父亲一道上过战场的那位林先生么？”
　　“是呀。”林云棠含笑道，“小公子怎么知道的在下？”
　　明荣老成地一笑，道：“我只知道，和家父走得近的，只有一位林先生。所以便猜了您就是那位林先生。”
　　林云棠微微一怔，只感到些意外，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会儿，明斐便过来了，身边跟着小小的明桐，一脸的无可奈何。打发走了明荣，明斐重新坐下了，又耐心地把明桐抱在怀里，尴尬地冲着林云棠笑了笑：“这平日里惯坏了，只好抱了过来。”
　　林云棠呵呵一笑，道：“无妨的，能见到小女公子，也是我的荣幸了。”
　　“瞧瞧，你又跟我客气起来了。”明斐一笑，把筷子交到明桐手中，任由她去吃碟子里的凉菜，自己一心一意地端着酒杯，“其实今天请了你过来，并不是没有事情的。”
　　“哦？”林云棠挑眉看向明斐，笑了起来，“这倒是奇怪了，多少年没到京城，倒是人人见了我，都有事情要和我来说。”
　　明斐还是一笑，道：“那是自然了。你从南边过来，很多事情都比我们这些在帝都里面的人清楚得多了。”
　　“莫不是你也想问问那紫亲王的事儿？”林云棠笑着看向他。
　　“非也非也。”明斐一笑，“紫亲王的事儿或许陛下关心，我可没什么理由去关心。近来听说祁王病重，这消息是真是假？”
　　“这哪里有假？”林云棠轻叹了一声，“祁王身边的那丽景……唉，真枉费了祁王对她一片真心。这么多年来，她竟是日日给祁王下毒……”
　　“丽景？果真是她？”明斐惊道，“她又是何故？”
　　林云棠叹道：“这旧年里的事儿，我们又哪能说得明白。只说是当初丽景是许了人家的，祁王硬是给那户人家安了罪名抢了丽景到府上。这丽景心怀怨恨，就……”说到这里，他又是一叹，没有把话说下去。
　　  
                  
 第十章中 
 　　明斐沉默了会儿，轻叹了一声：“那丽景现在如何了呢？”
　　“祁王妃要杖毙丽景，被祁王给拦了下来，现在也不知是怎样的情况了。”林云棠道。
　　“也不知祁王现在如何了。”明斐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的竹林。怀里小明桐不安份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拉住了他的袖子。明斐回过神来低头看她，温和地笑了笑：“怎么啦？”
　　明桐眨了眨眼睛，格格地笑出声来：“爹爹，你忘了今天要教桐儿弹琴？”
　　明斐倒是愣了会儿才道：“今儿爹爹有事，明天再教，好不好？”
　　“不好——”明桐用力扭住他的袖子，鼓着腮帮子瞪他。
　　见此情形，林云棠笑了起来，起了身，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这边明桐巴在身上，明斐也只好起身，道：“招待不周，多多见谅。”说着便送他出府。
　　送走了林云棠，明斐无奈地看着明桐：“我几时答应了要教你弹琴？你这丫头，可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不喜欢那个人。”小明桐伸手抱住明荣的脖子。
　　“哦？你才第一次看到他，怎么就不喜欢他了？”明斐还是好耐心地抱着她向里间走。
　　“他比舅舅好看，所以我不喜欢他。”小明桐理直气壮。
　　“这……”听着这话，明斐只觉得哭笑不得，“你这又是哪来的道理？”
　　“小舅舅说的呀，说只要比小舅舅好看的人就不能喜欢。”小明桐格格笑了起来，“爹，你也比小舅舅好看，但是我喜欢你哦！”
　　“得了吧，就知道你嘴甜。”虽然这样说着，明斐还是笑得分外开心，“既然是你提到了要学琴，那也只好，你爹爹我亲自来教了。到时候可别说爹爹我心狠手辣。”
　　明桐一双小胳膊搂住明斐的脖子，格格地笑着：“爹爹最好了，不会心狠手辣的啦……”
　　说笑间两人已经到了琴室。一笑一闹竟也真的开始学了。
　　夜幕降临了。吃过了晚饭，明斐便到书房里面去了。绿乔吩咐了人带着明桐和明荣去休息，自己跟着明斐也进了书房。
　　“听说祁王不好了？是真的么？”绿乔问。
　　明斐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看向绿乔：“我倒但愿是假。也不知祁王府现在到底是如何了，总不能回去看看。”
　　“祁王对我们是照顾有加的，这会儿看看去也是应该。”绿乔道，“和陛下说说，我们一起到祁王府上去看看吧！”
　　明斐沉吟了片刻，叹了一声：“陛下也许不会答应吧！”
　　“你不去说，我去便是了。”绿乔又道，“陛下总不好跟我这妇道人家计较什么的……”
　　“明儿我去说，你在家准备准备。”明斐打断了她的话，“绿乔，有些事情绿祈并没有告诉你，是不是？”
　　绿乔眉头一跳，看向明斐：“是……什么事？”
　　明斐沉默了会儿，苦笑了一声：“你的小妹妹绿瓷再过几日就要进宫了。我就知道绿祈不会跟你说的。”
　　“绿瓷？”绿乔一惊，“她，她才十五岁！是……是陛下的意思么？”
　　明斐点了点头，揽了她到怀中，软语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什么。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是不会亏待了绿瓷的。”
　　“宫里面林修仪刚去……我总是担心的。”绿乔轻叹了一声，“姚贵妃容得下绿瓷么？也不知哥哥在想些什么，就像前些年那样平平静静地过，不知有多好！”
　　“绿祈有绿祈的想法，他也是为了顾家好。”明斐宽容地笑了笑，“你也不要太苛责了。当今的陛下毕竟是和先帝不同的。先帝能做的很多事情，如今的陛下只能忍下来。”
　　“你也知道是忍。真到了忍无可忍的那一天，陛下和先帝又有什么不同？”绿乔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只但愿绿瓷一切安好。”
　　明斐笑了笑，搂了绿乔靠在窗下的软塌上，一只手玩弄着她衣裳上的流苏，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开口：“你可还记得祁王身边的那个丽景？”
　　绿乔从他手里面拉出流苏：“记得啊，怎么了？”
　　“这次祁王病重，可全是这位丽景的‘功劳’呢！”明斐痞痞地笑着，“所以，到了祁王府你可别提她。”
　　绿乔疑惑地看向了他：“丽景？她有这个胆子？”
　　明斐神秘地一笑，又道：“据说呢，这位丽景是旧年恩怨对祁王殿下耿耿于怀，所以呢，就下了手。”
　　“我可不信。”绿乔嗤笑了一声，“要是别人这样说我还信，你这么说我是断断不会信的。”
　　明斐惊喜地挑了眉头看她：“哦？此话怎讲？”
　　绿乔柔柔地一笑，伸手扳下他挑高的眉毛，道：“光听你那语气，就告诉我，这里面另有隐情。”说着她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领口滑进了他的衣裳里面，笑得是愈发娇俏了：“来，给你娘子说说，这其中是个什么故事？”
　　明斐捉住她的手，笑得暧昧：“娘子，别在为夫身上点火才好……听故事，还是安分些……如何？”
　　轻笑一声，她伏在他身上，格格笑着：“喏，现在你说吧！”口上这样说着，手却悄悄伸进他的衣裳，抚摸着他的胸膛。抬眼一笑，迷离的眼神，竟是让明斐有那么一刻恍惚了。
　　咬咬牙，拉了她的手出来，明斐又好气又好笑：“娘子这是要考验为夫的定力么？”
　　“哦？我可没这想法。”绿乔优雅地一笑，凑近他的颈畔，暧昧地吐着气，“夫君的定力几何，做娘子的还是清楚的。还考验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明斐翻身压倒她在身下。
　　勾下他的脖子，绿乔嫣然一笑：“只不过，夫君要讲的故事，我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那丽景是陛下放在祁王身边的钉子，是不是？陛下从来就没有对祁王放心过。夫君，你说对不对？”
　　明斐颇感惊讶地看着她，挑高了眉头：“娘子，为夫佩服。猜得如此神准，也让为夫为难了，今后再没有好故事讲给娘子听……”
　　听着这话，绿乔格格笑出声来，推了明斐，跨坐到他身上，只道：“夫君讲的故事，都是故事里面套着故事。这环环相扣的故事，做娘子的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夫君真正想讲的故事是什么了。”说到这里，她却是起身下了地，掸了掸衣衫就要出去了。
　　明斐看着她从容的样子，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娘子就忍心丢下了为夫？”
　　绿乔嫣然一笑看向明斐，道：“想着夫君明日还要进宫，今晚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不入宫了可好？”明斐一跃而起再次揽了她到怀中，亲昵地笑着。
　　绿乔轻笑一声，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好。”
　　就在这时，明斐听到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挑了眉，放开了绿乔，大声喝道：“明荣，你给我出来！”
　　绿乔也是一惊，慌忙回头，只见明荣牵着明桐嘿嘿笑着从门口蹭到书房里面来。她飞快地看了眼明斐，他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清是什么样的心情。
　　明斐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是耐心说了明荣几句，教人送了他们俩去休息，嘱咐了人好好看着他们睡着。绿乔和明斐相对无言。
　　第二天一早明斐就进宫去见武帝说要去看祁王。意料之外的是武帝没有多说什么，便答应了下来。快马加鞭带着绿乔赶去祁王封地，把明荣和明桐托给绿祈来照顾，不过十日便从帝都到了安都。
　　到安都的时候正赶上了安都十几年不遇的大雨，到祁王府的时候明斐和绿乔都显得有些狼狈。迎接他们的还是祁王府的老管家祁蔡，不多说什么，他便带着明斐和绿乔到客房去先收拾着。
　　换了衣裳出来便看见祁蔡端着热姜汤在小客厅等着他们，明斐一笑，接过了姜汤便坐下了：“老蔡，你还是从前一样伶俐。”
　　祁蔡呵呵一笑，也不拘泥，道：“明大人也和以前一样，老是用这么个不恰当的词来形容老蔡我。”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荣小公子可好？”祁蔡关切地问道，“那年一走，就再就没见过荣小公子了，可是想念得紧。”
　　“哎哟哟，那可是个小魔头，正是讨人嫌的时候。”明斐直笑着摇手，“再加上个狼狈为奸的桐桐，家里可是没一刻安宁日子。”
　　祁蔡哈哈一笑，道：“再大些，懂事了就好了。”顿了顿，他又道：“夫人在里面还好吧？要不要找个丫头来伺候着？”
　　“不必不必。”明斐忙道，“淋了雨有些累，她便歇下了。你也不必担心什么了。我们这来得也匆忙，之前也没有知会你们一声，实在是唐突了。”
　　“非也非也，殿下一早就让我们准备了，说大人这几日肯定要来。我们还在说殿下是未卜先知了呢！”祁蔡笑道，“这会儿大人要去见见殿下么？”
　　“殿下……身子可好些了？”明斐迟疑了一会儿，“这么晚了，怕打扰了殿下休息。”
　　祁蔡一叹，道：“这几日倒是好些了。殿下等了大人很久呢！大人这会儿去，让殿下放个心吧！”
　　明斐沉吟片刻，道：“那好，我们这就去吧！”
　　祁蔡点点头，便引了明斐一路到祁王修养的静室去了。
　　雨势分外的大，连在回廊里走都会沾到雨水。阵阵滚动的响雷，天边闪耀着刺目的光。静室中，祁王静静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雨哗啦啦地下着，一脸肃穆，不知在想些什么。
　　引了明斐进到静室，祁蔡便退了出去，留了他两人在里面。
　　“殿下……”明斐踟蹰了一下，没有行礼。
　　祁王闻声回头，见是他，便温和地笑了笑，转身在一边的软塌上坐下了：“我有预感你这两日会来的。可没想到你挑了个刮风下雨的好日子。这一路上赶路累了吧！”
　　“路上都还好，只是没想到安都下了这么大的雨。”明斐道。
　　祁王呵呵一笑，看向窗外：“是啊，这么大的雨。我到安都几十年了呢，这么大的雨也是头一回见。”
　　“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明斐问道。
　　“这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祁王自嘲般笑笑，收回了目光，看向明斐，“站着干什么？坐吧！这满屋的椅子，难道还找不到一张你喜欢的？”
　　明斐一笑，忙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殿下无大碍，臣也就放心了。”
　　“别给我来君君臣臣的那一套，假惺惺的做派！”祁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果是皇帝让你来看我的，你现在就可以滚了！滚回帝都去，告诉他，我活的好好的，死不了！他不死，我就不死！”
　　  
                  
 第十章下（1） 
 　　明斐一笑，忙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殿下无大碍，臣也就放心了。”
　　“别给我来君君臣臣的那一套，假惺惺的做派！”祁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果是皇帝让你来看我的，你现在就可以滚了！滚回帝都去，告诉他，我活的好好的，死不了！他不死，我就不死！”
　　明斐慌忙起了身，几乎是跪倒在了祁王身前：“殿下……殿下，我不是受命而来。殿下！”握住他的手，明斐只觉得掌心一片湿凉。
　　“我还能信谁？”祁王酸楚地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轻叹了一声，“就连她……我那样掏心掏肺地对她……”
　　看着他，明斐只觉得一阵揪心。握紧了他的手，他轻轻地开口：“殿下……都过去了，不是吗？”
　　“过去？”祁王冷笑一声，“这才是刚刚开始。”抽出手，他端起一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看向明斐：“丽景死了。”
　　“死了？”明斐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祁王哼笑一声，放下茶盏：“回去跟他说，再送个美人过来。要不，还有谁能给他那么私密的消息呢？”
　　“殿下……你还是不信我的，是不是？”明斐后退了一步，自嘲般笑了笑。
　　祁王看向外面，眼中闪过些许无力：“我还能信谁？这样紧要的关头，你这样轻易就出了帝都。成然，如果你是我，你会相信这个人吗？”
　　明斐沉默了会儿，看向祁王：“殿下和陛下毕竟是叔侄。”
　　“叔侄？”祁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再一次看向明斐，“成然，如果不是他让你来的话，你真不该来。”
　　“和殿下相交一场，这个时候不来，什么时候来？”明斐笑了笑，“殿下该保重身子才是，身子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祁王呵呵笑了两声，轻叹了一声：“前两日，那孩子来找过我。”
　　明斐一怔，没有说出话来。
　　“所幸那孩子温良。”祁王看着明斐，“若还作了是我，断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嫁给太子的。这表面上看上去风光的事情……藏着的，都是暗箭。”
　　明斐苦笑一声，道：“如今，不允许又能如何？若不是他们的母亲是紫公主，怕是连命也没了吧！”
　　“说起来，这几日我常常梦见世子爷，当年我跟着他平叛的时候。”祁王突然道，“又想起来当初和你在南边打仗的时候。出了丽景这事儿，人就想得多了。”他看向明斐，笑了笑：“不管我怎么做，他都对我不放心……”
　　“殿下，万万不可！”明斐一个激灵，打断了祁王的话。
　　祁王嘴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呢？”
　　明斐又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祁王看了他半晌，道：“这也不早了，我们明儿再聊聊吧！”明斐依言起身，离开了静室。
　　一出静室，便看见祁蔡带着祁王妃韩娉站在回廊中，明斐忙上前行了礼，垂手站到了一边。
　　雨势依旧是很大。祁蔡伶俐地退开，留了韩娉和明斐两人在回廊中。
　　看着密密的雨幕，韩娉淡淡笑了笑，看向明斐：“明大人这一向还好么？”
　　“一向都好。”明斐道。
　　韩娉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好了，也不必拘礼了。成然，你觉得殿下的情况如何？”
　　明斐迟疑了一下，谨慎地看了她一眼，道：“殿下的情况，王府的大夫是最清楚了。”
　　“身体上的情况，自然用不着来问你。”韩娉冷笑一声，“成然，你就直说吧！这里只有你和我，没什么好忌讳的。”
　　沉默了会儿，明斐道：“殿下并没有不好。或许是她的事情……”
　　“其实她并没有死。”韩娉截断了他的话，嗤笑了一声，“虽然那天殿下怒极拿了刀，却避开了要害，还是救了过来。”
　　明斐惊疑地看向韩娉，没有说话。
　　“那天殿下问她，皇帝给了她什么好处，她这样狠心地对他，她没有说出口。然后殿下又问，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她一点也不把他的好放在心上，她也没有说出口。殿下气极，就……”她没有把话说下去，看着明斐，轻轻笑了笑，“殿下对她，用了心。”
　　“王妃和臣说这些……”明斐又迟疑了。
　　韩娉枯笑一声，看向静室的方向：“我想……成全了他们吧！她当时虽然一句辩解都没有，可我看出来，她对殿下爱得多，她有她的不得以。而殿下，虽然下了杀手，可心里面还是不舍的。”顿了顿，她看向明斐：“所以，请你回去和皇帝说，就说，祁王殿下暴毙。”
　　“可是……”明斐为难地看了韩娉一眼，“王妃，这样一来，您有置身何处呢？殿下也未必就愿意这样一走了之的。”
　　韩娉愣了一下，自嘲般笑了笑：“呵，是呢，殿下未必愿意走。”
　　明斐若有所思看了韩娉一眼，道：“殿下有殿下的打算，王妃也不必太操心了。”
　　韩娉冷笑一声，不再看明斐一眼，只道：“成然，我只是怕殿下作出什么傻事来。”
　　“王妃当年是世子爷最疼爱的妹妹，世子爷英年早逝，王妃悲痛欲绝。如今这样好的机会，臣不信王妃不想让殿下做出点‘傻事’来。”明斐勾唇一笑，看向韩娉。
　　韩娉先是一愣，而后却是一笑，问道：“小慈还好么？当年明嫣带着小慈嫁给那苏彦，一过这么多年，半点小慈的消息都没有。这屈指一算，小慈应该有二十二岁了，该认祖归宗了。”
　　明斐从容地笑笑，道：“小慈从来都是世子的儿子，从来也都是姓韩，又谈什么认祖归宗？”
　　韩娉冷哼一声，道：“回去和明嫣说，叫她把小慈送回来！”
　　明斐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了下来，韩娉嫣然一笑，又道：“这事儿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如今重要的，还是殿下的事情。”
　　“是。”明斐恭谨应道。
　　“既然明白这一点的话，还请大人回去和陛下说，祁王殿下暴毙。”韩娉玩味地笑着，转了身，娉娉婷婷顺着回廊向东园去了。
　　看了韩娉的背影半晌，明斐一转身，便看见祁蔡一脸笑意地站在身侧不远处。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记，明斐哼道：“差点吓我一跳。老蔡你下次出个声呐！”
　　祁蔡嘿嘿一笑，道：“我可没见您吓了一跳。刚才可真是吓了老蔡我一跳，差点以为您会和王妃……”
　　“呿，以为什么？”明斐抬脚向回走，“听王妃说她没死，真的？”
　　祁蔡忙跟了上去，道：“王妃那是在糊弄您呢！殿下那一刀可真真的是砍在要害上，是老蔡我亲自敛尸，怎么会有假？”
　　听着这话，明斐心里暗自奇怪，嘴上却是调侃道：“哟，老蔡，听你这口气，好像是对王妃有颇多不满似的。”
　　祁蔡又是一笑，道：“或许是我老蔡心里太多偏见吧！反而觉得丽主儿比王妃更好些。要不的话，殿下为什么会喜欢丽主儿而不喜欢王妃呢？”
　　听着这话，明斐又笑了起来，道：“要是给王妃听到这话了，定是要打你出府去。”
　　“那正好回老家去。”祁蔡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这一天晚上明斐在卧榻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外面大雨滂沱，屋里面也是潮湿得很。路上赶路太累，绿乔倒是睡得安稳。到了下半夜的时候，雨势小了很多，等天亮了，雨终于停了。
　　阴沉沉的早晨，潮湿的空气，天上乌云翻滚，仿佛在酝酿着再下一场大雨。
　　祁王站在静室门口抬头看天，披着件枣红色的外袍，显得脸色愈发苍白了。两队丫鬟端着洗漱用具顺着回廊到静室门口，见他站在那里，慌忙行了礼，低头进到屋里面去。走在最后的，是王妃韩娉。
　　淡淡看了韩娉一眼，祁王没有进屋的意思，只是轻笑了一声：“怎么今天劳动了王妃大驾？”
　　韩娉挑了她秀丽的眉，莞尔一笑：“怕这些丫头们伺候不好殿下，便过来瞧着。殿下觉得不妥么？”
　　祁王温和地一笑，道：“孤已经洗漱过了，就请王妃带着这群连洗漱都伺候不好的废物，滚出静室吧！”平淡的语气，那个“滚”字却是咬得极其清晰。
　　韩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咬牙，竭力平静道：“那臣妾就告退了。”说着便领着那两队丫鬟退出静室。
　　祁王冷哼一声，一侧头，毫无意外地看到祁蔡笑呵呵地端着洗漱的器具站在一边。“怎么这么慢？”祁王脱下外袍，慢吞吞地向内室走去。
　　祁蔡忙接过外袍，把毛巾递到他手中，道：“看王妃来了，便在外面等了会儿——殿下别脱衣裳了，会着凉。”慌忙接过他擦了脸的毛巾，祁蔡制止他还要脱衣裳的行为，又递上了漱口水。
　　祁王瞪了他一眼，接过了漱口水漱口，咕嘟咕嘟吐在痰盂里，还是脱下了那件衣裳，指着衣柜说：“给我把那件丁香色的衣裳找出来，老是穿着这么老气的颜色，让人觉得憋闷。”
　　祁蔡依言找出那件丁香色的衣裳伺候了他穿上，又笑道：“这件衣裳薄，一会儿殿下还是加件袍子才好，外面风紧。”
　　祁王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去请明大人过来用早膳。”
　　祁蔡也知道他没耐心再听他说，便急忙去请了明斐过来。
　　晚上睡得不好，明斐的脸色些微有些苍白。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祁王屏退了众人，便和他面对面坐下了。
　　“昨天王妃有找你。”祁王看着他，语气肯定并急切，“你信她么？”
　　这样突兀的一问，明斐倒是一怔，过了半晌才说话：“殿下为什么这样问？王妃和殿下，臣必然是相信陛下的。”
　　祁王却是沉默了会儿，又是自嘲般笑了笑：“她和世子爷像，野心勃勃。丽景这事儿一出，恐怕我是挡了她的路了。”
　　明斐静默了半晌，看向祁王：“虽然殿下和陛下关系僵冷，但殿下和陛下毕竟是叔侄。”
　　“你在暗示我什么？暗示我应该回到帝都去么？”祁王哈哈笑起来，“如果今天不是他在皇位上的话，或许我会去吧！他是许后的儿子，却没有许后容人的度量，也没有先帝用人的精巧。我这一回去，只能是必死无疑了。成然，你忍心看着我去死么？”
　　作者有话要说：俺发现内容又被我扯长了……所以……效仿ing~~
　　画蛇添足来解释一下：）
　　韩娉是韩阙的妹妹，韩阙就是倾城里面那个韩王世子（汗，还有几个人记得这个人物？）
　　小慈，也就是韩慈，是韩阙和明嫣生的儿子，明嫣是明斐的姐姐（再汗，还有几个人记得明嫣和小慈？）
　　苏彦，也就是明嫣的老公，也就是倾城里面那个太子彦（成吉思汗，这个人也木有几个人记得了吧……）
　　擦汗，爬走……
　　  
                  
 第十章下（2） 
 　　帝都，阳光粲然。
　　思贤殿中，武帝悠然坐在茶几边上，茶几上摆放着棋盘。棋盘的另一边，坐着一个清秀的男子，眉目如画，俊朗飘逸。
　　武帝手执黑子，棋盘上却是白子占尽了先机。眉头深锁，他盯着棋盘，暗自算计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男子端起茶盏，撇去茶沫，不经意间一抬手，竟是拂乱了棋局。慌忙放下茶盏，男子跪倒在了地上，连声求饶：“陛下恕罪……爱瑜是无心。”
　　武帝温和地一笑，示意他起身来：“没事，不过是乱了一局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笑道：“你的棋艺不错，当年是你父亲教朕下的棋。你父亲的棋艺也是极好。”
　　男子怔了一怔，声音有些涩涩的：“家父去世时臣年纪尚小，如今竟是半点记忆也没有了。”
　　原来，这男子便是韩慈。两年前年满二十周岁，他便辞了明嫣四处游学。如今是回帝都来看望明斐，却不想被武帝遇到，便召进宫里面来了。
　　武帝呵呵一笑，看向他：“你可有想过入朝为官？”
　　韩慈一愣，慌忙跪倒在地上：“爱瑜不曾想过……请陛下恕罪。”
　　武帝饶有兴致地一笑，道：“这又是何罪？不过是朕随口一问罢了。想着你也正是年轻的时候，若是能够入朝为官，必是极好的选择。”
　　“臣心散漫，不适合在朝中。”韩慈仔细斟酌着词语，“虽说为官是读书人的宏愿，但爱瑜读书不精，只能算个粗人。”
　　武帝哈哈一笑，道：“说起话来，你倒是像极了你的父亲。让朕觉得，若是放了你回那山野之中去，是极错误的决定。”顿了顿，他又道：“你可有中意的姑娘？朕给你作主，在帝都成家了吧！”
　　韩慈微微一惊，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嗫嚅了数次，终于还是开了口：“多谢陛下美意……这……爱瑜还没有中意的姑娘……”
　　武帝挑了眉，又是一笑，道：“那可更好了。朕知道顾家的小女儿如今待字闺中，和你是极般配的。若是你愿意的话，就娶了顾家的那位小女公子吧！”
　　韩慈一愣，呆呆地看向武帝，没有说出话来。
　　武帝好心情地一笑，道：“正好这位顾姑娘现在正在宫中，一会儿让荣俊带着你去和她见面。你看可好？”
　　韩慈无法推辞，只好答应了下来。过了会儿，武帝到前殿去处理朝政，荣俊便带了他到了朱鸾宫去。
　　武帝口中那位顾家的小女公子正是绿乔的小妹妹绿瓷。此刻正在姚妃宫中作客。虽然武帝之前有纳了她为妃子的意思，但态度总不明朗。在朱鸾宫住了快十日，绿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
　　知道韩慈要过来的时候，姚叶和绿瓷正在配线。姚叶想要绣一个扇面，可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线。两人一根根对比着手中的线，怎么也找不到如意的颜色来。
　　看着荣俊站在门口，姚叶放下线来，看向了他：“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带着女公子到偏殿去，让他们见面吧！”
　　荣俊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带着韩慈到偏殿去。姚叶和绿瓷说了几句，便也教刘尚宫带着她到偏殿去了，自己则继续在簸箕里面找合适的颜色。
　　不过一会儿刘尚宫便回到了暖阁，正好姚叶翻到了一团樱草色的丝线，一抬头便看到了她，随口便问道：“怎么陛下突然要他们见面？”
　　刘尚宫忙道：“听荣内侍说，陛下是想把顾姑娘嫁给韩公子。”
　　听着这话，姚叶不由得失笑了：“这可是管得宽了，顾家的女儿婚配，怎么由他来操心？”
　　刘尚宫倒是一愣，也笑了起来：“瞧娘娘这话说的，要给别人听去了，又是一番闲言碎语。”
　　姚叶格格笑出声来，把手中的线团放到了一边：“这里只有你和我，若是还能传出去的话……”她没有把话说下去，笑吟吟起了身，向另一边走去了。
　　偏殿中韩慈和绿瓷各坐了一边。绿瓷低着头，韩慈也低着头，两人既不看对方，也不说话。偏殿里安静得厉害。荣俊焦急地看着这情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敢上前去贸然插话，可又不能由着他们就这样沉默下去。
　　就在这时，韩慈开了口：“姑娘要是觉得尴尬的话，就点个头，我就退出去……”
　　绿瓷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嘿，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呀！”
　　韩慈抬头看她，皱了眉头。
　　“你的舅舅是我的姐夫。按辈分算来，我还是你的长辈呢！”绿瓷笑着看向了他。
　　听着这话，韩慈也是一笑，释然了：“原来如此。若是按这个辈分算来，我还应该喊你一声‘姑姑’。”
　　绿瓷皱了鼻子，哼了一声：“不许喊！你比我还大，这一喊可是把我给喊老了。”
　　韩慈呵呵一笑，还是起了身：“好吧，那就不喊了。”顿了顿，他看向了绿瓷，道：“我还是先告退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偏殿，没有半分迟疑。
　　见此情形，荣俊忙跟上了韩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路便跟着他到了思贤殿。站在思贤殿外，韩慈看向了荣俊：“荣内侍有什么话想说吗？”
　　荣俊颇感意外，恭谨地笑着：“公子想听些什么呢？”
　　韩慈哈哈一笑，道：“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公子不喜欢顾小姐么？”荣俊问道。
　　韩慈道：“不能喜欢。她是长辈。若是和她在一起，岂不是乱伦？”
　　荣俊沉默了会儿，又道：“顾家和姚家，公子更亲近哪一家？”
　　“顾家。”韩慈平静道。
　　“那如果只有两个选择，姚家的小姐和顾家的小姐，您选择哪一家？”荣俊继续问道。
　　韩慈咬咬牙：“顾家。”
　　“如今顾家在适婚年龄内的，只有那位顾小姐。”荣俊道。
　　韩慈叹了口气：“荣内侍，请去向陛下通禀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出宫了。”说完，不等荣俊开口说话，他便飞快地转身离开。
　　荣俊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进到思贤殿，武帝问起来韩慈和绿瓷的事情，荣俊照实禀明了。武帝倒是一笑，什么也没说。又过了几日，武帝找了顾德何入宫来，说了绿瓷和韩慈的事儿，顾德何无法拒绝，只好是答应了下来。可谁也没想到，到了要找韩慈的时候，却发现他早早地就跑出了京城，就连他母亲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几在同时，江南的祁王府传来了祁王妃韩娉暴毙的消息。
　　这一年安都的雨水格外多。大雨磅礴，地上积了水。祁王静静站在静室门口，看着雨水从天上泼下来，嘴边的笑容有些难以琢磨。
　　明斐在祁王府还没走，此时此刻正帮衬着祁蔡处理祁王妃韩娉的后事。他是决没有想到，祁王会这样对祁王妃下手的。也是到了这样的情景下，他也才隐隐约约地发现，丽景的事情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丽景和皇帝有关系，必然和韩娉也有关系。否则依着祁王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处死丽景，又这样急切地对韩娉下了手。
　　晚间吃饭的时候，祁王让人把明斐也叫过来陪他一起吃饭。五菜一汤，做得甚是精致。
　　屏退了下人，祁王让明斐也坐下，脸上带着笑：“这些日子也让你忙碌了。今天，就算是好好感谢你吧！”
　　听着这话，明斐只觉得心下有些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其中的事情，必然让你感到疑惑了。”祁王自嘲般笑起来，“我一向不把你当外人的，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事情，我也不怕被你知道。”顿了顿，他倒了一杯酒，看向明斐，嗤笑了一声：“这皇亲贵族里面的事情，都是看上去光鲜，实际上都是龌龊。比如我，虽然看上去温和，说起来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也不少。比如韩娉，比如，丽景。很久以前，我以为我能当个太平亲王的，不过后来，我再没有那样以为过了。”
　　明斐沉默了会儿，抬眼看向祁王，道：“王爷如果真想的话，未必不能当个太平亲王。”
　　“呵，你说的是。”祁王讥讽地笑，“有句话虽然粗俗，可说得真是贴切，叫‘又想当□又要立贞节牌坊’，想要权势必然是得不到太平的。这不是鱼与熊掌的关系，只是出于人性的贪婪，想把这两者都抓在手里。”顿了顿，他喝下杯中的酒，轻叹了一声：“成然，明天你就回帝都去吧！”
　　明斐只觉得心中不安，心中百转千回，却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祁王又倒了一杯酒，继续道：“丽景是皇帝派到我身边的人，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真心。可我扪心自问，真的是真心真意地对她。若不是韩娉的关系，我都想改立她为王妃。而韩娉，从她嫁给我的那天开始，唯一想的，就是从我手中夺过军权。她像世子爷，野心勃勃。而我，最后能做的，是杀了丽景，也杀了她。成然，这些日子我每每想到这个，我就只感到我自己是多么无能。”
　　“殿下有殿下的不得以。”明斐道。
　　“是吗？”祁王还是一笑，笑容里隐隐约约有些伤感，“人呢，总是以‘不得以’来安慰自己的行为。我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这不过是我自己太贪婪的结果。”
　　明斐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殿下以后会怎样呢？”
　　“以后？以后谁又说得准？”祁王看向他，淡淡笑着，“我只确定，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你还是可以回去告诉皇帝：我活的好好的，死不了。他不死，我就不死。”顿了顿，他自嘲地大笑起来，“以后，是真的要当个太平亲王了。”
　　看向外面，静静的夜，湿漉漉的风。明斐温和地笑了笑：“只要殿下过的顺心就好。”
　　祁王抿嘴一笑，放下了酒杯：“成然，回帝都以后，好好教导那位皇子萤吧！说不定以后明氏就和这位皇子，要纠缠不清了。”说完他就起了身，不等明斐说半句话，便进到内室去了。
　　嘉平六年十一月，祁王妃韩氏暴毙。
　　同年十二月初，祁王虞自请上交兵权及其他事务，朝廷派官员接管祁王封地大小事务。
　　明斐回到帝都为十二月中，帝都下了好大的雪。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下节名，由“春喜”改为“秋寒”
　　因为，突然发现……这一章离“春喜”还比较遥远……嘿嘿，挠头祁王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吧，下一章继续回到帝都讲帝都里面发生的事情咯~~~
　　  
                  
 第十一章上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这一晃就是嘉平八年的春天。和之前许许多多的春季一样，万物复苏，姹紫嫣红，这一年的春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千芳殿中桃花怒放，远远地看去，像是一朵红云一般。庭院中桃树下，武帝闲闲地靠着树干坐着，眯着眼睛看天，难得的闲适。
　　荣俊匆匆忙忙带着顾绿祈到千芳殿门口站下，却不敢进去，只敢站在门口通报：“陛下，顾大人来了。”一连喊了好几声，武帝没有应声，他们也不敢进去。
　　顾绿祈等得心急，原地绕了几个圈子，几次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刚准备开口说话，背后却被石子一砸，竟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上。荣俊忙扶了他一把，两人齐齐看向石子砸来的方向，却见是那皇子萤高高爬在树上，手上抛着另一块石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两人皆是一惊，生怕那皇子萤从树上掉下来。
　　“荣俊，你又带人来扰我父皇清静。”皇子萤装模作样地挥舞着手里的石块，像是要砸向他。
　　荣俊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怕被石头砸到，又怕他从树上掉下来，脸上陪笑道：“顾大人有要事禀报，殿下可知陛下现在在干什么？”
　　“父皇做什么，岂是你们能知道的？”皇子萤换了个枝桠趴着，手里的石头没丢，看得荣俊心一跳一跳的。
　　这时，一个身着樱色衣裳的小姑娘从另一边跑过来，气哼哼在树下站定，有模有样地叉腰瞪向树上的皇子萤，努力装出的气恼语气还是娇憨居多：“阿萤，你还不下来！”
　　荣俊和顾绿祈先是一愣，怔怔看了这小姑娘一眼，才认出来是明斐的小女儿明桐。正想过去拉了她过来，却见树上的皇子萤撇撇嘴，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丢掉手中的石头，拍拍身上的灰尘，却是走到明桐身前蹲下了。
　　荣俊和顾绿祈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皇子萤，又看了看明桐，不知眼前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了。
　　“上来呀，我背你！”皇子萤回头看了明桐一眼，没好气地说。
　　明桐大大方方地趴到他身上，自在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爹爹叫我来找你的。”
　　“我知道。”皇子萤看了荣俊一眼，轻轻松松地起了身。
　　“爹爹在青泰殿给太子殿下讲学。”明桐抱紧他的脖子。
　　“那找我干嘛？”皇子萤奇怪了。
　　“哎呀，爹爹给太子殿下讲学嘛！”明桐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是啊，那找我干嘛？”抬脚向青泰殿的方向走去，皇子萤还是觉得奇怪。
　　“爹爹要给太子殿下讲学，我自然是不能呆在那里呀，所以爹爹叫我来找你啰！”明桐格格笑起来，更加抱紧了他的脖子，怕他一生气就丢了她到地上。
　　察觉到她收紧的胳膊，皇子萤也笑起来。两人一笑一闹慢慢地走远了。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荣俊和顾绿祈对视了一眼，难以说清心上是怎样一种心情。
　　这时，门口传来了武帝的声音：“刚才是桐桐和阿萤么？”
　　荣俊和顾绿祈一个激灵，忙跪倒在地上行礼。荣俊道：“是明姑娘和萤皇子。”
　　武帝又看了一眼，嘴边浮上些笑意，让他们起身，自己却是随意地在门槛上坐下了：“是有什么急事？”
　　顾绿祈忙上前去，道：“启禀陛下，河南府出了件大事。有人拿假种子卖给百姓。这眼看是春耕，假种子就要下地了……”
　　武帝眉头一紧，看向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荣俊，户部尚书曹鸿、宣司农寺卿冯祢和太府寺卿魏澧进宫来！”荣俊一惊，慌忙答应了便去宣召冯祢。武帝起了身，沉声问道：“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儿河南府府尹赵钧派人送了折子来，折子上说有个商人擅自贩卖了种子给百姓，这商人出价比一般的商家都要低廉，分量也多，种子看上去饱满，有很多百姓购买。赵大人也买了一些，可种下地以后就发现不对了。再要去找这商人的时候，这商人已经不知去向了。”顾绿祈战战兢兢地说，“这次买这种子的百姓太多了，若是不及时处理了，恐怕要出大事……”
　　正说着，荣俊带着户部尚书曹鸿、司农寺卿冯祢和太府寺卿魏澧匆匆忙忙过来了。一见武帝，曹鸿、冯祢和魏澧便跪倒在地上：“臣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沉默了一下，让他们起身来，问道：“河南府的事情你们知道多少？”
　　冯祢忙道：“臣也是今日才听说。”
　　魏澧和曹鸿道：“臣是刚才才听说。”
　　武帝皱了眉头，道：“从太仓拨种到河南府。你们俩负责种子到河南府，中途不得有半点遗漏！”
　　“是！”冯祢和魏澧齐声答道。
　　顿了顿，武帝看向曹鸿，道：“你和顾大人一道，查查这商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是。”曹鸿从容答道。
　　武帝眉头一挑，和曹鸿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荣俊：“你带着三位大人先到思贤殿去。”
　　曹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看着荣俊带着顾绿祈等三人离开，然后看向武帝，恭谨道：“陛下，臣有下情禀报。”
　　武帝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吧！”
　　“这假种子一事，或许不是像顾大人说的那么简单。”曹鸿道，“那商人既然敢公然出售假种子，就不怕现在我们的追查。再者说，这消息来得如此迟缓，很难不说这背后还有隐情。”顿了顿，他小心地看了眼武帝的表情，继续道：“河南府府尹赵钧的妹夫崔琦是中原一带有名的商人，这其中有怎样的联系，又和这次这假种子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微妙得很。”
　　“这崔琦是何人？”武帝问道。
　　“这崔琦是先帝永和七年的进士，后来做过县令，再后来娶了赵大人的妹子以后，就辞官了。”曹鸿从容道，“辞官之后，这崔琦便从商。如今已经是有名的大商人了。”
　　“这辞官，仿佛太过突兀。”武帝皱了眉头，“哪里有弃仕途而从商的道理？这其中缘由，你可清楚？”
　　曹鸿忙道：“臣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这假种子事发突然，让臣有这种种的联想罢了。”
　　“罢了，先不提这崔琦。你和顾大人一道好好查查那贩卖假种子的商人是怎么回事。一旦确实了是谁，严惩不贷。”武帝道，说着便向思贤殿方向去。
　　“还有一事。”曹鸿见武帝要走，忙道。
　　武帝看了他一眼，道：“说吧！”
　　曹鸿踟蹰了一下，又看了武帝一眼才开口：“启禀陛下，韩小公子回帝都来了。”
　　武帝眼睛一亮，好笑地看向了曹鸿：“他逃了这么些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臣也不知。”曹鸿陪笑道，“韩小公子回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呢！”
　　“这会儿他在哪儿？”武帝问道。
　　“回陛下，这会儿韩小公子该是在明大人府上。”曹鸿道，“韩小公子这事儿，陛下看……”
　　武帝沉吟片刻，又是一笑，道：“这事儿交给明大人去办吧！你们就一心一意地办好这假种子的事情。”
　　听着这话，曹鸿忙答应了下来，跟着武帝去了思贤殿。
　　青泰殿中，明斐从容地为太子朗讲说着前代的史书。殿外，明桐和皇子萤互相嬉戏着。这时，一个内侍匆匆忙忙进到殿中，给明斐使了个眼色，明斐皱了眉头，向太子朗请示了一下，向那内侍走去。
　　“怎么了？”明斐语气不愉。
　　内侍缩了缩脖子，忙道：“韩小公子回帝都来了，陛下让大人……”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打断了内侍的话，明斐转了身。
　　内侍见此情形，忙住了嘴，讷讷地退出了青泰殿。
　　好奇地看着内侍出去，太子朗向明斐笑道：“是父皇派人来找您么？”
　　明斐一笑，看向太子朗，道：“是韩小公子的事儿。陛下让臣去办。”
　　“韩慈回帝都来了？”太子朗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呢！”
　　“是臣捎信让韩小公子来一趟帝都。”明斐笑道，“所以，这会儿韩小公子应该是在臣府上等着呢！”
　　听着这话，太子朗大笑起来，道：“这话要是给父皇听到了，真难想象父皇会是什么表情呢！明大人这会儿要回府去么？”
　　“不急。”明斐一笑，“还是先为殿下把书讲完了再去吧！”
　　殿外，明桐和皇子萤好奇地贴在门口偷听着明斐和太子朗的对话。拉了拉明桐的辫子，皇子萤痞痞地笑起来：“嘿，你表哥回来了哟！”
　　明桐横了他一眼，气哼哼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拉我辫子！再拉，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皇子萤挑着笑看着她。
　　“我让小慈表哥给我报仇！”明桐得意地转了转眼珠子，哈哈笑起来。
　　皇子萤哼了一声，道：“找你那小慈表哥，还不如找我毅哥哥来得快呢！且不说别的，你那小慈表哥看见我可得行礼，还敢为你报仇？”
　　“你……你欺负人！”明桐推了他一把，气哼哼地转过头去不理他。
　　皇子萤拉了她的手，好声好气地笑起来：“好啦，我让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第十一章中 
 　　殿中，明斐和太子朗都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对话，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太子朗道：“桐桐和阿萤在一起总是这么开心。”
　　明斐正要说话，只听外面皇子萤怪叫一声，他心里一慌，生怕自家女儿不知大小。刚要推门出去，只听外面传来了皇子毅的调侃的声音：“怎么了阿萤，又欺负桐桐？”
　　听着皇子毅的声音，明斐放了心，回身拿起桌上的书，笑着看向太子朗：“殿下对臣今天所讲的，可还有疑问？”
　　太子朗一笑，坐回到位置上，翻了翻面前的书，道：“还有些不明白，刚准备还请教一下先生呢！”
　　听着这话，明斐打开书，便细细地和太子朗讲解起来。
　　殿外，皇子毅带着他驯养多时的白鹦鹉悠然走到皇子萤和明桐跟前来，把白鹦鹉交到皇子萤手中，他抱起了明桐，笑眯眯地问道：“怎么，又被阿萤欺负了？”
　　明桐盯着那只白色的鹦鹉，抱住了皇子毅的脖子：“毅哥哥，我要那只鹦鹉。”
　　皇子萤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向明桐笑道：“桐桐，你这叫典型的答非所问呢！”
　　明桐瞪了他一眼，不去看他：“我没说你欺负我，你还说我答非所问！不识好人心！”
　　皇子毅哈哈笑起来，一只手把鹦鹉从皇子萤手中拿过来，小心地放到明桐手里，细心叮嘱道：“小心着，别让它啄了手。”
　　开心地接过了鹦鹉，明桐喜笑颜开。
　　一边的皇子萤“嗤”了一声，向皇子毅道：“二哥是过来找太子哥哥的么？”
　　“太子殿下在里面？”皇子毅挑了眉，“我是听人说明大人在这儿，特地过来找明大人的。”
　　“爹爹在给太子殿下讲学。”明桐和手上的鹦鹉大眼瞪小眼。
　　皇子毅摸了摸明桐的脑袋，笑了笑，道：“既然这样，我还是过两日到明大人府上去拜访好了。”说着他放下明桐，好说歹说把鹦鹉从她手里也捉过来，带着鹦鹉就走了。
　　恋恋不舍地看着一人一鹦鹉走远，明桐有些失望：“我还没玩一会儿呢！”
　　皇子萤又是笑，道：“你知足吧！谁不知道二哥把那鹦鹉看得跟宝贝似的，能让你抱了那么久，你就知足了吧！”
　　明桐眨了眨眼睛，看向皇子萤：“阿萤，你说我们去把它偷来好不好？”
　　皇子萤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好笑：“你？拜托，我的桐桐，你实际点好不好？就凭了你，还想偷鹦鹉？”
　　“不是有你吗？”明桐看着他。
　　皇子萤正要说话，殿门被推开了，明斐拿着一卷书走了出来。顺手敲了明桐一记，明斐道：“今儿叫你练琴，练了没有？”
　　明桐吐了吐舌头，躲到皇子萤身后去，生怕他又是一卷书敲过来。
　　见她躲到皇子萤身后，明斐也不好再说什么，向太子朗告辞，便带着明桐出宫去了。
　　一回到明府，便见韩慈在前院里面和明荣两人在玩围棋。明斐让明荣带了明桐去找绿乔，自己在明荣的位置上坐下了，看了眼棋盘，落下了一子，然后看向韩慈：“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的时候就来了。”韩慈一笑，也落下一子，“本来想出去转转呢，又怕和舅舅错过了，便一直等着舅舅回来。”
　　明斐呵呵一笑，盯着棋盘，然后落下棋子，道：“今天给太子殿下讲学，忙了些。也不曾想过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舅舅找我，有什么急事？”韩慈看向明斐。
　　“你自己知道的。”明斐敛了笑容，“顾家的婚事。你逃了这么多年，再不能逃了。你是可以不在意的，可顾家的小姐不能等下去了。要么你就和陛下说不娶顾小姐，要么你就乖乖地当新郎。”
　　韩慈无奈地笑了笑：“陛下金口玉言，是怎么也不会允许我反悔的。可我真不想当这新郎。”
　　“绿瓷算得上是个好女孩。”明斐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你不能让你身边的人为难。你的母亲为了这件事情，已经病了。谁也不想看着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子，可人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得以。陛下都开口了，我们还能怎么办？更何况，我们不能总想着自己，也要想想别人。”
　　韩慈也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明斐看向韩慈，“如果你执意不娶的话，舅舅我也帮你到底。”
　　韩慈自嘲般笑了笑，道：“舅舅，我不想让你们为难的。”顿了顿，他起了身，道：“好吧，娶吧！”
　　武帝嘉平八年春，韩慈和顾绿瓷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同年春，太子朗和姚郡主的婚事也终于举行。
　　这样一个春天，帝都里喜事连连。
　　而在河南府，这个春天，是注定了无法太平了。
　　官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车中坐着的是河南府府尹赵钧的妹夫崔琦。一再催促着车夫快些赶车，他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一脸焦急。
　　几日前从家里传来妻子赵铃就要临盆的消息，他便一路从南边赶往河南府。赵铃还怀着孩子的时候大夫就说过她将来生产的时候会有风险，他本来想在家陪着赵铃直到她生产，可谁也没想到南边的生意突然出了岔子，不得不去处理一趟。可没想到，明明还有一个月才生，竟然就这样提前了。
　　眼看着天就晚了，离河南府还有些远，崔琦更着急了。恨不得此刻能生出一双翅膀来，飞进那河南府去，好看看他心爱的妻子是不是平安。
　　这时，前面一辆停着的马车挡住了去路。猛一勒马，车停得突然。崔琦咒骂了一声，命车夫下马查看。车夫去了会儿便回来了，说是前面那辆马车出了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听着这话，崔琦皱了眉头，只好停下来休息。下车前去看那马车，一看便知道车中人必然是达官显贵，本来还想上前说几句话，见了这样的马车，他也打消了这念头，转身又上了马车，命车夫务必从这马车旁边绕过去。
　　车夫只觉得奇怪，也没有多问，还是缓慢地赶着马车绕过了前面那辆马车。没走一会儿，只听那辆马车上有人说话了：“前面这辆马车上的是崔同年么？”
　　崔琦一怔，忙让车夫停了车，跳下马去，只见那马车中已经有一人下了车，定睛一看，却是曹鸿。见是曹鸿，他倒是一愣，忙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曹大人，好久不见了呢！”
　　“可不是呢！”曹鸿一笑，留意打量了崔琦，问道：“崔兄此刻是去河南府么？”
　　崔琦笑了笑，道：“内人就要生产，此刻正是赶回去。曹大人也是去河南府？若是不嫌弃的话，就乘愚兄的车吧！”
　　曹鸿颇为意外地笑起来，道：“既然崔兄说了，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他便和他一道向马车走去。
　　上了车，崔琦给曹鸿倒了茶，又命马车快些赶车，然后看向曹鸿，道：“曹大人也请多担待些，我的确是赶急。”
　　曹鸿接过茶，从容笑着：“嫂夫人临产这样的大事，的确是要急些。说起来你我这么多年没见了，我总记得你和嫂夫人。”
　　崔琦一笑，没有接话。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天色已晚，景色渐渐模糊起来。他叹了口气，道：“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总没有在家呆上几天。总觉得愧对了她。”
　　“大丈夫志在四方，崔兄也不必太自责了。”曹鸿劝道。
　　崔琦呵呵笑了几声，放下车帘，问道：“曹大人不是在帝都么，怎么突然到河南府来？”
　　曹鸿一笑，道：“河南府假种子一事，你可有听说？”
　　“假种子？”崔琦一愣，“谁这么大胆子？”
　　曹鸿留心了他的神色，道：“这不正赶着到河南府去查这事儿么？顾大人先去了，我在帝都多留了几日，没想到赶路的时候车竟出了问题。还好遇到了崔兄你，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崔琦笑了一笑，道：“大人也不必着急，今晚不休息，大约明儿一早就能到了。”
　　“崔兄对这假种子的事儿怎么看？”曹鸿问道。
　　崔琦想了想，道：“这事儿我不好说。若不是大人此刻说起来，我怕是连半点也不知晓。不过，依我看来，这事儿或许和南边的那群南国的余孽有关吧！”
　　听着这话，曹鸿笑了起来：“崔兄这话说的。南边自从嘉平四年紫亲王去了以后，余孽早就臣服了，这都嘉平八年了。崔兄一心一意从商也不能忘了国家大事呀！”
　　崔琦听着这话，仿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这些年人都掉进钱眼里去了，还哪里有心思去管这些？”
　　曹鸿也是一笑，忽然道：“当年崔兄辞官，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我到吏部去看过当年的考核，崔兄你是样样第一，辞了官实在是可惜呀！”
　　听着这话，崔琦呵呵笑了两声，过了半晌才开口：“这过去了的事儿，不说也罢。不当官了，活的也自在，您说呢？”
　　曹鸿听着这话，也不好追问下去了。
　　这一晚上马不停蹄，第二天一早，果然就到了河南府。曹鸿在城门口下了车，崔琦便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便听到家里人说起来赵氏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母女平安。崔琦长长松了口气，看了女儿，喜笑颜开。
　　  
                  
 第十一章下 
 　　且说曹鸿到了河南府倒也不急了，慢悠悠在街上逛了会儿，眼看着快到中午了便到城里有名的蓼红轩去吃酒。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高高的正好可以看见街上热闹的人群。点了几个小菜，叫了一壶好酒，曹鸿悠闲地靠在栏杆边上看街景。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来，曹鸿定睛一眼，咧嘴一笑，就那么毫无避讳地开口了：“顾三爷，可要上来吃杯酒？”
　　声音颇大，街上的人纷纷看向楼上的曹鸿，那位被曹鸿唤作顾三爷的人也抬了头，却是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便进了蓼红轩。上楼来坐到曹鸿对面，他又叫了一壶酒，然后才看向曹鸿，道：“好你个曹鸿，躲在这里逍遥，连马车都丢了？还害了我一早上派人去把你的马车给拉过来。”原来这顾三爷便是顾绿祈。
　　曹鸿哈哈一笑，道：“要不是路上遇到了崔琦，我怎么舍得丢下我那宝贝马车？”
　　“哦？你遇到崔琦了？”顾绿祈来了兴致，“怎么样，依你看这事儿和他有关系没有？”
　　曹鸿苦笑一声，道：“人家忙着回家看老婆和孩子，我哪里好多问？不过听他的说辞，倒是对这事儿一点也不知情。不过他有句话我倒是觉得有道理。”
　　顾绿祈看向他：“什么话？说来听听？”
　　“他说，这事儿或许和南边的那群南国的余孽有关。虽然当时我驳了他说南边紫亲王去了以后就安稳太平了，可后来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南边啊，只是看上去太平。这紫亲王自己本来就是南国的人呢！”曹鸿道，“三爷您看，这事儿最后会导致的结果是什么？河南府的动乱，这一乱起来，故事可就多了。朝廷就要分心来顾及这边的事儿，南边自然而然也就可以伺机而起了。”
　　顾绿祈沉吟了片刻，笑了起来，道：“你这么说是有道理。但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高明，不像那位紫亲王的作风呢！”
　　曹鸿哈哈一笑，道：“哎呀哎呀，吃酒吃酒，一会儿到了赵钧府上去我们再谈这个。听说这蓼红轩最出名的便是这香红露，几次来河南府都没有那个口福，今儿亲自来了这蓼红轩，可得好好尝尝。”
　　顾绿祈也是一笑，道：“说起这香红露，我倒是想起个笑话。先前和明大人在外面玩的时候，到了一处总是要找些好酒来喝。那次我们到了暖县，那里出名的是荷香醉。那老板和明大人打赌，要是明大人一坛酒喝下去不醉，就送我们二十坛窖藏荷香醉。但凡知晓点酒性的知道那荷香醉是出了名的烈酒，一般人顶多喝个一壶半壶的就不行了。本来还想劝一下明大人，可还不等我开口，明大人就答应了下来。一坛酒灌下去，看起来竟是没有半点醉意，还和那老板聊了会儿。老板忍痛割爱不得不给了我们二十坛窖藏好酒。可哪里晓得，一回到马车上明大人就软了，可是吓了我一跳。急急忙忙去找了大夫来看才晓得是醉倒了。后来每次想到这个事儿都觉得好笑。”
　　听完了这故事，曹鸿睁大了眼睛，只道：“那二十坛窖藏荷香醉呢？”
　　“藏在明大人家酒窖里面。”顾绿祈夹了一筷子菜，呵呵笑着，“那二十坛酒如今可是宝贝了，那酿酒的老板都去世好几年了，老板的后人对酿酒又不精通，以后再喝不到老板酿出的好酒了。”
　　曹鸿一笑，道：“那改日定要去明大人府上去见识见识那荷香醉。”
　　“那可得看你本事了。多少次我去讨酒喝，他都舍不得拿出来。”顾绿祈哈哈笑起来，喝了一口酒，又道：“你出帝都的时候可见了那韩小公子？”
　　曹鸿又是苦笑了一声，道：“到哪里去见那韩小公子？一成亲就带着人跑了。陛下的旨意都还在半路上呢，等荣俊到了啊，早就没人了。不说别的，就说这事儿，韩小公子可忒任性了点。”
　　顾绿祈叹了一声，道：“他是任性惯了的，现在谁又能管得了他？我只但愿了我那妹妹能过得好。”
　　曹鸿笑了笑，道：“这三爷可放心了吧！那韩小公子虽说任性了些，但心肠还是好的。再者说了，他愿意成了这门亲事，就说明了心中还是愿意的吧！说起来那日出帝都，我倒是见着了太子妃姚郡主。”
　　听着他这不伦不类的称呼，顾绿祈一下子喷笑出来：“你这是个什么称呼？姚郡主嫁给了太子殿下就是太子妃了，哪里有把太子妃和姚郡主加在一起喊的？”
　　“喊太子妃我觉得别扭，总觉得奇怪了，陛下怎么要这么个人嫁给太子呢？”曹鸿道，“虽然姚郡主的确出身高贵，人也长得漂亮，可终究是和南国有那么个牵绊。若是有了异心，一个太子妃一个紫亲王，两人联手，不是要翻了天？”
　　“陛下这样做，必然是有陛下的思量。”顾绿祈道，“如今的局势，纵然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的。”
　　曹鸿耸耸肩，道：“那也说不准呢！抓住了时机，比如什么假种子啊什么的，闹点事儿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谈笑间，两人吃完这顿午饭，便一路到府尹府去了。
　　由冯祢和魏澧押送的种子还有两日才能到河南府，这会儿河南府府尹赵钧忙着派人到各个县去了解假种子下地的具体情况，好等种子来了以后做具体的分配。见到顾绿祈和曹鸿两人到来，赵钧忙叫人好好款待着。布置好了事情，他才到正厅去见顾绿祈和曹鸿。
　　“赵大人今日也忙坏了吧！”曹鸿一拱手笑起来，“真是辛苦赵大人了。”
　　赵钧忙道：“这也是无奈，要是没出这事儿，春耕好好进行了，一切都是太平了。”
　　顾绿祈一笑，问道：“那日请赵大人查的那个贩卖假种子的商人，可有些眉目了？”
　　赵钧叹了口气，道：“如今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只能看看有没有哪个买了假种子的人还记得那个贩卖假种子的人是个什么样子了。”
　　这边曹鸿一笑，道：“赵大人也是爱说笑。卖种子给百姓的肯定不是那奸商本人，八成就是某个狗腿子，就算是记得长得个什么样子也没用呀！”
　　顾绿祈却道：“若是能找到某个‘狗腿子’，顺藤摸瓜向上查也好。这就辛苦了赵大人了。”
　　赵钧苦笑一声，道：“我也是没法子了。出了这事儿，连脑袋都晃晃悠悠了，还能讲什么策略，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了，如今正是多事的时候，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两位大人多多包涵才好。”
　　顾绿祈忙道：“我们也是来帮忙办事的，赵大人就照常便是很好了。”
　　赵钧笑了笑，仿佛又想起了些什么，忙道：“还有件事儿，总觉得奇怪的，见到您二位，又想了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什么事儿便说吧！再坏也坏不过那假种子的事儿了。”曹鸿寻了张凳子坐下，抬头看向赵钧。
　　赵钧忙道：“就是前两日，帝都里还来过一个人，自称是太子殿下的人，看了这次这事儿的材料，又走了。”
　　“太子的人？”顾绿祈和曹鸿皆是一怔。“你可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顾绿祈问道。
　　赵钧想了想，道：“那人自称姓李，名江蛮，身材修长，面貌看上去像南人，纤弱得很。”
　　“李江蛮？”曹鸿皱了眉头，“太子殿下那里可没这么个人。顾大人，我记得没错吧？”
　　顾绿祈点点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人来得可疑。赵大人可知道这人现在还在不在河南府内？”
　　赵钧招了个小吏过来问了两句，然后看向顾绿祈和曹鸿，道：“这城门关口都没有这人出河南府的记录，想必是还在河南府的。若两位大人要寻这人，我便找人现在便去各个城门关口查找。”
　　顾绿祈和曹鸿对视一眼，道：“那就有劳赵大人了。”
　　傍晚时分，顾绿祈和曹鸿正要出去吃饭，便看赵钧带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男人进到府中来。见到顾绿祈和曹鸿，那男子微微一愣，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赵钧留意看了那男子一眼，向顾绿祈和曹鸿道：“这就是李江蛮李公子。”
　　曹鸿扫了这李江蛮一眼，倒是笑了起来，道：“听闻这位李公子自称是太子殿下的人。我曹某人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怎么没听说了有你这号人物？”
　　李江蛮看了曹鸿一眼，从容地笑道：“从前在下跟在太子妃座下，曹大人自然是没有见过了。”
　　曹鸿哈哈一笑，道：“既然是太子妃的人，就不要冒称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太子和太子妃毕竟还是有区别的，您说是不是？”
　　“夫妻本是一体，曹大人这句‘太子和太子妃毕竟还是有区别的’说得可是偏颇了呢！”李江蛮轻笑了一声，“我奉了太子妃的命令前来关心这假种子一事，也是想为陛下分忧。”
　　一听这话，曹鸿眉头一紧，拦住了想说话顾绿祈，道：“既然是这样，李公子就‘好好为陛下分忧’吧！”说完便拉了顾绿祈出府尹府。
　　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赵钧只觉得奇怪，看着顾绿祈和曹鸿的背影，又看向李江蛮，也不好说什么，只叫人快些准备了晚膳。
　　顾绿祈和曹鸿两人出了府尹府，便一路向河南府有名的酒楼雀西楼去了。在雀西楼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两人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便说起了那李江蛮。
　　“这李江蛮说不定就和假种子这事儿有关呢！”曹鸿细细咀嚼着口中的菜，眯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按我说呀，这太子妃也是……”
　　“别胡说！”顾绿祈眉头一紧打断了他的话，“这雀西楼听说是紫亲王的产业。前几年还是个小酒楼，这些年就眼看着做大了。”
　　曹鸿了然地一笑，道：“有紫亲王这样的坚实后盾，就算是再小的酒楼也能做成大酒楼。又有什么稀奇？”
　　顾绿祈笑了一笑，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个‘紫’字，又重重点了两下，看向曹鸿：“看来那崔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要不，我们去见见那崔琦？”曹鸿眼睛一亮，“他是商人，而且是大商人，对河南府这次的事儿，就算不知道，也能给我们提供几个参考。毕竟，有那么大手笔做了这么大的事儿，必定是有大家业的。”
　　顾绿祈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进来一个人，却是赵钧身边的小吏。看到曹鸿，那小吏忙过去，递上了一封喜帖，道：“曹大人，这是崔爷送来的喜帖，请您去崔家小女公子的满月宴。”
　　曹鸿眉头一挑，和顾绿祈相视了一眼，接过喜帖，道：“你去告诉崔爷，到时候我会去的。”
　　小吏听了这话，也不多留，便离开了。
　　二十多天后，崔府小女公子满月酒，大摆宴席。崔琦虽然是个商人，但多年经商善举颇多，加上又娶了府尹赵钧的妹子，虽然为官并没有太多年，但在官场上他一向是广结善缘。这一次满月宴，竟是来了许许多多的人，让曹鸿看得也有些惊讶了。
　　因为算起来曹鸿和崔琦是同年，这次又在官道上巧遇，崔琦便特地安排了他一个好的位置。满月宴到了晚上便散去，他又特地留下了曹鸿，等宾客都走了，他便带着曹鸿到了书房。
　　“假种子这事儿，我几次想找曹大人来说都没找到机会，这次再不说，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了。”崔琦道，“虽然朝廷的种子到了，解了这次的假种子之祸，可难保没有下次，难保下次不会是在别的地方。”说到这里，他看向曹鸿，笑了笑，继续道：“上次在马车里虽然我只是随口一说，可南边的事儿，不是大人在帝都里面看到的那样。所以，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想大人已经是明了了吧？”
　　“你说的这些我也能明白，只是，你就不能再说得直白些么？”曹鸿道，“我们这些日子在河南府明查暗访，你说的这些，我们也能查出来。”
　　崔琦敛了笑容，道：“我不是官，有些话只能说到这里。姚郡主嫁给太子殿下为正妃，如今又听闻紫亲王要送那位小紫郡主入宫侍奉陛下。这些事情，是不是和这次的假种子有些联系呢？紫亲王如此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些事情，为了什么呢？曹大人，您是官，不必叫我这个商人来告诉了吧！”
　　曹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些我也都想过，只是，每每想起这些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和陛下说。这些事情，只能揣测。揣测归揣测，还是要拿个人出来给陛下看，表面上总要做个样子的。”
　　崔琦一笑，道：“那还不容易？敲山震虎的事儿，想来曹大人比我精通吧！”说到这里，他起了身，道：“天色已晚，我也不多留大人了。听说今天满月宴来了个大人物，是南边的大商人，叫李渠。这李渠多年前曾是南国的户部尚书，南国灭了，他便从了商，不过几年便成了大商人。今年年初的时候，这人来了河南府好几趟。听闻这人私下和紫亲王姚郡主关系都很微妙。曹大人何不去会会那人？”
　　听着这话，曹鸿一个激灵，立刻就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急忙起身告辞。
　　崔琦看着他，又是一笑，道：“今后南边的生意，曹大人看？”
　　曹鸿先是一愣，而后便明白了过来，笑道：“若是崔兄对南边的生意有意，这李渠一去，南边便是崔兄你的天下了。”
　　崔琦哈哈一笑，道：“这李渠在蓼红轩，明儿一早怕是就要走了。大人还是快些去吧！”
　　几乎是没有费吹灰之力，他们便捉住了那李渠。经过几番审问，他终于招供了在河南府贩售假种子的行为。曹鸿和顾绿祈押着此人连夜回帝都去。河南府这桩假种子的事情，到此，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第十二章上 
 　　六宫罗绮三千，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武帝嘉平十年，李琅送了自己的亲妹妹李姒进宫。人称小紫郡主的李姒，刚满了十四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国色天香的资本。
　　可李姒进宫，武帝仿佛并没有给她太多的关注，给了一个淑妃的封号，已经是莫大的恩宠。大家满心以为接下来武帝会给她无尽的宠爱，却没有想到，武帝就那么把她撂在了一边。
　　春欲尽，景仍长，满园花正黄，粉翅两悠飏，翩翩过短墙。
　　芳泉宫里百花齐放，旖旎醉人。
　　身穿着石榴红的罗裙，梳着精致的芙蓉髻，李姒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园子里花团锦簇，脸上带着不合年龄的成熟的笑。“李尚宫，给我摘两朵花进来。”李姒悠然开口，笑着看向了李尚宫，“我要大红的那两朵。”
　　李尚宫忙答应着出去为她摘了两朵花，亲自交到了她手上，问道：“娘娘现在用午膳么？”
　　李姒接过花儿，若有所思地在手里面把玩着，道：“不急呢，现在还早得很。”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通报了：“娘娘，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同赏花。”
　　“赏花？”李姒轻笑一声，顺手把手中的花放在身边的茶几上，“那就去吧！”说着她转了身，看向李尚宫，和颜笑起来：“把前儿亲王送来那对簪子给我包起来。”
　　李尚宫踟蹰了一下，道：“那对簪子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做好的。”
　　“漂亮的簪子才配得上美人。”李姒淡淡道，“你去包起来吧！再把我的披风也拿来，外面风大。”
　　李尚宫不好再说什么，忙包了那对簪子拿了披风跟着李姒出了芳泉宫。
　　芳泉宫和朱鸾宫离得并不是太远。因怕风大，李姒坐了肩舆，不一会儿便到了朱鸾宫。朱鸾宫还是和从前一样金碧辉煌，无形之中便是一股压力袭来。下了肩舆，李姒打量了梁上雕塑精美的鹤图，笑了一笑，便向正殿走去。
　　正殿里开间极大，陈设大方简净，没有半点女子气，反而倒是让人觉得豪气十足。李姒愣了一愣，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看向一边的宫女：“去给你们娘娘通报一声。”
　　宫女慌不迭地进到偏殿去通报，不一会儿，姚叶便扶着周尚宫到正殿中来了。见到李姒，姚叶嫣然一笑，上前携了她的手，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呢！”
　　李姒也是一笑，从李尚宫手里接过了礼盒交到姚叶手里，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哦？”姚叶眉头一挑，接过礼盒打开，仿佛是颇为惊讶，“这是哪儿寻来的好东西？这上头的一对猫眼石便是难寻得很了。”
　　李姒忙道：“娘娘喜欢便好了。娘娘不戴上看看？”
　　姚叶笑着摩挲着簪子上那对猫眼石，道：“今儿梳的头发戴这簪子是太不合适了。我可得好好想想，梳个什么发式配它才好。”说着她合起礼盒，带着李姒向偏殿走去，口中道：“我是一向不喜欢在正殿里面的，总觉得严肃了。偏殿里面才是说话的地方。又舒服，又不拘束。”
　　“娘娘说得极是。”李姒一笑，跟着姚叶向偏殿去了。
　　果然，偏殿里没有正殿中那种肃穆的感觉，柔和了很多。跟着姚叶在窗下的茶几边座下，李姒环视了整个偏殿，笑道：“怎么没见瑾之公主？”
　　姚叶笑着摆了摆手，道：“别提那个小魔头，这会儿跟着她哥出宫去了，不到傍晚是回不来的。不在才好，宫里面清静。”
　　李姒陪着笑了笑，道：“娘娘爱说笑呢！”
　　“哪里哪里，几时你见到那小魔头，便知道我所言不虚了。”姚叶笑道，“今儿请娘娘来，是想请娘娘来赏花呢！前儿陛下送了两盆牡丹来，今儿开得正盛。便想着要请娘娘过来看看呢！”
　　这边说着，那边周尚宫领了几个小太监抬着两盆盛开的牡丹从外面进来了。盛开的牡丹，千片赤英霞烂烂。
　　看着牡丹，李姒倒是暗自一惊，忙笑道：“这么漂亮的牡丹，真是少见呢！”
　　姚叶笑了一笑，从枝头上折下一朵盛放的牡丹，起身插到李姒的发髻上，道：“这花儿需当配美人。”说着便接过了冯尚宫递过来的镜子，递到李姒手上，笑道：“你看看，好看么？”
　　李姒接过镜子瞧了一瞧，含笑道：“谢娘娘抬爱。”
　　“什么抬爱不抬爱的，那倒是台面上的话。”姚叶道，“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也不必这么客套了。说起来你的年纪倒是比我的儿子还小些，听说从前紫亲王和太子妃都喊你‘娇儿’，我也这样来喊你，可好？”
　　李姒忙道：“娘娘这样喊，是把我当作自己人，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姚叶一笑，道：“瞧你还是这么客套，可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娇儿决没有这样的意思。”李姒道，“娇儿新入宫，应当对娘娘恭敬些。”
　　“罢了罢了，随你吧！”姚叶道，“今儿叫膳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留下来用午膳可好？”
　　李姒笑起来，道：“这正是求之不得呢！”
　　“那好。”姚叶起了身，便带着她向后面的小厅走去，口中道，“后面的小厅吃饭最好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李姒忙跟上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小厅。果然是风景旖旎，凉风习习，心中不由得赞叹。午膳的菜色不算丰富，但的确如姚叶所说，十分清淡。吃过了午膳，姚叶又请她到偏殿去品茶。等回到芳泉宫的时候，已经快近傍晚了。
　　一回到芳泉宫，便看到荣俊等在门口。一见了李姒，他便迎了上去，笑道：“恭喜李娘娘，陛下今儿晚上要临幸芳泉宫。”
　　李姒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惊，忙笑道：“荣内侍，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荣俊笑道：“陛下刚刚才决定的呢！现在陛下还在思贤殿，一会儿到了晚膳的时候便要过来了吧！娘娘可要做些准备，臣还得赶回思贤殿去，就不多留了。”说完他便笑着退走了。
　　果然，到了晚膳时分，武帝便到了芳泉宫，穿着玄色的袍子，脸上的神色仿佛极是疲惫。看到李姒，他倒是眼前一亮，注意到了她发髻上那朵牡丹，笑道：“这花儿倒是戴的巧妙，把人衬得更是水灵了。”
　　李姒笑着行了礼，忙道：“是姚娘娘赐的。”
　　武帝笑着在一边坐下，道：“她是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
　　说着话，那边荣俊带着人摆上了晚膳，请武帝和李姒过去用膳。武帝便携了李姒，到偏殿去用晚膳。
　　仿佛是为了让李姒感到轻松些，武帝屏退了众人，偏殿便只剩下了他和她二人。喝了一口汤，武帝看向对面的李姒，笑了一笑：“这宫里面的生活，你可还习惯？”
　　“承蒙陛下关心，一切都习惯得很。”李姒笑道。
　　“习惯就好。”武帝道，“朕总想着你还小，怕是不习惯这后宫的日子的。后宫不比宫外，日子平淡，也没什么趣味。若是无聊了，可去找姚娘娘去聊聊天。”
　　“臣妾也是这样想。”李姒道，“姚娘娘为人亲和，臣妾很喜欢和姚娘娘聊天呢！”
　　武帝呵呵笑了几声，仿佛是不经意间问道：“祥南亲王最近怎么样？”
　　李姒愣了一愣，笑得有些勉强：“哥哥一向都好。谢陛下关心。”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武帝突然问道，笑容里带着些难以琢磨的含义。
　　李姒笑了起来，道：“女儿当然是会像自己母亲的呢！”
　　“呵呵，说得也是。”武帝笑着，放下了筷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朕很喜欢你的母亲？”
　　李姒一惊，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才好。手上哆嗦了一下，筷子没有抓稳，慌乱中就掉到了地上。弯下腰去捡起筷子，李姒讪讪地笑了笑，好半天才开口，道：“臣妾还不曾听人说过。”
　　武帝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仿佛并不是太在意她刚才的失态，道：“不喜欢今天的菜？看你好像并没有吃多少。”
　　李姒勉强笑了笑，道：“臣妾一向吃的不是很多。”
　　“那就撤了吧！”武帝叫荣俊进来撤了晚膳，然后起身，看向李姒，“听说你会弹琴？”
　　李姒怔了一下，慌忙道：“学了几年，不算专精。”
　　武帝哈哈笑了笑，道：“弹给朕听听可好？”
　　李姒竟是瑟缩了一下，道：“就怕陛下嫌弃了臣妾琴艺不精。”说着便叫人搬了琴出来。在琴案前坐下，她娇笑着抬头看向武帝，此刻武帝已经在一旁的软塌上靠着了：“陛下想听什么？”
　　武帝想了想，道：“青鸟啼魂，这一段你进宫的时候嬷嬷应该有告诉过你，朕是最喜欢这一段的吧！”
　　“是，嬷嬷特地说了陛下的喜好，这一段臣妾也练的熟练了。”李姒笑着说着，调了弦，便弹起了这一段青鸟啼魂。
　　武帝靠在软塌上，眯起了眼睛，突然开了口：“你乳名娇儿，听说是你父亲起的？”
　　李姒抬头，嫣然一笑，道：“父亲早就不在了，臣妾也不知这乳名是谁起的了。不过臣妾总觉得这乳名太娇气，不适合臣妾。”
　　“哦？此话怎讲？”武帝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李姒抿嘴一笑，道：“臣妾总觉着，这乳名听起来总有些讽刺呢！娇儿，臣妾又是谁的‘娇儿’呢？”
　　武帝笑了笑，道：“娇儿，想必当初他是把你当作了最宝贝的女儿才起了这样的一个乳名吧！想一想你的父亲，算得上是一代英雄了。”
　　抬头看向武帝，李姒眼中闪过些许悲凉，却还是笑笑：“陛下对臣妾的父亲，好像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深恶痛绝？”
　　“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是无法理解的。”武帝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些事情，只能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才看得出来这事情背后潜藏着的是什么。朕对你的父亲，也有赞赏。赞赏他是个英雄，虽败犹荣。”
　　“这是陛下留下了臣妾兄妹三人的原因么？”李姒追问道。
　　武帝哼笑一声，道：“这你应该去感谢明大人，而不是来感谢朕。所以，如果当初你果真是怀着感恩的心进宫的话，你实在是找错了人，应该是去明府的。但你进宫，并不是祥南亲王给朕的那个冠冕堂皇的原因吧！”
　　李姒一惊，手一颤抖，曲子便走了音。慌忙跪倒在地上，低着头，李姒颤抖着没有说出话来。
　　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武帝勾起唇角跳出一抹笑意：“告诉朕你进宫真正的那个原因，嗯？”
　　“臣妾……臣妾……”李姒惊惶地看着他，半天没有把话说出来。
　　“或者，你还要好好想想？”武帝还是一笑，松了手，重新靠坐在软塌上，“曲子还没弹完，你的琴弹得不错，朕想听下去。”
　　“是……”李姒艰难地起身，惴惴地坐回到琴案前，继续弹奏青鸟啼魂。
　　看了她许久，武帝开了口：“嘉平八年河南府假种子的事情，娇儿，你知道多少？”
　　李姒又是一惊，再一次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臣妾……臣妾只是……只是听说。”
　　“听谁说？”武帝注视着她。
　　“听，听哥哥谈起过那一点半点。”李姒不敢抬头看他。
　　“是么？”武帝一笑，“给朕讲讲，你对这假种子的事儿，是怎么看？”
　　李姒镇定了一下，颤颤道：“两年前臣妾还小，许多事情记得也不是很清晰。这假种子的事儿……臣妾只是听说……”
　　“那好吧！”武帝也不追问，“既然进宫作了朕的妃子，娇儿，有些事情你可得分得清清楚楚才好。朕不是爱美人不要江山的帝王，所以，娇儿，你不要做出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是，臣妾明白了。”李姒慎重地点头。
　　武帝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你已经知道了，宫里面有三个皇子两个公主。如今太子和二皇子游亲王毅都在宫外建府，大公主婉之也下降了驸马阮佑，宫里面常在的，便只是三皇子萤和二公主瑾之。阿萤和瑾之在宫里面没受过什么委屈，人人都宠着他们。朕想要告诉你的是，不要仗着你的身份，对他们作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听着这话，李姒又是惊惶，忙道：“臣妾不敢。”
　　武帝呵呵一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道：“你真的还很小，才比朕的瑾之大三岁，不过只是个孩子罢了。既然是个孩子，就天真烂漫些，你头上这些簪子花饰不合你的年纪，以后还是作些轻快的打扮吧！”
　　李姒柔顺地点头，温婉地笑着说“是”。
　　武帝满意地笑了笑，看了眼墙角边的更漏，起了身：“也不早了，你早些安置吧！”说完他唤了荣俊进来，披上了外裳就要离开。
　　李姒慌忙起身送他出宫去，看着他上了肩舆，走远了才回身进到芳泉宫中，常常松了口气，背后已经快被冷汗濡透。
　　  
                  
 第十二章中 
 　　这天晚上，武帝和过去许许多多的晚上一样，还是留宿在朱鸾宫。自从咏棠去世以后，他便很少临幸别的妃子了。在朱鸾宫，在姚叶身边，他能够找到很多从别的妃子那里找不到的东西，比如，安心。他常常觉得疲倦，只有在姚叶身边的时候，才感到安心。只有睡在朱鸾宫的时候，才能真正地入梦。
　　泡在御汤里，浴室中雾气腾腾，白茫茫的蒸气从水面氤氲而上，武帝惬意地闭着眼睛。汤池边上姚叶披着件薄纱，仅施薄妆，玉钗斜簪云鬟髻，绰约多姿。一下子轻一下子重地捏着他的肩膀，暧昧地抚着他坚实的胸膛，姚叶和婉一笑，道：“陛下，泡久了不好。还是早些休息吧！”
　　武帝睁开眼睛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姚叶的手，略显疲惫地开口：“今天实在是疲乏得很。”
　　“那更不要泡得太久了。”姚叶笑道，便要拉了他起来。从宫女手上接过了外裳，姚叶轻轻放在汤池旁边，就要退出去。
　　武帝拉住她的手没放，只道：“别出去了，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何必还那样客套？”
　　听着这话，姚叶也就不走了，笑着拉了他出汤池，给他披上了外裳，道：“虽然一天天暖和起来了，还是担心别着凉了才好。”
　　武帝扶额轻叹一声，揽了她到怀中：“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姚叶笑了一笑，扶着他到寝殿去，口中道：“关心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这会儿觉着我好，过会儿指不定就要把我当了仇人。”
　　听着这话，武帝不由得失笑了：“你就总爱说些话来怄我，把我怄得不来了，你就舒心了？”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姚叶恨恨地跺脚，“难道你还不见我？”
　　武帝哈哈一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晚上为你开扇小门，等着你过来。你看这样可好？”
　　姚叶转了转眼珠子，抿嘴一笑，道：“就怕你现在这么说，到时候却把门窗都关得牢牢的，我怎么都进不去呢！”
　　武帝无奈地摇摇头，仰躺到卧榻上，道：“我才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所以，再怎么着也要留一扇门，有个活路也好。”顿了顿，他看向坐在妆镜台前梳头发的姚叶，又笑起来：“听说今儿瑾之跟着毅儿出宫玩去了？”
　　姚叶从镜子里面看了他一眼，笑道：“可不是呢，到傍晚时候才回来。说是今儿在市集上遇到了明府的荣大公子，瑾之倒是撇下毅儿跟着容大公子跑去玩了。”
　　武帝挑眉一笑，道：“看来瑾之和明荣还不错啰？我总想着想把瑾之嫁给明荣的，你觉得如何呢？”
　　梳头的手顿了一顿，姚叶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武帝，道：“看明大人的品格，想来那荣大公子也是杰出得很。什么时候找他进宫来看看，也要看看瑾之是不是喜欢他呀！”
　　武帝沉默了片刻，看向姚叶：“阿叶，当我的皇后好不好？”
　　姚叶一怔，却是笑起来：“陛下怎么又提起这个来了？”
　　武帝轻叹了一声，怔怔地盯着头顶上雕花的房梁，轻讽般笑了笑：“这些日子总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总想着有些事情还是尘埃落定了才好。当初你是太子妃，后来却没有当皇后，是我委屈了你。如今你是贵妃，膝下有太子也有公主，当皇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但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我总想着，这一点上，是我委屈了你。”
　　姚叶无奈地笑起来，道：“就算现在我想，恐怕那些朝臣也不愿意吧！姚氏太大了，若是再出个皇后……这盛极必衰的事儿，我实在是不想看到。但是，若是陛下想借着这事儿把姚氏击垮的话……”她看向武帝，勉强牵动了嘴角，“臣妾是愿意当这个皇后的。”
　　“如今，我没有本钱去动姚氏。”武帝冷笑一声，“更何况如今姚氏规矩得很，我也没有理由去动姚氏。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的。”
　　姚叶一怔，苦笑一声，没有说出话来，转过头去继续梳头发。
　　就这么沉默了会儿，武帝又笑着开了口，道：“你觉得那李姒怎么样？”
　　“比林修仪更像紫公主。”姚叶轻轻笑着，“想来陛下会更喜欢她的吧！”
　　武帝哈哈笑了两声，道：“看到她，我反而想起了咏棠。”顿了顿，他看向姚叶，便起身把她从妆镜台前拉了过来，双双躺在卧榻上。紧紧抱住了姚叶，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很久没有说话。她轻叹一声，也抱紧了他。
　　这一夜仿佛极为漫长，如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到了下半夜武帝便再也睡不着，靠在窗户边上，捧着一杯茶，愣愣地看着外面，想起来很多很多事情，比如当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在裕祥宫里面看着许后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当年的他是难以理解为什么的，现在却感同身受。直到这些年，他才慢慢地懂得当年文帝说过的话，年轻时候仗着一股冲劲，作了许多事情，也成就了很多事情。可那些事情不用过太久，只要过一两年再来看，都会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想得周全一些。他现在才开始考虑许多，可考虑得多了，做起事情来便是不可避免的拖沓。他讨厌拖沓的感觉，但又无可奈何。
　　天渐渐亮了。
　　他起了身，没有叫醒卧榻上的姚叶，径直出了寝殿。正殿中，荣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那里。坐上肩舆回思贤殿去，又是忙碌的一天，容不得他再去想别的事情。
　　韩慈终究还是回到了帝都。嘉平十三年的夏天，帝都还是和从前一样闷热。夏日傍晚常有阵雨，总是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隆，然后一场大雨便降下了。不过一会儿，这雨也就停了下来。下过这样的一场雨以后，夜晚总是凉爽很多。
　　如今韩慈领了个礼部侍郎的职位，常在宫里行走了。谈不上对做官有多么热衷，他更多时候称病不朝，让武帝也是无奈。
　　傍晚大雨滂沱，韩慈闲闲坐在自家的回廊下，摇着藤椅嘎吱嘎吱地响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是被用来扇风了。
　　绿瓷带着丫鬟们匆匆忙忙从厢房到回廊来，一见他在这里坐着，气便不打一处来，一开口就是呵斥：“今儿你又是什么理由在家了？哪里有你这样当官的？”
　　韩慈斜睨了她一眼，吊儿郎当地笑起来：“我本就不想当官，又何必去装样子？”
　　绿瓷冷笑一声，只道：“有爷爷是亲王，舅舅是高官，你自然是什么也不用愁了！”
　　“是啊，我还愁什么？”韩慈哼笑两声，“这辈子这么过下去我也没什么愁的，这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怎么，这样了你还不知足？”
　　“半点上进心也没有，我跟了你，简直是……”绿瓷差点就要说不出话来。
　　韩慈冷冷地一笑，道：“你可得弄清楚了，不是我想娶你。要不是陛下的旨意，我真犯不着来娶你。天下之大，好女人多了去了，我又何必来招惹你！”
　　一听这话，绿瓷眼眶就红了，几步冲到韩慈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来，恨道：“你以为我想嫁给你？若不是陛下的意思，我真不用嫁你。帝都里青年才俊这么多，你算个什么？不过就是个废物！”
　　听着这话，韩慈反而笑起来了，推开她，冷淡道：“那你去找他们啊，我可没叫你为我守节。反正我的命也不长，你也为自己早作打算吧！”说完他就起身，就那么冒雨出了府。
　　看着他的背影，绿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跌坐在了藤椅上，捂着嘴嘤嘤地哭起来了。丫鬟们不敢劝，只好在一边看着。绿瓷哭了很久，哭着哭着累了，便在藤椅上睡去了。天也暗下来了。上了灯，宅子里还是昏暗。
　　绿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近子时，身边的丫鬟早就不在了，陪在一边的却是韩慈。随性地披着一件外袍，夜风吹得衣袂飞扬，韩慈靠着立柱站着，若有所思看着远处森森的树影。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很陌生。
　　察觉到她醒过来，韩慈转身看向她，眸子里还是温和：“眼睛都哭肿了，丑死了。”
　　绿瓷抽了抽鼻子，撇过头去不看他：“你管我……”
　　韩慈在她身前蹲下，好声气地笑：“还在生气？”
　　绿瓷扁了扁嘴，眼眶一红，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不是叫我去找别人的？还回来干什么？”
　　韩慈轻轻拉住她的手，软言认错：“之前是我口不择言了。不过你的话也把我气得够呛。我在外面走了一圈啊，想想我错了，我就回来给你认错了。”
　　绿瓷眨了眨眼睛，眼泪扑扑地掉：“我也是为了你好……”
　　“好啦，我知道的。”拍拍她的背，韩慈笑道，“没有回帝都之前，我们过得不是也很好吗？怎么回到帝都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呢？”
　　“爹，爹说，让你为官的时候多上心……”绿瓷抽噎着说，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垮，“我，我也不想你整天在外面跑啊……”说到这里她顿时觉得委屈了，抱住韩慈大哭起来。
　　  
                  
 第十二章下 
 　　看她哭得这么伤心，韩慈也是无奈，好言安慰了，哄了她去睡觉，自己却还是丝毫睡意都没有。这次回到帝都，认真说起来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要回帝都来，可是没想到的是母亲的身体这些年来变得那么差，就算是为了尽孝吧！他听了明嫣的话回到帝都来。
　　嫁给苏彦二十年了，明嫣的身子是一天天变差了。不过才四十岁，却好像已经灯枯油尽一般，无论多少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身子也不见好。这二十年来有几次怀孕，可总是没几个月就小产，身子好像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临近帝都的祁县总是宁静。
　　苏宅里灯火明亮，几个大夫在正堂里面，苏彦静静地站在窗户边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们是说，内子怀孕了？”
　　“恭喜苏老爷。夫人的确是怀孕了。”一个大夫开口笑道。
　　苏彦一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夫人的身体如何？”
　　几个大夫交头接耳了一番，道：“夫人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生产前都要好好调理，才才能保证生产时母子平安。”
　　苏彦“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奉祥带着他们出去。很难说清是高兴，抑或是担忧。他想起来之前那许多次，明嫣因为怀孕身子变得很差继而小产差点丢掉性命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更多的是感到有些害怕。
　　大雨滂沱的夜晚，他徘徊在厢房外，没有进去。厢房里明嫣沉沉睡着。吃过了药，难得有一日能安神的睡下。
　　送走了大夫们，奉祥来到厢房外询问苏彦是不是要到帝都去请个大夫过来为夫人调养。苏彦摆摆手，不想多谈。
　　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他不想因为这个孩子而失去了明嫣。他常常想起来自己这半生，坚持过的东西实在不多。当初他坚持离开了帝都，他获得了自由。可当初绿衣固执地要生下那个孩子，然后他失去了绿衣。现在，如果明嫣也固执地要生下这个孩子，他是不是也会失去明嫣呢？他不敢去想。
　　雨渐渐停了。
　　推开门，苏彦轻叹了一声，进到厢房中，却是随意躺在窗下的藤椅上，看着卧榻上的明嫣，心上感觉复杂得很。他拗不过明嫣，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明嫣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她嫁给他的时候，面对那样多的流言，她都没有眨一眨眼睛。
　　早上，雨停了，阳光灿烂，又是一个明媚的夏日。
　　吃过了早饭，苏彦和明嫣在树荫下悠闲地坐着下棋，简单有趣的连五子——明嫣从来都不想在下棋上多动脑筋，所以总是捡些简单的游戏。
　　一连输了三局，苏彦擦了擦汗，抬眼看向明嫣，沉吟了许久才开口：“嫣嫣，这个孩子我们不留下，好吗？”
　　明嫣怔了怔，抓住棋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为什么？”
　　苏彦无力地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些笑意来：“大夫说你身子不好，如果……”
　　“随缘吧！”明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苏彦起身抱住她，声音微微颤抖着：“嫣嫣，其实我也很害怕……”
　　明嫣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勉力笑道：“没什么，大夫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呢！我们都经过了那么多事情，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许多年，我们过得逍遥自在。可有时候我总有些错觉，觉得这些逍遥自在是我们从老天那里借来的，随时都会被老天拿走。”苏彦苦笑一声，偎在明嫣怀里，“嫣嫣，如果……”
　　“没有如果。”明嫣截断了他的话，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现在我们过得很好。”顿了顿，她又道，“我们一直都没有孩子，说起来真的是一种遗憾。如果能生下这个孩子的话，不是一桩喜事吗？”
　　苏彦静默了半晌才苦涩地开口：“我害怕，害怕你会和绿衣一样。如果你不在了，我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明嫣笑了一笑，岔开了话题：“听说这时节塞外风景正好，我们去看看可好？”
　　铁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塞外，在夏季也有旖旎的风光。有古诗云“不忘祁连山顶雪，错把甘州当江南”。一条整整齐齐的雪线把大山分成了两个世界，上面是晶莹的雪，下面是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的夏。
　　马车里明嫣靠坐在苏彦身上，看着外面的风光，微微笑了笑，抱紧了他：“我总觉得，能到处看看，到处走走，比在一个地方呆到老好。”
　　苏彦也是一笑，道：“等以后，我们还能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到处走走。”
　　“是。”明嫣和他相视一笑。
　　嘉平十四年春末，明嫣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晴。这是明嫣和苏彦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孩子。嘉平十四年夏初，明嫣因为产后伤风去世。处理完明嫣的后事，苏彦也因为伤心过度离开人世。
　　前来处理苏彦的后事的，是明斐代表武帝前来。处理完了苏彦的后事之后，明斐便带着不到百日的苏晴回到帝都。
　　黄昏一场大雨落下，空气里弥散着雨水的清新。
　　奉祥抱着小苏晴跟在明斐身后，匆匆忙忙进到皇宫里面。武帝早就派人在皇宫门口等待他们，一看到他们，便引了他们一路想南角楼去了。南角楼中，武帝静静站在窗边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
　　进到南角楼，明斐恭敬地行礼，让奉祥把苏晴交给武帝安排好的奶娘秦氏。奉祥倒是犹豫了一下，看了武帝一眼，才把苏晴交到秦氏手上。秦氏小心地抱过苏晴，静静推到一边去。
　　武帝先问了明斐苏彦的后事处理情况，然后又问了些琐碎的小问题，最后看向了一边站着的奉祥。扬眉一笑，武帝道：“公主身边也要个可靠的人，你还是回宫来吧！”
　　奉祥忙答应了下来，心中自然是欢喜。
　　这边说着，那边秦氏怀里的苏晴醒了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大哭起来。秦氏哄了又哄，苏晴都没有停止哭闹。奉祥忙上前去抱过苏晴。或许是到了熟悉的怀抱，她渐渐安静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武帝又是一笑，道：“那你就和秦氏一起照顾公主吧！”顿了顿，他又道：“朕让人收拾了永明宫，以后就让公主住在那里。你们这就过去吧！”
　　奉祥和秦氏忙答应了下来，退出了南角楼，便一路向那永明宫去了。
　　见他们走了，武帝这才略略宽心地笑了一笑，看向了明斐，随性地在一边坐下了：“你也好久没进宫来了。近来阿萤的学业怎么样？”
　　明斐笑了一笑，道：“三皇子学业一向都是专精，陛下不必担心。”
　　武帝“唔”了一声，笑笑，又道：“我倒是不担心阿萤，他有你在教导，我便什么都可以放心了。有件事儿，一直倒是都没找到机会和你说。”
　　明斐忙道：“什么事情，陛下尽管讲便是了。”
　　武帝满意地笑了笑，道：“朕的瑾之，嫁给你儿明荣可好？”
　　明斐一怔，迅速回过神来，道：“臣不敢高攀。”
　　武帝哈哈一笑，道：“朕是想，瑾之和明荣年纪相当，平日里走得也近，若是能结为夫妻，定当是一段佳话。”
　　明斐沉默了会儿，笑起来，道：“只怕是犬子明荣配不上公主。”
　　“成然，你在怕什么？”武帝眉头微微皱起来。
　　“怕有一天，明家搅入这一淌浑水，脱不开身。”明斐抬头看向武帝，语气平静，“臣有罪，臣有私心。”
　　武帝轻叹了一声，却是自嘲般笑笑：“自从那一年你从帝都走了以后，你就再没有对朕说过半句真话了。这如今是逼得急了，不得不说了？”
　　“臣有罪。”明斐跪倒在地上，“臣总在想，明氏家族如今也是凋零了，只剩了臣这一支，若是毁在了臣手上，臣便是家族的千古罪人了。”
　　武帝冷笑一声，道：“明荣娶了瑾之，明氏只会壮大。”
　　“臣不想让明氏壮大，如今这样平平淡淡的便是很好。”明斐难得的坚持，“若是陛下硬是要让公主下降犬子，臣只有将犬子逐出明氏去，只当明家没有他这个人。”
　　武帝一怔，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成然，你何必要这样呢？”
　　明斐没有抬头去，只道：“臣有罪，臣私心太重，只想到了明氏。”
　　“明氏姬氏本是一家。”武帝轻叹一声，“成然，如今的你，已经不像你了。当初的你，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如今呢？我不信，就这么短短的几年，你就把你所有的抱负，全都丢到脑后了么？”
　　“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臣的抱负已经被责任取代了。臣不能用家族去当作实现自己抱负的赌注。”明斐沉声道，“陛下不要再勉强臣了。”
　　“如果……”武帝又叹了一声，“如果我们只是好朋友，儿女之间的亲事不是最平常的事情么？”
　　明斐抬头看了武帝一眼，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若是公主执意要嫁给犬子明荣的话，臣愿意成全这段佳缘。”
　　  
                  
 第十三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呃，只是改错字嘉平十六年科考，状元明荣，
　　如同当年的明斐一样，明荣此次参加考试，也是隐瞒了家里面偷偷去报考。报喜的官员上门的时候，明斐着实吃惊了一把，又很快冷静下来。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远比自己的想象中的冷静许多。
　　送走了报喜的官员，回头去看站在一边低着头的明荣，明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想起来当初自己也是站在那里，父亲对自己发了一通脾气，然后自己跑出了家门。想到这里不由得哂笑两声，拍拍明荣的肩膀，他轻叹了一声：“也好，这么些年的书不是白读。”
　　明荣一喜，抬头看向明斐，声音都提高了很多：“爹，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呢！”
　　“怪我没有看好你。”明斐轻轻笑了笑，在一边坐下了，“不过能考个状元回来，我也是很高兴的。虽然吃惊大过了欣喜。”
　　明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爹总是不赞成我去科举，心上总是痒痒，不去试试，是怎么也不会甘心的。爹不怪罪就好了。”
　　明斐只是觉得无奈，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好像是要下雨了。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他抬眼去看明荣，问道：“娶公主，你愿不愿意？”
　　明荣一听这话，愣住了：“娶公主？”
　　“瑾之公主。”明斐轻叹了一声，“你愿不愿意娶？”
　　明荣沉默了会儿，过了很久才说话：“为什么要娶公主？”
　　“状元郎配公主，佳偶天成。”明斐放下茶杯，嘴边带着淡淡的笑，“况且你一向和公主关系都好，娶她，也算得上是你的福分了。”
　　“爹，这到底是为什么？”明荣急道，“这难道……难道是……”
　　“这本来也不是要同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明斐苦涩地笑笑，“就如同当初陛下知会了我一声一样。瑾之公主对陛下说，非状元郎不嫁，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果真就考了状元回来。叫我连推脱的借口都没有。”
　　“难道是，陛下一开始就有让我娶公主的意思？”明荣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斐，“我，我和公主……爹，我不愿意娶公主。娶了公主，以后无论我怎么努力，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别人都会觉得我是靠了公主才会得到那些！我不娶！”
　　明斐冷笑一声，道：“到现在了，还容的你拒绝？之前我跟你说了多少，你又听进去了多少？你总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明说，只能暗示！你自己想想看，我说过什么？荣儿，有些事情……”
　　“爹，可是……我……”明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门口传来了皇子萤的声音：“明师傅在么？”
　　明斐揉揉眉心，起了身，向明荣道：“好了，你先到后面去吧！这事儿晚上再说。”说完他便向门口走去。
　　看了明斐的背影半晌，明荣轻叹一声，转身便向书斋去了。
　　看到明斐到门口来，萤笑眯了眼：“师傅应一声便好，还亲自走出来，让学生觉得受宠若惊了。”顿了顿，他又笑道：“本来今天一早便要来道喜的，没想到有事儿耽误了，这会儿才来，师傅不会怪罪吧？”说着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了一个锦盒，递到明斐手上，道：“阿荣爱剑，这是齐鼓斋订做的剑。”
　　明斐忙接过来，道：“殿下客气了。”说完便叫人喊明荣出来，请了萤进内堂去。
　　萤笑了笑，跟着明斐进到内堂，随性地在一旁坐下，道：“师傅总是这么客气。连我都喊你师傅了，你还一口一个殿下的。”说着便看到明荣出来了，他笑眯了眼睛，只道：“我给你送礼来了，瞧瞧看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咱这就去换了。”
　　明荣扑哧一笑，道：“殿下送来的礼，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呵，齐鼓斋的剑，做得可真漂亮！多谢殿下，我这可就收下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我就估摸着你会喜欢这个。”萤开心地笑着，“本来瑾之要和我一块儿来的，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可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呢，下次见到她，你可一定要记得找她要。”
　　见他们聊得开心，明斐放了心，和一边的仆人叮嘱了几句，便悄悄向书斋去了。明荣看着明斐走了，眉头皱了皱，向仆人道：“爹怎么走了？”
　　不等那仆人回答，萤便抢先开了口，道：“师傅怕是有事儿要忙吧！”
　　明荣想想也是，便没有追问。顿了顿，他看向萤，道：“阿萤，有件事儿，你可得说实话。”
　　萤挑了眉，看向他：“什么事儿？瞧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瑾之公主的亲事。”明荣看向萤，“你知道多少？”
　　萤呵呵笑了两声，却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这事儿，早就定下来了。父皇很早就对明师傅说过而来，不过当时却是被明师傅婉拒了。后来瑾之说，‘非状元郎不嫁’，父皇还在笑瑾之说现在考中状元的难得有相貌学问都好的了，是不是准备要在宫里面住一辈子。后来你偷偷报考了科举，父皇说，这可好了，瑾之的夫君定下来了。所以……”
　　“所以，我能中状元，是陛下授意？”明荣脸色微变，心中只觉得窝火，“所以，这根本只是一场儿戏？”
　　“哎呀，不是不是，要是你没有真才实学，那群老夫子怎么会把你的文章呈上去？你也别多心了。”萤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父皇很看重你的，反正平时你和瑾之走得也很近，也不算很委屈吧，是不是？”
　　明荣哼了一声，只道：“说得轻松。”
　　萤呵呵笑了两声，又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的，瑾之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便小，就看是你怎么对待了。父皇是要瑾之嫁给你，而不是让你去当驸马，你可听得出来这其中的差别？”
　　明荣嗤笑一声，道：“这又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萤哈哈笑了两声，“瑾之嫁给你，你的府第叫明府；你作了驸马，你的府第叫驸马府。这可说得够直白了吧？”
　　听着这话，明荣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萤也不多在意，看向一边的仆人，问道：“你们家小姐可在家？”
　　仆人忙道：“小姐和夫人一道出门进香了。”
　　萤“哦”了一声，看向明荣，起了身：“好啦，我也要走了。改日再来找你吧！和师傅说一声，这两日我可能没时间过来上课了，请师傅多宽待两日，一定把文章交上来的。”
　　明荣忙跟着起了身，送了他出门去。
　　离开明府，萤随性地热闹的大街上走着。他是极喜欢在帝都的街上闲逛的，总觉得宫外面比宫里面自在得多。到明府去送礼，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事实上只是想出宫来玩罢了。走得累了，便一头钻进了路边的小茶社，叫了一壶茶，优哉游哉地喝茶，听着茶社里面的人热烈地讨论着大大小小的事情。
　　眼看着便是牡丹的花期，天气阴沉沉的，还有些冷，不知今年牡丹是不是如期绽放。品着幽香的茶，萤满足地眯起眼睛，想起来旧年里春色融融的日子，街巷园林千株万株牡丹竞放，花团锦簇香云缭绕。
　　这时，邻桌的一个蓝衫汉子突然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得很：“嘿，你们看，那不是探花郎过来了？”
　　此话一出，人们纷纷看向街上，一个身着月白色袍子的温润男人牵着马儿正从大街的另一边缓缓走过来。高大的身材，却给人儒雅的感觉，丝毫感觉不到丝毫的压迫力。
　　茶社的小二眼睛一亮，拎着一壶茶就跑了出去，几步便到探花郎跟前去了：“探花郎可赏脸去喝杯茶？”
　　萤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探花郎接过了茶，温和地笑了一笑，轻轻抿了一口，朗声道：“身上还有要事，真是遗憾，这么好的茶，不能坐下来慢慢品尝。”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钱来，交到小二手里，又道：“下次一定要到这儿来好好品茶。”
　　小二脸上笑开了花，从探花郎手里接过了茶杯：“那小店可等着探花郎再来呢！”说着便让开了道路，让探花郎牵了马走了。
　　回到茶社中，小二笑着把钱交给掌柜的，道：“这探花郎可真是一表人才，这许多年都没见到这么年轻的探花郎了呢！”
　　那边一个青衫老者接过了话，道：“可不是呢！这次的状元郎还要年轻呢，听说才十七岁呢。”
　　“是呀！”邻桌的蓝衫汉子大声笑道，“状元郎是明家的公子，当年那明大人更是十六岁就高中了状元呢！”
　　听着这话，萤竖起了耳朵去听，又招手让小二再送了一壶茶过来。
　　只听那蓝衫汉子道：“当初明大人中状元的时候，那可叫一个春风得意。当年可是先帝爷亲自出的题目，殿试的时候只有这明大人的文章让先帝爷刮目相看。要我说啊，如今这些状元可都比不上明大人当初了。”
　　“要我说啊，明大人比朝廷上所有的大臣都强！”角落里一个褐衣男子笑道，“当年去南边平叛的时候，那姚大人僵持了那么久都没做好的事情，明大人去了就成了。可见啊……”
　　“只可惜了这些年明大人竟是不怎么参与朝政了。”青衫老者喟叹一声，向小二结了帐，背着手出了茶社。
　　萤挑了眉，更加是觉得有意思，一抬头，却看见毅摇着扇子在街上不紧不慢地晃着，他忙结了帐跑出茶社去，几步就拦到了毅前面：“二哥二哥，你不是说你今儿要到庙里面去上香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十三章中 
 　　毅先是一愣，立马回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道：“上香又要多久？上香完了，就不能出来转转么？”
　　“哎呀，你出来，也不叫上我。”萤蹦蹦跳跳地跟在他旁边。
　　毅拍了拍他的脑袋，微笑：“别蹦蹦跳跳的，否则就别走我旁边。”
　　萤呵呵笑了两声：“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呢？”
　　“浅浪轩。”毅停下了脚步，“你还小，不要跟着我了，还是去找大哥去吧！”说完他招呼了身后的侍从唐七带着萤走，自己便向另一边去了。
　　萤是自然不愿意就这样跟着唐七走掉，七扭八扭挣开了唐七又巴上了毅，死活都不愿意放手。这样纠缠了会儿，毅也是无奈了，只好带着他到浅浪轩去。
　　说起这浅浪轩来，帝都里的怕是无人不知了，大名鼎鼎的青楼，美艳绝伦的女人。萤平日里是听说过的，可总也没机会去，见是毅要去，便是怎么也不肯被撂下了。
　　到了浅浪轩，毅轻车熟路地去了后面的小红楼，萤本是想到处逛逛，可毅一个眼神，便吓了他只好跟着他一起到那小红楼去。这小红楼就在浅浪轩后面的小花园里面，精致的小楼，远远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一进小楼，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幽香，楼里面帷幔重重，神秘得很。
　　萤下意识地便是脚步一滞，却被毅拖了一把，硬是拽到楼梯边上去了，正要开口说话，便听楼上传来娇滴滴的一声轻呼：“今儿你可晚了。”正在奇怪间，又听身边的毅笑起来：“路上遇到点事儿，便晚了些……”
　　“这位便是你遇到的那事儿么？”楼上款款走下一位身穿红裙的姑娘，梳着回心髻，鬓角几缕散发，像是刚睡醒不久的模样。
　　萤呆呆地看着那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毅笑了一笑，不答反问：“璇儿今天好不好？”
　　“有你游亲王亲自照拂着，谁还敢亏待了她？”姑娘笑了起来，目光却总不从萤身上移开来，又问道：“这小公子也是来看我们璇姑娘的？”
　　“别胡扯，去泡茶来。”毅摇了摇扇子，便拉了萤上楼去。
　　一上楼，便只见一个身穿秋香色衫子的女子靠着窗户坐着，俊眉修眼，顾盼神飞。见到毅，女子便起了身来，笑了笑，目光也移到了萤身上，定定看了会儿，却是一笑：“今天天气不好，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早就好了。”毅闲闲地一笑，携了她的手在软塌上坐下，却是把萤丢到一边了。
　　萤站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傻傻地看着毅，只觉得是后悔了。
　　这时毅倒是一笑，看向了萤，道：“这是曹璇，曹姑娘。”
　　萤留意看了眼曹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曹姑娘，这厢有礼了。”
　　曹璇笑了笑，向毅笑道：“这可是殿下常说的那位公子？果然是俊俏得很呢！”
　　毅却是敛了笑，向曹璇道：“可别胡说了。叫那小姜儿去泡茶来，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话说着，刚才下楼的那位姑娘端着茶上楼来了，刚好便听到毅最后的那句话，于是笑道：“殿下平日里可没这么急呢！”
　　接过茶，毅笑了笑，仿佛是有些拘谨，道：“平日里小姜儿你也没这么慢呢！”
　　萤皱了皱眉头，只觉得有些奇怪，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所幸便叫了唐七来送他回宫去。毅是乐得让他回宫去，便仔细叮嘱了唐七，让他们离开了小红楼。
　　出了浅浪轩，萤便问唐七：“我二哥是常到这里来么？那曹璇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二哥好像和她那么熟悉？”唐七一愣，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傻笑着敷衍而过。好在萤也不追问，便这么一路回了宫去。
　　又过了几日，武帝果然下旨将公主瑾之嫁给明荣。
　　虽然是极不情愿，但明荣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接受。武帝倒也是通情达理，仿佛是知道明家不愿意迎这样一个公主进门，特地派了人协助明家人去做那婚礼前大大小小的事务。国子监也算出了吉日，等那些事务忙完，便是公主瑾之出嫁的时候了。
　　公主瑾之出嫁的那日，晴空万里，到黄昏，天边绵延的晚霞胭红，微风习习。
　　花钗饰髻,翟衣纁袡，对镜细细画眉，瑾之坐在铜镜前，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倒是觉得有些陌生了。宫门口隐隐传来了人们喧闹的声音，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呢！
　　悄悄从窗户看向外面，一眼便看到明荣身穿绯红的礼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礼貌是礼貌，却总带些疏离。催妆诗自然是难不倒他，看着他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连她也感到很自豪。
　　出楼上车，一路上热闹非凡。车驾快要到明府的时候，便遇到了由明荣的表兄们带着的人们拦住了车驾，打赏过后倒也没有太多为难，作了障车文便一路到了明府庭院中。“下婿”的时候一群人闹得甚是开心，明荣一张脸涨的通红，倒是让人舍不得打下去。
　　闹过之后，便有侍女来扶了她下车，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觉得莫名的有些紧张。跨过了马鞍，便到了正堂中。
　　一把纨扇遮住面庞，瑾之略显拘谨地等着明荣吟出却扇诗。明荣几乎是想也没想，一首诗便脱口而出：莫将画扇出幄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是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诗一出，便是满堂喝彩。
　　瑾之缓缓放下扇子，瞅了明荣一眼，娇羞地一笑，美艳动人。
　　拜堂之后便是送入了洞房。娶的是公主，自然没有几个人敢去闹洞房，这一夜便是安静得很。蜡烛燃了一夜，静悄悄的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晚上洞房里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瑾之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明荣亦然。明荣手上包着的厚厚的纱布更是让人猜疑，可又有谁敢在瑾之面前去问？
　　三日后明荣陪着瑾之回皇宫去，于是又是一些排场，热闹非凡。
　　武帝儿女不多，能让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或许便只有瑾之和萤了。瑾之是女儿，于是较之萤更疼爱一些。看着瑾之和明荣回皇宫来，武帝心中是格外高兴的，特地召见了他们，又特地给了封赏。等到瑾之去姚叶宫里了，武帝把明荣单独留了下来，却是问起了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明荣踟蹰了会儿，仿佛是极不愿意开口，最后想了许久，终于是开了口：“回陛下，是晚上被夹了。”
　　听着这话，武帝也就不多问，轻轻笑了两声，却是问道：“你母亲最近还好么？”
　　明荣先是一愣，然后道：“家慈身体近来都还好，谢陛下关心。”
　　武帝淡淡应了一声，又道：“请你的父亲过两日进宫一趟。”
　　“是。”明荣忙道，心下却是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听他这样说，武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让他下去了。
　　下午回到明府，吃过饭以后明荣便向明斐转告了武帝的话，听了这话，明斐倒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应了一声，便去书房了。
　　夜深人静了，新房里安静得厉害。
　　瑾之明荣竟是各自坐在房间的一边，遥遥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瑾之缓缓开了口：“阿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明荣苦笑一声，也的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看着明荣，瑾之沉默了会儿，仔细斟酌了话语：“阿荣，你并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是？”
　　明荣抬眼去看她，没有说出话来。
　　“是因为我长得不够好看？”瑾之起了身，缓缓走近他，“还是因为我性格不好，抑或是你心中早就有了别人？”
　　明荣紧张地看着她走过来，讷讷地起身来：“公主殿下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就是，你心中已经有了别人，所以不甘愿娶我？”瑾之在他身前站下，嘴边一抹浅笑，抬头去看他。
　　“没有。”明荣慌忙否认。
　　瑾之看着他，又是一笑：“或许是我胡乱猜想吧！当初我对父皇说，非状元郎不嫁，或许是心里想着，你一定是能高中状元的吧！”
　　“你……喜欢我么？”明荣不敢看她。
　　“喜欢。”瑾之坦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嫁给你？”
　　明荣哑然。
　　瑾之看着他，哂笑两声：“当初不想娶，又何必答应了下来？本来父皇也只是想想，若是我不能嫁给你，便让阿萤去娶你的妹妹。如今你答应了下来，是想要我们这么纠结痛苦地过一辈子么？”
　　“如果……”明荣欲言又止。
　　“没有如果！”瑾之尖锐地打断了他的话。
　　“瑾之……”明荣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瑾之冷笑一声，只道：“你这两天演的不是很好么？人前恩爱，人后冷漠。但愿你能演一辈子才好！”说完她便转了身，却又是笑：“明荣，这辈子，还长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节写得我很纠结，语句貌似有点不通，逻辑貌似有点禁不起推敲，俺只能寄希望于以后能改一改，现在，大家就拍砖过来吧哦，还有就是，那首却扇诗的作者是李商隐  
                  
 第十三章下 
 　　瑾之和明荣的结合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日子久了，连外人也看得出来。他们不说，旁人也不敢贸然去插手去管，连武帝也只能着急，却什么也不能说。出人意料的是明荣，当初他考科举的初衷便是想入朝为官，可和瑾之结婚之后，倒是倦怠了起来，只字不提为官的事情，每日在家读书写字。瑾之也没有任何意见，两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花园，一天下来有时连话也不说一句。
　　一转眼便是嘉平十六年的冬天，帝都开始下雪。绵绵大雪，北风呼啸，空气里都是凉凉的。
　　明府花园里安静得厉害，花厅里瑾之坐在火盆旁烤火，炭火噼噼啪啪烧的热烈。萤懒洋洋趴在一边的软塌上，抱着软软的枕头，笑眯眯地看着瑾之：“阿荣果真是欺负你了？要不要我给你欺负回去？”
　　瑾之瞅了他一眼，干笑了两声：“就你整天欺负人。你现在要喊阿荣姐夫，不可以这么没大没小的了。”
　　萤嗤了一声，道：“他对我姐姐不好，为什么我要喊他姐夫？”
　　瑾之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怎么今天有空了，跑到我这里来？不怕父皇找不到你？”
　　“父皇忙得很。”萤摆摆手，“我再去就是给他添乱了。再说了，宫里面有个淑妃娘娘，如今可是父皇面前的大红人了。”
　　“哦？这我可没听说。”瑾之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也没听母妃说呢！”
　　“你是太久没有在宫里面了，自然是听得少了。”萤耸耸肩，“这淑妃可了不得，几句话就把父皇哄得开心。姚娘娘是一向淡散的，这事儿肯定不会和你说。”
　　瑾之挑眉，又是一笑，道：“我听母妃说，淑妃长得很像你的母亲，所以，父皇喜欢她也是很合情合理吧！”
　　萤撇撇嘴：“像我母亲？她比二哥还小呢！”
　　“说起二哥，你可有听说，近来二哥和一个叫曹璇的青楼女子走得很近？”瑾之问道，“二嫂都来找了我几次了。”
　　“我见过那曹璇。”萤看向瑾之，“长得很漂亮。比二嫂漂亮。”
　　瑾之嗤笑一声，道：“这可是说不过去了。当初二嫂可是二哥亲自挑的呢！如今又到外面去找别的女人，这可是太说不过去了。”
　　“你可是说错了。事实上二哥挑中的，根本就不是二嫂。”萤神秘地一笑，抱着枕头坐了起来，“这事儿可比我们想象的有趣得多了。现在这位二嫂是曹鸿曹大人的妹子，闺名曹瑗，而二哥去会的那位青楼女子，也姓曹，叫曹璇。你可瞧出这其中蹊跷？”
　　瑾之愣了一愣，没有把话说出来。
　　萤笑了笑，继续道：“这曹瑗是曹大人的亲妹子，而曹璇是曹大人的远房堂妹，因为家里发生了大变故才投奔了曹大人而来。曹璇比曹瑗长得好看，但两人又有几分相似，于是在献画的时候，曹大人买通了画工，献上的是曹璇的画像。后来二哥选了曹璇的画像，曹家却是把曹瑗送到宫里去。曹家怕了曹璇把事情说穿，连夜便给她灌了春药丢到那浅浪轩去。”
　　瑾之睁大了眼睛，不由得喟叹一声：“没想到这其中竟是这样的事情。可我倒也奇怪了，这曹家竟能只手遮天，连纳王妃这样的事情也能瞒了去？二哥倒是也一直没有说穿了。”
　　“二哥有二哥的思量。他是想把曹璇从浅浪轩接出来。”萤趴回到软塌上，懒洋洋地看她，“单单一个曹家自然是没有这能耐，若是再加上一个太子妃，加上个紫亲王，又有什么是办不成的呢？瑾之，你可是在这明府呆得迷糊了，连这些事儿也不能想明白？”
　　瑾之苦笑一声，道：“可不是迷糊了？我有时都在想，这么坚持地要嫁给明荣，是不是错了。”
　　“实在不行，便休了他吧！”萤挑眉，“我们大齐青年才俊多了去了，可不止他明荣这一个有才华。”
　　瑾之呵呵笑了两声，看向外面纷飞的雪：“人哪，有时候真的是死心眼。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想抓在手里。”顿了顿，她又道：“什么时候把二哥叫上，我们三人好好聚聚。”
　　萤忙答应下来。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暗了，萤便起身回宫。
　　回宫的路上，萤遇到了毅。从王府出来的毅，脸色并不是太好。萤没有多问什么，和他一起回到现在他住着的栖梧苑。
　　萤不问，他自然也不会说，沉默着吃过了晚饭，他还是开了口：“曹璇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萤笑了笑，道：“都知道。为什么不戳穿曹瑗？”
　　“她毕竟是无辜的人。”毅凄凄惨惨地笑着，“曹璇更无辜。好像只有我，是罪魁祸首。”
　　萤默然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曹璇死了。”毅吐出这四个字，自己又是自嘲地笑起来，“我连我喜欢的女人都无法保全。阿萤，你说我是不是太懦弱。”他并没有等萤的答案，只是径直说下去，“我总在想，有些事情不要太计较了。可这件事情，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去计较。我想，我会向父皇请求到封地去。”
　　“二哥，你不等到我封王再走吗？”萤抬头看他，眼中不舍。
　　毅惨淡地笑了笑：“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看着萤，他又道：“我把那只白鹦鹉留给你。算是个念想吧！以后我不在帝都了，你自己多关心自己才好。别以为父皇现在多么宠着你，要是一旦父皇出了什么事儿，还是要靠你自己。无论出了什么事儿，都记得还有个我在南边等着你。”
　　听着这些，萤只觉得有些伤感：“不走，好不好？我和瑾之还想和你一起。”
　　“我找不到理由再呆在这里。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为曹璇报仇吧！”毅轻轻笑着，言语之间尽是苦涩。拍拍萤的肩膀，毅起了身，勉力笑笑：“你早些休息吧！”说完，他离开了栖梧苑。
　　第二天一早，毅便去思贤殿请求到封地去。武帝开始并不同意，后来经不住他一再的请求，也答应了下来，只是要他在帝都先等萤册封以后再走。听着这话，毅也不再多说，便只等萤册封。
　　过了年开春，武帝便让人着手萤册封为亲王的事宜，让国子监选了吉日，便举行了盛大的册封典礼，册封萤为亲王，封地为夏。自此，萤便被人称为夏亲王，也称夏萤。
　　夏萤的册封典礼一过，毅便离开帝都前去他的封地游。
　　离开帝都的那一天，萤和瑾之都到城门口去送他。曹璇的事情他们都不好怎么去说，只能看着毅走掉。
　　这些年来，帝都的局势已经开始变得迷茫，看不清到底是那些势力在其中涌动，姚氏慢慢变得低调，而一向沉默的明氏更加是没有任何动静。顾氏曹氏慢慢做大，因为太子妃和淑妃的关系，紫亲王的势力也慢慢渗入了帝都。后宫的淑妃李姒似乎得到了武帝格外的宠爱，可姚叶不寻常的沉默，又给人太多的猜疑。
　　春雨濛濛，天气依旧有些凉意。
　　明府花园里生机盎然，桃花已经绽放。花厅里瑾之倚在窗户边上绣一方帕子，萤抱着枕头趴在软塌上，逗着毅给他的那只白鹦鹉说话。
　　“你哪里是养鸟的人，这鹦鹉跟了你，简直是只长肉，不长脑子。”瑾之嘲笑道。
　　萤哈哈一笑，道：“我哪来二哥那样的好耐心，这鸟儿跟着我也只能怪他命不好了。改明儿把它给桐桐去养，桐桐比我有耐心的。”
　　“你就知道桐桐会帮你养？”瑾之抿嘴一笑，“瞧你这语气，说得好像桐桐已经是你家里的了。”
　　萤嘿嘿笑了两声，道：“你怎么老是喜欢挤兑我？我和桐桐本来就很好。我还答应了她以后要带着她走遍大齐的万里河山呢！”
　　“好啦，知道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都这么大了，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瑾之白了他一眼，“要是给那芳泉宫的主儿知道了，指不定要在父皇耳朵边上嚼些什么了！”
　　萤挑眉，哈哈一笑：“她能说什么？父皇对她，只怕是敷衍大过于喜爱吧！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是个什么样儿我们谁能说的清？若是父皇真爱了她，她进宫这许多年，早就该有了孩子。”
　　“你这话说得……”瑾之笑了起来，“生孩子哪里是说生就能生的？等你以后结婚了就知道了。”
　　萤又是挑眉，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明荣带着花样本子来了，见萤在这里，倒是愣了一愣，脸上泛起些红晕，仿佛是有些尴尬。瑾之忙拍了萤一把让他起身做好，然后看向明荣，让他把花样本子放下。
　　萤手快，一下子便抓了那本子来翻开，原来是明荣给瑾之描的绣花样子。“阿荣，这是你画的？”萤笑嘻嘻地翻开一页并蒂莲的花样，笑眯眯的看向明荣。
　　明荣嘿嘿笑了两声，在瑾之身边坐下：“今儿你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瑾之啰！”萤继续翻着那本子，“原来只知道你的字写的漂亮，没想到你画的一手好画呢！”
　　瑾之瞪了萤一眼，劈手夺过了那本子，道：“没大没小的，要喊姐夫！”
　　萤哈哈一笑，又去逗那鹦鹉，道：“要是改明儿我娶了桐桐，我是该喊阿荣什么，阿荣又该喊我什么？”
　　瑾之一愣，倒是被他问倒了。讷讷地笑笑，瑾之看向明荣。明荣轻笑一声，握住了瑾之的手：“没事，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从小他就在我们家混，也没见他正正经经喊过我。以后要是娶了桐桐，再见到我父亲就别喊师傅了，要改口喊岳父，可记牢了？”
　　萤眨了眨眼睛，盯住了他们牵着的手，双眼简直就是在放光：“阿荣，你不是不情愿的嘛……”
　　话没说完，瑾之手上的绣花绷子已经砸到了他头上：“说什么呢！”
　　明荣却是一笑，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人总有时候很矫情……”
　　萤哈哈笑起来，带着鹦鹉起了身：“好啦，你们慢慢温存。我去找桐桐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到这里就完了。
　　第一卷名为向晚，写了很久，仔细算起来应该有三个多月。承接着前传《夏倾城》而来，很多人物和事件都有牵扯。
　　这一卷的主角是：武帝，明斐，姚叶，咏棠。应该就是他们四个人算得上是最主角的四个人了，萤是后来才出场，虽然我很想把他也列为主角，但是想一想在第一卷里面，他的确算不上很主角。
　　我很汗，第一卷都写完了，我心目中的主角还是算不上很主角，故事发展我自以为也是很快，但是事实上貌似有一点点拖沓，我也很无奈，为了把故事的前因后果来讲清楚，否则后面真的很难去解释一些人和一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原谅我的拖沓，让我们一起进行第二卷吧！
　　  
                  
 
卷二：风华
第一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天将暮，斜阳余辉照在窗棱上。朱红色的窗纱，室内一片暧昧的暖红。窗下摆着棋桌，桌上棋盘上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棋桌边是一尊精巧的熏炉，燃着安神的百合香，香烟正袅绕。顺着那熏炉的方向再向室内看去，便是帷幔重重，遮住了雕琢精致的卧榻。那卧榻上正躺着一人，透过那帷幔，只能勉强辨出个身形，别的什么也瞧不真切。
　　眼看着斜阳落下，天色渐暗，熏炉里的香也燃尽。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然后是娇滴滴的女声：“殿下，晚膳备好了。”
　　卧榻上那人翻了个身，仿佛还没睡醒，声音却是清明：“今儿在小琼楼吃晚膳，孤一会儿便过去。”说罢他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门外那人不再多问，匆匆离开。
　　一只白鹦鹉斜斜地飞进来，栖在熏炉边上，扑棱了一下翅膀站好，大大咧咧的竟是开口说起话来：“阿萤吃饭！阿萤吃饭！”
　　“闭嘴！你这扁毛畜生。”帷幔中那人呵斥道。
　　那白鹦鹉听着这话，非但没有闭嘴，竟又开口唱道：“阿萤坏蛋！阿萤坏蛋！”
　　帷幔中那人听着这话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起身穿过那重重帷幔走出来，捉住那白鹦鹉，问道：“阿萤是坏蛋，那阿鹦是什么？”
　　“坏蛋！”白鹦鹉立刻接口。
　　听着这话，那人笑得更是开心，放下那白鹦鹉，推开窗，天已经黑了。
　　是年武帝嘉平十七年，正值初春，还带着冬的寒。夏亲王萤在帝都的府第位于帝都外东南处，依山傍水，风景怡人，平日里最是幽静。初春桃花便已绽放，放眼望去，十里桃林，一片粉红煞是醉人。
　　小琼楼外种的是梨树，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但花骨朵儿已经满枝，想来到了花开的时候，也必是美不胜收。
　　夏萤披着件白色的外裳，肩上栖着那只白鹦鹉，缓步从罗云阁向小琼楼来，衣袂翩跹，竟好像仙人一般。
　　晚膳的菜色不算太丰富，五菜一汤。汤是宫里御赐的香菇排骨汤，武帝刚派人从宫里面送出来，还热腾腾的。自从夏萤从宫里面搬出来了，武帝对他的关爱在不自觉中又多了很多，吃穿用度是更加考究了。
　　尝了两口排骨汤，夏萤放下汤匙，看向负责膳食的侍女：“不是说今天要做春笋的么？”
　　侍女一惊，忙道：“宫里面淑妃娘娘想吃春笋，陛下便叫人到府上来把春笋拿走了。”
　　夏萤嗤笑一声，道：“拿走了我的春笋，就送了这汤来？”
　　“殿下恕罪。”侍女跪倒在地上。
　　夏萤摆摆手，让她起来，道：“也不是你的错。下次记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以后这府里的东西谁也不能给。”说完他起了身，连饭也没有吃完便离开了小琼楼。
　　出了小琼楼便是一路向南到了王府后门，夏萤只带了两个侍从便出府去了。
　　夜晚的帝都永远是热闹非凡。
　　夏萤素来是随性，逛得累了便找了家茶社钻进去，一边喝茶一边听茶社里的茶客们谈天说地。
　　这时茶社外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叫喊传来。夏萤抬了头，看向外面，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色袍服的男子，正追着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子。再定睛一看，他认出来那男子是曹鸿的胞弟曹沐，那女子却是当初跟在曹璇身边的那位小姜儿。就在他思考的那么短暂时间，曹沐已经抓住了小姜儿。小姜儿大声呼喊起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曹沐仿佛是恼羞成怒，竟是一把拖住她的头发便走。
　　夏萤眉头一紧，示意身边的侍从去把小姜儿带过来。侍从得令出了茶社，一把推开曹沐，拉了小姜儿便走，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让曹沐一惊。待他反应过来追进茶社，见到小姜儿躲在了夏萤身后，愣在了那里，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茶社里的茶客们纷纷看向夏萤这一桌，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曹沐有些窘迫，搔了搔头，看向夏萤，尽力压低了声音：“殿下，那是我家下人，请殿下还给臣，让臣带回家去吧！”
　　茶客中不少人都知道曹沐的身份，听他这样客气地同夏萤说话，纷纷猜测着夏萤的身份。
　　小姜儿瑟缩了一下，生怕夏萤把自己交给曹沐，慌忙开口：“我不是……”话说了一半，便遭到曹沐一记瞪视，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夏萤呵呵笑了两声，看向曹沐：“孤甚中意你的这个下人，就让这人跟了孤，可好？”
　　曹沐一愣，再不好说什么，便只好点头。
　　闹了这么一出，夏萤也无心再逛，索性便打道回府。一回到王府，便只见荣俊带着数十个宫人等在那里，着实吓了他一跳，生怕是宫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荣俊一笑，一边叫那些宫人把食盒打开去偏厅布菜，一边向夏萤道：“陛下听说殿下晚膳什么也没吃，便叫臣带了饭菜过来，务必要看着殿下吃下。”
　　这边说着，那边的桌上早就放满了菜，粗略数数就有几十盘那么多。
　　夏萤简直是哭笑不得，摆手让人都下去，单留了荣俊一人在厅中：“这么多都叫我吃下去？父皇是想撑死我么？”
　　没有外人在，荣俊也不再那么拘谨，笑道：“陛下是关心您呢！一听说您晚膳什么也没吃，便打发我送饭菜过来，还叫我改日拨几个御厨到您府上来。”
　　夏萤无奈地拖着荣俊到偏厅去，按了他和他一起坐下：“老荣，你回去可得和我父皇说，不就是一顿饭没吃嘛，这么劳师动众的……”说到这里，他瞟见了桌上的那盘春笋，挑了眉：“这春笋不是要给淑妃娘娘的么，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荣俊哈哈一笑，道：“这您可是不知道了。也不知是那个奴才去说，说您是因为没看到春笋所以不吃晚膳。陛下一怒，便叫人把春笋特地拿来给你。”
　　“我不吃饭和春笋没什么联系，那些多嘴的奴才，改日一定要好好教训！”夏萤扶额轻叹，望着这一大桌子菜，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得了，这么多菜我哪里吃得完，我还是跟着你回宫一趟吧！”
　　荣俊笑起来，道：“陛下就盼着您回宫去。”
　　“昨儿还在宫里呆了一天呢！”夏萤招呼人拿了外裳过来。
　　“陛下对殿下一向是宠爱的，若不是封王以后非要搬出宫来，或许陛下不会让您搬到这里来呢！”荣俊笑着说。
　　这边夏萤穿好衣裳，道：“宫里面不是还有太子殿下么，哦，还有父皇最近很宠幸的淑妃娘娘。”
　　“殿下也是爱说笑。”荣俊笑着跟着夏萤走出偏厅来，“别人不知道陛下的性子，您还能不知道？陛下说话含蓄，除了您以外，陛下就喜欢和明斐明大人一起说话了。”
　　“老荣你这不知是拐弯骂谁呢？”夏萤笑着看向他，“太子殿下说话难道就不含蓄了？”
　　“殿下您就爱和我较真。”荣俊笑起来。
　　夏萤哈哈一笑，上了马车，问道：“这会儿早就该关了宫门了，我们又从哪里进宫去？”
　　“您要回宫去，就算关了的宫门也要打开呀！”荣俊一笑，跳上马车一扬鞭子，马车便飞快地向皇宫驶去了。
　　到皇宫的时候，武帝还是在思贤殿里看折子。看到夏萤过来，便是喜笑颜开，免去他行礼，便让他在一边坐下了。放下折子，武帝笑问道：“怎么，饭菜还满意么？”
　　夏萤只是笑，道：“父皇，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朕挑了你喜欢的菜送去，要是吃不下就算了。”武帝哈哈笑了两声，“晚上听说你没吃晚膳就出门了，可教父皇担心了一把！”
　　“只是胃口不怎么好，所以没有吃，父皇也不必太担心了。”夏萤道。
　　武帝只是一笑，道：“就怕你一个人在那里过得不好。毅现在是到南边去了，瑾之也嫁了人，身边只有你一个了。你也跑的远远的，不愿意在宫里面多呆。”
　　“我都这么大了，还在宫里面呆着，总有些尴尬了。”夏萤道，“现在我也常在宫里面呢！父皇就不要太担心了。”
　　武帝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也是，宫里面的确有些尴尬了。有些事情，你也小心些为好。”
　　夏萤点点头。
　　父子俩又聊了会儿，眼看着天晚了，夏萤出宫，武帝便继续在思贤殿批折子了。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快过了三更。白天睡得多了，这会儿倒是没了睡意。在书房里呆了会儿，他便想起了小姜儿。也顾不得时间太晚，便叫人把小姜儿叫到书房来了。
　　洗漱过后的小姜儿穿着一件葱绿色的衫子，显然的不合身，一点也没有当初在浅浪轩看到的那样泼辣的样子。见到夏萤，小姜儿跪倒在地上，连声地道谢。
　　夏萤只是笑了一笑，问道：“你还记得我么？当初我跟我二哥一起去过小红楼。”
　　小姜儿偷偷看了夏萤一眼，这才认出他来，忙问道：“您，您是游王的弟弟？”
　　夏萤点点头，道：“是。今天看曹沐这样为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姜儿踟蹰了会儿，又看了夏萤一眼，缓缓开口：“璇姑娘……璇姑娘其实没有死。”
　　夏萤眉头一紧，盯住了小姜儿：“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姜儿眼眶一红，顿时便哭了出来。
　　原来那日曹家得知毅已经找到了曹璇，便叫人去杀死曹璇。趁了晚上没人的时候便派人偷偷进了小红楼。那时小姜儿被老鸨喊到前面去了，小红楼只有曹璇一人。那人一刀砍在曹璇背上，曹璇头又撞到了墙上，顿时便晕了过去。那人怕有人过来发现，看曹璇没了动静便匆匆离开。小姜儿回到小红楼的时候曹璇已经昏迷了多时，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毅赶到浅浪轩的时候只顾上了悲痛，竟也没发现曹璇的异样。倒是后来要装殓的时候老鸨提醒，小姜儿才发现曹璇还有一口气在，便偷偷请了大夫，救了她一命。
　　听了这事，夏萤惊讶不已，忙问了小姜儿曹璇现在何处，叫人接了曹璇到王府来。
　　  
                  
 第一章中 
 　　桃花败、梨花开。小琼楼梨花绽放的时候，夏萤站在楼上看着那一片梨花，表意不明地笑。
　　天气已经渐渐变暖。曹璇还是披着厚厚的衣裳，怯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踟蹰了很久才开口：“殿下，我……奴家……什么时候能见到游王殿下？”
　　夏萤笑了一笑，没有回头：“等孤大婚的时候，游王自会来帝都，到时候，你便可以见到他了。”顿了顿，他瞥了她一眼，问道：“你恨曹家么？”
　　曹璇瑟缩了一下，枯笑两声：“说恨，可又不是那么恨。殿下为何这样问？”
　　“对曹氏来说，你是一个意外。”夏萤继续看着楼下雪白的梨花，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有时候孤在想，留了你下来，会不会是个错误。”
　　曹璇心中一慌，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也开始颤抖：“殿下……我……”
　　“不过二哥喜欢你，我想，即使是个错误，也无妨。”夏萤又一次看向她，轻轻地勾起了唇角，“你说，是不是呢？”
　　曹璇用力咬住下唇，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很久，她缓缓开口：“曹氏和紫亲王，从那年河南府假种子案子的时候就有勾结了。崔琦取代李渠得到了南边的生意，曹鸿就通过崔琦和……勾结上了。”
　　夏萤颇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又一次看向楼下芬芳的梨花：“你果真是一点都不恨曹家？”
　　“我是曹家的人。”曹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掉下来，“殿下恕罪，我……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你猜，我二哥知道多少？”夏萤抿嘴一笑，转身向楼下走去。
　　曹璇慌忙爬起来，拖住了夏萤的腿：“求殿下，不要告诉游王殿下！求求殿下！”
　　夏萤停住脚步，低头看她：“或许，你给我一个理由？”
　　“紫亲王想借着太子妃的势力夺取朝政。太子妃和紫亲王还有宫里的淑妃娘娘都想夺取朝政大权。曹家现在在朝廷里颇有势力，于是紫亲王便借着崔琦的手卖了曹家这个人情。但是朝堂上明氏姚氏顾氏还在，单单一个曹氏什么也办不成，所以就想从游王殿下这个方向下手，如果游王插手朝政的话……”曹璇说到这里又迟疑起来，看着夏萤，没有把话说下去。
　　夏萤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说下去？游王插手朝政的话，会怎么样？”
　　“哥哥希望我能……我能……”曹璇咬住下唇，没有把话说出来。
　　“真是用心良苦。”夏萤嗤笑一声，“我二哥对你真是枉费了一片真心。”顿了顿，他看着她，又道：“不过，不得不说，你们的局设的真好，差点连我也瞒过了。若不是小姜儿描述得那样详细，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其中还有什么奥秘的。那一刀，虽然砍得深，可真不致命。璇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对游王殿下是一片真心！”曹璇撇开目光，“我……我，我没有……”
　　夏萤又是嗤笑一声，道：“没有什么？你可是想说，你做过的这些，不是为了能更牢地控制我二哥？璇姑娘，是不是呢？”
　　曹璇沉默了下来，松开了夏萤，惨淡地笑了一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夏萤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离开了小琼楼。
　　晚饭时分，紫亲王李琅到了夏王府。
　　贸然的来访倒是让王府的人有些措手不及。夏萤懒得去正堂里规规矩矩地见他，索性就让他到平日里他常呆的浮云楼来。这样的安排让李琅也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便跟着到了浮云楼。
　　到浮云楼的时候正好看到夏萤从软塌上站起来准备去吃饭，李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是站在了那里，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倒是夏萤一瞟眼看到了他，轻笑了一声，便让他进来：“殿下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吧！”
　　李琅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心里惊讶着夏萤的从容：“冒昧到王府拜访，望殿下不要怪罪才好。”
　　“王府里冷清，有殿下来访，才使得孤不至于那么寂寞。”夏萤在桌前坐下，笑着看向李琅，“只是不知祥南亲王这么匆忙地到孤府上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小王此次前来，是特地给殿下赔罪来的。”李琅忙笑着说道。
　　“赔罪？”夏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孤可不曾听说祥南亲王有哪里得罪过孤。您这样说起来，倒是让孤迷糊了。”
　　李琅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小心地放到夏萤跟前，笑着开口：“前两日小王进宫看望舍妹，听说那日为了春笋的事儿……”
　　“孤是那么小气的人？为了个春笋，要害记恨谁？”夏萤挑着笑看他，“祥南亲王，您心目中，孤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李琅忙道：“小王心中决没有这样想！其实小王也是想来结识殿下。”
　　夏萤勾起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笼在嘴边：“你我都是亲王，还能怎么结识？说起来，我该喊您一声‘表哥’？”
　　“不敢当不敢当。”李琅莫名有些慌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夏萤漫不经心地笑笑，把锦盒推到一边，看向他：“也不必送这些了。若真是有心结交，陪孤吃这顿饭就好。”
　　李琅心上一喜，陪着夏萤在桌前坐下了，又把锦盒推到他面前去，只道：“这是小王专门为殿下挑选的，还望殿下收下才好。”
　　“哦？”夏萤又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打开锦盒，一支白玉簪子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只是一笑，平静得很：“那多谢祥南亲王美意了。”说着便让身后的丫鬟收拾了锦盒。
　　这一顿饭气氛有些压抑。虽说夏萤总是笑着的，可在李琅看来，总有些莫名的压力。这一顿饭吃完，便已经很晚了，李琅提出要走，夏萤也不留他，便让人送了他出府去。
　　这边李琅出了府，夏萤从侧门也出了府，却是进宫去见武帝了。见到武帝便把那簪子呈了上去，惹得武帝一阵好笑。
　　“别人给你，你就留着吧，何必要过来让父皇眼馋？”武帝笑着调侃他，“这玉质是很好的，你就留着用吧！”
　　夏萤也是一笑，执意要把簪子给武帝，道：“若是再过两日，有人到父皇面前来说儿臣受贿，那可是说不清楚了。还是给父皇吧！”
　　武帝哈哈笑起来，道：“朕年纪一大把了，有这簪子也是浪费。阿萤你就留着吧！就算有人来说你受贿，朕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果真不计较？”夏萤眨了眨眼睛。
　　武帝晦暗不明地一笑，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天下也是你的。”
　　“那太子呢？”夏萤只觉得心中有些慌张。
　　武帝勾唇一笑，父子俩的神态有几分相似：“你想要天下吗？”
　　“我要不起。”夏萤飞快地回答。
　　武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和桐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钦天监算了几个好日子出来，你看看你觉得哪个日子更好？”说和他从御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夏萤。
　　夏萤接过来看了看，道：“四月初七这个日子我喜欢。”
　　武帝沉吟片刻，笑了起来：“好，就这个日子吧！”
　　夏萤和明桐的婚事一旦确定下来，事情就多了起来。夏萤不再有那么多时间整天耗在府里逗鸟儿无所事事，在王府的时候便少了很多。
　　很快便是四月初七，夏萤和明桐的婚事盛大而隆重。王府里一片喜庆之色，来宾众多。这样一场婚礼，隆重得让人觉得武帝似乎太看重夏萤，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后宫里，都有反对的声音。相较姚氏不寻常的反对，明氏依旧是平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看着。
　　夜里宾客散了，当作新房的缘喜楼也安静了下来。
　　“阿萤，是不是你平日里结仇太多？闹起来这么不饶人！”明桐酒喝得多了，格格地笑着，脚一歪半个身子就倒在了卧榻上。回眸瞅了夏萤一眼，她又七手八脚地站了起来，一把就抱住了夏萤，又笑了起来，“你喝了那么多，怎么没醉？”
　　夏萤哈哈笑了两声，横抱起她来：“你几时看见我醉过？”
　　“嗯，你跟我爹一样，不醉。”明桐没章法地笑起来，“以后再遇到那帮混蛋，你一定要替你娘子把他们都灌倒了！”
　　“那群混蛋里面还有你哥哥，我怎么敢？”夏萤笑呵呵地抱着她，两人都跌倒在卧榻上。
　　“我哥？他也不安好心！”明桐嗤了一声，整个人便趴在了夏萤身上，胡乱地扒开了他的衣裳，露出他坚实的胸膛，她却是仰起小脸看向他：“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也这么结实？”
　　夏萤屏住呼吸，任由她摸来摸去，最后终究是憋不住了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桐桐……”
　　“今儿大嫂还跟我说，新婚之夜，百无禁忌，怎么着都好。”明桐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我没敢问，怎样才是百无禁忌呢？”
　　“想知道吗？”他狭促地眨眨眼睛，抱住了她。
　　她看着他，羞涩地点了点头。
　　如此良辰美景，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然后是窗户被撞开，一只白鹦鹉斜斜地冲进来，被挡在窗外的是一只花狸猫。“阿萤救命阿萤救命！”白鹦鹉扑到夏萤脚边，尖声叫喊着。
　　夏萤和明桐一惊，看了看白鹦鹉，又看了看窗外那只花狸猫的黑影。明桐格格地笑出声来，夏萤则忿恨地抡起手边的枕头砸向白鹦鹉：“尽惹事！”
　　白鹦鹉被砸得跳起来，同样忿恨地冲着夏萤叫喊：“阿萤坏蛋阿萤坏蛋！”
　　夏萤简直是气极，跳起来捉住它，一把丢了它出去，任由那花狸猫追着它满处飞去。回头一看明桐，她连眼泪都快笑出来，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你带来的那花狸猫可一点都不认生，瞧瞧才多久就把阿鹦追得到处跑？”夏萤甩开裹在身上的外袍，抱住明桐，用下巴磨蹭着她的裸肩。
　　明桐下意识躲了一下，笑道：“你别磨蹭。我的大花怎么会认生？是你家阿鹦太没用了，才会被大花追着跑！”
　　“阿鹦没用无妨，我有用就行了。”夏萤哈哈一笑，翻身压了明桐在身下。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结束了休假，我回来了。
　　休假期间没有写很多，我依然感觉这文章写到现在这地步真的有些鸡肋。
　　想放弃，很可惜不放弃，很无奈我还是按时回来了，大家若是不嫌弃，就继续看下去吧~有大家都支持，我想我会写下去~
　　08.08.11  
                  
 第一章下 
 　　这样一个晚上着实是热闹。可对于见到死而复生的曹璇的游毅来说，就不好说是惊，还是喜了。
　　游王府就在夏王府对街。当初挑了这么个地方，这兄弟俩就是为了能挨得近些，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晚上的游王府安静得很，东风阁里灯火明亮，游毅背手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曹璇站在不远处忐忑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殿下……我……”
　　“我很惊讶。”游毅淡淡然接过了她的话，“死去了的人可以活过来，或者说，根本只是一场骗局，为的就是让孤上当？”
　　“我……”曹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游毅自嘲地笑了笑：“我忘了曹家的势力是多么大，连人都可以换掉，为什么不能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我不知道现在该对你说什么才好，我是该高兴你活过来？还是该哀恸，我不得不跳进你给我布置好的陷阱？”
　　曹璇一惊，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你，你都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游毅转身看向她，嘴边笼着几分笑意，“我以为你会跟我说，不过你没有。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只不过，你又活了过来。我甚至有点期待，你，曹家，还有什么样的把戏呢？”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笑了笑，道：“不过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这样的游戏太耗费时间和精力，我想，我们还是做一个了断吧！”
　　“我，我真的喜欢你……”曹璇哽咽着开口。
　　游毅轻叹一声：“喜欢？我受不起。”他不再看她，“你走吧！以前的一切，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只要你们曹家不再来招惹我，我绝不动你们曹家半分。”说完他轻笑了一声，不看她一眼，便出了东风阁。
　　第二天游毅进了宫，去见武帝。见到武帝便不免一番嘘寒问暖，最后说起来他的王妃，武帝便笑着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游毅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好消息，不过这次回来，有件事情是要求父皇的。”
　　武帝听着这话，倒是一笑，道：“有什么事情？说来听听。从小到大，你可没有什么事情求过朕。”
　　游毅沉吟了片刻，又看了武帝几眼，才缓缓开口：“儿臣想休了曹瑗。望父皇体谅。”
　　听着这话武帝倒是没有多么奇怪，只是笑了笑：“朕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当初朕就不怎么看中曹瑗，是你死活要娶她，现在可后悔了吧？知子莫若父的。”
　　游毅嘿嘿笑了两声，只问：“父皇是准还是不准？”
　　武帝留意看了游毅两眼，却问道：“休了曹瑗，你想娶谁？”
　　游毅想了想，摸了摸脑袋，看向武帝：“反正不是曹家顾家姚家还有那什么什么世家的女儿就好。那些姑娘一个个的都矫情，说个话儿都别扭半天，整天捏着个嗓子，吃饭都不敢吃多了，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说到这里，他自己傻笑了两声，看向武帝：“父皇，我其实……呵呵……”
　　武帝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好吧好吧，我准了。可下不为例。”顿了顿，他又道：“这次回来就在帝都多呆些日子，想想当初你和阿萤一起在朕身边的日子，只觉得怀念得紧。现在你们一个个的都长大了，没有小时候亲了啰！”
　　“我倒是想留在父皇身边呢，就怕父皇嫌我烦，整天无所事事，恨不得把我快些踢回封地去。”游毅顺着武帝的话说下去，“到时候父皇就不觉得有多么怀念了呢！”
　　武帝开怀地笑起来，道：“得了得了，别在我这里没大没小的。回头把你中意的姑娘告诉朕，这次朕可得好好为你办了这婚事。”
　　离开皇宫，游毅长长松了口气。自己的游王府自然是不能去，一回去必定和曹瑗闹得不可开交，想来想去，便去了夏萤那里。
　　一进夏王府，迎面扑来的便是那只白鹦鹉。游毅吓了一跳，刚抱着鹦鹉站好便只见一只花狸猫扑过来，他下意识闪到一边，看着猫儿弓着腰冲着他手里的鹦鹉喵呜喵呜地叫着，手里的鹦鹉也不甘示弱，扑腾着翅膀像是要去啄它。
　　夏萤从小琼楼一路跑过来，一见游毅便笑了起来：“二哥，原来是你来了，我还说呢，怎么阿鹦一下子就飞走了呢？”说着他几步到游毅面前来，抱起那只花狸猫，哈哈笑着：“这可是一对冤家，也不知大花是怎么得罪了阿鹦，阿鹦死命啄它，大花就死命追它。昨儿晚上阿鹦还躲到我房里去了。”
　　“阿鹦？”游毅一下子喷笑出来，“这是个什么名字？比我当年取的那个小白还难听。不过我可没想到你把它养成了这么彪悍的性子，当初在我那儿别说啄猫儿，连见到猫都飞得远远的。”
　　夏萤也笑起来，两人一起向小琼楼走去。到了小琼楼，迎面便看到明桐坐在茶几边上正泡茶，看到他们俩进来，她扬眸一笑，起了身：“二哥也来了，刚才还想呢，那阿鹦怎么一下子就飞出去了，也不怕外面大花蹲那儿等了它一个早上。”
　　游毅哈哈一笑，逗了逗胳膊上的白鹦鹉，道：“这鹦鹉有灵性，当初给了阿萤，可真是万分不舍。”
　　夏萤也是哈哈一笑，道：“舍不得现在也是我的了，可不许讨回去！”
　　明桐也是跟着笑，叫人抱了大花出去。三人坐定，便给他们倒茶，“二哥这会儿来，可是在躲二嫂？”明桐抿嘴一笑，好像把什么都看穿了。
　　游毅枯笑一声，道：“当初是我太草率，也太心急。如今也只能这样，总不能这样纠缠一辈子。”
　　“我只问二哥一句，你可有想过二嫂心里是怎样在想？”明桐柔柔地笑了笑，“二嫂未必也是草率？这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若是二嫂真的不愿意，何必要嫁给你？”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夏萤，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们俩可别怪我。父皇是太宠你们了，从小便什么都依着你们，才养成了你们这性子。说是风就是雨，太不把别人放在心上。现在父皇在还好，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们这性子定是要吃大亏。”
　　游毅一怔，和夏萤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管家贾福进到小琼楼里，看了游毅一眼，又看向夏萤，道：“二位殿下、王妃，游王妃来了。”
　　或许是刚才明桐的一番话让游毅有所触动，他出去见她。
　　后来贾福便进来告诉他们，游毅和王妃都回府去了。
　　没了外人，夏萤便懒散地趴在软塌上看着明桐端坐在茶几边品茶泡茶，不时伸出手来讨一杯去喝。“你刚才说的那些，说得真好。”伸手拿了一杯茶，他冲她挤挤眼睛，满眼的笑意。
　　“我也是说给你听的。”明桐微微笑着。
　　“我知道。”夏萤喝了一口茶，“我也常常这样想。父皇对我太好了，我怕以后一旦父皇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样复杂的关系。”
　　明桐轻叹了一声，从他手上把茶杯拿过来，道：“什么时候我们到夏都去？帝都是非多，我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儿。”
　　握住明桐的手，夏萤也是一叹，道：“这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走，看明年吧！”
　　花儿谢了，便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树木。远远地看去，整个朱鸾宫都好像被树木给遮蔽了起来。
　　午后晴朗，姚叶坐在窗户边上描画着绣花样子。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偏殿里的丝竹班子演奏着四合如意，这鸟叫和乐声混合在一起，倒别是一番风趣了。
　　刘尚宫捧着绣花线从外面进到偏厅来，笑道：“娘娘看这些颜色可好？”
　　姚叶抬眼看了看刘尚宫手里的绣花线，顺手拿了一束墨绿色的线到跟前来，道：“再去看看有没有黄色的，这红色的也太暗了些。”
　　刘尚宫笑道：“库房里已经没有黄色的绣线了，娘娘最近用黄色多，他们还来不及补过来。婢子倒是觉得这墨绿色配上深红也不错的。”
　　姚叶皱着眉头想了想，又从刘尚宫手里拿了深红色的绣线过来比划，道：“我还是觉得黄色配起来好看些，库房里没有了，就去找尚工局去拿。”
　　刘尚宫忙答应了下来，便出了偏厅。
　　偏殿一曲四合如意演奏完了，乐师悄声问姚叶还要不要继续奏下去。这时，刘尚宫进来了，道：“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姚叶挑了眉，看向刘尚宫：“她来了？请进来吧！”说着便起身，让丝竹班子退出去，自己便向正殿走去。一到正殿，便看见李姒扶着李尚宫进到殿中来，姚叶嘴边浮上些笑意，上前携过李姒的手：“怎么这会儿来了，之前也不打个招呼。”
　　李姒微微笑着，让李尚宫等在外面去，自己跟着姚叶向偏殿走去，口中犹然笑道：“一时兴起，便想到娘娘这里来坐坐。娘娘可别是嫌了我讨厌才好。”说着两人做到了窗边上，李姒一眼便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绣花样子，不由得赞叹：“这绣花样子真是新奇，娘娘手巧。”
　　姚叶笑了一笑，道：“哪里是我画出来的，这是从瑾之那里要来的，我照着描罢了。”
　　李姒拿起花样本子看了看，道：“我倒是没这个方面的天赋，画出来的花样子当初被姊姊笑得抬不起头来，后来便总也不肯拿针线了。”
　　“在宫里面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姚叶抿嘴一笑，“我本来也是笨手笨脚，是到了宫里这么久了，才慢慢地喜欢上这玩意。”
　　静静的下午，没有风，不知什么时候，连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也没有了。
　　傍晚时候，姚叶扶着刘尚宫到御花园里去走动。近些年来，她也渐渐没那么多心思去想别的，仿佛是年纪大了，再没有太多精力。
　　走着走着便到了太液池边上，看着波光潋滟的池水，她看向身侧的刘尚宫：“陛下近来很宠淑妃，是么？”
　　刘尚宫忙道：“是。”
　　“她也的确可爱。”姚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毕竟是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我喜欢把复杂故事简单说，但是很明显说得不到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第二章上 
 　　夏来得悄无声息。几场大雨，树木郁郁葱葱，不知不觉中天气便热起来了。
　　午后小琼楼还算凉爽，门口换上了竹帘，屋子里静悄悄的。明桐歪在藤椅上假寐，手上握着一卷书。
　　从皇宫回来，夏萤脱了官袍便钻到小琼楼来，还没走到门口便已经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桐桐，你可知道今天出了件什么事儿？”
　　藤椅上，明桐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着他掀开竹帘进来：“什么事儿？瞧你那高兴样儿！”
　　夏萤几步就到了明桐身前，拿过她手里的书，抱住她坐在藤椅上：“前些日子二哥不是还在和二嫂闹么，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二哥和二嫂和好了。也不知是姚娘娘和二哥说了什么，二哥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看她，“不过我看啊，那曹家要出事儿了。”
　　“我呀，怕是你要出事了。”明桐从他手里把书拿过来，“爹派人捎信给我，说紫亲王似乎有些什么动作了，而且还是针对你的。”
　　“我？”夏萤哈哈笑起来，“针对我干什么？我又碍着他们什么事？我也是想不明白而来，他们姓李的有什么好闹腾的？是嫌这拣来的命不够长么？宫里面淑妃是这样，宫外面这紫亲王也是这样。若我是他们，肯定会安安份份过日子。谁愿意整天往这是非圈里钻！”
　　“这话说归说，你可别被人算计了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明桐笑了一笑，“既然二哥和二嫂和好了，晚上就请他们过来吃饭吧！”
　　“哎，他们夫妻刚和好，我们凑什么热闹？”夏萤呵呵笑着，“过几日再请也不迟呢！反正二哥又跑不了。”
　　明桐一笑，也不坚持。这时管家贾福进来了，说有官员求见。夏萤也只好换了衣裳，又出去了。等他再回到小琼楼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傍晚时分明桐总是要拨出点时间来和大花玩一会儿。到王府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大花已经长胖了很多，但还是和阿鹦势不两立，碰到一起总要闹出点故事来。
　　挑着笑看着明桐逗大花，夏萤靠在门框上，道：“大花是越来越肥了，可别到时候连跑也跑不动了才好。”
　　“怎么会？”明桐轻轻挠着大花的脖子，“有你阿鹦在，大花会努力跑起来的。”
　　夏萤上前去圈住明桐的身子，把头埋在她的颈边，声音闷闷的：“刚才太府寺卿魏澧来了，说了些没着落的话，也不知是在试探什么。明师傅……岳父大人捎信上到底是怎么说？”
　　明桐抿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爹只说让你多注意一些。现在朝廷里，可是多事之秋，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太子最近阴阳怪气的。”夏萤随性地在地上坐下了，看向明桐，“你也觉得我是个威胁吗？”
　　“父皇器重你，胜于太子。”明桐抬眼看他，“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那我是不是该去争去夺，才对得起太子的一番‘期望’？”夏萤狭促地挤挤眼睛，“你说呢？”
　　明桐忍不住笑起来，道：“事没来找你，你又何苦去找事？”
　　芳泉宫中，武帝和李姒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用晚膳。精致的菜色，武帝的胃口却并不是太好。草草吃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起身看向荣俊：“摆驾思贤殿吧！”
　　李姒一怔，慌忙间站起身来：“陛下是觉得饭菜不可口么？”
　　武帝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道：“不是，你自己吃吧！朕还有些事情，晚上就不过来了。”说完他便接过荣俊递过来的外裳，搭在手上，阔步走出了芳泉宫。
　　回到思贤殿，武帝批了几本奏折，然后抬头看向荣俊：“宣明大人进宫吧！好些日子没见他上朝了。”
　　荣俊踟蹰了一下，道：“听公主说，明大人最近身子不怎么好呢！”
　　武帝摆摆手，只道：“你去宣旨就够了，他会来的。”
　　听着这话，荣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去明府上宣明斐进宫。大约过了一刻钟，明斐随荣俊匆匆忙忙到思贤殿来了。只见明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显然是匆忙间进宫来。
　　武帝笑了笑，免去了明斐的行礼：“听说你最近身子不怎么好？”
　　明斐一怔，然后笑道：“前两日吃坏了肚子。承蒙陛下关心，臣不胜感激。这两日已经好些了。”
　　“好久没见你上朝了。”武帝让荣俊带着宫人们退出思贤殿去，“现在这里没外人了，你我可以好好聊聊。”说着他在书架边上的一张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抬眼看向明斐。
　　明斐坐到蒲团上，抬眼看向武帝：“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谈谈阿萤。”武帝淡淡笑着，“你觉得阿萤和太子比，如何？”
　　“太子德行俱佳，夏王聪颖活泼。”明斐沉着道。
　　武帝挑眉一笑：“说实话，近来我越来越不喜欢太子。总觉得他太没有能力去驾驭一些人，或者一些事情。例如，他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鹣鲽情深。”明斐答非所问。
　　“这里没有外人。”武帝重复这句话，“成然，有些话，我想听你说。”
　　明斐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武帝，道：“紫亲王有野心，但他没有太多能力。太子妃作为紫亲王的妹妹，不会不帮助自己的哥哥。陛下若是真担心的话，宫里面的淑妃娘娘才是关键。太子殿下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作为太子，他没有哪里做得不好。陛下觉得呢？”
　　听着这话，武帝沉默了半晌，又道：“是不是朕的期待太高？”
　　“陛下把太子殿下和夏王比，他们本不该放在一起比较。”明斐道，“陛下对夏王，比对太子殿下宽容许多。”
　　“你也这样觉得？”武帝看向明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将来我要把江山交给他，就应该对他严厉一些。”
　　“但陛下对太子的严厉，并不是严厉，而是有些苛刻。”明斐直言，“相比之下，陛下对夏王，不仅是宽容。在臣看来，似乎陛下更想把江山交给他。”
　　武帝苦笑一声，道：“我有时候的确会这样想。”
　　“如果陛下想换掉太子。”明斐看向武帝，“臣建议趁早，越晚越难。”
　　武帝若有所思，没有接话。沉默了会儿，他又看向明斐，问道：“你觉得，曹家是不是有些太猖狂？”
　　“陛下所指，是游王的事儿么？”明斐反问。
　　“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武帝轻轻笑着，“虽然曹鸿的确是个人才，但是曹家实在有些……”
　　“陛下想？”明斐试探着问道。
　　“我对毅也太纵容了，是不是？”武帝又说起另一个话题来，“有时候我想想，我对毅和阿萤，都太溺爱了，才宠出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们会不会因为这样的性子而吃亏？”
　　明斐道：“游王不会。但夏王，若依着陛下如今这样子宠下去，以后必会吃亏的。”
　　武帝苦笑两声，道：“可我总想给他很多。特别是想起咏棠……”
　　“听说贵妃娘娘近来身子也不是很好？”明斐没头没脑地问道。
　　武帝看向明斐：“姚唯近来如何？”
　　“姚大人近来身子也不好。”明斐道。
　　武帝沉默了会儿，道：“拟旨，调曹鸿去兴元府。”
　　明斐了然地笑了笑，迅速传旨下去。
　　这嘉平十八年的夏，仿佛是格外的热。
　　芳泉宫中，李姒仅披着一件单衣，躺在花厅的藤椅上。李尚宫在一边打扇，脸色并不是太好。花厅门口，站着的是紫亲王李琅。
　　“你们平日里也太不知收敛，出了这事儿，倒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李姒猛地睁开眼睛，“当初曹璇假死我就提醒过你们！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曹鸿一走，曹家剩下的都是一群废物，还有什么用？”
　　李琅低着头，过了半晌才开口：“实在是没有想到，他那么快就决定要把曹鸿调出帝都去。如今曹瑗是靠不住的了，本想借着曹鸿的手来对付夏王……”
　　“我说过，不能动他！”李姒仿佛是气极，坐了起来，瞪向李琅，“不能动他！他最心疼的就是他，你动他，不是自己找死么？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
　　“娇儿，那你说，怎么办才好？”李琅抬头看向李姒，也有些不耐烦了。
　　李姒嗤笑一声，道：“现在你算个什么，这样沉不住气，还能做什么大事？现在该是一步步打基础的时候，基础都没打好就想着要打击这个打击那个，你凭什么？”
　　李琅听着这话，狼狈地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李姒扶着李尚宫起了身，没有多看李琅一眼，“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可不再帮你。”
　　“娇儿，别这样……”李琅上前几步拉住了她，腆着脸笑着，“我们兄妹三个就是你最聪明，要是没有了你，我和姚儿还能干什么？”
　　李姒甩开他的手，恨恨地瞪向他：“我凭什么要帮你？当初你什么都不问就送了我进宫来，我就该跟你们恩断义绝！为了你那个所谓的宏图大业，我什么都没有了！而你，这么些年，你做了什么成就出来？”
　　“我……”李琅讷讷地松开手，眼看着李姒绕到后面去了。
　　沉沉叹了一口气，李琅只好离开芳泉宫。
　　离开芳泉宫回到自己的帝都的府第，只觉得心中憋闷，喝了酒，把府里的东西砸得稀烂。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这一章写得有点赶……我尽量把故事讲得更直白……擦汗退下  
                  
 第二章中 
 　　姚唯总也看不透姚叶在想些什么。就像这次传得沸沸扬扬的废太子流言，姚叶却比往日还要平静几分。下朝之后，他在宫门口遇到了刘尚宫，说姚叶请他过去。这几日他已经坐立不安了，得知她要见他，心上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到朱鸾宫的时候姚叶正在桌面临帖。她写得一手好字，但知道的人并不多。潇洒的笔迹，豁达得像个男人的笔法。放下笔抬眼看向姚唯，姚叶沉稳地笑了笑，让他坐下：“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太好，现在可好些了？”
　　姚唯忙道：“只是小风寒，早就好了。”
　　姚叶满意地一笑，递了个眼神给刘尚宫。刘尚宫忙带着宫女内侍们全退了出去。看着缓缓关上的门，她把视线收回，看向姚唯：“太子的事情，你不必太担心了。”
　　“可是……陛下近日的举措……”姚唯急道。
　　“你可曾想过，除了朗儿，还有谁有资格来当太子？”姚叶淡然一笑，“毅，说白了他根本不是陛下的儿子。阿萤虽然聪颖，但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出身？陛下比你我想得更远。”
　　姚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姚叶又是一笑，道：“当务之急，还是和明家把关系再拉近一些吧！要把明姚两家紧紧绑在一起才好。别看明家这些年没什么动静了，明斐精着呢，他是伺机而动的。那些顾家曹家看上去是大了，其实底子里还是虚的，碰一碰就垮了。不值一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姚唯，“只要有明家支持，再加上姚家，太子就绝不会被废黜。更何况……”姚叶勾起唇角笑起来，“陛下给过的口谕，不是那么容易变更的。”
　　“明斐未必会支持太子。”姚唯担心道，“夏王娶的是他的女儿，哪里有岳父不帮女婿的道理？”
　　姚叶胸有成竹地一笑，道：“你放心，明斐明白这其中利害。他呀，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
　　这一天晚上武帝到朱鸾宫，见到姚叶，仿佛是放心了许多。“这些时日流言很多，你不要信。”他坐到姚叶旁边，微微笑着，“朕当年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变卦。”
　　姚叶用力抿住嘴唇，过了半晌才开口：“朗儿哪里比不过阿萤？”
　　武帝沉默了会儿，轻叹了一声：“若真说起来，朗儿没什么不好，只是平日里略微呆板了些，不知变通。再加上……”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再加上李姚，是不是？”姚叶接过话来，毫不胆怯地看向武帝，“区区三个李家的三个孩童，又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朗儿只是温厚些，绝不是制不住那李姚！”
　　武帝无奈地摇摇头：“有些事，你不明白，也不要乱猜吧！”顿了顿，他看向她，又道：“朗儿如何，也要看他在朕面前的表现如何。你自己想想，朗儿在朕跟前是个什么情况？”
　　姚叶沉默了：这的确是事实，他在武帝面前太多时候都显得太懦弱。
　　“你一直是聪明的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得那么明白。”武帝的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绣花线，突然一笑，“你最近在绣什么？”
　　“近来无聊，绣了方帕子。”姚叶道，“多少年没拿针线了，绣出来的东西也不好看了。”说着她便让刘尚宫拿了那方帕子过来，缓缓展开来，是绣的是木槿花的样子，道：“绣花是磨人的活计，如今也是没那个耐心了。”
　　武帝接过帕子看了看，笑道：“我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花样儿好看。”顿了顿，他突然道：“阿叶，你会好好对阿萤的，是不是？”
　　姚叶静默了会儿，道：“这些年，我都没有亏待过他。”
　　“是啊，呵呵……”武帝自失地笑笑，“是我想得太多了。”
　　姚叶看了他一眼，道：“阿萤一向乖巧。”
　　“我只是担心。”武帝轻叹一声，“我有太多想给他的东西，又有太多不能给他的东西。可他终究要长大，我不能庇护他一辈子。每次看到他，我会觉得亏待了咏棠。”
　　姚叶沉默了，没有说出话来。
　　很快便是中秋。宫里面照例是盛大的宴会。赏完月武帝仿佛是太疲倦，也没有像往年那样留下夏萤瑾之他们再玩一会儿，倒是太子朗提出了到东宫再聚聚。这突如其来的聚会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游毅和夏萤都不好推辞，便强拉了明荣瑾之也一道去。
　　到了东宫，依旧是像在武帝那里那样，太子朗带着游毅夏萤还有明荣在外，太子妃李姚带着曹瑗明桐和瑾之在内。菜色不算很多，但样样精巧。酒倒是非常好，十五年的桂花酿，香醇怡人。
　　“多少年都没有这么聚过了。”太子朗笑道，“自从毅搬出宫去，我们哥仨也就生疏了。这中秋一过，毅又是匆匆回封地去，阿萤也是整日忙碌，更是没空了。”
　　听着这话，夏萤和游毅陪着笑。明荣却只觉得坐在席中尴尬，便扯了个理由起身离席去找瑾之。走到门口，瞟到侧门那边一辆小轿抬进来，觉得有些怪异，心中也没多想，只径直去找瑾之。瑾之本就嫌李姚，正不想多坐，便随明荣出来了。到大厅时，太子朗还在说：“当哥的这许多年也没照看好你们……”
　　瑾之挑眉，轻笑了一声，进了大厅，大大方方地扬了声：“这中秋佳节良辰美景，讲这些干嘛？怪不得父皇总说大哥你扫兴。”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小心地看向太子朗。
　　太子朗倒是满不在乎地一笑，让人在明荣席上添一幅碗筷，笑道：“就知道你要过来。可没想到你一来就泼冷水。”
　　瑾之入席，微微一笑，道：“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哥还是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好好看看月亮吧！”
　　太子朗只是哈哈笑着，道：“瑾之啊瑾之，你就半点也不给哥哥我留点面子。”
　　瑾之俏皮地一笑，道：“这里都是哥哥，自家人之间，还那么生疏做什么？等以后大哥当了皇帝了，我们可是连这样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呢！大哥说是不是？”
　　太子朗微微笑着，道：“就是你道理比别人多些。”
　　这时，夏萤朝外面看了一眼，道：“这会儿月亮正圆，我们还是出去坐坐吧！在父皇那儿吃吃喝喝那么久了，这会儿走动走动也好。”
　　太子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一行人便出了大厅。花厅中李姚也带着曹瑗明桐出来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在东宫的小花园里赏月，宫人们慌忙搬了酒和桌椅出来。
　　这时，李姚到了明桐和夏萤身边来，一连和他们喝了好几杯酒。明桐仿佛是不胜酒力，没一会儿就喊头晕，只好让人安排了个房间去让她休息。夏萤一开始还好，可也禁不住李姚一杯杯灌下去，不由得觉得头晕，一阵阵的晕眩，血气不受他控制地上涌，心里不由得大喊不妙。
　　太子朗见他的脸色有些异样，心上掠过些许慌张，慌忙起身到他身边来：“阿萤，是喝多了身子不舒服么？”说着狠狠地瞪了李姚一眼，道：“不知分寸，他平日里不怎么沾酒，怎么能这样灌？”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把他搀到房间里面去休息。
　　李姚一阵委屈，放下杯子，担忧地看了夏萤一眼，又看向太子朗：“殿下，让臣妾去照看三弟吧！”
　　太子朗烦躁地摆摆手：“去吧！”
　　李姚低下头，眼中仿佛涌出些许泪光，跟着那群人向房间去了。
　　瑾之轻笑了一声，不经意间抬头看向李姚的方向，“咦”了一声：“这倒是有趣了，怎么不把阿萤和桐桐送到一个房间里面去？要是阿萤睡到半夜要找桐桐怎么办？”
　　游毅噗的一下笑出来，拍拍瑾之的肩膀：“阿妹啊，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直白了？可是跟了阿荣学坏了？”
　　明荣也是一笑，大方地揽了瑾之到怀里：“怎么会是学坏了呢？整日里扭扭捏捏的可不是个好习惯，话还是摊开说比较好呢！”说着他也看了眼李姚的方向，又是笑，道：“要是阿萤半夜果然要找桐桐，那可是有他忙的了。”
　　“我看啊，阿萤不到天亮是醒不了的。”游毅呷了一口茶，“那么多杯酒灌下去，神仙也喝醉了。你们就别担心他半夜要找桐桐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是一笑，太子朗也是一笑，又看了那边一眼，李姚还有回来。
　　李姚叫人搀了夏萤到拐角处的一间厢房去。那间厢房平日里便是用来待客的，收拾的极好。到了厢房门口，李姚亲自搀扶了他，叫下人们在门口等着，自己扶了他进到房间里。
　　这厢房开间极大，卧榻在最里面。把夏萤放倒在卧榻上，李姚直起身子来，出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人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你可别给我闹出什么事儿来。如今不比往常，你是皇帝的妃子，别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静默了半晌，厢房另一边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你不用担心。你可都安排好了？可别到半途让他……”
　　“你还信不过自家姊姊？一会儿就怕你承受不了！你可别说姊姊狠，我一连灌了他十几杯，还能出什么岔子？”李姚哼了一声，就要转身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问道：“你给姊姊讲讲，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要是一旦被人发现了，你以为你还有几条命可以活？”
　　“以后不就知道了？”那女人轻笑一声，“好了，一会儿找顶轿子在外面，可别忘了。”
　　李姚摇摇头，快步出了厢房。
　　作者有话要说：阴谋，又是阴谋，让我慢慢来讲……
　　  
                  
 第二章下 
 　　庭院中，一行人还在笑闹着。李姚快步到庭院中，笑道：“还好没什么大碍。三弟这会儿睡下去了。”
　　瑾之抿嘴笑了起来，道：“阿萤没什么多的优点，可酒后不闹事算得上是最大的优点。不像二哥，喝一点点酒都要闹出天大的事情来。”
　　听着这话，游毅作势要打她，笑骂道：“你这丫头，光会揭你哥哥的底。所幸这里都是自家人，要是有外人在，可不是要让哥哥我羞愧死了？”
　　瑾之呵呵一笑，道：“都是自家人哪里来那么多顾忌？”顿了顿，她就这明荣的手喝了一口茶，瞅了李姚一眼，向太子朗道：“不过今儿这酒实在是太烈了，若不是知道大哥你喝酒也不怎么样，妹妹我还以为哥哥是想要用酒灌死我们呢！”
　　太子朗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狠狠瞪了李姚一眼，道：“这会儿已经叫人去熬了茶来，一会儿喝了茶再走吧！”
　　明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向那边的厢房飘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厢房中，夏萤躺在卧榻上，酒醉的晕眩过后，只觉得胸中一股欲火翻腾。朦胧中睁开眼睛，他的身体正在告诉自己，他想要一个女人！被下了药？他皱起眉头，用力撑起身子来，摇摇晃晃的就要起身去找明桐。努力使自己思绪清明，他打量着这个房间：为什么大哥没有把自己和桐桐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呢？那个站在窗户边上的女人又是谁？
　　摇晃了一下，他觉得头晕，又坐回到床上，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我？”那女人转身，眼中含笑看向他，“还需要我告诉你我是谁吗？”
　　夏萤眉头一紧，却更觉得热，不耐烦地扯开衣襟，他不看她一眼：“母妃为什么在这里？”
　　李姒轻笑一声，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显得有几分妖媚：“你觉得呢？”说着她格格笑起来，缓缓走近他：“其实我发现，我挺喜欢你。比起你的父皇，你更像是我的心目中的意中人。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对不对？”
　　夏萤一把推开她，眉头紧锁：“滚开！”说着便强行起身向外走去。
　　李姒轻盈地转了身，从背后环抱住他，一双纤手伸进他的衣裳，熨贴在他的胸膛上，轻缓地抚摸着他硬实的胸肌：“你难道不想要吗？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这良辰美景，为何不好好享受呢？”
　　夏萤挣开她的双手，竟觉得头晕：“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姚就这样不计后果地帮你做这档子事？”
　　“李姚自然是要帮我了。”李姒又是一笑，大胆地吻上了他的脸颊，“你难道不喜欢我吗？”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她仰头看他，嘴边逸出的笑容有□的味道。
　　“住手！”夏萤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她继续抚摸他的胸膛。被他握住的手腕疼得就像快要被折断了一般，但李姒依旧扬着微笑，丝毫不为所动：“都到了这一步，再说这些，不觉得多余么？我不会打消这个念头，而你——”她神秘地一笑，满意地看着他的眼神都开始有些迷蒙，她知道，药力已经开始发作了。
　　夏萤抿着唇，敛眸盯住了她白净的容颜，任由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妄动，流窜的血气更加无法控制。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 她看穿了他想用自制力抵抗春药的挥发，纤纤柔荑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下，来到他的腰间，寻觅到腰带上的扣环，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将扣环解开，“阿萤，你王妃也是这样喊你吗？”
　　而此刻已被春药完完全全控制的男人根本不想说话，只想要好好的发泄体内已经烧过了头的欲火，其他什么也想不了。夏萤睁开眼睛，一手揪住她的长发，粗暴的撕裂她的衣裳，甚至来不及到卧榻上，他的眼中，此时此刻，除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李姒这时感到后怕，狼狈得想要落跑，却被他狠狠按住，几乎没有任何前戏便完完全全的深入她的体内，然后愈来愈深，宛如一头尝到美味的野兽一样，不断的狂抽猛送。他的大手用力的按住她的嘴，令她无法开口，也快要无法吸呼，她被他压得快要窒息，那宛如狂风暴雨般的□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挂，厢房里静得骇人。空气里弥漫着欢爱后特有的味道。
　　李姒慌张地穿了衣裳，快步出了厢房坐上小轿离开。
　　卧榻上，夏萤仿佛睡得很熟。
　　另一个厢房里明桐已经被瑾之叫醒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往夏萤这边的厢房而来。一路上笑笑闹闹，东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情景了。
　　“不是我说，太子妃这事儿做得可真不地道，怎么能把他们夫妻俩给分开了？”瑾之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这事儿来，凑到了太子朗身边去，“大哥，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太子妃这么做？”
　　太子朗还来不及说话，游毅已经接过话去了：“我说瑾之，你喊太子殿下大哥怎么不喊太子妃一声大嫂呢？”
　　瑾之哈哈笑了两声，煞有介事地拉住了游毅，道：“我喊你二哥，也没喊你王妃一声二嫂啊。今儿咱们兄妹几个都在，话也不妨说开了，以免以后有什么误会。”说到这里，她语气也正经了起来，游毅和太子朗看着她，等着她说出些什么来。瑾之笑了一笑，道：“太子妃和游王妃都在，今儿说这话我也不怕得罪了你们。我认我大哥，也认我二哥。大哥二哥出了什么事儿我都鼎立相助，哪怕是要得罪父皇，也要帮到底。但是太子妃、游王妃，你们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就算是我大哥二哥来求我，我也就那两个字，不帮。别说我不通人情，有些事儿不是做了不说就没人知道的。别的不说，就问今儿这事儿，太子妃怎么就不把阿萤和桐桐安排在一个房间？不仅不在一个房间，给阿萤安排的居然是这么间偏僻的厢房。难道太子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要做？”说着她目光一闪，轻哼了一声，率先来到厢房门口，挑着笑看向面色尴尬的李姚。
　　太子朗眉头也是一紧，看了李姚一眼，勉力笑笑：“瑾之你也别多想了。只要阿萤没什么事儿就好。桐桐也是要好好休息的……”
　　他还想说什么，瑾之已经推开了房门，眉头一挑嘴边的笑容玩味十足：“这可真是有意思了，敢情这东宫哪个宫女对阿萤有意思，趁了阿萤喝的烂醉爬上了他的床？太子妃，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么？”
　　李姚脸一白，尴尬地笑笑：“刚才一直陪着大家在院子里赏月……怎么会知道……”
　　明桐看了李姚一眼，绕过了瑾之进到厢房中，一眼便看到夏萤在卧榻上睡得死死的。她拿起桌上的茶水，全泼到夏萤脸上。夏萤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眉头一紧，他还来不及睁开眼睛便已经怒吼：“你给我滚出去！”
　　明桐眉头一紧，拍拍他的脸颊：“阿萤，是我。”
　　夏萤愣了会儿才清醒过来，见是明桐，仿佛才安心下来。勉力笑了笑，他就这明桐的力量坐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明桐沉默了会儿，没有回答：“我们回去吧！”
　　夏萤苦笑了一声，看向她：“我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大哥，你背阿萤出去好吗？”明桐转头看向明荣。
　　明荣点点头，进到房中背起夏萤出去。明桐又看向瑾之：“公主帮忙照顾一下阿萤，好吗？”
　　瑾之虽是不情愿，还是点点头跟着明荣出去。
　　游毅心中只觉得不妙，口中说着要去看阿萤，也跟着走了。于是厢房外便只剩了太子朗和李姚二人。
　　“殿下让臣妾和太子妃聊聊可以吗？”明桐坦然看向太子朗，嘴边一抹淡笑，让人莫名感到些压力。
　　太子朗沉吟片刻，点点头便留了李姚在厢房外。
　　“淑妃娘娘最近还好么？”明桐冷笑一声，缓缓走到厢房外来，瞥了李姚一眼，在桂树边上站定，“中秋佳节，想来陛下太忙，没有去那芳泉宫坐一坐吧！”
　　李姚脸色微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过了半晌，她看向明桐，镇定道：“淑妃娘娘这一向都好，多谢夏王妃关心了。不知夏王妃突然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只是一问。”明桐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折了一支桂花在手上，“突然想起来些事儿，以前总忘了和您说。”
　　“夏王妃但说无妨。”李姚道。
　　“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儿，您听过了也就算了，不必太较真。”明桐看向她，“您如今是太子妃，若真要为长久打算的话，还是离淑妃娘娘远一些为好。淑妃娘娘进了宫，就和您不再是同一目标了。”说完她丢了手中的桂花，仿佛是轻叹了一声：“今儿的事，你知我知，阿萤自然也知道。以后会怎样，您可得好好想想。”说着她冷哼一声，淡淡然向外走去。
　　宫门口的马车上，夏萤无力地躺在车中，闭着眼睛，很显然不想说一句话。瑾之几次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明荣在车外等着明桐出来，心中也是担心。
　　看到明桐从东宫出来，明荣迎了上去，急忙问道：“怎么样？你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明桐冷笑一声，看了李姚和太子朗一眼，道：“还能出什么事儿，不就和瑾之说的一样么？”
　　明荣眉头一紧，又想起来之前看到的那顶小轿。他正想说话，明桐又开了口，道：“阿萤的马我骑不习惯，大哥把你的马给我，你骑阿萤的马儿吧！”说着她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递到明荣手中，又接过了明荣的马，向马车中的瑾之道：“公主就乘车可好？”瑾之也答应了下来。于是明桐便向太子朗辞行，一行人离开了东宫。
　　到了后半夜帝都里也安静了下来。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分外刺耳。明荣和明桐走在前面，速度不算太快。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明荣忍不住问道，“今天酒席间，我看到一顶小轿进到东宫，可和阿萤这事儿有关？”
　　明桐沉默了会儿，然后却是嘲讽般笑了笑：“之前爹还提醒了我，叫我小心提醒阿萤别和李家那几个人参和，可没想到呢……”她没有把话说下去，而是叹了口气：“阿萤人没事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听着这话，明荣也不好再问了。
　　回到夏王府，洗漱安顿好，没有休息一会儿，天便已经亮了。夏萤躺在罗云阁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渐渐变蓝的天，苦涩地笑了笑。看着怀里的明桐，他突然感到愧疚。
　　以后会是怎样，他突然感到有些迷茫：从前设想的那许多未来，都仿佛会因为李姒这件事儿变得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事件的发展已经基本上成型了……疑团留着后文来解开  
                  
 第三章上 
 　　罗云阁中木槿花开得艳。秋意渐浓，空气渐渐变得干燥而且寒冷。夏萤躺在窗下的躺椅上，怔怔地瞪着窗外湛蓝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中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夏萤沉默了很多。
　　明桐来到罗云阁门口，让丫鬟们都等在外面，自己推开门进去。转身关门的时候看了夏萤一眼，她笑了一笑：“怎么还躺在那儿，也不怕着凉了。”这一说便又是抿嘴一笑，转身向他走去：“今天和瑾之出去，可遇到个有意思的事情。”
　　夏萤坐起身子来，挪了个位置让她坐下，温和地笑着：“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明桐坐到他身边，微微笑着：“今儿在庙里遇到个老庙祝，说是会看相。瑾之便让那人给看看。那庙祝倒也真神了，把瑾之过去那些事情都说得齐全，还说她今后还有大富大贵。这话说得瑾之开心了，瑾之便拉了我过去，也叫那庙祝去看。你猜那庙祝说什么？”
　　“总不就是些吉祥话？这些人也不可尽信的。”夏萤笑了一笑。
　　明桐一笑，道：“吉祥？那句话可算不上吉祥。他说，我二十五岁那年有一死劫……”
　　“胡说！”不等她的话说完，夏萤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话你也信？”
　　“九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明桐温婉地笑笑，“瑾之听着这话的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呢！”顿了顿，她又道：“一回来就听魏光说你又是一天没吃饭，难不成果真是想当神仙了？不吃东西怎么行？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肯定又是要派人送膳食来，还免不了把我也叫进宫去好好教导一番。”
　　这话说得夏萤一笑，道：“我看你就是怕父皇。”
　　“怎么不怕父皇？其实说起来父皇还是慈祥的，可有时候到了你的事情上就莫名地固执起来了。我算是怕了父皇这种固执了。”明桐格格笑起来，“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叫小厨房做。”
　　夏萤想了想，拉了拉明桐的手，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我们一会儿到东市去吃馄饨吧！”
　　明桐眨了眨眼睛站了起来，点点头：“好。那你起来换衣裳吧！我现在去看看大花。诶，对了，今天怎么没见阿鹦呢？”
　　夏萤忍着笑站起身来，道：“今儿阿鹦不知怎么被大花给按住了，毛掉了一地，这会儿也不知躲到那棵树上去疗伤了。”
　　明桐哈哈一笑，向门口走去，道：“我现在看看大花去，晚上要给大花加一条鱼。”
　　听着这话，夏萤哭笑不得了：“敢情你就这么不待见阿鹦么？”
　　明桐的手扶在门上，回头看向他，笑道：“哪里，平日里都是阿鹦欺负大花。从前可是你教我的，受欺负了要欺负回去的。”
　　“好啦好啦，就是你道理多些。”夏萤脱下外袍，斜睨了她一眼，挑起了眉头，“你不是要出去？”
　　明桐眨了眨眼睛，扶在门上的手又缩了回来。秀眉一挑，她又走回到他身边去，抚上了他的肩头，亲昵地靠在他胸前：“你就那么想我走？”
　　夏萤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环抱她入怀，轻叹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生气……生气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哪里有那么小心眼。况且那天晚上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的。”明桐抬头看他，“我看你一直不说，也怕你心里有什么疙瘩。”
　　“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她要……要这样做呢？这样不惜代价……甚至是不择手段。”夏萤苦笑一声，抱紧了明桐。
　　明桐轻轻拍着他的背，软言劝着：“算了不想了，都过去这样久了。你换了衣裳，我们就出门吧！”
　　这时，魏光在窗户外敲了敲窗户，声音压得低：“殿下，娘娘，宫里面的荣内侍来了。现在正在外面等着呢！”
　　夏萤眉头一紧，扬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说着他松开了明桐，苦笑一声，道：“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晚上这馄饨是没得吃了。”
　　明桐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他的衣领，又从一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递给他：“改天再去吧！现在去看看荣俊找你到底是什么事情。”
　　夏萤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走到门口，突然顿了一顿，又回了头：“准备下，明儿我们启程去封地。”
　　“明天？”明桐眉头一紧，“父皇会答应么？”
　　夏萤轻笑一声，拉开门：“别的你不管，准备着就好了。”说完他便出了门，向正厅那边去了。
　　一进正厅，便只见荣俊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站在那里。见到夏萤出来，荣俊忙迎了上去，行了礼，笑道：“殿下可算是出来了。陛下叫臣来请殿下进宫，今儿来了位外国使节，这会儿正在玉澜殿设宴呢！”一边说着，身后的那些人便上前来，手里捧着新作的衣冠服饰。荣俊又道：“陛下千叮万嘱一定要请殿下过去，臣便来请殿下了。这是陛下赐的衣裳，殿下快些换上，随臣进宫吧！”
　　夏萤瞧了眼那些衣冠服饰，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去了吗？游王殿下去了吗？”
　　“游王殿下现在在封地，哪里能来呢？殿下也是爱说笑。”荣俊笑道，“殿下还是快些换了衣裳，别让陛下就等了。”
　　“慢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太子殿下去了吗？”夏萤随手拿了一支长簪看了看，又放下了，“荣俊，怎么你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的了。”
　　荣俊陪笑几声，道：“这宴会，太子殿下必然要去的。殿下还是……”
　　“好了好了，没见你也这么罗嗦。”夏萤挥挥手，又向魏光道：“备马，不要准备马车了。”说着便让人接了那些衣冠服饰进到偏殿换了衣裳和荣俊一道入宫了。
　　到玉澜殿的时候歌舞正盛，武帝端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殿中那些异域女子跳着和大齐截然不同的妖娆舞蹈。武帝身边坐着的是姚叶，首席坐着的便是那位外国的使臣，然后便是一些朝廷重臣，遍寻整个玉澜殿都没有看到太子朗的身影。
　　夏萤正要找荣俊问个清楚，坐在龙椅上的武帝已经看见了他，并笑眯眯地开了口：“阿萤，到这边来坐。”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中的人都看向了他。夏萤和武帝对视一眼，恭敬地跟着一个小内侍走到武帝指定的地方坐下了。
　　“你平素是爱热闹的，这位置看得清楚。”武帝淡淡笑着，命人把御案上的酒送到他面前去，“这是外国使臣带来的酒，你也尝尝。”
　　夏萤恭敬地接过了酒，笑道：“多谢父皇。”
　　在座的朝臣们见到这样的情景，似乎都有些惊疑。武帝依旧和之前一样平静，姚叶亦然。坐在明斐旁边的姚唯脸色却有些严峻了。而这场宴席，自始自终太子朗都没有出现。
　　宴会过后，武帝和往常一样是让夏萤在宫里面再留一会儿。让宫女太监们都远远跟着，他和夏萤缓缓走在从玉澜殿向思贤殿去的路上。
　　“这些日子总不见你进宫来，是出了什么事儿么？”武帝温和地笑着，“出了什么事儿就和父皇说，没什么好顾忌的。”
　　夏萤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是想着要回封地去了。今天本来就是要来请旨的。”说到这里他看向武帝，“不知父皇答不答应？”
　　武帝呵呵笑了两声，道：“现在已经快十一月了，现在回封地，过年的时候你还回帝都来么？等过了年再走吧！也不急于一时。”
　　夏萤沉默了一下，又呵呵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武帝看了他一眼，依旧是温和地笑了笑：“桐桐这些日子怎么样？那天听太子说，她喝醉了。”
　　听着这话，夏萤不由得笑起来，道：“父皇，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早就没什么了。”
　　“那你呢？”武帝停下脚步看向他，“快两个月，你呢？”
　　夏萤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武帝，轻轻笑了笑：“我？我不知道。”
　　“到现在为止，你和太子都没有告诉朕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武帝饶有兴致地笑起来，“不过我想，太子是不知道怎么说，而你是不想说。”
　　“儿臣不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夏萤低下头。
　　武帝轻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淑妃怀孕了。这个孩子你想留下来吗？”
　　夏萤呼吸一滞，愣在了那里，不等回过神来已经跪倒在地上：“父皇……我……”
　　“起来吧！我并不是在怪你。”武帝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事情到现在似乎已经很难控制，而事情的结果或许也不再在意料之中了。”顿了顿，他笑了笑，又道：“当初我让同意让她进宫来，本来是想让她安分一些。不过，她也并不领情。”
　　夏萤小心地跟在武帝身后，没有敢接话。
　　顿了顿，武帝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夏萤：“阿萤，你觉得淑妃肚里的孩子应该留下来吗？”
　　“儿臣……儿臣不知。”夏萤低着头，不敢看武帝。
　　武帝轻叹了一声，道：“今晚你就在宫里留宿吧！明儿一早让荣俊带你去见淑妃。阿萤，你可别太心软。”
　　  
                  
 第三章中 
 　　这一天晚上夏萤留宿在他当年出宫前居住的宫殿里，在卧榻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才好，而武帝最后留给他的那句别太心软，又让他开始自我怀疑。
　　第二天一早荣俊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出了他没有睡好。荣俊也不说穿了，只是叫人伺候了他洗漱，然后便带着他向芳泉宫去。
　　“父皇现在上朝了么？”夏萤问。
　　荣俊一笑，道：“今儿不上朝。陛下召见了小明大人和姚大人。”
　　“小明大人？”夏萤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是明师傅？”
　　荣俊又是一笑，道：“本来是要请明大人进宫来的。可是到了明府才知道明大人一早便和夏王妃一道去钓鱼了。怎么也找不到人，便只好让小明大人进宫来了。”顿了顿，荣俊又道：“殿下，臣今儿斗胆跟殿下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可别恼。”
　　夏萤看了他一眼，道：“说吧！你几时见过我为了一句话发火？”
　　荣俊笑了一笑，道：“陛下对殿下有诸多的宽容，就算是出了淑妃这档子事儿也要保护着殿下不受伤害。可殿下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淑妃不找别人就单单找了殿下您呢？若有一天陛下不在了，殿下您想过没有，您会是处在一个怎样的尴尬处境么？”
　　夏萤沉默了会儿，看向荣俊，轻叹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有想过。可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荣俊又道：“那殿下有没有想过，撇开您和夏王妃青梅竹马这一层不谈，为什么陛下要您娶夏王妃？”
　　“这我倒是没想过，难道不是因为我和桐桐青梅竹马的关系么？”夏萤挑眉看向荣俊，“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
　　荣俊一笑，道：“这其中的事情可就不是臣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了。殿下想一想，便也就明白而来。夏王妃和小明大人相比，夏王妃虽然是女子，可才智却高出小明大人许多呀！更何况，明大人疼夏王妃更胜于小明大人。这样说，殿下可明白了？”
　　夏萤又沉默了一下，这时两人已经到了芳泉宫门口。苦笑一声，他看向荣俊，自嘲地开口：“老荣，这事儿你可有什么好建议？”
　　荣俊低下头，恭敬道：“回殿下，这事儿臣半点建议也没有。”
　　夏萤呵呵笑了两声，命人进去通传。
　　对夏萤的突然来访，李姒仿佛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平静如常。进到正殿，夏萤依例行礼，然后荣俊带着大小宫人退出正殿，只留了他们二人在殿中。
　　深秋的早晨已经很冷，红彤彤的太阳在薄雾之中显得不是那么刺眼。李姒盯着窗外的太阳很久，然后回头看向夏萤，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是陛下让你来的。”肯定的语气，她垂下眼睑又是轻笑一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萤一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外面：“我想知道原因。”
　　“让我留下他，好吗？”李姒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抱住了他的腿，“我知道你说的话陛下会听。我只是想留下这个孩子……他，他也是你的孩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原因。”夏萤依旧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任凭她跪在地上。
　　“我……”李姒用力咬住下唇，半晌才说出话来，“我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夏萤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声：“他不能留下。你自求多福吧！”顿了顿，他又是一叹：“母妃，别叫我为难。”说完他抬腿便要走。
　　李姒死死拖住他的腿，声音哽咽得厉害：“他也是你的孩子啊……留下来，好不好？求求你，阿萤，求求你……你忍心看这样一条小生命消失吗？求求你，让他留下吧！”
　　夏萤动摇了一下，几乎就要心软了。他又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湖边薄雾还没有散去，太阳柔柔地照着湖边的两人，长长的钓竿，平静的湖水，好一派垂钓图。
　　明斐披着件灰色的袍子，优哉游哉地靠在一棵树上，懒洋洋地看着水面上半点动静都没有，终于忍不住看向身边坐在小杌子上的明桐：“桐桐，一早上把阿爹叫出来真只是为了钓鱼？”
　　明桐歪着头看了明斐一眼，眨了眨眼睛：“钓一条大草鱼，阿爹烤着吃。还要配上阿爹窖藏的荷香醉。”
　　“就一条草鱼就想哄出阿爹的荷香醉来？丫头，你也太高估那条鱼了吧！”明斐哈哈笑了两声，鄙夷地看了眼明桐面前的钓竿，又道：“就你这样钓法，恐怕是一天也钓不上一只小虾来。”
　　“阿爹你钓上来也行啊！”明桐瞟了一眼明斐面前的钓竿，讨好地笑着，“我和阿爹还分什么彼此？”
　　明斐拍拍她的头，慈爱的笑了起来：“就你道理比别人多些！”顿了顿，他又道：“有什么事儿就别跟阿爹瞒着了，这么一早上的来找阿爹，你肯定是有事情的。阿爹都丢下陛下的事儿陪你出来了，瞧瞧你多大的面子！”
　　“阿爹本来就不想进宫，现在倒是拿了我作幌子。”明桐俏皮地一笑，靠在了明斐身上，“有时候我挺想阿爹的，又不能天天回家去看你。昨儿大花终于是把那只白鹦鹉给按在地上了，那白鹦鹉今儿一早上都躲着大花。”
　　“哦？大花终于像只猫了，我就说猫不该被只鹦鹉欺负的。”明斐哈哈一笑，“大花该被你喂得胖胖的了吧？你和你阿娘一样，整天就只知道给它吃。”
　　“哪里有！”明桐捶了他一下，气哼哼地抬头看他，“我才没有把大花喂得肥肥的。要不怎么可能扑住那鹦鹉？”顿了顿，她沉默了会儿，轻叹了一声：“阿爹，当初为什么留下他们？果真是为了你对他的承诺么？值得么？”
　　明斐看向远处波光潋滟的湖面，轻轻笑了笑：“当初我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当初南边还不稳定，留下他们，更好收服民心。只是如今，他们太不知足了……”说到这里，他看向明桐：“阿萤的事情，你还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明桐苦笑一声，“有时候我总觉得他太心软，禁不住别人多说。别人多说几句他便动摇了。若在这事儿上他动摇了，我想象不出来以后会是怎么样。”她看向明斐，无奈地笑着：“阿爹，中秋晚上那事儿你该知道了吧？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然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但愿他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动摇。”明斐轻叹一声，“他毕竟是经历的事情太少，才会总有动摇的时候。等以后他经历的事情多了，便不会这样了。”
　　“可是照陛下这样的方式再宠下去……”明桐摇摇头，“他能经历什么？陛下恨不得把什么都替他给办好了。要是哪一天陛下去了，阿萤就完了。我可不觉得太子还会这样陛下这样对他。”
　　明斐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了笑：“以后的事情我们谁有能说的清楚？只但愿他能快些成熟起来才好。”
　　“阿爹。”明桐抬头看他，“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没有女人味，似乎太咄咄逼人了些？”
　　“是吗？我没这样觉得啊。”明斐哈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我可不想看到一个畏首畏尾的女儿。我明斐的女儿，就应该是你这样的。唉，要是阿荣有你这样的气魄就好了。我倒是觉得你哥略显小气了些，镇不住场面。”
　　“我哥不跟阿萤一样么，从小就被你和阿娘还有爷爷给宠坏了。”明桐挑眉看向明斐，又是笑起来，“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我跟我哥不是一个性子？”
　　明斐想了想，然后看向明桐，认真道：“你从小跟着我多些。阿荣跟着你阿娘多些。所以你不像你哥的性子。喔，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叫我教你弹琴的时候吗？弹得真是难听，现在想一想你阿爹我的耐心真是好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哎呀阿爹，还提那事儿干什么？我现在弹得很好了嘛！”明桐拉住明斐的袖子在手上绕啊绕的，“我真怕阿萤他一个动摇，就……”
　　明斐拍拍她的手，淡淡笑着：“别担心。你想啊，最坏的情况就是淑妃的孩子会生下来。可你记住一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是留下孩子，淑妃肯定就不可能……所以桐桐，别担心了。”
　　明桐点点头。这时，鱼漂动了一下，明桐飞快地拉杆，果然是一条大鱼，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起来。把鱼丢进鱼篓里面，她得意地看向明斐，笑得开心：“阿爹，一会儿你可不许赖账，我可是要喝你的窖藏荷香醉的。”
　　思贤殿中，姚唯和明荣已经退下。武帝坐在御案前仔细地看折子。深秋的阳光温暖而又柔和，静静地从大殿的东北角射进来。难得这一日没有风，打开窗也不会觉得太冷。
　　荣俊悄悄地从后殿绕到武帝身边来，静静站了半晌却没有说话。
　　武帝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他，轻叹了一声：“怎么样？”
　　荣俊小心看了武帝一眼，道：“回陛下，夏王殿下答应把这个孩子留下来。陛下，要再去劝劝夏王殿下么？”
　　武帝苦笑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说，朕是不是太宠阿萤了，以至于现在他成了这个样子。”
　　“夏王殿下只是心软了些。”荣俊小心地斟酌着话语。
　　“这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小命。”武帝看向外面，又是一叹，“算了，这次就由着他吧！把淑妃迁到上琼苑的行宫去，你亲自安排人去照顾。之前芳泉宫的人一个都不许留下。”
　　“是。”荣俊忙答应下来。
　　武帝又沉默了会儿，看了荣俊一眼，道：“你现在就去安排，然后让阿萤过来见朕。”
　　  
                  
 第三章下 
 　　夏萤到思贤殿的时候头垂得很低，没有平日里的意气风发。
　　见他这样子，武帝也只能一叹，便让他坐下。“昨天你和朕说，你想回封地去？”武帝依旧是温和地笑着，这让夏萤感到心安。
　　“是，父皇。”夏萤抬头看了武帝一眼。
　　武帝也看了他一眼，仿佛是犹豫了会儿才开口：“再过几日明大人领兵到前线去，你随军吧！”
　　“随军？”夏萤一惊。
　　武帝点点头，道：“昨天的外国使团不单是为了进贡珍宝，也是来向我大齐求援。朕让明斐明大人领军前去支援。而你，就随军吧！”
　　“可是……”夏萤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武帝看着他，无奈的笑了笑：“阿萤，你该长大了。过去，或许是朕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这次跟着明大人出去，你好好历练，别让朕失望了。”
　　夏萤踟蹰了一下，看向武帝：“父皇为了今儿的那事责怪儿臣么？”
　　武帝只是笑了笑，道：“在这件事情上，朕只能把你当作一个孩子。所以我不责备你什么。这件事情你就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吧，回去好好准备出征。”顿了顿，他又看了夏萤一眼，没有再笑：“阿萤，你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他们单单找上的是你，不是别人，不是你大哥二哥呢？你虽然聪明，但是你的聪明太外露了。所以，阿萤，你该知道朕想说什么了，是不是？”
　　夏萤怔在了那里，没有说出话来。
　　知道要带兵出征的时候明斐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倒是知道夏萤也要随军的时候暗自震惊了下，表面上还是平静得很。外国的使节团知道会有明斐带兵去救援的时候十分高兴，又允诺了来年还会带着更多的珍宝来朝拜。
　　在朝野之中，得知夏萤被武帝派去随军的时候，一片哗然。大家都在猜疑着，武帝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前武帝对夏萤的宠爱已经到了极致，不会再宠下去。没有人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十一月初的时候，明斐便带着三万大军离开了帝都。夏萤也就跟着远离了大家的视线。
　　十一月便已经入了冬，寒冷而又干燥的北风呼啸着走遍帝都的大街小巷。皇宫里早早的便已经准备好了防寒的措施，思贤殿里的火盆里火烧的旺，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整个大殿里都是暖烘烘的。
　　武帝穿着厚厚的大衣，随意地靠在火盆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随性地翻着，炭火把他的脸烤的有些微红。
　　荣俊匆匆忙忙从外面进到思贤殿中来，推开门，冷空气便涌进来，火盆里的火也晃了一下。“陛下，淑妃娘娘想见您。”荣俊恭敬地在门边站下，小心地看了武帝一眼。
　　武帝抬眼看向荣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笑着：“不是说今天就搬去上琼苑的行宫么，怎么这时辰了还没走？”
　　“淑妃娘娘执意要见陛下……”荣俊道。
　　武帝沉默了会儿，放下手中的书起了身：“好吧，去见见她。”
　　荣俊忙上前去给武帝披上大氅，道：“淑妃娘娘现在还在芳泉宫。”
　　武帝走到门口，等着荣俊把门打开，问道：“上琼苑的行宫是什么时候修的？”
　　荣俊上前打开门，请武帝先出去，然后才道：“回陛下，是先帝永徽三年时候修建的了。”
　　听着这话，武帝没有再说什么，便一路向芳泉宫去了。
　　芳泉宫中，宫人们都已经遣散了，整理好的行礼一箱箱的放在院子里面准备运出去，整个宫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李姒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静静站在正殿的窗户边上，等着武帝来。
　　从上次见夏萤到现在，她已经瘦了很多，眉眼之间总是带着些愁绪。看见武帝从门口进来，她慌忙行礼，跪在地上以后竟觉得双腿没有力气站起来。
　　武帝看了她一眼，让荣俊扶她起来，又看了眼外面的行礼，才淡淡开口：“你想见朕。”
　　“是。”李姒大胆地抬头看向他。
　　在荣俊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武帝看着她：“你到帝都二十二年了吧！回去过南边几年？”
　　李姒低下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武帝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李姒看着武帝，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沉默了会儿，她看向外面：“陛下，我真的能……能……”
　　武帝看着她，嘲讽地笑了笑：“你就安心地走吧！”
　　李姒又沉默了会儿，抬眼看向武帝：“您一定觉得我很傻，是不是？”
　　“你们兄妹三人，都不怎么像你们的父亲。”武帝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压抑得厉害，“都有些自以为是。”
　　李姒看着武帝，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次的事情，朕不想追究原因。”武帝看向她，“以后的事情，朕也不能给你保证。朕总相信，世事无常，不是谁能说了算的。”说完他起了身，看了荣俊一眼，便出了芳泉宫。
　　李姒迁出皇宫之后，皇宫里安静了很多。本来后宫里妃子并不算很多，之前那许多年姚叶一人独大，也鲜少听说武帝临幸别的女人。后来李姒来了，武帝便也偶尔去李姒那里。在外人看来，武帝不算是好女色的皇帝。
　　十一月中便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这第一场雪便是纷纷扬扬，不过一个晚上就给整个皇宫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天刚蒙蒙亮，思贤殿里传来暴怒的吼声，一个宫女狼狈地裹着外裳赤脚从内殿跑出来，撞到荣俊身上跌倒在了地上，呜咽不止。荣俊扶起那宫女来，从袖里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只是轻叹了一声让她先下去。
　　内殿的火盆被茶水浇灭了，刚熄灭的炭火还冒着淡蓝色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北风从推开的窗户里呼呼灌进来，把烟吹得满屋子都是。荣俊忍住流眼泪冲动，在门口站下：“陛下，早朝的时间到了。”
　　一脚踢翻了火盆，武帝哼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荣俊小心道。
　　武帝沉默了会儿，走到门口来：“刚才那个宫女，给个名份。”说完他便出了内殿。
　　早朝之后，荣俊便匆匆到朱鸾宫去见姚叶。听了荣俊的话，姚叶也不多说什么，便给那宫女一个采女的名份。荣俊便带着这名份匆匆离开。
　　看着荣俊的背影，姚叶心里复杂得很。她都不记得在这短短一个月里面，这是第几次荣俊过来告诉她要给一个小宫女名份。她知道今天这一个采女不会是最后一个，想到这里，她有些想笑。
　　傍晚掌灯时分，武帝用过晚膳照例在思贤殿里最后看一看折子。荣俊带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宫女从外面进来，在门口站了会儿，等武帝看过来。
　　放下折子，武帝看向门口，随意指了个宫女，便又低下了头。荣俊忙留下那个宫女，自己带着其他的宫女们匆匆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帝突然开了口：“荣俊，你看这场雪以后会晴几天？”
　　荣俊一怔，只好让那些宫女先出去，自己回身看向武帝，恭敬道：“依臣的经验来看，应该会晴很久。”
　　武帝沉默了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让荣俊出去。看着厚重的大门关上，他看向刚才留下的那个宫女，小巧的眉目，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并不算绝色。招了招手让她到身边来，他好笑地看着她拘谨的样子，心里总算是有些放松。
　　李姒做出的那件事情，若说武帝心中没有半点不舒服，那是彻彻底底的假话。他处处防着她，可没有想到她竟然从夏萤身上下了手。有时候他会想，这是不是叫狗急跳墙？或许是他低估了她的野心，也低估了她成全自己野心的决心。
　　走到面前来的宫女怯怯的行了礼，恭敬地站在一边，连气也不敢大喘，更不用说抬头看他。
　　武帝温和地笑着，捏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她的样子：“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婢子叫于窈。”飞快地看了武帝一眼，她又垂下了双眸。
　　“哪两个字？”武帝有耐心地细细询问。
　　“回陛下，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她死死盯着武帝袖子上的花纹，声音有些颤抖。
　　武帝好笑地看着她，松了手：“你念过书？”
　　“回，回陛下，婢子小时候读过几年书。”于窈头垂得很低。
　　打量着她光洁的脖颈，武帝难得的好心情：“你很怕朕？”
　　“不，不怕……”于窈仓促地点头，口里却说着不怕。话一出口她便慌张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好，腿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伸手拉了她起来，武帝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是个漂亮的姑娘，为什么进宫这么久了还胆子这么小？”
　　于窈偷偷抬眼看武帝，用力咬住了下唇，半晌才开口：“婢子从前没有见过陛下，所以觉得害怕。”
　　武帝静默了片刻，然后哈哈笑了两声，从手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既然读过几年书，这会儿你就看看书吧！”
　　于窈惶恐地接过书来，快要哭出来，接过书的手抖了两下，又怯怯看了他一眼，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陛下，是不是婢子哪里做错了？荣内侍……荣内侍说，到这里来是来伺候陛下的……”
　　“起来吧！”武帝轻轻笑着，“没什么好害怕的，你就拿着书到那边去看吧！一会儿朕要你伺候的时候你再过来。”
　　于窈迟疑了一下，捧着书起了身向武帝指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雪停了，果然便开始放晴。一连好几天晴空万里，可还是北风呼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暖意。或许是于窈有她独特的地方，那一夜之后，武帝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这样少见的情形让朝内外的人又开始挖掘于窈的家世，挖掘出来的事儿倒是出乎人的意料，原来这于窈太爷爷曾经是一方名士，后来不知怎么的便落没了，到了于窈的父亲这一辈已经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不同。这样的结果让那些猜测于窈是某个贵族官宦家的小姐的人感到有些失落。
　　荣俊把这些讲给武帝听的时候武帝也只是一笑，并没有说太多。
　　抬头看那湛蓝的天，武帝突然问道：“上琼苑现在如何？”
　　荣俊先是一愣，随即答道：“一切平静。”
　　“那行宫有六十多年了吧？”武帝又问。
　　“回陛下，刚刚六十年。”荣俊答道。
　　武帝静默了片刻，看向荣俊：“他没有去看他妹子？”
　　“去过几次。”荣俊道，“没有呆多久就走了。”
　　“是吗？”武帝皱了皱眉头又看向外面，“阿萤应该快到剑南道了吧？”
　　“应该快到了。”荣俊笑着说。
　　“这天干物燥的，上琼苑那边你注意着点。”武帝说完便起身，向内殿去了。
　　两天后，突然传来了上琼苑行宫走水的消息。火势颇为凶猛，救火的人连进去都难，更不用说把困在里面的李姒等人救出来。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熄灭，所幸的是上琼苑行宫周围没有太多建筑物，烧毁的只有行宫而已。
　　这场大火引得人议论纷纷。李琅几次想上奏请求彻查这次大火的起因，要求追究责任，可每次武帝都只是口头上答应了下来，却总不见有什么具体的举动。又过了段日子，武帝下旨让李琅回封地去。李琅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动身。可就在李琅离开帝都十多天后，便传来了车驾遇上山匪的事情，李琅被人抢了钱财，人也被杀死了。
　　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只让人觉得有些人心惶惶。端坐在帝都里的武帝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太多不同。
　　过完年，武帝册封了于窈为顺仪，九嫔之一。册封为顺仪没多久，便传来了于窈怀孕了三个月的消息。六月末的时候，于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梅。这一年便改元为正安。
　　作者有话要说：不一一回复留言了，这里集中回答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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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其实，这个孩子留不留没什么重要的，留下，武帝也自会给他安排个合理的身份。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通过这件事，武帝想要做什么。他对夏萤的宠，可说是顶天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
　　武帝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夏萤来听，给他一个自己处理这个事情的机会，在我看来只是为了测试一下夏萤，然后反省了自己从前的行为，所以现在武帝把夏萤送到军队去了。
　　2.我完全看不懂了。。。到底什么情况啊。内女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能怀上孩子也是她预料之内的事？她就知道武帝能由着她生孩子？她是不是想生下内孩子牵制萤？
　　.．
　　能怀上孩子是李姒之前有预谋的，她肯定是想通过生下这个孩子来控制夏萤。但她只算了其一没有算其二，没有想到武帝心里到底是怎样想到。事实上夏萤怎么想对武帝没有任何影响3.大人在这件事上玄虚不少——的确如楼下所说，纵使李姒所作所为是不知足，任性，抑或是刻意地挑战底线，豁出去了，任何一个父亲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成熟或经受历练恐怕很少会采用这种离奇的方式，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觉得对这个儿子的母亲愧疚却让这种丑事发生后不断地放马后炮？
　　另外，李姒做这件丑事时候的自信甚至嚣张难道只是纸老虎？事前难道一点儿防范没有？她的反应也有点不太自然——就好像这整件事就是为了让阿萤历练一下、见识一下社会人心的险恶吗？
　　.．
　　武帝对自己戴了绿帽子这个事情心里是很介意的，但是对象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也只能隐忍。李姒之前的嚣张和之后事情败露以后的情形对比来看，她之前是满满都在把握的，但是事情一旦败露了，以她的年龄和阅历能想到的只是要留下孩子甚至只是留下一条小命，她毕竟只是二十出头，还嫩着点。后文不算完整解释了这一点，我想这一点应该是能看出来的：）
　　4.这书这麽越来越糊涂了，太荒唐了，这种宫廷丑闻，居然可以摆在台面上。觉得作者太偏执了，上帝造人是公平，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得天独厚。因为对其母的愧疚，受尽父亲宠爱，自己又怎麽怎麽聪明，连老婆都是最受宠的，这太假了。
　　还有：作为一个皇帝，武帝太过感性，我不认为他对一个没爱过的女人，会这麽愧疚。况且姚叶的性格怎麽会养出一个懦弱的孩子。还有李家的这些人，又是凭着什麽兴风作浪。武帝有什麽需要忌掸的吗？
　　.．
　　夏萤的确有很多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他很聪明，比如他有个很爱他很宠他的父亲，他的老婆也最受宠。这都可以看作是客观条件，他又一个完美的客观条件，但是从他自身出发，在他来处理李姒这件事情上看，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得天独厚的客观优势而做出一个聪明的决断，所以我一直是认为他还需要继续成长。武帝有他感性的一面，比如面对咏棠的时候，他对咏棠的愧疚也许不是因为他多么爱她，他觉得他有亏欠她，毕竟当初他有答应人家哥哥要好好照顾她。姚叶的性格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我想瑾之会是一个集中体现。无论是太子朗还是夏萤，虽然姚叶有抚养，但是他们各自的性格还是不同，毕竟这其中还存在着后天的教育问题，前文有提到，夏萤小时候被武帝送到明斐家去了，他的性格会偏向谁多些，还不一定，毕竟还有个遗传问题。懦弱这个我还没有怎么觉得，挠头，我只觉得他优柔了点点。最后说武帝对李家的那三个孩子。这一点我自我反省，是我一直没有说清楚。李家的三个孩子在南国灭亡的时候，最大的李琅有13岁，李姚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5岁，李姒1岁，除了李姒以外另外两个都已经开始记事，他们对武帝必然会有仇恨心理。武帝留下同意了明斐留下他们，当初是为了南边不稳定，还想通过这三个孩子来稳定南边未定的民心。如果他们能够乖乖归顺了听话了便是很好的结局，他们不乖的时候，武帝还是会对他们下手。比如现在这个局面。作者我有时候的确有些偏执，能指出来我会尽量改正不合理的地方，在此还是谢谢这位linashenlan提出了这么多。
　　——————
　　擦汗，写了好多。最后我还是想再废话一下，这一章基本上解决了前面扯出来的那些问题，若是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希望各位亲能说一说，谢谢，鞠躬，退场  
                  
 第四章上 
 　　细雨湿蔷薇，梁间燕子归。正安二年的春天来得悄然无声。自从夏萤离开帝都，于窈生下小皇子梅，帝都里平静了许多。之前繁杂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武帝喜欢小皇子梅，也喜欢于窈。他喜欢她的那一份恬静的气息，安安静静的在那里，让人感到放松。或许是武帝已经慢慢变老，他开始回忆从前。枝头杏花开了，团雪上晴梢，红明映碧寥。
　　黄昏，残阳尚留有几分余辉，思贤殿里安静得厉害。没有点灯，武帝静静坐在御案前，手边一封折子，前方的战报：夏萤受了伤。无法用言语去说自己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只觉得心上闷闷的。门外传来荣俊的声音，问是不是现在传膳。他把折子推到一边，站起身来：“点灯吧！”
　　荣俊忙推开门，一众内侍跟着他进到殿中，为灯烛点上了火。殿内登时明亮起来。
　　“传膳。”武帝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向偏殿走去。
　　依旧是满桌子的菜，坐在桌前，他并没有太多胃口，草草吃了些便命人撤下去。“今天小皇子怎么样？”用过了晚膳，武帝在庭院里随性地走着，荣俊自然是跟在一边。
　　荣俊忙道：“听乳娘骆氏说，小皇子身体很好，也不哭不闹。陛下要去看看小皇子么？”
　　武帝停下脚步，想了想，却是一笑：“晚些时候叫骆氏把小皇子抱给朕看看。荣俊啊，你还记得阿萤小时候嘛，从来就没听说过乳娘说他乖。”说着这话，他看向远处的天空。天色已晚，远处的天空是淡淡的红色，很是漂亮。
　　“夏王殿下小时候好动。”荣俊笑道。
　　武帝点点头，道：“的确好动，从小就聪明，可长大了却不知怎么有些愚蠢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朕宠他太过了。荣俊，你觉得呢？”
　　“臣不知该怎么说。”荣俊恭敬道。
　　武帝呵呵笑了两声，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裕祥宫门口，他站下了。宫门口那两棵树依旧是郁郁葱葱，看着那两棵树，他有那么片刻的怔忡。“当年朕真恨她。”突然一笑，武帝推开了裕祥宫的大门。
　　宫里面安静得很，值守的宫女太监们早早的便休息了，谁也没想到武帝会在这个时候来。庭院中那棵海棠树依旧如同过去一样，到了开花的时候，想必又是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后来，又不恨了。”自嘲地笑起来，武帝走到回廊边上，看着庭院中那棵海棠树，“朕总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当初听着有些不满，可这个时候再想想，却都是有道理的。”顿了顿，他看向荣俊：“你还记得她吗？”
　　荣俊忙道：“记得。”
　　武帝又是一笑，轻叹了一声：“是吗？这些年朕总在想，如果当年大哥没有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或许，就不会有阿萤了吧！”
　　荣俊低着头，不敢接话。
　　沉默了半晌，武帝转了身：“到元华宫去吧！”
　　元华宫是顺仪于窈所在的宫殿，离裕祥宫不远，是宫里面少有的幽静之处。当初选了这元华宫作为于窈的宫殿，武帝也是想着让她远离后宫的那些女人们。可无论这元华宫地方多么僻静，后宫中的女人们总也不会忘了这儿。
　　到元华宫的时候于窈正和皇子梅的乳娘骆氏说着什么，武帝的突然到来着实吓了两人一跳，慌忙行了礼，又叫骆氏去抱皇子梅出来。
　　武帝摆了摆手，让骆氏专心去照顾皇子梅。随意地坐在了窗下的软塌上，武帝看向站在一边的于窈：“刚才在和骆氏说什么呢？”
　　于窈忙道：“骆氏说小皇子晚上睡觉不怎么安稳，想着是不是多叫几个人陪着。”
　　武帝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于窈：“你觉得呢？”
　　“臣妾在想，多派两个人也好。”于窈小心道。
　　“就随你吧！”武帝温和地笑了笑，“今天干了些什么？”
　　于窈温婉地一笑，道：“还是和往常一样，做了些花样子，要给小皇子做一顶小帽子。”
　　“上次你不是说要给阿梅做双小袜子么？”武帝饶有兴致地问道。
　　于窈道：“已经做好了给他穿上了。”
　　“哦？抱阿梅来看看吧！”武帝道。
　　于窈听着这话，忙叫人把皇子梅抱了出来。大红的衣裳，白嫩嫩的脸颊，皇子梅显得分外可爱。武帝熟练地抱过皇子梅，一眼便看到了他脚上那双可爱的小袜子。细细打量了下，他笑起来：“做得很精致。”说着又逗了逗皇子梅。
　　见到武帝，皇子梅显得很高兴，手舞足蹈地呀呀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滴下来，打湿了武帝的袖子。于窈吓了一跳，慌忙拿了帕子去擦。武帝倒是一笑，说了句没什么，又接着和皇子梅玩了会儿便让骆氏把皇子梅带去休息。
　　天色也渐渐晚了，武帝感到有些疲倦，却不怎么想去休息。偏殿里昏黄的灯，朦朦胧胧，有些暧昧的感觉。武帝靠在软塌上，看着身边的于窈，感到一些些安心。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武帝闭上眼睛，闲闲地问道。
　　于窈顿了顿，看了武帝一眼才开口：“臣妾还有个哥哥，不过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你的父母呢？”武帝继续问道。
　　“臣妾的父亲在臣妾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跟着哥哥一道，也很久没有来往了。臣妾是在叔叔家长大的。”于窈道，“臣妾进宫，是叔叔的意思。”
　　“那你叔叔现在怎么样了？”武帝睁开眼睛看向她。
　　于窈道：“自从臣妾进了宫，叔叔也搬离了帝都，自此便是失去联系了。”
　　武帝沉默了会儿，又闭上了眼睛。“你觉得姚贵妃如何？”武帝突然问道。
　　于窈看了武帝一眼，仿佛有些无措：“姚娘娘很好……”
　　“有多好？”武帝继续问。
　　于窈道：“臣妾也不知该怎么说。姚娘娘为人处事都得当，对人也很亲切。所以臣妾觉得姚娘娘好。”
　　“你知道帝都这些年出了个谢家么？”武帝睁开眼睛看向她。
　　于窈道：“臣妾进宫以后就很少听说帝都里面的事儿了。”
　　武帝沉默了会儿，道：“这样也好。朕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以后可不要犯糊涂才好。”
　　朱鸾宫中姚叶还没有休息。依旧是刘尚宫伺候在身边，她坐在茶几边上研读一本棋谱。平日里她的爱好不算太多，绣花写字，下棋也算得上是爱好之一，但却不算精通。
　　伸头看了几次门口，刘尚宫终于忍不住悄悄问姚叶：“娘娘，今儿陛下也不来吗？”
　　姚叶沉默了会儿，若有所思地一笑，道：“陛下最近都不会来吧！”
　　“娘娘不担心……”刘尚宫欲言又止。
　　姚叶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棋谱，却问道：“前儿不是说要给朗儿挑几个女孩子的么？可有些眉目了？”
　　刘尚宫忙道：“有谢家的小女儿谢漓，冯家的小女儿冯荷，还有……”
　　“谢漓，是那个谢家的女儿么？”姚叶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娘娘。”刘尚宫道，“不过听说这谢漓是不想进宫的，是谢老的意思。”
　　姚叶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刘尚宫：“明儿让这谢漓到朱鸾宫来，我要见见她。”
　　“其他的女孩子呢？”刘尚宫问道。
　　“顾家有没有女孩子送来？”姚叶问道。
　　刘尚宫想了想，道：“顾七公子的女儿顾嫣禾。”
　　听着这话，姚叶皱了皱眉头：“顾绿宁？他什么时候回的帝都？怎么半点风声也没听说？”
　　刘尚宫道：“顾七公子没有回帝都来。听说这个女儿是顾三爷带回来的。”
　　“那就让这顾嫣禾和谢漓一道来。”姚叶道，“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听了这话，刘尚宫不再说什么，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绿宁。姚叶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森森的树影。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顾家有个七公子了吧！当年和顾绿祈不相上下的七公子，为了一个女人离开了帝都，便再也没有回来。仔细想想，那已经是文帝年间的事情了，轰动了一时，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
　　顾嫣禾和谢漓，谁更适合太子呢？姚叶想着，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的那本棋谱，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太子能同时纳了她们二人。
　　明府里绿乔还没休息。最近瑾之喜欢上了画画，便缠了绿乔教她画画。绿乔的画是画得极好的，被瑾之知道以后便不依不饶地非要学不可。好在绿乔平日里就很喜欢瑾之，教她画画也很高兴。
　　画完一朵牡丹，瑾之揉了揉些微有些酸痛的肩膀，抬头看向坐在桌子边上的绿乔，娇声问道：“阿娘，您看这朵画的怎么样？”
　　绿乔起身，拿着蜡烛凑近了看，然后笑了：“不错，这两天进步很大。”
　　瑾之呵呵笑了两声，得意地拎起画自我欣赏着。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放下画来，看向绿乔：“阿娘，今儿听人说选给太子的女子里面有个顾嫣禾，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个人呢？”
　　绿乔波澜不惊地笑了笑，道：“是顾老七的女儿。”
　　瑾之听着这话，感觉更加糊涂了：“顾老七？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绿乔又笑了一笑，道：“你自然是没听说过的。他是我堂叔的小儿子，在顾家这一辈排行老七，也被人喊七公子的。很多年前就离开帝都了，所以不为人所知吧！”
　　瑾之眨了眨眼睛，好奇了：“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帝都呢？”
　　绿乔笑了两声，看向外面，道：“他喜欢上了一个歌妓，家里不允许，他便偷偷带着那名歌妓逃出帝都，再也没有回来了。后来我三哥有一次出去遇到了他，便把嫣禾带回来了。那时候嫣禾还是个小婴儿呢！”
　　“那为什么他不回来呢？”瑾之继续问。
　　绿乔看向她：“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夜已深，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要说：08.08.29，补全俺最近很纠结，纠结这篇文，所以慢了一些些，见谅见谅……
　　  
                  
 第四章中 
 　　说起谢漓和顾嫣禾的容貌来，两人算是不相上下，都有十分出众的外表。但细究她们两人的性格，谢漓便强势了很多——这或许是因为家世背景不同的缘故。
　　站在姚叶面前，谢漓低着头，不时偷偷抬眼看姚叶的表情。而顾嫣禾却只是一直低着头，目光仿佛钉在了面前不远处的那尊花瓶上。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姚叶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顾嫣禾面前，轻轻笑了笑：“你父亲还好吗？”
　　顾嫣禾仿佛一惊，飞快抬头看了姚叶一眼，又低下了头，道：“臣女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
　　姚叶轻轻挑起眉头来，没有说什么，又走到谢漓面前站下了：“听说你琴弹得妙，是么？”
　　谢漓抬头看向姚叶，从容笑着：“回娘娘，臣女只是略懂皮毛，算不上精妙。”顿了顿，她看了顾嫣禾一眼，又道：“娘娘或许听说过，顾姑娘的琴艺才是精绝。”
　　听着这话，顾嫣禾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是盯着不远处的那尊花瓶，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姚叶留意看了顾嫣禾一眼，继续看向谢漓，道：“无妨，弹一曲可好？”
　　谢漓眉头轻轻跳了一下，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笑着：“献丑了。”说着便走到琴案前，简简单单的一支曲子，弹得也只是平常而已。弹完她便看向而来顾嫣禾，笑道：“顾姑娘何不来弹一曲？”
　　顾嫣禾先看了姚叶一眼，然后才是一笑，道：“嫣禾手拙，就不献丑了。”
　　姚叶只是一笑，道：“曲子虽然简单，但可见功底扎实。一会儿太子会过来，你们提前见见太子也好。”
　　谢漓起了身，和顾嫣禾相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朗便来了。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常服，嘴边带着几分淡淡的笑，太子朗看上去很是温和。先是给姚叶行礼，然后坐到一边，他才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谢漓和顾嫣禾。红裳的谢漓，青裳的顾嫣禾；在他看向她们的时候，谢漓也在看他，而顾嫣禾，自始自终都只是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是听人说过顾嫣禾的父亲顾七公子的，当年的顾七公子算是名动帝都的美男，而顾嫣禾果然也是绝色倾城。但谢漓，虽然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收回了目光。
　　姚叶满意地看向太子朗，亲切道：“朗儿看这两位姑娘如何？”
　　太子朗温和地一笑，道：“两位姑娘都是绝色。”
　　“那你更喜欢哪一位呢？”姚叶问。
　　太子朗又看了她们一眼，笑道：“顾姑娘好像更娴静一些。而谢姑娘看上去大气。这一时也让我无法抉择了。”
　　姚叶呵呵一笑，道：“这也无妨，一会儿把两位姑娘留下来用午膳，你也可以和他们聊聊。”
　　谢漓和顾嫣禾听着这话，不由得抬头看向姚叶，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午膳时候太子朗自然是留了下来，但无论是和谢漓还是和顾嫣禾都聊得不算太多。用过了午膳，太子朗便去思贤殿见武帝了。
　　武帝一早就知道太子朗是到朱鸾宫去见谢漓和顾嫣禾两人。自从出了李姒那件事情以后，他也一直寻思着要给太子朗再找几个女子在身边。顾家和谢家自然也是他的首选。
　　谢家是这十多年才慢慢在帝都里发展起来。若真要细究起这谢家来，从前还是明家曾经的一个侍从。后来从明家出来，便在帝都里落了家。有明家在背后，谢家的发展自然是快，这许多年过去以后，便已经是帝都的大家了。
　　进到思贤殿，太子恭敬地行了礼，垂手站到一边，等着武帝开口。说起来好笑，在武帝面前，太子朗一向有些拘谨，仿佛总像有些害怕似的。拘谨得久了，武帝也就习惯，不再计较太子朗的生疏。
　　“见到谢家和顾家的姑娘们了么？”武帝亲切地笑着，让太子朗在一边坐下。
　　太子朗轻轻坐到一边，微微笑着：“回父皇，见过了。”
　　“你更喜欢哪一个？”武帝接过荣俊递上来的茶，随手放到了一边，“太子妃几年都无所出，若是觉得她们好，便纳为良娣吧！”
　　太子朗沉默了一下，道：“儿臣不怎么喜欢谢漓。”
　　“哦？”武帝觉得有些奇怪，“朕以为你是会喜欢她的。”
　　太子朗看向武帝，道：“总觉得谢漓看起来有些虚伪。如果非要从她们两人中来选，儿臣就选顾家的女儿吧！”
　　武帝沉吟片刻，道：“那就顾家的女儿吧！只要你喜欢便好。”
　　听着这话，太子朗莫名地感到一些开心。顿了顿，他又道：“听说前线阿萤受了伤，今天可有消息来？”
　　武帝勉强笑了笑，道：“上前线哪里有不受伤的道理？他在帝都里惯坏了，上了战场就该长大了。受点伤也没什么。”
　　“听着总是让人担心的。”太子朗道，“毕竟阿萤是第一次上战场呢！”
　　武帝欣慰地看向太子，道：“也不必太担心了，有明斐在，出不了什么大事。倒是你，这些日子总听说你身体不适。身为太子，该把身体调养着好些，才能为国做事。”
　　太子朗忙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东宫的老臣，除了顾绿祈还有谁在？”武帝突然问道。
　　太子朗道：“只有顾大人是老臣，其他的便是这几次科举的进士了。”
　　武帝若有所思点点头，道：“顾大人是老臣了，有什么事情尽可以问他。那些进士都年轻得很，年轻人总有些好的想法，若是觉得好不妨大胆地采用。朕总是在想，有些事情你现在都可以学着做了。以后，江山毕竟是你的。”
　　一听这话，太子朗突然有些感动，跪倒在地上，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武帝呵呵笑了两声，道：“你也不必这么拘谨。这会儿也闲，你来陪朕下下棋吧！”说着他向荣俊打了个手势。荣俊忙叫人布置了棋盘棋桌。武帝起身拉了太子朗起来，父子二人便到棋桌边坐下了。
　　下了两局棋，武帝便觉得有些倦意。午后阳光璀璨，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落下黑子，武帝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在等太子朗落子的那么个功夫，睡着了。
　　手里攥着棋子，太子朗悄悄抬头看向武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他了，他怕他，总觉得他不够亲切。细细打量着他，两鬓微白，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开始衰老了。太子朗怔在了那里，心头上拂过一些惆怅。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常常和游毅一起在他身边玩耍，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怕他，连多说两句话都不肯了呢？想到这里，他的眼眶突然有些酸胀的感觉。
　　天空中数朵白云回转，不晓得是风快还是云快，一会儿时间，有好几朵云就呼呼地散开了，只剩一朵白云孤零零地飘着。
　　棋子攥得久了，手心微微开始冒汗，收回目光盯着棋盘，太子朗缓缓地落下了棋子，清了清嗓子，轻轻碰了碰武帝的手：“父皇，该您了。”
　　武帝一惊，蓦地睁开眼睛，仿佛有些尴尬似的笑了笑，拿过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专注地看向棋盘。
　　正安二年春，顾嫣禾入东宫为太子良娣。
　　这件事儿对顾家来说，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良娣，但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不得不让人探究了。而对太子妃李姚而言，顾嫣禾的到来带给她的，仿佛是一种警告了。相比对李姚，太子朗对顾嫣禾的仿佛更喜爱一些。春末的时候，便传来了顾嫣禾怀孕的消息。
　　春末初夏，天气开始变得有些燥热。
　　西华苑里顾嫣禾懒懒地躺在卧榻上，手边放着精致的茶点，却没有胃口吃下去。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睛，她翻过身去看，却只见是太子妃李姚进来了。看到李姚，她几乎是一惊，就要起身。
　　李姚微微一笑，示意她坐着就好。“总想着要来看看你的，今儿得闲，便过来了。最近你可还好？”李姚在一边的软凳上坐下了。
　　顾嫣禾拘谨地笑笑，道：“回娘娘，一向都好。谢娘娘关心。”
　　李姚上上下下打量了顾嫣禾，又是一笑，道：“要是为殿下生下一个儿子……顾良娣今后也就不愁了。”
　　顾嫣禾依旧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娘娘说的是。不过，殿下和我更希望是个女儿呢！”
　　听着这话，李姚尴尬地笑了一笑，接下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了顾嫣禾半晌，却是叹了口气：“殿下是喜欢你的。可我却是不得殿下的喜爱了。”
　　“娘娘和我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顾嫣禾温婉地笑笑，抬眼看向李姚，“殿下的心思臣妾是不敢揣测的，娘娘的心思，臣妾自然也是不懂。”
　　李姚静默了半晌，嗤笑一声，道：“顾良娣说话也算是尖刻了。也罢，顾良娣好生安胎，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说完她便起了身，淡然离开了西华苑。
　　西华苑外，太子朗正站在外面等着她。看到她出来，太子朗冷笑一声，道：“见到了她，你又想说什么？”
　　李姚抬头看向太子朗，尖锐地笑起来：“您期待臣妾说些什么？”
　　“若没什么可说，你就回去吧！”太子朗没有再看她一眼。
　　“你恨我？”李姚不依不饶地追问。
　　太子朗冷哼一声：“出了那样的事情，你指望我还像原来那样对你？”
　　“李姒的事情并不是我本意。”李姚竭力平静道。
　　太子朗静默了片刻，看向李姚：“无论是不是本意，事情已经发生，再说也没有意思了。你该庆幸，你还活着。”
　　李姚冷笑一声，退后了几步：“是啊，我真该庆幸，我还活着。”
　　  
                  
 第四章下 
 　　太子朗看着她，仿佛无奈般轻叹：“有些事情来得太早。有些事情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姚看着他，只是笑：“是么？我可不信。如今有了顾嫣禾，殿下您应该觉得高枕无忧了吧！夏王这一年半载回不了帝都，游王更加不会回帝都来……”
　　“闭嘴！”太子朗狠狠地瞪向她，“你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忘了李姒是怎么死的？还是你也想和她一样死掉？”
　　李姚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你有喜欢过我吗？”
　　太子朗看向他，却是讥笑一声：“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你执意想知道一个答案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在出李姒那事儿之前，我很喜欢你。但现在……”
　　“那你喜欢她吗？”李姚截断了他的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太子朗不再看她，只道：“若不喜欢，又怎么会纳她为良娣？”
　　李姚神经质般笑了几声，转了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好吧，以后我不会再来。殿下尽可以放心了。”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
　　太子朗盯着她的背影，表意不明地一笑，却也没有进那西华苑，而是一路向前殿去了。
　　前殿中，工部侍郎谢奉已经等了很久了。谢奉是武帝嘉平年间的进士，说起来还是谢漓的堂兄，入朝以后一路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已经当上了工部侍郎。这会儿他穿着淡绿色的常服，站得笔直，看上去分外的气宇轩昂。
　　太子朗在门口站了半晌，打量了那谢奉几眼，才微微一笑，扬了声：“让谢大人久等了，实在是小王的过错。”
　　谢奉闻声急忙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朗极温和地一笑，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不知谢大人匆忙来访，有何见教？”
　　谢奉忙道：“见教不敢当。是微臣有事儿求殿下。前儿微臣得了一尊玉雕，想请殿下前去鉴赏鉴赏。微臣知道殿下一向是对玉器有研究的……”
　　“哦？”太子朗饶有兴致地一笑，让谢奉坐下，“是什么玉？”
　　谢奉道：“和田玉。殿下何时拨冗前去一看，便知道了。”
　　太子朗想了想，又看了谢奉一眼，才道：“那等过两日，本王闲下来了，就到你府上去看看吧！”
　　听着这话，谢奉分外开心，千恩万谢地退出了东宫。一出东宫，便只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马车。谢奉上了马车，马车便缓缓地向东大街的谢府驶去了。
　　初夏阳光开始有些刺目，马车里微微有些闷热。谢奉端坐在马车中，捧着茶。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却是谢漓。喝了一口茶，谢奉笑了笑，道：“过两日太子殿下便会去咱们家，你可开心了？”
　　谢漓看了谢奉一眼，嫣然一笑，道：“这次要好好谢谢堂兄了。”
　　谢奉只是一笑，道：“都是一家人，不提什么谢不谢的。我只是奇怪了，当初老爷子要把你送进东宫的时候你百般不愿意，这会儿如愿以偿了，怎么又想着要见太子了？”
　　谢漓哼了一声，道：“我就见不得那顾嫣禾，看上去贤良。背后里也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才进了东宫。我就是咽不下去那口气，我怎么会比不过她？”
　　听着这话，谢奉不由得失笑了：“就为了这个？倒不是我偏袒谁，虽然你漂亮，可有时候终究是锋芒太露了，男人不喜欢的。且不说那顾嫣禾有没有用什么手段，可男人就喜欢她那种性子，温婉可人。”
　　谢漓瞟了谢奉一眼，道：“你和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这可不是我和那顾嫣禾之间的胜负，而是我们谢家和顾家的的胜负。顾嫣禾进了东宫，就是我们谢家输了。”
　　谢奉哈哈笑了两声，道：“这胜负可还没定呢。你也别急。反正啊，这故事还长着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谢府门口。谢漓下了车，谢奉却是驾车向城外去了。
　　两日后，太子朗果然到谢府去看那尊玉雕。和田玉雕的菩萨，果然是精致得很。太子朗细细看了会儿，便向谢奉笑道：“这的确是好东西，以前在游王那里看到过一尊和田玉的弥勒佛，也是精致得很。”
　　“若是殿下喜欢，微臣……”谢奉谄媚地笑着看向太子朗。
　　太子朗呵呵笑了两声，道：“我不信佛，这菩萨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再说了，看这东西你也喜欢得紧，我若要了去，可不是让你割爱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谢奉，笑道：“若没什么事儿，我可就走了。这一会儿还要回宫去呢！”
　　谢奉忙道：“还有一事，想求殿下允诺。”
　　“什么事儿？说来听听吧！”太子朗笑着说。
　　谢奉故意迟疑了会儿，然后才道：“微臣的堂妹想见见太子殿下。”
　　太子朗哈哈笑了两声，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叫她出来吧！”
　　听着这话，谢奉忙道：“殿下稍等，微臣这就让堂妹出来。”说着他快步出了屋子。不过一会儿，谢漓便跟着谢奉来了。谢奉悄悄退出房门，带上了门。
　　娉娉婷婷行了礼，谢漓抬头看向太子朗，微微地勾起嘴角绽开一朵娇媚的笑。她穿着一件嫩红的外裳，显得分外美丽。太子朗先是一愣，有那么一刻的迟疑，然后才是一笑，让她起身。
　　“不知小姐是何故要见本王？”清了清嗓子，太子朗微微笑了笑，看着谢漓。
　　谢漓娇俏地一笑，从容地开口：“臣女近日听说一事，与殿下有关，便想告知殿下。”
　　太子朗看着她，依旧是微微笑着：“说吧！”
　　谢漓笑了一笑，道：“若真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殿下听过了也就过了吧！”顿了顿，她瞅了他一眼，继续道：“前儿臣女和大哥前去明府，见到了韩小公子。”
　　“韩慈？他几时又回了帝都？”太子朗随意地问着，目光始终放在谢漓身上，然后又恍惚地接了句：“他怎么了？”
　　谢漓岂会不知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可她却是只当不知，嫣然一笑继续道：“臣女是想，韩小公子回来得突然，帝都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所以……”
　　“这不是什么大事。”太子朗截断了她的话，仿佛有些尴尬地撇开了目光，“不知小姐还有什么事儿想和本王说？”
　　谢漓抿嘴一笑，微红了脸：“其实，只是想见一见殿下罢了。”
　　太子朗听着这话挑眉一笑，仿佛极为满意，起了身来到她跟前，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似乎是轻叹了一声：“那天我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迷人？”
　　谢漓仰头看他，笑得娇羞：“臣女一直为殿下神魂颠倒。”
　　“是么？”太子朗仿佛按捺不住冲动，吻上了她的唇。
　　初夏的时候，谢漓便进了东宫，可不知为何只封了承徽。但这次却也没听谢漓说什么，却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下来。
　　夏末的时候天气还是热得很。蜻蜓低飞，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雨。天空中的云朵压得极低，让人感到有些憋闷。
　　瑾之坐在屋子里看书，心里莫名地慌张，连呼吸也有些困难，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放下书，她轻抚胸口，勉力扶着身边的丫鬟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没多久，果然开始下雨。起先还只是淅淅沥沥地落着点滴，可没一会儿就狂风大作，雷声滚滚，闪电肆无忌惮地劈裂而下。大雨瓢泼而下。低洼的地上很快就积了水。雨哗啦啦下着，天却是愈来愈黑，才不过是下午，就好像是黄昏了。
　　屋里点了灯，昏黄的灯火，被风吹得不住地晃动着，照的屋子里也是朦朦胧胧。开了窗，雨点伴着风吹进来，屋子里总算也有了些凉意。
　　卧榻上瑾之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窗外漆黑的天，先是一愣，然后又看向墙角的灯，最后才看向坐在身边的明荣。张了张嘴，她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厉害。明荣仿佛是知道她的心思，扶了她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递了水到她嘴边喂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茶盏伸手拉过了枕头垫到她腰后面。
　　瑾之斜靠在明荣身上，只觉得乏力，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现在什么时辰了？”
　　明荣让她坐好，微微笑着：“未时刚过。这雨下得天也暗下来了。”顿了顿，他又道：“你现在可感觉好些了？刚才可是吓死我了。”
　　瑾之微微皱了皱眉头，问：“刚才怎么了？”
　　明荣嘿嘿傻笑了两声，挠挠头，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瑾之看着他这犹豫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今儿你说话吞吞吐吐的，难不成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可不许瞒我。若叫我知道你真闹出什么事情来，我可不饶你！”
　　听着这话明荣简直哭笑不得，上前就捏了她的脸，恨恨地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要惹事的人？简直是让为夫的震惊了！我吞吞吐吐，只不过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既然你都说了不许我隐瞒，我也就直接说了吧，你怀孕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这时，外面雷电交加，仿佛雨势又大了很多。
　　瑾之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真，真的？”
　　明荣一把抱住她，笑得极为开心：“怎么不是真的？明年我们就有第一个孩子了！”
　　瑾之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就要起身来，高兴得不得了：“哎，我要去告诉阿娘，还有我母妃。”说话间她已经起了身，慌乱地找着鞋子：“还要告诉父皇，还要告诉阿萤，气死他，他还说他会比我早有小孩，看见没，他这会儿还在外面打仗呢，孩子影儿都见不着……”
　　明荣宠溺地笑着，只道：“不急，这会儿雨大，等雨停了再去也不迟呢！”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
　　开始忙，更新可能会变慢，见谅见谅  
                  
 第五章上 
 　　正安三年正月，顾嫣禾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月，因那一夜临近正月十五，月色明亮。这是太子朗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十分的喜爱。就连武帝也十分高兴，亲赐了一些珍宝，指明了是要给顾嫣禾和郡主月。
　　有武帝的赏赐，顾嫣禾在东宫的位置在无形中又抬高了许多，谢漓就算是有多少不满和不屑也只能暗自藏着。而太子妃李姚却渐渐消沉了下去，仿佛是再没有太多动静了。
　　同年三月，公主瑾之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博。正好遇上了明斐带着大军凯旋，无论是明家还是皇家都分外高兴。连武帝都亲自到明府看望了这个刚出生的小孩，一时间明府分外热闹，门庭若市。
　　明媚的春光照耀着帝都，又是花团锦簇的春季。明斐下朝离开皇宫，慢慢地在街上走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总是那么热闹。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尚晴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是苦笑一声：自己这一出去三年多，帝都里面好些事情都已经变了。尚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呢？他站在门口很久，却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晚上，和顾绿祈还有童淮坤一起的那些个肆意的夜晚。
　　“大公子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呢？”不知什么时候李筱菊从里面出来了，见到明斐很是高兴地迎了上来，“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要请大公子过来呢！”
　　明斐微微一笑，跟着李筱菊向尚晴里面走，道：“刚才还在想你在不在呢，你就出来了。”
　　李筱菊笑道：“刚才在楼上看账簿呢，听人说您在楼下站着，我就下来了。好久没见您了，最近您可还好？”说着他们便进了尚晴，一路上了楼上的小包间。把桌子上的账簿推开，他请明斐坐下，又亲自给他倒茶，然后又笑道：“您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明斐接过茶，扑鼻的清香，一闻便知道是好茶，尝了一口，然后笑道：“这可是很久没喝这么好的茶了。”
　　“前线不比帝都，您看着比之前瘦多了。”李筱菊道，“您也好长时间没来尚晴了，最近总想起来从前的那些事儿，感慨着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二十多年都过去了。”
　　“是啊，过得真快。”明斐放下茶杯，微微笑着，“刚才我还在想，当初和绿祈他们一块儿在你这里吃东西的时候。那时候好像比较快乐，就算是吃最简单的东西也觉得是山珍海味。”
　　“您想吃点什么？我这就找人去做。”李筱菊笑道，“如今菜色也多了，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了。”
　　明斐一笑，道：“这刚刚从宫里出来，也没什么胃口，喝点儿茶就好了。”
　　李筱菊忙道：“这哪行呢？还是要吃点东西的。我这就叫人做些点心上来。”说着他便起身出了包间，不一会儿就回来，又笑道：“一会儿就送上来，厨房里新制的桃花酪，也不知大公子您喜欢不喜欢。”
　　明斐只是一笑，道：“现在可没有从前那么挑，什么都能吃的。”顿了顿，他问道：“这些年生意可好？”
　　李筱菊轻叹了一声，道：“总不如从前了。到了嘉平年间生意便不怎么好了，这也许多年了，总再没有像当初那样的好生意。说来也是奇了，这些年眼看着百姓的生活也好起来了，却总像差点什么似的。”顿了顿，他看向明斐，道：“大公子听了这话也就听了吧，我是把大公子当自己人才说这些。”
　　听着这话，明斐却是沉默了，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看向墙上挂着的书法。
　　李筱菊又道：“这些年我总在想当初的尚晴，菜也没有现在这么好，酒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可人却比现在多得多了。然后又想想在尚晴吃饭的人，当初的那些人要么是搬离京城了，要么是落没了，再不会来尚晴了。好几次在街上遇到从前的那些老人，再没有从前的风光了。再想深了，便有些伤感了。”说着这些，他的眼眶都有些微红，看了明斐一眼，打了个哈哈，抬手给明斐添茶。
　　明斐静默了会儿，道：“有些事情想一想，的确是伤感的很。就像我常常想起来当年在南边的那段日子，自从回来了，仿佛再也没有那样的快活日子了。”
　　李筱菊笑着看向明斐，道：“这话我也就敢和大公子您说说。如今可不比从前了，帝都也不是原来的帝都了，虽说都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可感觉不对了，总让人不安。人和人之间也不如从前亲厚了，好像都有些人心惶惶。可我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明斐看着手中的茶盏，笑了一笑，道：“我也不知。我把你当作自己人的，有些话也只能和你说说。在帝都这许多年，我也只觉得你是可靠的人。从前我总觉得淮坤是值得信任的，可是呢……那些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人了。可你，我是知道的。”
　　听着这话，李筱菊感到十分感动，眼眶又是微微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听着这些话，我总像有些难受，也不知是要感慨这世道再不如从前，还是要感激总算还是有人和我坦诚以对。”
　　这时外面的人送了桃花酪进来，李筱菊接过碟子，打发了人下楼去，然后把碟子放在明斐手边上，又笑道：“大公子可得尝尝，这是厨子最得意的点心了。”
　　明斐尝了一口，呵呵笑了两声便放下了筷子，道：“人老了，再吃不了太甜的东西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这里的点心手艺的的确确是好了很多。所以，尚晴的生意还会好起来的。”
　　“借您吉言。”李筱菊哈哈笑着，觉得开心极了。
　　明斐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中午明府一向是不在一起吃饭的，都是各自在各自房里吃了便算。简单吃过了午膳，明斐只觉得有些疲倦，便打算回房去小憩一会儿。还没回房，他便被明荣给拦下了。
　　自从小公子博出生，明荣眼看着便成熟了许多，身上多了些文中，再不像从前那样莽撞了。“爹，今儿可有听说，陛下要立于窈为后？”明荣问道。
　　明斐沉默了会儿，然后才是一笑，道：“这是皇家的事儿，你别管。”
　　明荣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猜测着开口：“那爹就是听说了？”
　　“扬州大都督府如今有缺，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去。”明斐说起另一件事情来，“陛下让我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到扬州去？”明荣一怔。
　　明斐看着他：“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他便转了身，一径回房去了。
　　明荣愣在哪里，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回屋里去逗了会儿小公子博，可心里始终浮躁得很，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喝了第三杯水下去，他再也坐不住了，叫人备马便出了府。骑着马一路向东，便出了城，不知不觉就到了夏王府门口。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敲开了夏王府的大门。
　　此时王府中，夏萤正在小琼楼看书，而明桐在罗云阁午睡。知道明荣来了，夏萤颇感欣喜，放下书便到正厅去等他，然后两人携手便到小琼楼去。
　　坐毕上茶，夏萤笑眯眯地看向他，道：“怎么这会儿来了，用过午膳没有？”顿了顿又问，“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儿子呢，瑾之可好？”
　　明荣笑了笑，道：“本来只是出来转转，不知不觉就来了，便过来看你了。”
　　“哎，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的呢！没想到只是顺路而已呀！”夏萤狭促地笑，“你可真不够朋友！一会儿去钓鱼你可不许推脱！”
　　明荣看了眼外面，道：“这大中午的，钓得来半条鱼么？”
　　“谁要半条鱼了？钓鱼肯定是一条条的来呀！”夏萤一本正经地说。
　　明荣喷笑出来，拍着他的肩膀：“你还是这么能说。”顿了顿，他又看了看夏萤，只见他随意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比从前英气了许多，语气不免有些惆怅了：“你和以前太不一样了。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个男人了。”
　　“去你的，怎么说话呢？欠揍！”夏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什么叫做‘像个男人了’，我本来就是男人！明师傅才高八斗，你怎么半点也没继承到？”
　　“嘿，别说，你之前真不像个男人，有时候黏糊得厉害，都不知道你脑瓜子里面在想些什么！”明斐毫不客气地说，“特别是遇到些不该心软的事情的时候，你就心软到一塌糊涂。”
　　听着这话，夏萤自嘲地笑起来，道：“从前总是想着要给别人留一条退路，可到最后弄得我一点退路也没有了。”顿了顿，他看了眼外面，又爽朗地笑起来：“我们这会儿就去钓鱼吧！这可是难得的好天气呢！”说着他便拉了明斐起来，叫人准备了渔具。
　　王府里面有一汪潭水，周围都是密林，是个极僻静的去处。夏萤赶走了侍从们，便只剩了他和明荣二人。懒散地席地而坐，也不管身上衣裳会沾到泥巴，便那么靠在了一棵树上，夏萤把钓竿架好便常常吐出一口气，惬意极了：“这可是个好地方，又没人盯着，又安静。”
　　明荣蹲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上，盯着钓竿和水面，呵呵笑了两声：“我可能要去南边了。”
　　“南边？”夏萤好奇地看向他：“到那什么扬州大都督府去？”
　　明荣点点头，又道：“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怎么突然那里就缺了人呢，之前也没听说。”顿了顿，他又想起别的事情来：“上次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现在可好了？”
　　“伤在背上，早就好了。”夏萤不在意地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扬州可是个好地方，多少人想去还不成呢！总比去那什么陇西的好啊。”
　　“说的也是。有谁要去陇西？”明荣好奇地问。
　　夏萤挑眉笑笑，语气平淡得很：“还有谁，可不就是我了。放眼望去，帝都里除了我，也没谁能去了。这不，再过半个月就要走了。”
　　明荣微讶，看向夏萤：“陛下怎么又叫你出帝都去？”
　　夏萤笑了笑，道：“父皇再不想看我在帝都游手好闲了，铁了心要把我丢到军队里面去好好锻炼。”
　　听着这话，明荣哈哈一笑，道：“陛下不把你锻炼成材是不会罢休的。这次去陇西，下次指不定又要去张掖了吧！这样一想，我心里可舒服多了。虽然不舍的离开帝都，但总比去你去的那些地方好。”
　　“你就说风凉话吧！”夏萤哼了一声，恨恨地一拍他蹲着的那根树干。树干下面是石头，不算太稳，这一拍树干便前前后后滚动了两下，明荣一个重心不稳，从树干上摔下来了踉跄了几下差点栽到水里去。
　　明荣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好笑地看向他：“怎么是风凉话了？真是小心眼。”
　　“瑾之还好吧？”夏萤闲闲笑着。
　　明荣掸了掸衣衫，坐回到树干上：“她一向都好。她可想你了，你回来也不去看她。自打生了小博，她就被娘给管得死死的了，整日在家坐着。看着她我都觉得忧郁了。”
　　“过几日去看她吧！这两天人也懒，不想到处走。”夏萤哈哈笑了两声，“有时候想想啊，这日子过得真是无聊又无趣，还不如在军中的那些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08.09.09.13：18补全小注释一下武帝的年号是这样分布的，第一个年号是弘嘉，七年以后夏萤出生，改年号为嘉平，嘉平十八年的时候皇子梅出生，改年号为正安，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年号……所以累计计算，武帝登基已经有二十九年了……远望，时间过得真快呀……
　　  
                  
 第五章中 
 　　五月初，夏萤离开帝都前去陇西，而明斐前去扬州。
　　六月末，武帝册立于窈为后。
　　夏日炎炎，傍晚，树枝梢头残阳似血，长长的阴影逐渐没入悄然而至的夜色之中。朱鸾宫里安静得厉害，姚叶静坐在桌前，手边放着厚厚的一本书。几次翻开又合上，没有心情看下去。天色渐渐暗了，没有风，依然是燥热无比。刘尚宫捧着灯进来，屋子里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今天什么日子了？”姚叶突然开了口，淡然看向刘尚宫，面色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刘尚宫忙道：“今儿初四。”
　　“今天还没去给皇后问安呢，这会儿就去吧！”姚叶把手边的书推到一边去，起了身。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袍子，梳着高髻，略有些严肃。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的发髻，她满意地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刻意。
　　到裕祥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了。天空是墨蓝色，太深的蓝色，看上去更像黑色。裕祥宫里安静地厉害，明亮的灯光，却让整个宫殿显得空荡荡的。正殿熏笼里燃着百合香，香烟袅袅弥散在正殿中，给人安心的感觉。
　　于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微笑着看着姚叶进来，温和得很。“贵妃娘娘用过晚膳没有？”免去了姚叶的行礼，于窈亲切地问道。
　　姚叶道：“回殿下，已经用过了。”
　　于窈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并不想多说什么。让姚叶坐下，她接过身边侍女递过来的茶，轻呷了一口。
　　姚叶看着她，仔细斟酌了会儿才开口：“臣妾来，是为着中秋的事儿。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于窈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姚娘娘心有不甘？”
　　姚叶眉头一紧，看着于窈，从容笑了笑：“臣妾为何要心有不甘？”
　　“是不是心有不甘，你应比我更明白，不是吗？”于窈沉着地笑着，“姚娘娘在宫中这许多年了，该明白有些事情该问，有些事情不该问。从前宫里面没有皇后，您最大，自然是什么事儿都由着您来经手，可您也该知道，如今已经有皇后了。”
　　姚叶心中暗惊，迅速跪倒在地上：“殿下恕罪。”
　　于窈看着她很久，轻轻笑了两声：“起来吧！”
　　姚叶踟蹰了一下，起了身恭敬地站到了一边，看向她：“是臣妾逾矩了。”
　　于窈轻描淡写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是看不起我的。什么出身，又是个什么能耐，能坐上皇后的位置。若真是论资排辈来，在宫里面还真轮不上我来当这个皇后。不过，姚娘娘，虽然你有资历也有姿色，但可别忘了一点，这后宫说起来还是陛下的后宫。有些事情虽然陛下不说也不追究，但不代表陛下一点也不知道。”
　　姚叶看着她，仿佛是被惊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你退下吧！”于窈扶着身边的侍女起身，转身向内殿走去。
　　姚叶怔了一怔，仿佛有些不敢确定了，回到朱鸾宫心中依旧是疑惑。回想一下于窈的种种，仿佛又不是那么简单了。于家败落了，没人了，那皇帝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来当皇后？历来皇后都至少有一个坚实的后盾，若这于窈果真是什么也没有，皇帝是断然不会让她当皇后的。想到这里的时候，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了。
　　晚些时候武帝便来了朱鸾宫。简简单单的常服，武帝看上去依旧是潇洒倜傥。接过侍女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武帝随性地在一边坐下了，免去了她的行礼：“听说刚才去了皇后那里？”
　　姚叶不确定地看了武帝一眼，从容笑着：“刚才去给皇后殿下问安。”
　　“阿叶，你觉得皇后如何？”武帝笑着看着她。
　　姚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旧是笑着开口：“皇后殿下性情温和，待人也极好。”
　　武帝呵呵笑了两声：“阿叶，不打算和我说真话吗？”
　　姚叶看向武帝：“陛下，您认为臣妾没有说真话？”
　　武帝垂眸一笑，道：“阿叶，如果我死了，你是皇后，你会不会对阿萤好？就像现在我对阿萤这样，时时为了他着想。”
　　姚叶沉默了会儿才开口，笑得有些苦涩：“臣妾不是皇后，更何况，臣妾有朗儿了。”
　　“是啊，你已经有朗儿了。”武帝落寞地一叹，“她很善良，她会好好对待阿萤。就算她现在只是在哄我，我也一厢情愿地相信她以后真的会对阿萤好。”
　　“蕈。”她突然唤了他的名，笑得有些凄伤，“因为我姓姚，所以我一定不善良吗？我承认我没法想对待朗儿那样对待阿萤。但扪心自问，这许多年我从来都没有亏待他半分。这不是理由，你倒不如直接对我说，因为姚氏的原因，你需要另一个势力来压制姚氏。”
　　“闭嘴！”武帝沉声喝道。
　　姚叶却是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惧意：“我闭嘴太久了，这些年我什么也没说，可不代表我什么也不在意。阿萤是个好孩子，但他果真值得这样宠下去？你没有想过朗儿，更没有想过朗儿继位以后可能的尴尬处境。”顿了顿，她看向武帝，恨恨地笑着：“将来我一定不会好好待他，因为他的存在是那样突兀和尴尬，因为有他的存在，朗儿的帝位必然会不稳固。除非我死，除非你一直活着，我一定会让他交出他现在得到的一切。陛下，您要活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您的阿萤翅膀长得更硬一些，以后才不会摔得那么惨！”
　　“放肆！”话音未落，武帝已经一耳光抽了过去，姚叶躲也不躲，脚下踉跄了一下，扶着茶几站稳，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抡起茶几上的小花瓶砸了过去。“你不就是忌惮姚氏么？你忌惮姚氏为什么不敢学你父皇的把姚氏全杀了？”姚叶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眶微红，就看着这花瓶砸到武帝胸前又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武帝一把捉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大力挣开来。“你疯了吗？”武帝拖住她，狠狠地骂道。“我疯了，我早就疯了！我早就当了恶人，又何必在你这里装作贤良！”用力踹开他，姚叶放肆地笑起来，“我就不该让她活着，我就该当时再狠一点让她死掉！你不是奇怪为什么她生梅的时候突然大出血吗？你不是奇怪为什么梅的身体刚一出生就不好吗？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心疼她和梅是不是？”武帝捉住她的手，迫使她面对自己，声音压得低：“你连哄一哄我都不愿意，你一定要逼着我下手是不是？”
　　姚叶定定看着他，笑得愈发灿烂，眼眶里却是泪光闪烁，一张口眼泪就掉下来：“你在逼我，是你在逼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她算什么，敢那样对我说话？你不要怪我心狠，你记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她不躲避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和你之间夹着一个姚氏，我明白你的尴尬，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若我不是向着你的，姚氏还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我不怕把话说白了，当初姚唯前去南边打仗为的就是江南，可后来姚氏可有沾染江南半片土地？当初那林咏棠，宫里面多少人都想对她下手，是谁保了她的命？你全都不记得。你恨我，不管我做了多少你都恨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又何必做了那些事情？我该让你恨透了我，你才会记住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阿叶……”武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抬手抚上她微红的脸，“我有我的不得以……姚氏实实在在存在着，我们都不能忽视。”
　　“我也有我的不得以。”姚叶看着他，“陛下，您为什么不体谅一下我的不得以。陛下，天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武帝轻叹了一声，道：“阿叶，你不要让我太为难。我希望你能理解我，那样我才有理由包容你。朗儿不是阿萤，你也不要把他们放在一起去比较。姚氏毕竟是存在的，我们都不能无视。”
　　“那于窈呢？”姚叶逼问。
　　“她是皇后，你可以不认同，但不可以不尊重。”武帝坚持，“你必须服从，这无关姚氏，只是后宫的规矩。”说到这里，他自嘲地一笑，松开了她，转身：“你好自为之。”
　　“之前你问过我的那些……”姚叶声音微微颤抖着。
　　武帝没有回头：“你没有答应，不是吗？”说完他唤来荣俊，离开朱鸾宫。
　　这一夜朱鸾宫发生的事情没有太多人知晓，后宫如常，一切都是如常。
　　下朝以后武帝留下了明斐。早上的阳光明亮得有些耀眼，天空蓝得仿佛要滴下水来。思贤殿里静静的，明斐恭敬地站在一边，武帝若有所思看着外面。
　　“成然，你看今天的天气可真好。”武帝回头看向他，微微笑了一笑。
　　明斐赞同地点头：“今天天气的确很好。”
　　“成然。”武帝踱到他跟前来，“你觉得朕是怎样的人？”
　　明斐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武帝，从容开口：“陛下英明神武。”
　　武帝听着这话，干笑了两声，道：“我不这么认为。姚氏的处理上，我一直被动。或许在我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结果。”
　　“陛下仁慈。”明斐道。
　　“是吗？”武帝看向明斐，说着又是一笑，“或许该说是心软吧！有时候我狠不下心，就好像对姚叶，怎么也说不出狠话来。”
　　“有皇后在，陛下您大可以放心。”明斐看向武帝。
　　武帝沉默了会儿，看着外面湛蓝的天：“如果当初朕没有看中于窈，你还会这么胸有成竹？”
　　“没有如果。”明斐从容看向武帝，“现在她已经是皇后了。”
　　“那成然，你在图谋些什么？”武帝眉头微微皱了皱。
　　明斐坦然看着武帝：“臣无所图谋，只求一份安稳。”
　　武帝看着他，轻笑了一声：“你说，我信。”顿了顿，又道：“这些时日我常常会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从前我还不是皇帝的时候的那份快意……只不过，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慢慢的，都快记不清了。”
　　明斐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成然，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支持太子吗？”武帝问道。
　　明斐看向武帝，道：“臣效忠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08.09.11，上半章最近比较忙，开始上课了，没有太多时间写文，每次更新都是半章半章的，请大家见谅Toots留08.09.12，补全————
　　关于这一章啦，有些问题是这样，我来解释一下姚叶这个，她所计较的更多是太子朗，还有咽不下的那口气，关于她在于窈面前的低头，这是有关于规矩和必须的礼仪，所以这是必须的低头武帝之前有问过姚叶两次，要不要当皇后这个，这更多是试探而不是真心并不是说武帝对姚叶没有真心，他对姚叶有爱，有戒备，还要顾及一个姚家，这样夹杂着的爱情，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纯的而武帝对阿萤的感情，我要给出的解释是，他对阿萤的爱不仅仅是因为咏棠，还因为阿萤的聪明，在某些时候，武帝认为阿萤像他的小时候，但各位看官觉得像不像，那是个仁者见仁的问题了……
　　呃，差不多就这些吧，有问题再留言俺们再讨论：）））
　　  
                  
 第五章下 
 　　离开皇宫，明斐牵着马悠闲地在街上逛着。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在大街上走的感觉，身处在喧嚣的大街，他感到些安心。回到家，绿乔正在屋里画画。这么多年过去，绿乔也老了许多。
　　放下笔看向明斐，绿乔笑了笑，命人上前接了他的外袍，道：“还有些绿豆汤，要不要喝点儿？”
　　明斐摆摆手，笑道：“没什么胃口，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这会儿喝的一肚子水，待会儿还吃什么呢。”
　　绿乔笑了笑，又道：“早上桐桐打发人来说，下午要过来。”
　　“哦，是吗？好些时日没见她了。”明斐接过丫鬟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汗，“她没说具体什么时间来？”
　　绿乔道：“那可就没说了。”
　　明斐挑眉，哈哈笑了两声：“没说也好，下午空下来好好等她过来。好久没见她了，可真是想念得紧。”
　　午饭后没多久，明桐便来了。穿着淡绿色的衣裳，明桐看上去依旧是活泼得很。和绿乔说了几句话，然后便一路向明斐的书房去了。
　　书房中，明斐正翻着一本闲书，显然是在等着她来。
　　看到她进来，明斐起了身，煞有介事地就要行礼，明桐慌忙扶了他一把，口中笑道：“阿爹，这是咱们家，你还这么多礼啊节啊的，你不别扭我还别扭呢！”说着便让他坐下，又笑道：“阿爹最近还好么？”
　　明斐笑了笑，道：“好，怎么会不好么？”
　　“阿荣走了以后您看着就老了。”明桐关切道，“爹可是想念阿荣了？”
　　明斐呵呵笑着，道：“爹老了？怎么可能！桐桐你可别乱说！”
　　“哎哟阿爹，您还是不服老。”明桐娇俏地笑起来，坐到明斐对面，道，“阿爹，下午咱们去城外转转吧！”
　　明斐看向她，颇有些意外似的：“好啊。怎么突然想出城了呢？”
　　“就是想和阿爹一道转转。”明桐眨了眨眼睛。
　　明斐呵呵笑了两声，慈爱道：“好吧好吧，阿爹也好久没见你了，也想和你好好聊聊。叫人备马？”
　　明桐点点头。明斐收拾了一下，叫人备马，两人便出了府。
　　夏日午后阳光依旧明媚，骑在马上有一些微风，但并不凉爽。出了城，地方也开阔起来，相较城中，感觉凉爽了很多。牵着马在水边的大柳树下站下，明斐看了明桐一眼，随性地在地上坐下了。抬眼看向明桐，明斐笑着开了口：“好了，阿爹知道你来肯定是有事儿的，说吧！别跟阿爹端着了。”
　　明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在一边的寻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看向明斐，笑道：“阿爹，有些事儿我不敢当着阿娘的面说，只好寻了你出来。说了你也别恼才好。”
　　明斐想了想，道：“说吧，让阿爹先听听看，再决定恼还是不恼。”
　　明桐挑眉，看着波光潋滟的水面，酝酿了会儿才开口：“阿爹，宫里面的事情，您一向是明白的。于皇后和姚贵妃之间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吧！”
　　明斐笑了笑，道：“桐桐，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不想，或许叫做迫不得已吧！”顿了顿，他看向明桐，继续道：“如果陛下一旦……阿萤的处境势必尴尬得很。有些事情只能提早准备，桐桐，你明白吗？”
　　“无论我们怎么准备，阿萤以后还是会处境尴尬。一旦于窈和姚贵妃果然闹起来，阿萤的处境会更加尴尬。”明桐皱了眉头，“这姚贵妃心里明白得很。这么多年了陛下都把她的种种包容下来，没有道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于皇后去把她怎么样。如今她的儿子是太子，以后就是皇帝，我们得罪不起。阿爹，我知道你这样安排是为了我和阿萤好，可是……”
　　“桐桐，你要知道，一旦陛下去了，你和阿萤面临的会是什么？如今若是能争取，便要争取到底。况且阿萤还有些孩子气，若要是事事强硬也好些，可是……”明斐轻叹了一声，看向远处天空上飘着的云朵，“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停手了。”
　　明桐沉默了会儿，看向明斐，红了眼眶：“阿爹……你就喜欢惹人哭。”
　　明斐敲了她一记，嘟嘟哝哝地递手绢给她：“小时候阿爹怎么教你的？长大了倒是越长越回去了，动不动红眼眶、掉眼泪！没出息的样儿。”
　　明桐接过手绢，孩子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还没掉下来呢！”
　　“桐桐，要不是你也喜欢他，阿爹根本不想让你嫁给他。”明斐看着她，轻叹了一声，这一说又是苦笑一声，他再一次看向远处天空中飘着的云，“要是你和阿萤现在能走掉就好了。阿爹就放心了。”
　　明桐也是轻叹一声，道：“陛下怎么会愿意让阿萤走？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又知道会有怎么个变化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喊声，夹杂着粗俗的骂声，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明桐皱了眉头，循声望去。阳光刺眼，她眯起了眼睛，只见一个蓝衫妇人牵着一个约四岁的小女孩跪在路边上，一个彪形大汉恶狠狠地叉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明斐也看了过去，冷笑着摇摇头，起了身：“这年头，人心不古了。妇人小孩也欺负。”说着他抽了马鞭，晃晃悠悠地向那边走过去。明桐见状，也慌忙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好声问了几句便知道原来这女人和小孩是母女，从南边来寻亲，租了这汉子的房子，末了却没钱可给。于是便这样闹了起来。听完了这缘故，明斐也只能轻叹了一声，却还是替那妇人付了钱。那汉子接了钱也便不再计较什么，转身便走。蓝衫妇人看着明斐，跪倒在地上千恩万谢泪流满面。
　　明斐看着她跪在地上只觉得别扭得很，忙叫她起身来，又问了情况，给了些钱。那妇人感激得很，把躲在身后的小女儿推出来，说要给明斐去当丫头。那小女儿看着明斐虽然不怎么害怕，但却明显地看得到她的手在发抖。见此情况，明斐只是笑了笑，淡然回绝。留意看了那小女儿几眼，只见那女孩穿着一件菜绿色的麻布衣裳，脸上有些脏，但却不失为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也不难看出将来会长成怎样美貌的女子。
　　那妇人见明斐看着自己女儿，连忙又道：“老爷，她叫川馨，是极乖的。平日里在家里能做好多事情呢……”
　　听着这话，明桐倒是一笑，道：“自家女儿还是留在自己身边为好。到了别人家里再怎么会做事情也是要受委屈的。”
　　那妇人看着明桐，苦笑了一声，道：“看您二位穿着就是大富大贵之家，若是川馨能到您二位家里去，也算是享福了。虽说女儿是在自己身边才能好好呵护，可要是连吃穿也无法保证……唉，我也是迫不得已。”
　　明斐听着这话，沉默了会儿，道：“先找到亲戚住下，再找些活儿做做。一旦当了奴婢，这辈子就没有自由了。”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道：“若以后有什么难事就到明府上去找我吧！”
　　听着这话，那妇人便知道不能在勉强什么，千恩万谢带着女儿向城内走去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明桐也是一叹，道：“阿爹，其实她们能进明府做工，比在外面做零工不是好多了么？”
　　“你不懂的，这一旦做了奴婢，以后她们就难了。那么水灵灵的小姑娘，忍心看着她只能嫁给别人做妾做小么？”明斐不再看她们的背影，缓缓走向之前坐着的地方，又道：“那小姑娘长得很像你小时候，那眉眼，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么？”明桐好奇地跟了上去，“我怎么觉得一点儿也不像？”
　　“你又记得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明斐好笑地看着她，“女大十八变，你和你小时候的样子已经不怎么相似了。”
　　明桐呵呵笑了两声，重新坐在那石头上，抬眼看向明斐，道：“阿爹，您最近有哥哥的消息么？”
　　明斐掸了掸衣衫，在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看向明桐，道：“已经和公主到了扬州，一切安好。他一向是知道分寸的，你放心吧！若有多余的时候，还不如多担心下你自己。”
　　“我？”明桐失笑了，“有时候我真不想去想我自己，得过且过吧！阿爹，有时候我在想，于窈当皇后能有什么好处？她有儿子，难道还能偏心阿萤？我总想着，若是这个时候就能退出帝都就好了。可是……”
　　明斐微微一笑，道：“于皇后，你放心。她是聪明人，懂得明家对她的重要，断然不会那么不计后果地和明氏翻脸，自然会偏向阿萤。”顿了顿，他又道：“若是这个时候能退出帝都是最好，不过想一想，至少短期内这根本不可能。”
　　明桐看向明斐，道：“这些也只能想一想，谁又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形？但愿那于皇后能一直向着明氏才好。”
　　这一年的中秋过得平淡得很，武帝仿佛有诸多心事，没有像往年那样大摆宴席，只是和几个皇子一起聚了聚。中秋时候夏萤也没有赶回帝都来，在陇西带兵本就是繁杂的事情，他一向又是认真的人，没有时间赶回帝都来。等陇西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已经到了正安三年的年底。帝都和往年一样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夏萤穿着厚厚的衣裳骑在马上，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左顾右盼，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景。
　　回了帝都照例是先到皇宫里去给武帝复命。看到夏萤回来武帝很是高兴，嘘寒问暖一番，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然后让他去见皇后于窈和太子朗。
　　裕祥宫里于窈穿着皇后的大礼服有些忐忑地等着夏萤来拜见。想到要见夏萤，她便想起明斐来。她心里是明白的，若没有明斐那一层，她无论如何也当不上皇后。而当了皇后，就如当初明斐所说的那样，一定要对夏萤有所偏爱。而她，之前不过匆匆见过夏萤几眼，如今作为皇后再见他，很难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是如何了。
　　进到裕祥宫，夏萤把身上的大氅递给一边的侍女，从容行了礼，微笑着看向于窈，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
　　于窈镇静地微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只见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头上是一只青色的长簪，目若朗星，气宇轩昂。“不必多礼，给亲王赐坐吧！”她看向身边的侍女，然后再一次看向他：“听说亲王刚从陇西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夏萤在侍女抬来的椅子上坐下，笑道：“谢母后关心。母后册封时儿臣不在帝都，当时也没有给母后贺礼，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说着他接过身后的魏光递来的礼盒，交给于窈身边的女官，笑道：“希望母后能喜欢。”
　　于窈从女官手里接过礼盒打开，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合上礼盒，于窈笑道：“这么贵重的夜明珠，多些亲王了。”顿了顿，她又道：“亲王用过膳了没有？若不嫌弃，便在这里简单吃一些吧！”
　　夏萤微微一笑，道：“刚才在父皇那儿吃过了。多谢母后。也没见阿梅呢，阿梅最近可好？”
　　于窈笑道：“阿梅这会儿正在午睡呢！叫骆氏带亲王去看看吧！”说着她便叫人喊了骆氏出来，带了夏萤去看皇子梅。
　　看过了皇子梅，夏萤便离开了裕祥宫，前去东宫了。
　　东宫中太子朗一早就知道他回来，命人准备了好酒好菜等着他。一进东宫，夏萤便看到穿着常服的太子朗笑眯眯地等在正厅前，他急忙上前去行礼，又被太子朗拦了下来：“得啦，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礼节？瞧瞧你瘦了这么多，以前你在帝都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一边说着，他携了他便进到冬暖阁去，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去了这么久，哥哥可是很想念你呢！你在陇西可好？”
　　夏萤呵呵一笑，道：“在陇西自然是比不上帝都的。帝都里什么都有，而陇西什么也没有呀！”
　　太子朗哈哈一笑，道：“这可是让你吃苦了。父皇也是狠心，你从小娇生惯养的，这些年尽把你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派。这次不知道要在帝都留多久？”
　　夏萤想了想，道：“父皇也没说，应该能留到过年以后吧！我也想在帝都多留段时间呢！”
　　“哎，瑾之也跟着明荣去扬州了，毅今年说是也不能回来，帝都里便只剩下你我了。”太子朗惋惜地叹气，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道：“你可见了月儿没有？”
　　“月儿，可是我的那个小侄女？”夏萤笑起来，“上次回来得匆忙，还没见过呢！现在可快满一岁了吧！”
　　“可不是呢，可爱的小家伙，一会儿叫人抱来给你看。”说到月儿太子朗便是得意得很，“哎阿萤，你和桐桐成亲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没个孩子呢！”
　　“哎太子哥哥，您得想想，虽说成亲了那么多年，可我在帝都才多久呢！就算是我想，也生不出孩子来呀！”说到这个夏萤苦笑了一声，又道：“这回来了还没见到桐桐呢！哥哥你可不能把弟弟我扣在东宫不放了。”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冬暖阁门口。太子朗在门口站下了，指着桌子上那一壶酒看向夏萤，道：“喝完了这壶酒，哥哥我就放你走。喝不完，你可别怪哥哥我狠心不让你和你家桐桐相聚。”
　　看到就夏萤就欲哭无泪了，拖住太子朗的手，道：“哥哥，您就别为难弟弟了。那年喝酒喝出什么事儿来了？自那以后我是再也不沾酒了……”
　　“连哥哥也不信了？那更不让你走了。”太子朗佯装发恼，“不喝，今儿就不让走了。”
　　夏萤为难地看了太子朗几眼，道：“哥，就一杯，一杯成么？”
　　太子朗好笑地看了他几眼，道：“成，喝了就成！你呀，别一朝被蛇咬，什么都怕了。你家酒窖里那么多好酒难道都废了不成？自家哥哥给的酒，喝点点也无妨的嘛！”
　　听着这话，夏萤又笑起来，道：“知道是哥哥最疼弟弟了，等几时我请哥到府上去喝酒。”
　　这喝完了酒已经快到傍晚。太子朗送了夏萤回王府去。傍晚时分西边倒是出了晚霞，和大雪茫茫相映成趣很是美丽。明桐站在王府门口，看着夏萤从马上晃晃悠悠地下来，终于放下了心。
　　作者有话要说：9.15补全  
                  
 第六章上 
 　　天色渐渐暗下去，风又呼呼地吹起来，庭院里的树木哗哗地响着。月亮只露了个脸便被乌云遮去。又开始下雪。
　　夏萤躺在罗云阁中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瞪着淡绿色的承尘，傻傻地笑起来。这时明桐从外面进来，听见他的笑声，也是一笑，道：“怎么，喝傻了？”
　　夏萤闻声望去，坐起身来，摇头晃脑地笑着：“怎么穿得这么少，也不怕冷。”
　　“有那么冷么？这火盆的火旺着呢！”明桐脱去外裳在火盆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然后看向他：“要喝点茶吗？”
　　夏萤摆摆手，笑道：“刚才喝了好多。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刚到。”明桐喝了一小口茶，微微笑着看向他，“怎么，还有什么事儿要做？”
　　“没事，只是问一问。”夏萤笑道，说着他又定定地看她，“桐桐，我很想你。”
　　明桐放下茶杯，又拿起铜勾来拨火盆里的炭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没有说话。夏萤见她不说话，惊疑地眨了眨眼睛，翻身下榻从她手里把铜勾拿过来，挤到她身边坐下：“吃过饭了没有？我叫人先捎回来的土特产你看见没？尝了没有？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下次我教人再多弄些来，你看如何？”
　　明桐笑道：“可别，那些东西又没个人会做，放在厨房里也没人敢去碰。放着也是放着了。”
　　“那改明儿找个师傅来做就是了。”夏萤看着明桐，又把她揽到怀里面，压低了声音：“你想我没有？”
　　“若要是说没想你，你信么？”明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坐到另一边去。
　　夏萤一把拖住她在怀里，暖暖地笑着：“那我就当你很想很想我了。”顿了顿，他又道：“我真的很想你，要不是那边实在太艰苦，我还想把你也接过去呢！”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桐桐，过完了年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明桐心下一喜，捉住了他的手看向他：“当真？”
　　“我几时说过假话？”夏萤呵呵笑着，横抱了她起身来就向床榻走去，“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屋外一片白茫茫，北风凛冽，直教人裹紧了衣裳不想出门来。
　　穿好衣裳推开窗户，冷空气的陡然侵入让夏萤打了个喷嚏。回头看向还在系衣裳的明桐，夏萤笑起来，道：“你看外面，像不像那所谓的‘千树万树梨花开’？”
　　明桐看了他一眼，笑起来，道：“胡天八月即飞雪，你不早就在陇西看过了？”
　　“说到陇西，那景色可是一绝。那份粗犷，只能用震撼人心来形容。”夏萤感叹道，“那里的雪比帝都好看，纷纷扬扬的，漫天都是雪花，一眼看去都是白茫茫，萧凉得很。北风呼啸起来，让人觉得好生寂寞。”
　　“好啦，别在那儿矫情了。不是说今儿还要进宫去见父皇么？”明桐笑着，“这会儿还不走，难道叫父皇等你？”
　　夏萤呵呵一笑，道：“不急。你还没收拾好呢！今儿你和我一道进宫，父皇说很久没见你了。怎么，你很久没进宫了么？”
　　“你不在帝都，我进宫干什么呢？”明桐在铜镜前坐下，打开胭脂盒，从镜中看向夏萤，闲闲笑着：“不过说起来，一早上看你在家里，还真有些不习惯。”
　　夏萤挑眉一笑，关上窗户向她走过来，道：“不许不习惯，就算不习惯也不许说出来。”
　　“霸道！”明桐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夏萤拈起一支花簪在她发髻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然后道：“这发髻梳的着实是老气，换一个如何？”
　　明桐放下胭脂，眼中含笑看向他：“你说换个什么样儿的好？”
　　夏萤想了想，道：“我来帮你梳个回鹘髻，如何？”说着他就动手去拆她的发髻。明桐好笑地看着他笨拙的样子，道：“好。”顿了顿又问：“可要我来帮忙？”夏萤嘿嘿一笑，道：“你可别小瞧了为夫，从前瑾之的发髻我都帮忙绾过呢！”
　　虽然他说得自信满满，可真的开始梳头了还是手忙脚乱。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发髻绾起来，戴上了金玉的发簪和钿以及步摇，总算是大功告成。退后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夏萤又得意起来：“怎么样，可算是漂亮吧！”
　　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明桐细细地擦拭了额上细密的汗珠，口中笑道：“没想到夫君果然有这样的好手艺。”说着她取了眉笔来画眉。夏萤瞧着有意思，索性在她身边坐下了，摆弄着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首饰，笑道：“这些东西都没见你戴过。”
　　“在家里戴着这么多首饰干嘛呢？”明桐放下眉笔，又拿了白粉细细地涂在面颊上，再拿胭脂搽红。小而红的嘴唇，显得古朴又雅致。与此相反，眼睛尽可能地画大一些，眼梢往上吊。夏萤看得忘了眨眼睛，傻傻地拿着一支花簪盯着她很久没有说出话来。明桐也不理他，戴了花钿，又用丹青在两颊上画了酒窝。
　　“好了，该起来了。”明桐扶着身边的侍女起了身，又命人收拾了梳妆台，然后才看向夏萤，“你也该去换件衣裳才好，浑身上下都是脂粉味了。”
　　夏萤哈哈一笑，道：“这又何妨？不换了。”说着他命人取了大氅来，亲自给明桐披上，又叫人取了个小手炉来给她捧着，道：“外面冷得很，别冻着了。”
　　明桐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外面北风呼呼的吹着，地上的积雪很厚，马车走得慢。约摸花了一刻钟才走到城门口。等到皇宫的时候已经快近巳时了。
　　思贤殿里暖烘烘的，武帝穿着一件墨蓝色的衣裳笑着看着夏萤和明桐从外面进来，命人给他们搬了椅子来，笑着免去了他们行礼。“路上好走么？”武帝笑问道，“想着下了这么大的雪，你们必然是会慢一些的。”
　　夏萤忙道：“路上积雪有些深，马车慢些。”
　　这时，荣俊从外面进来，向武帝道：“陛下，皇后殿下想见夏王妃。”
　　武帝愣了一愣，旋即向明桐道：“那你便到皇后那儿去坐坐吧！一会儿到朕这里来用午膳便好。顺便也可以去瞧瞧姚娘娘。”
　　明桐急忙起身，行过礼，便随了荣俊离开了思贤殿。
　　看着明桐离开，武帝呵呵笑了两声，看向夏萤，道：“这次回来就在尚书省挂个官职吧！”
　　夏萤一愣，抬眼看向武帝，沉默了会儿才开口：“父皇，儿臣不想在尚书省……”
　　这话说得武帝一愣，倒是静默了半晌才开口，道：“若不想在尚书省，倒不如还在陇西那边呆上一年，你看如何呢？军中也能锻炼锻炼，你眼看着就比从前成熟许多了。”
　　夏萤也看向武帝，道：“这次让儿臣把桐桐也带去吧！”
　　“好。”武帝微笑，顿了顿，又道：“能在军中，便好好把握吧！有些事情总是无法预料，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裕祥宫中于窈穿着大礼服端坐在正殿中。明桐恭敬地跟着女官进到殿中，行了礼，便在一边站下了。于窈见状，忙叫她坐下。明桐从容坐下，抬眼看向于窈，恭顺地笑着：“一直没来参见母后，希望母后不要介意才好。”
　　于窈看着她，勉力笑了笑，道：“没什么好介意的。也是一直没见过你，想着你今儿进宫来，便想着请你过来说说话。”
　　“母后这么客气，可是折杀了儿臣。”明桐得体地笑着，“之前是儿臣礼数不周，母后不怪罪已经是体恤儿臣了。”
　　于窈沉默了会儿，看向明桐，屏退了众人才开口：“夏王最近可好？”
　　明桐道：“亲王殿下昨儿才回，想来是好的。”
　　听着这样的回答，于窈又沉默了会儿，终究只是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便让明桐告退了。出了裕祥宫，明桐在门口站了会儿，心中思量着要不要到朱鸾宫去。正想着，却见到姚叶身边的刘尚宫笑盈盈打着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天空惨白惨白的，大雪纷飞。
　　“你们娘娘最近可好？”明桐缓步走在刘尚宫前面，温和地笑着。
　　刘尚宫笑道：“娘娘一向都好。”
　　明桐微微一笑，又道：“这么冷的天，出来的时候走得匆忙，上次说要给娘娘带的大氅也忘了……但愿娘娘不会怪罪才好。”
　　刘尚宫忙道：“娘娘不会怪罪王妃的。前儿娘娘还念叨着王妃呢！”
　　“是么？”明桐嫣然一笑，不经意看了眼裕祥宫的方向，道：“那宫里那位，可比不上你们娘娘，怨不得那边冷冷清清。”
　　听着这话，刘尚宫却是不敢再接话了，只管跟着走。
　　这一路到了朱鸾宫门口，一眼就看到庭院中浮着薄冰的小池塘。明桐一笑，向刘尚宫道：“今年的雪可真大，从前都没见这池塘这么早就结了冰。”
　　刘尚宫忙笑道：“是啊，今年冬天来得早。”
　　明桐微微一笑，进了正殿，转身向刘尚宫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说完她便绕过小花厅进了偏殿。
　　偏殿中，姚叶穿着杏红的小袄儿坐在熏笼边上，手里拿着没做完的绣活，笑着看着明桐进来：“怎么这会儿才来，不是说早就到了的么？”
　　明桐解开大氅脱下放在一边，笑着走到熏笼边坐下，道：“先到裕祥宫去了一趟才过来。娘娘还在绣上次那个花样子么？”一边说着，她便从姚叶手中接过了绣活，细细看了看，道：“娘娘的绣工是愈发精益了。”
　　“就你嘴甜。”姚叶一笑，从她手里拿过了绣活，放到一边去，“光嘴甜，跟瑾之一个德行。上次还说要常常进宫来看我的，这一拖就是一两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挠头，俺想说的是，这一章有很多线索……擦汗……
　　  
                  
 第六章中 
 　　明桐抿嘴一笑，道：“哪里敢来，只怕一来娘娘就要轰了我出去。”
　　“这会儿倒是不怕我轰了你出去？”姚叶把手边的茶杯推到她手边。
　　明桐接过茶杯，笑道：“这会儿就是娘娘要赶，儿臣也是不会走的。再说了，娘娘肯让刘尚宫去等儿臣，想必心中已经不再生气了吧！”
　　“怎么不气？”姚叶轻哼一声，“喝点茶，回去可别说我亏待了你。”
　　明桐只是一笑，拿了茶壶来给自己倒了半杯茶，道：“娘娘也是爱说笑。若真生气了，打几下出出气便是了，好歹我和喊您一声母妃，您还和儿臣我见外？”
　　听着这话，姚叶轻轻一笑，却是果然在她身上打了两下，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若是不打仿佛是驳了你的面子。”
　　明桐只是笑，道：“娘娘这些时日可好？”
　　姚叶道：“能怎么好？有些事情想想便是生气得很。”
　　“气坏了自己又不划算，娘娘还是放宽心吧！”明桐微微一笑，抿了一小口茶，又道：“上次说要给娘娘带来的大氅也忘在家里了，娘娘别见怪才好。”
　　“无妨，下次带来就好了。”姚叶笑道，“桐桐，我一向不把你当外人看的，有些事情说给你听了你可别恼。”
　　明桐忙道：“娘娘说吧！”
　　“阿萤的事情。”姚叶看向她，“将来的事情虽然都说不准，可我真不想看着你以后受苦。从小你便和瑾之在一起玩，在我身边的时候也多，若你有个好歹，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没有把话说下去，她看向明桐。
　　明桐放下茶杯，道：“您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明白。我也知道娘娘的难做，有些事情已经不是我可以改变，娘娘，您说是不是？”
　　姚叶看着她，道：“你一向是聪明的，我对你放心。”
　　“于皇后那件事情。”明桐抬眼看向姚叶，“娘娘还是不要太计较了吧！不过是个封号而已，她对您并没有太多挟制。”
　　姚叶看着她，轻笑了一声：“是么？桐桐，你小看了你的父亲。”
　　“家父向着的是太子殿下。”明桐从容笑着。
　　“哦？”姚叶眼中闪过些许光芒。外面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姚叶起身打开了窗户，北风夹着雪粒飘进来，殿中一下子冷了许多。“桐桐，我心里是把你和瑾之同样看待的。”她微微一笑，转身看向她，“我真不希望有一天看到你因为阿萤的事情而受伤。”
　　明桐笑笑，仿佛并没有多在意。两人又聊了会儿，明桐便起身告辞。姚叶披了外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开了，才转身回偏殿去。刘尚宫捧着小手炉进到偏殿中，笑道：“娘娘拿这手炉暖暖身子，刚才窗户开了太久，热气都散了。”
　　姚叶一手接过手炉，一手拿过了火盆边上的铜勾，拨了拨盆中的炭火，笑道：“没事，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顿了顿她又笑道：“你看桐桐好像清减了像许多。”
　　刘尚宫忙笑道：“夏王妃的确瘦了些。”
　　“她倒是乖，比那李姚顾嫣禾之流不知好多少，只可惜是嫁给了他。”姚叶轻笑一声，若有所思。
　　过完了年，夏萤便携了明桐一道离开了帝都。又过了几个月，明桐和瑾之从扬州回来。
　　帝都的四月一直都是春意融融。繁花似锦的街道，处处彰显着锦绣繁荣。这正安四年的春天，和之前的许许多多个春天一样，并没有太多不同。
　　春末是瑾之的生辰，照例是热闹了一番。进了伏天，武帝却是病倒了。起先以为只是小小风寒，可拖了十天半个月了还病着，这可震惊了朝野内外，一时间太医院也忙碌起来。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个夏季，入了秋了武帝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这一病便是伤了元气，再比不得之前了。
　　到了这一年冬天，武帝急召了夏萤回帝都来。夏萤接到旨意的时候是十一月中，赶回帝都已经是十二月了，近年关，一路上走得也艰难。
　　在夏萤回帝都之前，武帝的身子又有些不好了，等到夏萤回到帝都，武帝便已经很沉重了。在寝殿召见了夏萤，之后又召见了于窈和太子朗。
　　正安四年十二月末，太子朗监国，武帝移居了南裕殿。移居了南裕殿之后，武帝倒是常常召见姚叶，也时常让夏萤进宫来。
　　正安五年二月，游毅从封地赶回帝都，武帝让他带着公主苏晴离开帝都，重回封地。
　　正安五年五月，武帝薨，太子朗继位，也就是后来的懿帝。
　　武帝去得突然，那日只有姚叶在身边侍候。没有人知道他和她说过什么没有。遗旨是早就留下了的，太子朗继位毋庸置疑。皇城中铺天盖地的白，送着武帝到早已修建好的陵寝。
　　太子朗登基以后，宣布第二年改元为景和。尊了于窈和姚叶为皇太后。李姚只是封了德妃，顾嫣禾却是封了贵妃，但谢漓却只是一个婕妤，连九嫔也没有争上。这样一来，朝廷里的局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明氏依旧如常，姚氏如常，倒是顾氏和谢氏一下子跳了出来。
　　一转眼就是景和元年的夏天。依旧是炎热的夏天，夏萤躺在罗云阁的卧榻上，身上的衣裳敞开着，露出坚实的胸膛，一只手拿着扇子，不住地扇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本书，懒散地看着。
　　窗户开得大大的，却没有风。桌上的盘子里有冰镇的西瓜，鲜红的西瓜汁缓缓地渗进冰块中，好像把冰块也要染红了。
　　丢了书坐起身来，夏萤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吃了一口又放下，重新躺回到卧榻上，这次却没再拿书来看，只是怔怔地盯着头顶上淡绿色的承尘，若有所思。
　　武帝死后，他本是想回封地去的。可未曾想到他竟强留了他在帝都。后来又给他在尚书省安插了职位，虽然至今他都没有去上任。他只是觉得不安，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感到了危险。
　　外面阳光灿烂得厉害，知了拼命地叫着，直教人觉得烦躁到了极致。
　　夏萤丢了扇子，又把身上的衣裳扯开了些，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午觉。
　　这时明桐进到罗云阁中来，见他这样肆无忌惮地躺在卧榻上，抿嘴一笑，拾起了他丢在了地上的扇子，道：“怎么没叫个丫头进来打扇？”
　　夏萤听着她的声音并不想睁开眼睛，只道：“那些丫头笨手笨脚的。魏光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你昨儿不是批准了魏光回家去处理他弟弟的事情么？今儿就忘了？”明桐笑着坐到他旁边，缓缓地扇着风。
　　夏萤这才睁开眼睛，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哎，我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成天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呢，就见你恍恍惚惚的。”明桐道，“昨天瑾之不是打发人来说今天要过来？这会儿瑾之都来了，你却还躺在这里。”
　　“瑾之都来了？”夏萤一下子坐了起来，胡乱地系着衣裳，“你不说我都忘了。”
　　明桐只笑，把扇子放到一边然后给他系上了衣裳，道：“你还记得什么？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夏萤伸手拿过了搭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我还能想什么？不就是整天怨天尤人么。”
　　“呿，你就知道在我这里打马虎眼。”明桐嗤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了毛巾，起身放好，又道：“自打父皇去了，你就没跟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是不是要和我也生疏了？”
　　夏萤哈哈一笑，道：“我哪里有不和你说心里话？我哪一句不是心里话？”
　　明桐恨恨地瞥了他一眼，一把拧在他的腿上，道：“就知道和我狡辩。”
　　夏萤一把拉了她到怀里面，柔柔地笑着：“瑾之还等着呢，你难道还想和我在这里耗上一个时辰才甘心？”
　　明桐七手八脚推开了他，抬手甩了外裳给他便出了房门：“瑾之在小琼楼等着你呢！你可快点儿。”
　　夏萤好笑地拿着衣裳，慢条斯理地穿上，又吃完了刚才那块西瓜，才不紧不慢地出了罗云阁，一路向小琼楼去了。
　　到小琼楼的时候瑾之已经喝了一杯茶了。看着他进来，瑾之抬手就是一个苹果砸了过去：“你是越发慢了，我都来了这么久你才出来！”
　　夏萤稳稳地接过苹果，顺手放到一边的茶几上，笑道：“休生养性么，哪里来那么多风风火火的事情？慢一些多好。”顿了顿，他又道：“怎么今儿过来？你们家小博怎么样？”
　　“他现在整天跟着阿荣，倒是把我这个娘给撇到一边去了。”瑾之无奈地撇撇嘴，“今儿过来还不是原来那些事情？你别不给大哥面子，到尚书省去挂个职又不是什么坏事。”
　　“大哥？该改口了。”夏萤耸耸肩，懒散地在一边坐下了，“昨儿我还进宫去见了姚太后呢，没想到今儿你又是来说这个。明儿看看是要派了谁来。”
　　“阿萤，你别任性。”瑾之轻叹了一声，“现在父皇不在了，你还指望谁包容着你？”
　　夏萤只是闲闲一笑，道：“阿姐，有些事情你比我清楚的。尚书省的官说起来是个小事，可将来呢？将来是不是会成为某些事情的把柄？或者是莫须有的罪名之一？横竖都是要挑个错出来，我又为什么要去做这么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阿萤！不许胡说！”瑾之仿佛是动了怒，一拍桌子连手边的茶杯都震动了。
　　“阿姐，你比我更了解姚娘娘，不是吗？”夏萤嗤笑两声，若有所思看着外面湛蓝的天，“阿姐，其实我只是想回封地去，为什么连你都不愿意帮帮我。”
　　瑾之沉默了一下，道：“不是我不帮忙，只是……陛下有陛下的打算。你一向是聪颖的，陛下也是想让你能在朝堂里有所作为。”
　　“是么？”夏萤讥讽地笑出声来，“真是抱歉，其实我真不想有什么作为。我只想活得久一点，能看到自己儿孙满堂。”
　　作者有话要说：小注释一下：公主苏晴，就是文帝太子苏彦和明嫣的女儿还有半章，明天更08.09.1908.09.21，更新迟了一些，见谅  
                  
 第六章下 
 　　瑾之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开口：“阿萤，你变了。”这一说便是一笑，笑得苦涩。“也罢，这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吧！”她站了起来，又是一笑，道：“阿萤，父皇已经不在了，谁能庇佑你一辈子？如今不比从前，审时度势你总该懂吧？他如今是想笼络着你，若你总是不给面子，也难保他会做出些什么事儿来！”
　　夏萤低低地笑着，道：“最坏不过就是要了我的这条命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所求并不多，只是一份平安，又何苦要来难为我？”
　　瑾之冷笑一声，道：“阿萤，这不过是你自己在难为你自己。”
　　夏萤抬眼看向她，只是笑了笑：“是么？”顿了顿又道：“过会儿我便进宫去见陛下，阿姐你该放心了。”
　　听着这话，瑾之不好再说什么，便离开了夏王府。
　　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很。夏萤懒散地趴在小琼楼外的栏杆边上看着郁郁葱葱的林子，表意不明地笑了笑，一回头便看见明桐拿着件外裳走过来。
　　“你可把瑾之气得够呛。”明桐微微一笑，把外裳递到他手上，“虽说家里是没外人，可你就穿着这么个衣裳到处走，总不像个样子。”
　　夏萤笑笑，接过了衣裳胡乱披在身上，道：“你都说了家里没外人，自家人还装什么样子？”顿了顿又问道：“她真恼了？”
　　“可不是么！”明桐道，“一会儿真要进宫去？”
　　“还能有假？连瑾之都来了，再不去或许来的就是禁军了。”夏萤耸耸肩，继续趴在栏杆上，“桐桐，你说，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之前父皇给了你太多，现在想收回去了。”明桐若有所思看着远处，“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夏萤微微一笑，道：“既然你问了，我就说。本想着是瞒着你的。父皇给的那些，我也不曾想过要全部占着，他们愿意要我也愿意给。若这以后他们放了我走，我也愿意当个太平王爷什么都不管不问。若他们还紧逼着不放……我想再忍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明桐沉默了会儿，道：“宫里面于太后想来是不会让他们逼得你太过。”
　　“她？她什么用也没有。”夏萤嗤笑一声，“一旦明家完了，她就什么也不是。就算现在明家还在，她也什么都不敢说。当初父皇还在的时候她便只会说些没用的场面话，只唬得了一时。也不知明师傅是怎样想的，当初怎么选了她。”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道：“若不出什么岔子，她这辈子算是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明桐看向他，道：“她毕竟是父皇册封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说起话来还是有些分量的。”
　　夏萤只是一笑，道：“这会儿再怎么说也没用，只希望日后果然是有些作用的。”说着他站直了身子，道：“我这就进宫去了，晚上不等我吃饭了。”说完，他便飘然下了小琼楼，向罗云阁那边去了。
　　到皇宫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没有去思贤殿，夏萤却是一路向元慈宫去了。姚叶尊为太后以后，便从朱鸾宫搬到了元慈宫。于窈则是从裕祥宫搬到了丹慈宫。元慈宫位于皇宫的东北处，很是幽静的地方。周围种着重阳木，元慈宫里仿佛是与世隔绝一般安静。
　　站在元慈宫门口，夏萤轻笑了一声，从容地走了进去。元慈宫中，姚叶仿佛料到他回来，早就叫刘尚宫在前殿恭候。见到夏萤，刘尚宫微微一笑，忙上前来行礼，道：“殿下来了，这会儿娘娘正在偏殿等您呢！”
　　夏萤温和地一笑，示意她起身来，道：“有劳尚宫带路了。”
　　刘尚宫留意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从容的样子，又笑道：“娘娘一早就知道殿下会来，让婢子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带着他向偏殿走去。
　　夏萤只是笑，没有接话。进到偏殿，看到姚叶，他上前去行了礼，笑道：“让母后久等了。”
　　姚叶温和地笑着，示意刘尚宫出去，然后让他坐下，道：“不算太久，我本想着你今天要来。”
　　夏萤依言坐下，道：“许久没进宫见母后了，母后最近可好？”
　　“不差，同从前一样。”姚叶道，“倒是你，仿佛是瘦了许多。”
　　“近日天气炎热，总吃不下东西，所以瘦了吧！”夏萤笑道，“前日母后打发人送去的酸梅汤，儿臣很是感激。不知儿臣央人给母后送来的山楂露，母后可还满意？”
　　姚叶道：“难为你特地找人送了来，倒是比宫里面的做得还好些。”
　　“那儿臣着人再给母后做。”夏萤笑着说。
　　姚叶笑了笑，突然问道：“阿萤，你是果真不想进尚书省么？”
　　夏萤看向姚叶，微微一笑，道：“母后觉得儿臣该进尚书省么？”
　　“陛下看中你，我自然也是顺着陛下的意思。”姚叶道，“若是说真心话，我并不想让你进尚书省。”
　　夏萤一笑，道：“既然母后也觉得儿臣进尚书省不妥，为何不为儿臣向陛下说说？或者让儿臣回了封地，再不在帝都出现，岂不是更好？”
　　姚叶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想得好，可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如今你父皇不在了，你还指望和从前一样事事如意么？”说到这里，她仿佛有些忿恨了，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起来：“若真说起来，你和瑾之一样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前我待你也如瑾之一样……”
　　“母后还说那从前的事情干什么呢？”夏萤打断了她的话，只是笑了一笑，又道：“从前都已经过去了，母后心中的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倒不如重新来过。儿臣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对待母后，不知母后还愿不愿如从前那样对待儿臣？”
　　重阳木上知了拼命地叫着，太阳渐渐西斜。西边的天空渐渐泛起金红的颜色，翻滚的云朵煞是好看。
　　姚叶沉默了半晌，道：“就如你所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重新来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同意陛下放你回封地，也不会同意你像现在一样赋闲在家。阿萤，都说你聪明，想来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是不是？”
　　夏萤笑了一笑，道：“母后所说的，儿臣明白了。”顿了顿又道：“母后为何就不曾想过，儿臣也是能给陛下帮忙的人呢？一心一意把儿臣当作是有异心的人，又有什么好处？”
　　姚叶看着他，道：“你有异心么？”
　　夏萤沉默了会儿，道：“儿臣并无异心。”
　　姚叶哂笑两声，摆了摆手：“你去吧！陛下在思贤殿等你。”
　　夏萤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元慈宫。
　　到思贤殿的时候懿帝朗正在御案前翻看奏折，看到他进来，朗仿佛并没有太多意外，免去了他的行礼，又赐了坐：“这几日天气炎热，身体可还好？”
　　夏萤忙道：“回陛下，臣一向都好。”
　　“既然不想到尚书省，那便到门下省，如何？”朗抬眼看向他，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朕知道你是能干的，父皇当初也有让你入朝为官的意思。”
　　夏萤从容道：“陛下说的是。臣近日读书，也常常想起父皇当年的言语，每每想起总有太多感慨。臣虚长二十四岁，对父皇有诸多亏欠，如今父皇去了，臣是想着要为父皇守孝。今日入宫，便是向陛下禀报。望陛□谅。”
　　朗沉默了半晌，道：“能有如此孝心，朕允了。”这时，血红色的夕阳穿过窗棂，照进殿中来，仿佛把满室的空气都染红了去。朗看着他，轻叹了一声，又道：“阿萤，其实你是不相信我的，是不是？”
　　夏萤没有抬头看他，只道：“不敢。”
　　朗自嘲地笑了笑：“既然守孝，便回去吧！三年期满，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才好。我不是我母亲，我希望你也不要把我和我母亲看成一样。”
　　夏萤沉默了会儿，抬头看向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臣不敢。”
　　听着这话，朗不好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便让他退下了。
　　没有人想到朗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让夏萤回家守孝。这一守便是整三年，夏萤在王府里甚少出来，就算出来也是一身素服，连话也很少说。
　　懿帝朗景和三年冬，一份奏折递到了朗手中。来自江南的折子，直直地说穿了姚唯父子卖官的事情。朗勃然大怒。这件事情说起来并不算秘密了，但从来都没有人敢说穿。就算之前有折子，也被姚唯等人压了下来，没有到朗手中。这次这张折子能到朗手中，不得不说是夏萤的功劳。说起来是夏萤秋天的时候到江南去找游毅，顺便接了这折子，然后带回京城来直接给了朗。
　　这事儿一出，姚叶几乎要气昏过去。气的是姚唯竟然瞒着她做了这样的事情出来，更气的是这事儿竟然是被夏萤这样无意中捅了出来。
　　帝都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夏萤穿着一身素服从尚晴里出来，等着魏光牵马过来的功夫，他原地蹦了几下，跺了跺脚，试图让身子暖和起来。雪越下越大了，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他回头去看魏光过来了没有。这时，街角处一个黑色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魏光牵着两匹马来到夏萤面前，见他盯着街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一笑，道：“殿下，我们这会儿是回府去么？”
　　从魏光手里接过了缰绳，夏萤用下巴指了指街角的方向：“去看看那个人。”
　　听着这话，魏光忙跑了过去，不过一会儿便抱着那人过来了。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魏光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殿下，是个姑娘，像是冻晕过去了。”
　　夏萤凑过去看了看，只见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约摸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破烂烂。轻叹了一口气，他看向魏光，道：“把她带回去吧！总不好见死不救的。”
　　魏光忙脱下身上的大氅包住那女孩，上了马，便一路回王府去了。
　　时近年关，王府里里外外都忙碌得很。这突然只见带了个小姑娘回来也没有太多人注意，夏萤让魏光把这小姑娘交到明桐手上，自己便钻进书房去看书了。
　　到了晚上掌灯的时候，夏萤从书房出来，见到明桐，这才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带回个小姑娘的事情，就着吃饭的时候，便问了起来：“桐桐，今天我带回来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明桐一笑，道：“请了个大夫看了看，说是饿晕了。灌了汤药，刚才也醒了，叫了个丫头伺候着呢！”顿了顿，她问道：“你在哪儿遇到的她？”
　　夏萤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道：“从尚晴出来，看到她晕倒在街角上，便带回来了。总不至于看着她活活冻死在街上吧！”
　　明桐微微一笑，道：“若是我没看错的话，这姑娘我从前是见过的。”
　　“哦？”夏萤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明桐看向外面，若有所思地一笑，道：“还是在正安三年的时候，我和爹在城外遇到个妇人带着女儿被人讨债。我和爹帮忙还了钱，又给了那对母女些钱。那妇人还说要她女儿给我们当丫头使唤。当时我和爹都没答应，只叫她带着女儿找到亲戚好好过活。没想到今儿又见到这丫头。刚才问了几句，她说家里早就没人了，看这幅光景，想来是过得很不好了。”
　　夏萤沉默了会儿，道：“这也算是缘分吧！”
　　明桐呵呵一笑，道：“说的也是。我想着，就让这丫头跟着我吧！她也还小，看上去伶俐得很，等大了就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你觉得呢？”
　　夏萤笑道：“那是最好了。我本也没想着让她来咱府上当下人的。”
　　明桐听着这话又是一笑，道：“她能遇上你，也算是福分。”
　　“你可问了她的名字？”夏萤又问道。
　　明桐想了想，道：“应是叫‘川馨’的，还不知是姓什么。”
　　“川馨？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呢！”夏萤哈哈一笑，“或许从前家里也是读书人吧！”
　　外面风雪眼看着又大了些，暗红色的天，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还是什么也不说了……
　　  
                  
 第七章上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应该是故事进入一个新阶段了……
　　改错字……眼看着便到了过年的时候。宫里面也热闹了起来。
　　丹慈宫里安静得厉害。于窈耐心地教导着皇子梅读书，仿佛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如今七岁的皇子梅，已经开始读书识字。朗继位以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一直忽视了梅，而于窈几次找人向他提起也没有回音，所以她不得不亲自来教导。
　　侍女茶红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跪倒在地上，说话都有些结巴：“娘娘，陛下向丹慈宫来了。”
　　于窈抬头看了她依言，波澜不惊地开口：“慌张什么？陛下来了便去迎接着吧！”
　　茶红瑟缩了一下，又迅速退了出去。过了会儿，朗果然来了丹慈宫。进到殿中，朗轻松地一笑，象征性地行了礼：“见过母后。这几日天气转冷，母后身子可还好？”
　　于窈一笑，一边让梅上前行礼，一边笑道：“有劳陛下挂心了，这一向都好。陛下身子可还好？”
　　朗免去了梅的行礼，又道：“朕也还好。好久没见阿梅了，想来是该上学了吧！明儿让翰林院的章老先生来给阿梅授课，母后觉得如何？”
　　于窈笑推了梅上前去道谢，一边笑道：“还不赶快谢谢陛下？”
　　梅上前去就要道谢行礼，朗虚扶了一把，笑道：“这本是朕应做的事情，阿梅是朕的亲弟弟，总该是请个好些的先生来的。”
　　于窈一笑，命梅的乳母骆氏带着他到后殿去，然后看向朗，和颜笑道：“陛下今日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您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朗抬眼看向她，道：“母后可知今日朝堂上卖官一事？”
　　于窈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道：“对朝堂上的事儿，我一向知之甚少。”
　　“那总该有听说。”朗看着她。
　　于窈道：“确有听说。”
　　“母后觉得此事……”朗试探着问。
　　于窈道：“想来姚太后会更有思量。陛下以为呢？”
　　朗只一笑，起了身：“既然如此，母后便好好休养吧！”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嘴边代写看不透的笑。
　　冬日难得粲然，积雪未化，反射着阳光很是刺眼。
　　元慈宫中姚叶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袍子，斜靠在熏笼边，懒洋洋地翻看着一本书。刘尚宫从外面进来，在她面前恭敬地站下：“娘娘，刚才陛下到丹慈宫去过了。”
　　姚叶眉头一跳，看向她：“是么？”若有所思放下了手中的书，她看向外面：“今儿的太阳挺好呢！”
　　“是。”刘尚宫恭敬地接了话。
　　姚叶坐直了身子，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事到如今了，倒不如舍弃了姚清吧！”
　　刘尚宫身子一颤，看向姚叶，可她却还是面色如常，平静得很。“可是娘娘……清公子毕竟是……”
　　“舍车保帅。”姚叶起了身，“他已经够给姚家面子了。”
　　姚府门前冷冷清清。紧闭着的大门，成群低飞的鸟儿，让人感到很是萧瑟。门口积雪已经很厚了，显而易见没有清扫过的痕迹。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地向姚府驶来，不算太稳地停在了门口。从马车上跳下一个玄衣男子，敲了半天大门，才有个伙计前来开门。
　　“请问您是？”那伙计只把门开了条缝儿，好奇地看着这男子。
　　男子温和地一笑，道：“我是南边来的，送淮少爷回来。”
　　“淮少爷回来了？”那伙计一惊，眼中闪过一片惊喜。
　　男子依旧是温和地笑：“是，现在少爷就在车里。”
　　伙计忙打开门，道：“那快请进来，老爷等了许多天了。”一边说着，他打开门，又转身向里面跑去。
　　男子回到车上，恭敬地看向车里：“少爷，下车么？”
　　然后，却是过了好半晌车中才传来极冷清的声音：“不急。一会儿从后门进府。”
　　“后门？可是……”男子欲言又止。
　　这时伙计又从里面跑了出来，嘿嘿傻笑着凑了过来，扭扭捏捏半天才开口：“爷，老爷的意思……意思是……从后门进……”
　　听着这话，男子有些意外似的，只是点点头，一扬马鞭，马车便向姚府后门驶去了。
　　那伙计只觉得奇怪，嘟哝着转身进了府，关上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到了姚府后门，停下车，便只见姚唯穿着黑色的大氅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来，姚唯忙上前去，激动溢于言表：“淮儿，你可回来了。”
　　姚唯共有二子一女，长子姚清，次子姚淮，最小的是女儿姚湘。姚淮如今才二十出头，从前一直都在江南一带游学，甚少在帝都。玄衣男子掀开车帘，一个身着赭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车中下来，这便是姚淮了。只见他眉目清俊，仪表不凡，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略显阴柔。
　　上前行礼，姚淮略显生疏地开口：“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姚唯忙拉了他起来，道：“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了。这一路赶回来，辛苦了吧？”
　　姚淮笑道：“路上还好，只是在南边呆得久了，这突然回来有太多不习惯。父亲最近可还好？大哥和母亲可还好？湘妹妹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她可还好？”
　　“清儿和他母亲都好得很。”姚唯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他向府内走去，“湘儿也还好。你母亲这些年还好么？”
　　姚淮嘴边浮上些笑意，道：“母亲还好，有劳父亲挂心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南禧堂。姚唯在堂中坐下，抬眼看向他：“你倒还是那么生疏。”说着话，见他还站着，他苦笑一声，又道：“坐下吧！”
　　姚淮闻言坐下，微微一笑，道：“孩儿有太久没有见父亲，心中忐忑得很，说话做事有诸多不妥，还望父亲见谅才好。”
　　姚唯轻叹一声，道：“也罢。你能回家便是很好了。”顿了顿，他又看向姚淮，道：“你该听说了那折子里的事儿了吧！”
　　“只有所耳闻。”姚淮道，“但具体的情形并不算太清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姚唯：“不过陛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表态，是么？”
　　“这件事儿太突然了。”姚唯重重地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脸上表情懊恼得很，“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就这么……”
　　“其实您早就该想到的。”姚淮接过了他的话，“就算没有夏王，也会有别的人把这份折子送到陛下手中。说到底，不过是您和大哥太过于贪婪罢了。”
　　听着这话，姚唯脸色涨的通红，狼狈地喝了口茶，没有看他，只道：“若不是他把这折子带回来，也不至于这样。我和你大哥本也就准备收手了……”
　　姚淮只是一笑，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大哥现在在家么？”
　　“如今他还在家。”姚唯道，眼中闪过些不舍，“难道你的意思也是……”
　　姚淮冷笑一声，道：“爹，舍车保帅，陛下已经很给我们姚家面子了，要是换了是别的人家，早就满门都抄了。这事儿全推给大哥便是了，给陛下面子，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姚唯沉沉一叹，道：“你说的和太后说得一样，说得对。是我太贪心了……”
　　“爹，现在大哥在哪里？”姚淮追问道“西筌院。”姚唯低下了头。
　　姚淮起了身：“爹，那我去见见大哥。”
　　太阳就要西斜了，姚府里安静得厉害。东筌院里姚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桃树枝上摇摇欲坠的白雪，嘴边淡漠的笑容，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姚淮站在西筌院门口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笑了笑：“大哥，好久没见了。”
　　姚清仿佛并不是太惊讶看到他过来，只是微微颔首：“进来吧！”
　　姚淮依言进到院中，走到回廊下又停住了脚步，道：“大哥院中这棵桃树也好多年了吧！”
　　“二十几年了。”姚清淡漠地笑了笑，从屋子里出来，“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年年开花，到了春天便是粉红的一片。”
　　“大哥是知道我为了什么来的，对吗？”姚淮看向他。
　　姚清只看着那棵桃树，道：“其实我并不后悔。”顿了顿他又道：“这些年你不在帝都，不知道姚氏的难为。姚氏看上去还是那么大，实际上已经只剩下个空壳了。战战兢兢了这许多年，其实什么也没有保住。”
　　“太后也尽力了。”姚淮淡然道。
　　姚清嗤笑一声，道：“是么？我并不这么认为。她若真尽力了，姚氏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初文帝那样压制着姚家，姚家尚且能和当年的童氏争江南，可这许多年过去，不仅江南没有争到手，连帝都也快没有姚氏的容身之所。”
　　姚淮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大哥，对不起，这许多年我都没有帮到你半分。”
　　姚清只是笑笑，道：“无妨，以后姚家有你就够了。”
　　景和三年冬，姚氏卖官一事终于尘埃落定，姚唯长子姚清伏罪。懿帝朗念在姚氏多年为大齐效劳，只追究姚清一人的罪名。最后的判决是姚清斩首，而姚唯从中书省退居光禄寺。
　　姚氏卖官一事虽说就这样过去了，却在朝廷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顺着那折子，朝中和地方不少官员都被罢免，又启用了很多新人，一时间朝内外一片新气象，欣欣向荣。
　　  
                  
 第七章中 
 　　景和四年春天的桃花开得分外艳丽。夏王府里大片的桃林在这时节分外旖旎。懿帝朗仿佛是心情极好，便让夏萤在自家府里筹划一场诗会，美其名曰“桃花诗会”。这时节正遇上春试放榜，一众学子正是春风得意，这桃花诗会竟是空前的热烈。
　　三月懿帝朗亲自到了夏王府，这桃花诗会在历时大半个月的筹备之后正式开始。这一天艳阳高照，朵朵桃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娇媚。朗带着夏萤等一群人在桃林边落座。这次到会的人分外多，除去夏萤、瑾之、明荣、姚淮等人，还有顾绿祈的长子顾嫣瑞、新科状元卫秦、榜眼颜卓、探花白隽以及一干官宦子弟，全是年轻的面孔。
　　这次春试中，最令人刮目相看的便是探花白隽。这白隽今年才满十七岁，人长得也是极好，殿试之上口才非凡、妙语连珠，连翰林院的老夫子们都为之侧目。若不是因为最后说到了姚氏卖官的事儿，他便是此次的状元。
　　众人坐定以后，朗微微一笑，便开口向夏萤笑道：“阿萤这次选的地方很不错。从这边看过去，也真如同仙境一般了。倒让朕也有了吟咏的感觉。朕在诗词上一向是不行的，想了这许久也才想出两句来。众卿家听听便罢。”
　　瑾之却是一笑，道：“陛下总在自谦。”
　　朗哈哈一笑，道：“一会儿叫你作五首诗。”
　　这话一说，引得在座的人都笑起来。瑾之也是笑，然后道：“这又有何难？陛下还是快些把您的诗说给臣妹听听吧！”
　　朗笑起来，向夏萤道：“你也听见了，瑾之一会儿是要作五首的。”
　　夏萤笑着点头，道：“臣替陛下记着了，一会儿一定向阿姐要那五首诗。”
　　朗笑看了瑾之一眼，才开口吟出了那两句诗：“三月桃芳菲，南风熏人醉。”说着他又看向夏萤：“阿萤觉得如何？”
　　夏萤忙道：“臣斗胆接上两句，陛下笑笑便过，不要责罚才好。”
　　朗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道：“接得不好便和瑾之一样作五首诗便好。”
　　夏萤想了想，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潭水，道：“绿水波光艳，万物沐圣恩。”摇头晃脑地看向朗，他笑起来：“陛下觉得如何？”
　　“让白探花评评。”朗看向白隽，随和地笑着。
　　白隽恭敬地上前来，道：“夏王殿下接得甚差，不知殿下自己以为呢？”
　　夏萤哈哈一笑，道：“探花郎不可谓不是一针见血。也难怪了陛下对你青眼有加。这风和日丽的，探花郎何不吟诵一首？”
　　白隽从容地笑起来，道：“状元郎文采斐然才高八斗，区区在下不敢献丑。还是请状元郎先。”
　　朗也赞成地点头，向状元卫秦道：“状元郎沉默了那样久，是否正酝酿着什么好句子？”
　　卫秦忙起身笑道：“回陛下，臣见这里风景独好，几乎要看痴了去。只想出两句来，心下忖度着也不算太好。”
　　“无妨，说来听听。下面的句子让探花郎续上便好。”朗兴致极好地笑着。
　　卫秦一笑，道：“那臣便斗胆了。‘东风徐徐满庭芳，春暖桃花无限娇。”说着他看向朗，谦虚地低下了头：“臣献丑了。”
　　朗哈哈一笑，看向白隽，道：“你便给续上吧！”
　　这时，夏萤只觉衣袖被拉了拉，转头看去，却是瑾之正在他身后，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看了朗一眼，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瑾之拉到另一边去。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夏萤看向她：“怎么了？”
　　瑾之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才开口：“怎么没见桐桐？”
　　夏萤笑了笑，道：“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已经和陛下说过了不出席的。”
　　瑾之慎重地点点头，手比了个方向，看向夏萤：“有人在抓你的把柄，你可小心着点儿。”
　　夏萤正要开口，那边朗的声音扬了起来：“咦，瑾之和阿萤两个跑哪儿去了？难道是被那五首诗给吓跑了？”这话说得众人一笑，夏萤忙走了过去，笑着接下了话：“听着状元郎和探花郎的好句子，心中羞赧无比，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去面壁去了。”
　　朗饶有兴致地看向夏萤，又笑道：“听你这样说，让朕心里也过意不去了。一会儿多拿些好东西出来，朕便免去了你的那五首诗吧！”
　　夏萤忙道：“臣多谢陛下。”
　　“那还不快多搬些酒来？饮酒赋诗，这么点儿酒哪里行？”朗笑睨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和一群人说话了。
　　夏萤忙叫了魏光来，又从酒窖里搬了些酒来。笑闹了一整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朗才回宫去。人都散尽了，王府里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宁静。天边的霞光是接近鲜血般的赤红色，绚烂得教人不敢逼视。魏光跟在夏萤身后走在桃林边上，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敢说话。
　　抬手摘下一朵桃花，夏萤停住了脚步：“王妃还好吗？”
　　魏光忙道：“已经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过了，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
　　“哦？怎么会是这样？”夏萤看向他，“不是上个月才说怀孕了的么？”
　　魏光道：“的确是怀孕了，可……说是王妃身体里有些……像是中毒了……”
　　夏萤握紧了那朵桃花，眉头也皱起来：“中毒？”
　　“是。那些个大夫别的不敢说，但中毒这一点还是确定的。”魏光看向他，“殿下，这该怎么办？”
　　夏萤看向远处，轻叹了一声，过了半晌才开口：“我去求陛下宣太医来。你着人好好查查府里面的人。”
　　“殿下……可陛下现在对您有诸多的……”魏光欲言又止。
　　夏萤松开手，那朵桃花掉在了地上：“若不是我，她不会中毒。”
　　魏光看着他，又道：“姚家的二公子仿佛在处处针对着您。”
　　“我知道。”夏萤缓缓地向前走，“他恨我。姚家也恨我。别的不说，就说那折子，他们就会恨我入骨。”
　　沉默了会儿，魏光跟了上去，又道：“这次的状元和榜眼都是姚氏的门人。殿下该多加小心才是。”
　　夏萤脚步一滞，回头看向他：“他们都是？我还以为只有状元郎是呢！可陛下不怎么看中那状元，陛下仿佛更喜欢探花郎白隽。”
　　魏光又道：“陛下和姚太后之间是有间隙的。”
　　夏萤若有所思看向远处：“宫里面的梅皇子最近听说是开始念书了？”
　　“是，请了翰林院的章老先生。”魏光答道。
　　夏萤笑了一笑，继续向前走，道：“章老夫子才高八斗，看样子陛下还是对那梅皇子不薄。”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小琼楼下，夏萤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魏光，又道：“你这就去查查府里面的人，但凡是有些疑点的人都赶出府去，这些年府里面杂七杂八的人也太多了些。”
　　魏光答应了下来，刚想要说什么，只见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过来了，向夏萤道：“殿下，顾大公子想见您。”
　　夏萤颇有些意外地挑了眉：“顾嫣瑞？现在在哪里？”
　　侍卫道：“现在正在前厅等着呢！”
　　夏萤摆摆手让那侍卫下去，说一会儿就去，然后向魏光道：“刚才说的那件事情快些着手去做，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魏光忙答应了下来，一路便向总管房去了。
　　夏萤到了前厅，只见顾嫣瑞正在厅中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精美雕饰。见夏萤出来，顾嫣瑞笑着迎了上去，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参见殿下，殿下千岁。”这顾嫣瑞是顾绿祈的长子，就如顾家那许许多多的男女一样，容貌甚是美丽。他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常服，潇洒倜傥，气宇不凡。
　　夏萤笑着虚扶了一下，让他起身来坐下，然后又命人上茶来，自己坐到椅子上看向他，道：“刚才有些事情，让大公子久等了。”
　　顾嫣瑞忙道：“殿下言重了。臣是为臣的姑丈送些东西来。”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匣子，恭敬地递给夏萤。
　　夏萤接过那匣子，却没有打开，只随手放到一边，又笑道：“有劳了大公子跑这一趟。若是不忙，便留下来吃饭吧！”
　　顾嫣瑞笑道：“今天已经叨扰了殿下一天，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留。”
　　听着这话，夏萤呵呵一笑，也不勉强。从身边的侍卫手里接过一个匣子来，亲手交给到顾嫣瑞手中，他微微一笑，道：“一点小小心意，大公子喜欢便收下吧！”
　　“多谢殿下。”顾嫣瑞慌忙起身接了匣子，小心地打开，只见那匣子里面放着一枝精巧的珊瑚。捧着这匣子，顾嫣瑞有些不知所措了：“殿下……这，这太贵重了。”
　　夏萤笑笑，只让他收下，又道：“难为你跑这一趟，本来今儿就忙了一天。”
　　听着这话顾嫣瑞不好再说什么。又和夏萤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天色暗了下去，府里上灯。昏黄的灯光，算不上太明亮。
　　罗云阁里明桐靠在床榻上，捧着一杯茶，手边放着一本书。夏萤从外面进来，解了外裳，随意地寻了张凳子坐下了。“今天感觉好些了么？”他问道。
　　明桐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道：“还好。只是觉得有些头晕。怎么请了那么多大夫来？之前瞧病的姜大夫便很好了。”
　　“姜大夫？”夏萤疑惑了，“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请过一个姜大夫呢！”
　　明桐也觉着奇怪了：“怎么会呢？第二次请的那个大夫不就是姜大夫么！你太忙了，所以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唉，先贴半章被某些事情干扰了情绪的某人默默爬过……
　　08.09.28中午补全，预祝十一快乐  
                  
 第七章下 
 　　夏萤沉默了一下，勉强笑笑，道：“也许是太忙所以忘了。”顿了顿又道：“看你今儿的起色比昨天好得多了，以后还是多休息为好，不要再操心什么了。”
　　明桐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的。”
　　这时，外面魏光敲了敲窗户，然后是他竭力压低了的声音：“殿下，殿下……宫里面来人了。”
　　夏萤看了明桐一眼，笑了笑，起了身又笑道：“我出去会儿，你就不要等我了。”
　　明桐和顺地笑了笑，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走出了罗云阁好远，夏萤才开了口：“宫里面谁来了？”
　　魏光道：“姚太后派了个小太监来，说是有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哦？”夏萤好奇地挑起了眉头，“今儿倒是奇了，好多人有东西要交给我呢！那小太监现在在哪里呢？”
　　魏光忙道：“正在小偏厅等着呢！”
　　“那就过去吧！叫他等久了也不好。”夏萤轻哼了一声，便向那小偏厅去了。到了那小偏厅，果然见着一个穿着绿裳的小太监等在那里。
　　一见夏萤，那小太监便恭敬地行了礼，笑道：“参见夏王殿下，奴才是奉了太后殿下的诏命给您送些东西来。”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匣子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边。
　　夏萤命他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匣子，并没有打开，只是随手放到一边，然后笑起来：“麻烦了公公这么晚了还跑了这一趟。”说着他看了魏光一眼，又道：“现在也太晚，再不赶回去怕宫门下匙，便让魏光送公公一程吧！”
　　魏光忙站出来，道：“给公公准备了快马，公公请随我来。”
　　看魏光和那小太监走了，夏萤便转身向书房去。书桌上放着两只匣子，他都没有打开，也不知道这两只匣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他盯了许久，叹了口气，先打开的是姚叶派人送来的匣子。精致的匣子，里面只放了一片桐叶，其中涵义便是不言而喻了。夏萤手上动作迟疑了一下，关上了匣子。然后打开明斐送来的那只，里面只是放着一张药方。取出药方，夏萤细细看了看，却看不太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太医院，专门找了太医院的郑太医看那药方。郑太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是解毒的方子。若是中了那黄腻便可解。”
　　听着这话，夏萤警觉了：“黄腻是什么毒？”
　　郑太医捋了捋胡子，道：“这毒少见得很，配这样一份毒药也太麻烦，毒性也是特别。中了这毒的人一时半会儿倒是没什么反应，须是过了四五个月才慢慢有反应。一开始是什么都吃不下去，后来就是连喝水也困难。再后来，便是渴死饿死了。这黄腻真真是恶毒的药。这方子及时用了便没什么大碍，若是拖得时间长了，恐怕是有后遗症的。虽说不至死，但身子却一定是会虚了的。”
　　夏萤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中了黄腻有什么症状？”
　　郑太医道：“症状倒是不怎么明显，和平常人无异，须细细拿脉才能确定。而且脉象也说不上太明显，若之前没有接触过，也是很难确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夏萤，问道：“敢问殿下身边可是有人中了此毒？若真有中毒……”他还想说什么，却见朗身边的大内侍崔林过来，便噤了声。
　　夏萤也看到了崔林，上前几步向他笑起来，道：“崔内侍怎么过来了？”
　　崔林得体地一笑，行了礼，然后道：“陛下知道殿下进宫来了，想着殿下怎么还没有过去，便让奴才来请殿下了。”
　　夏萤忙道：“这便是要过去了，让陛下久等了，心中惶恐得很。”
　　崔林看了他一眼，又道：“陛下让我来告诉殿下，若是想为王妃请太医，不必报请陛下了，直接请便好。”说着他看了郑太医一眼，微微一笑，道：“郑太医医术好，殿下是可以放心的。”
　　听着这话，夏萤心头一喜，脸上的表情如常，道：“这可要当面谢谢陛下才是。”顿了顿他看向崔林：“陛下现在何处？”
　　崔林一笑，道：“陛下现在在南角楼等您呢！”
　　夏萤却是看向了郑太医，笑道：“一会儿小王请太医去府上给内子瞧病，太医可愿意？”
　　郑太医笑着点点头，道：“臣在这里等着殿下来。”
　　夏萤哈哈一笑，便跟着崔林向南角楼去了。
　　南角楼外的桃花开得也很是艳丽。崔林引了夏萤到南角楼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微微一笑，道：“陛下在里面等着殿下，奴才不好再进去了。”
　　夏萤颇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眼南角楼，笑了笑，便进去了。
　　南角楼中静悄悄的。进去之后，夏萤连头也没抬便在地上跪下，恭敬地行礼。过了好半晌才从楼上传来朗淡淡的声音：“不必多礼了，上来吧！”
　　夏萤迟疑了片刻，起了身，悄悄地从楼梯上去，只见朗一身玉色常服，静静站在二楼的窗边上看着外面。听见夏萤的脚步声回头，他笑了一笑，便让他坐下：“听说你一早便到太医院去了，怎么桐桐的身子还是不好么？”
　　夏萤小心地坐下，然后看向朗，道：“回陛下，瞧了几个大夫都没有起色，所以想请太医院的郑太医去看看。”
　　“郑太医的医术是信得过的，早些给桐桐看看也好。”朗看向他，“听说桐桐怀孕了。”
　　“回陛下，是怀孕了，所以才更加着急。”夏萤也看向他。
　　朗沉默了会儿，笑了一笑，又看向窗外：“太后想见见你。”
　　“姚太后？还是于太后？”夏萤嘴边浮上一些些嘲讽的笑。
　　“姚太后。”朗自嘲地笑了笑，“阿萤，我不把你当外人，我也总在想兄弟里面只有你和我最亲。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和母后起冲突。”
　　“臣并不想和任何人起任何冲突。”夏萤看着他，“陛下，您愿意相信我吗？”
　　朗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向另一边走去：“你这就去太后那里吧！”
　　夏萤看着他的背影，行了礼，退出了南角楼。
　　春天重阳木又开始发芽，一片绿意融融。元慈宫在这样一大片重阳木之后，显得分外宁静。又一次在元慈宫门口站下，夏萤抬头看高高的重阳木，嘴边的笑容有些无奈。
　　刘尚宫站在门内看着他，恭敬地行了礼：“见过夏王殿下，娘娘在里面等您。”
　　夏萤看了刘尚宫一眼，温和笑了笑，随她进到里面。姚叶依旧是在偏殿里看书。宫里面寂寞的时候多，太多的时间仿佛只能用看书来打发。看到夏萤进来，姚叶放下了手中的书，淡淡地笑了笑，命刘尚宫带着众人出去：“也好些时候没见你了。”
　　夏萤行了礼，然后才笑起来：“儿臣也好久没有见母后了。母后最近可还好？”
　　姚叶沉默了会儿才开口，笑道：“最近都还好。桐桐身子如何？”
　　“今天想请郑太医去看看，或许会好些。”夏萤从容笑着，“有劳母后挂心了。等桐桐身子好了，便让她进宫来陪母后。”
　　听着这话，姚叶又是沉默了会儿，从茶盘下抽出一张纸来，递到他手边：“拿着吧！”
　　夏萤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张纸，却是和昨日明斐送来的那张纸上一模一样的药方。看着这药方，他心中疑惑了，看向姚叶，迟疑着开口：“母后，这是……”
　　“虽然我心中不怎么喜欢你，但对桐桐，我还是喜欢的。”姚叶轻轻笑着，“他做了傻事，希望你能不要太计较才好。他也是一时冲动才做了这样的事情来，我已经叫他一定绑了那假冒的大夫到你府上去。阿萤，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回。”
　　捏着药方，夏萤沉默了。过了半晌他看向姚叶，轻叹了一声：“母后，好吧，我不追究。”
　　“你去吧！”姚叶无力地摆摆手，不再多看他一眼。
　　夏萤也不再多留，行了礼便出去了。
　　起身看着夏萤出了元慈宫，姚叶轻叹了一声，转了身走向偏殿另一边的书架子。刘尚宫送走了夏萤也进到了偏殿中来，看着姚叶的背影，仔细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其实娘娘不必对他这样……”
　　“你不懂。”姚叶抽出一本书看向刘尚宫，“要知道，自从出了姚清那事儿以后，皇帝对姚家已经不如从前了。那事儿若不是还看着我的几分面子，根本不能这么平静地处理。明家虽然平平淡淡什么都不出头，但是他明斐什么都瞧着呢！淮儿这次实实在在做错了。一个不小心整个姚家都赔进去了。现在低头若是能挽救之后的局面的话，也是值得的。”
　　听着这话，刘尚宫也沉默了会儿，见姚叶要喝茶，忙上前去倒：“可是娘娘，若是夏王还是要……”
　　“他心里是明白的，不会怎么样。”姚叶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如今也是聪明的，知道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
　　离开元慈宫还是去了太医院，找了郑太医，夏萤便同郑太医一道回府去。一路上他细细地问郑太医关于黄腻这毒的事儿，越问心里就越慌张，好不容易回了府，正想要让郑太医给明桐瞧病的时候，魏光却领着姚淮在正殿等着。
　　见到姚淮，夏萤心里倒是没有太多意外，转身和郑太医耳语几句，然后让魏光带着他去罗云阁给明桐瞧病。等郑太医和魏光走得远了，他才笑着向姚淮走去：“也不知道二公子来了，让二公子久等了。”
　　姚淮微微一笑，上前行礼：“臣见过夏王殿下。殿下千岁。”
　　夏萤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来，自己在一边坐下了：“不知二公子来是有什么事情？”
　　姚淮头也不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带着那庸医来给殿下请罪来了。”
　　“庸医？”夏萤并不叫他起身，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些日子府上来的大夫多了，也不知二公子说的是哪一位？”
　　姚淮咬咬牙，道：“便是姜姓的那个庸医。他本是臣从南边带来的，不曾想他竟到王府来招摇撞骗了。臣一听说这事儿，便擒了他来给殿下请罪。如今人已经交给了魏管家，就请殿下发落吧！”
　　夏萤听着这话，冷笑了一声：“那人是你从南边带来的？”
　　“是。臣本只是带他到帝都来见见世面，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臣的罪过。”姚淮重重地磕头下去，“还望殿下海涵。臣请了帝都最好的大夫来，一定……一定……”
　　“我已经请了郑太医来，你就不用再请大夫了。”夏萤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些阴霾，“你起来吧！这件事情想来二公子也是无心，本王也便不追究了。”
　　姚淮闻言起身，道：“殿下的恩德，臣感念在心。”
　　“若没什么事，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夏萤微微一笑，言语之中淡淡的，“你回来帝都这么久，本王也没有见过你几次。以前倒是常常见你大哥……唉，说起来你大哥倒真是个妙人，只是可惜了出了这样的事情。”
　　听着这话，姚淮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臣从前在南边多些，和大哥接触甚少。这次回来，臣着实没想到大哥他……”说到这里，他眼眶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臣失态了，请殿下恕罪。”
　　夏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留下来一会儿和本王一块儿吃饭吧！”
　　姚淮点点头，又道：“听说殿下有一只白鹦鹉，不知能不能给臣看看？”
　　“你是说阿鹦啊，去年冬天太冷，它又太老……唉，可惜了呢！”夏萤惋惜地说，“开春出了些事儿，也没那个心思再养另一只了。”
　　这时，魏光带着郑太医过来了。夏萤神色一凛，忙上前去，命魏光先带着姚淮到小花厅去稍候，自己便和郑太医向小琼楼去了。
　　小琼楼下绿树成荫，阳光倾泻而下，地上映着斑驳的树影。
　　“太医看王妃情况如何？”夏萤忐忑地问道。
　　郑太医看向夏萤，道：“确是中了毒，正是那黄腻之毒。这毒倒是对胎儿没什么影响，中毒也还不深，此时解毒还来得及。只是……”他看向夏萤，欲言又止。
　　夏萤沉默了一下，看向郑太医：“解毒对胎儿有影响？”
　　“是。”郑太医道，“此毒是极霸道的，解毒对胎儿势必有影响。王爷看应如何？”
　　听着这话，夏萤竟是瑟缩了一下，继而自嘲地笑起来，又问：“解毒之后，王妃的身体能和从前一样吗？”
　　郑太医道：“臣不敢保证。”
　　夏萤沉默了。过了半晌，夏萤狼狈地起了身：“让我好好想想。”
　　“王爷，王妃的身子不能再拖下去。”郑太医轻叹了一声。
　　这一天晚上夏萤没有回罗云阁。他也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情。在小琼楼呆了大半个晚上，月亮都西落了，天也快亮了，他坐在栏杆上，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想起来很多事情，但每一件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怎么也弄不真切。他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好像自己身边的人总是因为自己受到了牵连，自己也总在不经意之间就卷进了大大小小的是非。
　　天亮了，魏光带着人匆匆忙忙赶到小琼楼来，说是明桐在找他。夏萤跳下栏杆赶到罗云阁去，只见明桐穿好了衣裳，正在门口等他。
　　“等了你一个晚上，也不知你跑到哪里去鬼混了。”明桐微笑着，面容依旧是憔悴得很。
　　夏萤忙上前去扶了她一把，笑道：“在小琼楼呢！怕打扰了你休息，才不敢回罗云阁来。今日起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明桐扶着他缓缓地向前走着，口中笑道：“昨儿晚上睡得不安稳，想着去庙里拜拜。你和我一起去吧！”
　　夏萤勉强笑了笑，道：“你身子不好，还是在家休息为好。”
　　“昨儿不是请了郑太医来看，你怎么没告诉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明桐停下脚步看向他，“可不许瞒我什么，瞧你那满脸愁容就知道你把事情又全憋在心里了。”
　　“桐桐。”夏萤鼓起勇气看向她，“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明桐一惊，松开了他的手：“为什么？”
　　夏萤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郑太医说，你中了一种叫黄腻的毒，要解毒，便没法留下这个孩子的。”
　　“如果不解，是不是就能留下孩子？”明桐执拗地偏过头去不看他。
　　夏萤扳过她的身子，眼眶微微发红：“桐桐，你不要任性。太医说这毒霸道得很，中了这毒的人一时半会儿倒是没什么反应，须是过了四五个月才慢慢有反应。一开始是什么都吃不下去，后来就是连喝水也困难。再后来，便是渴死饿死了。桐桐，就算是不解毒，孩子也没法留下来啊。”
　　明桐静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些笑容来看向他：“陪我到庙里去吧！这些事情，等回来以后再说。”
　　清晨寺庙里安静得厉害。老庙祝站在门口恭迎着夏萤和明桐的到来。引着他们一路到佛堂中去，上了香，便跪在蒲团之上，静静地祈祷。佛堂里帐幔低垂，那帐幔之上累计着积年的香灰，驶去了原本杏黄赭红的颜色，显得佛堂之中光线黯淡。
　　拜过之后夏萤先出去，留了魏光跟着明桐在寺庙里又待了会儿。走到门口，又遇到了那老庙祝，明桐突然想起来那一年和瑾之到这里上香的时候的那件事情。打发了魏光出去找夏萤，明桐回身看向那庙祝：“师傅安好？”
　　庙祝微微一笑，行了礼：“请王妃安。”
　　明桐踟蹰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不知道师傅可还记得……”
　　“老衲什么也不记得了。”庙祝打断了她的话，“而王妃心中早有答案了。”
　　这时夏萤过来了，见到老庙祝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向明桐道：“车已经备好了，我们回去吧！”
　　明桐点点头，又看了那庙祝一眼，随夏萤出去了。
　　这一年是明桐满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夏萤几次劝说她都没有同意，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无奈之下夏萤只好请了郑太医在府里给她好好调养身子。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明桐却是越来越消瘦，到后来，简直都快不成人形。夏萤不敢离她半步，就连生产的时候也不离左右，生怕自己一走，她便去了。
　　秋末，明桐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取名为泽，所谓恩惠。生下孩子不久，明桐便去了。
　　而那一日，阳光灿烂，秋高气爽。
　　夏萤抱着夏泽站在明桐的床榻前很久，想着从前发生过的事情，想着自己和明桐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脑海里的印象已经渐渐开始模糊，死去了的明桐已经不复当初的美好模样。
　　或许是他抱得太紧，夏泽开始哭闹。魏光带着乳娘抱着夏泽到另一个房间去，只留下了夏萤一人在房中。
　　缓缓跪在了床榻前，夏萤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不期然，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了她的手上。
　　“对不起，我知道你走得不安心。”
　　“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你放心。”
　　夏萤低下头，轻轻亲吻着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补全了这一章，所谓节明桐死了，我也很伤心……所以，就不要说我后妈了，抹眼泪……悲悲戚戚爬走  
                  
 番外·武帝 
 　　他没有想到病来得这么快，如排山倒海一般，很快的身子就沉重了起来。
　　吃了那么多的药，起色不大，他自己也知道，这或许就快是尽头。
　　他不怕死。从前他还在许湄身边的时候，常常看着她整夜整夜地在窗前坐着，怎么也不肯睡下，问起来，她只是笑了笑，说是怕做梦，梦见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情。当时的他不懂，总以为过去留下的是美好。到如今了，他总算是明白了那些。
　　天气一天天变冷，他的身体一天天变差，他变得懒怠，不想见任何人。皇位交给太子，把后事一点点安排，他不希望在他死后有太多变数。
　　到了这一年冬天，他急召了夏萤回帝都来。夏萤接到旨意的时候是十一月中，赶回帝都已经是十二月了，近年关，一路上走得也艰难。
　　在夏萤回帝都之前，他的身子又有些不好了，等到夏萤回到帝都，他便已经很沉重了。在寝殿召见了夏萤，之后又召见了于窈和太子朗。
　　正安四年十二月末，太子朗监国，他移居了南裕殿。移居了南裕殿之后，他倒是常常召见姚叶，也时常让夏萤进宫来。
　　正安五年二月，游毅从封地赶回帝都，他让他带着公主苏晴离开帝都，重回封地。
　　至此，他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妥当。
　　南裕殿中安静又温暖。他已经受不了一点点寒，就算是春风和暖，也总带着些凉意。陪在身边的是姚叶，或许也只有她是真心真意陪在他的身边。
　　他们有过争吵，有过不愉快，但此时此刻，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下去，连半点意义都没有。
　　“需要再披一条毯子吗？”她笑着问他。
　　他点了点头，便只见她抱了一床毯子来搭到他身上，又笑道：“一会儿您肯定又要喊热。”
　　他往毯子里缩了缩，呵呵一笑，道：“热了就拿掉一床好了。”
　　她也是一笑，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拿出从朱鸾宫带过来的荷包，慢慢地绣着。或许是人老了，眼神也开始变差，每一针扎下去，都有些颤抖。
　　“荷包？”他好奇地伸过手去想拿过来看看。
　　她作势要拿针扎他的手，收起了笑：“又不是没见过，绣好了再看。”
　　他讷讷地收回了手，又问：“给我的？”
　　“给你你又不稀罕。”她瞅了他一眼，又笑了起来，“不过就算你不稀罕，也得收下。”
　　听着这话，他笑了起来，仿佛是极为高兴了：“我怎么会不喜欢？”
　　三月桃花开了，南裕殿前几株桃树上满满的都是粉红色的花儿，微风一吹便是满地红红的花瓣。
　　他扶着姚叶站在庭院中看着，过了半晌，他看向她：“你还记不记得，我还是皇子的时候，也在府里种过几棵桃树。后来不知怎么的，都没有活下来。”
　　她看着树上的桃花，道：“那是好久以前了。”
　　“是啊，很久以前了。”他轻轻叹道。
　　她沉默了会儿，笑了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还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难道还想一件件的来算清？”
　　“有些事情总是要算清的。”他也看向那些桃花，“要是你不是姚家的女儿那会是多么好的事情……我便不会一直一直那么为难。”
　　她看向他，苦笑了两声：“如果我不是姚家的女儿，或许根本不会遇到你。”
　　“是啊。”他呵呵笑起来。
　　五月，帝都的雨水多了起来。
　　日日躺在南裕殿中，静静地听着叮叮咚咚的下雨声，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睁开眼睛去看。他只知道身边姚叶还陪着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来了，许许多多的人又走了。
　　夜里点上了灯，殿中略显潮湿。他勉力睁开了眼睛，看见身边的是夏萤，欣慰地笑了笑：“什么时候过来的？”
　　夏萤孩子气地笑起来，说：“过来好一会儿了，看父皇睡着，没敢喊。”
　　他拍拍他的手：“今天看了什么书？”
　　“今天看了礼记，不过还没看完。”夏萤笑着说。
　　他微微颔首：“以后若我不在了，你也不要忘了每日都要看看书。你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候偏执了些。”
　　“儿子知道了。”夏萤道。
　　“你去吧，我还要睡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夏萤起了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他又醒了一次，这一次身边却没有人了，殿中安安静静的，听得见自己呼气的声音。
　　外面闪烁着橘红色的灯光，他好奇了，勉力起了身扶着墙走了出去，见是姚叶在灯下，还是在绣上次的那只荷包。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绣好？”他笑了起来，却吓了姚叶一跳。
　　她丢下荷包起身来扶住他，声音都是颤抖的：“哪里有那么快——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起来了？”
　　他扶着她在灯下坐定，顺手拿过了荷包，掐断了针上的线就揣在了怀里，然后笑着看向她：“我怕是等不到你绣好了，这会儿给了我，也了了我的一段心思。若现在不给我，等我死了，怕也是要跑到你梦里去找你要的。到那个时候吓坏了你怎么好？”
　　听着这话，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侧过头去，生怕被他看到眼眶里浮上的泪花。
　　“有一些话，我只想说给你听。”他拉着她的手，轻轻地笑着，“我知道只有你懂。”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含糊地点头。
　　他轻叹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外面，暗红色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
　　“有太多不得以了，我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为了我自己。”
　　“都说是当皇帝要风得风，可事实上却是被皇位给箍死了，半点也任性不得。”
　　“你若能抽身出去，让那些小辈们自己闹去，你的晚年必定比任何人都幸福。”
　　“阿叶，你身上背负了太多。我身上也背负着太多，我死的时候身边有你，你死的时候，身边会有谁呢？我有你懂我，谁又能懂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很卡，找不到感觉，今天写了这一篇番外，几次删改，最后定稿还算是有一点点感觉看到亲们的留言，我很感慨，总觉得我卡文是不是太对不起大家了……泪奔，我一直在想这个文，就像我很久以前所说的那样，总觉得还差一点点什么，写到如今，我常常会偏离，找不到感觉了……继续泪奔这个番外，大家先凑合着看看吧……
　　我想我需要换一下心情最近要开一个新文，缓解一下写向晚的郁结心情我承诺向晚绝对不会弃坑只不过是我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清理我的思路以上Toots留于10.11夜ps，感激所有留言的亲们，你们的留言给了我莫大的动力和决心  
                  
 第八章上 
 　　明桐死后夏萤变了许多。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教人觉得好像成了另一个人。秋天过完了，冬天悄然而至，帝都又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一直冷到人心里去了。
　　夏王府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恼了夏萤。站在小琼楼外的栏杆边上看着楼下梨树，他任由雪花落在身上也没有打伞去遮挡。明桐刚去的那段日子，他的脾气暴躁得厉害，一丁点小事都能引起他的怒火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怒气。后来日子久了，下人们变得战战兢兢。
　　魏光撑着一把绸伞走到他身边来，恭敬地笑着：“殿下，公主来看您了，现在在正厅等着您呢！”
　　夏萤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站直了身子，然后看向魏光：“今天阿泽还好吗？没有闹吧？”
　　魏光忙道：“川馨姑娘帮着照顾，小殿下十分乖巧呢！殿下要去看看么？”
　　“先去见瑾之。”夏萤翘起嘴角笑了笑，阔步走开了。
　　魏光忙撑着伞追上去，又道：“殿下，刚才姚家递了名帖来，姚二公子想见您。您看，要不要……”
　　“姚淮？”夏萤停下了脚步，看向魏光，“什么时候递来的名帖？”
　　“就刚才，这不奴才这就来请示殿下了。”魏光忙道。
　　夏萤表意不明地笑了笑，道：“见吧！你去安排就是了。”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绕道正厅后面的回廊了。
　　一进到正厅，夏萤便笑了起来：“阿姐怎么有空来看我了？还挑了个这么大雪的日子！”
　　瑾之循声望去，嘴边带着笑容，道：“要不是被小博拖得抽不开身，我老早就要来了。听说你脾气也变暴躁了，也不像从前那样温文尔雅了，做姐姐的心里自然担心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夏萤陪着她坐下了，然后又道：“你少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别人不了解我，你还能不了解我？”
　　瑾之轻笑了一声，道：“就是了解你才要来看你。外面传你脾气暴躁了，我反而心里好想些，知道我这个傻弟弟是把心中的怒火给发泄出来了。就怕看到你满脸含笑的样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让我带话给你，准你回封地去。”
　　“回封地？”夏萤重复了这三个字，却是一笑，道：“太晚了。”
　　“现在带着小泽回封地去，还不晚。”瑾之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对小泽下手……阿萤，你总该为他想想的。”
　　听了这话，夏萤却是冷哼一声，道：“我自然是会为他着想，这一点阿姐你放心吧！若阿姐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我想这样的大雪天还是在家陪着小博比较好。”
　　“阿萤。”瑾之担忧地看向他，“你必须回封地，这也是皇兄的意思，并不是与你商量。”
　　“呵，到这个时候了就说要我回封地，着实好笑得很！”夏萤脸上闪过些许阴骘，“当初我说想回封地的时候他怎么迟迟不愿意答应？难道我就活该被欺负？我的明桐活该去死？”
　　这一席话听得瑾之一怔，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阿萤，死者不能复生。”
　　“可我不会忘了桐桐是为了什么丢了性命。”夏萤坦然看着她，“我知道是从前父皇对我的溺爱太多导致了现在的结果。我自问在他继位之后没有做出任何谋逆的事情，难道我当初得了父皇宠爱所以现在活该受苦？”
　　瑾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道：“那你又要如何？事实上你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吗？”
　　“可事实上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夏萤嗤笑一声，“所谓因果，我因为从前父皇的宠爱还有我自己的狂妄得到的是桐桐的死，而这作为因，我也该给他们一个果。”
　　“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你非要再赔上小泽一条命么？”瑾之轻叹一声，“也罢，既然你心中早有打算，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说着她转了身，“阿萤，现在回封地去，当个太平王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说完，她便走出了正厅。
　　大雪纷纷扬扬，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小琼楼中夏萤坐在火盆边上，手中拿着火钳极有耐心地拨弄着盆中的炭火。魏光一脸担忧地站在旁边，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姚淮进到小琼楼中来，先行了礼，却半晌没有听到夏萤的回应，不由得抬头看向他，却只见夏萤专注在火盆上，好似根本都没有看到他。颇有些尴尬地跪在地上，姚淮又一次开口：“臣参见夏王殿下，殿下千岁。”
　　夏萤看了他一眼，只笑了一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了。”顿了顿，他又道：“是什么事儿让姚二公子到本王这里来？”
　　“其实是家父的意思，舍妹姚湘……”姚淮小心地看着夏萤的表情，没有把话说下去。
　　夏萤倒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听说她长得很漂亮，是吗？”
　　姚淮笑起来，道：“算得上标致。不知殿下……”
　　“我是个鳏夫，还带着个孩子，只怕是配不上你妹妹。”夏萤淡淡一笑，淡然看着姚淮，“再说了，我与桐桐夫妻一场，她这才刚过世，我怎么能娶别的女子？”
　　姚淮尴尬地看了他一眼，道：“家父的意思，湘儿对殿下仰慕已久，虽然殿下如今刚失去了王妃，但并不妨碍……”
　　“仰慕？仰慕什么呢？”夏萤温和地笑着，“我不过是皮相长得略微好些，别的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可以让她仰慕的呢？”
　　“这……”姚淮顿时也不知该接上什么才好。
　　夏萤又道：“倒不如告诉你父亲，让她进宫也不错。跟着圣上比跟着我这个没名没份的王爷要好太多了。若不得入宫之法，我倒是能帮上一把。二公子觉得呢？”
　　姚淮惊疑地看着夏萤，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夏萤自顾自地一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够老成。你先回去，告诉你父亲，晚上我去拜访他老人家。”
　　姚淮下意识答了一声“是”。那边夏萤已经丢下火钳起了身，慢悠悠向内室去了。姚淮站在那里，一时间感觉有些混乱。
　　晚上时候，夏萤果然到姚府去见姚唯。看夏萤果然来了，姚唯都有些意外，急忙教人清理了书房，请他过去坐。到了书房，夏萤倒是反客为主在书桌后坐下了，笑眯眯地看向了姚唯：“说起来姚老都是我父皇那一辈的人了，之前也没怎么拜访过。想来姚老不会见怪吧！”
　　姚唯一笑，在一边坐下：“怎么会，是殿下客气了。”
　　夏萤勾唇一笑，道：“让我见见令爱可好？想来二公子已经回来和您说过了，令爱如果能进宫倒是比跟了我好。”
　　姚唯从容地一笑，道：“说来不怕殿下怪罪。是小女执意要嫁给殿下，做父亲的也无法。”
　　夏萤倒是满不在乎地笑笑，道：“既然如此就更加好办，叫她来见我一面，绝了这门心思就好。”
　　姚唯倒是迟疑了，道：“殿下……”
　　“难道不能见？”夏萤眉头一扬，又是讥讽地一笑，道，“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姚老也真是有意思，不过有些事情就是鱼与熊掌，看您怎么取舍。我向来都知道姚老您对我颇有不满。或许还因为当初姚清的事情埋怨着我呢。不过，有些事情是算不清楚的。比如二公子做过的那些事情……噢对了，或许那些事情还是姚老您授意的……”
　　“殿下……”姚唯声音颤抖着打断了他的话，“老臣绝没有您说的意思。臣只是觉得小女这样贸然出来见殿下会有不妥。”
　　夏萤嗤笑一声，道：“又有什么不妥？”顿了顿，他看向姚唯，语气温和：“不过若姚老觉得不妥，我便不勉强。明儿我进宫去与于太后说，先安排令爱到于太后宫里面去如何？现在圣上对姚家也颇多戒备，或许于太后那边还更放心一些。”
　　“殿下。”姚唯认真地看着他，“有一些话臣放在心中很久了，从前臣与殿下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不多，这些话也没机会与殿下说。”
　　“说吧。”夏萤漫不经心地笑着。
　　“自从先帝薨逝以后，在殿下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臣在一边看着，也为殿下担心过。虽说看上去好像是因为从前先帝太宠殿下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可再想一想，未必没有殿下自己的原因。”姚唯仔细斟酌着话语，“若殿下有心，断然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游亲王当初也颇受先帝宠爱，如今安然呆在封地，连半点事情都没有……”
　　“你是想劝我回封地去么？”夏萤闲闲笑着，“当初我想回去的时候，你们说的是什么？如今就觉得我该回去了么？对待我的事情上，你们倒是难得的一致。我扪心自问，好似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就算姚清的事情算在我头上，那也是你们犯事在先，我不过是把事情说了出来罢了。好了，别的话也不必再说了。今天我来这里一趟，好似也是多余得很，这便要走了，姚老好好休息吧！”说完，他便起了身，什么也不再说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让大家久等了……
　　那个啥，估计前文大家都记忆模糊了吧……望天，俺反省，是俺丢这里太久了其实俺还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俺不知从何说起+++++++++++++补全……爬走继续奋斗……
　　  
                  
 第八章中 
 　　大雪纷纷扬扬。丹慈宫中，于窈和皇子梅下棋。皇子梅刚学棋，下得并不算太好，但兴致勃勃。而于窈从来都不精通棋艺，所以也只能陪着他下着好玩。这时，外面的侍女进来通报：“殿下，夏王殿下来了。”
　　于窈拈着棋子看向那侍女，道：“请他进来吧！”
　　皇子梅听说夏萤来了，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阿萤来了？好久没见他了呀！”说着他就向外跑。刚到门口，就看到夏萤冒着雪进到殿中，解开大氅交给一边的侍女。“阿萤，你很久没来了。”皇子梅抬头看他，伸出手去想要牵夏萤。
　　夏萤微微一笑，把手交到皇子梅手中，道：“是呀，最近忙了，也没什么空闲过来。好像你又长高了呢！”
　　皇子梅拉住他的手，嘿嘿笑着，道：“什么时候你带我出去玩吧！整天闷在宫里面我觉得我快闷坏了。”
　　“怎么，没人带你出去玩？真是可怜的小孩。”夏萤还是微微笑着，“你母后呢？”
　　这时，于窈也已经出来了，她笑着看着皇子梅和夏萤，道：“梅看到你的时候才活泼些，现在宫里面也就他一个小孩，又和圣上的孩子们玩不到一起。整日里都在埋怨没事可做。每次你来了，他都兴奋得不行。”
　　夏萤呵呵一笑，道：“那等开了春，我请你到我家去住两天吧！反正在宫里面也没什么事儿可做。”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皇子梅眉开眼笑了。
　　于窈看着夏萤，温和地笑着：“不知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夏萤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件事情要求殿下帮忙。”
　　于窈看向身边的侍女，示意她把皇子梅带开。于是殿中就只剩下了于窈和夏萤两人。夏萤道：“姚家的小女儿要进宫。先到殿下宫中当几日宫女吧！殿下看如何？”
　　“这事儿，或许找姚太后更好。”于窈淡然看着他，“况且，我以为，殿下如今不宜与姚家有太多接触。圣上对您，对姚家都警觉得很。”
　　夏萤嗤笑一声，道：“那就让他多警觉一些。偶尔我回想起我的父皇，为什么当初他没有让我回封地去呢，到如今了，我在帝都尴尬得很。无论如何都无法退回到封地去。桐桐没了，是不是下一步就是要我死呢……”
　　“你不要命了吗？”于窈慌忙打断了他的话，“桐桐的事情，罪魁祸首还是姚家。又与圣上有什么关系呢？”
　　夏萤道：“母后就不要管那么许多了。过两日我把姚家的小女儿送到宫里面来，母后看是如何安排。进宫之后就与我没什么关系了。”说着他欲转身。
　　“慢着。”于窈抿了抿嘴唇，“阿萤，这件事情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夏萤坦然看着于窈，玩世不恭地一笑，道：“我什么都没有想好，世事百变，想好了的事情也未必能如愿。”说着他潇洒地一拱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了大氅披在身上，阔步离开了丹慈宫。
　　思贤殿中，老早就有人来告诉了朗夏萤到丹慈宫的事情。朗站在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似笑非笑，叫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转身看向内侍华禧，淡淡笑着：“你说，朕是不是逼阿萤逼得太过了？”
　　华禧忙道：“夏王殿下这些年也太猖……”
　　“不，他这些年还妄图得到安宁。”朗打断了他的话，“他忘了自己已经站在而来风暴的中间，无论如何都没法得到安宁。从他一出生开始便是如此，而他自己竟想自欺欺人。”
　　华禧闭上嘴，什么都不敢多说。
　　“朕的皇位不稳。”朗若有所思，“所以不得不委屈了他。或许有一天，朕会给他补偿。”他重新看向窗外，绵绵大雪，四处都是雪白，好生干净。
　　这时，一个内监进到殿中来，恭敬道：“陛下，夏王殿下求见。”
　　朗勾唇一笑，回到御案后坐下了，道：“让他进来吧！”
　　夏萤进到思贤殿中的时候，朗坐在御案后看这他。
　　屏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他二人，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瑾之说你不想回封地去。阿萤，你是来给我一个原因的吗？”
　　夏萤垂下头，沉沉笑着：“陛下知道原因的，不是吗？”
　　“但是，你果真已经想好了吗？”朗坦然看着他，“或许现在回去封地，果真可以像毅一样过一辈子安乐逍遥的日子。但留下来，谁也说不准等待你的到底是什么。”
　　夏萤道：“或许陛下愿意给臣一些提点？”
　　朗笑道：“我不是父皇，不可能提点你一辈子。”
　　“所以……”夏萤看着他。
　　朗也看着他：“所以，以后若你犯了事，我不会包庇你。更不会因为你是夏萤就不处罚。”
　　“那么，陛下是不是可以做到公正？”夏萤的声音淡淡的。
　　朗平静地看着他，道：“那是自然。”
　　夏萤笑了笑，道：“既然陛下会公正，臣有什么好怕的呢？”
　　“阿萤，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勉强你回去了。”朗看着他，语气平静，“明天开始，你上朝吧！既然留下来，朕希望你能为朝廷做些事情。”
　　夏萤勾唇一笑：“遵旨。”
　　“你退下吧！”朗不再看他，声音有些疲惫。
　　这场雪到了傍晚才停下来，淡紫色的天际，云压得很低，不难看出还会大雪会落下。朗站在思贤殿的窗边，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华禧悄悄地来到朗身侧，轻声开口：“陛下今天晚上去贵妃娘娘那儿么？”
　　朗沉默了半晌，道：“去吧！”
　　到朱鸾宫的时候，顾嫣禾刚换了衣裳准备把发髻拆散。见到朗来了，她也来不及重新上妆，急急忙忙地迎接，刚躬下身去，满头珠翠纷纷落地，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朗笑了一笑，弯下腰拾起那些玩意儿，抬头看向脸已经爆红的顾嫣禾，温和地开口：“怎么这么慌慌张张，教别人看去了，还要说你不懂规矩。”
　　顾嫣禾吱吱唔唔好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些东西放回到梳妆台前。朗上前几步跟着她坐在了镜子前面，依旧是微微笑着：“怎么了，今天梳的是什么髻子？平常没见你头上有这么多珠宝。”
　　“今天试了个新发式，满头珠翠，压得脖子都疼了。”顾嫣禾爱娇地从镜子中偷看他，“陛下，听说姚家的小女儿要进宫来，是么？”
　　“你是说姚湘么？”朗把玩着一支精致的发簪，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的话，“或许吧！让他们闹去，看看能闹出什么来。”
　　“其实，今儿有件喜事要告诉陛下。”顾嫣禾看向朗，暖暖地笑着，“太医说，我怀孕了。”
　　朗睁大了眼睛：“真的？”
　　顾嫣禾微微笑着，道：“太医说，刚三个月。陛下，您看这可是喜事么？”
　　“这自然是喜事了。”朗伸手揽过她的腰，“那以后可要保重身体。”
　　顾嫣禾看了朗一眼，笑道：“其实，还有件事儿，怕是没人告诉陛下您。谢婕妤也怀孕了。”
　　朗沉默了片刻，道：“这是好事呀！没想到今年宫中能添两位新成员，实在是喜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周更……每周六如果不出意外就更……周六没更完周日接着更……望天……
　　  
                  
 第八章下 
 　　景和五年冬，婕妤谢漓诞下一名公主，乳名为乔。又过了两个月，到了景和六年正月，顾嫣禾生下一位皇子，取名为珩。皇室一下子增添了两位成员，热闹了许多。
　　皇子珩出生后，朝中有人上奏本，说应册立贵妃顾嫣禾为皇后。朗只是一笑而过，似乎并没有立后的意思。倒是姚家更急些，刚过了正月，就给还在于窈宫中做女官的姚湘去了信。
　　姚家似乎是急红了眼，竟让姚淮化妆为小内侍专程送信去。接到这封信，姚湘愣了愣，看着面前的姚淮，许久都没有说话。姚淮急了，四处看看没有人，于是声音大了些：“湘儿，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了。你还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姚湘沉默了片刻，道：“哥哥，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么？”
　　姚淮皱了皱眉头，道：“我们千辛万苦拜托了那夏王把你送到宫里面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
　　“但是我根本也不想进宫。”姚湘坦然看着他。
　　姚淮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还妄想嫁给夏王么？他根本就不愿意娶你……”
　　“那又如何？”姚湘反问，“难道我连想一想也不行么？”
　　姚淮沉沉一叹，道：“事已至此，你再怎么想又能如何？湘儿，你何苦这么固执？若当初他愿意娶你，现在你根本就不会进宫。”
　　姚湘嗤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和爹的意思，你们也根本不想我嫁给他，是不是？”
　　“如果你想见他，也只能先成为了圣上的嫔妃。”姚淮看着她，“除此以外，你作为一个女官，压根儿连见他的可能都没有。”
　　“是么？”姚湘若有所思看向远处，尔后又是自失地一笑，“那就永远不要见了。哥哥，你走吧，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姚淮见她如此固执，只好什么都不说，转身离开。
　　姚湘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久都没有动。
　　晚些时候夏萤来看于窈，出宫的时候姚湘亲自去送。送到宫门口，姚湘缓缓地开了口：“殿下觉得臣女如何？”
　　夏萤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道：“孤倒是不知姚姑娘是什么意思了。”
　　姚湘看着他，道：“殿下或许是在装不明白吧！”
　　夏萤勾唇一笑，道：“孤实在没有必要装不明白。姚姑娘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必绕弯子了。”
　　姚湘道：“虽说女子应该矜持些，但我也觉得在感情这事儿上，不妨大胆些。殿下可愿意娶我？”
　　夏萤微微一笑，道：“若论身份地位，姚姑娘与孤倒真是没什么不般配。但孤的王妃刚去，孤实在没有再娶的意思。更何况，姚大人还想着姚姑娘您成为圣上的妃嫔，断然不会答应的。”
　　“若我坚持，家父不会阻止。”姚湘固执道。
　　夏萤道：“有句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感情上的事情，不能强求。姚姑娘值得更好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姚湘用力咬住下唇，道：“那就是说，你不不愿意娶我了？”
　　“辜负了姚姑娘的好意，实在是罪过。”夏萤温和地说。
　　姚湘嗤笑一声，道：“没什么好罪过的。你肯说得如此直白，我也没什么好怪你的。只希望，殿下以后不要后悔才好。”
　　夏萤道：“如果你所指的是姚家，那么，我实在没什么好后悔的。有些事情我已经看得很明白的。”顿了顿，他若有所思看向远处，道：“想一想你们姚家还欠了我一条命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姚湘微微一愣，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萤依然笑得温和，“我该出宫了。姑娘也该回去了。出来太久毕竟不好。”说着，他淡然转身，走出宫门，没有回头。
　　姚湘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了紧，轻叹一声，然后转了身。
　　姚府书房中，姚唯坐在书桌前，姚淮坐在茶几边上，熏笼中散发着安神的香味，十分宁静。姚淮道：“只怕湘儿有些想不开，若贸然去找了夏王，那样我们就难以主动了。”
　　“明家仿佛没什么动作。”姚唯若有所思，“夏王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家。明家似乎沉寂太久了。自从夏王妃去了，明斐也称病，好久都没出现了。而瑾之公主和明荣……”
　　“阿爹是担心明家与他有所勾结？”姚淮皱眉。
　　姚唯道：“他们是一家人。当初若明桐嫁的是当今的圣上，情况又不同了。而明桐嫁的偏偏是夏王。这事情回头再想，当初先帝对夏王怕不仅仅只是想让他当个王爷。”
　　“但先帝也从来都没有废太子的意思。”姚淮皱眉。
　　姚唯若有所思：“夏王手中是有兵权的。当初他去了陇西许多年。他平日里总给人不学无术的感觉，那段日子倒是总被人给忽视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让湘儿成为圣上的妃嫔吧！”姚淮道。
　　姚唯叹了一声：“听说今天湘儿与夏王聊过了。想来应该死了心吧！”
　　“那……”姚淮欲言又止。
　　姚唯抿了抿嘴唇：“就怕如今圣上对姚家也多有戒心，不会轻易纳了她为妃。”
　　这时，管家在外面敲了敲窗户，道：“老爷，夏王殿下来了。”
　　“他？”姚唯眉头一紧，起了身，“快请他进来！”说着他绕过书桌，一路就向前厅去了。
　　刚一进到前厅，正好看到夏萤也进来。夏萤顺手把脱下的大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冲着姚唯轻轻一笑：“见过姚大人，这大晚上的，怕是打扰了大人休息。”
　　姚唯慌忙行礼，口中道：“殿下言重了。”
　　夏萤谦卑地笑笑，道：“今天宫里面的事情怕是姚大人已经听说了，小王心里想着还是有些不安，有些事情与姚姑娘不好说，还是来与大人说比较好。”
　　姚唯眉头跳了跳，口中笑道：“殿下请讲。”
　　夏萤看着他，道：“小王如今是个鳏夫，配不上大人的千金。如今小王也只是想求一份宁静，所以……请大人高抬贵手。”
　　姚唯一愣，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夏萤又道：“这些话当着姚姑娘说怕伤了姚姑娘的心，可又不得不说明白，所以不得以来对大人您说。还请大人见谅。”
　　姚唯忙道：“殿下言重了，臣惶恐。”
　　夏萤笑了笑，道：“好了，我也就不多留了，小泽还在家中，我还要赶回去看他。大人早些安置。”说着，他拿起椅子上的大氅，随性地披在身上，阔步走了出去。
　　姚唯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紧。姚淮从侧厅缓缓走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主动示弱？或者是，变相示威？”
　　“或者，二者都有。”姚唯转了身看向姚淮，“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了，你还是去信告诉湘儿，不要太执着于他。让她半点念想都不许存！”
　　夏王府中安静得厉害，小泽在夏萤的房间中睡得很香。夏萤换了衣裳陪在他的床边，却只是静静看着，什么都不说。过了很久，他抬眼看向魏光：“现在还是川馨在照顾他么？”
　　魏光忙道：“是，川馨姑娘十分用心。”
　　夏萤自嘲地笑了笑，道：“什么时候我要当面谢谢她——她现在在哪儿？”
　　魏光道：“在房中休息。因为听说殿下晚上会回来，所以她早早地就避开了。”
　　“我很可怕么？”夏萤看向魏光。
　　魏光想了想，道：“殿下这些日子的脾气不太好，下人们都有些惶恐。”
　　夏萤淡淡“哦”了一声，目光放回到夏泽身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惶恐，看来我真的会让人觉得可怕。”
　　魏光沉默了许久，道：“明大人派人来请过殿下。”
　　“哪个明大人？”夏萤看向他。
　　魏光道：“明斐明大人。”
　　“好久没见他了。”夏萤笑得有些苦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您回来之前那人刚走。”魏光忙道。
　　夏萤呵呵笑了两声，道：“备马，我去明府一趟。”说着他便起了身，阔步离开了房间。床上，小泽睡得很熟。
　　天色已晚，太阳早早就落下了，余下一些些光芒映得西边的天际彤红，一点点晕开之后却有些泛紫色了。夏萤独自一人骑在马上走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帝都中热闹的夜市——他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朗下了宵禁的旨令，他只觉得夜市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了。
　　一路到了明府大门口，翻身下马，也不等明府的人进去通报，他就已经走进去了。一进到正厅，便看到明斐独自一人站在厅中，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画。
　　管家跟着夏萤身后进到厅中来，讷讷地开了口：“大人，夏王殿下来了。”
　　明斐淡淡“哦”了一声，然后看向了夏萤，却并没有行礼：“坐吧！”说着他竟率先坐下，示意管家出去。
　　夏萤乖巧地在一边坐下了：“明师傅。”
　　明斐看了他半晌，却叹了一声：“阿萤，最近你过得可好？”
　　夏萤沉默了会儿，道：“没什么不好。”
　　“若忙不过来，便把小泽放在我这里来抚养吧！”明斐看着他。
　　夏萤惊疑地看向他：“师傅……是？”
　　“阿萤，现在我不能帮你，以后也不会有人帮你。”明斐语气平静，“在你今后的道路上，一直都只会是你一个人走下去。或者有一些人会陪伴你走过某一段路程，但终究还是会离开。你选择的道路，注定你会孤独。”
　　“所以？”夏萤垂下眼睑。
　　“你不可以有软肋。”明斐看着他，“或者说，不可以让别人发现你的软肋。”
　　“我明白的。”夏萤轻轻笑了笑，“小泽跟在师傅身边，我更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
　　  
                  
 第九章上 
 　　夜，夏王府中安静极了。夏萤静立在小琼楼上，倚着栏杆看天。深蓝色的天幕，繁星点点。
　　魏光打着灯笼找到小琼楼来，陪笑道：“殿下在这儿呢，小殿下醒了。川馨姑娘问殿下这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
　　夏萤沉默了片刻，自失地笑了笑：“看看吧！”说着，他便转了身。
　　一路到了房间，里面灯火通明。川馨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多看夏萤一眼。夏萤轻轻笑了一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川馨忙道：“不敢。”
　　夏萤留意看了看她，道：“你下去吧！孤在这儿就行了。”
　　川馨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同魏光一道退了出去。
　　夏萤看着门关上，缓步走到床前，夏泽此时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弯下腰去抱起了他，夏萤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夏泽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他领口上缀着的小珠子。
　　不知不觉，他的小泽已经长到两岁了。夏萤掰开他的小手，从怀里抓出个玉蝉来放到他手中。
　　“爹爹……”夏泽捏着那玉蝉，奶声奶气地喊他。
　　“哎。”夏萤笑眯眯地看着他。
　　“爹。”夏泽又喊了一声。
　　“在呢。”夏萤不厌其烦地回答。
　　夏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腻在夏萤怀里不动，只看着他：“困。”
　　“爹陪着你。”夏萤笑着说。
　　听他这样说，夏泽仿佛才安了心，乖乖闭上眼睛睡下了。过了许久，夏泽睡熟了。夏萤轻手轻脚地把他挪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却在一旁看着，想从前，想以后，一切都是迷茫。太多时候他只是看上去清明，实际上却是混沌一团，而他也只是凭着当初武帝的教导出来的一些直觉在做事情而已。因为是直觉，所以无法避开危险，所以有太多不可知。
　　天亮以后，魏光和川馨在外面敲了窗户：“殿下，该去早朝了。”
　　夏萤愣了愣，好半晌才开口：“告假吧！”说着他起了身，打开门看向魏光：“备车，我要去明府。”顿了顿，他又看向了川馨，道：“你去收拾一下，跟着一起去吧！”
　　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继续把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就必须、应该把夏泽送到明斐身边抚养。说起来他是个夏王，但是在朝中他远远比不上明斐的影响力来得大。这一点让他恍惚间有些能够体悟为什么当初武帝会让他与明桐成亲。
　　川馨倒是一愣，怯怯地问道：“殿下这是要？”
　　夏萤从容地笑起来，道：“明大人想念外孙，你陪着小泽去明府住一段日子就好。”
　　听着这话，川馨点点头，回身去房中收拾东西。
　　看着川馨走开了，魏光道：“殿下，这……是不是不太好？或许圣上会……”
　　“明大人想念外孙，难不成圣上连这一点点事情也要管？”夏萤嗤笑一声，回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夏泽，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法回头。
　　夏萤把夏泽送到明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宫中。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朗正在书房中看折子，一听说这事情，他反而是笑起来，道：“明大人应是想念外孙了。”
　　内侍华禧忙附和道：“陛下圣明。”
　　沉默了半晌，朗抬眼看向华禧，又道：“你去宣阿萤进宫一趟吧！”
　　华禧忙答应下来，安静地离开。
　　放下手中的折子，朗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云压得很低，阴沉沉的。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门口的小内侍，他笑了一笑：“摆驾朱鸾宫，去看看珩儿。”说着他便阔步离开了思贤殿。
　　算起来宫中的乔公主和珩皇子也都快满一岁了。这两位一个是年尾一个是年头，生日也差不了多久。朗一直想着，要怎样办满月才不会显得厚此薄彼。自从生下了公主乔，婕妤谢漓的身子便一直不好，于是自然而然对公主乔也就偏心得多一些。想到谢漓，朗叹了口气。
　　到了朱鸾宫门口，早就有人在那里候着。进到宫中，顾嫣禾抱着皇子珩迎上前来，朗免去了他们的行礼，口中笑道：“好多天没来，珩儿好像长大了一些？越来越可爱了。”说着他从顾嫣禾手中抱过了皇子珩，耐心地逗得皇子珩格格地笑。
　　奉上热茶，顾嫣禾微微笑道：“这些时日谢婕妤的身子愈加不好，好几个太医看了都说不妙。陛下看？”
　　朗愣了一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请太医好好调养，你也多照顾她。”
　　顾嫣禾忙道：“是。”
　　“珩儿最近还好吧？”朗把目光放回到皇子珩身上来。
　　顾嫣禾微微笑着：“太医们都说珩儿身体很壮，底子好。”
　　这时，华禧进到殿中来了：“陛下，夏王殿下已经到了思贤殿了。”
　　顾嫣禾眉头轻轻跳了一跳，口中笑道：“既然夏王殿下来了，陛下还是早些过去吧！”
　　朗已经起了身，笑道：“珩儿就和朕一道去见见阿萤好了，阿萤还没见过珩儿几次呢！”
　　顾嫣禾一愣，只能点头。
　　朗笑着看怀里的皇子珩，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小皇叔。”
　　到思贤殿的时候，夏萤正若有所思等在殿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不知想起了什么。阴云密布，已经有雪粒密密地往下砸。见朗抱着皇子珩过来，他后退一步，行了礼。
　　“进来吧，外面风吹得冷。”朗笑道，“今天可是把珩儿从贵妃那儿强抱来了，上次你还向我抱怨没看过几次他。这次让你看够。”
　　夏萤从善如流地上前去，从朗怀中抱过了皇子珩，眨了眨眼睛，一大一小两两相忘。皇子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夏萤冠上垂下的小珠子。“你喜欢？”夏萤捏了捏他的小手，笑眯眯地问。
　　也不知皇子珩到底听懂没有，只看到他张开嘴巴呵呵笑着，就是不松手。
　　“好吧，就给你拿着好了。”夏萤一手抱着他，一手拆开头上的冠，让皇子珩抱在怀里。
　　取下了玉冠，夏萤头上便只剩下一支簪子把头发固定在那里，朗微微一笑，道：“珩儿倒是与你投缘。”
　　夏萤呵呵笑起来，看着怀里的皇子珩，道：“小孩子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当初小泽也是喜欢亮闪闪的珠子。”
　　“阿萤，你真舍得把小泽送到明府去？”朗抬眼看向他。
　　“明大人想念外孙，再说我一向粗心大意的，小泽这两年跟着我磕磕碰碰的，跟着明大人或许还好一些呢！”夏萤笑了笑。他怀里面，皇子珩抱着那玉冠突然松了手，玉冠“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了。
　　“这……”朗先是一愣，然后是一笑，“阿萤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
　　夏萤哈哈一笑，捏了捏皇子珩的脸蛋：“无妨无妨，拿回去粘一下便好了。”
　　“阿萤。”朗重新看向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还是想为桐桐报仇。”
　　夏萤倒是一愣，笑着看向了朗：“陛下言重了，臣不敢为桐桐报仇。”
　　“朕还是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朗轻轻笑了两声，“阿萤，这些话朕只会说这一次。不管从前如何，你需要看的是以后。过去了的事情就过去，没有必要紧揪着不放，是不是？就好像明家，或者姚家。甚至现在的谢家顾家。他们都不值得……”
　　“值得还是不值得，臣心中早就有定论了。”夏萤从容不迫地笑了一笑，“桐桐嫁给我之后，就是我们家的人，所以她值得。”
　　“你……倒是痴情得很。”朗若有所思。
　　“臣只知道，只有她是真心地为了臣好。”夏萤微微笑着，怀里的皇子珩看着他，也格格笑着。
　　“珩儿很喜欢你。”朗看向他怀中的皇子珩，“连朕抱着他的时候，他都会哭。没想到你抱着，他倒是笑起来了。”
　　“陛下不常抱孩子，或者是抱得不得法。”夏萤垂下眼睑，“若陛下肯多与他亲近，想来小殿下会很眷恋您的。”
　　“朕有时会觉得，你真的很奇怪。”朗轻笑了一声。
　　夏萤道：“人么，总是奇怪的。”
　　朗走到他面前来，看着他怀中的皇子珩：“阿萤，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不会要这个皇位？”
　　“皇位？”夏萤挑了眉。
　　“是，皇位。”朗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要这皇位做什么呢？”夏萤反问，“陛下知道臣是多么好名声，谋反篡位的事情是断然不会去做的。况且这皇位之上，高处不胜寒。臣畏寒，不敢登高。”
　　“是么？”朗讥讽地笑了笑。
　　夏萤看着他：“不过臣知道，臣的话，陛下是不信的。”
　　“或许不尽然。”朗慢慢踱回到书桌后坐下了，“你是我亲弟弟，我没有必要怀疑你。”
　　“陛下的话，让臣惶惶然了。”夏萤勾唇一笑，却垂眸去看怀中的皇子珩，“不知道陛下还记得不记得嘉平十九年那件事儿。”
　　朗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夏萤继续道：“当初的太子妃，现在称为为德妃娘娘，臣从来都不信她一人，再加上那所谓的紫亲王和淑妃就真有胆子做那事情。如今再想一想那事情，臣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第九章下 
 　　“阿萤，你疯了么？”朗看着他，却笑起来，“这些年你愈发是糊涂，自打明桐去了，你也开始什么都弄不清楚了。”
　　“陛下教训的是。”夏萤低了头，并不辩驳。
　　朗轻叹一声，道：“就算我信你，朝中的人又有几个肯放过你？”
　　“只要陛下真的信臣，朝中那些人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夏萤反问，嘴边带着一丝丝笑，仿佛真是有些癫狂了。他怀中的皇子珩又伸出了手，这次却是揪住了他领口缀着的珠子。夏萤轻轻地掰开皇子珩的小手，然后看向了朗：“小殿下似乎很喜欢珠子。”
　　朗伸手从他怀中抱过了皇子珩，微微笑着：“或许就像你说的，小孩子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夏萤看着朗怀中的皇子珩，笑道：“是啊，小泽也喜欢。”
　　“不知道将来珩儿和小泽能不能成为好兄弟。”朗看着夏萤，语气平静。
　　夏萤道：“但愿小泽有那福分吧！”
　　朗微微笑起来，道：“小泽不是没有福分的孩子，你放心吧！你去看看母后，她最近常念叨你。”
　　“是。”夏萤后退一步，低下头。
　　“阿萤。”朗突然唤了他的名。
　　“陛下？”夏萤抬头看他。
　　“没事，你去吧。”朗突然一笑，抱着皇子珩转了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离开思贤殿，夏萤一路便去了元慈宫去看姚叶。元慈宫外安静极了，进到宫中，也是悄无声息，叫人觉得有些凄凉。进到殿中，只见姚叶站在窗边看外面，他上前行了礼，姚叶淡淡应了一声，叫他起身来。
　　“许久没见到你了。”姚叶轻轻笑了笑，“最近常梦见先帝，先帝对我说放心不下你，于是便想看看，你最近好不好。”
　　“承蒙母后关心。”夏萤低着头，嘴角带笑。
　　姚叶叹了一声，道：“看你这样子，过得也算好吧！如今宫里宫外的事情我是不了解了，也懒得去了解。有些事情倒是真的能放下了，心里也就豁然。你看如今这元慈宫，安静得很，再不像从前那般浮躁了。”
　　夏萤抿了抿嘴唇：“母后的意思，儿臣不明白。”
　　姚叶笑了笑，道：“不明白就算了，你总有明白的那一天。”
　　“母后教训的是。”夏萤又一次低下头。
　　姚叶道：“阿萤，从前的事情，没必要纠缠下去了。”
　　夏萤抬头看她，不解。
　　“旧年的事情，发生了的已经不能改变。死去了的人，也无法复生。虽然明斐还在，但他已经老了，不可能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抓住——以后也没有机会了。”姚叶平静地看着他，“有时候我会想从前的事情，想起你的母亲，想起先帝，想起先帝对你的万般宠爱。但一想起现在你的情形，却只觉得心寒了。”
　　听着这话，夏萤却笑起来了：“不知母后为了什么心寒？”
　　“阿萤，如果能放手……”姚叶的嘴角些微上翘。
　　“我自问什么都没有抓在手上。”夏萤打断了她的话，“母后所说的这些，倒是让儿臣迷惑了。”
　　“谁会信？”姚叶反问。
　　夏萤嗤笑一声，道：“母后问得好，的确，谁也不信。”
　　“阿萤，如果你还愿意听我一句话，现在便带着小泽离开帝都吧！”姚叶轻轻笑了笑，“远走封地，远离这是非之地，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小泽都是好事。想一想桐桐，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小泽遭遇与她同样的下场。”
　　夏萤沉默了许久，抬眼看向她：“儿臣不解。”
　　“我不想以后去阴间见到先帝的时候有愧疚。”姚叶看向窗外，苦笑了一声，“虽然我争过那么多，虽然我曾经那么厌恶你。但是毕竟，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也最不想看到你受苦。”
　　“母后一番好意，儿臣心领了。”夏萤微微笑着，“只不过如今儿臣是走不出这帝都，更别提到封地去。无论是旁的什么人还是圣上，都不会允许儿臣离开的。”
　　姚叶看向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低低笑了一声：“其实你也不想走，是不是？”
　　“有太多不甘心了。”夏萤坦然。
　　姚叶道：“这或许是上天注定。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夏萤却笑起来，道：“只盼母后能疼惜小泽。”
　　姚叶看着他，道：“虽然我不喜欢你，但小泽我却是疼爱的。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尽管放心。”
　　“其实我以为母后今天会告诉我一些事情的。”夏萤突然道。
　　姚叶道：“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暗示。不过事到如今，无论怎样的暗示都无法改变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今天晚上于太后设宴。”
　　夏萤看向她，等待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姚叶道：“于太后最是识时务的人，当初依附明斐，如今便能依附于圣上。而圣上，因为姚家的缘故，已经太久与我疏远。今晚之事，不知会是一石二鸟，或者……”她看向夏萤，“只单单针对了你。”
　　夏萤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姚叶继续道：“于太后所做，全是为了那小皇子梅。母为子，天经地义，无论做了什么都无可厚非。圣上所做，无非是要巩固皇权，无论是姚家或者是你，只要对他的皇权产生了威胁都要除去。这些都无可指摘。阿萤，到如今，的的确确你再回不了头。”
　　夏萤道：“母后说的是。”
　　姚叶疲惫地摆摆手：“你退下吧！”
　　夏萤恭敬地行礼，推出了元慈宫。
　　天色阴沉，大雪纷纷扬扬。
　　夏萤披着大氅缓缓走在宫道上。还没走到宫门口，思贤殿的华禧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笑嘻嘻地道：“夏王殿下，于太后晚上设宴，请夏王殿下一定到。”他轻轻笑了一声，答应下来，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径直出宫了。
　　懿帝朗景和七年算得上是懿帝这一朝颇为不平静的一年，这一年夏王萤因为和宫中女官有染被流放岭南。虽然朝堂上有多人向懿帝进言说这样的惩罚太过苛刻，可无奈懿帝一意孤行，夏王萤还是被贬为了庶民。夏王萤从小便受到武帝的疼爱，谁都没想到到头来却有这样的结果。
　　那与夏王萤有染的女官经查却是姚家的女儿。或许是碍着姚太后的面子，懿帝并没有深查。但自这件事情以后，姚家似乎就一天天衰弱下去，再没有往日的风光。
　　夏王萤离开帝都的那一天，明斐亲自送了他到城门口，抱着小泽与他告别。或许是念着一星半点的兄弟情，懿帝并没有下旨让夏泽跟着他去岭南，而是允许夏泽继续跟着明斐。没有人知道明斐到底与夏王萤说了什么。第二年冬天明斐去世，夏泽便被姚叶接进宫亲自抚养。
　　夏萤回到帝都时候已经是懿帝朗景和十四年，那一年姚叶薨逝，临终下了懿旨要让夏萤回来。虽然心中不愿，但是朗还是召回了夏萤。而这一年，夏萤已经快近不惑之年。
　　年华不在，帝都的冬天依旧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站在思贤殿的外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夏萤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朗披着大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只觉得这些年夏萤似乎都没有变过。岁月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此时的他除了看上去有一些沧桑，其余的，没有变。
　　兄弟相见，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于是问起了夏萤这些年的生活。
　　夏萤只是笑了笑，说自己已经又娶了妻，这次回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带着一起回来。
　　朗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看着他，又道：“没有万全的准备你不会回来。”
　　夏萤哈哈笑了两声，道：“陛下总是想那么多。”
　　朗看着他，却想起来小时候的情形，那时候他、夏萤还有游毅都在明斐跟前读书，每次读书最快的就是夏萤，可最偷懒的也是他。看着他此刻的笑，朗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夏萤道：“草民想见见小泽，望陛下恩准。”
　　朗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点头：“小泽在偏殿。”
　　“谢陛下。”夏萤毕恭毕敬地退后两步，从容地去了偏殿。
　　华禧这时却匆匆忙忙过来了，手中拿着折子，几乎扑倒在了地上：“陛下、陛下，京兆府，京兆府反了……”
　　朗的手一抖，一把夺过了折子粗粗读过，再去找夏萤的身影，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懿帝朗景和十四年，夏王萤回到帝都，重获王位。
　　懿帝朗景和十六年，懿帝朗下旨禅位与梅。同年冬季梅登基，第二年改元为泰常，封夏王萤为摄政王。
　　这些，都已经是后话了。此后夏萤风光无限，可值得说的故事，已经在景和七年之前都已经发生过了。
　　而帝都的冬季，一如既往，大雪纷纷扬扬。

　　全文完  
 


                 
 后记 
 　　说起来，这结局真的匆忙得很。
　　其实，想结局很久了。
　　其实，这篇文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当初我的写作初衷。
　　有时候我在想当初为什么会想开这个坑，因为我想写一个臣子的故事是不是这成型了的故事背离了我的初衷太多？所以在和我的设定越离越远，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已经写好的提纲成为了摆设，一次又一次地修改让我筋疲力尽。于是，最后，终于，我把提纲定下来了，倾城完稿了，向晚开始写了，然后，我发现这篇文的漏洞真的比我想象中的多了太多，而我，无法弥补。
　　最初，是想顺着情节走下去，然后发现人物越来越偏执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这已经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于是纠正，越是越来越歪，于是越来越偏执……真的是恶性循环。于是，去年的今天，我决定要修文。
　　好吧，我得承认我懒惰又喜新厌旧，在修文的过程中萌发了其他的灵感，于是按开了新坑，在开了新坑之后又有了更多的灵感，于是俺开了更多的坑，于是向晚被俺放下了。
　　俺要感激在坑中等待了俺一年的同学们，欧阳同学，俺很感动你一直等俺，在俺看到有你的留言的时候俺心中的那份激动无法言说。还有当初陪着俺连载时候写过评的同学们，老料同学，你的很多评都让俺很触动，不过俺不晓得你还在不在……望天，坑文是我的错。还有所有留过言的同学，俺的感动无法用言语来说。
　　向晚已平，心愿已了，回望俺的专栏，一串已完结真的很有成就感。
　　写文时间不算长，但觉得这些年收获颇多，也觉得该是休息的时候了。套用一句武侠中的句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有缘他日再见！
　　Toots/2009.9.13.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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