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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赋
　　
作者：彼岸阳宝

　　梦断

　　“小雨，看什么呢？”一双手环上了腰，潘雨顺势向后一靠，头顶住他的下颌。
　　“你快看，可有意思啦！网上说有艘船在百慕大三角消失了八年多又出现了，可船员根本没老，还以为就一瞬间的事。还有一艘潜水艇就在水下潜了一分钟，可再出现的时候船员们都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神奇吧神奇吧！”潘雨瞪大了眼睛，手指着屏幕，一口气说下来，只停了一秒，就转过头接着兴致勃勃的问，盖过他随口应和的“神奇神奇”之声，“Vincent，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Vincent愣了愣，松开潘雨的腰，一把拉住她的手：“管他呢！快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潘雨坐着没动。
　　“边走边说！”
　　“快说去哪儿！”Vincent拉起她风风火火的跑着，潘雨被他拖在身后，急急的问。
　　“我们来之前我爸不是说舅舅有船刚好要这几天出海吗，让他带我们一块玩玩去，他都帮我们办好啦！”
　　“这么快！你舅舅可真够能的哎！这次又飘哪儿去啊！”潘雨眉毛一挑，心想，要是从三亚到广东，我可不去。
　　“听说是智利。”
　　“啊——”潘雨叫起来，嘴角渗出掩不住的笑。“智利？那要跨太平洋啦！”
　　“是啊，傻丫头。”Vincent宠溺的用力捏着她的脸，直到潘雨的嘴嘟成小鸡屁股，“要是就跑一趟广东，我看你还不如跟酒店里睡大觉高兴呢！”
　　“嘿嘿，真是了解我！”她用变形的嘴吃力的发出声音，“来，亲一个，好老公！”说着，掰开他的双手，飞快的亲了他一下。
　　Vincent得意的翘起嘴角，“那是！虽然只当了你三天的老公，可对你这个傻丫头，哼哼……”说着又要来捏她的下巴。
　　潘雨一扭头闪开了，急忙跑了几步，回头喊着：“快去码头吧，我迫不及待了呢！”
　　海上风平浪静，只有不太大的涌摇晃着船身上下起伏，不过这对坐惯了海盗船的潘雨来说，简直算不了什么。上船已经四天，不再有海鸥跟着飞，只有时阴时晴的天和蓝得浓稠的海载着这艘货船一点一点靠近目的地。
　　“我们来玩泰坦尼克吧！”潘雨走到船头指着栏杆说。
　　太久不变的景色让潘雨有些无聊。她是个受不了一成不变的人，时刻追寻着刺激。公司的年会演出认识了做广告导演的Vincent，两人一拍即合，相处了3个月后，听说登记结婚只需要9块钱而大呼一声便宜就跑去领了两个红证书。第二天请了婚假飞到三亚，第七天，也就是现在，他们已经跟着商船飘在太平洋上了。
　　“不行，太危险了！”
　　“不怕，你就像杰克那样搂紧我就行了。快来，老公！”说着，潘雨已经走到船头。
　　Vincent只好紧跟着她，一边拉紧她的手一边劝道：“那是电影，不是真的，太危险了！”
　　“你拉紧我就行了，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可这个也……”
　　“哎呀，我就试一下嘛。”
　　潘雨回过头，投给Vincent一个乞求的眼神，他又一次被俘获了。
　　潘雨爬上栏杆，弯着腰，手把住上层。全速前进的船带起巨大的风，她的长发像一面缎子般的黑旗迎着风猎猎飘舞。
　　“搂紧我，我要松手啦！”
　　Vincent似乎也被她的兴奋所感染，紧紧搂住她的腰，用身体贴住她的腿和背。潘雨慢慢站直身体，伸展开双臂。海风肆意的舔舐着她的面颊，如果没有Vincent在背后抵住，只怕她早已经飞到船尾甚至更远的地方去了。
　　“啊——飞啦——”生平第一次感受，原来飞翔是这样的。
　　“Vincent，你爱我吗？”
　　“爱——”声音被堵在潘雨的背上，反而让她以为是从心房发出的声音。
　　“有多爱——”
　　“很爱很爱。”
　　“会一生一世吗？”
　　“会——”
　　“连起来说——”
　　“Vincent会很爱很爱小雨一生一世——”
　　每天睡前的一番话，Vincent已经烂熟于心，几乎不用想就脱口而出。声音被海风反吹回很远，吹到正在甲板上巡逻的船长耳朵里。
　　“嘿！你们干什么呢！快下来！不要命啦！”船长一边跑一边大吼，像惊醒了同样沉浸在快乐中的大海。
　　Vincent急忙松开手向后退去：“我们没……”话音未落，船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涌托起老高，随即重重摔下。船长和Vincent都对突然的震动未有准备，打了个趔趄。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声惨叫已震破了耳膜。
　　天变得阴沉，压得很低的云也落下了细碎的雨，浪卷起层层白花绽放在一览无余的辽阔海面……

　　千年

　　Vincent放开潘雨跳出去时，船头突然从一个高高的浪头上跌下去。潘雨像从疯牛背上被甩下一般，来不及挣扎，已经被浓蓝的大海吞没，一声短促的惨叫，也瞬间消失在风里。
　　短时间的失去意识，她的身体缓慢下沉。再恢复意识竟然是被一阵莫名的眩晕和剧痛惊醒。漩涡卷着她急速旋转，咸涩的海水压迫着她的身体，生出摩擦一般的灼热和痛感。层层叠叠的水泡糊住她的眼耳口鼻，胸腔里的气被大口大口的吐出，越来越空。心里响起一个声音：“我完了……”意识也随之一片黑暗，肉身像被抽水马桶抽走一般，消失在巨大漩涡的涡心。
　　“你饿不饿？”
　　心里一个声音：“饿。”却听到耳边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不饿。”
　　“你累不累？”
　　心里一个声音：“累。”却听到耳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累。”
　　“又骗我！你歇着吧，我出去找点吃的。”
　　“千万小心。”还是那个悦耳的声音。
　　“放心吧！”安静了一刻，这个慵懒的声音又轻轻的搁下一句：“看着这个丫头。”紧接着便是一片沉寂。
　　仿佛还在海里，无数的水泡糊住眼耳口鼻。潘雨本能的用力吸气，喉头一痒，猛地咳嗽出来。迷糊中她觉得有人扶起她拍打她的背。她很想叫Vincent救命，却因为着急害怕而咳嗽不止，那人拍得更急，还上下抚摸着她的背。潘雨害怕起来，她努力睁开眼睛，等周围的一切从模糊的水雾中清明过来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看见她睁开眼睛，小姑娘绽开了笑：“你醒了？太好了！”
　　“我还活着？”又咳了半天，勉强压住，潘雨听出她就是刚才梦里那个悦耳的声音。她动了动手脚，又去摸摸心脏，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活着。应该高兴吧，可忽然鼻子很酸，眼眶也很酸。她扭头抹了抹湿乎乎的眼睛，转回头时，正好碰上小姑娘怜惜的目光。她披散的长发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中间最精致的部分，清秀可人，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青涩纯真的年代。她身上裹了条脏兮兮的麻布片，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再看看自己，也一样的湿。小姑娘顺手帮她裹紧一条差不多脏的麻布片。
　　潘雨打量着四周，才发现原来置身于一个洞中。
　　“是你救了我？”
　　小姑娘点了点头，扶着潘雨靠着身后的石壁坐好：“还有小八。”
　　小八？潘雨想了想，应该是之前梦里的那个男声了。她对小姑娘抱以感激的笑：“谢谢你啊，小妹妹！”
　　小姑娘愣了愣，目光中忽然流露出怜惜，压低声音问：“姑娘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看你的……”她脸一红，声音压得更低，“亵衣都破得……”声音终是被她全吞了下去。
　　亵衣？！潘雨拉开裹得严实的脏麻布片，盯着破了许多条口子的吊带裙，这个是亵衣？！
　　还没等潘雨反应过来该说什么，就听小姑娘叹了口气：“姑娘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遭遇了什么……”
　　“我和你年纪相仿？你眼神没问题吧！”潘雨没等她问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看上去真的和我年纪相仿。”那小姑娘神情笃定，并不像假话。
　　潘雨狐疑的盯了她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手脚，心里涌上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有没有，镜子？”
　　镜子里的人绝对不是自己！这是潘雨的第一反应。可看着挺眼熟，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惊讶的认出，这小孩不就是初中时自己的模样吗？返老还童啦！手脚怎么变，不过确实嫩白瘦小了些，也难怪嗓子觉得怪怪的，原来变回了少年的音质。
　　潘雨想起上船前看的百慕大三角的秘密，有人说那里是个时光隧道，可以让时间快进也可以让时光静止。没想到南太平洋也有时光隧道，能让人返老还童，而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居然就是自己！老天爷还真是厚待呢！
　　短暂的惊恐过后，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莫名的兴奋。既然老天给了机会让时光倒流十年，那就好好享受这个莫大的奖励吧。
　　潘雨兴致勃勃的谋划今后的生活，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小潘雨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一下子愣住了，这笑容，多像这位小姑娘。潘雨抬头看向她，她也正笑望着潘雨，再看看镜子，恩，确实像。
　　“你醒了？”
　　潘雨抬头望去，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慵懒的倚着石壁，手里提着个黑黢黢的布包。
　　他漫不经心的踱过来，蹲在小姑娘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青红的桃子。他抓起一个，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递给小姑娘。“先垫垫肚子，等见了农家镇子我再请你吃好吃的。”小姑娘欣喜的接过，咬了一口。
　　“甜吗？”
　　“真甜！”声音更甜。
　　少年憨憨的笑着，又抓起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叼着。
　　小姑娘从布包中挑出一个又红又大的桃子递给潘雨：“姑娘，吃个桃子吧。”
　　潘雨已经完全顾不上饥肠辘辘的五脏庙。自从这个少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眼睛就瞪着没眨过一下，嘴巴就愣没闭上。只见这少年头上梳着髻，用条青色的发带绑住，袍角扎在腰间的板带中，足蹬一双黑靴，满是泥巴。这哪里是现代人的打扮？
　　“姑娘！”小姑娘推了推愣神的潘雨。
　　“啊？”潘雨诧异的转头看小姑娘。她捧着桃子的手，松开了刚才在胸前揽住的麻布，露出里面的衣服。没错！和电视剧里的古装一样！
　　“喂！我说你是聋的还是哑的！”少年一脸不耐烦，推了潘雨一把。
　　“啊？”她又转头看向少年。
　　“吃桃子！”
　　“哦！”她这才看到小姑娘伸到面前的手中握住一个红红的大桃，接了过来，却吃不下。“如今，这里，你们，是哪个朝代？”
　　“这里是大汉朝啊！”小姑娘笑着答。
　　“大汉朝？！”妈呀！居然真的穿越了！还一穿就穿了2000多年！潘雨目瞪口呆。返老还童她不怕，反而很开心，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她也不怕，反而更新奇。可怕的是跑到了2000多年以前的汉朝，这可怎么回去呀！
　　“姑娘，可有不妥？”小姑娘焦急的唤着呆若木鸡的潘雨。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古人，蓦地放声大哭起来。她很害怕，从未这么害怕过，突然非常想念远在2009年北京的爸爸妈妈，和也许在智利也许在三亚也许已经回北京帮她治丧的Vincent。小姑娘一直在她身边搂着她安慰着什么，可潘雨早已充耳不闻，脑海中只盘旋着一个声音：我要回家！但直到哭得连抽泣的力气都没了，她还坐在这里，没有一点穿回去的迹象。
　　“姑娘，不要哭了，你昏迷了这么久，如此大哭很伤身的。”潘雨终于听到了小姑娘清灵的声音，如雨落时的叮咚脆响，“你有何伤心事？可是想家？”
　　潘雨靠在她怀里低低抽泣，良久，才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出来太远了，回不去了。”
　　“唉，原来和我们一样。”少年叹了口气，站起身，向潘雨一抱拳，“在下霍放，她是我的娘子芷儿。敢问姑娘芳名，也算交个朋友！”
　　霍放目光坦荡，望着潘雨婆娑的泪眼，听到她有气无力的嘟囔了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什么？这么长的名字？”霍放搔着头，不解的望向芷儿。
　　芷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潘雨也被他逗得破涕为笑，鼻音囔囔的问：“你姓霍啊？是不是霍去病的后代？”
　　“霍去病？”他眼珠滴溜转着，冥想了好久才出声：“嗯，是个人物！可惜死得太早。如此短命之人，才不是我先祖！”他得意的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原来霍去病已经死了，之后汉朝还有什么名人吗？潘雨已经分不清是自己不记得还是根本不知道，只好直接问：“如今是哪位皇帝在位？”
　　“如今是哀帝在位。”芷儿答道。
　　汉哀帝！刘欣！这个潘雨知道，那个有断袖之癖、传说服春药过量而死的皇帝，还有他的男宠董贤！她顿时来了兴趣。
　　“那是不是有个董贤……”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马蹄声从山下而来，越来越近，霍放和芷儿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如何是好啊？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芷儿满脸惊恐，眼中泛起泪光。
　　“芷儿不怕！”霍放握住她的手，“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霍放对天起誓，此生定会护你周全！”
　　霍放的声音坚毅而诚挚，早已超越他的年龄界限。芷儿凝视着他，黑眸中闪现点点晶亮。她回握霍放的手，用力点头。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宛如梦中仙子：“芷儿与小八，死也要死在一起。”
　　两双手交握，眼神融汇，有种柔和的光晕流淌在两人之间，这一幕犹如画卷中隽永的爱情诗赋，在潘雨心中亮开一朵绮丽的烟花。“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句话听起来多像言情剧滥用的伎俩，可当这一幕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由两个如此美好的年轻生命诠释，居然令潘雨莫名感动。21世纪的她追求着新鲜而热烈的爱情，一旦爱情冷却，她会毫不犹豫的放手。她从没想过会和哪个男人白头到老，更别说什么死在一起了。可女人总是自我矛盾，明明知道爱情不可能天长地久，灵魂深处却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有个男人对你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然而她的Vincent，她绝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自己死了，他就会让别的女人走进心里。潘雨暗暗叹息，回想起Vincent被船长吼了一声竟然就松开手，任由张开双臂站在栏杆上的她掉下海去，都没第一时间出现在船头找她，可见当时跳开的距离有多远。
　　微微的心寒被眼前的情景温暖着。听着霍放坚定的说 “今生今世定会护你周全”，听着芷儿动情的说 “死也要死在一起”，潘雨想笑，对于爱情，他们这样的年纪究竟懂得多少？可这不正像初恋吗，越是懵懂，越是真挚，越是青涩，越是美好。
　　“我去帮你们引开追兵，你们俩快逃吧！”
　　霍放和芷儿一齐转过头，诧异的望向潘雨。
　　“你们是私奔的吧，我看出来了，既然是真心相爱，就快跑吧，有多远跑多远，再也别回来了！多好的老婆，哦不，娘子啊，好好爱她，千万别让她受伤害！”潘雨深切地望着霍放，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高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这样我才有机会逃跑啊。”
　　“姑娘，你……”芷儿亦深深望着潘雨，欲言又止。
　　“别啰嗦了，快走吧！”她推了把霍放，“难道你真想看着她这么个美人胚子被捉回去，嫁个满脸大麻子的或者多年肺痨半死不活的或者嘴歪眼斜瘸子瞎子你才安心哪！别磨蹭了，快走！”
　　霍放不解的望着她，愣了半晌，又听了听洞外的声音，忽然笑了：“如果你真想帮我，我倒是有个妙计！”
　　“什么妙计？”潘雨第一反应就是，肯定被这小子算计了。可她劝着自己，算计就算计吧，只有摆脱了他们，回到穿越来的地方，才能有机会回去，顺便还可以为纪念纯真的初恋做点事，大家互惠互利！
　　“从救你上来我就发现你和芷儿很相像，刚才见你笑已有七八分像，不过哭可不像，你见人千万别哭！稍后，我和芷儿会往山里走，你往外走，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我们救起你的那条大瀑布。如果遇不到追我们的人，算你走运，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再无瓜葛。如果遇到了，也不用怕，就说你叫平姽芷，来人也不会为难你。”
　　“那我会不会被抓去嫁给……”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霍放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傲视着蹲在地上的潘雨。
　　“好，成交！”潘雨也站起身，拉过芷儿的手，望着她噙满泪水的眼眸，冲她轻摇了下头，示意她什么都不用说，又回头问霍放：“你说我叫什么鬼名字来着？”霍放立刻看着芷儿坏笑起来。
　　芷儿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平姽芷，我的名字。”
　　“啊！对不起！”潘雨一下子红了脸，暗想，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叫什么鬼啊什么的，不知道她爹妈是怎么想的。
　　芷儿紧紧握住潘雨的手，话未出口，泪已先落。“芷儿今生何德何能，得小八生死相随，又得姑娘好意成全，我们素昧平生，可否请姑娘告知大名，日后也好寻姑娘报恩！”
　　潘雨笑着摇头：“第一，你们救我在先，咱们扯平了，不必报什么恩。第二，这是我自己的意愿，你就别再谢了。第三，听小八的意思，弄不好我就要以平姽芷的名字过下半辈子，所以你还是不知道我身份比较好，否则万一日后平姽芷飞黄腾达想要杀尽知其身世之人灭口呢！”潘雨松开芷儿的手，微笑着看她惊呆的脸。
　　小八一把拉回她搂在臂膀之下，对潘雨一抱拳：“多谢姑娘提点！就此别过！”
　　“等等，小八！”芷儿从他怀里挣扎而出，走到潘雨身前，从怀中拿出妆镜，“请姑娘收下这面妆镜，聊表谢意，我心中也好受些。”
　　潘雨正犹豫着要不要收，芷儿淡淡一笑：“一面妆镜应该不会招惹杀身之祸吧。”潘雨只好自嘲的笑笑，没想到随便编出来的理由惹得芷儿如此认真。
　　她仔细端详着妆镜，挺精致的，黄铜色的镜把儿上雕刻着藤蔓枝叶，彼此缠绕，最终汇聚在镜子顶端，绽放成一朵兰花，如一位高洁的美人亭亭玉立。潘雨想，这面妆镜一定很贵重，这么栩栩如生的雕刻，在这个年代一定是纯手工的。想到21世纪几万块一副的十字绣，她立即意识到应该还礼。可自己什么都没有，连结婚戒指都不知道冲到哪儿去了。她的手在身上漫无目的的摸着，摸到了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幸好这个还没丢。她摘下来亲手给芷儿带上，说了声：“我们交换！”可望着自己的钻石在别人脖子上放光，潘雨就心疼。转念一想，手里的这面镜子可是2000多年的古董了，带回21世纪，几千块的项链跟它比起来根本就不算钱！恩，划算！
　　小八从潘雨面前拉回芷儿：“若然姑娘有朝一日没能飞黄腾达，反而落魄，带着这面妆镜到新野城东的贺府找贺君武，他会帮你的！”
　　“呸呸呸！我才不会落魄呢！”潘雨含笑瞪了小八一眼，“我这链子可不能许愿，不过是我的爱人送的，希望能保佑你们两人白头到老。”潘雨自嘲的笑笑，与深爱的人相隔2000多年，这链子真能保佑吗？
　　“姑娘保重，就此别过！”霍放说完，拉起芷儿就走，边走边头也不回的放下一句：“后会有期！”芷儿被他拖在身后，几步一回头，洒落许多泪。
　　望着他们逐渐隐去的身影，潘雨微微一笑，用平姽芷这个名字过下半辈子？还什么后会有期？想都不要想！我要回去！

　　圈套

　　目送芷儿和霍放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潘雨判断了下四周追兵的距离，有些纳闷，怎么只听到马蹄声人声的嘈杂，却始终不见人呢？她也顾不了许多，凭借着公司拓展训练时玩真人CS的经验，她尽量隐蔽自己，同时也不忘制造些响动，留下蛛丝马迹来吸引敌人。
　　一路竟然都没和敌人遭遇，这让潘雨兴奋异常。她雀跃的小跑下山，很快就听到隆隆的水声。转过一道山湾，果然有条瀑布倾泻而下，汇入山涧，淙淙不止。想来这就是那条时光隧道的另一头——她穿越的地方。
　　潘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潭边，盯着潭水出神。西天里的太阳隐在树荫之外，夕阳余晖从树缝中丝丝缕缕的洒下，呈现一种神秘的瑰丽。瀑布飞溅而下的水花，映着阳光，宛如盛开的橙色蒲公英，转瞬便弥散在空气中。四周静无一人，连方才搜山的人马声都被隔绝在天外，耳边只剩下飞流直下的瀑布巨响，盖过了一切俗世喧嚣，透出别样的静谧。
　　潘雨深深吸了口气，手搭凉棚，仰头望去，天可真晴啊！很快就见不到没有工业污染的纯净蓝天了。她双手垂下，微微握拳，成败在此一举。站到岸边的一块山石上，心中默念一句：“上帝保佑我回去吧！”念完，闭上眼，腾身跳起。
　　突然身子一飘，睁开眼定睛看时，潘雨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树丛中，退开岸边很远的距离了。面前闪出一个身影，高挑修长，他的脸隐在斗笠之下，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黑夜里的猫头鹰，警惕的盯着潘雨。
　　“姑娘大好年华，为何要寻短见？”男子眼神犀利，声音却是温和的。
　　“我不是想跳水，我只是想……”她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忽然听到周遭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侧目一看，吓得她大叫起来。不知何时，周围已聚满了人马，几十双眼睛全盯在她身上。短时的惊吓过后，潘雨意识到，他们就是追霍放和平姽芷的人！
　　“姑娘在岸边站了许久，既然不是寻短见，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潘雨盯着这个看不出底细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
　　“天色已晚，姑娘一个人在山中，很是危险，可需要帮忙？”
　　潘雨心里气闷，能不需要帮忙吗，天就快黑了，又被这些人看着，回不去21世纪，难道等在这里喂老虎狮子啊！可这么多男人围在身边，她又不敢求他们帮忙。左右为难间，想起了小八的话。
　　“姑娘可需要帮忙？”见她不回答，男子又问了一遍。
　　“我叫平姽芷。”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潘雨感觉到周围每个人都倒吸了口气，眼睛一下大了很多倍。男子眼中射出猫头鹰的目光，犀利的上下打量着潘雨，令她不由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平姽芷？”男子用疑问的口气叫出这个名字，潘雨硬着头皮回望着猫头鹰的眼睛，点点头。男子笑了，“芷儿，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家了吧。”
　　回家？认识的？难不成还是家里人？那怎么可能认不出她这个冒牌的呢？潘雨心下疑惑，未开口前，男子已抓住她的胳膊，说道：“走吧，山里风大，小心着凉。”说话间，脚下生风，已将她带出树林。
　　崎岖的山路上早已候着辆小马车，潘雨被拖进车厢。她揉着被那人攥红的胳膊，暗暗想着逃跑计划。忽听窗外男子的声音响起：“何大，去找匹快马，告诉家里，就说小八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今日就设灵堂吧。”
　　“是！”一个苍哑的声音答道。
　　“还有，让二公子听到风声，就说已找回芷儿姑娘！”
　　“是！”随着话音落去处，马蹄飞奔声响起。
　　小八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小八不是跑了吗？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病入膏肓？他们说的小八到底是不是霍放？许多念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搅和着，又冷又累，头也晕晕乎乎的，精疲力尽的潘雨不一会儿就靠在车厢中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黑。潘雨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身子也是软软的，提不起精神。窗外有凉风吹来，她顺手裹了不知何时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挪到窗边，掀开帘子，探头向外望去。街边的店铺大门敞开迎客，酒肆也飘着酒香，行人熙熙攘攘，路旁摆着小摊子，有卖脂粉玉器的，有卖书籍字画的，也有些小吃摊，撑起幌子，沿街煮着吃食，香味飘进车里，潘雨揉了揉咕咕乱叫的肚子，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正狂咽口水，一道黑影挡在眼前，她定睛打量这人，一张黑脸，五官肃穆，不苟言笑。只听他粗重的声音道：“姑娘醒了？”
　　潘雨点点头，一碗面已经递到面前。她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抢过来，稀里糊涂的大吃。
　　“方直，回家去报个信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那个在潭边遇到的猫头鹰。黑脸的方直打马而去，那人的马不紧不慢的行到窗前。
　　潘雨顾着吃面，头也不抬，随口问了句：“这是哪里啊？”
　　“这是新野，快要到姑娘的家了。”
　　潘雨一下噎住，真是说多错多，刚刚无谓的问了一句话，却可能泄露了自己的假冒身份。她抻了抻脖子，终于把一大口面平安无事的咽了下去，长长出了口气。
　　“前面就是红袖坊，如今令姐平椒兰已在坊中名声鹊起，歌声令新野多少贵公子心驰神往。只可惜姑娘却一点才艺也无，只能做令姐的使唤丫头。回想三年前你父亲平傅送姐妹二人来新野，一心盼着两个女儿能有一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不想，只飞起一个，另一个……”他说着，瞥了一眼潘雨，见她正恨恨的瞪着自己，于是讪讪的笑笑，闭口不语。
　　潘雨又没了吃面的心情，没想到要去的家竟然是歌舞坊。这个平姽芷，有个歌艺冠绝的姐姐，还有个卖女求荣的黑心爹，小小年纪就被卖到歌舞坊，难怪要跟着小八私奔呢。可是连芷儿这个古人都不愿意回去的地方，潘雨怎么可能替她去受罪呢！刚刚听这男子的话，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些事，难道……
　　正琢磨着，忽听男子的声音又响起：“芷儿姑娘是想回歌舞坊还是先到贺府？”
　　贺府？是城东的贺府吗？潘雨一急，放下面碗大叫：“贺府贺府！不回歌舞坊！”管他是不是小八所说的城东贺府，反正都是正经人家，总比歌舞坊强！
　　喧闹声渐渐远去，马车拐了个弯，停下来。潘雨掀开车帘，只见一座大院落赫然眼前，黑漆大门紧闭，门外檐子上挂着两只大白灯笼，幽幽的白光笼罩着门楣上一块朱漆大匾，上刻两个大字：“贺府”。
　　“八弟，大哥回来晚了！”一声怆然，他身后随之传来抽泣之声。
　　大门吱嘎一声，缓缓的打开了。门里探出一个矮胖身影，那人憨头憨脑的打量了片刻，小跑出来，一把扶住了哭泣的男子：“大哥！你回来得太晚了，小八他……”说着掩面大哭起来，引得身后又一片抽泣声。
　　兄弟俩抱头哭了一阵，男子率先停住，对弟弟说：“君山，快带我去见小八最后一面。”
　　君山抹了把眼泪：“大哥随我来。”
　　男子拉住君山，转回身对着马车高声说：“芷儿姑娘我已寻回，小八是为芷儿姑娘出头才受伤引得旧疾复发，如今他……芷儿姑娘，也随我一道去见小八最后一面吧。”
　　潘雨没料到他会叫自己，正犹豫要不要去，那黑脸方直已经打开了车门。她只好硬着头皮，用毯子裹紧了只穿着吊带裙的身体，下了车，赤脚跟着一行人走向后院。
　　这是座很大的院子，廊檐环绕，四周遍植花草树木，若是白日，恐怕甚是美景，可如今夜已深，又满院挂白，树影婆娑只能徒增恐怖凄凉。
　　灵堂设在后院，刚跨进月洞门，浓浓的香火味就扑鼻而来，熏得潘雨睁不开眼。灵堂架起白绫，高扯白幡，夜风轻拂，白灯摇晃，照的人影虚虚晃晃。白烛烧到一半，烛泪缓缓垂下，落在白烛脚边，堆得像小坟丘一样，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棺材，灵台上摆着牌位，上刻：贺君灞之灵位。潘雨这才舒了口气，还好不是霍放。
　　灵堂之侧，垂首肃立着一中年男子，面容慈祥，紧蹙眉头，眼带悲戚，望着灵堂上正在给贺君灞上香的另一位中年男子。他中等身材，脊背宽厚，全身皂黑。上过香后，又深鞠一躬，旁边的中年男子急忙过来相扶：“不可不可，折杀小八了！”那人微一抬手，他立即止了步，任由他鞠完躬又默默站了片刻。
　　那人转身时，君山等人急忙抱拳行礼。只有潘雨一人愣着不知如何是好，见众人都低下了身，只露出她一个脑袋，一急，也弯了膝，低下头。
　　中年男子对着施礼的众人微一颔首，也不说话，缓步离开。擦肩而过之时，潘雨仍未抬头，却明显感到此人带起的一阵风。她心中诧异，此人是何来头，竟让一府的人都对他行礼。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在潘雨心上荡起异样的涟漪。
　　“君逸回来了。”一直站在灵堂侧面的男子问。
　　“是，爹！”君逸答道。“幸不辱命，已寻回芷儿姑娘。”
　　话音未落，潘雨觉得有道焦灼的目光粘在背上。她顾不得回应贺老爷探究的眼神，急忙回头去找，正看到停了脚步的那人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不动声色的转回身离去。仅仅一个转瞬即逝的侧影和离去的背影，潘雨却觉得这人儒雅俊逸不同常人，有种高洁者的遗世独立之风。
　　“芷儿姑娘！”身侧的方直推了推她，低声说，“老爷问你话呢。”
　　“啊？”潘雨这才回过头，茫然地扫了圈眼前的人。
　　贺老爷温和的笑笑：“我问这位姑娘的姓名，父母名讳，家中仍有何人？”
　　“嗯？这些你不知道吗？”潘雨狐疑地看着贺老爷，心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狐狸！”心里骂归骂，脸上却露出可掬的笑容，她谨记霍放的话，她笑起来更像平姽芷，那就多笑吧，能骗一个是一个。“我叫平姽芷，家里有姐姐，名叫平椒兰，还有个爹，叫……”她记得贺君逸跟她提过那个黑心爹的名字，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潘雨暗自叫苦，都怪当时饿昏了头。
　　“君逸！”贺老爷的声音突然冷起来，“你是怎么办事的？”
　　贺君逸扑通跪倒在地：“爹，儿子真的告知这位姑娘，可她……”
　　“恩？”贺老爷鼻腔里哼了一声，贺君逸立时停住了辩解，低声说：“儿子知错了，自去领二十鞭！”
　　潘雨心生怜悯，急忙求情：“他告诉过我的，是我没用心听，不怪他，就，”说着抬起头，发现贺老爷已靠得很近，急忙又低下头，“别罚了吧。”
　　贺老爷低声哑笑道：“记住，你爹叫平傅，你娘是南夷人，早年去世了。”
　　潘雨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贺君灞，小八，是不是霍放？”
　　贺老爷上下打量着潘雨，见她目光坦荡，微微点头，温润的笑了。
　　“那他，没死吧？”
　　贺老爷笑而不答，对君山说：“君山，带芷儿姑娘去歇息吧。”
　　“啊！等等！”
　　此时，潘雨完全想明白了，这是个护短的爹，明摆着要放儿子和相好远走高飞，却又要给外人做出个追究到底的姿态，所以在山上才会只听到追兵越来越近的声音却终是不见人。想必贺君逸早就发现了潘雨和小八芷儿在一起，才会一路跟着她留下的拙劣的蛛丝马迹而趁机放走了小八和芷儿。有了自己这个冤大头自投罗网，成了平姽芷的替身，正好找回平姽芷，让小八病亡，真正的平姽芷和小八就可以逍遥自在远走高飞了。一切合情合理，简直是完美的大团圆结局。难怪小八说报上平姽芷的名字来人就不会为难呢。如今不知道的，只是平姽芷和贺家是什么关系，没理由对一个歌舞坊的使唤丫头这么恭恭敬敬的。不过已然这样，那就要为自己多谋福利才行。
　　“能不能让我泡个热水澡，再换套干净衣服。”潘雨撩开毯子，委屈的看着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吊带裙，“这身衣服泡过水，湿了干干了湿的，难受极了。”
　　等她再抬眼时，周围一圈人都退出去好几步，红着脸盯着地面。潘雨这才意识到，如今不是21世纪，这些古人不知道这是吊带裙而非亵衣。她难为情的一笑，掩住了毯子。
　　贺老爷虽然没像众人一样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但眼中也带着惊异，羞涩一笑：“君山啊，伺候芷儿姑娘，”他顿了顿，又干咳了两声，“沐浴。”
　　君山的脸憋到红色蔓延至耳根才应了声：“是。”
　　“再去准备套干净的女装，等姑娘沐浴后，伺候她更衣。”
　　君山听了连脖子都红得像欲滴的血，如果没有胸脯挡着，他的脸恐怕要躲到背后去了。
　　“等等等等！”潘雨有些急躁，“贺老爷，你让他伺候我？你没搞错吧！你看清楚我是女的，他是男的，怎么伺候？”
　　贺老爷抱歉的笑笑：“不瞒姑娘，我这贺府虽大，可上下没有一个女眷，都是男丁。不过姑娘大可放心，君山不会胡来。”
　　“哎，不用了不用了！你叫人帮我放好水，他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我自己洗就行了。衣服呢，你叫人提前准备好交给我，洗完澡我自己会换。”
　　“恩，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贺老爷满眼笑意，点了点头。
　　潘雨白了他一眼，暗骂一句：老狐狸！刚才听你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戏弄我？哼！

　　沐浴

　　酸软乏力的身体浸在热水中，热气熏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不需胭脂，亦有种虚幻的妩媚。曾经例行公事一样的每天泡澡，如今却成了奢侈。连日来太过疲劳，身体还莫名变小，潘雨此刻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闻到一阵香气飘进来，香郁却不甜腻，如同雨后花儿一般清新。香气飘散不去，潘雨只觉得通体舒畅，飘飘欲仙，轻唤了声：“加热水！”
　　门“吱”的一声开了，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已绕过屏风，就到木桶边了。潘雨这才惊醒，看清来人竟是一脸温和笑意的贺老爷，顿时尖叫起来，向他撩着水吼道：“出去！出去！”
　　“姑娘不是要加水？”贺老爷一脸无辜的闪到屏风后面。
　　“不加了，不加了，出去！”
　　“其实姑娘大可放心，贺某已儿女成群一把年纪了，这府中都是些莽撞少年，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亲自来照顾姑娘比较稳妥。”
　　贺老爷絮絮叨叨的说完这一篇话，却依然站在屏风外没有要走的意思。潘雨只好不耐烦的说：“多谢贺老爷好意，我已经洗完了，现在要出来更衣，请您还是回避一下吧。”屏风外面的身影这才随着一声门响消失了。
　　潘雨从桶中出来，边擦着身子边恨恨地想：“什么逻辑，难道因为你是已婚老男人就可以随便出入女浴室吗？”
　　恩，这是裙子，先放一边，先穿袍子。这是袖子，这样穿进来，这条带子系这里，这个扣，那这个……
　　“啊——”在摆弄了这套素色衣裙半个小时后，潘雨终于爆发了。她的吼声刚落，贺老爷已经匆忙跑了进来，殷勤的问：“姑娘，有何不妥？”
　　潘雨边擦着满头大汗边委屈地抱怨：“这衣服这么复杂，怎么穿都穿不好！”
　　贺老爷看着她全身上下唯一系好的白色亵衣，强忍住笑问：“姑娘莫非是外夷？不懂穿我们大汉的服饰？”
　　“我？”潘雨立时警惕起来，不敢看贺老爷的眼，“我是南夷人。”她随口一说，心中默默祈祷能混过贺老爷。
　　贺老爷也不看她，径直走到她身前，伸手拉过衣襟和衣带，自顾绑着。“不管姑娘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既然姑娘是平姽芷，就是大汉子民，每日都要穿着大汉服饰。”潘雨本不想他帮自己，可听他这样说，急忙点点头，专心看着他这边系一系，那边绑一绑。
　　“当年我夫人沐浴完，都是我为她穿衣，她也喜欢穿这样的素色衣裙。她过世后，我常想，若然自己有个女儿，看见她就像看到我那早亡的夫人，少时给她沐浴，看她张开小手等着爹爹为她穿衣系带，应是别样的一番乐趣。可惜，我贺之祥养了九子，却无一女。”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到一半时，衣服就已经穿好了，潘雨悻悻的站在原地看他边欣赏自己绑的带子边说完后半段话，忽然觉得他很像妈妈，小时候洗完澡给自己穿衣服时，手法也是这么温柔娴熟。原来不管时光如何变迁，父母对子女的心都不会改变。潘雨不禁心酸，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远在21世纪比贺之祥还唠叨的妈妈。
　　贺之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潘雨脸上。潘雨急忙揉眼睛，反而揉出许多泪水，打湿了睫毛。
　　“芷儿怎么哭了？”
　　“不是不是，”潘雨极力微笑着，“我，打了个呵欠而已。”
　　贺之祥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得潘雨的眼睛又不禁发酸，她赶紧低下头。
　　贺之祥淡淡的问：“是想家了吧。”潘雨低着的头无力的晃了晃。“若真是想家，我定会亲自护送姑娘回家去。大不了就说平姽芷病亡，棺材里的人一定比你更像她。”
　　潘雨的眼泪一下子缩了回去，她抬起头惊讶的望着贺之祥。再碰到他的眼睛，那里不再柔和，反而换上了探究意味，像极了贺君逸猫头鹰般的眸子。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明白这老狐狸想探她的底，可她一个从21世纪像雨滴一样落在这里的人，哪来的底给他们探？但越是这样，恐怕越会被怀疑。根据武侠小说的逻辑，如果不能让这老狐狸相信她，说不定明天一早她就会变成一具干尸，化装成一个比平姽芷还平姽芷的人被埋在哪个无名山头。
　　“我出来得太远，回不去了。”她叹了口气，“我家在遥远的南夷，临着大海，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小村寨。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过我爹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日子。后来遇到一个男子，他说要带我去他的家乡过幸福的生活，我就跟他来到这里。谁知他抛弃了我，生死一线间他松了手，任由我掉下水去。还好小八和芷儿救了我，我也唯有以此相报了。”潘雨边说边想的凑了一大篇说辞，心想把自己说成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再把家乡说到天涯海角，让你就是有心查也找不到地方。
　　谁知贺之祥听了这一番话，眉间忽而飘上一朵愁云，目光也染上淡淡的伤感。他叹了口气：“又是个无父无母的孤苦孩子！我这贺府上下收留的都是些无家无父母的可怜孩子，姑娘大可在这里住下，贺府从此就是你的家。”
　　潘雨点头，松了口气，看来是骗过了贺之祥。可望着他又深邃又温柔的眸子，总觉得像对妈妈撒谎一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姑娘本名是什么？”贺之祥又问。
　　潘雨别有深意的一笑：“贺老爷忘了吗？我的本名就是平姽芷啊！”
　　贺之祥大笑起来，赞许道：“好聪明的姑娘！小八果然没有看错人！”
　　潘雨挑了挑眉，对他会心一笑。
　　贺之祥唤来君山带她回房歇息。君山依然不敢正眼看潘雨，低着头在潘雨前面引路。
　　潘雨刚走出没几步，贺之祥殷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芷儿，你会不会脱衣啊，要不要我随你前去？”
　　这下换潘雨想把脸躲到背后去了，她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摆手，脚步飞快，恨不能赶紧躲进屋里。君山也紧走几步，偷偷抬眼去瞄她的脸，他不清楚爹和这假冒的芷儿发生了什么，竟然要帮她脱衣？可他越偷看，潘雨越是浑身不舒服。
　　等到君山为她开了门，点了灯，带上门退出去，潘雨的脸还在发烧。躺倒在被窝里，她才咬牙切齿，贺之祥这个老狐狸，明知道睡觉要脱衣服还把带子绑这么好，还那么大声的在君山面前问自己会不会脱衣服？幸亏他没女儿，不然一定会被人误会搞畸形父女恋！不过他竟然能有九个儿子！她想起姥姥一口气生了七仙女都没能达成抱儿子的愿望，可人家随便一生全是儿子，还一下九个！见过了贺君逸、贺君山和贺君灞，还差六个。他这三个儿子高矮胖瘦全有了，长得还真不像，不知道小八嘴里那个能让愿望实现的贺君武又是什么样子？
　　潘雨的头脑被一堆问题充斥着，清醒的很，尽管眼皮一直打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直到那股熟悉的熏香又弥散在空气中，她才渐渐恢复了平静，沉沉的睡去。

　　初遇

　　到贺府已是第三日，潘雨不必再用贺之祥穿衣系带，对繁琐的古装已应付自如。可每到洗澡时，贺之祥总要亲自守在外面，还是那句话，满府的莽撞少年，就算交给最老实的君山也不如他这个父辈人妥当。
　　自从潘雨编出了孤儿又弃妇的悲惨身世，贺之祥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无限的宠溺，吃饭的时候，他总要坐在潘雨身边，亲自为她夹菜，还不停的叮嘱她一定要多吃，说她太过瘦弱，身体不够强健。潘雨一边从他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寻找着妈妈的影子，一面强烈担心这个寄情于女儿的老头搞父女恋。而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那晚之后，不仅君山，贺府上下所有的男丁见到她都会红着脸，埋头盯着地，像能盯出金子似的，可她刚一错开目光，这帮小子又斜着眼睛瞟她，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三天里，只见过君山。贺君逸自那晚自罚之后就没出现过，不仅他失踪了，连跟着他的何大、方直以及那帮兄弟全不见了。贺君武也一直没有出现，虽然跟潘雨只有一墙之隔。他从不走出他的汀芳小筑半步，只说是喜静不喜动，也不让别人去打扰他。
　　潘雨对他充满了好奇，很想去找他，用妆镜求他放了她。她很想跟他说，她在贺府住的太不舒服了！贺府上下几十口人，连主子带奴仆，竟然一个女眷都没有。如今的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羊，虽然还没有被吃，但那也只是小狼们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饿，而老狼为了面子还在死撑而已。可狼终归是狼，早晚有一天会群起而吃羊。这是个命定的死局，与其等死还不如先弃子不玩，改道歌舞坊去搏一搏。歌舞坊毕竟不是娼妓坊，而且平姽芷只不过是个使唤丫头，伺候的人又是她的亲姐姐，歌舞坊最红的歌女，想必没人敢欺负她。何况自己只需要先站稳脚跟，有了实力迟早要独立的！
　　打定了主意，潘雨揣了妆镜，决定今晚就去会会这个传说中的贺君武。
　　沿着这条路到头，转过弯就是贺君武的汀芳小筑。潘雨抚了抚衣裙，又整了整头发，马上就要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贺君武了，怎么似乎比当年面试时还紧张呢？想到贺君武不愿出门见人，连院子都叫汀芳小筑这么女气的名字，莫非是个董贤那样的娘娘腔美人？潘雨又不禁笑起来，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转了弯，汀芳小筑就在眼前了。
　　咦？今天怎么有两个大汉守门？潘雨定了定神，信步就往院里走。门口的大汉一抬胳膊将她拦下来。
　　“我家公子正在里面议事，姑娘还是先在外面候着吧。”
　　潘雨理直气壮的踮脚仰头：“你家公子？你是哪家啊？我现在可是贺府的人！别你家我家的分那么清楚！”
　　“我们是王府上的，不是贺府的人，奉我家公子之命，在此守候，姑娘还是先回吧。”大汉面无表情，声音坚如磐石。
　　“王府上的？你就是皇上府上的也不能不让我在自家地盘上走动吧。”潘雨颇有些耍赖的架势，迈开大步就往门里闯。
　　一个大汉霍地伸出比潘雨的大腿还粗壮的胳膊拦住她的去路，旁边那个从后面抓住她的腰带往后拖。潘雨也使出蛮劲抓着大汉的胳膊不撒手，任由腰腿被拉得悬了空，还一面大喊：“非礼啊——”
　　“住手！”一声断喝。
　　大汉顿时松手，潘雨一下子掉下来趴在地上。她恨恨的抬头瞪着大汉，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可那两个大汉根本不看她，直勾勾的望着前面行礼。
　　潘雨刚要随着大汉的目光往前看，眼前已经伸过来一只手，五指纤长白皙，声音亦是温柔：“姑娘，伤着没有？”
　　潘雨想也没想就把手伸给他，借力站起来。抬头看去，面前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满脸堆笑，直勾勾的盯着潘雨。潘雨一愣，怎么和自己想得这么不像呢？听他的声音，握他的手，应该是个温润君子才对呀，可这位，虽然长得不错吧，怎么这笑，好像很轻浮，还有这眼神，盯得人那么不舒服，很想揍他两拳才顺气似的。
　　潘雨急忙撤手，却被那男子牢牢攥住，她又用力一扯，男子才顺势松开了手。
　　“不知姑娘来汀芳小筑有何事？”男子显然没为自己抓人家姑娘的手表示出一丁点的难为情，反而一脸坦荡。
　　潘雨先被大汉欺负，又被这人轻薄，遂粗声吼道：“贺君武！你凭什么不让人进你院子！”
　　“我并没有不让任何人进我院子。”声音竟从那人身后传来，柔弱间透着倔强。
　　潘雨歪过头，从男子的身侧看过去，院门里出现一道白影，仿佛踏着清风白云驾临人间的天神，眨眼间，已飘至面前。一支光洁透彻的白玉簪束起乌发，全身月白色的缎袍，身材修长而消瘦，柔柔弱弱的脸庞，棱角却很是坚毅，白得少了些血色的面上嵌着两颗黑珍珠般的眸子，只是这双眸子似乎比天空还要空旷，疏离的扫过人间的一切。
　　潘雨反复打量这两个男子，最后终于从年龄上判断出后面那个谪仙般的少年才是贺君武，而这个一脸□的，应该就是王府的公子。
　　“这位姑娘是二公子府上的？”贺君武从潘雨身上移开空洞的目光，飘向二公子。
　　还没等他回答，潘雨已经大喊起来：“贺君武！你别假装不认识我！我是平姽芷！”她意在提醒贺君武千万别露了馅。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二公子首先狠狠吸了口气，两只眼睛贼溜溜的上下打量起潘雨。
　　贺君武看了看她，才不温不火的开口：“哦，听大哥说找了你回来，先安置在府上，一直没得空见见。许久不见，不说倒没认出来。”
　　嗯？难道他不知道这个平姽芷是假冒的？潘雨狐疑的望着贺君武，却觉得侧面有人看得自己很不自在。她转过头，果然是那个王府二公子，眼神像是要透过她的衣袍看穿内里。
　　“喂！你看够了没！”潘雨没好气的吼道。
　　二公子讪讪的笑笑：“上次见姑娘是黑天，或许没看真切，如今再见，反而觉得和那日不太像呢！”
　　潘雨心里一惊，怎么还有别人见过平姽芷，这样可是早晚要穿帮的呀！刚犹豫着怎样才能化解，忽听贺君武淡淡的说：“二公子的意思我这个做哥哥的替小八领了，想他在天之灵也不愿背负仇怨再与公子计较。公子请回吧，恕不远送。”说完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往院内走去，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芷儿，你不是有事找我，还不进来？”
　　“哦！”潘雨愉快的答应，白了二公子一眼，一溜小跑追上贺君武，只留二公子尴尬的杵在原地。
　　潘雨跟着贺君武进了院子，本来心情愉悦的她脚步就快，很快就和贺君武并肩而行，大有超越之势。可贺君武全然不顾潘雨，慢慢悠悠的走，始终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潘雨停下脚步，悻悻的看着他，他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一步一步走过潘雨面前，又一步一步越走越远，仿佛他的世界根本没有潘雨的存在。潘雨气不打一处来，可无奈这是人家的院子，又是第一次见面，也不好发作。
　　进了堂屋，贺君武也不理潘雨，径直走到窗边的条案上，染着了火镰，点起香。 “咦，这香不是我每日睡觉时闻到的那种吗？原来是你熏的！”潘雨笑着说，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淡淡的，却很清香。
　　贺君武面无表情的从窗边踱了回来，目光在潘雨周围扫了下，终究没有沾到潘雨身上的任何一处，又望向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你找我何事？”贺君武走到潘雨背后，背对着她发问。
　　“我听小八说，在这里如果有困难就找你，你会帮我的。”潘雨转过身，对着的仍是他的后背，不由得有点气闷。
　　“小八何时跟你说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他是喜是忧。
　　“就是几天前，我在山里和他分别的时候。”潘雨忽然想起来，也许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贺君武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没死，于是兴奋的告诉他，“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小八没有死，他带着平姽芷……”
　　话未说完，贺君武已打断了她：“小八昨日才下了葬，爹爹担心我伤心过度，未让我同行，却还是告诉了我此事。难道爹爹见小八对芷儿一网情深，连他病亡一事都没告诉芷儿吗？”话说完，他转过身，一掀袍角，坐在桌子旁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潘雨对他这副傲慢冷淡的样子已完全失去了耐心：“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话我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我来找你不是要和你讨论小八死了还是没死，我是想求你一件事。”潘雨顿了顿，等着他问什么事，谁知贺君武不看她也不接话茬还喝起了茶，潘雨简直气到顶点，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人！她更加坚定了信念，去歌舞坊讨生活也不在贺府看他这么个小屁孩儿的脸色。于是抬高声音喊了一句：“送我回歌舞坊！我要去找我姐姐！”
　　又是沉默。就在潘雨决定上去扇他一耳光质问他长没长耳朵的时候，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本来就是歌舞坊的使唤丫头，本来就该回歌舞坊，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姐姐，我为什么不可以跟我姐姐在一起，你一个外人有什么权利不让我和我家人住在一起！”潘雨咆哮着，一时间她已分不清是潘雨在愤怒还是被迫离开姐姐的平姽芷在愤怒。
　　贺君武抬起头，将散乱的目光放在潘雨的脸上，看着她气得扭曲的小脸连肌肉都在颤动，冷冷的说了声：“不可以。”
　　潘雨刚要继续发怒，却提了口气，平静而略带几分挑衅的问：“那如果我有这个呢？”说着，从怀里掏出平姽芷给的妆镜，亮在贺君武眼前。
　　贺君武怔怔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兰花妆镜，猛地站起身，一把抢了过去紧握在手中。他背过身去，久久的站着。潘雨有些诧异这个兰花妆镜竟然带给贺君武这么大的反应，想看看他的神色，但他挺直的脊背挡住了所有情绪。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贺君武再开口时，仍是波澜不惊的口气：“我差人今晚就送你回歌舞坊。你先回去吧。”
　　“哦。”潘雨应了声，站着没动。
　　“还有什么事吗？”贺君武回过身，微皱眉头盯着潘雨，握住妆镜的手背到了身后。
　　“你，”潘雨的目光跟着妆镜向他背后探去，“能不能把镜子还给我？”
　　贺君武避开她的目光，手在背后把妆镜握得更紧：“以后你有事找我，不用妆镜我也会尽力相帮。”
　　潘雨还想要回她用铂金钻石项链交换的妆镜，就算不用钱衡量，那也是她和芷儿友情的鉴证。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她喜欢平姽芷，也不讨厌霍放。但是再看眼前这位仁兄，目光毫无焦点的落在她身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就知道他是铁了心不会把妆镜还给自己了。潘雨只好不再跟他啰嗦，离开了汀芳小筑。
　　掌灯以后，潘雨被何大接走。这还是几天来第一次见到何大。她忙问他贺君逸被打坏了没。何大先是愣神，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立刻报以感激的一笑，告诉潘雨，君逸没事，区区二十鞭是打不垮他们老大的。潘雨这才安心，没有因为她的错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她跟着何大走出贺府，望着视线中越来越远的黑漆大门，她有些伤感。晚饭的时候贺之祥没有陪她吃饭，推脱说有事，君山也没来。潘雨宁可相信他们是因为舍不得分别才找的借口。她有些后悔，贺府上下对她还是很好的，贺之祥从不让她干活，君山每天都帮她放水洗澡，贺之祥还总在外面守着，怕有人冒犯她，吃饭的时候，贺之祥总往她碗里夹肉，都不给君山夹……
　　潘雨几次想叫住何大，却都因为想起贺君武那张不冷不热的脸而作罢。

　　遭遇

　　“哟，何大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多熟的台词啊，一开口，潘雨就知道过来的这个腰肢扭得像蛇、脸抹的像掉进面缸却还算风韵十足的大姐是歌舞坊的老鸨。
　　“陈坊主，我把平姽芷送回来了。”何大边避着她撩过来的白羽毛扇，边垂着眼说。
　　“呀！”陈坊主眼瞪得溜圆，贴近脸打量潘雨，仿佛她是用鼻子看人一样。她眩目的红衣配上一身浓重的脂粉香，差点没让潘雨背过气去。陈坊主忽地挪开脸，飞快摇着扇子，咬牙切齿地说：“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你！卖身给我红袖坊，还敢逃跑！谁给你这么大胆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话没说完，何大已经挡在潘雨身前。
　　“陈坊主，姑娘出自我们贺府，又是贺府找到的人，也亲自在府上教训过，就不劳陈坊主再费心了。”何大声音本就苍哑，此时听来显得格外有震慑力。
　　潘雨躲在他身后猛点头，对何大又多了份好感，心里得意的说：“是啊，贺府教育过了，就不劳妈妈再来说教了。”
　　陈坊主立即陪了笑脸，连声称是，又吩咐身边的丫头送潘雨去平椒兰处。潘雨感激的朝何大笑了笑，跟着丫头出了大堂。
　　一条长廊围着湖的一边蜿蜒，湖里开着朵朵睡莲，藏在碧绿的荷叶中间，红粉和洁白相间。
　　长廊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推开拱门，园中一株茂盛的槐树下，有一方小石桌。桌边坐着位女子，头挽云髻，鬓发长垂，荡在风中，葱绿色的洒袖长裙，外罩冰凌纱衣。夜风轻轻带起纱衣，说不出的飘逸清灵，更让人对她的容貌想入非非。旁边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听到声音，两人一起转头，一个一脸木讷，另一个却因树下月影斑驳而将脸上轮廓衬得更加姣好，眉目含情，不笑自喜，忽而一笑时，樱唇微翘，如一弯新月初升，露出一排皓白贝齿，眼波流转，清亮更胜月华。
　　“灵儿妹妹这么晚怎么想起到我这里了？”如玉碎之声，清脆纯净，又不乏娇媚之态。
　　“贺家替咱们寻回了芷儿，坊主让我给兰歌姑娘送过来。”灵儿移开身子，露出阴影里的潘雨。
　　“芷儿！”平椒兰快跑过来，轻纱贪恋着夜风飘在她身后。她一把拉住潘雨，月亮刚好透过树影照亮潘雨的笑脸。平椒兰立即敛了笑容，撇开她的手，转过头对灵儿说：“多谢灵儿了，请代为谢过坊主，明日一早兰歌必带小妹前去赔罪。”
　　灵儿点了点头，行礼下去。
　　“姐姐！”潘雨看这位极其养眼的古代美女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可想到以后要扮演她的妹妹，还是乖乖的主动叫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平椒兰不肯再露出勾魂摄魄的笑容。
　　潘雨也敛了笑：“我以前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以后，就是你的妹妹平姽芷。”
　　“贺家人指使你这么做的？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是贺家指使。芷儿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么做是为了报恩。”
　　平椒兰冷哼一声：“若不是坊主平日里不正眼瞧你们这些使唤丫头，今日必会认出你是假冒，哪里还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潘雨大大咧咧的一笑，扯开话题：“芷儿姑娘现在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快乐生活，你应该为她高兴才是啊！”
　　“我高兴？”平椒兰猛地上前一步，刚刚月华般皎洁的明眸顿时天昏地暗，卷起狂风巨浪，“她和小八逍遥快活之时，可有想过我这个姐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再逼近一步，潘雨本能的向后退去，“她又可曾想过你这个素昧平生的无辜女子要替她遭受什么？”她眼中恨意渐浓，凝成一股利箭正要射进潘雨的眸子，忽然斜过潘雨，投向她背后。
　　潘雨刚要随着她转头后望，忽听耳边“啪啪”两声，脸上已挨了两个巴掌。手劲虽然不大，却打得她有点蒙。她拼命忍住还手的冲动，怒声质问：“你为什么打我！”
　　“打你？还是轻的！”平椒兰紧抿着嘴，声音从潘雨背后传来。
　　人未到，香气已扑鼻，转眼间，陈坊主扭到了她面前，仰起下巴，蔑视着潘雨，却对平椒兰说：“兰歌，方才你打了她两巴掌？”
　　“是，正在教训小妹私自出逃。”平椒兰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教训可不是这样的！”话音未落，右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糊在潘雨脸上。
　　潘雨被这冷不防的一巴掌抽得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摔了出去，扑倒在花圃中，右手按在几块碎石上，抬起时手掌已被硌烂，血汩汩的流了出来。左手捂着脸，也觉得火辣辣的疼，还有些黏糊糊的液体，放下手一看，也全是血，想必是坊主的长指甲在脸颊上勾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顿时明白了，平椒兰刚刚就是看到坊主过来才故意不轻不重的打了她两耳光，本想让坊主就此作罢，却反而招来这力大无穷的一巴掌。
　　潘雨疼得想哭，在21世纪活了24年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可她顶着一股气，有种骄傲任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绝不掉下来。
　　平椒兰眼中不再有恨，而是透着焦急和疼惜，却不敢多说一句。
　　陈坊主冷冷的盯着潘雨：“还挺有骨气，不哭！出逃的奴隶一律杖毙了事。”
　　平椒兰跪扑在她脚下，一把拉住她的裙角：“坊主，求你念在芷儿年幼，我姐妹二人又相依为命的份上，饶了她吧！”
　　“饶？”坊主哼了声，“你可知道她得罪的是什么人！王莽的二公子！我们这些人都是王莽的食邑，得罪了他还有活路吗？”
　　王莽？那个篡汉的外戚，自己建立个新朝没几年就被绿林、赤眉军给灭了，然后才有了刘秀的光武中兴！真是那个王莽吗？潘雨历来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好像历史书上也没说王莽是个好人吧？得罪了他，难怪平姽芷要跑呢！他不在长安篡位，怎么跑到新野来了？潘雨顿时眼睛放光，顾不得疼了。
　　“坊主别忘了，是贺家保的芷儿，打死了她，如何对贺家交代？坊主不是不知道，贺家在新野是何地位，连王家都要敬他们三分！”
　　坊主眼神凌厉地瞪着平椒兰，想要发作，却生生压住了怒火，眼珠一转，心里的那杆小秤已经衡量出利害。恨恨的吐出三个字：“四十鞭！”
　　四十鞭？光听着潘雨就差点昏过去。搬出了贺家才把刑罚降到四十鞭，看来贺家在陈坊主心中也不过如此。潘雨哀求地望向平椒兰。
　　“四十鞭？何异于要她性命？坊主既是如此坚决，兰歌也无话可说。兰歌从小与妹妹相依为命，她若有什么不测，我亦不会独活。王家二公子如今垂青于我，我若因此死了，外间定会传言我们姐妹二人是被坊主逼死。坊主想想，若是王获公子追究，以他的脾气会如何？凭我们姐妹与贺家的关系，贺家又会如何？”平椒兰声音虽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陈坊主一愣，转着眼珠暗自盘算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二十鞭！”
　　潘雨翻了翻眼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打？
　　“慢着！”平椒兰从地上站起，看了看扶她的丫头，小丫头立刻露出惊恐之色。“芷儿出逃，原碧亦不可推卸失职之责，一人一半，各打十鞭，坊主以为如何？”
　　坊主冷眼打量平椒兰，半晌没吭声，恐怕未料到她会如此拼命的求情，违抗自己。
　　平椒兰又补了一句：“难道坊主真要看着我与小妹分担这二十鞭，明日无法登台献歌才肯罢休？”
　　陈坊主狠狠地瞪了眼平椒兰：“兰歌，你好样的！”就大步往外走去。在院门口顿了脚步，大喝一声：“来人，各打十大鞭！”
　　早已守在院外的粗壮老妇们一拥而入，将平椒兰纤弱的身躯挡在人墙之外。一人从地上拖起潘雨，一人抓住大声嚎哭的原碧，按在地上，就是一通抽。
　　眨眼间，潘雨衣衫尽破，原本光洁的脊背溅开血花，沾满了那行刑老妇的前襟和双手。潘雨咬破嘴唇，一口腥甜，只为让自己不叫出声来。可巨大的疼痛让她只忍了两下就失声痛叫起来，逐渐盖过了原碧的惨叫。而原碧的声音终渐不闻，十鞭未完人已昏死过去。
　　十鞭抽得倒是快，行刑之人住了手，将满是鲜血的鞭子扔在地上，舔了舔嘴角溅上的血，吐了口唾沫，转身出了院子。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平椒兰用冰帕敷着潘雨红肿的脸，却对她背上的伤束手无策，眼看着破碎的衣服被风干的血迹蹂躏进肌肤，却更加不忍去触碰伤口。
　　潘雨在那群老妇离开之后，居然咬着牙自己站起来，还帮着吓坏了的平椒兰把昏死的原碧拖到床上，才一头昏倒在地，人事不省。之后三天，潘雨卧床不起，高烧不退，倒是小丫头原碧一直进进出出的照顾她。奴婢的身份让她管不了自己的伤好没好，第二天一早又像往常一样伺候平椒兰。
　　潘雨烧得昏昏沉沉的，一直对平椒兰和原碧说谢谢，原碧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整天木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笑。而平椒兰每天很早去准备歌舞，很晚才回来，偶尔见到潘雨醒来，也只是面带怜惜的安慰她，说她替自己妹妹受过，作姐姐的怎么也不能弃恩人于不顾。
　　由于是出逃的奴婢受罚，陈坊主不准请郎中来给潘雨治伤。幸亏十四岁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仅仅三四天光景，背上、脸上的伤都已经结了痂，反而是手掌的伤，总是被碰，所以好得很慢，一用力还是会流出血水。
　　潘雨爬下床，出了屋，在院子里踱着步子。没想到24年都没挨过打的她，来到古代不到一个星期就差点被打死。如果不是当初任性的要玩什么泰坦尼克，现在恐怕还在智利和Vincent好好的度蜜月呢！
　　大大的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低下头来的时候，两行泪无力的垂下。
　　“原碧，干什么呢？”一个粗厚的老女人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梅姨，我给兰歌姑娘和芷儿姑娘洗衣裳呢！”是原碧细嫩的声音。
　　“哟，都是好货啊！”
　　“前些天获公子赏兰歌姑娘的。姑娘挑了几件让我给芷儿姑娘，我就一并洗了。”
　　“一个出逃的奴婢也配穿这么好的东西！坊主真是心慈手软，怎么就没打死她呢！还捎上你跟着受这无妄之灾。”那老女人咬牙切齿的说。
　　原碧半晌不吭气，随后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我被卖身为奴，注定是奴婢的命，芷儿姑娘不同，有兰歌姑娘这样的姐姐，又有贺家撑腰，再怎么欺负我，我也只能忍着受着。“
　　潘雨本来不想再招惹这些充当打手的老女人，刚想回屋去，听见原碧这样说，心里大为不快。她对原碧是有歉疚的，因为自己让她无辜受害，可这怎么能算欺负呢？她想过去理论，却实在没有力气和心情，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刚要回屋，谁知那梅姨跨进院子，冲着潘雨大喝一声：“平姽芷！你给我站住！“
　　潘雨回过头，有气无力的问：“什么事？”
　　梅姨抢过原碧的洗衣盆，往潘雨脚下一放：“洗衣裳！”
　　潘雨懒得跟她争执，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已经被她们折腾成这样了，还能更惨吗？她蹲下身，抄起棒子，对着盆里的衣服劈里啪啦的砸下去。
　　在北京土生土长的她，自然不会这样洗衣裳。砸了没两下，梅姨就怒吼一声：“有你这样洗的吗！你这是冲谁泻火呢！”随着“火”字出口，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潘雨的背上，刚长好的伤口又皮开肉绽。潘雨扑倒在洗衣盆里，衣裳和水溅了一地。
　　“一个奴婢，被王获公子摸了两下就自以为是主子啦！兰歌姑娘回来之前把这些都洗干净！”梅姨说完，又狠狠踢了她一脚，才趾高气扬的走了。
　　半晌过去，潘雨依然疼得爬不起来，任凭脏水泡着身子，鲜血从背上缓缓的流，泪水顺着脸颊簌簌的落。
　　原碧在一旁惊恐的观察着她，确定她还活着，才把她身下的木盆和衣裳一件一件拽出来，自己抱去洗，任由潘雨趴在地上。
　　当潘雨挣扎着站起来，背上的衣衫已被染红了大片，手掌也流起血来。她艰难的走回屋，趴在床上一言不发。直到晚饭时分，原碧才以送晚饭为由进来看她，和她说话。但潘雨不想理她，也不看她一眼。于是原碧“不小心”将热汤洒在潘雨的背上，还用绢帕一个劲儿的擦，直到刚不流血的伤口又破开。潘雨一直趴着不动，任由她在自己背上摆弄，疼也不吭一声。
　　突然一道厉闪，映亮了潘雨鬼魅一般惨白的脸，原碧吓得惊叫一声，撞门而逃。
　　一声惊雷随即震破沉寂，暴雨倾盆而落。潘雨坐起身，看院中已经不见原碧的身影，猛地跳下床，踉跄到门口，一闪身，便隐匿在迷迷茫茫的大雨之中。

　　回归

　　“人呢！”
　　平椒兰回来时，潘雨已经失踪多时，她来不及换下雨披，便叫了原碧来回话。
　　“芷儿姑娘说，”原碧颤颤巍巍的回话，“她不想呆在歌舞坊，姑娘也不能保护她，她自寻出路去了。”
　　平椒兰一扬手，扇了原碧一个重重的耳光。原碧瘦弱的身躯倒了下去，额头撞在桌角，血霎时冒出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原碧充满仇恨的眸子，却瞬间被委屈的泪水淹没。
　　平椒兰站在窗前，面对雷电交加的暗沉夜空。父亲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卖女，又不顾脸面跑到长安平丞相府攀亲，扔下她们不闻不问。而妹妹宁可当奴婢也不肯施展才艺，还得罪了王获公子，致使贺君灞和王获打了一架，弄得两败俱伤，收拾不了残局，她就跟着贺君灞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顾她这个姐姐的死活。如今找了个替身回来，她还以为是妹妹担心她孤苦无依，遣个人回来陪她，她还以为在这绝望乱世之中终于有个人能与她作伴，日子过得也就没那么凄凉，所以才不惜得罪坊主拼死相救，希望这个人终为自己所用。可到头来，她也跑了！
　　“走吧！你们都走吧！早晚有一日，我平椒兰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悔不当初绝情弃我而去之时！”
　　平椒兰恨恨的想，忽听身后一个哭腔：“往后这坊里就剩下姑娘和原碧了，请姑娘千万不要嫌弃原碧，原碧没有其他亲人，是诚心诚意拿姑娘当主子，当姐姐啊！”
　　平椒兰回过头，目光正触上原碧血泪交混的稚嫩小脸，她心头一颤，跪扑在地，紧紧将原碧抱在怀里，眼泪如暴雨一般无声落下。
　　潘雨趁着所有人都在屋里躲雨时，一口气跑到院门口。看门人正在门房点了灯喝酒吹牛，忽然从大雨声中听出大门响动的声音，从窗子里探出身子看，大门果然开了一道缝，等披上雨披再追出来时，街上只有哗哗下着的大雨，哪儿还有半个人影。
　　潘雨扶着拐角处的墙大口大口的喘气，雨水大到让人根本睁不开眼，每一瓢雨泼在背上都火辣辣的疼。她咬紧牙关，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仿佛点亮一盏明灯，让只走过一遍的通往贺府的路明明白白的铺展在脚下。
　　来的时候，这段路似乎走得很快，让人还没陷入离别的伤感就已经开始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可回去时这条路变得很远很远，直到没有力气再支撑着她逃离噩梦时，才终于远远的看到贺府的黑漆大门，和门口两团忽明忽暗的灯光。
　　门房的小奴已经铺床睡下，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极不情愿的撑了伞出来问：“谁啊？”没人答话，只是仍旧急促却无力的拍门。小奴想起院子里不久前才死了位八少爷，不禁打了个哆嗦，干咳了几声，又跺跺脚给自己壮胆，才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条身影就倒了进来，将小奴压倒在地。他吓得哇哇大叫，却听到耳边如游丝般的声音吹着耳垂：“我要见，贺君武……”
　　潘雨再睁开眼，是被一股熟悉的馨香唤醒，仿佛隔了好几个世纪，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她愣愣的看着眼前渐渐清晰的身影，君山，旁边的是，贺之祥！原来自己已经在贺家的客房了。她翻过身，一把搂住贺之祥的脖子，眼泪如窗外的大雨一般滂沱而下，似乎要把这几日受的委屈全哭给贺之祥，但最终只化成几个字：“叔叔！你怎么不来救我！”
　　贺之祥呆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招架，只好任由她死死的勒住脖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此刻一股莫名的情愫正在他的心头荡漾开，不知不觉，视线已经模糊。他顺势搂住潘雨的背，轻轻拍着：“不哭不哭，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了。”
　　“啊！疼！疼！”潘雨尖叫起来，挣脱了贺之祥的怀抱。
　　君山在一旁忙说：“爹，芷儿背上有伤。”
　　贺之祥对潘雨抱歉一笑：“一时高兴，竟忘了芷儿背上的伤。”说着，扶着她又趴在床上，“你还在发烧，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会好的。”
　　潘雨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刚要躺下，又撑住床边：“歌舞坊那里，我又逃出来了。出逃的奴婢要杖毙的……”
　　贺之祥和蔼的笑了笑：“你放心睡吧，一切有我们贺家为你撑腰！”
　　“就是！歌舞坊让小五派人去摆平，你就放心休养吧！”君山的眼睛被笑着的胖脸挤成一条缝，目光不再躲避潘雨了。
　　潘雨这才安心，又想起平椒兰，乞求着望向贺之祥：“平椒兰，就是我姐姐那里，麻烦帮我知会一声。”
　　贺之祥扶着潘雨趴下：“这些都交给小五去办。我这府上，大小事宜都由小五打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今晚他吩咐他的侍从苏遮在外面守着，苏遮通晓医术，哪里不舒服就喊他。我们不扰你了，快歇着吧。”边说着，边拉了被子轻轻盖在她的背上，才领着君山往外走去。
　　潘雨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说：“谢谢！”
　　贺之祥停住脚步，半回身，笑着摇头，忽听潘雨又叫出两个字：“祥叔。”
　　他怔住了，莫名的涌动让心房变得很柔软。他回过头向潘雨慈祥的笑了笑，转身出了屋。
　　潘雨擦着眼泪，越擦越湿，但心中不再冰凉，而是暖融融的踏实。嗅着清甜的香气，趴在绵软的被褥中，她摸了摸还略带热度的额头，安心睡去。
　　一夜未醒，睡眠质量奇好，再睁眼，已天光大亮，摸摸额头，只有些汗落后的潮热，已经退了烧。潘雨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虽然抻得背上的伤很疼，心里却是轻松的。
　　门被轻缓的推开，贺君武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进来，漫不经心的问：“烧退了？”
　　“嗯。”潘雨点点头。
　　“我看看你的伤。”说着，他坐在床边，拉过潘雨的手，掌心纵横碎乱的伤痕结着血痂。
　　“苏遮！”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应声而入。
　　“药带来了？”
　　苏遮递上一个小白瓷瓶，转身又出去了。
　　贺君武将瓶中清白的液体倒在潘雨的掌心，轻轻涂抹。一丝清凉沁入肌肤，被润过的掌心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贺君武又倒了些在手指上，指尖轻滑过潘雨脸上那道狭长的伤口。
　　“脸上的伤若任它自愈，会留下疤痕。药是苏遮调配的，他爹是位名医，只可惜早丧，不然苏遮如今也是扁鹊在世了。”
　　贺君武边轻声念叨边把药涂在她脸颊的伤疤上，指尖微凉的温柔，抚过潘雨心头最脆弱的一角。突然一滴泪落下，在他的指尖留下好大一颗水珠。他的手顿住了，尴尬的停在空中，半晌才收回。他掏出绢帕将手指上残留的药液擦干净，始终不看潘雨的眼睛，只用淡淡的话语缓解着空气中凝结的奇怪气氛：“脸上若留了疤，就只能在歌舞坊当一辈子奴婢了。”
　　“啊！”潘雨轻叫出声，抹了把不争气的眼泪，“我不回歌舞坊！”
　　贺君武认真的板起脸：“那怎么行？陈坊主已经派人来催了！”
　　“贺君武！你说过以后我有求于你，不用妆镜你也会尽力相帮，是不是？”贺君武眼含笑意，轻点了下头。“那好！我求你别让我回歌舞坊，我是出逃的奴婢，要杖毙的！我不想死！你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你帮我想办法，反正我死也不回歌舞坊！”
　　望着潘雨委屈的样子，贺君武似笑非笑：“那就只能为你赎身。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贺家没理由为了你这个不相干的人……”他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瞥着潘雨，却又像将目光洒向远处。
　　“我可以给你打工啊！”潘雨像抓住救命草一样拉住了贺君武的衣袖，“我不要工钱，直到抵了这笔钱！”
　　“打工？”
　　“就是给你干活！”
　　没想到贺君武竟然爽快的点头称好，还叫苏遮拿笔来，跟潘雨签卖身契。潘雨不认识汉朝的字，只好按手印。可看着白帛上红红的手印，她就想起了杨白劳，不禁暗自叹息，自己简直枉称21世纪来的人，碰上贺家这一窝大小狐狸就立刻变成了大白痴。贺君灞、贺君逸、贺之祥再加上眼前这个贺君武，一个一个都是下套高手，让人明明知道是圈套，还不得不兴高采烈的往里跳。
　　贺君武又满意的默读了遍卖身契，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才敛了笑容，一本正经的对潘雨说：“签了卖身契，就是我贺家的人了，有些事你要记好。前朝大司马王音对我祖父有恩，为了报恩，我家世代效忠于王家。我爹做了王家的暗人，如今效力于王莽。王莽身处高位，我爹为他扶植九子，意为九子托君。我们九兄弟并非亲生，而是爹拣回来的孤儿，一起养大后，分散势力于各地。在外人看来，贺家家大业大，却颇为神秘。家中九子，各个锦衣华服的出入，却没人知道他们做什么活计。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名，在贺家之外，每个人只能用自己的本名行事。比如你见过的小八，霍放就是他的本名。如今离开贺家，贺君灞这个名字就不能再用了。”他瞟了眼满脸惊讶的潘雨，接着说：“这些都是我们贺家的秘密，不可为外人道也！”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潘雨只觉得脖颈发凉，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灭口的惨状。
　　“因为你签了卖身契，今生卖身给我，是死契。作为贺家人，这些你必须知道。”
　　“死契？！我不就是要还你赎身的钱吗？犯得着签死契吗？”平姽芷气不打一处来，签字的时候都不给念念条文就让人按手印，明显是阴谋！
　　“当年平傅前往长安前把女儿卖给歌舞坊换了路费，签的也是死契。”
　　“这是什么黑心爹啊！”潘雨怒骂了句，心想，死契就死契吧，反正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将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她转眼盯着贺君武，“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平姽芷，之前还跟我装腔作势的！”
　　贺君武淡然一笑：“你记住，谎话说过十遍，听的人自会信以为真。”
　　他的话让潘雨想起狼来了的故事，立即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对他摇摇头，把故事讲给他听，告诉他说谎惯了的人不但不能让人相信，到头来受害的只能是自己。
　　贺君武眯着眼听她讲完，依旧不温不火的笑着，不慌不忙的说：“这个故事不是你这样解。”
　　“啊？那你说怎么解？”
　　“那牧童每每喊狼来了总有人信，但当狼真的来了却没人相信，不正寓意多次告诉世人你就是平姽芷后，世人便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反而真平姽芷再现身，却无人肯信了吗？”
　　潘雨当场晕倒，不知编这故事想规劝小朋友们做人要诚实的叔叔阿姨听到贺君武小同学如是说会作何反应。潘雨无话可说，只能竖起大拇指佩服到五体投地。

　　除夕

　　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如同片片轻盈的白羽毛，飘飞在天地之间。眼前一棵枯枝桃树，棕黑的枝杈被洁白的雪铺满，犹如一树银花盛放。一抹桃红身影跃然于这灰白的世界中，静立于树边，晶亮的眸子神采奕奕，鼓起冻得微红的脸颊，对着树枝轻轻一吹，雪花像蒲公英一般四散飞起，隐落在白雪飘飞的空中。树上两只小麻雀被轻盈的雪屑惊扰，纷纷张开小翅膀飞落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留下凌乱的印子。那红影也雀跃地跳到小麻雀身后，小家伙们被吓了一跳，扑楞楞飞起，直飞上无人再扰得了它们的屋檐方才停下，悠闲的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红影咯咯的轻笑起来，仰起头向着天空，用粉红的小脸去接落雪，冰冰凉凉结满一脸冰晶。
　　“芷儿！”一声轻柔的呼唤。
　　红影转过身，看清来人便绽开春花般灿烂的笑颜：“小五！”
　　“这身可是新衣？”
　　“是啊！姐姐前些日子送来的衣料，祥叔让人做得了，今早刚送来，我就迫不及待的试穿了。好看吗？”
　　贺君武赞赏的点点头：“甚是鲜艳，很喜庆！”
　　她笑着转了个圈，桃红色裙摆旋开，似风吹花瓣的飘曳，又如水波涟漪的柔舞。“姐姐的眼光就是好！”
　　贺君武看她喜气洋洋的叫“姐姐”，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正如我所料，只要说谎人自己先信以为真，谎话就是真的了。”
　　红裙停住了转来转去，笑睨着他，轻哼了声：“真是个谎话专家！”
　　“何为专家？”
　　“就是，”她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笑道，“就是谎经博士！”
　　“谎经博士？”
　　“你不是告诉过我，诗、书、礼、易、春秋称为五经，教授五经的人为五经博士吗？你总教我怎么能把谎话说得更好，不就是谎经博士？”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贺君武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未停，一改往日的温吞。
　　她故作惊讶的尖叫：“你竟然这样笑？这可是我第一次看你大笑啊！”
　　看着她夸张的表情，一高一低的眉梢，贺君武好不容易稍止的笑声复又响起。
　　她立即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快步跳开：“谎经博士竟然如此大笑，我得回去查查黄历今日是不是诸事不宜！”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将贺君武一串清朗的笑声甩在身后。
　　贺君武看着她的背影，停了笑，却依然难掩满眼的喜悦。今日是三十，明日就是初一，一家人团聚，还能见到思念已久的人，怎能不喜形于色。
　　来到汉朝已经大半年，安心做起了平姽芷，再没有人提“潘雨”这两个字，如果不是偶尔梦到21世纪恐怕连她都忘了自己的本名。正如贺君武所说，一句谎话说了十遍，就算周围人不信，自己也信了，只要自己相信，再假的话也是真的。
　　她跑回屋，掀开棉布门帘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空气中盈着满满的椒兰之香。扑掉满身的细碎雪花，她坐到梳妆台边，呵着双手盯着镜中的自己细细打量。云鬓打得水滑，额头梳得光洁，髻也挽得紧，不像初学时快走几步髻就会全松垮下来。回想初到贺家时连古装都不会穿，她就忍俊不禁。再看今日的自己，一切都打理得极好，除了汉朝的文字还是没认识几个外，俨然是地道的汉朝人了。
　　从初入贺府，到歌舞坊的遭遇，再到最终栖身贺府，签卖身契，留在贺君武的汀芳小筑，她努力在古代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避风港，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她也曾经见到水就往里扎，却始终没能再遇到那个带她来的漩涡。如今她早已放弃寻找回21世纪的方法，反而安于现状的和这群古人相处得极为和谐。贺之祥像妈妈一样每天叮嘱她要早睡，还在清晨拉她起床，去呼吸晨曦未露时的空气，会让厨子做她爱吃的菜，并告诫她夏日不可吃过于生冷辛辣之物，秋季应该温补，每天唠叨没完。而她听得不耐烦时要么假装睡着，要么替他捏肩捶腿乞求他少说两句。晚饭后常常给君山等人讲些21世纪听来的故事笑话，有时也会开玩笑捉弄君山，君山总像个大哥哥一样从不计较，反而大肚能容她的一切胡闹。贺君武倒是永远一副淡然的样子，只是看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还常含笑容忍她搞怪。留在贺府做平姽芷的第三日，她就以嫌弃汀芳小筑人丁稀少为由，叫了贺之祥、君山以及一些家奴来吃饭喝酒划拳，搞得一向喜静的小五十分无奈，反倒是苏遮欢喜异常，连连对她笑着比划。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苏遮是哑巴，自己不能朗声大笑，却极愿听到周围人的欢声笑语。她顺势以这个理由要挟贺君武允许她领着一群主仆夜夜宿醉，最终贺君武忍无可忍，打发了所有来吃饭的人，带着平姽芷和苏遮每日到大院里，只和贺之祥、贺君山一起吃。虽然没有了喝酒划拳，一家人团坐一桌，唠唠家常却更温馨。
　　如今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她终于找到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虽然这一家人做着王莽的暗人，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这个家还有另外五个尚未谋面的儿子，但她从来都不是远虑的人，眼前过得安稳就行了。她也曾问过贺君武，跟她签卖身契，要用她做什么？贺君武只是淡淡一笑，说要让贺君灞之死变成事实，因为那是连王莽都不知道的事情，一旦败露，贺家危矣。她不禁脖颈发凉，看来要保住小命再顺带保住如今的家，就只有扮好平姽芷，让所有人坚定不移的相信这个谎言，即使真的平姽芷出现，所有人也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她这边。从此之后，“潘雨”这两个字就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而她，只是平姽芷。
　　“芷儿！”
　　听到有人叫，她拉回了思绪，站起身，掀开门帘。门外的贺之祥一身藏青色的新棉袍，显得越发精神。
　　“快快梳妆打扮一下，君逸回来了！”
　　“大哥回来啦！”平姽芷兴奋的尖叫。自从上次他领罚走了之后，还再也没见过他呢。虽说当初何大说他没事，可自己在歌舞坊被打了十鞭就又是发烧又是晕倒的，他被打了整整二十鞭呢，也不知道留没留下后遗症。
　　她跑到镜子前，照了照特意起了个大早细细梳好的发髻。几朵珠花在鬓边晕着柔柔的光圈，衬得脸色祥和，梅花银簪上嵌着的红宝石，与衣裙浑然一体，更显得喜庆。她满意的点点头，跑回贺之祥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好了，祥叔，快走吧！”
　　平姽芷记得贺君武跟她讲过，贺家九子中，贺君逸负责情报收集，他在长安城及其附近郡县开些酒肆、歌舞坊或是娼妓坊一类的生意，这些正是五湖四海八卦杂谈汇集之地。如今越做越大，已将长安城内最大的歌舞坊和娼妓坊都收归旗下。
　　当一身风尘的贺君逸骑着高头枣红大马从远处而来，平姽芷不禁啧啧赞叹，贺之祥当年收养孤儿是为了做暗人还是为了选美啊！桀骜不羁的贺君灞，吊儿郎当中透着股洒脱帅气；不冷不热的贺君武，却生了堪比美人的俊秀五官；而眼前的贺君逸，又是另一番风景。当初见贺君逸，一直没仔细看他的脸，只记得他猫头鹰一般的眸子和修长的身材，如今细细看来，只见他儒雅之间透着风流，笑容亲和却又带着精明意味。高头红马之上的他，简直绝顶的风流倜傥，不愧是长安城最红的歌舞坊和娼妓坊的老板。
　　“大哥！”身边的贺君山大喊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平姽芷耳朵嗡嗡直响。她顿时泄了气，怎么忘了贺家兄弟中还有个年纪轻轻就腆着硕大将军肚，一身赘肉的贺君山呢！他若是想在贺家兄弟中想脱颖而出，恐怕只能比赛憨傻了吧。也难怪贺之祥将他留在了身边，什么事都不交给他做呢！
　　贺君逸快驾了马，在府门口纵身跃下。平姽芷看得傻了，身形矫健得比电影里的漂亮多了，而且人家这个不用吊威亚，不用后期处理，完全纯天然的！
　　贺君逸急忙抢身上前，鞠躬作揖：“给爹拜年了！”贺之祥笑得五官都挤到一堆，连声说好。
　　贺君逸盯着君山那笑得被肉挤没了的眼睛，突然伸手捅他的肚脐。“肚子又大了一圈！”
　　贺君山边扭着身上的肥肉躲闪，边大声哀求着：“好大哥，别闹了，痒！”
　　贺之祥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儿子每次见面必玩的游戏，半晌才出声：“好了，别闹了，进屋吧！”两人这才停住追闹，面对面喘着气傻笑。贺之祥过来拉住君逸的手领着他进了院，君山则乐乐呵呵的将君逸的马拉进马厩。
　　“这些日子一切都顺利吗？”贺之祥笑着问。
　　“顺利，又买下了两间酒楼，和一家歌舞坊。在中山国收了间酒坊。娼妓坊我不想再增分号了，毕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也派不上正经用场。”贺君逸中规中距的回话，贺之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管贺君逸说什么都点头说好，你做主去办吧。
　　一边走一边汇报完工作，贺君逸才想起回头看平姽芷，“芷儿姑娘还是回贺家了？”
　　“是啊，我把自己卖给贺家了。”平姽芷调笑着说。
　　贺君逸也笑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芷儿姑娘可想起你爹爹的名讳了？”
　　平姽芷轻哼了声，一副不屑的样子：“哪有女儿不知道爹爹名讳的？我爹姓平名傅，交州人士。”说完顿了顿，故作正经的抱拳道，“还请君逸大哥指正！”
　　贺君逸笑出了声：“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爹的身世自然你这个当女儿的最清楚，我还有什么好指正？”
　　平姽芷停住了笑，正言道：“当日让大哥受了皮肉之苦，实在抱歉了。”
　　贺君逸一脸茫然：“什么皮肉之苦？”
　　“你不是自罚了二十鞭！”
　　贺君逸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原来你说这个，区区二十鞭算什么皮肉之苦！芷儿言重了。”
　　“区区二十鞭？我被抽了十鞭都差点死了，你二十鞭还说不算皮肉之苦！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受了我的道歉，我才心安！”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好，我受着了，姑娘快起来吧。”贺君逸急忙双手相扶。
　　“嘿，这个芷儿，我可是老来拣个宝，自从这丫头入了府，给我这府上添了不知多少欢笑！”贺之祥一脸得意，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还闹腾的鸡飞狗跳！”
　　贺君武不知何时站在了众人面前，一脸淡漠，眼中却掩不住笑意。
　　“哼！你们贺府人都没几个，哪来的鸡狗啊！莫非你是说三哥是鸡你自己是狗吗？”平姽芷挑了挑眉，退到贺之祥身边，挎了他的胳膊，悠闲的晃着，俨然一副找到靠山的得意洋洋。
　　“你！”贺君武没想到竟然让平姽芷占了上风，嘴唇抖了抖，却想不出怎么驳她。
　　贺君逸急忙上前解围：“想不到小五竟然迎出我来，还想着到汀芳小筑去看你呢！”
　　贺君武看向大哥时，又变回一贯的淡漠神情：“大哥回家，兄弟相迎是应该的。”
　　贺君逸回过头，笑得无可奈何：“刚刚小五一句‘鸡飞狗跳’，我还以为他这位谪仙也肯下界吃点人间烟火了呢，结果对我还是老样子。平姽芷，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平姽芷仰高了下巴，睥睨着贺君逸：“哼！就是你这位谪仙弟弟，让我和家仆们在他的汀芳小筑里喝酒划拳，你信不信啊？”
　　他不可置信的望向贺之祥。贺之祥使劲点头，又补上一句：“如今小五日日陪我吃晚饭，一顿都没落过！你说稀奇不稀奇！”
　　贺君逸的眼睛越睁越大，终于对贺君武说了句：“今晚我们兄弟都要在汀芳小筑喝酒划拳！”
　　贺君武无可奈何的摇头：“大哥就别再取笑我了！”
　　身后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一齐回头，果然是君山。他张着嘴，边喘气边说话：“芷儿，你快去看看，鲁大叔做不出你要的那种糕饼，正四处找你呢！”
　　平姽芷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堂堂的大汉朝竟然没一个人听说过饺子，还什么糕饼，真是羞煞人了！都不知道你们每年春节是怎么过的？”她提起裙角向厨房大步走去。
　　贺之祥在后面紧赶了几步：“芷儿啊，你说的那种什么饺子，真的从未听说过，你是从何而知的呢？”
　　“嘿！我从何而知？”平姽芷停下了脚步，双手叉腰，“我家乡新年要吃，冬至也要吃，有句俗话叫‘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你听过没？”贺之祥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平姽芷无奈的叹了口气：“祥叔，你要好好学学，说不定2000年以后的人吃到饺子还要纪念我平姽芷呢！”
　　“又搞什么名堂？”贺君逸问。
　　贺君武摇了摇头：“听说是一种叫饺子的奇怪吃食。”贺君逸听了就要跟着平姽芷和贺之祥去厨房，被贺君武拦住，“大哥赶了那么久的路，不先去休息吗？”
　　贺君逸一摆手：“先看新鲜去！小五，你是怎么想起来要给这丫头签卖身契的呢？真是拣了个宝！活宝！”
　　贺君武一脸无奈，笑着摇头。

　　饺子

　　“哎呀，教了你很多遍了，鲁大叔，你看，这样擀皮。”
　　贺君武和贺君逸一起进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平姽芷腰上系着麻布围裙，手里拿着根削的光滑的桃树枝在桌上搓着一小块面，不一会儿就成了小圆片。
　　“然后把馅儿包进去，把皮对折，两个大拇指使劲，一捏，喏，好了！”
　　厨房里围拢的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纳闷刚刚还是一块小圆面片，怎么瞬间就变成了个奇怪形状的东西呢？
　　君山第一个大叫：“哎呀，这种糕饼是不是叫耳朵饼，好像我的耳朵啊！”
　　平姽芷狠狠的瞪他，没好气的说：“是有点像你的肥耳朵！所以饺子在我家乡早些时候就是叫交耳。不过这可不是什么糕饼！记住了？”君山点头如捣蒜。
　　“或者也可以叫月牙饼，很像……”贺君武正自我陶醉的欣赏着平姽芷手中的这个玩意，突然一只沾满面粉的白手立在他的鼻尖前。
　　“别再给它起名字了！”平姽芷打断了他，回忆着以前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有关饺子典故的介绍，耐心讲解，“它就叫饺子，是‘岁更交子’的意思。‘交’就是交汇，‘子’就是子时，所以才是过新年必吃的食物。咱们一起包饺子吧，鲁大叔，你来擀皮，我们来包！”
　　鲁大叔点头，贺之祥也带头说好，平姽芷顿时喜笑颜开，对君山说，“三哥，你去再弄点白菜和猪肉，剁碎了，弄成这样的馅儿，然后再去找一个五铢钱洗干净，还有桂花糖！”
　　“白菜猪肉我明白，五铢钱，桂花糖，要这些做什么？”君山一脸茫然的摸着脑袋问。
　　“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把钱和糖包在饺子了，吃到包钱的意为来年发大财，而吃到包糖的就是新一年甜甜蜜蜜咯！”
　　“这个有趣！我这就去准备！”君山笑着跑出了屋。
　　“我来教你们包饺子！”平姽芷伸出双手招呼大家。
　　贺之祥和贺君逸早都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了，贺君武也只好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学着平姽芷的样子把皮托在手上，往里舀馅儿。
　　大半天过去，厨房里堆满了白花花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贺之祥靠在墙边，用满是白面的手一个劲儿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擦得满脸白，气喘吁吁的说：“不行了，年纪大了，竟然被这么小个饺子难倒了！我得去歇歇了。”
　　贺君逸急忙喊道：“何大，方直，扶我爹回屋休息！”
　　这两个被硬拉来的贺君逸的左膀右臂一听，顿时如释重负，飞身到贺之祥身边，一左一右，搀着他瞬间消失在视线中。
　　“哼！这两个人就知道偷懒！巴不得早点跑！”平姽芷望着门口忿忿的说。
　　“芷儿别生气，不是还有我们哥儿仨吗？”贺君逸安慰着，“来，再煮一锅试试。”
　　“还试？”平姽芷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再煮一锅还得煮成肉末片儿汤！你们包的这些都不合格！”
　　“刚才那锅都是爹包的，你看看我这个，肯定比他那些好！”
　　平姽芷半信半疑的把头伸过去看贺君逸面前的一片饺子，立时大叫起来：“哎呀！包的跟馅饼似的！”
　　“馅饼？”贺君逸一脸茫然，不解这是夸还是贬呢？
　　“芷儿，看我的看我的！”贺君山兴冲冲的叫道。
　　“口都没封上，还不如大哥的呢！”平姽芷一脸鄙夷，君山立即垂头丧气。
　　“我看看你的。”平姽芷又将目光扫向贺君武面前的饺子，顿时惊叫起来：“这是你包的吗？”贺君武似笑非笑的点头。“哎呀，你包的太好了！虽然和我包的还有一定差距，可是跟他们俩的比，那简直强太多了！”
　　只见贺君武面前的饺子个个站着，看样子里面包的馅还不小，虽然不够漂亮，大小不一，至少总算像能吃的饺子。
　　她当即决定：“就煮我和小五的！”回头瞥着贺君逸和贺君山，“你们瞧瞧人家，人长得漂亮，饺子也包得漂亮！”说完，跑到锅台边烧水，殊不知背后的三兄弟一个惊呆，一个满脸通红，还有一个已经大笑出声。
　　平姽芷听到笑声回头看时，贺君逸已站到她面前，调笑道：“你这丫头胆子不小，竟然当着我们兄弟的面调戏小五，往后我们小五还有何面目见人啊！我们两个做哥哥的只好做主把你许配给他了！”说完立即跳出了平姽芷的势力范围。
　　平姽芷气得四下找武器，最终也只抓了一把面粉朝贺君逸追过去。贺君逸猛一闪身，避在贺君武背后。平姽芷哪料到他闪的那么快，一大把面粉全照着小五糊了过去，劈头盖脸的一身白。
　　平姽芷气急败坏的绕过呆若木鸡的贺君武，伸手去抓刚跑过门口的贺君逸，他一低头，她一把抓空，手还悬在空中没来得及收回的时候，眼前闪出一个人影。刹那间平姽芷就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转了个圈，回过神时，胳膊已被牢牢反扣在身后，疼得她哇哇大叫。
　　“快住手！”门外贺之祥焦急的声音响起，那人才松开平姽芷的胳膊。
　　贺之祥疾步抢进来，殷切的问：“芷儿没事吧？”
　　平姽芷摇了摇头，抬眼打量门口的人。只见这抓了她胳膊的竟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明珠似的镶嵌在黑缎子般的脸上，双眉似剑，鼻梁挺拔，嘴角狭长，自然上翘，却不带一丝笑意，五官精致，棱角分明，像雕刻出的人偶一般。身材瘦削却强健，由里及外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看得人脊背凉飕飕的。
　　“小九！”贺君逸惊喜的喊出声，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比了比个，“恩，样子没变，就是长高了！”
　　“大哥也一样没变，总爱和我比个儿。”小九一脸酷酷的表情对着贺君逸的笑脸，又转头看着刚刚艰难的止住笑的君山，叫了声“三哥。”
　　贺君山笑容可掬：“小九，你瘦了！”
　　“三哥又胖了！”又看向贺君武，“五哥！”
　　“小九回来了。你黑了。”被白面糊着的贺君武看不出任何表情。
　　“五哥可是白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小九依然面无表情，可话一出口，贺君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厚厚的白面，引得贺君逸和贺君山又捧腹大笑。贺君武眯起眼睛，将迷离的眼神聚于一处，变成仇恨的利剑逼向平姽芷。她则深深埋着头，浑身剧烈的抖动。
　　贺之祥立刻明白了。“又是芷儿捣的鬼！调皮！”说着，在她的头上弹了一下，平姽芷终于忍无可忍的大笑出声。
　　“府上什么时候有了女子！”
　　平姽芷听了这个声音，就觉得自己掉进了千年冰窖，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贺之祥赶紧拉过平姽芷，向小九介绍：“小九，这位姑娘叫平姽芷，三年前你们见过面的，不记得了？如今她卖身于咱们贺府，我待她像女儿一样。”又对平姽芷说，“芷儿，这是我最小的儿子，贺君玖。”
　　贺君武对她说过，这个贺君玖是贺之祥唯一的亲生儿子，他十一岁时被送到池阳军中，追随四哥贺君泗，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在西北苦寒之地的磨练，将这个少年变得如军刀一般锋利冰冷，难怪贺之祥想方设法让他退役，这次回来要他随君逸学做生意。平姽芷暗暗想：做一个八面玲珑的商人，相信贺君玖的性格一定大有改变，不再这么生硬，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九，新年好！”
　　谁知贺君玖在久久的沉默过后，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她不是平姽芷！”
　　一句话引得众人目瞪口呆，平姽芷立刻将目光转向贺君武，用眼神埋怨他：“谎经博士，你的理论对他不起作用！”
　　“小九，话可不能乱说！”贺君武同样语气淡淡，却压过了小九的气势。小九疑惑的望着大白脸五哥，眉头一皱，转身出了厨房。贺君武和他同时迈步，紧走了几步，在他身后说：“跟我来，有话同你说。”他快步走过小九，在前面领路，向着汀芳小筑的方向去了。
　　贺之祥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对平姽芷说：“小九就这样，臭脾气。他没弄疼你吧？”
　　平姽芷坦然一笑：“没有，一点也不疼。”
　　“你这孩子！也只有你敢往小五脸上洒面！”贺之祥宠溺的笑道。
　　“还不是……”平姽芷刚指向君逸，他就急忙上前打断了她的话茬。“爹，小四怎么没一起回来？”
　　“小九说他军务缠身，耽搁一两天。”
　　“初一一早君尔、小六、小七就都得回去了呀！今年又聚不齐了！”贺君逸有些落寞，君山也垂头丧气。
　　“哎呀，你们别这样嘛！过新年谁也不许不高兴！”平姽芷站到几人面前缓解气氛。
　　“就是！谁也不许不高兴！”贺之祥轻笑道，“你们的饺子不是还没包完吗，快去弄好，咱们的午饭可还没吃呢！”
　　众人这才想起来都已经过了午时，经贺之祥一提醒，都大呼好饿，七手八脚的煮饺子，也不管谁包的，包得好不好，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稍稍歇了会儿午觉，平姽芷又回厨房准备晚饭。刚踏进门，就看见贺君玖也在，想溜已经来不及了。贺君玖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摆弄桌子上的饺子。平姽芷反而觉得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着，忽听君玖轻声叫她：“芷儿。”
　　“啊？”她心想，这孩子还挺听小五的话，居然已经规规矩矩的叫她芷儿了，看来以后要跟贺君武搞好关系，万一得罪了这小子还得搬贺君武出来摆平。
　　“刚才多有冒犯，你……”
　　平姽芷歪着头，半晌也没等到贺君玖说一句“你多原谅”之类的话。就在她打算大人不计小过的说“没事，我已经原谅你了”之前，贺君玖突然冒出一句：“你这东西，叫什么？”
　　“饺子。”平姽芷哑笑着，心想，让这小子道个歉还真难。
　　“哦，很是新奇。”
　　平姽芷走到他身边时，发现他手中摆弄着一个漂亮的小饺子，骄傲的说：“你看我包的漂亮吧，他们包的都太不行，只有小五的勉强能入眼。”
　　“这个是我包的。”他慢悠悠的说。
　　平姽芷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指着他手里的饺子尖声叫道：“这个是你包的？”贺君玖点了点头。平姽芷一把夺过了饺子，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的仔细看，确实不像自己包的，捏出的褶不一样，说明手法不同。“这个真是你包的？”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是。”他点点头。
　　“你会包这个？你见过这个？”她本以为这个年代是没有饺子的，可竟然有人会包。
　　“我不会包，也没见过。”贺君玖低头看向面前的一片饺子，“我只是看了桌上这些的包法，自己随便包了一个。”
　　平姽芷差点晕倒，当初和勤劳的姥姥学了多久包饺子才能包成这样啊，人家随便一包就比自己包得好，而且还没人教！“你，你就看着这些，就能学会包饺子？”
　　贺君玖没吭声，只是拿起一个面皮，舀上馅，双手一合，一个饺子已经捏好了，往桌上一放，稳稳的站住，鼓鼓的小肚子里满满的全是馅，封口处还有几条漂亮褶皱，简直可以和21世纪机器包的饺子媲美了。
　　“我能从面皮的褶皱上看出下手的力度，这里的几种饺子，手法力度各不相同，我综合其长，规避其短，便有了自己的包法，就包出这样的饺子。”
　　从褶皱上判断下手的力度？平姽芷目瞪口呆，哽了半天，才挑起大拇指：“大侠啊！”
　　“只是在军中学了些功夫而已。称不上大侠。”贺君玖淡淡的说。
　　“你包吧，多包点，晚上就吃你包的！”平姽芷悻悻的走了，自己的饺子跟人家的一比，简直不堪一击，不溜还等什么。
　　贺君玖目送她出门，倒也没说什么，乖乖的包起饺子来。

　　游戏

　　掌灯时分，贺君旒和贺君颀到了。
　　平姽芷跟在贺家兄弟身后打量着这兄弟两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年纪，衣帽洁净，脚步轻盈，书卷气十足，一看就知道是王莽第三子王安的伴读。而另外一个跟在贺君旒的身后，唯唯诺诺，走路时眼睛永远盯着地，见了哥哥们毕恭毕敬，就连见了贺君玖，他的弟弟，都连连行礼。平姽芷不禁感叹，人养九子也个个不同，命运差距竟这么大，有如贺君逸，人物风流，有所作为，可也有如眼前的贺君颀，只是王莽府中一小奴，见人行礼，地位卑微。不知贺之祥怎么偏偏选中他们两兄弟送到王莽府上为奴，还对外宣称是贺家的养子。
　　平姽芷正想着心事，忽见贺君颀回头看她，撞上她的目光，急忙转回头低低的垂下眼睑。可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看，平姽芷冲他微笑，他立即红了脸，低下头。第三次偷看，平姽芷尽量笑得柔和，他才怯生生的盯了她一眼，羞赧一笑，立即转回头，不再看她。
　　“开席吧！”贺之祥一声令下，一群儿子都开动起来，收拾桌子，端菜摆盘。
　　平姽芷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问：“现在就开席？不等二哥吗？”
　　“不用管君尔，他一闻到酒菜香，自然就来了。”贺君逸边忙活着手边的盘子边说。
　　“大哥又说我坏话！”声音在厅外响起，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随即出现在门口，一身皂黑袍子挡不住肩背处宽厚结实的肌肉。
　　平姽芷忍不住暗暗赞叹：“瞧这身肌肉，不愧是禁军中名声大造的弓箭手！”
　　男子的脸从厅外的黑暗中到了灯火通明处，只见他下巴削尖，双眼斜长，眼角上翘，中间一条又长又尖的鼻子，下面是如纸般轻薄的嘴唇。平姽芷又不得不叹一声：“这人的身材和长相实在相差太远了！”
　　见人已到齐，贺之祥急忙招呼着大家入席。小七见所有人都坐下才敢坐，只有君逸身边有个空位，他本想跟着君旒一起坐，可君旒身边是君武，没有他的位置。他正徘徊着，忽然迎上一道温柔的目光。
　　平姽芷笑望着他，悄悄在桌下伸出一根指头，叫他过来。他低着头红着脸走过去，站在平姽芷和贺君玖中间，平姽芷眯起笑眼盯着君玖，他只好错了身，坐到君逸身边那个本来留给七哥的位置。小七一屁股坐下，生怕别人抢了这好位置似的，满眼感激的看着平姽芷。平姽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只是不想挨着他这张黑脸。”她冲小七纵纵鼻子，吐了下舌头，小七也偷偷笑了。两人一抬头，对上贺君玖冷冷的目光，吓得坐直身子。平姽芷心里打鼓：这么远，这么小声也听得到？
　　酒足饭饱之后，贺之祥回房休息。只剩下几兄弟，贺君尔提议行酒令划拳，贺君逸摇头，嫌他没有新意，每年最先倒下的都是不胜酒力的小七。贺君武也笑着说如果是行酒令，他又要像每年一样回汀芳小筑了，说完，眼光扫向平姽芷。一旁的君旒已经领会了五哥的意思，便问她有没有什么守岁时打发时间的消遣？目光唰的一下全聚在了她身上。
　　她一脸难色，心想，我家乡，无非就是打打麻将打打牌，看看电视聊聊天也就过了。可你们这里什么道具都没有呢！看着面前的贺家九兄弟之七，加上自己就是八个人，总不能现做两幅麻将吧。她转着眼珠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以前和同事一起玩过的桌面游戏，那一次刚好也是八个人一起。
　　“我家乡有一种游戏，很好玩的，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而且需要个地方。”
　　她瞥了眼贺君逸，他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说：“地方就汀芳小筑吧，家奴都能去喝酒划拳，我们自家兄弟为何不可？”
　　“恩，我看就这么办吧！”平姽芷抢先一步应了下来。
　　“看来如今汀芳小筑五弟已经做不了主了。”贺君尔一脸坏笑，越发像狐狸了。
　　平姽芷晃了晃脑袋，21世纪人本八卦的特质，回到两千多年前亦然，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贺君武更加无奈，不能驳大哥的面子，可不驳大哥就等于承认了二哥的话。他思虑片刻，才说：“既然是大哥提议，那芷儿需要的东西就由大哥准备吧。”又对平姽芷低声说，“你记住，我这大哥本事可大了，天下万物，只要你叫得出名字，就没有他找不到的。以后想要什么，尽管找他。”
　　“真的？”
　　贺君逸坦荡的笑着一拍胸脯：“好！我应下了。芷儿，日后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找大哥，大哥就算倾尽家财也会为你弄到！”
　　“呵呵，那我就先谢过大哥了。”平姽芷心中暗喜，幸亏有君尔这么个八卦之人，不然自己还得不了这个利益巨大的许诺呢！“先不说以后，这次，我要大哥帮我找些彩色带子，还要一些拆散的空白竹简和笔。”
　　“好说！”贺君逸应下，“准备齐了就到汀芳小筑跟你们汇合！”
　　其他人跟着贺君武到了汀芳小筑，苏遮欢天喜地的备下茶点。不一会君逸就带来了平姽芷要的东西。
　　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壶酒、一只酒杯和一条彩带。众人都照她的吩咐将带子绑在头上。贺君武和贺君逸在竹片上各写下0到10，15和20，每种数字的竹片数量不等，又加进几个空白竹片。她把竹片扣在桌上，开始讲规则：“呆会儿游戏，有人错了就罚酒一杯，壶中的酒先喝完的就算输，就得退出游戏。每个人抽一个竹片，插在头上的带子里，自己不许看，只能根据别人头上的竹片猜所有人的总数。后面每一个人叫的数至少要比前一个人多一。如果觉得前一个人叫的比总数大，就可以喊开，猜对了，前一个人受罚。如果比总数小或刚好等于总数，就算猜错，就要罚酒。如果有人抽到空竹片，就在开了以后，从竹片堆里随意抽一个来计算总数。”平姽芷停下来，看看大家的反应，问，“明白了吗？”
　　别人点头的时候，小七摇着手说：“芷儿姐姐，哥哥只教我识字没教过算术，这个我不会。”
　　平姽芷没有想到这里居然有人不会加法，可是除夕夜就该大家一起玩，不能让小七一个人落单。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我坐在你旁边，我绝对不开你，你只管叫就好了，不知道叫多少就顺着前一个人的数加上一。”
　　小七点了点头，开心的笑着，连声说：“多谢芷儿姐姐！”
　　一旁的贺君武笑了：“小七，她可不是你姐姐，她只比小九大半岁，我们都是她的哥哥。”
　　“是啊，我前两天才过十五岁生日，听小五说只比你小一个月呢！”平姽芷脸上堆笑，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在21世纪，24岁生日都过了，无端端到了汉朝，借用平姽芷的生日，反而为这个莫名缩小了的身体重吃了碗十五岁的生日面。
　　君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红着脸说，“那，多谢芷儿妹妹。”
　　“如此说来，如果上家猜的数正好是大家的总数，我开，必然输，不开，下一家如果开，我也是输。”小九冷着脸，打断了大家哥哥妹妹的认亲。
　　“对！”平姽芷真的有点佩服这个酷酷的小弟弟了，不仅饺子包的好，头脑也如此清醒。“没有问题了吧，那我们开始吧！”
　　游戏一开始，大家边问，平姽芷边讲解，三局过后，连最晕的君山都掌握了规则。平姽芷坐在小七身边，不管他叫什么数，她都不开，好几轮下来，君颀壶里的酒一滴也没少。可平姽芷的下家坐着贺君武，他每次抽了竹片插在头上，就垂着眼也不看别人头上的竹片，只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轮到他叫的时候，要么加一，要么就喊开，弄得自己和平姽芷都喝了不少酒。平姽芷终于忍无可忍的要求他和旁边的君旒换位置。
　　换过位置之后的君旒每次都猜得很准，除了两次有人抽到空白竹片，他运气不好之外，其余每次贺君武喊开都是君旒赢，贺君武的酒很快就喝完了，第一个出局。平姽芷正惊叹贺君旒是个真正的天才时，竟无意间发现他在抽竹片时偷看。她犹豫了半天，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就没有指出。
　　贺君尔在贺君武下场后就扮演了和他一样的角色，只会喊一个字：开。于是每次都是君山输，很快喝光酒，成了第二个出场的人。
　　又一轮，君旒抽竹片时刚想偷看，就被君尔一把捏住手。“小六，你偷看！坏了规矩，理应自罚喝光壶里的酒！”
　　“二哥，你没看错吧！我哪儿有偷看！”君旒满脸堆笑，目光闪躲。
　　“你别耍赖了，我也注意你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戳穿你！”平姽芷也面带愠色。
　　“哦！小六，原来我出局是你一直害我！”君山一脸委屈，“你还不快点喝光壶里的酒，立即出局！”
　　君旒敛了笑，瞪着君尔：“二哥，你好样的！”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恶狠狠的瞥了眼平姽芷，愤然出了屋。
　　贺君武坐在一旁看着君旒的背影，抿了口酒，淡淡的笑了。
　　“既然我是被小六害的，是不是应该让我重新入局，哪怕只给我留半壶酒？”
　　君山可怜巴巴的望着平姽芷，还没等她说话，贺君玖就冷冷出声：“游戏如战场，出局如战死，哪有重新来过之说？三哥你愿赌服输吧。”
　　“可是……”君山还想辩解，又被君尔打断：“君山，小九说的没错，是你自己没有发现小六偷看，被阴被害都只能怪你自己。芷儿也有责任，是你不出声才纵容了君旒一再犯错，害了君山。”
　　“你不也发现了没说吗？”平姽芷听君尔把责任推给自己，不由得怒从中来。
　　君尔一脸无辜的摊开手：“我是刚刚才发现的，立即就指出了。”
　　平姽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想：“鬼才相信你刚发现呢，分明是想顺势把君山搞出局才一直不说的。”
　　“好啦！游戏而已，弄得跟战场一样，听了都心寒，还有什么意思？”贺君逸淡淡开了口。
　　这个大哥的话还是很好使的，大家都闭了嘴，贺君山悻悻的朝着正在召唤他的贺君武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贺君武给他倒了杯酒，他气闷的仰脖灌了进去。
　　游戏继续，这次贺君玖变成了神童，每局叫到后面，他都能准确的叫出比总数少一的数，小七每次都在他的数上加一，不管平姽芷开或不开都是输了。平姽芷眼睛不错的盯着贺君玖，想抓出他作弊的证据，可他好像真是神童在世，每次都猜得很准，却没有一点作弊的迹象。平姽芷无奈的喝光了最后一杯酒，出了局，却不肯离开桌子，盯着他们继续玩。君逸开始被围攻，很快出局。
　　看着场上最后的三个人，小七开心的笑出了声：“想不到最后剩下我们三人！”
　　“是啊，小七，你都已经进入决胜局啦！”平姽芷挥了挥拳头，为他加油。
　　游戏随着贺君尔的坏笑，又开始了新一轮。小七根本不堪一击，一杯接一杯被罚，还没喝光壶里的酒，就已经醉倒。
　　桌边只剩下君尔和君玖。两人从竹片中各抽了一枝，插在头上，平姽芷一看就笑出了声。两个人轮着叫了几圈，叫到三十，贺君尔终于耐不住性子再对着贺君玖头上那枝空白竹片，喊了开。等他把自己头上的竹片拿下来时，也忍不住笑了，原来自己头上也是只空白竹片。贺君玖从竹片堆里摸出一只甩在桌上，是个十。贺君尔只有抽到二十贺君玖才能赢，他嘴角已经若隐若现的泄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缓缓翻过竹片。一时间，平姽芷、贺君逸、贺君山都凑过来，一起屏气凝神的等待谜底揭晓的时刻。
　　竹片翻过，赫然写着“二十”！
　　贺君尔一双吊眼瞪得大大的，捏着竹片的手瑟瑟发抖。
　　平姽芷笑起来：“真不知道是二哥运气好还是小九运气好！居然能摸上一个二十来，把小九的死局给变活了！”
　　“是啊，我只写了一个二十，小五你写了几个？”贺君逸也笑着问。
　　“一个。”
　　平姽芷笑起来：“全场就只有两个二十，二哥你都能抓上呢！”
　　君尔扔了手中的竹片，微微一笑，“我输了！”说着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是我运气好！”小九酷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得胜的样子。
　　“你们两个啊，一个九狐狸一个二狐狸，反正都是狐狸窝里出来的小狐狸！”平姽芷笑嗔着，“应该已经过了子时吧，走，咱们煮饺子去！”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都是小九的杰作。被推醒的小七第一个饺子就吃到了桂花糖，大家都说他明年一定会甜甜蜜蜜，他醉得酡红的小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可直到所有饺子吃完，也没有人吃到五铢钱，搞得平姽芷意兴阑珊的埋怨了小九半天，说他忘了放钱进去。小九也不做解释，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饺子。
　　酒足饭饱后，兄弟们各自散去，回屋睡觉。汀芳小筑又剩下贺君武和平姽芷，以及忙忙碌碌收拾着的苏遮。
　　热闹过后，平姽芷坐在窗前出神，想起以往每年春节家人朋友相聚的情景，忍不住难过起来。一抬眼，看见贺君武负手站立在院中，对着刚刚放晴的夜空发呆。凝视他的背影，她心中一动，也披了件斗篷，走到院子里，和贺君武并肩站定。
　　沉默良久，耳边传来贺君武轻柔的声音：“今晚的游戏很好。”
　　平姽芷扭头看他，他的脸颊不知是被夜风吹拂还是因为微醉，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反问道：“好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好，被你的那些兄弟们玩得跟打仗一样，弄得你死我活的那么惨烈。”
　　“就是这样才好，比往年的行酒令有趣多了，可以看清人的本性。”
　　“会影响兄弟亲情！你看君旒今天就很不高兴，我就是怕这个才没揭穿他的。”
　　“你是女子，和男子的想法不同，我不能妄加评判你做的对或不对。但是，你很善良，很单纯，和君颀一样，不应该进入这个局。”贺君武的眉目在不够澄亮的月光中挂上一层薄薄的伤感。
　　平姽芷看着他，曾经淡定从容，温润君子般的贺君武，也有今夜的黯然伤神，她心头一紧，急忙扭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远远的月亮。
　　“如果有朝一日，贺家被灭门抄家或是手足相残，我希望活到最后的是小九。”他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却难掩淡淡的落寞。
　　“别胡说！”平姽芷急忙转身面对他的眼睛，空洞的让人心酸。她轻轻捏住了他的袖角，却只片刻，又放开。
　　贺君武低下头，望着平姽芷的眸子：“我说的是真心话，芷儿。小九他够狠绝，做人做事够果断，是他的就去争去守护。为人又坦荡，不管是正的还是邪的他都摆在明处。他足够聪慧，就如今晚，每一次都可以猜准自己头上的数。这样的人不可多得，如果他能活到最后，一定能保护贺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带着小七，带着爹，和所有无辜的人，跟着小九早点离开。”
　　平姽芷不解的望着他：“哪儿会有那么一天？”
　　“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
　　“那你呢？”
　　她心头忽然有种生离死别的扯痛，看向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晃得贺君武慌忙转开了头，片刻沉默过后，突然大笑起来：“我第一个就出局了呀，你忘了？”
　　平姽芷提着的心一下子掉下来，狠狠白了他一眼：“喝多了吧你！”说完，转身回屋。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背后，贺君武轻轻摇头，露出自嘲的微笑。他望向天空中朦朦胧胧的月光，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愫，忽然盼望太阳能快些升起。

　　独芳

　　元寿元年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几日来的大雪天气，在银白的天地间洒下点点金光。
　　贺君武早早起床，换了套崭新的白色缎袍，梳起高髻，用月白色缎带扎起，带尾垂在脑后，再簪上一枝白玉簪。阳光倾泻而下，为他周身笼上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散发出超凡脱俗的气息。他立于院中，望着汀芳小筑的大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平姽芷收拾好自己，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贺君武雕塑一般的背影。
　　“收拾妥当了？走吧，爹和大哥他们已经在等了。”
　　贺君武回过身，笑着对平姽芷说，声音柔和，她的一身桃红映着他的笑脸，在白雪世界中显得格外妩媚。
　　“老爷辞官在新野的这些年，每年初一都会请爹到他家中做客。因为此举，新野百姓都称他平易近人，谦恭和善，总之好评有嘉。小六小七随我们一起去，你若想与他们再玩就要等明年岁末了，不用作陪时就早点与他们道别吧。不过就凭你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千万别再弄什么一醉方休了。今日不同往日，在老爷家人面前万事都要小心，不可怠慢不周，也不可僭越、任意妄为。”贺君武边走边嘱咐着平姽芷。
　　平姽芷连连点头，当得知初一要到王莽的府上做客时，她就软磨硬泡的求了贺君武又求贺之祥，让他们带自己一同前往。来到汉朝半年多，还没见过王莽呢，怎么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贺君武本来还因为她的奴婢身份不情不愿，可没想到贺之祥一口答应下来，贺君武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当是默许了。
　　贺君武边走边回头，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平姽芷不耐烦瞪着他：“比祥叔还哆嗦！”
　　她心里像有只小鹿乱撞，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王莽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篡位的人，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画像突然从历史书上跳出来，活过来，可能还会告诉你，2000年后的教科书也不尽然，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她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紧紧跟在贺君武身后，微微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不慌不忙的走在新野街头，前面一辆载着贺之祥、贺君逸和贺君玖，后面一辆只坐着贺君武和平姽芷。贺之祥没有带来君山，像每年一样，让他留在家里。
　　马车停下，王府已到。平姽芷下车来仔细打量，大门够大，可很是破旧，红漆斑驳，远不如贺家气派。出来相迎的是位花甲老伯，颤颤巍巍的听贺君武喊了好几遍名字才放他们进去。院落虽然不小，长廊花坛假山齐全，可全都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生气。平姽芷纳闷，好歹王莽也是当年的大司马，新野是他的封地，府邸怎么破落成这个样子？
　　贺之祥也不需要王家的仆人引路，径直在院子里穿行，如同走在自家的地方。一道月洞门，隔开了前庭和后园。还没进院，浓浓的花香就扑鼻而来，跨过月洞门，满园梅树都盛放着梅花，洁白如雪，馨香满溢。风轻轻吹过，梅花瓣随风飘舞在空中，像极了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若不是带着盈盈香气扑面，真以为堕入了雪的天堂。
　　平姽芷不禁感叹：“后园和前院真是两重天地！多美的梅花呀！”
　　“贺老爷，你们来了！”
　　梅林深处走来几人，最前面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黑色烫金缎袍，肩背浑圆健壮，一张四方大脸，面容和善，挂着温润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但仅仅一个飘飘而来的身影，已令人肃然起敬。
　　“见过王老爷。”贺之祥急忙领着家人行礼。
　　“免了。多日不见，身体可好？”王莽声音浑厚，满含关切之意。
　　“很好，多谢王老爷挂心。”贺之祥眼角的笑纹都泛着暖意。
　　“小五身体可好？”
　　“很好。”贺君武垂首答道，淡然的笑容看不出是喜是哀。
　　“天气寒冷，多加些火炭，小心风寒。”听得出他极力想要问得不动声色，但话语间还是透露出父亲对儿子般的谆谆叮咛。
　　“多谢老爷关心。”贺君武中规中矩的谢过，才发现身边的平姽芷早看得呆了，急忙干咳两声，见她还是没反应，便高声说：“芷儿，还不快见过老爷！”
　　“啊？哦！见过老爷！”平姽芷这才醒过神。当王莽走出梅林，她就觉得这个人很眼熟，望着他儒雅风流的相貌气质和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听着他温润浑厚的声音，终于想起当日第一次来到贺家，在小八灵堂上遇到的那个颇有风度的中年男子正是王莽。原来初到汉朝已经和王莽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怎么可能想到日后会与他有这么多的渊源。
　　“这位姑娘是？”王莽依旧温和的笑着问贺君武。
　　“我叫平姽芷，是……”她一激动，便自报家门，突然想到贺君武千叮万嘱见到老爷不可僭越，急忙住了口，红着脸看向他。
　　贺君武好笑的瞧了瞧她，接着她的话说：“她是平姽芷，相信老爷听过她的名字。”
　　王莽微微一怔，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了些：“原来是芷儿姑娘，王获还没为上次的事向姑娘道歉吧。”
　　“不用了，我已经不计较了。”她知道王莽说的是王获调戏真平姽芷，与小八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一事。如今这两人已经双宿双飞，自己这个冒牌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何况王获这种纨绔子弟，还是少惹为妙。
　　“姑娘大量，王某替逆子谢过了。”王莽微微屈身，向平姽芷致歉。
　　她急忙摆手：“不敢不敢！”
　　“芷儿，来，我给你介绍。”贺君武拉过平姽芷，打破了有些紧张的局面，“这位是大公子王宇。”他指着王莽身后一位中等身材，有些发福的男子对平姽芷说。
　　“见过大公子。”
　　“这位见过的，王获公子。”
　　“芷儿姑娘，好久不见啊！”王获一脸戏谑。
　　平姽芷微一欠身，算是行过礼，立即鄙夷的转开头。
　　“这位是三公子王安。”贺君武的手适时的移向一位身形修长，颇有儒雅之风的男子。
　　王安不同于王宇的谨慎、王获的轻佻，论相貌或许稍逊王获，但若论气度，便无人能及。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容，举止稳健，与王莽相同的是，远视之有种遗世独立的高洁者之风，近处之又和蔼亲善。不同的是王莽的威严在他身上变成了书卷气。
　　“见过三公子。”平姽芷笑得灿烂，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见过芷儿姑娘。”王安抱拳鞠躬，还了她同样的礼。
　　“三公子见我们这样的奴婢不必施这么大礼的，可折煞我们了！”平姽芷退后一步，学着小家奴的语气调皮的笑着。
　　王安却一脸正色：“人都是一样的。”
　　平姽芷愣了愣，不由赞赏的多看了他几眼，心想：这个时代能有人有这样的觉悟，简直太不容易了！
　　“园中的腊梅开得正好，不如一起赏花吧。”王莽相邀，贺之祥急忙称好。
　　“这满园梅花都是王安的杰作。”王莽摸着下巴，又嗅了嗅花香，别有深意的一笑，“于百花争艳中艳压群芳，亦或冰天雪地中一枝独秀，你们更欣赏哪一种？”
　　“当然是艳压群芳了！”王获脱口而出，可说出后又想不出理由，只好闭口不言。
　　王莽饶有兴趣的望向跟在贺君武身后的平姽芷：“芷儿姑娘怎么说？”
　　“我更欣赏冰天雪地中的一枝独秀。因为当所有花朵凋谢，不敢冒严寒开放时，它却送人清香。不说它傲立风雪的勇气，就单说独自为人送芳的品格，不畏孤独的情操，也够让人敬佩的了。不是说艳压群芳不好，只是赏花者众多，所谓众口难调，能让所有人认为是花中之王，恐怕不是一件易事，必要时说不定还要耍些手段，让简单的百花争艳变了味道。为争一个虚无的艳名还要违心处事，不得开心颜，实在得不偿失。”她顿了顿，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加了一句，“所以说，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
　　“芷儿姑娘说的好！”王安拍手称赞，“王安实在佩服姑娘的精妙论断。在下再加一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冰天雪地之景，更令人怀念春夏的姹紫嫣红，百花齐芳。而这时雪中傲立的梅花绽放，悄悄为人送上芳香，无异于雪中送炭者，此乃大义之举。所谓孤芳自赏，并非曲高和寡，反而是一种不为常人所理解的高洁之姿。”
　　王莽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几个儿子，果然还是老三最得他心意，而平姽芷，这个女子，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有些不同，在贺家为奴，却没有小奴婢的忸怩羞涩。他一直自诩自己的识人能力，所以才第一个问她的看法，确有不凡之处。
　　王莽又转头望向贺君武：“你有何解？”
　　“何必要争芳争艳？做一朵路边野花不更逍遥自在？”贺君武目光迷离，懒声答道。
　　王莽肃然：“那你不必比，就已经败下阵来。”贺君武并不答话，只是浅笑着望向远方。
　　王莽面色有些沉暗，又转头看着贺君玖：“小九呢？”
　　贺君玖抬眼看了看王莽，冷声道：“为何非要做花？整日顾及他人如何评说，怎能成大器！要做就做一株参天大树，进可做栋梁之才，退亦可自成一片天地！”
　　王莽讪笑：“总是这个样子，答非所问。”他摇了摇头，对贺之祥说，“让他回来也好，多见见人，跟着君武好好学琴棋诗赋，别整日对着兵器马匹。”贺之祥连忙称是。
　　想了解的人都已听到他们的答案，王莽抖了抖袖子，“我不碍着你们年轻人联络感情，我与之祥谈些事情，其余人各自转转吧。”
　　平姽芷目送王莽离去，心想：这下能给王莽留个好印象了吧，说不定将来还能辅佐他篡位，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呢！此念一出，她不禁暗笑自己痴傻。
　　平姽芷在园子里转了转，身边左右总是听到王获淫荡的笑声，而引他发笑的，竟然是她那个风流俊逸的大哥。平姽芷晃了晃头，风流俊逸就是正人君子了吗？还不是歌舞坊和娼妓坊的大老板！骨子里说不定跟王获一样轻浮呢！
　　梅树下，贺君武和王安谈得甚欢，两个都是温润君子，一个淡然，一个谦恭，两身白衣，融入雪与梅的世界，与梅花一同馨香。梅园外，贺君逸搂着王获的脖子越走越远。只有贺君玖的黑衣一动不动的立在一棵梅树下显得格外扎眼。
　　平姽芷有些无趣，走出梅园，想找小六、小七道别。可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们兄弟俩。正准备回梅园找贺君武，忽听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原来是一脸媚笑的王获，身后跟着她找了许久的小七。她停下来，冲小七笑笑，才对王获轻施一礼。王获顿时不悦，瞪了眼身后的小七，小七急忙埋下头。
　　王获也不吭声，笑眯眯的盯着平姽芷，盯得她心里直发毛。她只好说了句：“不扰公子，我先走了。”
　　谁知王获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低声说：“半年不见，昔日的小丫头越发风采不俗，还能出口成章，真令人刮目相看啊！”
　　难道这家伙认出自己是假冒的？平姽芷一惊，尽力保持着脸色平静。“都是君武的才学好，我耳濡目染而已。”
　　王获又逼近一步，嘴唇贴着她的耳根，“为何你始终不肯随我回府？当初是贺君灞那个小魔头，好在老天开眼收了他。如今又是贺君武，你到底看上贺家哪一点了？”
　　他呼出的热气搔得她颈上痒痒的，手渐渐握住她的腰。平姽芷越是挣扎，王获搂得越紧。她顿时火冒三丈，忍无可忍的吼了声：“怎么都比你好！”
　　“你说什么！”王获脸上的调笑顿时狞成愤怒的火焰。他紧扣住她的手腕一推，另一只手猛地举起正要朝她脸上扇去，突然感觉腰间被一股羸弱的力量抱住，尽管这股力量对于王获来讲简直以卵击石，他却停下手来想要看清到底谁这么大胆。
　　“贺君颀！”他咆哮起来，根本不相信一向唯唯诺诺的小七敢用自己的身躯拦住他。他泄出一抹不屑的浅笑，松开平姽芷，一把打开小七的胳膊，旋身飞起一脚，正踢在小七脸上。小七瘦弱的身躯弹了出去，重重的摔在青石板路上，满脸是血。
　　“小七！”平姽芷大力推开挡在身前的王获，冲到小七身边，扶住他。
　　小七疼得全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水簌簌而下。由喉头发出的微弱声音混在牙齿的瑟瑟碰撞的声中：“不许这样说小八，不许欺负芷儿。”
　　平姽芷含着眼泪，用绢帕捂住他受伤的左脸和嘴，生怕王获听到。
　　“好你个贺君颀！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公子不敬！不要以为有贺家给你撑腰，有你哥哥在老三那里得宠就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王获跨步上前，一副要再教训小七的架势。
　　平姽芷将小七挡在身后：“王获！你大打出手还振振有词！老爷知道了一定会重罚你！”
　　“知道了又怎样？”王获哼了一声，冷笑道：“一个奴隶，我就是打死他又能怎样！”
　　“奴隶怎么了？奴隶也是娘生爹养，也有血有肉，生病受伤一样有人心疼流泪。不像你这种人渣，死了只会夹道十里人人拍手称快！”
　　王获气得面色铁青，刚想伸手扇平姽芷耳光，手腕却被人牢牢抓住。
　　“二哥，何必为了一个奴隶如此动怒。”王安站在他身后，淡淡的说。
　　王获气急败坏的甩开他的手：“滚开！我教训奴隶用不着你管！”
　　“求二公子念在我小弟年纪尚幼，宽恕他一次吧！”跟在王安身后的贺君旒扑通一声扑倒在王获脚下，哭喊着，不停的磕头乞求。
　　“什么事？”贺君武清水一般的声音在一侧响起，平姽芷立即像见了救星，扑过去死死扯着他的衣袖：“王获，他对我无礼，打了小七，还说他是奴隶，打死了又能怎样！”
　　贺君武不动声色的把平姽芷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拉开，看了看地上的小七：“芷儿，这是二公子的家事，我们不便插手。快跟我去门口，兰歌姑娘到了，难得老爷好兴致，准了二公子邀兰歌姑娘过府助兴，千万不可坏了他的兴致。”他向王获抱拳行礼，拉了平姽芷便走。
　　她极不情愿的回头看小七，听见王安说：“二哥，算了吧。”
　　“哼，算你运气好！看在兰歌姑娘的份上先放过你！”
　　王获话音未落，君旒已磕头如捣蒜，顾不上满头的血，扑到小七身边，一把抱住。
　　“你为什么不救小七！”平姽芷见离开事发地点一段距离，猛地甩开贺君武的手。
　　贺君武停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小七不会有事。”
　　“可是，你不能像对我一样，也给小七赎身吗？”
　　贺君武望着平姽芷的眼睛，那里泪迹未干，正忽闪忽闪的乞求着他，他有些心酸，眼眶发涩，忙踱到她身后。平姽芷转过身，又只能面对他的背。他黯然的垂下头，叹了口气：“若能赎身，当初为何还要送去老爷那里？”
　　“可他被安置在王获身边，那不是等着被王获折磨死吗！”平姽芷冲到贺君武面前，这是她第一次在贺君武不想面对她时到他面前与他对视。那双眸子暗淡无光，充斥着伤痛，平日脸上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平姽芷终于有些明白这张精致的面容背后藏了多少痛苦与无奈，才会常常显得苍白柔弱。贺之祥将他留在身边，收集各兄弟的消息以掌握他们的近况，谁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他都一清二楚，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因为他作为暗人的职责就只是听而已。平姽芷有些后悔，自己的指责只会徒增他的痛苦，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对小七的疼惜怎么可能少于自己。她轻轻握住他的双臂：“对不起，小五，我不应该对你发火。”
　　贺君武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平姽芷脸一红，松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搓着手。贺君武轻轻拍了拍她的双臂，柔声说：“我定保小七没事。”
　　“我信你。”

　　错情

　　贺府门口停下一乘软轿，轿外跟着的青袍小丫头一挑轿帘，两只纯白色貂皮小靴落在地上，随后一挑倩丽的身影从轿中俯身而出，站定后，抬头望向贺府大门之上的牌匾，露出一抹浅笑。只见她头簪一枝九天落玉簪，一颗乳白色的珍珠刚好坠在眉心，盈着莹润的光泽，照亮了光洁饱满的额头。鬓发长垂而下，在腮边轻荡，眉目含情，明眸如琥珀般剔透晶莹，樱唇红润，含笑上翘。身披淡青色披风，银狐毛围领住白皙挺拔的脖颈，月白长裙曳地，裙摆处绣着几枝碧绿挺拔的花茎，顶着明黄色蕙兰。她头饰并无珠光宝气，妆容未曾浓妆艳抹，衣装亦非华贵妖娆，可亭亭玉立于这积雪未消的银装世界中，脱去了脂粉气，更显得精雅，豆蔻年华的自然清新尽显无遗。
　　三年的光阴，当初那个粗脂俗粉的平椒兰不仅变成了新野最红的歌姬兰歌，更出落成天仙下凡般的气质容颜。
　　门内抢出一道红色身影，流云髻，梅花簪，妆容清淡却勾勒出秀丽眉目，喜笑颜开更平添几分俏皮。
　　她小跑到平椒兰身前，拉住她的手：“姐姐！你可来了！”
　　一红一青两条倩影，一样的纤挑，一样的清纯绝色，只不过一个清新中略带妩媚，一个娇憨里透着纯真。
　　“姐姐又越发漂亮了！”平姽芷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位白得的姐姐，就凭她在歌舞坊拼死相救，在平姽芷心中，她已经是亲人了。
　　平椒兰莞尔一笑：“妹妹也一样，比起上次，已是判若两人了。”
　　“那是当然！那时候整日提心吊胆，怕挨打怕死的，如今在贺府舒心多了。心情好了，精神就好！”
　　平椒兰笑嘻嘻的用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问道：“听说妹妹如今能做汀芳小筑的主？”
　　平姽芷急忙摆手，一脸无奈：“姐姐可千万别听那些传言，我根本没……”
　　话没说完，门里的王获紧挤了两步，小跑到平椒兰身前：“兰歌姑娘，你可来了！”
　　平椒兰没抬眼，只是淡淡一笑，平姽芷拉着她就往院里走，也不去理面容扭曲的王获。擦肩而过时听到人群中的贺君颀小声嘟囔：“哥哥，我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呢！”
　　“是啊，若能娶来做妻子岂不美哉！”是贺君旒的声音。
　　平姽芷暗笑，看不出，这两兄弟还挺色，带伤坚持观赏美女。再回头看身后的一片家奴，皆露出心驰神往之色。
　　“芷儿！”
　　身后传来贺君武的声音。平姽芷回过头，平椒兰却站着没动，背对贺君武。
　　“去看看小七的伤势怎样了？我把药给了小六，可他粗手粗脚的，你去帮小七上药吧。”
　　“哦。”平姽芷应了声，心里浮上一丝疑惑，不知道是他的表情还是语气，触动了她细微而敏感的神经。
　　“去吧，我带兰歌稍事休息。”说着贺君武走到平椒兰身边。
　　你带？这里又不是你家，你往哪儿带？平姽芷有些不快，却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只好不情愿的松开平椒兰的手，循着正在渐渐散开的人群找贺君旒和贺君颀的身影。一回头，平椒兰和贺君武已经一前一后的往庭院深处走去。
　　平椒兰踱到一株枯枝桃树前，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抚过树枝上的积雪，把目光投向远方。
　　“兰歌！”一声呼唤，贺君武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有什么话一定要支开小妹才说？”
　　贺君武走到平椒兰面前，赞赏的看着她：“你今天这身打扮，最衬兰歌这个名字！”
　　“怎么？难道我平日的打扮都衬不起五公子赐的‘兰歌’二字？”平椒兰依然不抬眼看他，手指在树枝上来回蹭着。
　　“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平日已是很好，今日最好！”他温润的笑容足以融化冰天雪地中的一切。
　　平椒兰却仍低着头，微微一笑：“五公子不会就是特来恭维我的吧。”
　　“昨日……”他只说出两个字就停住，吞回了已排好队等着出口的一大段话，只用了“意外”两个字代替。“意外得了幸运钱币，不如将它送给你，保佑你心想事成。”说着，他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枚五铢钱。
　　“真能心想事成？”平椒兰望向钱币的目光透着贪婪，脸上却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若你有什么心愿，对它说，它定会帮你实现。”
　　“那多谢了。”平椒兰从贺君武的手中抓起钱币，握在手心，紧贴着心口，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贺君武的手微微合上，背到身后的同时，攥紧了拳。
　　贺君武笑望着平椒兰许完愿后变得酡红的脸：“兰歌许了什么愿？”
　　平椒兰笑而不语。
　　贺君武见她不开口，似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从怀中摸出一枝木簪，递给平椒兰。“这支木兰簪送你，新年礼物，你可喜欢？”
　　平椒兰嘴角一勾：“喜欢。”
　　“喜欢就好，我为你簪上。”
　　贺君武前去一步。平椒兰站着没动，任他将木簪插入她的发髻。她今早特意用了蕙兰制成的头油梳头，发丝间熏着清淡的香气。木兰簪做工精细，簪柄上的枝叶条条脉络清晰精致，簪头上两朵兰花，一朵挺拔盛放，一朵娇羞含苞，情绪寓于簪中，比真花还要栩栩如生。桃木雕成的花簪，在平椒兰的发间如同开出了幽香的奇葩，平添了几分清新气质。贺君武沉醉的眯起眼睛，翘起的嘴角微微颤动。
　　平姽芷帮贺君颀上完药，一个人在王家院子里转来转去，终于迷了路。转过一道回廊，小拱门掩着一座小小的园子，看似破旧，园中却还有些枯枝花树。平姽芷正想好奇的探头，一眼就看见贺君武和平椒兰。远远望去，一白一青两条身影真是一对璧人！
　　平姽芷惊讶得捂住嘴，原来贺君武喜欢平椒兰！难怪要想办法支开自己。也难怪贺君武一直以来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恐怕也是为了自己能在平椒兰面前美言几句，毕竟冒牌妹妹也是妹妹嘛。
　　可仔细看了会，她就发现，情形很是不对啊。贺君武一脸温柔的微笑，可平椒兰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淡样子，美虽然是极美，却看得人心寒。贺君武将木兰花簪插在平椒兰头上时，平椒兰眼中闪过几分不情愿，身子有些僵硬，梗着劲，似几分闪躲。但这些贺君武是看不到的。
　　簪子插上头，平椒兰立刻行了个礼：“多谢五公子的礼物。我先下去准备，等宴席开了再叫我去献歌吧。”说着，昂首而去。
　　“东厢是二公子吩咐给你休息的，原碧稍后就来。”贺君武望着平椒兰的背影，笑容依旧，“这支簪子乃一位故人遗物，只求姑娘喜欢，不要再像那只妆镜一样，轻易送人了。”
　　平椒兰脚步一顿，并没回头，径直进了东厢房。
　　平姽芷站在门边，看见贺君武目送平椒兰离去后，站到刚才平椒兰站的位置上，握住她摸过的树枝，背着身子。她脑海里现出贺君武眼神迷离，嘴角含笑的怀春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两步跨到贺君武背后：“你知不知道你送人家礼物人家根本就没正眼看，你还亲手给她带上，你看不见她当时的表情多不情愿，她根本就不想让你带，又不好意思驳你面子。连我都看出来她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平姽芷气闷的瞪着贺君武的背影，话一股脑儿的吼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我知道。”贺君武轻轻撂下一句，转身走了。
　　平姽芷瞪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的跺脚。
　　宴厅。
　　贺之祥陪着王莽走进来，众人急忙起身相迎。王莽和蔼的笑着说：“不必客气，都坐吧。”
　　众人落座，有家奴将酒菜奉上。王莽先自斟一杯，举杯朗声道：“宇儿、获儿、安儿，一起举杯，敬贺老爷一杯。”三人同时站起敬贺之祥。贺之祥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多谢王老爷设宴款待才是。”
　　“之祥一定要喝这杯酒。这些年在新野蒙你照顾，我一直当你挚友兄弟。”
　　贺之祥顿现惊喜之色：“能得老爷厚爱，视之祥为挚友兄弟，是之祥前世修来的福分！”
　　“那就喝了这杯酒，受了我们的敬。”
　　贺之祥欣喜的举杯，一饮而尽。王莽喝完，将酒杯倒置，意为酒已尽，诚已至。贺之祥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酒过三旬，王莽笑看着王安：“王安，今年安排了什么节目？”
　　王安笑了笑，“今年的节目是与二哥、君武一起筹划的。”
　　王莽目光温和含笑，望向贺君武：“哦？往年见过君逸的新奇玩意，君尔的箭术和君泗的刀法，今年可是小九献艺？”
　　贺君武起身回话：“非也，往年献武，今年献文。元寿元年，也图个新意头。”
　　“好啊！献文，果然有新意，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王莽一捋青须，垂眼低笑。
　　正说着，忽听身后环佩叮当，贺君武回头望去，进来的果然是平椒兰。打扮没变，只是少了自己亲手插上的木兰簪。他颓然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喝酒。
　　平椒兰缓缓走上前来站定，亭亭玉立，已是绝世无双，又轻轻屈膝行礼，颈项微倾，睫毛低垂，仿佛一株弱柳，青嫩不堪微风。忽一抬头，睫毛忽闪，如蝴蝶振翅，一抹笑容惊现，倾国倾城。侧手边的王宇王获两兄弟已是呆了。众人皆有些失神，王莽回过神来时眼光先瞥了下自家儿子，看着王宇王获的呆傻样子不禁满眼厌恶，再扫向王安时，见他刚刚回神，露出一点微笑，最后目光落在了自顾斟酒的贺君武身上，见他竟然完全没为美人所动，有些惊讶，随即换上了赞许的目光。
　　王获起身：“爹，这就是新野最红的兰歌姑娘。今日兴致好，不如让她为各位唱上一曲，助助酒兴可好？”
　　王莽淡然一笑：“我长居府中都听得姑娘芳名，恐是犬子常去叨扰。”眼光扫向王宇、王获，这两人立即红着脸低下头去。“今日有幸得姑娘献歌一曲，王某必洗耳恭听。”
　　王莽对兰歌坦然的笑，谦谦君子一般的气度令平椒兰的心轻轻飘了一下。她立即回以柔媚一笑，眼波流转，对面的王莽却不躲不闪，坦然接下。她的一波柔情在他深邃的眸子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就无影无踪。
　　原碧抬了琴来，平椒兰坐在琴前，玉指轻抚过琴弦，未成曲调已先有情，如涓涓细流淌过门前，顿觉一阵清风铺面，青山绿水仿佛就在近前。她玉指轻抬，在空中一划，青山绿水骤然不见，一朵朵梅花在枝头粲然绽放，一颗颗梅子散发馥郁甜香，空气中萦绕着浓浓的柔情。歌声清扬，漂浮在跳跃的琴音之上，承载女子的深情，缓缓而行。有美妇现于歌声之中，笑颜如花，脉脉含情的明眸勾魂摄魄。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贺君武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摽有梅》，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竟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他自嘲的笑了，她太急功近利，而自己……他顿时觉得喉头发苦，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琴声戛然而止，歌声却似乎故意比琴音收晚一拍，流露出清脆的真声，令人耳畔生花。
　　平椒兰十指仍搭在琴弦上，目光已先一步去探王莽的脸色，只见他双眼微闭，轻捋青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听姑娘弹琴唱歌，果然如临仙境。”王莽品着酒，淡然出声，“但始终觉得还是最初试音之时的随手一拨更令人难忘，就如姑娘的名字，兰，歌。”
　　平椒兰如雷灌顶，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她含泪望向王莽，上首这个男人，是新野的天，她每日在歌舞坊中，听着人们对他的赞誉，听着人们传说他少年时的孝顺、聪敏、有为，已对他倾心不已。他曾经是大汉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即使落于新野，她也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振翅，一飞冲天。可她根本不知道这只鹰什么时候腾飞，所以必须抓住这次与他见面的机会，她要他留她在身边，她发过誓要做人上人，只有这一个机会，她必须抓住这根孕育着勃勃生机的常春藤。即使她只是一条变不成蝴蝶的青虫，也要做攀得最高的那条。她精心打扮，知道他那样的谦谦君子不会喜欢歌舞坊中庸脂俗粉的歌女，所以她装扮得素雅清新。她唱《摽有梅》，希望能打动他，可惜她落空了，希望破灭了。
　　“爹，其实兰歌姑娘她……”
　　王获站起身，想为兰歌辩解，王莽不慌不忙的打断他：“兰歌姑娘落座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人，一起喝杯水酒。”
　　王莽话音刚落，已有家奴撤了琴。平椒兰强忍住眼泪，站起身来，坐在席尾。
　　平姽芷一副讥讽的干笑，捅了捅贺君武的胳膊：“五公子，你表错情了，姐姐的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
　　她瞥着贺君武，一心想激怒他，才能痛快一点，可见他仍是淡然神色，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似的，只顾喝酒，心里又有些淡淡的哀伤，憋闷着，很不舒服。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更不愿意承认存了这样的心思，只好扭过头，不看他，却听见耳边传来贺君武的一声叹息：“你看出来了？”
　　“那么明显，傻子都看得出来！”平姽芷仰起头看着上首的王莽，“怎么才能帮姐姐达成心愿呢？”她故意阴阳怪气，存心想让贺君武生气，另一层心思，她也真想帮平椒兰。虽然她知道王莽将来会篡汉，名声也不好，更恐怖的是会被农民起义军推翻死于非命，但想到平椒兰刚刚还志在必得的样子此时只剩落寞，她就很想帮她扳回败局，权当报答了当日歌舞坊的恩情。
　　“让她戴上木兰簪，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会让她如愿的。”
　　平姽芷惊讶的转过头，“你为什么要把姐姐拱手相送？”
　　贺君武苦笑：“不是我的，又何谈相送？如果她想要这样，我就送上一程。”
　　不知为何，当目光碰到贺君武黯淡的眸子时，平姽芷的心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歌宴

　　“爹，不如让儿子弹奏一曲，为贺老爷和贺家公子们助助兴？”
　　王安站起身，想要缓解宴厅内有些沉闷的气氛。
　　“好啊！三弟的琴，若配以兰歌姑娘的歌声，实在是种享受啊！”王获晃着脑袋，色眯眯的盯向对面末席垂首静坐的平椒兰。当日他好说歹说才劝服了三弟帮他从红袖坊请来兰歌姑娘，为的就是让家里所有人都看看这位新野最红的歌女。她和其他歌女不同，她不庸俗，她识礼仪，她即使浓妆艳抹仍如九天仙子下凡。他要让爹看清楚这个女子，将来他娶她过门做侧室时，爹才能不反对。
　　“二公子的提议好啊！仙乐清音，若然能一次听全，又岂是一个妙哉能言？”
　　王莽皱眉，本要对王获训斥几句，却听见贺君武如是说，他胡须颤了颤，终是什么也没说，略微一颔首，表示同意。
　　平椒兰抬头，面对四处投来的期待眼神，愣了一瞬。平姽芷悄悄靠近平椒兰，伏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平椒兰的眼中闪过一缕光，起身站到王莽面前时，发髻上已经插了贺君武送的那支木兰簪。
　　“能得王安公子奏琴合曲，兰歌荣幸之至。”平椒兰俯身行了一礼。
　　她额发高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浅浅的美人尖，发髻上簪着精雕细琢的木兰簪，粉妆玉琢的五官镶嵌在玉盘似的脸上，颔首行礼时如弱柳拂风，妩媚之情尽显。
　　同是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美人，王安笑容坦荡谦和，王莽的眼中却现出复杂情绪。
　　“不知姑娘想要唱什么歌？”
　　“佳人歌。”
　　王安微怔，随即笑着坐在琴前。
　　琴音轻灵婉转，似低诉，似呢喃。平椒兰身躯轻荡，裙裾和长袖随着节拍轻舞，虽然她不善舞，但此时，琴声弥漫，周遭显得虚幻妩媚，她的舞亦别有一番灵动。轻启樱唇，歌声如清灵的烟雾飘散在屋中，渗入肌肤，随血脉灌入心房。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歌声如清泉汩汩，柔弱中带着倔强，有种玉碎之势。王莽忍不住抬起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位佳人。的确美貌，要说倾国倾城，他没有见过武帝的李夫人，无以相比。但单就相貌气质，兰歌已是绝色，本无可挑剔，可惜她目的太过明确，所以一开始就被否定。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明心意，竟不惜想以李夫人旧事重演，王莽摇了摇头，他不是武帝，也就无所谓李夫人。可听着这清灵凄婉的歌声，犹如欣赏一株出水芙蓉，荷叶上露珠轻摇，淡粉的荷花含苞，惹得人难忍怜惜之情。越是这样柔弱之物，表现出的锲而不舍才越令人敬佩。这样的女子，多年前他已遇见过,眼前的兰歌，与当年那位佳人竟有七八分相像，连脾气秉性都像，可当年他都没能许给她什么，如今又能给兰歌什么呢？
　　王莽的目光中绞着复杂的情绪望向平椒兰，她眼波含情，明澈如清泉，荡漾着王莽的心。但平椒兰却看不懂王莽的眼神。
　　歌唱完，平椒兰施了一礼，又向王安道谢，便匆匆退下，又坐回末席。她能感觉到王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却猜不透他的注视是温暖还是冷漠。
　　一时间，宴厅中短暂沉默。
　　“小九武艺学的如何啊？在军中三年，有何斩获？”王莽放下手中酒杯，看向贺君玖，像一个父亲要检查儿子的功课，顺势开始了新话题。
　　“小九的武功应该大有长进才对，不如当众打一套拳来看看？”贺君逸边饮酒，边笑嘻嘻的说。
　　“四哥不在，无人过招，不打也罢。”小九面沉似水，连王莽和大哥也搬不动他。
　　“谁说四哥不在，快出来看看谁摆开架势恭候多时！”声音明快，如破冰之清脆，在屋外响起。
　　小九的眸子一亮，冲出宴厅，与一个家奴擦身而过。
　　“老爷，是……”
　　家奴尚未回禀完，王莽跟身侧的贺之祥眼光一对，相视而笑，说了声：“大家一起出去看看。”
　　屋外，一红衣青年长身立于树下，犹如一道闪电，撕裂了纯白画帛。
　　小九一句话不说，冲上去对着红衣男子出拳便打，红衣男子也不示弱，大刀背在身后，只赤手空拳接招。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为这黑白映画平添几分妖媚。
　　就在所有人都注视着小九两人比试时，平姽芷的目光却被梅树下静立的一个少年吸引。只见他五官清秀，面如冠玉，明明一副柔美之容，周身却散发英武之气。她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目光一直粘在红衣男子身上。或许也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他转过头寻找，正对上平姽芷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坦荡的朝她笑了笑，平姽芷亦回以微笑，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回到比武场上，心里却浮上一些疑惑。
　　再看比武场上，两人出手都极快，平姽芷还没看清他们都出什么招，小九就被一脚踢出了战圈。他站定身形，还想再上前时，只听男子朗声道：“小九，你这些日子没勤加练功，武艺稀松了！”
　　小九的眼皮跳了两跳，一脸不服气：“再比过！”
　　王莽宠溺的望着不甘的小九，拦住了他：“好了，小九，君泗刚刚从池阳赶回，就到我府上，还是先进屋歇息，再比不迟。”
　　小九看到贺君泗身后的少年，惊讶的叫起来：“你竟然带了他回来！”
　　贺君泗回头看向那少年，淡然一笑：“这是我军中的小兄弟，赵青。”
　　“赵青见过各位。”他抱拳行礼，正是方才在屋中听到的那个清冽的声音。
　　“青弟与我同行回新野探亲，一路有个照应。”
　　赵青扫了眼满院子的人，低声对贺君泗说：“大哥，我还是到外面等你。”
　　贺君泗点头：“也好！”
　　赵青退了出去，贺家人的目光却没有收回，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瞥向王莽时，见他面色不改，才暗自舒了口气。
　　众人一并回屋里重新落座，王莽将贺君泗让到贺之祥的身边上座，先给他让了杯茶，贺君泗端起手中茶杯，想喝却又放下，问：“可有酒？”
　　王莽朗声大笑：“君泗果然豪爽！”看了眼他背后的家奴，那小奴立即会意，抱了酒过去。贺君泗自顾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莽颇为赞赏的看着贺君泗的一举一动，这个热血男儿，在池阳镇守边关，抗击匈奴，不过弱冠之年，已屡立军功，假以时日，必是一员猛将。最重要的，这样一个人才，效忠的不是当今皇上，而是自己。
　　“王安，君泗难得回来，有什么好节目为他洗尘？”
　　王安难为情的一笑，“爹，刚刚儿子都亲自上阵了，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了，不知君武……”
　　“有酒就好！”贺君泗无所谓的喝干满满一杯酒。
　　贺君武笑着起身：“兰歌小妹，平姽芷，为人活泼伶俐，想她一定有好主意。”
　　平姽芷一愣，这个贺君武想干什么？她能有什么节目？不是嘱咐她不可任意妄为要谨慎吗？现在把她推出去算怎么回事？万一僭越了谁来负责？
　　可话已出口，反悔也来不及了，只听王莽饶有兴致的问：“哦？方才已经听过芷儿的一枝独芳论，不知又有何绝艺呢？”
　　平姽芷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中间，抬起头看向王莽时，已是满脸嬉笑。“我可不会什么唱歌弹琴的，不像我姐姐，我只会瞎胡闹。姐姐刚才唱得那么好，我听得都痴了，如今我再表演什么节目都是狗尾续貂。可是小五把我推出来，我也不能丢他的脸，”说着，她狠狠斜了贺君武一眼，贺君武依然低着头喝酒。“那我就献丑了。”
　　平姽芷自信的一笑，抬起头，朗声颂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孔子云：‘何陋之有？’”
　　她想着如今还是西汉，这里的人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便将这句去了，直接接“孔子云”也未尝不可，省的有人问起还要再解释。自从住进了汀芳小筑，她就一直不自觉的想起《陋室铭》，尽管刚来的时候已经忘的七七八八，可住得久了，竟然一句一句都想起来，背全了。贺君武让她出节目，她一时心急，只好背它了。
　　平姽芷朝四周扫了一圈，竟然迎上许多赞许的目光，连一直不敢看她的贺君武都放下手里的杯子，抿着淡淡的笑带头鼓掌。平姽芷顿时心花怒放，在众人的掌声中频频点头道谢。
　　“好一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王莽边鼓掌边赞道，“可是你所做？”
　　平姽芷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此时离唐朝还有好几百年，应该没人会发现是盗用吧，不然如果说不是自己写的，又得想办法解释这篇文章从何而来了。
　　“山高不怕，水深不惊，陋室不惧，惟吾德馨，则灵则名。说得好！说得好！”王莽神色颇有些激动。
　　平姽芷暗笑，让王莽想成了自己被迫辞官蛰居于此的境遇，歪打正着，拍了王莽一马屁，所幸就再拍响一点，便补了句：“是千里马总会被伯乐发现的！”
　　“好！”王莽拍手称赞，“芷儿心向远大，不输丈夫，实在令人敬佩！之祥，你府上竟然藏着这样的才女！”
　　贺之祥与平姽芷对视，得意的笑了：“芷儿与兰歌当日一同被卖到歌舞坊，可惜不会歌舞，只能当个使唤奴婢。说来也巧，被小五发现这姑娘偏有些歪才，做奴婢实在可惜了，便为她赎身，留在府中。贺家九子却无一女，我便当她义女看待。”
　　“原来是五公子金屋藏娇！”王获调笑着插了一句。贺君武温和一笑，并未答话。
　　王莽眼中闪过不悦，再望向贺之祥时神色恢复如常，却是一声唏嘘：“平家姐妹果然非池中物。”
　　贺君武低头盯着杯中酒，细细听着王莽的一字一句，他最终仍没有对口中非池中物的兰歌做任何安排。
　　王莽捋着青髯，接着说：“我有长女，如今刚满七岁，早该读书认字了，可只有一个粗使奴婢贴身伺候。芷儿姑娘才学心性俱佳，可愿意做我女儿的伴读，督促拙女成才？”
　　“啊？”平姽芷顿时大惊，“不行不行，我不识字的！”
　　“不识字？”王莽眼中透出质疑之色，脸上仍是笑容不改，“不识字又怎能做出这么好的文章？”
　　“我……那不是我……”她越是想解释，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终于明白了有口难辩这四个字何解。
　　“老爷！”贺君武长身而起，“芷儿的确不识字。”
　　“不识字？方才的侃侃而谈，如今的文章又作何解释？”
　　贺君武思考之时，平姽芷亟不可待的开口：“平日里小五喜欢写字读书，我跟着他时间长了，自然有些心得。至于这篇文章，其实不是……”她急得糊里糊涂的，只想着把所有的矛头都推给贺君武就好了，谁让他非要她表演节目的。
　　“这篇文章是为汀芳小筑而做。确为陋室，遭人遗弃，最终遗忘，命运凄惨。可漫漫人生，难道要自怨自艾到死？幸好陋室主人懂得苦中作乐，才有了这样一篇文章。”
　　王莽豁然起身，声音竟然颤抖着：“你是说，这篇文章是……”
　　贺君武点了点头。
　　王莽颓然倒下，半晌才长叹一声，缓缓道：“自嘲中带着股倔强劲儿，难怪觉得文风似曾相识。”他瞥了眼一脸茫然的平姽芷，“你为何要骗我说是你做的？”
　　平姽芷一头雾水，遭人遗弃，命运凄惨，这个陋室主人到底是谁？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她偷偷看在座的人，似乎都听得懵懂，只有贺之祥面露哀色。心思正急转，指尖忽然一紧。
　　她诧异的低头，看见贺君武紧紧握住她的手，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特别是王莽看得清清楚楚。这双交握的手，吸引了满堂惊讶的目光，一时间，静如暗夜。平姽芷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的跳，也听到一股暖暖的溪水，绕着心房，叮咚的流。
　　“是我不让她告诉别人这篇文章为何人所做。想必是她日日听着我念，便背了下来。”贺君武的声音若清风浮云，神色淡然依旧，仿佛他握住的并不是一个女子的手。
　　“你平日里总念这段文章吗？”王莽低声问，贺君武沉默不语，王莽也不再吭声。
　　满屋子的人见王莽和贺之祥神色黯淡，眼中透着浓重的哀伤，都是满心茫然。
　　“芷儿的文章背得不好，不如请兰歌姑娘再唱一首歌为四哥洗尘吧。”
　　贺君武似乎完全没有看懂王莽和贺之祥的神情，也没有感受到宴厅上怪异的气氛，只是轻描淡写的把话题拽回到最初，不动声色的放开了平姽芷的手。
　　“君泗豪爽，必定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女儿歌舞。兰歌姑娘也唱了两首歌，还是好好休息吧。”
　　王莽垂着眼睑，一脸冷然，目光只落在身前的几案上，远远的末席，平椒兰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寒气逼向她，直冷到脊髓，握住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落前襟。
　　“兰歌失礼，失陪一下。”
　　她慌忙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出宴厅。
　　“我去帮姐姐！”
　　平姽芷喊了一声，也追着平椒兰而去。
　　王莽抬头望向她，只看到一个侧影，可脸颊上红彤彤的浓云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一抹乌云遮住了他的眸子。她住在汀芳小筑，与贺君武朝夕相处，日久难免生情。若是这样，他也只有放弃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成全贺君武以弥补心中的亏欠。
　　贺君武站着没动，却因为王莽的失落而轻轻吐了口气。

　　断簪

　　“啪”的一声脆响，平姽芷追上去的时候，只见地上断成两截的木兰簪和面对梅树浑身发抖的平椒兰。
　　“姐姐，你怎么把簪子摔了！”平姽芷冲上前，捡起木簪，扳过平椒兰质问。
　　“摔了又怎样！骗我说只要我戴着簪子，老爷见了就会留下我。可现在如何？非但没有留下我的意思，看我眼神那么冷淡，却对你频频嘉许，一副要留你在身边的样子！”平椒兰咆哮着，眼含泪光，双拳紧握。
　　平姽芷气不打一处来，好心好意帮她，倒全成了不是。
　　“老爷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会不清楚？你越是这样急功近利他越会疏远你！就算他最终没留你在身边，你大好年华，还有大把人选可以选啊，何必为他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你不会懂的！”平椒兰倔强的将头扭向一侧。
　　“是你不懂！”平姽芷转到她身侧，偏与她对视，“你明知道这支簪子是小五的故人留给他的，对他意义非凡，你却将它摔碎。你到底明不明白小五对你的一片深情！”
　　“芷儿，我与兰歌姑娘只有兄妹之谊，朋友之义，并无其他。”贺君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平姽芷回过头，面对他波澜不惊的一张脸，却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痛，不由得朝他走过去。
　　“如今木簪已断，兰歌姑娘所求，恕君武再无能为力。”说完，贺君武拉起平姽芷，头也不回的往来处而行。
　　平姽芷被他拖了两步，猛地甩开他的手，回去将断成两截的木兰簪往平椒兰手里一塞，又回到贺君武身边。她拉了他的手，疾走两步就快跑起来。
　　天很冷，两只手也都冰凉，却在交握中渐渐变得温暖。她握得很紧，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刻，在这白雪细落，梅花郁香的世界，她要带他逃离看似美得精致却伤他太深的地方。
　　跑了不知多久，她的身体被他牵扯，停了下来。她喘着气盯着他低垂的眼睑，看不到那后面的情绪。他的手指在她手里微微一动，她才觉察这样不妥，急忙松开手，面颊霎时变得桃红。
　　“芷儿，我不进去了，就跟老爷说，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去。”
　　“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还是等宴席完了，和爹一起回吧。”
　　平姽芷点点头，贺君武对她挤出一丝笑容，转身而去。她还是忍不住叫了声：“小五！”他回过头。
　　“你，你想哭就哭吧。”
　　意料之外，贺君武反而被逗笑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哭？”
　　平姽芷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贺君武则是一副颇为得意的样子。
　　“谢谢你。”
　　“你不该搅进来的。”
　　两个人的话都很莫名其妙，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却不甚明白他的。仔细想了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愿意搅进来！还不都是你非让我演节目！”
　　贺君武好笑，她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不明白也有不明白的好，就顺着她的意思回话吧。
　　“我都说了你为人伶俐，一定有好主意，你那些奇怪的游戏酒令呢？谁让你跑去背什么文章！”
　　他满口责备，她却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他家里有个女儿，还缺个伴读呢！”
　　贺君武看她低着头搓着手的懊恼样子，只好好言安慰：“已经没事了，他不会带你走，你也不用当什么伴读。”
　　“真的？”平姽芷开心的跳起来，“你说的那个陋室主人是谁？是因为那个陋室主人他才肯放过我的对不对？”
　　贺君武一笑，不答反问：“你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会写这么好的文章？”
　　“我……”平姽芷低下头，脑筋急转。“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天涯海角，是被一个人带来汉朝的，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平姽芷垂下头，暗自叹息，很久没有想过21世纪曾爱着的男人，以为是上一辈子的事，喝过孟婆汤都不记得了，谁知道如今再想起，竟然还隐隐的心痛。
　　贺君武听过她这段声泪俱下的弃妇史，无意勾起她的伤心事也于心不忍。他从怀里掏出一枝木簪，递到平姽芷面前，柔声说：“别难过了，这个送你，算作新年礼物。”
　　平姽芷接过簪子，惊讶退去后，一抹浅笑蕴结在唇边。
　　笔挺的花茎，圆形的小朵花瓣，颜色磨得比周围都浅许多，能看出不是兰花，可这簪花是芷花吗？怎么手工和送给平椒兰的木兰簪差距这么大呢？她有些失落，又有些气闷。贺君武喜欢平椒兰，可平椒兰的目的却在王莽，那自己又算什么？刚才他握住她的手，不让王莽留下她，为的又是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你送我的簪子怎么做工这么差？比送给姐姐的那支差远了！”平姽芷嘟着嘴，簪子在两只手指间转着。
　　“你也不喜欢？”贺君武的眼中流露出自嘲的意味。
　　“喜欢——”平姽芷故意拖长声音，“送我什么我都喜欢，都会珍惜！”
　　贺君武释怀一笑，抢过簪子：“这是我亲手雕的。第一次在这么小的物件上雕刻，有些粗糙了。你若不喜欢，我拿回去细雕了再给你。”
　　“不必了。”她抢回来，紧握在手里，“这样就很好。”
　　“那以后可要带的！”
　　“放心，现在就带！”她随手将簪子插在发间，歪着头一副请君品评的样子。贺君武被她逗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平姽芷轻抚着头上的木簪，笑容在脸上荡漾开。
　　平椒兰将平姽芷塞回来的木兰簪越攥越紧，断面刺破了她细嫩的手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开放出一朵一朵的血红梅花，又融化在冰雪之中。
　　既然最后一次也落了空，那么从此之后，就只有依靠自己了。平椒兰咬紧牙关，生生逼回了眼泪。
　　再回到宴席的平椒兰已经变回歌舞坊中的娇弱妩媚。刚想坐回末席，王莽突然开口：“兰歌姑娘的歌声冠绝新野，君泗恐怕还从未听过吧，不如就请兰歌姑娘唱一首为君泗洗尘。”
　　“好啊！正如我意。”贺君泗淡淡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
　　平椒兰站在原处，轻握受伤的右手，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搏，立刻迫使自己绽放出往日勾魂摄魄的笑容：“这首歌我想清唱给老爷听。”她鼓起勇气，迎上王莽诧异的眼神，对他露出自以为极美的笑容。
　　那飘忽如昙花一现的笑容，让王莽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甚至以为是当年那位佳人又出现在他眼前。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头上的木兰簪不见了，是因为恨吗？王莽的心如同凌迟，一片片被撕裂。许多年前，一个绝代女子用这首歌敲开了他的心扉，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给她，只能听着她用这首歌与他诀别。时隔多年，当他以为自己淡忘了一切时，却又一滴不漏的全记起了。心悦君君又怎会不知，只是装作不知罢了，给不了的也就不愿承诺。殊不知这种痛苦甚过一切，如虫蚁般一点一点噬咬着心，直到吃干抹净。如今旧事重演，是再痛一次，还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平椒兰的歌尚未唱完，王莽已起身离去。她的歌声未断，只是在王莽擦身而过时，轻轻颤抖。歌声中的清雅不见，全化为“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无奈与绝望。
　　她的目光散乱，氤氲着浅浅的水雾，落在前方王获坐席的不远处，王获唇角勾起，以为那水般柔美的目光全付给了他。她身侧的王安微微垂首，心中苦涩，那水般柔美的目光，不是投给他的，也不是投给宴厅中的任何一人。
　　王莽离去后，贺之祥也借口离开。宴厅里的诡异气氛似乎完全化解，一派原本就该属于新年的欢歌笑语。
　　平椒兰与王获、王安、贺君逸坐到一起，胡乱的碰着杯。王安奏琴，平椒兰高歌，王获击箸打拍子，贺君逸则摇头晃脑的听，身子却越坐越远。小九自斟自饮，不知为何，怎么都不肯和贺君泗碰杯。贺君泗任由他一杯一杯的灌酒，也不管他，只是默默的陪着他边喝酒，边叹息。
　　几杯酒下肚，平姽芷的眼前已经模糊起来。来到这里半年多，第一次身处贺府之外却没有贺君武在身边，心里莫名其妙的失落无助。看着弹琴的王安，唱歌的平椒兰，平姽芷仿佛又见到了那年公司年会上为她弹吉他的Vincent。他是同事介绍来的外援吉他手，两人却因为排练而相爱，她甚至在最后换了歌，特意学了首《Vincent》唱给他听。那时的他们，他弹她唱，四目相对时激起朵朵爱的火花。然而如今相隔2000年，一切都像前世的一场梦，永不能再续。她一杯一杯的灌着酒，泪水混着酒液滚落。
　　酒宴结束时，天已黑透。贺之祥进屋来接自家儿子，却见到一屋子的人醉得东倒西歪。
　　贺君泗看着贺家的马车离去，才接过赵青递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赵青也纵身跃上马背，与他并肩而行。马蹄踏雪，沙沙作响，更显得入夜后的长安，静得怕人。
　　风卷起贺君泗大红的袍角，像肆意的火焰舔向赵青。四下无人，他一把抓住了赵青的手。赵青瞪着贺君泗，眼中的英武却渐渐退去，转而浮上一层柔光。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九我们成亲的事？”
　　贺君泗叹了口气：“先斩后奏，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向爹交代。小九，过几天我亲自对他说吧。”
　　赵青低头不语，空气中凝结着沉寂，只有马蹄不断向前。
　　王家门口，王安和王获将平椒兰送出来。
　　王获大醉，已经走不稳，贺君颀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搀扶。
　　王安也醉了，虽然还不至于让人扶，但贺君旒还是很有心的跟在主人身后一步不落，若他走不稳，他定会第一时间上前护住主子。
　　“请两位公子留步吧。”平椒兰在马车前停下，对他们施礼。
　　“兰歌——”王获一声轻唤，淫意十足，连刚满十岁的小丫头原碧都觉得心房麻酥酥的难受。他的一双醉眼贼溜溜的在平椒兰全身上下逡巡。
　　平椒兰回头，笑容清淡，看似颔首行礼，实则避开王获的满眼轻浮。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歌舞坊。”说着，他跌跌撞撞的向平椒兰扑过去。
　　眼看已经将佳人揽入怀中，却有两只手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能上前。好像送到嘴边的肉却够不着吃，王获强压怒火，向左看，是王安，向右看，是贺君颀。他虽然醉，却不糊涂，火气自然不能发给王安。他猛地一甩，小七孱弱的身躯就被他甩得老远，撞到了府门口的廊柱上。
　　见小七疼得呲牙咧嘴，贺君旒想要上前，却不敢动，只能紧紧的盯着王获，提防他下一步的动作。
　　王获闪开王安，大跨一步，拉住平椒兰的胳膊。“我扶你上车。”
　　“不劳公子费心。”平椒兰露出鄙夷之色，吩咐身旁的原碧，“去拿把矮凳来。”
　　“不必了！”王获的声音变得冷淡，收敛了笑容。他半侧着头，望向缩在墙角的贺君颀，余光却寸缕不离平椒兰，生怕她跑了似的。“你，过来，趴下，给兰歌姑娘垫脚！”
　　背撞得让他差点背过气去，刚喘上一口气，就听见王获叫他，小七愣了下，低着头，慢吞吞的踱向马车。
　　还没近前，王获的一个巴掌就扇过来。“没给你饱饭吃吗？慢得像蜗牛！”
　　“二哥，你喝醉了！”王安上前拉他，可自己脚下也没根，晃了两晃，手伸到王获身边时，他的又一巴掌已经拍下来，将小七打倒在地。
　　王安无奈的叹气，酒醉让他浑身都软绵绵的，无力拦阻二哥的荒唐行径，只能希望兰歌快点上车，小七也就免受更多的罪。他身后的贺君旒，双手已经在袖子里攥成铁球一般的拳头。
　　王获恢复了笑脸，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兰歌姑娘，请上车吧。”
　　平椒兰看着跪趴在地满嘴流血、却不敢出一声的小七，最终败下阵来，虽然心有不忍，却也只能顺从王获。她屏住一口气，颤颤巍巍的踏上小七的背。
　　“芷儿，芷儿。”
　　平姽芷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她睁开眼，努力让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Vincent？”
　　他穿着白色T恤和白色休闲裤，还是那么帅。
　　“你来了？你终于肯来救我了！”
　　眼中涌上的水雾让Vincent的身影模糊起来。
　　“坏小子！”她挣扎着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跌回床边。她躺在他的腿上，紧紧搂住他，嘿嘿笑着。
　　“你别想再跑了，我从船上掉下来你也不救我！这下好了，又落回我手里，罚你一辈子陪着我！”她的头使劲蹭着他的小腹，“不说话？不愿意啊！”
　　“愿意。”声音虽然极轻，她还是满意的笑了。
　　“还记得我们的那首歌吗？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清晨的阳光冲破云层，照进屋里，落在平姽芷的脸上，浓黑的睫毛闪闪发光。她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感觉到双手抱住的，是一个暖暖的身体。
　　Vincent？她想起昨晚见到了他。难道是回去了？她眨巴眨巴眼，这不还是她在贺家的屋子吗？难道Vincent也穿越到这儿来了？她急忙挣扎起身，盖在身上的毯子掉在地上，她顿时惊呆了。那双盯着她看目光散乱的眼睛，那副故作镇定的神情……贺君武！
　　“啊——”她惊叫起来，莫非自己就这样抱着他睡了一晚上？那么昨晚梦里说的那些话，唱的那首歌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你叫了一夜的温森，可是负你之人？”在她叫完换气的空当，贺君武故作淡定的问。
　　平姽芷点了点头。叫了一夜？听着怎么像说叫春的猫？
　　“那首歌，很好听，只是……”
　　“那是我家乡话！”平姽芷红着脸抢答，看来不是梦，全是真的了。
　　贺君武点点头，立刻站起身朝屋外边走边说：“小九昨夜也是大醉，我去看看他。”
　　“小九也喝醉了？”平姽芷坐在床边探着身子追问。
　　“嗯。”贺君武跨过门槛，一步不停。
　　平姽芷又呆坐了会儿，忽然笑了，“他害羞了。”
　　她站起身，来到窗边，轻轻闭上眼睛。阳光笼罩着她，照亮了心底的阴霾，霎时一片晴朗。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来，她听到心底一个声音问：“这下你落到我手里，罚你一辈子陪着我，你可愿意？”另一个声音温和而轻柔的回答：“愿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虽然冰凉，心中却温暖踏实。
　　她迎着明媚的阳光睁开眼睛，阳光深处，Vincent的身影带着潘雨的脉脉深情渐渐后退，越来越淡，在历史的长河中，他和她最终都成为21世纪的一抹残影，随风散尽。而她是汉朝的平姽芷，她不要2000年后的回忆，只要今天的阳光，她只要他，生命中这个谪仙般的男人，她要他开怀，带他远离伤害，她要让他爱上她。

　　戏弄

　　贺家花园中满树新开的腊梅，正向平姽芷露出娇羞的笑脸。她蹦蹦跳跳的左挑右选，折下最美的花枝。雀跃的身姿和甜美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神采奕奕，宛若花仙。
　　不一会儿，已有一大捧在手，她后悔没有带个花篮来，不然可以再多采些，连苏遮的屋子一并装扮了。
　　平姽芷兴冲冲的抱着腊梅回汀芳小筑，正碰到苏遮端着水盆从贺君武房里出来，忙上前问：“小五在屋里吗？”
　　她给了苏遮一个大大的笑脸，苏遮却瞪了她一眼，把水盆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张字条“啪”的拍在她脑门上。
　　平姽芷冷不防被打了下，本能的后退，字条掉在地上，她只好把梅花放下，捡起字条扫了眼，一片鬼画符，便没好气的问：“苏遮，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苏遮也是满脸怒气，端起水盆又回了贺君武房中。平姽芷正要跟进去，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平姽芷愣在原地，嘴里忿忿的咕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不想见我吗？直说呗，干嘛让苏遮写个字条啊，羞辱我不识字！”她越想越气，拔腿就跑。
　　再跑来花园时，满院芳香熏得她头疼，回想刚才还兴致勃勃的采花，构想着如何装扮贺君武的房间，她就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只听咔吧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攥紧梅树枝，方才一用力，一根小拇指粗的枝条竟被生生折断。
　　“何苦拿树撒气！”声音冰冷，寒冬腊月间让人听了禁不住要打个寒战。不用看，平姽芷都知道是贺君玖。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我家的花园，我为什么不能来？”
　　一句话把平姽芷噎得干瞪眼，她把苏遮的字条往小九眼前一挡，看不见他的眼睛，才有了点占上风的感觉：“念！”
　　小九接过字条，看了看，问：“苏遮写的？”
　　平姽芷点了点头：“我只认识上面的公子、生、你、不，其他全不认识！”
　　小九看看字条，又看看平姽芷，目光在她和字条之间来来回回数次，平姽芷终于不耐烦了，抬高声音：“念啊！别告诉我你也不识字！”
　　小九又看了看她，才一字一句的念道：“公子因你生气，你回来以后，切不可进屋里。”
　　“回？”平姽芷指着字条，一脸疑惑：“我怎么记得‘回’不是这么写的？这个字念回？”
　　“是！”
　　“真的？”平姽芷再问，小九依然笃定的点头。
　　“生什么气呢？还因我生气。我又没做什么错事。”她不禁纳闷，转身就走，却被小九拉住。“你别去，五哥不想见你！”
　　“放开我！我要问清楚他为什么生我气！”
　　小九松开手，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搞不懂她在急什么。
　　平姽芷砰的一声推开门闯进贺君武的屋子。巨大的声响惊得他一下子坐起来，头上的帕子掉在床边。
　　“你怎么这样闯进来，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
　　平姽芷看他面容憔悴，脸色苍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撞上脑门的火一下子灭了一半。“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啊！”平姽芷皱着眉头嘟着嘴，“我做错什么了？”
　　贺君武茫然的看着她：“我哪有生你的气？”
　　“苏遮的字条上写的。”平姽芷展开字条给他看。
　　贺君武看过字条，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反问：“字条上写的什么？”
　　平姽芷疑惑的看了看他，嘟囔了句：“自己不会看吗？”便念起来，“公子因你生气，你回来以后，切不可进屋里。”还没念完，贺君武已经笑出了声。
　　他抢过字条，在腿上铺开，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念给她听：“公子因你生病，你却跑去玩，还不进屋照顾。”
　　“你生病了？”难怪进屋时觉得他气色不好，可当时只顾生气，完全没在意。
　　“风邪入侵而已，不想你担心，才嘱咐苏遮不要告诉你。”贺君武瞥开目光，淡淡的说。
　　平姽芷顿时红了脸，想必他的病是昨晚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夜所致，才不愿告知。“那你快躺下吧，盖好被子发发汗！”
　　贺君武看她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却还是由着她扶自己躺下，把被子盖过脖子，捂得严严实实，才问：“谁帮你看的字条？”
　　一句话提醒了平姽芷，顿时火气撞头，恶狠狠的说：“小九！你戏弄我！”一跺脚，就往屋外跑去。
　　贺君武急忙坐起身：“小九他是怕我……”话还没说完，屋门就猛地关上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又躺下去，不自觉的也将被子盖过脖子。
　　平姽芷与刚煎了药来的苏遮擦身而过竟没有察觉。苏遮“啊啊呀呀”的喊她，可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平姽芷风风火火的往花园冲，刚转过一棵大树，就和人撞了个满怀，脑门还碰在一起。
　　她捂着头退后两步，看清来人。“赵青？怎么是你呀，这么急！”
　　赵青一句话也没说，脸红得像要滴血，低着头拔腿就走。
　　平姽芷愣住了，回想刚刚相撞时,赵青胸口的感觉，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她回头盯着赵青疾去的背影，昨日初见时的疑惑全消，一下子豁然开朗。
　　小九疾步走来，看着越走越远的赵青，想追，却因为平姽芷立在面前而不甘的停下。他瞥了眼平姽芷，冷冷的问：“你来干什么？”
　　“我……”平姽芷心思微转，便对刚刚发生在这两个人之间的事猜了个大概，心中突然跳出一个小恶魔，冲着小九奸笑，“我来感谢你呀！”
　　“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念字条，消除了我和小五之间的误会。”
　　“那是你和五哥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小九抬步就走，平姽芷一把拉住他：“你别走呀！我这个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定效犬马之劳！”
　　“我没什么要你帮忙，你回去吧。”小九本想推开她的手，没想到一只没拉下去，另一只又抓了上来。
　　“我帮你追求赵青吧！”平姽芷眉稍一挑，笑得殷勤。
　　“你胡说什么！”小九猛一用力，把平姽芷甩出老远，他自己却站着没动。
　　平姽芷踉跄了几步方才站定，再看向小九时笑容依旧。她向前走了两步：“难道你不想娶赵青姐姐为妻？”
　　小九直勾勾的盯着她，短暂的震惊过后，目光冰冷而犀利，像刀一样戳入她的眸子。
　　平姽芷硬着头皮和他对视，就在勇气耗尽正打算放弃之时，耳畔终于传来了小九低沉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一仰脖子，笑容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小九忽然觉得这笑容明媚得晃眼，他扭过头，叹了口气：“她叫赵青茵，不叫赵青。她方才说她已心许四哥。”
　　平姽芷顿时有种大鱼上钩的狂喜，脸上却一本正经：“那又怎样？谁都有追求所爱的权利！何况她还未嫁。”说完后，她忙又补问了一句，“她还没嫁吧？”如果米已成炊，大鱼即便上了钩也只能放生。
　　“没有。我们兄弟要是想成亲，必须先禀明爹，没有爹发话，是不准的。”
　　平姽芷点了点头，明白，贺君泗的身份就像是特工，老婆也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她壮着胆子拍了拍小九的肩膀：“没嫁就好，你还是很有胜算的嘛！”
　　“真的？”一丝惊喜从小九眼底转瞬即逝，脸上却仍不见笑容。
　　“当然！你年轻有为，人又英俊。不过能不能取胜，关键在于你求爱的方式和策略。”平姽芷两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在小九面前踱来踱去，大讲她的恋爱经。小九认真听着，时而皱眉思索时而频频点头。
　　就在平姽芷暗自得意已经把小九彻底忽悠蒙了的时候，小九却极其严肃的问道：“你小小年纪，又非男子，如何知道这些？”
　　平姽芷怔住，暗叫糟糕，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她脑筋急转，灵光一现，将一个完美的说辞娓娓道来，“想必你听小五讲过我的事。我是被人花言巧语骗到汉朝，又遭抛弃，还差点丧命。尽管已过去许多时日，我也得了经验教训，可若是再有一人用同样的方式对我，我依然会上钩。身为女子，我深知男子怎样做才最能敲开女子的芳心。”
　　她逼出真挚诚恳的目光，小九已是深信不疑。“那你说怎样做，我听你的。”
　　平姽芷在心里捶胸顿足的狂笑不止，一个天衣无缝的“复仇”计划已拉开帷幕。
　　半个时辰后，花园的腊梅树下长身玉立一位白衣少年，左手持一束鹅黄色腊梅，放在鼻间轻嗅，右手背于身后。长发未梳成髻，而是用一条白色缎带松松的扎了长辫垂在脑后。寒风吹来，他轻薄的衣衫如溪水般荡起层层涟漪，白缎带随着乌黑长发在风中飘舞。
　　平姽芷不禁啧啧称赞，小九若是长成，必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如今画面中的主角其实已是完美，只不过皮肤黝黑的小九，穿上那件被平姽芷笨手笨脚补坏了的贺君武的夏季单薄绸衫，形体僵硬地站在夹着雪粒的瑟瑟寒风中，怎么看都让人忍俊不禁。
　　平姽芷拍了拍他的肩膀，寒冷让他全身肌肉紧绷，还必须保持着平姽芷要求的飘逸状。“我教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连表情都紧绷着。
　　“你放松，一定要放松啊，不然会吓到青茵姐姐的。”平姽芷使劲咬着嘴唇，生怕这个时候笑出声来功亏一篑。“我去叫青茵姐姐了，你自己再复习一遍，千万不能出错啊！”她已经忍不到听他回答就一溜烟儿跑出花园，离开足够远的距离之后，才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平姽芷故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估摸着小九差不多已经冻僵的时候，才去找赵青茵。
　　当平姽芷拉着从君泗那里骗来的赵青茵站在小九背后时，赵青茵的眼珠差点没惊得掉出来。
　　她强忍着笑，努力让表情不那么扭曲，轻声在赵青茵耳边说：“其实不是我找你，是小九，他有话对你说。”说着，她向后退了几步，转身猛跑，一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远远的欣赏着第一次当导演的这出戏。
　　“小九，你，这是……”赵青茵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小九突然转过身，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赵青茵面前，双手将腊梅花举过头顶，朗声道：“青茵，今日有天地为证，梅花为媒，你嫁给我吧！”
　　赵青茵嘴巴张得能放进一只拳头，却发不出声音。平姽芷在树后面激动的想鼓掌，贺君玖真是个好演员！
　　“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小九的声音变得低沉。一切都在平姽芷的掌握之中。
　　“我不能嫁给你！”赵青茵猛地向后跳开。
　　“为什么！”台词没错，可是声音和眼神都太凶狠了。
　　“因为我……”
　　“我在军营后山见过你冲凉，我要负责任！”小九怒吼起来。
　　平姽芷惊得一头汗，这不是设计好的台词！这两个人什么情况？这种事情还喊这么大声。
　　“小九，够了！”
　　惊雷般的声音在平姽芷身边炸开，吓得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贺君泗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没看她一眼，但带起的冷风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四！”赵青茵像见了救星一样飞奔到贺君泗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你来干什么？”小九显然很不满意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跟我去见爹，我有话要说。有些事是时候挑明了。”贺君泗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所到之处皆冻结成冰。
　　“好！我也正要去见爹，向他表明我对青茵的心意。”小九也是字字暗藏刀剑。
　　看着他们走过来，平姽芷刚想逃，就听贺君泗坚冰一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芷儿跟我们一起去吧，小五不在，烦劳你代为转告。”平姽芷暗叫糟糕，可还得硬着头皮跟着他们。
　　“君山，教了你多少遍，不可以这样落子。你一味向前冲，只会腹背受敌，就算前锋能杀入黑子腹地，退路也全让黑子断了。”
　　“爹不是说过，有些事做了就没有退路的吗？”君山的声音有些委屈。
　　贺之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搅乱棋盘：“不下了，收了吧。”君山连忙应着，却不知道是说错话还是做错事。
　　贺之祥站起身，发现门口多了四个人。“你们这是……”他一眼看见小九的单衣，目光立即落到平姽芷身上，“又是你这丫头捣蛋，闯什么祸了？”
　　平姽芷急忙摆手，笑得心虚：“不是我，是四哥有话要说，我替小五来旁听。”
　　“我先说！”小九叫道。
　　“还是先听我说吧。”小四冷声打断他。
　　可小九根本不等君泗再出声就抢先说道：“我要娶她为妻！”
　　“她已经与我成亲了！”贺君泗说完，怒目瞪着满脸惊讶和不甘的小九。
　　贺之祥和贺君山一头雾水的盯着赵青，终于明白原来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赵青茵一把扯下发带，满头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目光坦荡，望着贺之祥：“我叫赵青茵，是军中厨子的女儿，自小生长在军中，为了方便行事便扮作男装。我心许小四，与他私定终身，年前那场战斗之后就成亲了。”
　　“赵姑娘，恐怕你不甚了解我们贺家的规矩。”贺之祥垂着眼，声音缓而坚。
　　“我了解，小四与我拜堂前都清楚交代过。”赵青茵昂首站立，目光坚如磐石，“我久闻王莽大人的英名，敬重他的为人，我愿陪小四一起，不论他是池阳军中的士兵，还是王莽大人的暗人，我都生死相随。他之前做的事可以照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多，因为我可以做他的左膀右臂！”
　　贺之祥抬起眼，并不看赵青茵，而是冷冷的盯着贺君泗：“小四，你是知道家规的。”
　　“私自外泄身份，一百鞭，私自外泄家事，两百鞭。”贺君泗一脸坦荡，毫无惧色。
　　赵青茵上前一步，拉住君泗的手，高声说：“我与小四共担，一人一百五十鞭！”
　　“一百五十鞭后，若有幸不死，还求爹成全。”贺君泗反握住赵青茵的手，声音坚决。
　　“你明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可能是什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忍心看着心爱之人陪你共赴黄泉？”
　　任贺之祥的眼神再凌厉，也逼不退贺君泗的气势：“我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除非我死在先，否则没人动得了她！”
　　“共赴黄泉也未尝不是幸福。”赵青茵迎上贺之祥的凝重目光，“我与小四成亲，并非要拉他离开，而是要和他一起面对，共同承担。若小四死，我绝不独活，小四亦然。”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求爹成全！”贺君泗拉着赵青茵一起跪倒在地。
　　“祥叔，你就成全他们吧。”平姽芷被赵青茵对贺君泗生死相随勇气与坚定深深震撼。
　　贺之祥又是沉默，深深望着跪倒的儿子和他紧紧握住的女子，他终于伸出双手，俯身扶起二人，拉住赵青茵，轻轻唤了声：“孩子！”尽管强忍，眼泪还是涌出了眼眶。
　　终是没有人注意到脸越来越扭曲的小九，他甩手出门的一刻，君山在众人身后叫了起来：“小九！”
　　平姽芷转头时，只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外闪过，就立即追了出去。君泗和赵青茵也随后跑出屋去。
　　贺之祥拉住也要去追的贺君山，叹了口气：“不必去了，不会有事。”
　　“爹，”贺君山欲言又止，他越来越弄不懂爹的心意了。
　　“你说得对，有些事做了就没有退路。”

　　倾心

　　“别打了！”赵青茵和平姽芷一起对着扭打在一块的君泗和小九喊，可仍是无济于事。
　　君泗超过率先追出去的平姽芷，赶上了小九。小九二话不说对着君泗就是一顿揍。起先君泗不还手只是闪躲，可他一招狠过一招，任君泗铁打的也受不了。但当君泗一出手，小九就落于下风，只有挨打的份儿。他怎么都不肯罢休，扑倒君泗和他打成一团。
　　平姽芷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这场闹剧本就因她而起，看着衣着单薄的小九被君泗铁坨一样的拳头揍，她实在心疼。可喊破了嗓子这两个人也没有停手的意思，她心里一急就冲上去，不顾一切的抱住了君泗的腰，死也不放手。小九趁机打了君泗鼻子两拳还踢了一脚。君泗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甩，将平姽芷远远甩出去，摔得她直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贺君泗这才住了手，瞥了眼平姽芷，见她醒着，便怒视着小九：“你还不肯放手？”
　　小九也收回放在平姽芷身上的目光，回瞪贺君泗：“芷儿说过，谁都有追求所爱的权利！”
　　“平姽芷！”贺君泗的瞳孔里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两步跨到平姽芷面前，气势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上气。“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挑唆我九弟至此？”
　　小九纵身一跃挡在她身前。
　　“小四！”赵青茵急忙拦住正要再上前的贺君泗。
　　平姽芷无力对他解释什么，她拉住小九的衣袖，挣扎着站起，想到小九身前对他说话，却被他拉到身后护住。
　　她贴近他耳边轻声说：“小九，你放手吧。再争也没有用，青茵姑娘的心早已给了四哥。”
　　“所以才向四哥夺！”小九仍是铁一般的坚决。
　　“夺不来的！”平姽芷的泪珠滚落下来。她不知有多后悔导演这出闹剧戏弄小九。如果不是方才鬼迷心窍，小九得知真相时，反应是否不会这么激烈？
　　“小九，你的心意我都了解。可我心里只有君泗一人，是我亲手捧着我的心交由他来保管，你夺走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他不会让你夺走的。”赵青茵极尽温柔，想融化小九的钢铁。“日后你成为商贾大家，走遍大江南北，见到的女子多了就会明白，我赵青茵只不过是沙漠中最不起眼的一粒细沙，并非你所渴望的玫瑰石。今后你一定能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
　　“小九，其实我忘了告诉你，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平姽芷伏在他耳边低声说。
　　“天涯何处都只有一个青茵！”他吼着，声音充斥着满满的伤痛。平姽芷刚想再劝，忽听他的声音又响起，变得轻轻的，哑哑的：“你们走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小九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放手。
　　贺君泗拉着赵青茵离开时，她的泪才流下来，这辈子终是负了小九的一片深情，再也无法弥补。她紧紧握住君泗的手，借君泗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强忍住回头再看一眼小九的冲动。从此那个只知道低头干活从不说话的黑瘦小子，那个在半夜来到后山看到她洗澡得知她是女儿身份的少年，那个兴冲冲拉了四哥来给她认识、同她一起喝酒的贺君玖，将永远退出她的生命，她的世界从此只属于贺君泗，这个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未来的男人。
　　贺君泗向着大门走去，没有停留，没有特意告知任何人，便带着赵青茵踏上了回池阳的路。他本以为也许明年、也许后年，再有机会回到家中时，和小九的隔膜就会消减。却不想在离开的第三天，接到了贺家派来的快马传书，吩咐他忘记贺君泗的身份，愿意继续从军也好，愿意远走他乡隐居也罢，总之，不能再与贺家联系。
　　“小九，”平姽芷转到小九身旁，看他默默的盯着贺君泗和赵青茵离去的方向，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想要解释，“其实我……”
　　“青茵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一个肯和我说话的女子。”
　　小九同时出声，声音盖过了平姽芷。他退后几步，在台阶上坐下，眼光却没离开那个方向。
　　“我从小跟着爹长大，除了八个哥哥，谁也不认识。后来追随四哥从军，当了一年火头军，给赵大伯和赵青帮忙。那个时候，我不屑做这些，以为男儿就当上阵杀尽匈奴兵。我谁也不理，赵大伯很讨厌我，兵士们也不喜欢我，只有赵青肯跟我说话。有一夜，我睡不着，不知不觉走到后山，见有人在山涧中戏水，就好奇去看，没想到被我发现赵青竟是女子。她告诉我她叫赵青茵。我带四哥去找她喝酒，她也就认识了四哥。后来我被调去喂马，青茵还常常来看我，陪我说话。这辈子除了娘，只有两个女子肯跟我说话，一个是青茵，另一个就是你。”
　　小九终于把目光从那个方向转开，落到平姽芷的脸上，那对比水晶还纯净透彻的眸子一尘不染，却藏着淡淡的伤痛。“但以后，青茵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平姽芷默默的听着他说，看着他的侧脸，刀刻般的轮廓显得冷冷清清。原来小九是如此孤独的孩子，她竟然还用这件事来戏弄他。她心中愧疚，很想跟他说她知道错了，她对不起他，但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只能笑得尽可能温暖，希望抚慰他孤独的心。
　　“我会跟你说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是我睡了还是晕了，只要你拍得醒我，我都会跟你说话！”
　　小九静静的望着她的眼睛，冷不丁说了句：“你和平姽芷真不一样。”
　　她故作镇定的笑笑，听小九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穿了件绿色的衣裳，美极了。我就满山遍野去找，终于被我找到了全新野最漂亮的青虫，送给她当礼物。可当她睁开眼看见手里的礼物是只青虫的时候，她竟然把它给扔了，尖叫着摔在地上，还跑去找八哥告状，八哥当着我的面把那条青虫踩得稀巴烂，地都染绿了。”
　　“你怎么能这么戏弄人家小姑娘？”平姽芷猛咽了几口唾沫，强压住呕吐的欲望，要不是心有愧疚，她真想跳起来说一句你活该。
　　“我没有戏弄她！我就是觉得她的绿衣裙跟那只青虫一样美。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理我了。”小九满脸委屈，“她不喜欢我的礼物可以还给我，不能让八哥毁了它呀！”
　　平姽芷撇了撇嘴，衣裙跟青虫一样美？这什么形容啊！看来以后都不能再穿绿色衣裳了，黑色也不行，万一他送只蜈蚣蝎子之类的，怎么吃的消？
　　“以后送女子礼物，不可以送青虫，所有虫子都不能送，没人会喜欢的，记住了吗？”平姽芷斟酌之后，还是决定从根本上断了他这个念想。
　　“记住了，你说过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面色变得和缓，平姽芷却更觉得惭愧。她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要坦白了：“小九，其实我今天，很对不起你。我，是想戏弄你，才骗你去跟青茵表白的。”
　　“为什么？你知道四哥和青茵……”
　　“不知道，不知道！我发誓，我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平姽芷连连摆手，小九眼中涌起的波涛才平静下去。“其实是因为你骗了我，没告诉我字条上的真实内容，我就想戏弄你一小下。”平姽芷低下了头，难为情的说。
　　小九点了点头，沉默着，没有出声。
　　平姽芷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小九的脸色：“你生我气了？”
　　“那张字条是苏遮写的，五哥一定不知道。他若想让你照顾，直接叫你就可以了，何必让苏遮写字条呢。所以我想，他不愿你知道他生病一事，于是就自作主张改了内容。”
　　小九一丝不苟的解释让平姽芷更加无地自容，他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善良的本心，他比自己更加了解贺君武的心意，可她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让他遭受了身体和心灵上巨大的伤害。赵青茵的拒绝也许会在小九的心里埋下阴影，那么她犯下的错可能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弥补了。
　　“我送你回去吧，给你包扎上药。”思量之后，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不必了，这点伤我自己能行。”他带血的脸上淡定而坚毅，“你回去看五哥吧。”说着，他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回去多穿些衣服！”平姽芷在他身后高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平姽芷的心底一阵细微的涌动。这个冷冷的少年仿佛一瞬间长大了，有种叫作安全感的东西在他体内极速生长着。还是他一向如此，只是自己之前没去体会？
　　平姽芷悻悻的回了汀芳小筑，苏遮正好给贺君武送午饭，她便一声不吭的跟着进了屋。
　　贺君武见她回来，便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唉，别提了，去给你当录音机了！”
　　“什么？”
　　平姽芷笑着摇了摇头，把贺君泗和赵青茵的事情讲给他听。她看着贺君武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动容、震撼、感慨，良久才恢复平静，神往地说了句：“真是奇女子！四哥好福气啊！”
　　“他们最后会幸福快乐的，对吧？”平姽芷也有些失神，怔怔的问。
　　“会的。”贺君武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散乱而没有焦点，没人看的出那里藏着什么样的情绪，然而他的心里，瞬间做了一个决定，放四哥和赵青茵自由。
　　天阴了下来，又有雪落。苏遮往火盆里多加了几块木炭，热气还没笼上来，屋里有些微冷。
　　“贺君武。”平姽芷低着头轻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很不开心。”
　　“为何？”
　　“我错怪了小九，还戏弄了他。”
　　“发生了什么事？”
　　平姽芷抬起头，怒视苏遮：“都怪苏遮，明知道我不识字还写什么字条！”
　　苏遮一听，连忙冲着贺君武咿咿呀呀的比划。
　　“他比什么呢？”
　　“他说都怪你自己不识字，学了这么久还学不会，真是笨得可以！”
　　“啊？”平姽芷转头瞪苏遮，苏遮连连摆手，一脸委屈。平姽芷立刻明白了，一挑眉，对贺君武嗔道，“是你说的！”
　　贺君武轻笑出声。
　　“唉，算了算了，”平姽芷使劲甩了甩头，“谁叫我戏弄了小九，就算你替他报仇了吧。”
　　“你到底对小九做了什么？懊悔成这个样子。”贺君武不动声色的望着她，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蔓延。
　　“算了，不提了，你是不是要喝粥了？来，我喂你。”平姽芷从桌上拿起了碗。
　　“我又不是断手，为何要喂？”
　　“我补偿不到小九只好补偿在你身上呗。”她轻描淡写的说着，去盛了碗粥，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呼了呼，“来，张嘴，啊——”
　　贺君武愣住了，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他从没被人这样喂过粥。
　　“快，张嘴啊，乖。”她温柔的目光仿佛磁石一样将他的灵魂吸了进去，他像被施了魔法，乖乖的张开嘴，喝粥，咽下去，一股暖流顿时从喉头直流入心田。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君山满头是汗，一脸惊恐。
　　“不好了！小七出事了！”
　　汤匙跌落，粘稠的粥洒在被子上，星星点点。

　　垂危

　　一辆疾驰的马车停在狭窄的深巷中，道边小门吱扭一声开了，贺之祥和贺君武走下车来，闪身进了王家后门。
　　西厢耳房，阴冷昏暗。
　　小七紧闭双眼，平躺在床上，肿成两个大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都已被血渍浸透，眼眶黑紫，面色煞白，呼吸微弱，如同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就会燃尽而灭。
　　贺君旒坐在床边，呆呆的望着奄奄一息的弟弟，泪已流了不知多少回，两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泪迹已结成痂僵在脸上。眼前晃荡的都是昨晚王家门口马车边那血红的一幕。
　　平椒兰颤颤巍巍的踏上小七的背，小七一疼，身体本能的扭动了一下。因为醉酒，平椒兰没能站稳，一个趔趄从小七背上跌下来，踉跄了几步才被原碧扶住。
　　盛怒之下的王获一脚踩在小七脸上，脚下用力狠狠撵着，咬牙切齿的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七的脸被踩得扭曲变形，血从嘴角不住的流下来，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想为自己求情，却连一个清晰的声音都发不出。
　　王安冲上前，想要拉开王获，却被王获一把推开，踉跄着险些跌倒，撞在贺君旒身上才勉强站住。贺君旒也想去救弟弟，却又得顾着王安，心思打了个转，终于还是站在王安身边，没有上前。
　　平椒兰急忙扯住王获的袖角哀求：“王公子，是我自己没有站稳，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求你饶他这一次吧！”
　　王获转头怒视平椒兰。当日平姽芷为了小七指着他鼻子大骂，如今又是因为这个奴隶，一直对他冷冷淡淡的平椒兰竟然温言软语的来求情，难道他堂堂王家二公子还比不上一个卑微的奴隶？王获再也无法控制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猛地甩开平椒兰，飞起一脚正踢在小七头上。小七的身体被挑了起来，霎时横飞出去，头顶直撞上门口的石阶，鲜血顿时飞溅。
　　王莽垂手立在西厢房门口，眼中满是痛惜。昔日贺君灞撞见王获调戏平姽芷，大打出手，王莽一直不相信儿子能下狠手，直到贺君灞躺在棺材里，王莽才见到昔日英俊不羁的小八死去时是如何形同枯槁。而今，再见重伤后的小七，竟然也是这样脱了人形。当年贺之祥为了报恩，费尽心机的九子托君，却因为自己那不长进的儿子一再折戟，要他如何面对贺之祥，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惨不忍睹的逝去？
　　“老爷。”身后一声轻唤将王莽的思绪唤回。他急忙转身扶起向他施礼的贺之祥和贺君武父子，深深望向他们，欲言又止。
　　贺之祥刚站直，君旒已扑倒在脚下，死死抓住他的脚腕：“爹！你要为小七报仇啊！”
　　贺之祥痛心的望着君旒，却没能发出一声。君旒跪在地上，像等待救命良药一般满心期待，最终只等到一室沉默。贺君旒猛然起身，绝望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们就忍心看着小七死！他也是你的儿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
　　“你放心，王某不会徇私，必定给你和贺家，也给小七一个交待。”王莽宽厚的手掌扶上了他的肩头。
　　贺君旒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冲回小七床边，狠咬住嘴唇，没发出一丁点声音，肩头却猛烈颤抖。
　　贺君武搀着贺之祥来到床边。那样一副瘦削虚弱的身躯，掩在被子中如同无形，只露出肿得不成样子的血葫芦般的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些变形扭曲的五官属于清俊的小七，可细看之后，像一只利齿毒虫钻进心房，一寸一寸的啮咬，痛得让人窒息。
　　半晌，贺之祥眼中的泪风干后，才低哑着声音问一句：“可还有得救？”
　　“看过郎中，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从昨晚到现在，只是……”王莽犹豫了下，还是不忍心说出太过残忍的“药石无灵”四个字，只转述了郎中临走前安慰贺君旒的话，“如能撑过今夜，或许还有希望。”
　　贺君武攥紧的掌心被指尖深深嵌入，他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却根本没有勇气直视变成这样的小七。当年香案前结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个腼腆羞涩的小男孩，笑容中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五哥！”他唤他的声音清脆明亮。
　　贺君武背过身去，沉默许久，强压下心中涌起的千层巨浪：“爹，我和小六守在这里，先送你回去吧。”
　　贺之祥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望着小七，像要将这张容颜永远铭刻心间。半刻时辰之后，才转身走出了西厢房。沉重的伤痛让他直不起腰，只能缓缓的迈着步子。
　　贺君武送贺之祥到门口，与他低语了几句。贺之祥猛地抬头，伤痛都变成了震惊，可他从贺君武的眼中看到了无法违抗的坚决。他叹了口气，既然是他想要的，他这个当爹的又给不起，能弥补的只有顺着他如今的意思。
　　马车载着没落的贺之祥消失在窄巷的拐角。贺君武长出了口气。爹答应了他所求，可心中为何一点欢喜都没有？他仰起头，刚刚还朗晴的月亮被一抹乌云遮住，暗淡了天地。
　　“为何对小七如此不公！”耳畔响起贺君旒的质问。是啊，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又为何对贺家九兄弟如此不公！有人生来为相，有人生来为奴，而他们贺家九兄弟生来为人棋子，为人布阵，整日生活在谎言之中，永生不得自由。他至今还清晰的记得那日他答应放小八自由，让他带着平姽芷远走高飞再不要回新野的时候，小八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乍现的那种笑容。当心头大石彻底卸下，真正开始自由生活，拥有自己的幸福时才能有的笑容，恐怕是他这一辈子都渴望而不可及的。但只要活着，都还有奢望的机会。可怜的小七，却连这种奢望都没尝过就将卑微的死去。他的死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那么无声无息，终将被彻底遗忘。
　　贺君武遥望冷冷的夜空，突然觉得也许有一天自己会死得更加凄惨，说不定连个马革裹尸都没有，心中忍不住一阵翻涌。微风吹过，衣袂飘飞，如果人间真有那种灵药，他会毫不犹豫的吞下，像嫦娥一样奔向月宫，再也不回这肮脏的人间，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贺君武陪着贺君旒守在小七身边，伴着他一口一口艰难的呼吸，两兄弟静默的坐着。天在漫天弥漫的雪花中又渐渐亮了起来，。
　　贺君武站起身，凭窗而立，迷离的目光被隔绝在一片潮湿之中。再回身时，已看不出半点异样。
　　“小六，给我准备斗篷和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贺君旒愣了愣，长时间的沉寂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五哥说了什么。等贺君武的话在头脑中转了一圈之后，眼神中带了丝质疑。“五哥要去哪里？这么早，还下着雪。”
　　“快去准备吧。”贺君武还是往日的清淡神情，看不出一丝破绽，却不打算告知去向。贺君旒只好起身出了屋。不一会儿已备下了贺君武要的。
　　送贺君武离去后，贺君旒又回到弟弟身边，他多希望能为弟弟做的不止是守候，而是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就像小时候流浪，有大孩子抢他们捡来的饼，还对小七大打出手，他总是不顾一切和那人拼命，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他也绝不认输，为了保护弟弟，也为了争一口气。自从贺之祥在新野城郊遇到他们，带他们兄弟回家，给他们取名君旒和君颀，又认识了同是孤儿的七位兄弟，他们就天真的以为好日子开始了。可看着哥哥弟弟们一个个被送走，有的从军，有的从商，他们的好景也不过一年而已。商人攻于心计，军人劳其体肤，却都不是最悲惨。流浪、乞讨虽然卑微，他们兄弟二人至少还能在天冷时相拥取暖，天热时席地而眠，可一入王家为奴，连尊严都丧失殆尽。他自问过无数次，同为养子，爹为何如此厚此薄彼？他忍气吞声的做奴隶，寻找机会翻身，而上天终于待他不薄，被王安看中成了书童。伺候这么儒雅的主子自然求之不得，但可怜的弟弟，从小就老实懦弱，什么事都依靠他。他去了王安那里后，弟弟就总被年长的奴隶欺负，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哥哥，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有一次被他知道，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还向王安告了状，虽然最终那人受了惩罚，也再没有人敢当着三公子书童的面欺负他的弟弟，但他走后，那人狠狠打了小七以泄愤。这件事后，他终于明白，在王家，沉默和笑脸才是保护弟弟最有效的方法。从此，就算他还是曾经为了块饼打架不要命的乞丐，对待欺负弟弟之人，也只有低声下气，敢怒不敢言的份了。
　　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做当今最得势之人，让所有人都对他忌惮，他要惩戒所有欺负过弟弟的人，砍他们的头，斩他们的腰，炮烙、车裂、凌迟，处以极性都不够，还要鞭尸。君旒激愤的想着，可眼下的小七还能等到那一天吗？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再也不忍看着弟弟一点一点的断了气息。他望向窗外，雨水涟涟，天公都在为弟弟垂泣。可垂泣有什么用，若真是怜悯我们兄弟，为何不让小七快些醒来！他在胸中无声的呐喊。
　　“哥哥！救我！”
　　贺君旒猛地回身，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弟弟的呼唤，如果不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七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无力的抓了下，又软绵绵的落下。
　　“小七，你醒了是不是！哥哥在这儿！”贺君旒扑到他身边，抓住那只手。可转瞬间，惊喜化作无尽的绝望，再一次跌入深渊。小七的呼唤，那微弱的声音似乎从没出现过，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小七还是那样，毫无生气的一动不动，生命仿佛蝉翼，一触即破。
　　贺君旒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弟弟那张惨白的脸。他突然发现，小七的眼角噙着一星晶亮。他流泪了吗？他不想死，他的人生才刚刚迎来第十五个年头。
　　贺君旒轻轻拂去小七眼角的湿润。“哥哥一定会救你！”他松开小七冰凉的手，跑出屋去。他要去找郎中救他的弟弟，这个凄苦世界里，他唯一的亲人。
　　贺君旒仍为奴隶之身，不得私自离开王家，他想去找王安帮忙，可行至王安屋前，他又改了主意，转去找王莽。
　　大雪迷蒙中，他的夹衣被雪水湿透，寒冷和紧张让他的牙齿瑟瑟打颤。远远的望见王莽的书房亮着灯，他暗自鼓气，迈开坚定的步伐，为了弟弟的生命前进。
　　一个身影从另一侧出现，闪身进了王莽的书房。那件挡雪的斗篷，不正是他拿给贺君武的？五哥回来了？君旒有些兴奋，快走了几步上前，不敢进屋，只好在窗根下停住，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听王莽问道：“就是这个？”
　　“正是。”贺君武的声音。
　　沉默许久，王莽才又问：“都是你的兄弟，你不后悔？”
　　“只要老爷在事成之后履行对君武的诺言。”
　　“当然。你若能予我所求，我必遂你心愿。”
　　“多谢老爷成全。”
　　“不必谢我，是你的筹码不容我拒绝。”听上去像是王莽得利，却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到一丝喜悦，反而透着淡淡的哀伤和无奈。
　　贺君旒的疑心越来越重，而且有种不祥的预感。听到贺君武从屋中走出，他急忙闪身躲在墙角。等贺君武拎一只小食盒离去后，才蹑手蹑脚的从墙后走出。
　　回到西厢房时，贺君武正坐在床边，打开食盒。
　　“五哥回来了。”贺君旒故作镇定。
　　贺君武“嗯”了声，回头瞟了眼贺君旒，“过来扶起小七。”
　　“五哥去哪儿了？”他站着没动。
　　贺君武放下食盒，回头盯着他，沉默了会儿，才答他的话：“我去请教了那位给他看伤的郎中，请他开了方子，方才让人煎了药。帮我扶着小七，喂他喝药。”
　　“真的？”贺君旒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向目光迷离的贺君武这一次却投来坚定的光，眼神中有种力量牵引着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贺君武静静的看着贺君旒离自己越来越近，小心翼翼的扶起毫无知觉的小七，将他的头靠在胸膛，才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药汤。
　　一股清淡甜香伴着热气徐徐腾起。他舀起一勺，刚要喂给小七，手腕被贺君旒死死握住。
　　“五哥，刚刚，小七醒了。”
　　一道闪电在贺君武的心头劈开一道裂缝，他立时全身僵住。贺君旒恍惚从他的惊讶中捕捉到一丝惶恐一促即逝。他紧盯着贺君武的眸子，似是逼迫，似是乞求。“他喊着，哥哥，救我，我不想死！”
　　贺君武的手果然抖了一下，汤匙中的药汤溅出几滴，洒落在小七胸前，像晕开的血迹。贺君旒松开了他的腕，另一只手却在暗处攥紧了拳。
　　“这是良药，吃了就会好的。”贺君武的神色恢复如常。他重新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又送到小七嘴边。
　　“一切都会好吗？”贺君旒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浓。
　　贺君武目光一滞，急忙垂下眼帘：“让小七张开嘴。”
　　贺君旒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住小七肿胀的腮。嘴唇开启，药汤流入他的口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七连咽汤药都不能了，看来真的是回天乏术，五哥，算了吧。”贺君旒伤心的低下头，却偷偷抬眼打量贺君武的脸色。
　　贺君武手中的汤匙停在半空，一满匙的药汤随着他的手微微抖着。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如春风般温暖的眼神，如春花般恬淡的声音，曾让他欲罢不能。他学着画面中的人，轻声说：“小七，咽下去，一切都会好的。快咽下去，乖。”
　　贺君旒诧异的看着贺君武，他从没见过五哥如此极尽温柔，可就算是温言软语，现在听来，也如刀锋般冰冷。
　　也许是强烈的求生意识，小七竟然咕咚一下，将药汤全咽了下去。君旒惊诧的看着怀中的弟弟，心中有话不敢说出口，只能咬紧牙关，暗暗将拳头攥得死死的。

　　患难

　　贺家前厅，灯火通明。
　　贺之祥刚从王家回来，就召集了全家在前厅集会。
　　他坐在正中的圈椅上，一脸疲惫，全无往日的精气神。身侧肃立着他的长随于鸿。
　　贺之祥站起身，于鸿连忙相扶。他抬起一只脚，想要迈出，却又落回，垂手长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七死了。”
　　仅仅低哑的四个字如同五雷轰顶，贺君山第一个跳起来：“爹！你说什么！小七只不过是伤重，怎么会……”话没说完，已经哽住。
　　平姽芷攥紧拳头，强忍住眼泪，盯着贺之祥，多希望他说这只是个玩笑，一个开大了的玩笑，愚人节礼物。可贺之祥却背过身去，低下了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沉默了很久，小九才开口，冷冷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杀气。
　　贺之祥已无力再说什么，于鸿只好代他开口：“昨晚王家宴会散后，君颀被王获公子打伤，伤势太重，如今，已经去了。君武在王家料理后事。”
　　“王获！”平姽芷转身就往门外冲，却被贺君山一把抱住。“放开我！我要杀了王获！”她拼命的挣扎，贺君山也不顾男女之嫌，死命抱住她怎么也不肯放手。
　　“你拿什么杀他！平白跑去，还不是被人拦在门外。”小九冷淡的声音，让平姽芷停下了挣扎。
　　“你说我怎么才能杀了王获。”她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王获，就算不为小七，也要为民除害。
　　小九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径直转身往屋外迈开坚定的步伐。贺君山松开平姽芷，冲上前去，用宽厚的身躯挡住了小九的去路。
　　“让开！”小九挺直的脊背肃然腾起一股寒冰般的杀气。
　　“不让！”贺君山皱紧了眉头。
　　“我手中的刀可是不长眼的！”小九腕子一抖，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已赫然在手。
　　“你就是捅死我，我也不让！”往日总是笑容满面、大肚能容的贺君山发起威来竟然也是铁板一块，丝毫不肯退让。
　　“小九，够了！”一声低喝，却颇有威严。
　　小九猛地回身，怒视贺之祥，质问道：“我不杀他，难道就让七哥白死！”
　　贺君山粗声吼道：“他是老爷的二公子！”
　　“老爷的二公子又如何！杀了人就能逍遥法外吗？”平姽芷抢先出声，“贺家做他们王家的暗人，已经极不容易，他非但不知恩图报，还随便杀人！”
　　“住口！”贺之祥一声断喝，惊得平姽芷打了个颤，她从没见过和蔼的祥叔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骇在原地。
　　“昨晚发生的事，为什么到今日中午才通知我们？”小九冷冷的质问。
　　于鸿一怔，瞄了眼贺之祥，见他闭上眼睛，长叹着气，不愿多说，只好替他解释，“从昨晚到今日，老爷一直都在尽力救治。”声音很轻，底气略显不足。
　　平姽芷冷笑一声：“笑话！他府上那么多人，就抽不出一个来给我们报信？如果不是小七伤重不治，王莽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让贺家以为他多体恤下属，他可真阴险啊！”
　　于鸿一时语塞，虽然知道该反驳平姽芷，却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老爷这样做，自然有老爷的道理。”贺之祥低下头，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怎么能到此为止！”小九脑门的青筋暴起老高，拳头攥得瑟瑟颤抖，“就算七哥不是你亲生，又不能帮你什么，你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你如此冷血，我们兄弟……”话没说完，贺之祥上前抡圆了手臂扇了小九一个耳光。小九眼中烧起仇恨的火，冷峻的脸上肌肉剧烈的抖动，握住刀柄的指节一片惨白。
　　贺之祥背过身去，掩住眼中的泪光，叹了口气：“都回去吧。”说完，于鸿便扶着他离开了前厅。
　　平姽芷在花园中踱着步，她喜欢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花，贺之祥便命园丁植了腊梅。细小的嫩黄色花朵，香气浓郁，繁盛的开满整个园子，在白雪间孕育蓬勃的生机。眼前大好景色，却与小七天人永隔，想到这些，刚刚的愤怒顿时化为悲伤。她也只与小七相处了两天而已，可那个瘦弱的孩子，让人怎能不疼惜？
　　她在树下出神，忽然花瓣缤纷飘落，像鹅毛大雪，在为小七鸣冤。平姽芷失神的抬头望去，只见树冠微微晃动。一声重重的闷响，树枝剧烈的抖起来，又一场落雪。
　　平姽芷回过头，看见小九奋力震树泄愤的背影，便朝他走过去。小九刚要再挥一拳，平姽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愣，放下了握紧的拳头。
　　平姽芷在他身边坐下，仰起头，看着头顶灰暗天空，雪时下时停，这会儿细小的冰晶降下，仿佛零落的雨丝。
　　小九盯了她半晌，鼓鼓的怒气才退去了些，也在她身边席地而坐，黑着脸、皱着眉。
　　这副神情的小九，平姽芷应该是忌惮的，可自从捉弄了他和赵青茵后，她非但不怕他了，反而多了份亲近感。如今相对却不说话，竟也不觉得局促。他们静静的并肩坐着，她等着他的怒气消退，他也任由心中愤懑消散在两人之间的平静中。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三哥说的没错。”平姽芷感觉到身边的肃杀之气退得差不多时，才不慌不忙的说，“他是老爷的儿子，而小七是奴隶之身，身份悬殊，就算报官，他打死奴隶依照汉朝法令也罪不至死，我们凭什么奢望他给小七偿命呢？老爷就算处置，可打死人的是他的亲生儿子，所谓虎毒不食子，我们没理由要求老爷舍弃他儿子的性命为小七偿命啊。”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难道七哥只有白死！”小九猛然从袖袋里抽出佩刀，霍地插进雪地里。
　　平姽芷用力拔了几下才拔出深深插入的短刀，握在手里仔细端详：“是把好刀，可它是用来防身杀敌的，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
　　“我杀王获怎么算自己人！”
　　“贺家效忠于谁？”
　　“老爷。”
　　“那老爷的家人呢？”平姽芷举起刀对着小九，“如果你杀了老爷的家人，可还算效忠？”
　　小九沉默了，低下头，嘴角微微抽动。平姽芷明白他在强压自己的愤怒。对于王获，贺家只能忍气吞声，等着王莽处置，至于结果是不是满意都只能接受。世事就是这么不公，就连她都想杀了王获为民除害不是吗？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小九这样的血性男儿不怒不悲呢？她知道小九明白她说的道理，只是因为死去的人是他的兄弟。她不想再徒增他的痛苦，有些话应该点到即止，于是话锋一转，轻声说：“你今天对祥叔说那样的话，太伤他的心了。别怪他打你，是你不对。”
　　小九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声音低沉：“我不怪爹，是我的错。”
　　平姽芷不禁动容，原来这些情理他全懂，可为何火热的一颗心要用铁一般冷酷的外表来包裹？他在掩饰什么？他的眉宇间有种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让她忍不住心疼。她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刀，再锋利也只能归鞘。她用绢帕擦干净刀上的泥土，递给小九。小九怔怔的看了会儿，才接过来，直接收入袖袋。
　　平姽芷满意的笑了，对小九说：“如果气还没消呢，就不要憋着。总压抑情绪，时间长了就会得病，各种恐怖的病都会找上你。我教你一招，既不用动刀动枪的杀人泄愤，又可以宣泄郁气。”
　　说着，她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细密的雪粒钻进衣领，冰冰凉凉的，激起灵魂深处的一点雀跃。她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我喜欢听雨，雨滴落下的叮咚声总能让我的心绪平静下来，虽然现在没有雨，雪也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十指如绽放的花蕾般伸展开，她轻轻扬起头，任雪粒停在长长的睫毛上，慢慢融化成水珠，犹如清晨沾满露珠的花瓣。细碎的雪粒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光圈，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朦胧而梦幻。
　　小九被眼前的一幕深深打动。他站起身，走到平姽芷身侧，也学着她的样子，闭眼、抬头、伸臂，指尖不小心与她轻轻触碰的刹那，一道闪电在心中裂开。他猛地睁开眼，见她并无反应，全情陶醉在她幻想中的雨世界里，才松了口气，复又闭上眼睛，深呼吸。
　　潮湿清凉的空气在他体内发生了神奇的作用，世界突然变得好静，再听不到任何尘世喧嚣，忘记了小七的死，忘记了王获的仇，忘记了身为暗人的无可奈何，只剩下身侧她轻缓绵长的一呼一吸。
　　平姽芷睁开眼，放下手臂，身旁的小九面容平静舒展，自然上翘的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长出一口气，又将目光投向阴沉的天空，一抹淡然的哀愁悄然飘上眉间。遥远的天际浮现一袭白衣，没落的背影让人有种难以平复的心痛，就像一道伤口，想要抚平，却不忍去触碰他的疼痛。
　　掌灯以后，贺君武终于回来了。
　　看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院中，平姽芷急忙迎了过去。两人对视时，将千言万语全化为沉默，融尽了浓浓的夜色。
　　贺君武低下头回屋，苏遮赶忙端来茶水糕点伺候，贺君武却摆摆手让他出去。
　　苏遮退了出来，平姽芷才进屋。错身时，苏遮深深的望了一眼平姽芷，在他心中，能让贺君武开怀，让他最接近内心，做真实自己的，只有平姽芷。这一次，他希望她同样能宽解贺君武的心。
　　平姽芷站在屋里，对着坐在床边发呆的贺君武却说不出一个字。深沉的悲伤笼罩着他，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静默，将他的心与她远远隔开。平姽芷想化解他的伤痛，他却将所有情绪完好的隐藏，让她触摸不到。她久久的站着，不愿离开，至少这样，可以在他身边陪着他。
　　“芷儿，”她没想到是他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倒让人觉得不正常。她往前走了几步，离他很近，却依然感觉不到他的心。“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一句话如凉水浇头，平姽芷感觉心在隐隐作痛。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上前，站在他身前正对面，蹲下身来，扶住他的膝头。“小五，你别赶我走，我在这里陪你，你把担子交给我一半，让我帮你分担，好不好？”
　　她注视着他，眸子里流动的柔情让贺君武的心房一角开始融化。就像昨天，她喂他喝粥，声音里的温柔，送到嘴边的香甜，总让他动容。他抬起眼，与她对视，对面那双眼中有道明亮的光，刺向他心底最软弱的部分，水雾一下子模糊了双眼。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头顶。
　　“芷儿，你当初回到贺家是为了庇护，可贺家保护不了你。若是你有更好的去处，随时可以走，不必在意那张卖身契。”
　　他这算什么？还了她自由？是不是应该欢呼不再是奴婢身份？平姽芷却伤心起来，偌大的天地，她能去哪儿呢？21世纪的家成了虚幻的梦境，唯有在贺家生活的这一年时间，是她来到汉朝最温馨最平静的回忆，和贺君武、贺之祥朝夕相处的时光才是最快乐的，她才刚开始憧憬在古代的美好未来呢！
　　平姽芷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我不走，就算贺家保护不了我这条小命，我也要留在这里，陪着你和祥叔。”
　　“芷儿！”贺君武眼中闪过她看不懂的情愫，“我不值得……”
　　她握住他的双手，让他停下了说不下去的话。那双手冰凉彻骨，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握住，她深深的回望，又是那种柔情，又是那样的温暖，击溃了贺君武心头覆着的冰封。
　　“是我害死了小七！”他的泪水突然就掉了下来，猝不及防。
　　“小五，你别这样说，不关你的事，真的不是你的错！”她用力的摇头，痛惜的望着他，却丝毫化不开他眸子中凝固的浓浓伤痛。她只能任由他的手从掌心里脱出去，看着他走过自己身边，默默停在窗前，背对着她，又一次隐去了所有的情绪。
　　“出去吧。”他声音哑然。沉默良久，贺君武终于决定不再让任何人踏入他内心那片柔软的禁区。
　　面对他的痛，她觉得自己能做的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无力，她全身都软下来，心仿佛被抽空了。她站起身，踱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贺君武，他的侧面在昏黄的光影中，变得模糊不清。
　　走进雪中，只一窗之隔，他选择深藏所有痛苦，一个人承受，而她任由泪水与雪水混成一片，从双颊倾泻而下。
　　这一夜，雪下得紧。
　　第二天清晨，王安来了。与他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贺君旒留书出走。
　　贺之祥伤心过度，闭门不见客，王安只好与贺君武会面。
　　平姽芷一直等在门口，大雪渐渐埋住了她的鞋底。苏遮躲在屋檐下望着平姽芷疲惫而萧索的身影，不住的叹气。
　　终于，王安推门出来，看见雪中白裙的平姽芷，有半刻失神。直到平姽芷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六为什么出走？”
　　王安叹了口气，拉着她离开贺君武的屋门口。
　　平姽芷拖着他的胳膊：“去我屋里说！”
　　刚跨进屋门，平姽芷就迫不及待的又问了一遍：“王获为什么打死小七，小六又为什么出走？”
　　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王安于心不忍，可她的坚定又不容他隐瞒实情。他尽量放缓语气，生怕叙述中任何一字一句伤害了她。可她还是哭了，王获竟然是因为兰歌而迁怒于小七，她扶住桌子，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像抽空了一样。
　　“小七死得太冤枉了！”
　　“小七走的很平静，没受更多的苦。”王安上前安慰，“二哥所作所为，我代他道歉，我当时在场，却没能制止……”
　　“那又怎样？小七能活过来吗？”平姽芷猛然抬头，怒视王安。
　　王安一愣，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我知道一切于事无补，可道歉或许能让我心安一些。”
　　平姽芷长出了口气，强压住悲愤，平静了会儿，才说：“三公子，我不该对你发火，你接着说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小六为什么会出走？”
　　“这，我也不甚清楚。昨日上午小七咽气后，他还一直守在小七床边不肯离去，是君武劝他，他才回我那里休息。可今早起身时就发现他留书出走了。”
　　平姽芷听王安说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将他方才所说又细细琢磨一番，顿时惊愕。
　　“昨天上午？你说小七是昨天上午咽的气？”
　　“是。”王安点了点头，“我与君武一起为小七料理的后事，不会错。”
　　确是没错，贺君武是昨天掌灯以后才回来的，可为什么贺之祥前天晚上就告知小七已死呢？难不成他早就知道小七会死？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是我害死了小七！”顿时如五雷轰顶，她心跳一滞，酸软无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
　　“芷儿，你怎么了？”王安急忙上前扶住了她，见她面色煞白，眼中有泪，满脸惊恐，不住的摇头，口中还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
　　“芷儿！”他又试探着叫了声。
　　平姽芷愣愣的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我没事，小六信中说了什么？”
　　王安扶着平姽芷坐下：“我没看，只看绢头写着‘贺君武’三个字，便送来给君武。”
　　平姽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送走了王安，她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她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只能贺君武给她。
　　当她不顾一切的冲到贺君武房中，面对他目光迷离面容模糊的侧影，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她不相信眼前这个总是用淡然外表掩饰内心伤痛的男子会残忍的杀死他一向疼惜的弟弟，她不信昨晚还在她面前落泪的小五会是元凶。她不住的劝服自己，罪魁祸首是王获，不然小七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就算最后是小五下手，他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也许是为了让小七早日解脱，少受些苦，王安不是说过，小七去的时候很平静吗？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要相信小五，相信他的苦衷，更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什么事吗？”就在平姽芷决定什么也不问就离开的时候，贺君武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漫无目的的扫到贺君武身边几案上放的白绢，忙指着它问：“我想问，信上写了什么？”
　　贺君武瞥了一眼白绢，淡淡的说：“他要为小七报仇。”
　　“啊！”平姽芷轻叫出声。他要报仇应该找王获，可王获不就在新野，小六为什么还要走呢？问题又再次郁结于心，她却依然问不出口。因为贺君武，他就是那条流着脓血的伤口，想要止痛抚平，却怎么都狠不下心去触碰。平姽芷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的疑惑，就让那些答案石沉大海吧，如果一切还能回到两日前，那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她低着头，走出了贺君武的房间。
　　贺君武拿起白绢，并未展开，而是攥紧在掌中。聪明如君旒，他竟然什么都猜到了。出走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有多远就走多远吧，就算要报仇，也等到羽翼丰满再回来，否则只会是飞蛾扑火。
　　贺君武展开白绢，又看了一遍，素白的绢上只狰狞着八个大字：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偿命

　　柴房中，王获落寞的坐着。当日打伤小七还回家就是个错误，不但受了鞭笞，还被关在这低矮肮脏的柴房中受苦，如果有下次，一定记得跑得远远的，等避过风头再回来。
　　他捧起奴婢刚送来的冷饭，上面几条草一样的菜叶。一天只有这样一顿冷饭，不过是个奴隶，至于惩罚得这么重吗？他厌恶的扒饭，饥肠辘辘让他也顾不了许多，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忽然，他停住了，用筷子刨了几下，干瘪的饭粒下惊现一层红烧肉。肥瘦相间，切成小方块，油光水滑，让人忍不住垂涎三尺。难怪今天的白饭没那么难下咽，原来是混着肉香。他激动的嚼着肉，滑润不腻，一定是娘的手艺！自从他犯了错被关进柴房，似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责备他唾弃他，只有娘一心惦记他的死活，前日偷偷送来了被褥，今天又是红烧肉。他满足的吃完最后一块肉，拿袖子擦干净嘴上的油，生怕别人看见。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了娘送被褥，却未必允许每日在饭里偷藏红烧肉。他仰倒在柴垛上，回味着满口余香。几日来未沾油星，才知道原来肉是这么美味的东西，平日里一日三餐菜肴丰盛，如今落魄至此，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住回舒服的屋子，做回高高在上的王二公子。
　　正做着美梦，忽听门吱扭一声响，他慌忙坐直身子，又抹了两把嘴，王莽才从门后闪进身来。
　　面对一脸惊恐之色的王获，见他只不过三日光景，就消瘦憔悴了不少，王莽的怒气不由得退去了些。
　　“你知错了吗？”
　　“儿子知错了！”王获急忙跪倒在地，低下头。
　　“错在何处？”
　　“错在……”王获一时顿住，他错在何处呢？主人打奴隶有何不妥？自古皆是如此，为何只有他错？
　　“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王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下手那么重打死那个奴隶！可他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贺家的儿子就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抬起头，望着王莽，“爹，他对我不敬就是对您老人家不敬！好歹您也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他算什么？他们贺家算什么？”
　　王获在心里打了个小算盘，把矛头指向贺家，激怒王莽，那就成了王莽与贺之祥之间的事，而他自己，乐得悠哉游哉的看热闹。殊不知这个如意算盘错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王莽上前一步，一个耳光就扇了下来。王获被打倒在地，还没弄明白是为了什么。他委屈的看着王莽：“爹，为什么打我！”
　　“逆子！我王莽一生谨言慎行，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逆子！一年前你打死贺君灞，如今你又打死贺君颀。当年我就是信你有悔改之心才放了你，却不想终是酿成大祸。”王莽背过身去，不再看跪在地上满脸不甘的王获。“小七的死，我难辞其咎，绝不会再姑息你，我必须给贺家一个交代。一命偿一命，你自行了断了吧。”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爹！你说什么？为了个奴隶你要我死！”王获大惊失色，从地上挣扎着站起。
　　“两条人命，你还有什么好说！”王莽转过身，炯炯的目光直逼王获。
　　“贺君灞不是我打死的，他当时还是走着离开的！说什么旧疾复发，根本就是他们贺家有心诬赖！”
　　“不必多说了！这么多年，你仗势欺人、为祸乡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一直姑息你纵容你，以为你会知错悔改！可到头来你变本加厉，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咎由自取，为父就是有心姑息，也不能了！”
　　王莽说完，欲甩袖而去。王获跪扑到他脚下，死死搂住他的腿，痛哭道：“爹，我是你的亲儿子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看在娘的份上，饶了我吧，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莽仰起头，让眼角的泪水再流回眼底。他轻轻的唤了声：“来人。”两个高大的汉子应声而入，面无表情的一根一根扒开王获死死抓住的手指，一个拖起他，另一个从窗台上取来了瓷瓶。
　　王莽走出柴房的时候，身后传来王获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嚎叫，可他没有勇气再去听，不由得加快脚步。
　　深夜，书房中。
　　一滴烛泪滴下，不舍离开它的来处，越流越慢，可终究还是落在烛台之上，渐渐凝固。烛火摇曳，映着王莽阴沉的脸。
　　他清楚的记得王获出生时的情景，那是个皮肤白嫩的婴孩，黑黑的大眼睛，红红的小嘴，胖嘟嘟的脸蛋儿让人怎么都亲不够。正是这个儿子的降生，带给他无尽的希冀。尽管从前他也一直在努力，为了早年丧夫被人忽视欺凌的母亲能安享晚年，他委曲求全，谨慎做人，可直到两个孩子出生，特别是每当王获转着浑圆的大眼珠盯着他看，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或对他笑时，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出人头地，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他的儿子长大后不必像他少年时那样苦闷的活着。那一年，他将贺之祥收为暗人，为他将来某一日崛起，也为了儿子们的将来，准备着。
　　他为这个孩子取名“获”，意为他人生最大的收获。他一直以为王获将会是他最满意的儿子，可当他第一次在长安城见到他出入娼妓坊时，他的心就凉了。从长安到新野，王莽一心期盼着离开了声色犬马的长安城，王获能在简朴的环境中长进，然而他错了。尽管他一再容忍姑息，但大错已经铸成。
　　二十多年前，产婆将王获交到他手中，捧着那么弱小的生命，巨大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二十多年后，他却亲手送上毒药，将他的生命终结。虎毒不食子，有哪个父亲不想维护自己的儿子，可走到今天，他已无路可退，只能不断的向前。
　　一阵凉风吹来，烛火被吹得歪歪斜斜，几乎熄灭，风过后，烛火再燃亮，映在王莽脸上，只剩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平姽芷正坐在窗前发呆，几日过去，心始终悬着。
　　先是小七惨死，再是小六出走，如今又听说王莽逼王获自尽为小七偿命。她怎么也不敢想象王莽如何能狠得下心逼死自己的儿子。
　　短短几日的时间，就经历了这么多次生离死别，即使死的是仇人，平姽芷也不免有些惋惜，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芷儿。”
　　平姽芷收回思绪，对站在门口的贺君武笑了笑：“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去趟王家？”贺君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收拾下小七的遗物。”
　　“我去？”平姽芷诧异的看着他。贺君武没吭声，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凝着浓浓的悲伤，她立即会意，“好，我去！”
　　贺君武望着她温柔中混着淡淡哀伤的目光，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转身而去。
　　这是平姽芷第一次见到小七住的地方，一块长木板做成的通铺上铺着薄薄的毯子，胡乱的挤着七八个枕头。想着自己住的屋子，柔软的被褥，每天好吃好喝，还有脂粉配饰，小七却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受苦，忍受王获的欺凌侮辱，平姽芷鼻子一酸，泪水涌了上来。
　　她慢慢踱到床边，不足三尺宽的地方，曾睡着那样瘦弱的身体。她拍了拍他的枕头，硬得像石头。再看他的被子，破旧不堪，却跌得方方正正，上面缝着大小不一的许多块补丁，针脚整齐，看得出一针一线他都细细的缝。枕边整整齐齐叠着一身布衣，虽然没缝补丁但很旧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心酸得泪水盈眶，原来小七是这么精细的一个人，连如此简陋的生活他都一丝不苟。
　　平姽芷收起他的被子和枕头，又将衣服放在上面，抹平整。她还想带走他躺过的毯子，可一扯起来才发现一条毯子要两个人铺，只好作罢。
　　忽然发现毯子下叠着一件衣服。她捧起来看，竟然是新年时小七穿的布袍，叠得平平整整。这件唯一像样的袍子被他藏得这么好，想必一年也只穿这一次。
　　回想起除夕夜一起吃饺子，小七第一个就吃到了桂花糖，醉得酡红的脸颊上浮现浅浅的酒窝，笑得那么甜蜜。平姽芷再也忍不住，扑在袍子上恸哭起来。
　　两件袍子，一个枕头，一条被子，这就是小七离去后留给世人怀念他仅有的物件，就连她这个只和小七有过两天相处的人都忍不住落泪，难怪贺君武不愿意来触景生情。
　　平姽芷走在王家院里，从没有过的疲惫让她脚步沉重。园子里阳光明媚，有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本应是如歌声一般美好，现在听来却像来自遥远的异时空，不该属于她。平姽芷在廊子边迎着太阳坐下，不自觉的眯起眼睛。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包袱，有些惶恐回去该如何面对贺君武。
　　“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平姽芷回过头，一张稚嫩的小脸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她扯出个笑容，向小姑娘伸出手。
　　那小姑娘也不害羞，径自走近，拉住她的手，问：“你是平姽芷吗？”
　　“你认识我？”平姽芷笑了，纳闷的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粉嘟嘟的小脸蛋上也有一对浅浅的小酒窝，目光也像小七一样清澈无邪。
　　“我不认识，是雅儿告诉我你叫平姽芷的。”
　　平姽芷往小姑娘身后看去，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温婉的姑娘。
　　雅儿微笑着走过来，向平姽芷行礼。
　　平姽芷也站起身还礼，问：“姑娘，你认识我？”
　　雅儿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也是猜的。”她的目光停在平姽芷的包袱上。“我想，那里放的是君颀的遗物吧。”
　　平姽芷点了点头，又问：“你是？”
　　“我叫苏雅，我弟弟叫苏遮。”
　　“原来是苏雅姐姐！”
　　平姽芷听贺君武说过，苏遮的爹是贺之祥早亡的童年玩伴，他有三个孩子，大姐苏姮，帮贺君逸打理长安的酒肆生意；二姐苏雅，在王莽府中伺候大小姐；小弟便是苏遮。几次进出王家都没有见到苏雅，今天终于见了。她像见了亲人一般，紧紧拉住苏雅的手。
　　那小姑娘仰起头看看雅儿，又看看芷儿，大眼睛轱辘转着，她扯扯苏雅的袖边：“雅儿，她真的是平姽芷吗？”
　　“是啊。”平姽芷低下头，笑望着小姑娘，“你的雅儿真聪明，一下就猜出了我。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珣。”她的眼中闪着机敏的光，笑看平姽芷的样子总让她想起小七。
　　“你的酒窝让我想起我的一位兄弟。”平姽芷抬起头，望向远方。感觉袖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是王珣。
　　“姐姐，你说的兄弟是前些日子死了的那个奴隶吗？”
　　平姽芷点点头：“他是你家的奴隶，可他是我家的兄弟。”
　　“那你家人一定很难过吧。”平姽芷又点点头。王珣低下头，撅着嘴，“我娘也天天哭，都不让我去她屋里。他们说二哥再也回不来了。”她抬起头望着平姽芷，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是真的吗？我再也见不到二哥了吗？”
　　平姽芷蹲下身来，捧住她的小脸：“你的哥哥虽然回不来了，可还有娘为他哭。我的兄弟也回不来了，他连娘都没有，他的兄弟们也不敢为他哭。”
　　“为什么？”王珣不解的望着平姽芷，眼中的泪迹渐渐退去。
　　平姽芷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望向远远的天边，碧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极了小七的眼睛。
　　“你的兄弟和我二哥是去了一个地方吗？”那个清脆的童声又响起。平姽芷低下头，望着她，点了点头。“那他们可以作伴，就不会害怕了。”她的脸上绽开了海棠花般红艳的笑颜，像在平姽芷阴沉的心中亮起晴朗的太阳。是啊，他们一起去了黄泉路，就算生前身份相差多么悬殊，死后都化作了鬼魂，可还会有区别，可还会有恨？
　　平姽芷也对着她笑了，俯下身子，在她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说：“珣儿，我喜欢你！”
　　王珣欢快跳了起来：“我也喜欢姐姐！”
　　平姽芷看看雀跃的她，与苏雅会心一笑。
　　“珣儿。”
　　“爹爹！”王珣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要王莽抱，苏雅急忙行礼。
　　平姽芷回过头，看见王莽，敛了笑容。
　　王莽抱了抱王珣，把她交给苏雅：“我有话对芷儿说，你带大小姐先下去吧。”
　　苏雅领着王珣下去，王珣一步三回头的笑望着平姽芷。平姽芷也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再看向王莽时，怎么也笑不出来。
　　王莽眼中带笑，望着她的冷脸：“怎么，多日不见，芷儿对我竟生分至此？”
　　“没有，只是没想好该说什么。”对着王莽，平姽芷不想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逼死了自己的儿子，你怕我？”
　　“没有，我只是……”平姽芷开口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中虽然觉得王获理应偿命，可想起王珣说她娘天天哭，连女儿都不见，又有些不忍，“其实，依法他罪不至死，让他自尽也不过多一家人伤心罢了”
　　“他不死我又如何向之祥交代，向世人交代？”王莽的声音有些落寞。
　　“他死了，你又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
　　“王获为祸乡邻已久，我不能再为了一己之私，至他人利益于不顾。相信夫人她会明白我的。”王莽垂下了头。
　　“那你自己呢？问心无愧吗？”她不想听他说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想知道作为一个父亲，亲手给儿子递上毒药是何滋味，会不会心痛。
　　王莽沉默无语，挺直的背一点一点塌下来。
　　“之祥失去两个儿子，心痛必然大过于我。他当年亲自送小六小七到我府上为奴，何异于我如今所为？他却对我半句怨言也没有，贺家兄弟也没怨过我王家，我又有什么资格叫苦？也许我王莽愧对夫人，愧对家人，却无悔。”
　　平姽芷有些震惊，她心目中的王莽应该是个处心积虑最后篡了汉朝帝位的野心家，可如今听他说这几句话，她才明白眼前这个王莽，并非历史书上跳出的人物，他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只不过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父亲，无可奈何的男人，他背负得不比贺家人少。不管是效忠于主的贺家人还是感恩于仆的王莽，没人能化解他们心中的苦涩。路只能向前走，无法后退，也许只有像现在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背后，然后露出一张笑脸视人。就像贺君武说的，谎话说的多了，自己都信以为真，面具带得久了，自己也会信以为真。
　　王莽看着失神的平姽芷，温和的对她说：“早点回去吧，我们今日的对话不可对贺家人提起。”平姽芷点了点头。“包袱里的东西不要带回去了，徒惹伤心。”
　　平姽芷看了看放在旁边的包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转身要走时，又听王莽说：“明日我会宣布王获以死谢罪，死后不得入王家祖坟。”
　　平姽芷猛地回过身：“这又何苦！夫人已经够伤心了，何必再……”
　　王莽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这是我能为贺家做的，我无悔。”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平姽芷久久的站在原地，目送王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作为父亲，或许他太过狠绝，可身为王莽，谁又能对他所做妄加论断，除了为他深深折服、大加颂扬，还能有什么更能歌颂他的高尚与无私呢！

　　打猎

　　三个月后，贺家书房。
　　贺之祥展开封着绝密火漆的绢帛，仔细读着每一个字，眉目缓缓舒展，笑意渐浓。坐在一旁圈椅上的贺君武饶有兴趣的看爹露出和自己初读这封信时一样的表情。
　　贺君山忍不住站起身，抻着脖子问：“爹，大哥信上说什么？”
　　“贤良宋崇、周护在殿试现场对皇上大赞老爷公正廉明之义举。”贺之祥笑道，目光仍舍不得从信上挪开。
　　贺君武露出一抹浅笑：“宋崇是大哥至交，受大哥之意在殿试上颂扬老爷大义灭亲之举，以试探皇上的态度，谁知引得许多贤良随之大赞。听闻那周护的慷慨陈词，令皇上都大为动容。”
　　贺君山笑呵呵的摸着肚子，一挑眉毛：“那还不都靠大哥安排了人在坊间传颂老爷的事迹，否则哪有那么快传到长安。”
　　“何止长安，现在举国上下皆知老爷大义灭亲之举。”贺之祥颇为激动。
　　贺君山挑起大拇指：“大哥好厉害！”
　　“这不仅是大哥的功劳，如果没有老爷的惊人之举，又何谈举国大赞呢”贺君武虽然笑着，但是用小七和王获两条命换来的这一切，他始终不能坦然面对。
　　贺君山笑嘻嘻的问：“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老爷官复原职？”
　　贺之祥摇了摇头：“恐怕还早，如今高安侯董贤正得宠，皇上怎么可能让老爷回去再做大司马？”
　　“董贤不过弱冠之年，如何担得起大司马之职！皇上荒淫无道，民间早有不满，老爷回朝只怕指日可待。”
　　“小五！不可对皇上不敬！”贺君山急忙朝贺君武摆手，神色紧张。
　　贺君武不屑的一笑，看向贺之祥：“爹，大哥还有口信密报，近日总有个神秘人寻求各种春药，分量渐大。大哥嘱咐了人留意，怀疑是宫里人。”
　　“继续盯紧，早日查出来人身份。若真是宫里来人，老爷官复原职之日近矣！”
　　贺之祥轻捻须髯，一脸高深莫测。贺君武神情凝重的望着他，良久无言。只有贺君山，听到官复原职四个字就按捺不住喜悦，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小七总算没有白死啊！”
　　半晌沉默。贺之祥抬起头时，目光移到贺君山脸上：“君山，自入贺家，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服侍，尽心尽力，为父很是感激。”
　　贺君山慌忙起身：“爹！儿子孝敬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千万不可折煞儿子了！”
　　贺之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为父虽心有不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明日起，你便去老爷那里吧。”
　　贺君山一愣，贺君武霍地起身：“爹……”
　　话未出口，贺之祥便抬手拦了下来：“贴身长随，小七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贺君武知道此事已绝无转圜余地，颓然坐下。
　　“小五，难道你信不过老爷，信不过爹？”
　　见贺君武的目光在不远处散乱的漂移，没有焦点，贺之祥落寞的叹了口气，也不再出声。
　　“小五，你别这样！”贺君山走上前来，面对贺君武站定，“我愿意去！能做老爷的长随，侍奉老爷，我求之不得！我一直盼望着能像兄弟们一样，为老爷做些事，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我会觉得我与你们在做同一件事，在贺家不是多余的、没用的！有时候我甚至会羡慕小七，如果他的命真能让老爷重回长安，官复原职，那我宁可死的那人是我！”
　　“三哥！”贺君武紧紧握住贺君山的手臂，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映在三哥温暖的笑容里。
　　“小五，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别愁眉苦脸的！”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又转向贺之祥，跪了下来，“多谢爹给我这个机会为老爷效力。日后儿子不在爹身边，爹要多多保重。”
　　“君山！”贺之祥绕过书案，颤着双手扶起贺君山，两双泪眼相望。
　　“爹，你说过的，有些事做了就没有退路。”贺君山的声音坚毅而笃定。贺之祥用力点了点头，泪水顺着两颊流了下来。
　　谁都没有留意一旁的贺君武眼中卷起浓浓的伤痛。
　　送别贺君山的那天，贺君武没有出现。贺之祥久久的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从此，他的第三子贺君山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王莽的贴身长随，卫陵。
　　贺君山坚定的向前走去，尽管他对贺家，对爹，对小五，甚至对平姽芷都恋恋不舍，却始终没再回头看一眼。他的新身份令他对往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能够为老爷效力，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他一直都自卑于不如其他兄弟机敏，不堪委任，如今机会来了，他一定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贺君山离去后的贺家大院显得有些冷清和落寞。平姽芷双手托腮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之上，怔怔的看着对面。小七故去后，贺君武对她的态度毫无征兆的淡了，常常就像现在，她明明就坐在正对他窗户的地方，他凭窗而立，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她的影子。平姽芷站起身，刚向前走了两步，贺君武就如此巧合的转身而去。平姽芷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她只不过想告诉他她很闷，想出去逛逛，他却避之如洪水猛兽。
　　“小九！”平姽芷敲开小九的门，“陪我出去逛逛吧。”如今这个少了贺君山的家里，肯陪她玩的，就只有小九。而小七死，小六出走，贺君山又去了王家，贺之祥似乎也希望小九能在他身边多陪一阵，不再催他启程赶往益州接手生意。
　　在贺君武对她莫名冷淡的这段时间，小九对她总是有求必应，从无怨言，跟在她身边，听她喋喋不休或是一起沉默，她挑中物件时为她付账，拥挤时为她挡开人群，陪着她转遍了整个新野。
　　街市上车水马龙，路两旁摆着各色摊子，可平姽芷就像走马观花，意兴阑珊的从这个摊子走到下一个摊子，随手拾起一件东西，看也不看就扔回去。
　　大大的太阳在头顶照着，让她提不起精神，一个追一个躲的太久，身心俱疲，或许该停下来歇歇，或许该彻底放弃了。
　　“芷儿姐姐！”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唤醒了她迷离的意识。平姽芷转头看去，一只稚嫩的小手正拉着她的裙摆。
　　“珣儿！”看清了嵌着两个小酒窝的甜甜笑脸，平姽芷终于露出笑容，拉过她的手，捏在手心，“你怎么在这儿？”
　　“四哥骗我出来给娘挑选生辰礼物，结果只顾自己看珠宝，也不理我，我就跑来逛集市了。”王珣嘟着小嘴，挥着小拳头，气呼呼的说。
　　平姽芷板起脸：“小孩子是不可以一个人乱跑的！雅儿没跟着你吗？”
　　王珣摇了摇低垂的头，红着脸，不敢看平姽芷。
　　“好啊！偷跑出家！”平姽芷点了下她的鼻尖，放下从摊位上顺手拿起的东西，才发现，一直握着的竟然是一支箭。她回过头打量刚才光顾的摊位，一张虎皮撑开，张牙舞爪，上面挂了几张弓，数枝箭，很是威武。她定睛看了会，嘴角翘起一抹笑意，拉起珣儿就走。
　　珣儿被她拖着，尖声叫起来：“姐姐！你拉我去哪儿啊！”
　　平姽芷冲她神秘一笑：“我要去打猎，天不早了，可不能再耽搁了！得快点找到你四哥，安置了你这个小魔头！”
　　王珣一听，立即停步，使劲往后赘着，大喊：“我不回去！我也要打猎！”
　　平姽芷拽不动她，只好停下来。王珣扯着她的手撒娇的晃着，无邪的眸子闪闪发光。平姽芷动了心，探寻的看向小九。小九却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她撇了撇嘴，蹲下身子对王珣说：“去不去得成全听这位小九哥哥一句话，我都得听他的，你要是真想去，就得求得动他才行。”
　　王珣乖巧的点了头，纯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娇声恳求：“小九哥哥，带我去打猎好不好，求求你了！”
　　平姽芷蹲在珣儿身边，也逼出乞求的眼神，学着珣儿娇滴滴的童声：“小九哥哥，带我们去打猎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小九涨红了脸：“你快起来！像什么样子！”他用余光扫向周围，瞥到无数张看热闹的笑脸。平姽芷耍赖的摇头，笑睨着小九，直到他忍无可忍的点了头，才拉着珣儿一跳老高，欢天喜地的挑选弓箭，又租了辆马车，往北面的大山里跑去。
　　初春的山林里凉风阵阵。
　　头扎绛色抹额的小九箭搭上弓，嗖的一声，竹箭离弦，射中一只小野兔。王珣欢天喜地的跑去捡了兔子。平姽芷却有些不忍心，便说：“让我玩玩吧。”她确信自己只会平白放空箭，不会伤了任何小动物的性命。
　　小九将弓箭递给她，带着她们两个往大山深处走去。平姽芷对着小松鼠，小野兔猛射，浪费了许多箭枝，却没一箭能射准。珣儿看了也不禁心痒：“姐姐，让我来射！我肯定能打中大的！”她仰头伸手，跃跃欲试。
　　平姽芷好笑，心想，你射，小动物们就更安全了！于是她把弓箭交给王珣：“珣儿一定要射只大老虎，让姐姐和小九哥哥刮目相看才行啊！”
　　“我才不射大老虎！”王珣撇撇嘴，一脸不屑，“我要射只鹿，给爹当下酒菜！”
　　“这附近没有鹿，要往更深处走才行。”小九在她们俩身后搭腔。
　　“那就往更深处走！”王珣脖子一梗，一副非射鹿不可的样子。
　　平姽芷忍不住笑出声来：“再往更深处走，天黑之前可就回不去了。”
　　王珣捏着她的袖角，轻轻晃着，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天黑以后的山林，可眼里全是不愿离去的意味。
　　“在山里过夜很冷，还会有猛兽，你们怕不怕？”
　　平姽芷正犹豫着，忽听身后响起小九硬朗的声音。她惊讶的看着小九，他竟然纵容她们在山中过夜？她动了心，其实也很想往更深处走，不为猎什么，只为散心。离开新野城，离开贺家越远越好，或许她还很想知道在外过夜贺君武会不会担心。
　　“快射，鹿！”
　　在往山林深处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见到了鹿的身影。那机灵的小动物被王珣激动万分的尖叫声惊吓，矫健的跑开了。平姽芷拉住王珣的手，在它身后猛追，而小九则施展轻功，几个兔起鹘落，在周遭制造出响动，惊了鹿的去向，把它哄进王珣的射程。
　　“快放箭啊！”平姽芷催促着王珣。
　　王珣小小的身体勉强能托住弓，哪还有力气拉开弦！平姽芷只好跑到她身后，帮她拉弓。“一，二，三。”平姽芷和王珣一起松手，箭轻飘飘的射出，在夺路而逃的鹿背上轻点了一下就落在地上。
　　“哎呀！只差一点点。”平姽芷没想到两个人的配合能把箭射得这么准，只是少了力气，射不进鹿的身体。
　　王珣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胸有成竹的说：“姐姐别泄气，我有办法，一定能射到。”
　　“什么办法？”平姽芷歪着头，睨着这小丫头。
　　王珣一脸坏笑，拖着弓走到小九面前：“小九哥哥，你来射！”
　　“哈，你这小丫头！还以为有什么好办法！原来是假手于人！”平姽芷蹲在地上大笑起来。
　　小九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接过弓，探寻的望向平姽芷。平姽芷停住笑，瞥了眼小九，“还等什么！还不快去追！”
　　一箭飞出，鹿后蹄猛跳，又一次躲过。箭直挺挺的没入树干，箭尾扑棱棱颤抖着。
　　“姐姐！”平姽芷刚想继续跟着小九去追鹿，王珣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惊恐的指着一个方向。平姽芷顺着看过去，插着箭的那棵树下，草丛里隐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她们看。她吓得一身冷汗，“小九！”
　　突然，那双眼睛冒出草丛，站直身体，吓得平姽芷和王珣都往后退了一步，再定睛看，竟然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他身体瘦弱，面色苍白，发髻凌乱，沾满了草屑树叶，身上衣衫也是脏兮兮的，多处撕破，只是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站直的身体紧绷，警惕的打量对面的平姽芷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王珣身上。
　　“你们是何人？”那少年声音冷冷，堪比小九。
　　“你又是何人，藏匿于此处所谓何事？”小九上前一步，将平姽芷和王珣挡在身后。
　　王珣探出头，怯生生的说：“我们是来打猎的，不是坏人，小哥哥，你别怕！”平姽芷一惊，急忙把王珣往身后拉，她却躲开她的手走了出来，跟小九并排站着，细细打量这个少年。“呀！小哥哥，你受伤了！”王珣一眼看见他挂着血迹的胳膊，惊叫起来。
　　小九也注意到了那条血痕，飞身上前一把钳住那少年的胳膊，豁开衣袖，检查他的伤。
　　“毒蛇咬的，想必命不久矣。”那少年任由他拽着，淡淡的说。
　　“不是毒蛇，死不了人！”小九瞥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胳膊，走回平姽芷和王珣身前。
　　“你说什么？不是毒蛇？我死不了？”那少年一瘸一拐的跟在小九身后追问。
　　小九头也不回，冷声说：“如果是毒蛇，你早就死了！”
　　“那，那……”少年神色激动，扑通跪倒在小九脚下，“那求你们救救我！带我走出大山，找到我家人吧！”
　　还没等小九说什么，王珣已先一步冲了上来，蹲在地上，晃着少年的手：“小哥哥，你别怕，我们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送你回家去。”
　　少年感激的望着王珣，她天真的笑容让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泪湿了眼眶。
　　“我叫王珣，你叫我珣儿妹妹吧。这是芷儿姐姐，这是小九哥哥。我们都是好人。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什么一个人到山里来？”
　　王珣连珠炮似的问题，却听得他心里暖意融融。“我叫刘箕子，家住在中山国。都怪我贪玩，从家里偷跑出来，只想着离开中山国到外面见识见识，却越走越辨不清方向，我和家奴本想着穿过这片山林，见到城池就能打探到回去的路，谁知迷失在这里，还与家奴失散。我慌跑之时跌了一跤，摔伤了腿，后来还被蛇咬了胳膊。我本以为就这样死在大山里了，谁知让我遇上了你们。”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得说不下去。
　　“遇上我们你就得救了，箕子哥哥！”王珣得意的笑了笑，拍着少年的背。忽然敛了笑容，歪着头问，“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我从小体弱多病，为了能养活，爹娘才给我起了这个卑贱的名字。”
　　“箕子哥哥，你别难过，遇上我们，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王珣拉了拉刘箕子的手，羞涩一笑。刘箕子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的点头。
　　平姽芷讶异的看着这两个少年，珣儿活泼可爱，刘箕子如今虽然破落，但从他的谈吐，行事看得出是个文雅之人，应该也是出身大家。一个珣儿妹妹，一个箕子哥哥，如此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璧人呢！平姽芷不禁哑笑，对刘箕子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家奴，送你回家的。”刘箕子磕了个头，连声道谢。王珣忙把他扶了起来。
　　“中山国离此很远，恐怕我们不能你送回去，只能送你到距离这里最近的新野。至于能不能找到你家奴，这山林如此广阔，实在不好说。”
　　小九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头，笑容立即从刘箕子脸上消逝殆尽。他叹了口气，低声说：“能不能找到我家奴，全在他的命数，若老天怜我孤苦，一定会指引他再回到我身边。请恩公送我到最近的新野即可，我自会寻路自己回去。”
　　“箕子哥哥别怕，如果小九哥哥不送你回去，我就求我爹派人送你回去。我爹在新野……”
　　“珣儿！”平姽芷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天黑之前赶不回去，恐怕我们都要迷路了。”王珣听了忙点头，扶起腿上有伤的刘箕子，跟着小九和平姽芷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遇险

　　天越来越黑，在浓密的树冠之下，早已伸手不见五指。树冠之上乌云密布的天空无月无星。小九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望着身后疲惫不堪的王珣和刘箕子，他只好让大家停下来休息，等待天明再寻找来时路。
　　平姽芷捡来一些树枝，小九笼起篝火，燃着的火光让他们悬着的心多了一份安全感。平姽芷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王珣披上，王珣转手盖在刘箕子身上，刘箕子连忙推辞，又给王珣披上，自顾按摩肿得粗大的脚踝。
　　王珣见他受伤的手臂还在不断的渗血，便掏出丝帕，帮他包扎。刘箕子偷偷抬眼盯着认真为他包扎的王珣，虽然她动作略显笨拙，却感受得到每一个动作间的小心翼翼。他深深的望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白嫩的手指，默数着她的丝帕在手臂上缠了几圈。浅色的丝帕被红色的血湿透，只有无意露在外面帕角的一个“珣”字格外醒目。
　　平姽芷默默看着这两个孩子，像山中受伤的小兽，一只正为另一只舔舐伤口，她不禁动容。他和她曾经也是受伤的小兽，一只试图为另一只舔舐伤口减轻他的伤痛，而另一只却极力闪躲。她移开视线，将失落的目光落在火焰上，忽然感觉身上一暖，转头看，小九把他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我不冷。”平姽芷正要脱，手却被小九按下来。
　　“你穿着！”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违抗的气魄，她只好乖乖的任他的衣裳留在自己身上。
　　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更反衬暗夜的寂静。凉风从身后吹来，仍是抵不住的冷。
　　“箕子哥哥，你冷不冷？”王珣歪着头，关切的问。
　　火光映亮了刘箕子因伤痛和失血而苍白的脸，同样苍白的嘴唇微微抖着，可他依然摇了摇头，说了声：“不冷。”
　　“唉，如果现在有一碗热腾腾的烩面吃就好了！”王珣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咽着口水。
　　刘箕子骄傲的仰起头：“烩面有什么好吃，将来你到中山国，我请你吃遍美味佳肴！”
　　“那我们一言为定！”王珣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刘箕子笑着点头。
　　“箕子哥哥，我给你唱首歌解解闷吧。”不等刘箕子回答，王珣已经轻哼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即使歌声出自如此稚嫩的童声，平姽芷仍禁不住黯然。她心中所悦之人可知道她的心意？她并未知会就跑出来，还远远的迷失在深山之中，而他安坐于家里，可会有一丝一毫担心她的安危？
　　“珣儿妹妹从何处学来的这首歌？”刘箕子表面不动声色，瞳孔中露出异样的光芒。
　　珣儿得意的瞧着刘箕子：“我三哥唱过，好听吗？”
　　“不好听。”不等刘箕子开口，小九先冷声说，“比起兰歌姑娘唱得差十万八千里！”
　　“我觉得很好听啊！”看着珣儿立即变得垂头丧气，平姽芷拍了拍她的肩膀开解。
　　“芷儿姐姐，兰歌是你姐姐对吧。”平姽芷点了点头。“你帮我求求情，让她教我唱歌好不好？我三哥说兰歌姐姐的歌声如天籁之音。”
　　平姽芷笑了：“珣儿学会了唱歌，想唱给谁听呢？”珣儿羞涩的低下头，一抹甜甜的笑蕴结在浅浅的酒窝之中。
　　“珣儿妹妹可知这首歌的意思？”刘箕子轻声问。珣儿轻摇了下头，却把头埋得更低。刘箕子略显失落的将目光移向别处时，正碰上平姽芷含着笑意的一瞥，脸顿时烧了起来，若不是天黑，一定能看见大团大团的红晕。
　　时光在静默中如溪水般流淌。平姽芷托着腮帮打瞌睡，珣儿靠着她的肩头睡熟了，刘箕子也抱膝而睡，只有小九腰背笔挺的盘腿坐着，一双眼睛清澈澄亮，敏锐的注视着黑夜中的一切。
　　“嗷呜——”一声狰狞的吼声，刺破夜的深沉。小九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抄起火中的一根长树枝，大喊着：“快起来！”
　　平姽芷第一个惊醒，忙又推醒了王珣。王珣惊恐无措的看着四周，被刚刚醒来的刘箕子和平姽芷一起拖了起来，躲在小九身后。
　　又一声吼叫在山林深处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是老虎吗？”平姽芷听出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别怕，有我在。”小九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洪亮而坚毅。他周身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顿时化作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在平姽芷心中油然而生。
　　小九从背后取下弓箭，箭袋中只剩下最后三支箭，他搭箭上弦，开弓射向草丛深处。那隐在林间的老虎嘶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王珣吓得哭起来，刘箕子拉住她，捏了捏她的手心，望着她的泪眼：“珣儿妹妹，别怕。”王珣用力的点头，眨下最后两颗泪珠，便停止了哭泣。
　　小九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着的树枝，交给平姽芷，指了指她身后，说：“带他们往那边走！”
　　“你呢？”
　　“我去引开它！你们快跑，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遇到什么就用火吓，猛兽都怕火！”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跑！”话音未落，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它来了！”平姽芷吓得尖叫，转眼间已能清楚的看见两点绿光缓缓向前。
　　小九将一枝烧着的树枝架上弦，拉满弓，向草丛中射去，顿时火光一片，凄厉的嚎叫随之响起。“快走！”小九猛地推了一把平姽芷。
　　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再无暇顾及小九的生死，拉起珣儿和刘箕子，转身就跑，手中紧握的树枝在急速的风中几乎熄灭。刘箕子腿上有伤，跟不上平姽芷的速度，撑着跑了不远，就一个趔趄，带着三个人一起摔倒。爬起身时，平姽芷猛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一对绿色光点正向他们逼近。
　　“啊——”她惊叫起来。珣儿和刘箕子寻声看去，皆吓得瘫软在地，任平姽芷怎么拽也没有力气站起身。
　　耳畔嗖的一声擦着脸颊而过，一枝树枝落在面前，燃着一大片草，将他们三人暂时与老虎用火隔开。可眼看这片草就快被烧尽，而珣儿和刘箕子都吓得呆傻，完全动不了。情急之下，平姽芷将手中已经熄灭的树枝再燃着，举着它向另一个方向猛跑，企图引开老虎。跑了没几步，果然听到身后带着风逼近的声响。
　　“姐姐！”随着珣儿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身后风声骤起。平姽芷暗道一声：“完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发怒的老虎，她只有纵身一跃，虽是躲过了直追的猛虎，却跌下了身侧深不见底的陡坡，身影瞬间被暗夜吞没。
　　听到珣儿的惨叫，小九顿时慌了神，冲着扑过来的猛虎射出最后一支箭，甩开空箭袋就要朝平姽芷奔去，却被躲过箭的老虎一下子扑在身下，对着他的头张开了血盆大口。另一只老虎见平姽芷跌下山坡也不想再追，转回身朝刘箕子和王珣一步一步逼近。
　　“啊——”王珣的惊叫刺破夜空。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几枝带着劲风的箭，一支正中老虎的眼珠，一支正中头顶的“王”字，第三支直插入脊背。老虎嚎叫着挣扎了几下，便摔倒在地，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一个大汉飞身跳到老虎身前，弓箭交单手，从后腰拔出铁锤，一锤砸碎了老虎的头。
　　他瞟了眼呆愣在地的刘箕子，又朝着远处将小九压在身下的老虎射出一箭。箭枝虎虎生风，直刺入老虎大张着的血盆大口，刺穿喉咙。小九趁势用力，一下掀翻了老虎。那大汉三两步跨到近前，手起锤落，又一只老虎命丧他的大锤之下。
　　小九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其他，跑向王珣。“芷儿呢！”
　　王珣泣不成声，指着不远处的陡坡。小九想都没想，纵身跃起，从坡上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天边已泛着蒙蒙亮光。平姽芷只觉得浑身散架一样的疼，左腿轻轻一动，疼得她直冒冷汗。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她抽搐的小腿。
　　“小九？”眼前出现了一脸血痕，衣衫尽破的小九。“你没事吧，小九！”平姽芷眼中闪着惊喜的泪花，劫后余生，再见小九，已恍如隔世。
　　“我们都死不了！”小九坚定的脸上又蒙上那种柔和的光晕。她心房一软，笑出声来，眼泪也跟着涌出来。
　　“多亏了这位壮士出手相救。”小九向身后站着的大汉望了一眼。平姽芷抬起头，见围着她的人中多出两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眉眼凶狠，三十几岁，另一个和刘箕子年纪相仿，也是文文弱弱的小童。
　　“他是高虎，他是田英。”刘箕子指着两人介绍道，“高虎寻我而来，在山中巧遇与我走散的田英，一路找来，又见到我们被猛虎围攻，危急时刻射杀了老虎，剥了皮。”刘箕子得意的望着身后。平姽芷这才看见不远处两棵树间用麻绳吊起的两张虎皮，吓得急忙闭上眼。
　　“姐姐别怕，老虎都死了！”珣儿笑着抚摸她的头。
　　平姽芷睁开眼，打开她的手：“哼！现在知道笑了，刚才是谁瘫在地上动不了？一准是吓得尿了裤子！”
　　“人家才没有尿裤子！”珣儿大喊着捂住平姽芷的嘴，脸羞得通红。平姽芷拉开珣儿的手，忍不住大笑。刘箕子和田英也嗤嗤的偷笑。身旁的小九眼神一片温柔。
　　平姽芷的左腿断了，不能走路。小九的腿也被老虎咬伤，可他执意背着平姽芷，一瘸一拐的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高虎卷了两张虎皮背在身上在前面带路，田英扶着刘箕子，刘箕子又拉着王珣，跟在他身后。
　　出山时，日头已经偏西，灰蒙蒙的西天染着红霞。王珣的小脸在霞光中氤氲着平静的柔美，她笑望着即将离去的刘箕子一句话不说，只露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刘箕子对小九和平姽芷深鞠一躬：“多谢二位舍命相救，箕子铭感五内。今日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小九背着平姽芷，只点了点头。平姽芷在他背上冲刘箕子抱拳：“咱们有缘再见！”
　　刘箕子走近王珣，贴在她耳边说：“珣儿妹妹，咱们相约，你学好那首歌来中山国唱给我听，我就带你尝遍中山国美食。”
　　“一言为定！”
　　“击掌为盟！”
　　“啪”的一声脆响，两只稚嫩的小手击在一处，两张小脸上都露出甜美的微笑。
　　刘箕子的马车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王珣三人的身影，他才将探出窗口的身子坐正。高虎拉过他的胳膊检查伤口，拆下沾满血迹的丝帕随手丢在一边。刘箕子忙捡了回来，把帕角的“珣”字紧紧握在掌心。
　　高虎瞟了眼他手中握着的丝帕，说：“以后切不可乱跑，就算出来玩也要让老奴跟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老奴有何颜面见王爷在天之灵。你也要时刻谨记，你是中山国的王，并非寻常少年，有些事不可任性妄为。”
　　刘箕子望着窗外，沉默不语，只将手中丝帕握得更紧。
　　小九背着平姽芷回到贺家时，贺之祥慌忙迎了出来。
　　“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可让我们好找！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样子？”贺之祥嘴上虽责备，却难掩满脸疼惜。“小九，你到底带芷儿去哪儿了！伤得重不重？”
　　“祥叔，我想回汀芳小筑歇着了。以后再细说吧。”平姽芷疲惫至极。小九也不说话，背着她往汀芳小筑走。
　　“好好好！快去歇着吧！小九，叫苏遮好好给芷儿看看伤，你自己也是！”贺之祥停了步，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喊。
　　平姽芷归心似箭，她想知道贺君武有没有去找她，迫不及待想看到贺君武焦急担忧的眼神，哪怕是问一句“芷儿回来了”，也让她能听到他关切的声音。可离汀芳小筑越近越是紧张，她很怕贺君武还是像往日一样对她视而不见。
　　小九一瘸一拐的缓步走进汀芳小筑。终于回来了，平姽芷抬眼时，看见廊檐下那个素白身影正深深的望着她。
　　“小九回来了。”他淡淡的问，目光却没有离开她。
　　“恩。”小九淡淡的答，脚下却没有停，向平姽芷的屋子走去。
　　他静立在屋檐之下，遥远得像个神，疲惫的容颜，憔悴的身影，望向她的眼中闪动着焦虑和担忧。她肆无忌惮的将目光统统放在他的眸子里，与他的目光深深绞在一起，让他在自己的视线中一步一步离得越来越近，又一步一步退得越来越远。她多希望小九能停下脚步，将她放在他身边，让她好好看看他。只不过两日不见，思念就盛满了心房。她费力的扭着头，舍不得挪开眼，原来他还是担心的。可他突然毫无征兆的收回了凝视的目光，转身回屋。方才还是满心的坚定，只片刻心房就被寒冰一层又一层的封冻，她转回头，一滴泪无力的垂下脸颊，在下颌处滴落，落进了小九的衣领。
　　贺君武房中灯火摇曳，照着他神情惨淡的脸，越发暗黄。
　　苏遮推门进屋，见他呆坐在桌前犹如石化了一般，眼都不眨一下，急忙上前发出咿咿呀呀的几声。贺君武这才缓缓抬起眼，问了句：“她睡了？”
　　苏遮点点头。
　　“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
　　苏遮摇摇头。
　　贺君武有些失落，他想知道的更多，可苏遮能答他的只有这么少。
　　“可问清发生何事？”
　　苏遮比比划划，他却无心观看。苏遮看出他的心思，只好提笔写下“打猎、迷路、老虎、王珣、刘箕子、高虎、田英、中山国”几个字，递给贺君武。
　　贺君武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眉头紧锁，口中喃喃：“怎么想起要去打猎呢？又迷路，还遇到老虎，这丫头……”他的目光突然顿住，若有所思的在后面几个名字上轻轻敲着。最后，手指停在“刘箕子”三个字上，抬起头，对苏遮说，“送到大哥在中山国的酒坊，查这个人！”
　　苏遮点头，揣起绢帕，转身欲走，复又回来。
　　“还有事吗？”
　　“为了找芷儿，公子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如今她回来，也检查过伤势，并无大碍，公子也该放心了，早点歇着吧。”苏遮低头垂手站着，心里虽然这样想，却还是摇摇头，退了出去。
　　听着苏遮的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贺君武才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望向不远处那扇也亮着灯的窗子。窗影清晰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倚在床边。窗影上的嘴巴微微翕合，有歌声从屋中传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飘渺得仿佛天外来音，在贺君武听来却像一把烈火，煎烤着脆弱的心。

　　出发

　　一乘黑顶小轿停在王家门口。
　　年轻俊秀的小宦官手持圣旨昂首阔步走进王家，蔑视着满园的老旧景象和拜倒一地的王家奴仆。他轻哼了声，世代大司马又如何，宫里住着个太皇太后又如何，不也一样要谪居在此苦守清贫，日日巴望着皇上的圣旨吗？他跨进前厅，高高扬起下巴，瞟了眼跪在最前面的王莽，年老色衰，比起年轻俊美的大司马高安侯董贤，简直不堪入眼，要想再为大司马，下辈子吧！
　　圣旨宣读完毕，小宦官将圣旨交到王莽手中，趾高气扬的说：“皇上仁慈，念太皇太后年迈,身边无亲人侍奉，百年之后恐甚是凄凉，命王大人回长安，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孝，大人不要有非分之想，早日收拾行装启程吧。”
　　王莽手捧圣旨，冷冷的盯着小宦官：“谢公公提醒。请转告皇上，王莽会谨守本分，安心尽孝。皇恩浩荡，臣感激。”
　　小宦官听到“感激”两个字就像掉进了千年冰窖，狠狠的打了个激灵，仍竭力装出高傲的样子，白了王莽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小宦官走远，王莽才长出一口气，将胸中郁愤吐出。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竟破落到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太监都敢来稀落他。
　　身后哭声骤起，王莽回头看去，只见夫人已哭倒在一群子女怀中。
　　“心心念念要回长安，如今圣旨来了，只叫你回去侍奉太皇太后，用儿子一条命就换来这样的结果！我的获儿……”
　　王莽望着泣不成声的妻子，惊恐的王宇，痛惜的王安，畏缩的王临，和泪流满面喊着娘的王珣，他的手渐渐攥紧，指节惨白：“不出一年，我就让王获死得其所！”说完，一甩袍袖，出了前厅。
　　两日之前，贺君逸已经带着圣旨上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新野。两日之后，当轿子载着小宦官离开新野之时，贺之祥、贺君逸、贺君武父子三人正聚于书房。
　　“只是召回长安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孝，没有一官半职？”最初听贺君逸说是这样的结果，贺之祥总抱着一丝希望，如今圣旨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刻也就到了。
　　“没错。三哥传回的消息。”贺君武答。
　　贺之祥叹了口气：“两条人命，小六出走，就换来这个结果，值得吗？”
　　贺君武面色清冷，望着贺之祥：“爹，你不是总对我们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退路吗？”
　　贺之祥点头：“你说的没错，可死的是我的儿子，事情摊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释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转向贺君逸，“老爷不会就这么罢手的，长安那边你去打点。”
　　“是！”贺君逸应下，却皱了皱眉，“爹，依我看，皇上不可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把老爷放在身边。皇上必然明白，高安侯如今的地位全赖他的宠幸，若老爷入朝为官，以高安侯之才德，地位危矣。但不封官，又难塞悠悠之口，所以便以尽孝之名，召老爷回长安而不委任官职。这恐怕已是皇上的底线，我们再做什么也很难改变啊。”
　　贺之祥点点头，捻着胡须暗暗思量，身后响起贺君武低沉的声音：“必要时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他盯着贺君逸讶异的眸子，“那个买春药之人可查出身份了？”
　　“只查到那人并非真正买家，而是转手给另一个神秘人，此人行事诡秘，又轻易不与人见面，查起来有些难度。我不敢紧跟，怕他们察觉到再不来买，恐怕还得些时日。”
　　贺之祥已心中有数。他走过两个儿子，背对着他们望向门外，声音朗清：“不管春药是否宫中所用，我只要一个结果。一年！一年之内，老爷官复原职！”
　　“是！”兄弟俩齐声应下，声如洪钟。
　　“君逸，要辛苦你了。”神色恢复如常后，贺之祥走到贺君逸身边，握住他的肩膀。
　　“爹放心，不出一年，我一定会给老爷一个满意的结果！”贺君逸语气坚定。贺之祥满意的点头，笑眯眯的望着儿子，很是欣慰。
　　“那我就先下去了。”
　　贺之祥和蔼的笑着：“好，先去休息吧，这一路赶在圣旨之前回来，也辛苦了。”
　　“大哥就这样走了？不是还有话没说吗？”贺君武换上了轻松神态，笑睨着大哥。
　　贺君逸迟疑了下，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好你个小五！竟然在我身边安插暗哨！”
　　贺君武面露得意之色：“你身边的暗哨我是打算送给小九的。先让他对你有了二心，到时你就算不舍得也一定不愿意再留他在身边了。”
　　贺君逸觉得好笑，身边的人被小五策反自己竟然一点没有察觉。“何大还是方直？为何要动我身边的人？”
　　“四哥身边的人已经被我调回来另有安排，如今只有大哥身边还有得力之人可以助小九一臂之力。”
　　“你要用小九去干什么？如果我没猜错，君泗身边的那些暗人你也都是调配给小九用的吧。”
　　贺君武背向君逸：“这个，我自有安排。”他在书案边坐下，沉默了会儿，才又说：“方直我要定了，他比何大更合小九心意。”
　　贺君逸哈哈大笑：“方直！和小九一样的黑面神！确实合小九心意！小五，你还真是好眼光啊！”
　　贺君武立时换上了一副调笑神色：“大哥的近卫方直都被我买通，大哥还想瞒着那事不说吗？”
　　“听你们两兄弟打了半天哑谜，再不说我可不听了！以后也别再说了。”贺之祥板着脸，眼里却露出笑意。
　　“我说！”贺君逸摇着头笑了，“本想找个好时机再跟爹提，既然小五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拣日不如撞日，说了吧。”他干笑了两声，羞涩的低了头，吞吞吐吐的说：“我和苏姮，两情相悦已久，求爹准许。”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却把头埋得很低。
　　“当真？”贺之祥惊喜的叫起来，“这么说，我又多了个儿媳！”他笑得一朵花一样，“苏姮是个好姑娘，合我心意。我准了！今年成亲，明年抱孙子。”说着，大笑起来。
　　“爹，你真的准了？”贺君逸按捺不住喜色。
　　贺之祥点点头，一脸正色：“苏姮的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只可惜早亡，他托我照顾他的三个孩子，苏姮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在你身边，助你成就大事，难道不该给她个名分？”贺君逸急忙点头。贺之祥看着傻笑的儿子，猛地给了他一个栗暴，“你小子，要敢欺负苏姮，不好好对她，休怪我……”
　　刚要再拍上一巴掌，贺君逸急忙闪身跳出爹的势力范围，嬉笑着说：“不敢不敢，小五都能不动声色的买通我的近侍，我领教了。为着这条小命，我一定好好对苏姮！”
　　“恭喜大哥了！”贺君武笑着抱拳。
　　“同喜同喜！”贺君逸笑睨着弟弟，“下一个就等着看哪家女子有幸做我的五弟妹了！”
　　“大哥别笑我了。”贺君武低下头，声音哑在喉间。
　　贺君逸还以为他不好意思，俯在贺之祥耳边低声说着，贺之祥眯着眼睛边笑边点头。贺君武的笑容僵在脸上，往屋外走时，似乎听到他们说芷儿云云，只觉得喉间苦涩难耐。
　　离开前厅，行至花园外，一股幽然兰香扑鼻，引得他驻足观看。园子里蕙兰开得正好，花间传来女子的朗声嬉笑。远远望去，平姽芷在蕙兰花丛中雀跃的身影，清脆的笑声，让他一时恍惚，心思荡漾开去。忽然，一道黑影闯入视线，惊扰了贺君武的心驰神往。怎么会想不到呢，若非有人陪伴，她怎会有欢歌笑语？他落寞的低下头，快步离去。
　　几天后，阳光明媚，清风祥云，天刚蒙蒙亮时已经有喜鹊在王莽家院子里喳喳的报喜。
　　除了留下看院子的人，王莽也不过几辆车和一小队家奴。
　　缓缓走在新野街头，王莽掀起车帘，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不知觉间，已在新野度过整整六年。当年傅氏、丁氏外戚得势，他被迫辞官是想给皇上一个下马威，也是自保之策。这六年里，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了皇上的这道圣旨，让他重返长安城。可真要回去了，却又难免舍不得。远离长安的声色犬马、尔虞我诈，新野倒像是一片世外桃源，让他度过了几年难得的安生日子。
　　车厢里的夫人又在低低垂泣，这一走，恐怕再也不能回来祭扫深山中王获的孤坟了。王莽望向远方，渐渐握紧拳头。在这里，虽然他失去了很多，但未来，长安城中的他，一定会得到更多。
　　正想着，车停下了，车外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
　　卫陵急忙上前来答话：“回老爷，是新野百姓自发为老爷送行。”
　　王莽向外望去，只见路旁围着许多百姓，一张张的笑脸拦住去路，他们手中拿着花卉、挽着篮子，篮子里盛满水果，看到王莽探出头来，都冲他挥手。
　　王莽惊呆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在新野百姓心中有这么高的地位。他急忙下车，几步走到人群前面，百姓们往他手中送上瓜果，弄得他应接不暇。
　　卫陵笑呵呵帮王莽接过瓜果鲜花：“百姓们是真心爱戴老爷，舍不得老爷走啊。”
　　王莽心中已是笑开了花，可还尽力绷着不动声色。
　　人群中一青年高喊：“大人礼贤下士，视钱财如粪土，只要是对百姓有好处的，大人通通不计较。这样的好官哪里去找啊！”
　　“是啊！大人真乃旷世好官！”
　　“大人贤能啊！体恤百姓！我们舍不得大人走！”
　　应和之声四起。
　　王莽急忙对着人群施礼：“不敢当，不敢当，蒙众位抬爱，王莽感激不尽！”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的挤出人群，走到王莽跟前：“王大人，如今皇帝昏庸，整日与高安侯厮混，完全不顾百姓疾苦，大人回长安一定要为我们百姓撑腰啊！”
　　王莽笑了，扶住老者：“老人家，王莽回长安只是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孝，不为官，恐怕爱莫能助了。”
　　“什么？王大人回长安不是官复原职吗？”老者惊讶的望着他。
　　王莽笑得坦然：“莽回长安并不为官，大司马之位依然是高安侯董贤居之。”
　　“怎么会是这样！大人这么好的官却弃之不用！”
　　“高安侯算什么？凭着色相迷惑皇上！”
　　“董贤黄口小儿，会当什么大司马！都是凭皇上一句话！”
　　四下的吵嚷声骤起，有替王莽不值的，有骂皇上昏庸的，也有恨高安侯无德无能的。王莽立刻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好意安抚躁动的人群，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隐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平姽芷被四下激愤的人们吓得直往贺家兄弟身后躲。小九和贺君逸拥着她退到人群后面，在一棵大树边站定，贺君武也随着过来。
　　平姽芷见贺君逸满眼含笑，又见贺君武嘴角浮着浅笑，不解的问：“这是你们谁安排的好戏？是不是小五？”贺君武摇头。“那是大哥？”贺君逸一耸肩，撇了撇嘴，示意也非他所为。“那还能是谁？难道是祥叔？总不会是小九吧。”
　　“是这些百姓所为。”贺君武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淡，神色却隐约有些黯然。
　　贺君逸在平姽芷耳边压低声音问：“芷儿，你想不到老爷这么受人敬仰爱戴吧。”
　　“是啊，难怪王莽会篡位，西汉末年的皇帝都那么弱，他名声又好，又有群众基础，篡了皇位也理所应当啊！”平姽芷低着头自顾自的嘟囔。
　　贺君逸睁大了眼睛，诧异的盯着她：“你说什么？篡位？”
　　平姽芷猛地抬头，一不小心说漏嘴，急忙解释：“我是说，皇上昏庸，只顾自己玩乐，不顾百姓疾苦，还不如把皇位让给王莽，至少他还能想百姓之所想，为百姓谋福利！”
　　她越说声越高，被站在人群后面跳着脚往前看的一个少年听见，大声喊起来：“王大人不如自己做皇帝，为我们谋福利！”
　　声音向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往前推进，周围的应和之声也颇高。平姽芷意识到事态严重，这要传到皇上耳朵里，王莽死定了。可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她懊恼的望着贺君逸，他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
　　人群前的王莽一脸严肃，正色说道：“王莽和众位一样，是汉朝的臣民，永远忠于君主。君若启用，便食君之禄，思君之忧，君若不用，就安分守己、务农耕织，绝不妄想那些不可及之事。”他对着人群又深施一礼，“众位厚爱，王莽铭感于心。这便上路了，若能在长安得皇上重用，谋得一官半职，王莽必会替百姓做主。”说完，又鞠了一躬，便向马车走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小路，够车辆通过。

　　好戏

　　王莽正要上车，忽听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姑娘疾步跑到近前，扑通一声在身前两步的地方跪倒。她身材瘦弱，穿一身褐色粗布衣裙，头发松松绾成髻，满头连一只珠花都没有。
　　“王大人！求您带了兰歌一起去吧！”那女子一抬眼，苍白掩不住秀丽的容颜，不是兰歌又是谁？
　　平姽芷和贺家兄弟在路边听到女子自报家门，皆是一惊，平姽芷想跑过去拉回姐姐，却被贺君武一把拽住，不让她近前。
　　“这不是红袖坊的头牌姑娘吗？怎么和王大人扯上关系？”质疑声四起，人群开始蠕动，并伴着窃窃私语。
　　平椒兰不等王莽说话，已是声泪俱下：“当日王获公子打死奴隶，自尽偿命，兰歌心中很不好受。其实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我却身在歌舞坊中日日笙歌，仿佛没事发生一样。但兰歌骗不了自己的心，不管是那奴隶的死，还是王获公子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兰歌是真心想要对王获公子赎罪，对王大人和夫人赎罪！”
　　“姑娘快快请起，这不关你事，不必自责了。”王莽伸手去扶，平椒兰却跪着不动。
　　王夫人掀开轿帘，红着一双眼，对她说：“命数天定，这是获儿的命，姑娘不必太自责。”
　　平椒兰并不看王夫人，只盯着王莽的眼睛：“之前一直不敢提及此事，一是怕惹大人和夫人伤心。二是兰歌身份卑微，出身不够清白，怕大人嫌弃。如今大人离开新野回长安城了，兰歌再没机会补偿。求大人收下兰歌，做个粗使丫头，兰歌也好为自己赎罪，还求老爷夫人不要嫌弃！”她叩了个响头，俯在地上，脑门紧贴地面。
　　“姑娘，你若真心赎罪，就请照顾好自己，我不能带你走。”
　　王莽握住兰歌的胳膊，扶她直起身，她却执意跪着。
　　“大人不肯让兰歌赎罪是嫌弃兰歌吗？兰歌本是洁身自好之人，无奈家境贫寒，被爹爹买至歌舞坊，从此就只能过这种遭人鄙夷的生活。兰歌会做饭洗衣，针织女红也不在话下，夫人小姐若缺个粗使丫头，我都做得来的。”她抬起头，两颊泪迹斑斑。
　　王莽正犹豫着，人群中的平姽芷退了两步，把身子藏在贺君武身后，尖着嗓子高声喊道：“就留下兰歌姑娘吧，她身世那么凄惨！大人就当多救一位风尘女子吧！”
　　“是啊，留下兰歌姑娘吧！”人群中响起些许女子们的应和声。
　　王莽瞟了一眼人群，知道是平姽芷的声音，也看到了贺家兄弟。他不确定兰歌这个时候出现是否贺家授意？如果是，贺之祥又有什么样的安排？为什么不事先知会他？
　　他打量跪在地上的平椒兰，留还是不留，是他心中一个巨大的抉择，但必须立即给出一个答案。
　　“不妥，我府上怎么可以留个大好的姑娘，岂不误你前程！姑娘还是回去吧。”
　　“爹，兰歌姑娘的才艺儿子是见过的，”王安跳下马车，来到王莽身边，“她为人聪慧、善良，留她在歌舞坊，岂不更误她前程？娘身边缺个贴身奴婢，不如就为兰歌姑娘赎身，先带她回了长安，是帮她嫁个好人家，还是如她所愿在府里伺候，再另做打算。”王安望向平椒兰，她却将目光垂向地面。
　　“死丫头！你以为跑到这儿来就能逃出老娘的手心吗？”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冲上前来，一把薅住平椒兰的头发，猛得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巴掌，疼得平椒兰尖声大叫。
　　原碧跟着跑过来，拉住两人央求：“别打了，陈坊主，求你饶了姑娘吧！”陈坊主身后跟来的老妇飞起一脚将原碧踢出老远，便跟着陈坊主一起撕扯平椒兰，向她猛扇耳光。
　　平姽芷从贺君武身后窜出，手腕又被他死死握住，无法上前。她愤恨的盯着贺君武，见他眉头微蹙，目光散乱的落在遥远的天边，她心头一皱，不由自主的停在他身边，默默观看这场闹剧。
　　王安上前一把攥住陈坊主的手腕，暗暗用力。“放了她！”
　　陈坊主看清是王莽的三公子，只好松开平椒兰。
　　平椒兰栽倒在地，发髻凌乱，满口流血，脸上尽是红肿的指印。几位好心的大嫂上前扶起她，替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陈坊主看出如今的人心向背，自是心有不甘：“这丫头卖身给我的歌舞坊，如今偷跑出来，理应杖毙，三公子还是把她交给我吧！”
　　“岂有此理！杖毙？你并非衙门，怎可私设刑罚！”王莽上前一步，周身的威严逼得陈坊主说不出话来，她身后那老妇却不知死活的粗声道：“这丫头带回我们歌舞坊，该怎么处置都与你无关！”
　　“闭嘴！”陈坊主慌忙斥责老妇，可王莽的怒气已经避无可避。
　　“今日被我遇到，就不能让你带走兰歌姑娘！”还没等王莽出声，王安已是怒极，“我替她赎身，从此兰歌姑娘再与歌舞坊无关！”
　　陈坊主看看王安，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王莽，见他并没反对儿子的做法，就知道今天这个一手调教的头牌是怎么都留不住了。
　　当陈坊主和那老妇接过满满一袋钱时，已有大婶大嫂为王家父子鼓起掌来。
　　王莽望着地上受伤不轻的平椒兰，柔声说：“兰歌姑娘，如今你已是自由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平椒兰扑到他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脚踝，哭喊着：“大人，你为我赎身又撇下我，无异于置我于死地啊！兰歌一无盘缠二无亲人投奔，就算勉强在新野落脚，也会被歌舞坊的人纠缠，早晚一日还是会被抓回歌舞坊。大人若是撇下我，不如赐我一死吧！”
　　“大人，是这样的，这些人惹不起，万万不能撇下兰歌姑娘不管啊！”一位好心的大婶扶起她，替她向王莽求情。
　　王莽看着妇孺们对平椒兰怜悯的目光，着实左右为难。如果留她在府中，不管如今是不是得到众人的好口碑，将来一定会遭人诟病。可若是不留，又显得他太过冷酷无情。这么多乡邻见证，真能撇下兰歌一走了之吗？
　　“爹爹！”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王莽回头，王珣挣扎着从王夫人怀中跳出来。“爹爹，我想让兰歌姐姐教我音律，女儿还不会弹箜篌，我听说兰歌姐姐什么琴都会弹，而且歌唱得好听极了。”王珣跑过来拉住王莽的手指，用力的晃着，“爹爹，珣儿要学唱歌，好不好嘛？”
　　“珣儿，别胡闹，你学诗书就够了，学什么唱歌？”王夫人朝王珣招手，示意她回来。
　　王珣撅着嘴，使劲摇头：“不嘛，我要学唱歌！”她抬起头，冲着王莽忽闪着大眼睛，笑得甜美，“我学会了，可以唱给爹爹听！”
　　王莽宠溺的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儿，又看向平椒兰，问：“兰歌姑娘意下如何？”
　　平椒兰抬头时，挂着满脸泪，如一枝娇弱的梨花带雨。“求之不得！能得小姐这般器重，兰歌感激涕零！”
　　王莽笑了，如释重负，这个花一般的女子，终于为他所有。“那么就要先委屈兰歌姑娘留在敝府一段时间。到了长安，再为姑娘觅得好人家。”
　　“多谢大人！”平椒兰给王莽重重的磕了个头。
　　王莽扶起她，对王珣说：“还不快扶你师父到车里休息。”王珣甜甜的一笑，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搀着平椒兰走向马车。
　　“姑娘！”原碧猛扑过来，差点撞倒了虚弱的平椒兰。“别扔下原碧啊！”说话间，泪水已湿了前襟。
　　平椒兰呆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碧的出现太过意外，她根本没有为她做任何打算，也不打算将她和自己一起安置在王家。
　　“这位姑娘是？”王莽问。
　　“她是兰歌的丫头。”陈坊主走上前，对身后的老妇使了个眼色，“王大人，我们就告退了。”陈坊主说话间，那老妇已经从地上揪起原碧。
　　原碧拼命挣扎，死死扯住平椒兰的裙角，尖声嚎哭：“姑娘救命啊！原碧在这世上没有其他亲人了，早就把姑娘当成亲姐姐，求姑娘千万别扔下原碧不管呀！”
　　“原碧，我也舍不得你。陈坊主，求你善待原碧！”好不容易求来在王莽身边服侍，绝不能因为原碧横生枝节。平椒兰流着泪，却用力掰开原碧的手。
　　“慢着！放开她，让她过来。”王夫人的声音虽然不高，却穿透原碧的尖声哭闹。
　　老妇停下脚步，见陈坊主对她点了头，只好放开原碧。原碧哭着连滚带爬的扑到王夫人车前。
　　“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我叫原碧。”原碧抹了把眼泪，扯出个笑容。
　　“恩，长得不错，人看着也机灵，愿意做我的贴身丫头吗？”王夫人虽是问原碧，却瞥着平椒兰，目光虽然温和，却令她的心猛地一震。
　　“愿意！能伺候夫人，原碧求之不得！”原碧连连磕头，叩拜王夫人。
　　王夫人看向王莽，“老爷，你意下如何？”
　　“夫人的贴身丫头当然由夫人来挑。夫人觉得好，我没有意见。”王莽笑得温和。
　　“多谢老爷！多谢夫人！”原碧一一叩头。站起身后，再看向平椒兰，依然笑容恬淡，眼中却多了份疏离。
　　待到王莽率众人离去时，已近午时。百姓仍站在道路两旁不愿离去，送别他们心目中清廉公正、善良谦恭的神君。
　　平姽芷站在路边，目送车辆远去。她的姐姐终于如愿以偿，跟在王莽身边，令人不得不佩服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手段。事到如今，平姽芷已不能分辨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希望她教会珣儿唱歌，让她将来能够快乐的唱给她的心上人听。
　　贺君武眼中卷起惊涛骇浪，他一直诚心爱慕一直放不下的兰歌就这样离开了新野，去到王莽身边。她今天演了一出好戏，她终于想明白看戏的人想要什么，她给了，王莽也就不再拒绝，美人、名声统统收下。可她是否想明白，离开新野，离开贺家的羽翼庇护，就只剩下她自己，从此再无纠葛，生死安危只能听天由命，没人再护她。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心还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平姽芷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没力气，直到手腕从他掌中滑落。她缓缓的退到他背后，才敢抬起头注视早已看过多少遍的背影，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落寞。她还以为那次打猎回来之后就已经放弃了这场你追我躲的追逐，可此时此刻，心里仍是丝丝拉拉的扯痛。如果走的是自己，他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掩饰不住伤感？她低下头，在他身后轻轻的说了声：“该走了。”便转身跟着贺君逸和小九离开，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马车在连接新野与长安的大路上奔跑。车厢中的王珣坐在王安身边欢快的哼着小曲，终于如愿以偿的将兰歌留在身边，她要让她教自己唱所有好听的歌。从那日打猎归来，她一直牢记着中山国之约。
　　王安默默的坐在平椒兰对面，素颜的她哪怕伤痕累累都美得让人心碎。也许这般容貌的女子就该浓妆艳抹，就该高堂雅座，在百花争艳中艳压群芳。这或许是上天赐予她的命运，她争取到了，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王安在心中不断的叹气，新年宴会初见她时默默许下的愿望，终于成了一场空梦。
　　平椒兰时而垂首静坐，时而望向窗外浓绿的景象，梦想成真的时刻对于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怀，反而很是气闷。如果不是原碧的出现，一切都将是完美的，但她又不能怪她什么。如果没有原碧泄露自己偷跑的消息给陈坊主，她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个为求富贵而死缠烂打的下作女子，为了名誉王莽也绝不会留她在身边。她骗原碧说，如果她不在红袖坊了，陈坊主就会让原碧做头牌，可她没想到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心机，表面上欢天喜地，却暗自打定主意也要留在王莽身边。她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唯独小看了原碧。不然，如今坐在王莽马车里贴身服侍的就是自己，而非原碧。贴身丫头，早晚有一日能名正言顺的成为侍妾，而小姐的音律老师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她现在仅有的自信，便是王莽想要她，怕的只是贤德的名声受损，而原碧，并不在他眼中。平椒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新野城，不论如何，还是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事只能到了长安再做打算了。

　　听雨

　　送走王莽后，平姽芷也动了离开的念头。是时候放弃这场无谓的追逐，可以像在21世纪时一样，做个背包客，转转汉朝的城池，体味风土人情，顺便品尝2000年前的地方小吃。还没去过长安呢，去比较下现在的天子脚下和2000年后的西安古城有何不同。还可以去曾经的家乡北京，现在叫做蓟城的地方。可惜这里没有相机，不然万一有机会回去还能向爸爸妈妈和那群死党炫耀一番。平姽芷坐在桂花树下，想得出神，嘴角弯成了愉快的弧。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安静的坐下，平姽芷拽回了喜悦的思绪，转过头，发现是小九。她把目光投向远方晴朗的天空，那里飘着几朵洁白如棉絮的云。
　　“芷儿，你想什么呢？”
　　“小九，我要走了。”
　　“走？”小九不解的看她，“去哪儿？”
　　“离开贺家。”
　　“为什么？”小九一跃而起，站到她的正对面。
　　平姽芷觉得眼睛涩涩的，叹了口气，把头撇向一边：“我想换个环境，忘掉一些事，然后重新开始。”
　　小九一直在她面前站着，她也一直扭着头，就这样过了很久，小九才叹了口气，坐回她的身边，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小九，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我想等决定了什么时候走，再亲自告诉大家，好吗？”
　　小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我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啊！”平姽芷笑出声，“你真是神通广大呀，我刚说要走，你就连礼物都给我准备好了！”
　　“这个礼物我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觉得不够多、不够好，所以才没给你。现在你要走了，”小九顿了顿，低下头，“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平姽芷看着他起身跑远的背影，心里默默的对他说：“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如果没有你，谁陪我逛街陪我打猎；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被老虎吃了，死在山林里了。”想起每每小九板着脸看她嬉笑怒骂，她的眼睛湿润了。“将来我只要还没穿回21世纪，都会来看你的，陪你说话。”她喃喃着，一低头，两颗泪珠摔碎在脚下的泥土里。
　　“芷儿，我回来了！”不多时，再回到平姽芷面前的小九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手里还拎着两个坛子。
　　“这是送给我的好吃的吗？”平姽芷故意做出一副贪婪的样子盯着坛子。
　　“你站起来。”小九见她乖乖的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笑望着自己，眼中也露出欣喜。“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他好笑的看着她直直伸到面前的两条胳膊，像在乞讨好吃的，“不是这样，向两侧张开！”
　　“小九，到底是什么啊？你不会让我托坛子练功吧。”她闭着眼睛高声说。话音还没落，一坛凉水从头泼到脚，她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猛吐灌进嘴里的水。小九停下手，看着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瞪着自己，便问：“你喜欢吗？”
　　“你这是什么啊！”平姽芷气不打一处来，就算自己要走，也不能这么恶搞吧。她看了看湿漉漉的自己，恨恨的瞪着小九。
　　“这是一夏天来我收集的雨水，沉淀过滤掉污浊之物后留下的精华。你教我听雨，我甚是喜欢，经过这个夏天，我觉得听雨确实比上次听雪更好，所以我收集雨水，想着到了冬天不下雨，就可以用这个法子来听雨。我攒了这两坛，本来想都给你带走的，可还是改了主意，想给你示范一下，就用了一坛。剩下的这些，你带去吧，冬天的时候可以用。”小九递上了另一坛雨水。
　　平姽芷哭笑不得，她终于可以理解他当年送青虫当礼物的行为了，比起滤雨水再往人头上倒，青虫是个多么靠谱的礼物啊。她看着小九递上来的坛子，接还是不接呢？
　　看她很久都没有接过他的雨水，小九有些失落：“你不喜欢吗？”
　　平姽芷正张口结舌的犹豫着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忽听身后清水般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呢？把自己弄得像落汤鸡。”贺君武浅笑着徐徐而来，和平姽芷并肩站着，眼睛看向小九。
　　“这是……”
　　“这是我们的秘密哦！”平姽芷打断了小九，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坛子，踮起脚，猛地将一坛子水全倒在贺君武头上。“我们玩的就是这个，好玩吧！”她退后两步，笑看和自己同是落汤鸡模样的贺君武。
　　多年以后，当她还能饶有兴趣的回忆起有个叫贺君玖的小弟弟在分别前倒了她一头的水，美其名曰听雨的时候，他会不会记得生命中某一轮秋冬春夏里有个叫平姽芷的丫头，而她对他做的最后一件荒唐事就是倒了他一头的水，为的只是在他心里留下个影子？
　　平姽芷的眼前忽的模糊了，她急忙蹲下身，假借放下坛子的功夫，揉了下眼睛，让泪水在手背上的雨水里隐了踪迹。
　　“很好玩。”贺君武抹了把脸上的水，就像从没被浇过一样镇静。
　　平姽芷转头笑望着小九：“我喜欢你的礼物！”
　　小九脸上的五官突然变得扭曲，嘴巴张的大大的，嘴角弯弯的向上翘起，两颊堆积的皮肉把眼睛挤的小了一半。平姽芷怔怔的看着他的变化，惊讶的辨认出，这不是笑的表情吗？
　　“小九，你笑了！”
　　小九诧异的去摸自己的脸。贺君武冲上前，一把拉下他的双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小九，你真的笑了！”小九呆望着贺君武激动的神情，甩开他的手，飞奔而去。
　　平姽芷喊着他的名字想要追去，被贺君武拉住：“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静？”平姽芷诧异，“他不过就是笑了，为什么要静一静啊？”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沉声说：“小九小时候很爱笑的，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五岁前的小九活泼好动，我年长他两岁，他总是哥哥、哥哥的叫着，拉着我陪他玩闹。可是五岁之后，他就再也没笑过。”
　　“五岁那年他一定受了什么刺激吧。”平姽芷一直以为小九只是不爱笑，哪里想得到小小年纪的他究竟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才从此不笑。
　　“那年，”他顿了顿，嘴唇轻颤间，将久远泛黄的记忆一一翻过，开口时，只剩下短短的五个字，“他娘去世了。”
　　“那么小，亲眼看着娘亲离开人世，对他来说，确实残忍。”平姽芷叹了口气，望着小九离开的方向，对这个有时很强大有时又很傻里傻气的小弟弟多了些疼惜。
　　“但你又让他笑了。”贺君武转过头，追寻着平姽芷的目光。
　　“我？”她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们。我们两个落汤鸡让他笑了。”她没有迎上贺君武深沉的目光，而是低着头，缓缓走出花园。她不敢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就让这一幕变成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吧，至少还是美好的。
　　然而当天晚上贺君武就发起了高烧，四五天过去了，仍是不退。苏遮说他身体本来就弱，如今寒毒入侵加上气结于心，恐怕不容易痊愈。由于真正的病根在于心中久积的郁气，医治起来也颇为困难。
　　贺君武的病延误了平姽芷离开贺家的日程，毕竟这个病的引子就是她的那坛冰凉雨水，她是一定要留下来等到他康复才走，不然也不会安心。好在有小九帮她守口如瓶，谁也看不出她曾下定决心要离开。
　　每日，她跟苏遮尽心尽力的照顾，苏遮开药方，她揽下了拿药煎药等等在外间干的活，而喂药喂饭这些近身的服侍全留给苏遮。有时贺君武会让苏遮打开窗子透气，她都会在这时假装不经意的经过窗前，却总是碰上他微笑的注视。
　　贺君武的病时好时坏。经过凉爽的秋天，眼看着已经痊愈，却在初冬的一个大风天又一次恶化，导致一整个冬天都病怏怏的。平姽芷每天往返于汀芳小筑和药铺之间，取药熬药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生活。她还是会经过他的窗前，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常常咳嗽不止，而当他调整着不均匀的呼吸望向窗外的她，竭力露出一个笑容时，她不再避开，而是回以一个关切的笑容，却始终不进去他的屋子，只是在心里轻拍他的背，甚至递上一杯茶。她很满足现在的状态，不过多的纠缠牵绊，双方都不放更多的感情，那么走的那天就不会有更多的伤感和惋惜。
　　时光毫无声息的流转，转眼迎来了元寿二年的新年。少了君泗、君旒和君颀，君尔也因为事务繁忙而无法抽身，君山远在长安，只托了大哥带来问候。所以除夕夜就只剩下贺君逸、贺君武和贺君玖三兄弟。平姽芷也没有兴师动众的再包饺子，晚饭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平姽芷一个人站在院中，遥望天上的月亮，比起去年这时，今年的月亮要明亮多了，却无人共赏。
　　夜风徐徐，卷起屋顶、树枝上积满的雪粒打在脸上，平姽芷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缩起脖子。忽觉身上一暖，有人用一件棉斗篷裹住她。她转过身，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是贺君武。他的手随着她转身而顺势从她的肩头划到了衣领，将斗篷系好，又用兔毛围领包住她的脖颈。她怔怔的看着他的手温柔的摆弄着衣带，心中像有一只小鼓在一下一下的敲着。他系好了衣带，又帮她抹平斗篷上的褶皱，往身前裹了裹，双手停在她的肩头握住。有股温暖的力量在她身体中弥散开来，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他却松了手，转身而去。
　　他在她喜忧交杂的视线中迈着步子，却越走越慢，终于，他停了下来，转回身，碰上她复杂的眼神，不再闪躲：“可不可以，陪我坐坐。”
　　她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冷，火盆半死不活的闪着小火星，平姽芷赶忙往里加炭，又用扦子笼了好一阵，热气才渐渐的冒出来，在火盆附近弥散开。
　　贺君武微笑着看她做这一切，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平姽芷在他对面坐下来，手几次摸到垂在胸前的衣带，都没舍得解开。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心中却安稳平静。直到灯油熬尽，平姽芷才离去。贺君武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在她经过窗前时，很准时的推开了窗。
　　“天冷，关好门窗再睡，小心着凉。”他轻声叮咛。
　　她回到屋中，关门时，看见他也关上了窗。平姽芷躺在床上，双手握住胸前的衣带，闭上眼睛，甜甜睡去。
　　除夕夜那晚之后，贺君武对平姽芷的态度又变回从前，他会吩咐她做这做那，会叫她进屋里来伺候，有时兴致高还会戏弄她两句。这让平姽芷极不适应，甚至很生气这个贺君武到底想怎样。但事实上，自除夕夜之后，她也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离开的勇气。她总是暗骂自己不争气，有时也很阿Q的想，有些气不争也罢。她甚至开始奢侈的希望老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给贺君武一次机会，也惊喜的发现，有些爱情竟然真的可以细水长流。

　　不留

　　元寿二年对于身在长安的人，明显是不踏实的一年。贺君逸频繁的跑回贺家，长安瞬息万变的局势让他的密信都显得不够稳妥，有些消息，必须亲自送到府上才放心。
　　“爹，如今皇上身体抱恙，高安侯日夜守在未央宫，宫里的神秘人已经几天没出现了。”贺君逸靠近贺之祥，低声说。
　　“不会是你查探神秘人的身份被察觉了吧。”
　　“如果察觉又怎会让我查到神秘人就是高安侯的亲信，孟公公呢。”贺君逸自信的挑起眉梢，“二弟传来消息，如今皇上的身体有如风中残烛，不需我们再花心思费力气调配春药了。”
　　贺之祥点头：“适时收手吧，太急功近利反而会惹人怀疑。”
　　“我已经让何大将那些特制的春药全部销毁。”
　　“皇上那里可还有残留？”
　　“二弟会去办。”
　　“好！”贺之祥眯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爷官复原职之日，想必不远了，你尽快打点一切吧。”
　　“爹放心。”
　　屋外传来敲门声，贺君逸打开门，见是平姽芷，立刻笑着叫了声：“芷儿！”
　　平姽芷歪着脑袋斜眼看着贺君逸：“一猜就是大哥又回来了。”
　　“怎么好像很不欢迎我回来似的？”贺君逸用同样的眼神瞥着平姽芷。
　　“可不是吗，大哥一回来祥叔就呆在书房里不出来，饭都不吃，让我们一大家子人看着满桌子的好吃的就是不能动筷子，鸿叔还不敢来叫，都饿死人了！”平姽芷嗔着，又看向贺之祥，一副怪罪的样子。
　　贺之祥笑着好言好语的说：“饿着芷儿实在是祥叔的不是。其实都是君逸的错，一回来就长篇大论，不拣重点说，吃完饭罚他把碗全洗了！”
　　贺君逸一脸无奈，跟着走出屋子，一伸手拉住平姽芷，把她拖到树下。贺之祥全然不顾这两个人，乐呵呵的走了。
　　“大哥，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贺君逸靠近平姽芷，左右张望，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钗，递给她。“拿着，给你的贺礼。千万别让你嫂子知道，我和她成亲的时候都没给过她这么贵重的聘礼呢！”
　　平姽芷好笑又好奇，这个外人眼里风流倜傥的娼妓坊老板，其实很是惧内。她打量这支金镶玉凤凰钗，纯金锻造，做工纤巧精细，凤凰的嘴里还衔着一颗玉珠，看这成色，就知道价值连城。她没敢接下金钗：“大哥，为什么送我这个？”
　　贺君逸笑得像只狐狸：“小丫头，装得挺像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小五跟爹提亲一事？”
　　“提亲！”平姽芷惊讶得叫出声。
　　贺君逸把金钗举到她鼻尖：“以你的脾气，若是不同意此事，小五怎会擅作主张？”。
　　“他向祥叔提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平姽芷仍是不敢相信的样子，贺君逸也纳闷起来：“贺家兄弟都已经知道此事了，你当真不知？”
　　“都知道了！”
　　贺君逸终于相信平姽芷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他神色黯淡下来，叹了口气：“芷儿，你不要怪小五，也许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总之他有他的苦衷。他先征得爹的同意也是对的，如果爹不同意，就算你们俩两情相悦，到最后也是徒增烦恼。何况现在局势未定，就算成亲也要等回到长安之后，以皇帝的现状，恐怕还要等个一年半载。”
　　平姽芷本来一肚子气，听君逸这样一说，消了一半去。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从他的冷漠闪躲到后来莫名恢复如常的态度，再到现在突然被告知他要娶她，贺君武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君逸看她怒气未消的样子，急忙解释：“都是我不好，嘴快说了出来。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反而徒增你的烦恼。你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吧，簪子我可以到你们成亲之日再送给你。总之你什么都不要问小五。”
　　“凭什么啊！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你们怎么就知道我非嫁他贺君武不可！”平姽芷有点气急败坏。
　　看她的样子，贺君逸觉得好笑，却不能点破她的心思，只好好言相劝：“其实小五心里一直有你，很在乎你。你这么聪明，不会感觉不到的。之前小七的死让他心灰意冷，怕保护不了你才对你冷淡，想要你找个更好的归宿，可你真对他冷淡了，他又受不了。”
　　“他自作自受！”平姽芷跺着脚大吼。
　　“是是是，都是他不好。”贺君逸猛点头，笑得贼溜溜的，“芷儿，你扪心自问，真的不愿意嫁给小五和他过一辈子吗？”
　　平姽芷哽住了，怔怔的看贺君逸笑着越走越远。她双手捂住胸口，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的心，愿意吗？不愿意吗？可她听不到心里的答案。21世纪她的对待婚姻如同儿戏，头脑一热就去领了证书。回到古代，连9块钱都不用交，她反而犹豫了。
　　当天，贺君逸就返回长安，可没几日，又从长安回来，来不及掸去满身的雪花就冲进贺之祥的书房。等到贺君武同爹和大哥议完事，天都蒙蒙亮了。苏遮忙去服侍他休息，被他拦了回来。
　　平姽芷躲在屋里，开了道窗缝偷偷看着映在窗户上的那条孤零零的身影，有种虚无的迷离之美。影子站起身，越来越靠近门口，忽然门开了，影子变成贺君武本人，朝平姽芷的屋子走过来。平姽芷慌忙关上窗，背过身紧贴窗户，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咚咚咚”，门轻轻的响了三下，还没有她的心跳重。
　　“咚咚咚”，又是三下。“芷儿！”他的声音也轻轻响起。
　　“我睡了！”话一出口，她就想狠狠打自己的嘴巴，干嘛不听听他要说什么！
　　“开门吧，我知道你没睡。”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她却激动得想笑，不知道多开心他没有说“你睡吧，打扰了”之类的话。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跳到门口打开门，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笑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不请我进去吗？那就到花园走走吧。”他看着她一笑，又说，“天冷，披件斗篷吧。”
　　“哦。”平姽芷应着，心中狂喜，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说成亲的事了？还不好意思在屋里说，要去花园走走。她转身回屋，披了那件除夕夜他亲手为她披上的斗篷和兔毛围领。
　　东方泛起浅浅的天光，尽管一夜无眠，迎着卷起细雪的夜风，倒也不觉得困倦，又因为身侧有人陪伴而行，反而无比雀跃。风中围领上的毛搔着平姽芷的脸颊，痒痒的让她想笑，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翘起的唇角。
　　“芷儿。”
　　“嗯？”她停下来，和他相对站着，一抹笑容在脸颊的红晕中绽放。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她整理带歪了的围领，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到她的脸，一丝凉意在她心上打了个激灵，她的脸更红，笑意更浓，只能更深的埋下头。忽然听到他轻柔的声音：“围领都带不好，日后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呢？”
　　“那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呗。”平姽芷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却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
　　话音落时，贺君武也刚好整理完围领，放下手，向前走去。平姽芷紧紧跟着，暗自欣喜，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她追了几步，和他并肩穿行在满园的腊梅花树间，馥郁的馨香在两人之间弥散。此时此刻，夜的氛围静谧而恬淡。
　　贺君武在一棵树下停住，仰头望着枝头盛放的腊梅花：“如果明年冬天见不到这满树腊梅，你可会想念？”
　　“看不到它们，我可以再种啊！”平姽芷猜到他是想说明年冬天也许就在长安了。
　　“如果那里没有腊梅，你可愿意再回来？”贺君武转回身，盯着她的眸子，目光闪烁，似期待，又似惆怅。
　　平姽芷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话也说得磕磕巴巴：“那要看，要看，我喜欢的人身在何处。”她的脸红了，更不好意思抬起头看他，所以没有看见他脸上露出的笑容，是那样心满意足。
　　“芷儿，长安那边局势已定，只要不再横生枝节，一切都在老爷的掌握之中。”贺君武的声音低沉，却很是严肃，平姽芷立即收回了小女儿情怀，抬起头，认真听着。“我们要随老爷迁回长安，但贺家这么多年家大业大，不可能凭空从新野消失，那样太惹人怀疑了。所以爹的计划是渐渐人去楼空。你和小九先走，到长安找大哥，他会帮你们安排一切，明天晚上就上路。贺家会陆续遣散家奴，只留下鸿叔、苏遮跟着爹和我，鲁大叔看守宅院，不出意外，其他人都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一直以来，平姽芷都满心期待，想去看看天子之城是什么样的，可当这一天终于来到，她又觉得太过突然。真的要离开新野，离开这个给她欢乐，给她家的温暖和爱情憧憬的地方，她不禁伤心起来。
　　“明天就要走了，这么快啊！”她叹了口气，“只有我和小九吗？祥叔呢？你呢？”
　　“其实只有你。小九已经在家里呆了太长时间，早该去益州做他该做的事了，这次他送你到长安后，安顿好就会离开。至于我们什么时候走，”贺君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大哥送来老爷的密信，要我和爹先留在新野善后，至于将来会去哪里落脚，老爷的意思是，远比近好，长安城不比新野，步步为营，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所以……”他低垂着眼，从平姽芷身上挪开目光。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还不一定会去哪儿？就算去长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对吧！”平姽芷握住贺君武的胳膊，强压怒气。直到她看见贺君武轻轻的点了下头，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脑儿的迸发出来：“贺君武，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为什么要我去长安？苏遮也可以去长安，他大姐是大哥的老婆，二姐是王珣的丫头，他去比我去不更名正言顺吗！为什么你留下他不留下我！为什么苏姮可以在大哥身边帮他打理生意，为什么青茵可以跟四哥生死不离？我不需要你那些什么所谓的保护，她们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
　　“芷儿。”贺君武吃惊的望着平姽芷，她满是泪水的双眼让他的心一阵阵的绞痛，可这个深潭绝不能让她搅进来。他喉头苦涩，终是咽下了所有声音，只能默默的看着她。
　　“你不是和祥叔提过我们的亲事了吗？他不是也没有反对吗？那我们成亲吧，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你身边了？”
　　贺君武大吃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刚刚他还很庆幸自己一直没对芷儿求亲，如果这次一别，她在长安大哥的庇护下得以平安生活，而他跟着爹到长安附近的某个小城或是永远留在新野，那就将此事变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永守心底吧。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
　　贺君武深深望着平姽芷，她的泪光中盈着满满的期待。他咬了咬牙，淡淡的说了句：“我不能娶你。”
　　犹如一颗滚烫的心跌落在冰窟窿里，要不是一直握着贺君武的胳膊，平姽芷恐怕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房紧缩疼得栽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放开贺君武，绕过他，走到他背后，停了下来。她尽量将声音放平缓，却显得虚弱无力：“贺君武，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不管你身在何处，如果你还对我说今晚的这句话，就请你准我离开贺家。”
　　贺君武猛地转回身，伸出的手臂悬在空中，拳头紧紧的握着却抓了满把虚无。他望着她愤而离去的背影，在天光下那么清晰，纤瘦的身躯仿佛还发出柔和的亮光。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心，原来她也一直在等待，等着成亲的那一天。他该高兴的，该觉得幸福，可为什么还会有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奇遇

　　一辆马车驶入晨曦中的长安城。车厢里钻出一个素袍净面的清秀公子，他坐在车沿，与驾车的黑瘦小子并肩，满脸新奇的打量着街道两侧的景物。
　　“哇！好宽的大街！好高的城楼！那边就是皇宫吧！真雄伟！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简直太可歌可泣啦！”他东张西望，叽里呱啦的大叫，“九弟，你来过长安吗？”
　　“没有。”那小子黑着一张脸，拉住他的胳膊，“八哥，车要拐弯了，坐好。”
　　街上已经有些早起的行人，看见这辆风尘仆仆而来的马车，听那位小公子一惊一乍的赞叹，都禁不住多看两眼，嗤笑一阵。
　　当日平姽芷与小九一起上路，为了方便而换上男装，扮作一对上长安探亲的兄弟，互称八哥、九弟。来到古代两年，第一次离开新野，平姽芷兴奋不已。穿行于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之间，什么烦心事全抛到九霄云外，专心游山玩水起来。从新野到长安，短短一段路，竟走完了整个二月。
　　柳絮飘飞的三月天，他们终于到了长安。按照贺君武给的地址，找到了长安城内极富盛名的酒楼，天心阁。这里是长安年轻有为的商贾吴淳，也就是他们的大哥贺君逸发迹的地方。
　　天心阁坐落在长安城中最繁华的横门大街。三层的酒楼，红漆廊柱，雕檐画栋，大门正中悬着黑漆大匾，上书三个朱漆大字：天心阁。
　　走进酒楼，只见一个女子小腹微隆，正吩咐几个伙计收拾桌椅，声音洪亮，透着干练泼辣。见平姽芷和小九一前一后的进来，微笑着说：“两位客官，我们还没开门。”
　　“我们不吃饭，我们找人。”平姽芷笑着答。
　　“找什么人？”
　　“吴淳！”
　　女子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警惕的打量他们两人。“你们找吴淳做什么？”
　　“这位大嫂，喜事临门了。”喜事临门，便是一个“贺”字。平姽芷报出贺家的暗号，一仰下巴，得意的笑起来，“吴淳是我们大哥，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已冲上前来抓住平姽芷的手：“你是小九吧，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平姽芷忙撤出手来：“大姐，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人呢！”她又拽回平姽芷的手，“我是苏姮，你大嫂啊！五弟妹呢？”
　　“大嫂？”平姽芷惊喜的叫出声来，苏姮用力点了点头。“大嫂，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小九，他才是。我叫平姽芷。”
　　苏姮看看小九，又看看平姽芷，一拍她的手，爽朗的大笑起来：“嘿，你这小子，竟然是假的！原来是五弟妹呀！”
　　平姽芷的手背被打得生疼，呲牙咧嘴的撤出手来苦笑：“大嫂，我真不是你五弟妹。”
　　“嗨，早晚的事。”苏姮不再看一脸无奈的平姽芷，转过头看着小九，“小九都长这么大了，我七岁那年见过你。那个时候你还不到两岁，才这么点。记得吗？”苏姮弯下腰，比了个刚到膝盖的高度。
　　“不记得。”小九一本正经的摇头，中规中矩的行礼，“见过大嫂！”
　　苏姮扑哧一声乐了：“得了，一家人哪儿来这么多规矩，快坐吧。”她忙吩咐伙计端上茶点，“一路上累了吧，先随便吃些糕点垫垫肚子。你们大哥在楼上和人谈事情，完了才能来见你们，先等等吧。房子院子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就领你们去，咱们住隔壁，也方便照顾。”苏姮边说边忙活，不一会儿就摆满一桌子吃食。
　　“多谢大嫂！”小九站起身来，又一次抱拳行礼。
　　苏姮无奈的笑，对着平姽芷一努嘴：“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多生分！”
　　“他认生！”平姽芷嚼着满嘴的糕点含混不清的说。
　　“哐”的一声，一只茶杯重重砸在她面前，杯子上还紧紧攥着小九的手。她歪过头瞥见小九愤恨的眸子，一口点心“噗”的一下全喷了出来。苏姮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爽朗的笑声传遍整个酒楼。
　　三楼雅间的王莽听到笑声也不禁跟着轻笑：“苏姮真是个爽朗女子。”
　　贺君逸点了点头，笑着说：“就是粗鄙了些。”王莽没吭声，只是笑着喝茶。
　　贺君逸站起身，掀开墙上的一幅字画，拉开暗格，从里面拿出用火漆封着的一卷绢帕，递给王莽。“老爷，小五的密函。”
　　王莽展开绢帕，绢头漆着一朵蕙兰花样，是贺君武的印记。王莽轻轻抚过蕙兰花印，微皱的眉头被一抹柔情化开。
　　读完密函，王莽若有所思的问：“小五可有口信？”
　　“没什么特别，小五只说，不管是因为那些被我们动了手脚的春药，还是皇上太无节制，总之大限将至，信中所提之事早晚都要考虑，早做打算才能有备无患。”
　　王莽点了点头，又看看密函：“中山王的确是个好人选。他年纪尚幼，我若保他登基，他必倚仗于我。小五说选他可保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此意？”
　　“小五并没对我细说，但据我所知，小五在中山国确实派了人手，并且启用了我在中山国开的酒肆，应该是胸有成竹了。”
　　王莽思量了一阵，点点头，站起身来。贺君逸打着火镰，密函裹着火苗落在火盆中，瞬间化为灰烬。
　　贺君逸送王莽走下楼时，就听苏姮高喊：“淳哥，你看谁来了！”两人循声驻足下望。
　　平姽芷抬头，看到王莽，惊叫起来：“老……”只叫出一个字，就立即改了嘴，“老叔！”
　　“多日没见，贤侄越发清朗了。”王莽笑眯着眼，走下楼梯，细细打量一身男装的平姽芷，颇具不凡之风，不禁心思微动。
　　“给老叔请安。给吴大哥请安！”平姽芷规规矩矩的行礼，眼睛笑得像月牙。
　　“一路上可顺利？你五哥来信问了多次，你却才到。”贺君逸笑着走到她身边。
　　“大汉山美水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许我游玩一番？”平姽芷撅起了嘴。
　　“既然来了，就让你吴大哥带你四处逛逛，长安城里城外好玩的多着呢！”王莽捋着胡须，望着平姽芷闪着光亮的笑脸，“过几日到家里来坐坐，你姐姐妹妹们的可想得紧呢！”
　　“好啊，过几日一定到老叔家去做客。老叔可要做好吃的款待我哟！”平姽芷迎着王莽宠爱的眼光，调皮的笑着。
　　王莽笑着离去，擦过小九身边时，颇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眉头微皱，眼眸似乎染上淡淡的哀伤。
　　平姽芷冲着王莽的背影高喊：“老叔再见！”
　　贺君逸一把拉回平姽芷，给了她一个栗暴：“老叔？亏你想得出来，还喊那么大声！”
　　平姽芷揉着脑门，理直气壮的说：“怎么了？老叔是我家乡对最小的叔叔的称呼，不然叫什么？”
　　苏姮在一旁笑得接不上气：“快别逗我了，你小侄子也一定笑得不行，踢了我半天。”
　　“啊！真的！快让我摸摸！”平姽芷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苏姮肚子上，生怕压坏了宝宝。“咦，怎么不动呢？”
　　“他和小九一样认生。你手一放上去，就不动了。”
　　“哈！原来是个和小九一样腼腆的小娃娃！”平姽芷拉着苏姮的手，两个人一起看向小九，大笑起来。
　　贺君逸将小九和平姽芷安置在事先准备好的小宅院中，紧邻他的院子，看上去就像是吴府的几间耳房，后院有柴垛和假山竹林在两侧隐蔽。这座小院落比起新野气派的贺府虽然天上地下，却很舒适温馨，看得出贺君逸和苏姮精心布置过。
　　来到长安的前两天，小九陪着平姽芷游览长安，品尝美食。远远的见到未央宫、长乐宫和建章宫，平姽芷不禁感叹，比故宫、北海、颐和园还要雄伟壮丽，只可惜高高的围墙将巍峨都包裹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进去参观呢！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按原计划，今天要去王莽府上探望平椒兰。她总算如愿以偿的跟着王莽，不知道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这次重逢，平姽芷心血来潮的决定好好打扮一番。她选了条淡红色的长裙，外罩轻纱衣，白飘带扎紧纤细的腰身，珍珠做配饰坠在发间，用丁香花油细细梳过的发髻弥散着淡淡的甜香。她特意涂了胭脂，看起来有种微醺的妩媚。
　　当她如此打扮的出现在为她此行充当护花使者的小九面前时，他有一瞬间的愣神，脸上泛起微微的暗红。她对着他娇媚一笑，让他彻底失神在她石榴裙飘起的神韵之中。
　　“走吧。”平姽芷走过小九，轻轻的说。看他低着头红着脸乖乖的跟来，她偷偷掩口而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平姽芷比起天仙般的平椒兰也是不差的。
　　马车载着她先到集市，给王珣买礼物感谢她对姐姐的照顾，还有王安和君山，一个为情谊，一个为贴补。
　　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品令人眼花缭乱，有北方狄戎的皮裘、南夷精美的刺绣、东方珍贵的水产以及西域的骨质饰品和香料。她从一家店转到另一家店，长安城之繁华、物品之繁盛，就算两个新野也比不了。
　　平姽芷蹦蹦跳跳往前跑，不小心和人撞了一下，那人无力的晃着身子倒退，眼看就要跌倒。她急忙扶住他，才看清是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乞丐，手里还抱着个破边的钵盂。
　　“大叔，你没事吧？”平姽芷关切的问。那人摇了摇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平姽芷，突然愣住。“没事就好，对不起啊大叔，你慢慢走。”平姽芷对那人笑了笑，继续向前走。那人的目光追逐着她，嘴巴惊讶的微张。
　　小九站在原地没动，警惕的盯向乞丐，脑海中一道灵光，眉梢跳了两跳：“这不是平大叔吗？”
　　平姽芷和乞丐一起回头，乞丐细细打量小九：“公子是？”
　　平姽芷漫不经心的问：“你认识的？”
　　小九瞟了她一眼，对乞丐说：“平傅大叔，你怎会在此？”
　　“你是，贺家九公子？”乞丐的眼中闪着光亮。
　　这下换平姽芷大惊失色了。她瞪着眼睛在乞丐背后跟小九用口型问道：“我爹？”她看到小九对她眨了一下眼，立即扑上去一把抱住平傅：“爹，我是芷儿啊！你不认识我了！”
　　平傅拉开平姽芷，望着她的脸，眼中含泪：“芷儿？真的是你！这么多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不说爹都不敢认！来，快让爹好好看看。”
　　“爹！”平姽芷扑进平傅怀里死死抱住他，不给他好好看看的机会。“你不是在平丞相府上当差吗？怎么变成了乞丐？”
　　“唉，一言难尽啊！”平傅叹了口气，拉开紧紧抱着他的女儿，“爹几日都没吃过东西了，能不能先带爹填饱肚子，咱们父女俩再好好叙旧？”
　　“嘿！你还真好意思啊！不是你卖女儿换路费的时候了？”平姽芷心里忿忿的骂着，脸上却笑得殷勤：“好啊，爹，这就带你吃好的去！”
　　她看向小九，小九又眨了眨眼睛。
　　马车缓缓的在街道上走着。平傅躺在车厢里呼呼大睡，平姽芷和小九坐在车沿用口型对话。
　　“怎么办？这可是亲爹，迟早会露馅儿的。”
　　“先回去和大哥从长计议吧。”
　　“不行！绝对不能带回家。万一他赖上了怎么办？万一他手脚不干净呢？万一他行为不检点呢？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被平家赶出来的。不行，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
　　平姽芷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计上心来，附耳对小九说出了她的计划。
　　马车停在长安城最大的客栈门口，他们拖平傅进去，小九给他买来新衣，又吩咐伙计伺候他沐浴更衣、刮脸梳头。再看平傅，平姽芷不禁感叹，难怪平椒兰美得勾魂摄魄，原来是基因好！
　　整饬一新、酒足饭饱之后，他们拖着打着饱嗝的平傅上了马车，飞快朝王莽家驶去。

　　做戏

　　当素白长衫的平傅站在平椒兰面前时，她满脸惊讶的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最终还是扑到父亲怀里，眼帘垂下时，大滴的泪珠滚落。
　　“爹——”她的头垂在平傅肩头，娇柔的轻唤。
　　“兰儿！”平傅搂住平椒兰，另一只手拉过平姽芷，两个女儿都倚着他的肩头，一个低低垂泪，一个假装抽泣。平傅搂紧她们，眼睛也有些湿润。
　　小九站在他们三人身后，看了会儿这场父慈女孝的戏码中平姽芷不错的表演，便放心退出了房间。
　　当小九找到三哥卫陵时，他正在王莽的书房垂首站着，王莽伏在书案上写字。小九在门外朗声请安：“贺君玖见过老爷！”
　　卫陵转过头，掩不住的笑意满溢眼底。王莽停笔抬头，笑着说：“小九来了，卫陵，你去吧，兄弟难得重逢，好好叙叙旧。”
　　“多谢老爷！”卫陵急忙道谢，在王莽温和的目光中，退了出去。
　　他领着小九疾走了一段，进到他的屋子，才拉过小九细细打量：“小九，你长高了，也结实多了。”
　　“三哥！”小九看着眼前的卫陵，声音哽在喉头，“你，受苦了！”
　　不过一年没见，当初那个肥硕憨厚的贺君山，竟然消瘦至此。如今的卫陵，将军肚全然不见，满身没有一丝赘肉，因为急速的消瘦，眉宇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而挂上沧桑的痕迹，笑容里也少了当初的无忧无虑。
　　卫陵却是无所谓的笑着：“哪有受什么苦！老爷和王家人对我不知多好！是我自己觉得之前的样子跟随老爷不够体面，才减了每顿饭的食量，加之在老爷身边不比在家，做事总要细心谨慎，自然就会瘦啊，千万别担心。”
　　看着卫陵轻描淡写的说笑，小九攥紧了拳，低哑着声音说：“三哥，若老爷对你不好，一定要对我说，我能为你安排退路。”
　　“傻小九！三哥知道你能干！”卫陵笑着，眼睛却湿湿的，他拍了拍小九的肩，“老爷怎么会对我不好呢？我不会打退堂鼓的，能跟着老爷，看老爷步步高升，是我的幸事，也是咱们贺家的幸事啊！”
　　小九深深望着卫陵坚毅的笑脸，心中像打碎五味瓶，滋味难以言表。过了好久，才压下伤感的情绪，转开了话题：“三哥，芷儿买给你的酒。”
　　“嘿！刚才就闻见香味了！”卫陵接过来，闻了闻，“芷儿真是太了解我的口味了！”
　　酒开了封，卫陵拿来两只杯子满上，递一杯给小九，兄弟二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芷儿可好？一年没见，很是想她。”君山回味的一笑，“还有她的故事。”
　　“她很好。她也想三哥，总念叨着，稍后见完兰歌姑娘，她就过来。”
　　“别！千万别让她过来！”君山急忙咽下口中酒，频频摆手。
　　“为何？”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见了都以为我受苦呢！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见了我，非鼻涕眼泪一大把不可！”
　　看卫陵笑，小九却觉得苦涩，一仰脖，将满杯酒灌了进去。
　　“爹，你不是在平丞相府当差吗？怎么会沦落成乞丐呢？”平椒兰扶着平傅坐下，倒了杯茶给他。
　　平傅落寞的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平当早就不是丞相了，他儿子平晏又不肯给我什么好差事，让我看门！我运气不好，偏偏我当值那夜府中进了贼，他就找了这么个借口把我赶了出来。”
　　平椒兰眼中含泪，怜悯的看着平傅：“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当初离开新野，把你们卖……”平傅顿住，瞄着姐妹俩尴尬的笑了笑，“还剩下些钱，就先找了个地方落脚。后来盘缠用完了，我四处干些零活，也是朝不保夕，最后就沦落成乞丐靠乞讨为生。若不是老天爷怜悯，让我遇到芷儿，爹恐怕要暴尸街头，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说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爹往后有什么打算。”平姽芷看穿了他好吃懒做且责任心极差，不然四十来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在如此繁华的长安讨不到生计？她不想再听他装腔作势的假哭，迫不及待要把这个爹早点脱手。
　　“这……”平傅停止嚎哭，干爽的眼中果然见不到一点泪迹。他看看平椒兰又看看平姽芷，转着眼珠思量起来。
　　“我卖身给贺家，如今贺家没落，我只好到天心阁帮忙。姐姐也是寄人篱下，在王家教大小姐音律。我们姐妹都没出息，不管跟着谁，都不能给爹个舒心日子过，就看爹更中意官还是商。”平姽芷斜着眼看平傅，已胸有成竹这个势利小人一定选择留在王家。
　　平傅眯起眼睛，摸着下巴，打量了平姽芷许久，才别有深意的说：“几年没见，我那乖巧的芷儿竟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说话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平姽芷急忙侧转身，干笑几声，把脸扭向窗外，心里怦怦的打鼓。平傅看了看脸色沉重的平椒兰，一丝狡猾的笑爬上了嘴角。“兰儿，王莽大人对你可好？”
　　“很好啊。”平椒兰狐疑的看着爹，红云飞上她的双颊，“爹怎么想起问这个？我不过是个家奴而已。”
　　平傅笑得狡猾，转身拍拍平姽芷，示意她附耳过来。听到耳边声音如此这般的安排，平姽芷心里不禁暗骂一句：“老狐狸！”
　　书房中，王莽正面对书架读一卷竹简，听到平椒兰的声音，立刻转回身，看到盛装的平姽芷，微一失神，就被一旁谄媚笑着的平傅拉回了思绪。
　　“这是……”王莽露出不悦之色。
　　平椒兰急忙介绍：“老爷，这是我爹。”
　　王莽又将目光移到书简上，冷冷的说：“你爹？当初贺之祥不是举荐到平晏府上了吗？”
　　“早不在了！”平傅抢先出声，深深鞠了一躬，“小人平傅见过王大人。”
　　王莽抬眼瞟了瞟他，“嗯”了声，继续看书。
　　“平傅感谢王大人这些年来对小女们的照拂，尤其是兰儿。大人为她赎身，又留她在府上暂住，如此大恩大德，平傅就是来生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啊！”
　　“不必了，兰歌亦在替我教导女儿音律。”王莽盯着书简，眼皮都不愿意多抬一下。
　　“小女叨扰王大人多时，平傅如今与女儿重聚，不敢再劳烦大人，这就带兰儿和芷儿回交州老家去了。”平傅毕恭毕敬的垂首说话，却不时抬眼打量王莽的神色。
　　平椒兰哪想到爹爹会这样说，大惊失色，急忙望着王莽求救，着实后悔没问明用意就带他来见王莽。
　　王莽放下手中竹简，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兰歌教导珣儿初见端倪，晔儿也到了该学弹琴写字的年纪，如今又新添了小女捷儿。兰歌身兼重任，怎么算叨扰？”
　　“是，是，恭喜大人添了千金！”平傅笑得谄媚，已心中有数。
　　平椒兰亦是欣慰，王莽不让她走，这一年时间，她终于没有白费功夫，他已经舍不得与她弹琴唱歌、下棋谈天到天明的每一个日夜了。
　　“兰儿能得大人赏识，是她的福气，也是小人的福气！”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再，“只是小人与女儿失散已久，好不容易重逢，实在思女心切，况且小女尚未许配人家，孤身住在老爷府上实在不妥。”
　　见王莽脸上的厌恶一点一点的浓重，平傅赶在他开口之前对平姽芷使了个眼色。平姽芷便按照事先谋划好的剧本粉墨登场：“老爷，你不如留我爹在府上服侍，这样姐姐就成了家奴之女，可以名正言顺的住在府中。”
　　“芷儿！我为人粗鄙，怎堪在老爷府上任职，快别胡说！”平傅佯装怒斥平姽芷。平姽芷看都没看他一眼，心里鄙夷至极，想起来平椒兰和平傅还真是亲父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王莽亦对此嗤之以鼻，多拙劣的伎俩，可他所说倒是不无道理，留下他说不定真能解决自己的担心。尽管厌恶，却不得不满足这无赖的要求。“就随芷儿吧，你留下。”
　　平傅忙跪下磕头：“多谢老爷！”
　　王莽也不看他，拿起书简，挡住半个脸，冷哼一声：“芷儿也随你爹和姐姐留下吧，也是家奴的女儿！”
　　“啊！”平姽芷惊叫出声，慌忙摆手，“不，不必了，大哥那里，已经安置好了。”
　　王莽把手里的书简一摔：“都下去吧！”
　　平姽芷第一个落荒而逃，跟着的是奸计得逞的平傅。平椒兰离开时，试探的注视着王莽，见到他怒气消去后温柔如水的宽解目光，才放了心，低头含笑而去。
　　书架突然缓缓平移，露出一道细缝，一条颀长身影闪了出来，站在王莽身后，声音低沉：“我告诉过你，平傅乃鸡鸣狗盗之人，你还留下他？”他的脸从阴影中露出，正是前任丞相平当之子平晏。
　　“说不定能有特别之用呢。再说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兰歌住在我府上确实不妥。”
　　“那为何非要留她？”
　　一抹淡淡的哀愁浮上王莽的眉头：“她像极了芳儿。”
　　平晏沉默了一阵，走到他面前：“那个贺君玖，我看很不错，为何不留他在身边，反而留了卫陵，能成什么大事？”
　　“小九是之祥的亲生儿子。”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之祥与芳儿所生。”
　　“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
　　“你若见过，也不会忘的。”王莽低落的叹了口气，“我当初什么都给不了她，如今至少可以保她儿子的平安。”他抬眼，一股强大的气势向平晏逼去，“所以，你最好也别打他的主意。”
　　平晏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出书房。
　　平姽芷跟着平椒兰安置好平傅，便陪平椒兰回来。一路沉默，平椒兰的脸色很不好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平姽芷揣摩不透她的心思，隐隐觉得她也不希望平傅留下，可事到如今，只担心这个假身份会不会泄露，保住自己才最重要，也顾不了她的感受了。
　　平姽芷叫住平椒兰，还没想好怎样开口，平椒兰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你放心，爹五六年没有见我们，即使觉得现在的芷儿和从前有些不像，没有人提及他也不会怀疑，毕竟分别的时候芷儿还只是孩童。”
　　“谢谢姐姐！”平姽芷放下心，至少确定平椒兰不会出卖她。
　　“你不必谢我，我自然不会拆穿你的身份毁我小妹的幸福。你和贺家人对我们姐妹有恩，我也不会恩将仇报。爹能留在王家，对我们大家都好。”
　　平姽芷点点头，她这个姐姐，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事都想得清楚明白。她握住平椒兰的手：“姐姐，我还要去看三公子和珣儿，就不陪你了，下次再来看你。”
　　平椒兰拉住她：“实在不巧，今日一早我就看见三公子出门会友去了，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平姽芷犹豫了一下，将一枚带扣交给平椒兰。“这个是我送给三公子的礼物，就说姐姐和爹在府上，请他代为关照。”
　　平椒兰笑了：“难怪贺家人喜欢你，三公子和大小姐也都喜欢你，嘴巴总像抹了蜜似的，叫人不喜欢都不行呢！”
　　“姐姐别取笑我了。”平姽芷莞尔一笑，跟平椒兰道别。
　　从王珣处出来，她见到了前来找她的小九，急忙上前问：“小九！你见过三哥了吗？”
　　“见过了。”
　　“他现在在哪儿？走，带我去。”平姽芷拉起小九就要跑，可小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怎么了？走啊！”她不解的望着小九。
　　“不必去了。三哥帮老爷办事，没空见你。”
　　“哦。”平姽芷松开小九，有些沮丧，“一年没见三哥了，我还攒了好多笑话要讲给他听呢！”
　　“他很喜欢你买的酒，直说香。”
　　平姽芷挤出些笑容：“那只好下次来看他时再买给他了。你见了他，他好吗？”
　　“好！”小九的语气重得让平姽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点点头，并没在意。
　　坐在马车上，平姽芷向后看去，视线中越来越远的王府恐怕以后会很少来了吧，不仅因为有平傅这个对她假身份造成极大威胁的正牌亲爹，更是因为这座府邸的主人将来会成为天子。他已经如愿以偿的回到长安，之后就该大展拳脚施展他的抱负了。虽然不知道与他关系密切的贺家人会在这场政治大戏中扮演什么角色，但面对真正的风口浪尖，平姽芷可不想跌进漩涡，否则，等待她的不是再一次穿越，而是真正的死亡。
　　她正出神的想着，忽听小九在身边低声说：“芷儿，我要走了。”
　　平姽芷转过头，见小九的眉宇间似乎凝着忧愁。“你不是很不喜欢经商吗？现在怎么说走就走？”
　　小九目视前方，眼光深邃：“有些事，必须去做。”说完，挥起手中的马鞭，马车飞跑起来，在身后扬起漫天烟尘。
　　掌灯以后，王安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的写满整张绢帕。他提起来，托在掌上，轻声念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择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忽然面前一阵夜风清凉，他抬起头，门开了，一个丽影轻飘进来，裙摆飘荡，仿佛就是庄周梦中之蝴蝶。
　　“兰歌姑娘。”王安轻唤一声，痴痴的望着她，有些讶异，亦有些惊喜。
　　“没打扰三公子吧。”平椒兰声音娇嫩，屈身行礼。
　　“没有。”王安忙站起身，扔下绢帕，迎了上来，“快请坐。”
　　平椒兰笑了笑：“不坐了，来送了东西就走。”她拿出那只梅花带扣，递给王安。“这是……”她的指尖与王安指尖相触的一刹那，心猛地震了一下，有股莫名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流淌，一人捏着一半带扣，手都停在半空，动弹不得。平椒兰低垂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振翅欲飞的蝴蝶。王安的心怦怦跳动，一下一下捶着胸膛，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藏在内心深处多时的勇气。
　　“兰歌，那年新年小聚，你弹琴而歌的样子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不知我王安有没有资格做你的夫君？”
　　平椒兰全身一抖，惊讶的望进王安的眸子，诚恳的目光温柔流转，像是要将她的心泡进这浓浓柔情中一点一点的融化掉。平椒兰慌忙从带扣上撤手，转身欲走。
　　“兰歌！”王安向前跨了一步，拉住平椒兰的胳膊，他明显感觉到胸中涌起的勇气在渐渐卸去。平椒兰站住，并没有回头，“兰歌粗鄙，配不起三公子。”
　　声音轻得恍惚，却将王安的心封进寒潭最深处。他的手无力的滑下，任平椒兰的袖边从他掌心中飘去。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带扣，中间一朵梅花仿佛平椒兰的笑脸。他轻轻抚摩，又紧紧握在手心。
　　平椒兰疾步离开王安的书房，在院中的月影下停住，被阴影掩映的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垂下。她轻扬起头，待泪痕风干，才迈开步子，身影融进了浓浓夜色之中。

　　未央

　　元寿二年六月戊午，大雨降世，将天地蒙在一片茫茫水瀑之中。
　　长安，未央宫。
　　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副行床在长廊里一路小跑，直接进了宣室殿。宣室殿的宦官、宫女迎了出来，手忙脚乱的将昏迷的人抬到卧榻上。那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两颊却透出异常的潮红。
　　“怎么回事！”一个俊美的华服男子抢进门来，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为首的答话：“回高安侯，皇上是在几位娘娘那里……昏倒的。”他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不闻，低下头去，不敢看董贤。
　　董贤扑到床边，望着只剩虚弱呼吸的哀帝刘欣，眼中涌上了泪水。“快去拿冰帕子来！”宫女递上冰帕，董贤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哀帝的额头、脸颊，轻轻唤着：“皇上，醒来。”
　　哀帝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清面前人是董贤，勉强露出笑容：“小贤，你来了。”
　　董贤面露惊喜之色，急切的问：“皇上，可觉得好些？”
　　哀帝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半分力气。董贤赶忙扶着哀帝半靠在榻上。仅仅这么细微的动弹，已经让哀帝呼吸凌乱，咳嗽不止。董贤俯在他胸前，纤纤五指抚摩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中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方才放了心。
　　“皇上是否燥热，要不要叫人再多抬些冰块进来？”董贤声音棉软。
　　“不用了，只要你在朕身边。”哀帝双眼微睁，涣散无光，手臂却将董贤搂得更紧，“小贤，朕百年之后，这个皇位给你坐可好？”
　　“皇上！”董贤惊叫，眼中闪着泪光，“皇上乃万金之躯，不会的，不会的！”
　　哀帝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嘴角的笑容渐渐淡若不见。“这是朕要你为朕，为我们俩做的最后一件事，你都不肯？”
　　“皇上！”董贤撑起身子，望着哀帝苍白如纸的脸，泪水滴在他的胸前，“我答应皇上。”他抽泣着勉强点头。
　　哀帝颤颤巍巍的抬起手，碰到董贤的脸，指尖划过他的泪痕：“能与小贤相识，是朕此生最大的幸事。”
　　“能得皇上宠爱，才是董贤最大的幸事。”董贤一把抓住了哀帝的手，紧紧贴在胸口。他的手异常的冰凉，董贤不禁害怕起来。“皇上，宣太医吧。”
　　哀帝轻晃了下头，声若游丝：“去拿纸笔来，朕要写，圣旨。”
　　董贤转过身子叫太监去拿纸笔，忽然觉得握住的手一沉，慌忙回头，见哀帝的嘴角带笑，却有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下。董贤伸手去拭，却触到冰凉，他的心猛地一缩，再唤哀帝，他的表情已永远定格在那个遥远而飘忽的微笑。
　　“皇上——”
　　宣室殿传来董贤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神色惊恐，冲进长信殿，扑倒在地：“启禀太皇太后，皇上崩了。”
　　榻上一位银发老妇睁开眼，缓缓坐直身子，眉头微蹙。明知道是早晚的事，可真的发生了，还是会震惊。
　　“知道了，退下吧。”听到太皇太后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太监急忙垂首退下。
　　“欢喜。”太皇太后身后的中年宫女走到她身前。“让李元来见我。”
　　“是！”欢喜退下去。不一会儿又回来，回禀道：“李侍卫长到。”
　　“参见太皇太后。”一个肩背健壮，面似狐狸之人进来殿内，跪地行礼。
　　“起来吧。”太皇太后王政君的眼中闪着晶亮的光芒，面容矍铄，刚刚的颓容一扫而光。“想办法通知王莽和王舜，皇上崩了，叫他们做好准备。哀家稍后会发懿旨，召他们进宫。”
　　“是！”
　　“还有，看紧高安侯，王莽进宫之前，别让他离开未央宫。”
　　“臣遵旨！”李元退了下去。
　　“刘公公！”
　　殿外走进一位白发白髯的老公公，跪倒在王政君面前。
　　“传哀家懿旨，就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弱冠之年，对于皇帝丧葬一事无知，遂召王莽入宫，协助哀家主持事宜。”
　　“是，老奴这就去办。”
　　终于交代完所有的事，王政君无力的倒在榻上。进宫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心力交瘁。王家能否重新执掌朝纲，王家的子孙能否从此飞黄腾达，今天就会见分晓。八年了，能不能重回八年前的辉煌，成败在此一举。王政君深深的喘着气，花甲之年的老人，在普通人家早就儿孙绕膝，享尽天伦了，而她只能窝在深宫中，为王家子孙的仕途斡旋。排兵布阵并非她所擅长，流血牺牲也不是她所乐见，但身在太皇太后之位，她却只能像只木偶，被权力牵着线。她闭上眼睛，就趁暴风雨来临之前歇一歇吧。
　　日头西斜时分，王莽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走进长信殿。
　　“参见太皇太后。”王莽跪倒在地。一个面容肃穆身着铠甲的男子跟着跪在王莽身旁。
　　“王莽、王舜，平身吧。”王政君正襟危坐在前殿。王莽和王舜站起身，王政君吩咐王舜，“皇上丧葬之事由王莽做主，你从旁辅佐，替你堂兄扫清那些作梗之人。”
　　“是，谨遵姑母之命！”王舜抱拳应道，眼中射出硬朗的光。
　　“王莽，宫中禁军由你调配，你的作为，便是我的懿旨，去吧。”王政君俯身靠在椅背上，望向王莽时眼神无光。“如今我能为王家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多谢姑母成全！”王莽的嘴角隐着一丝微笑，转身出了长信殿，直奔宣室殿而去。王舜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宣室殿门口，李元已经带领一队禁军将大殿包围起来。见王莽前来，他急忙上前汇报：“王大人，高安侯还在殿里守着皇上。”
　　“消息有没有泄露？”王莽站在门口，目光决绝的望着前方。
　　“没有，宣室殿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王莽点点头，大力推开门，撩起袍角，跨步进去。王舜和李元也跟着进殿。
　　王莽终于见到躺在纱帐之内苍白瘦弱的哀帝刘欣，不禁满脸厌恶。就是这个黄口小儿将他们王家所有的人都罢了官，赶回封地，将王家在朝廷的势力瞬间瓦解。整整八年，想不到今日在宣室殿重见，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之人，很快将变成一副枯骨长埋地下，他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
　　王莽含着淡淡的笑瞥了眼跪坐在哀帝尸身前的高安侯董贤：“高安侯，王莽有礼了！”
　　“王大人快免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柔弱无力的飘到王莽耳朵里。王莽不禁嗤之以鼻，看他见了自己吓得瑟缩在床里的猥琐样子，怎么能担得起大司马之位！想想他在哀帝身边的这些年，除了陪着哀帝整日声色犬马，封官封侯封地封金银之外，还干了什么正经事！一股无名火直撞王莽的天灵盖，他高声道：“太皇太后懿旨，高安侯董贤，年轻无才，不得民心，难堪大司马之位，今削其官，缴其印绶，收其封地金银，贬为庶民！”说完这些，看着已经哆嗦成一团的董贤，王莽觉得还不解恨，复又加上一句：“责令即日与家人离开长安，永生不得再踏入长安城半步！”
　　董贤开始还只是浑身发抖，泪流不止，但听到王莽命他永生不得再踏入长安半步，顿时变了脸色：“你，你不能赶我出长安！皇上禅了皇位给我！”
　　王莽听了反而大笑，他上前一把将董贤从床里揪出来，提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鼻尖：“皇上禅位给你？可有圣旨？”
　　董贤被王莽犀利的眼神逼得只有嗫喘的份：“有，有，口谕。”
　　王莽一把推开董贤，仰头大笑。笑罢，上前几步，逼得董贤频频后退：“你想当皇帝？除非命长过我王莽！”
　　董贤腿一软，跪倒在王莽脚下，抓住他的袍角大哭：“王大人，求你，别让我离开长安，至少让我再送皇上最后一程，皇上想让我送他。王大人，皇上和我，我们求求你！”
　　王莽厌恶的俯视着脚下蜷着身子、不停抽泣的董贤，抬起头，冷冷的对李元说：“把董贤赶出皇宫！”
　　李元一个眼色，已有两名禁军上前来，拎起董贤瘦弱的身躯，一人架一边就往外面拖。
　　“王大人，求求你！”董贤挣扎着，哭喊着，可任他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眼看着哀帝的尸身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董贤绝望的叫声震动了整个未央宫：“皇上——”
　　王莽颇有成就感的望着董贤被禁军拖出了宣室殿，绝望的喊声越来越渺小，在他耳中终渐不闻。他转身对王舜说：“收玺绶！”
　　王舜在殿中展开了拉网式的搜索。忽听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叫起来：“你们！你们这是大逆不道！皇上的龙体还躺在那儿，你们就这样乱翻！”
　　王舜停住了，抬眼看向王莽。
　　王莽冷笑着转过头，瞟了眼角落里跪的几个太监宫女，为首的一个唇齿轻轻抖着，想必说话的人就是他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大声点！”
　　“我说，你们大逆不，”小公公抬起眼时撞上了王莽暗藏冰山的眼神，犀利的目光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忙低下头，咽下了最后一个“道”字。
　　“原来是傅公公。”王莽立刻认出这个年轻的小公公，讥讽的一笑，“还没多谢傅公公亲自送来圣旨，召回了王莽呢！”
　　那小公公吓得说不出话，想起当日对王莽的态度，一股凉气顿时从脊柱腾起，寒冷直刺骨髓。
　　“傅公公对皇上誓死效忠，着实令王莽佩服。”
　　“效忠皇上，是做奴才的……”
　　话没说完，王莽抢先笑出了声，吓得他急忙住嘴，额头轻轻点地。笑容敛去后，王莽的脸上乍现狠绝之色：“那我就成全你！给皇上殉葬去吧！”
　　话音刚落，李元便从背后卸下铁弓朝着傅公公一步一步逼近。他早已吓破胆，瘫软在地，瞪大眼睛，喘着粗气，想跑却全身失去知觉，尿了一地。李元大弓一晃，弦绕上他的脖子，手上微用力，掐断了傅公公的呼吸。李元松开弓弦，他还大睁着暴出血丝的眼睛，满脸惊恐，尸身颓然倒下。
　　“你们都是效忠皇上的忠仆，我都成全。高安侯没机会送皇上最后一程，你们却能永远陪着皇上。”王莽冷笑，“全殉葬了。”
　　李元握住弓的手微微一抖，迟疑了一下，还是挥起大弓，将吓得瘫倒一地的太监宫女们一一绞杀。他望着弓弦上一滴一滴重重落地的浓稠血滴，厌恶的将弓摔在地上，对手下招了招手：“收拾干净！”
　　有人过来拖走尸身，有人过来抹地，不一会儿，就变得清洁如初，仿佛根本没有发生刚才惨不忍睹的一幕。
　　王舜皱着眉看着这一切，咬紧牙根，举起刚搜出的玉玺，看向堂兄。王莽眼中划过一丝得意，再回头面向哀帝的卧榻时，突然颓然跪倒，悲呼一声：“皇上！”他扑在地上，行五体投地大礼。王舜、李元及在场的禁军也纷纷跪倒。
　　门口传来从长信殿跟来的刘公公尖细的哭腔：“皇上驾崩——”声音弥散在未央宫上空，如冤魂，久久不散。
　　“公子的孩儿可真会挑时候啊！”这是稳婆走进苏姮卧房时说的第一句话。
　　贺君逸叹了口气，直摇头：“明明是我的大喜事，皇上非要挑这么个时候驾崩……”
　　平姽芷忍住笑：“大哥，你可别乱说，皇上的玩笑你也敢开！”
　　一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贺君逸冲进产房，苏姮虚弱的躺在床上冲他挤出一点笑，歪着头看了看稳婆怀里还湿漉漉的孩子，再没有力气说一个字。
　　稳婆抱着孩子轻轻摇着哄着，对贺君逸说：“是个儿子。”
　　平姽芷凑过来，摸摸他的小脸蛋：“瞧他哭得多响亮啊，长大肯定又聪明又健壮。”
　　“那是！像我！”贺君逸一脸骄傲，从稳婆怀中接过孩子，轻轻托着，生怕碰伤了这脆弱的小生命。他俯身在苏姮旁边，柔声说：“苏姮，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辛苦你了。”
　　苏姮虚弱的笑了笑，眼眶有些湿润。
　　“大哥！有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平姽芷叽里呱啦的大声说话，贺君逸急忙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平姽芷立即捂住嘴巴，看看昏昏欲睡的苏姮，嘻嘻笑着，低声又问了一遍：“想好名字没？”
　　“想好了，单字恩。”
　　“恩？吴恩？”平姽芷念了一遍，觉得怪怪的，又不好直说，便问，“为什么取这个字呢？”
　　“取报恩之意，报爹的养育栽培之恩。如果没有爹，恐怕我早就冻死在幽州了，哪儿还会有如今的生活，更别说娘子儿子了。”
　　小九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我去给爹写信报喜。”
　　“我也去！你好好陪陪大嫂吧！”平姽芷一蹦一跳的跟着小九走出屋子。
　　稳婆洗干净孩子，裹好放在苏姮身边。那看似脆弱的婴儿却有着极大的生命力，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叼着娘的乳头大力吮吸。苏姮则在筋疲力尽之后，挂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贺君逸看着这一切，巨大的幸福笼罩着他，笼罩着苏姮和他的儿子，从此他们就成了三口之家，他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屋子中的一人一物都变得梦幻迷离。
　　小九提笔在白帛上写字，将今晚的喜悦告知贺之祥。平姽芷趴在书案上，靠着他的手臂抻着脖子看。见他停了笔，便问：“写完了？”
　　小九“嗯”了一声。
　　“写了什么？”
　　“哀帝崩，大哥生子名恩。”
　　“完了？”
　　“完了。”
　　“这么少？”
　　“嗯。”小九转过头问，“要不要给五哥写点什么？”
　　平姽芷立刻站直身体，退了一步：“不要！”
　　“其实五哥每次来信都问候你，我和大哥都替你回了。”
　　“哦，那你也替我问候他。”平姽芷淡淡的说，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子。
　　东方的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过得太快，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可这半年里，平姽芷和贺君武没有一次信件往来。新野来的信大多是密信，她从来不看，也不会让她看。有时她很想写些话告诉贺君武她每天都怎样度过，也问一问他的近况。可往往都像现在这样，一大堆话堵在胸口，却憋着不能说，更不愿意小九代写。
　　平姽芷站在院中，望着天空发呆。满天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对她眨眼睛。她心思一转，会意的笑了，跑回自己屋中，研了墨，提笔在绢帕上画了个小人，披着长长的头发，仰头看天，又画上几颗小星，便是星空。
　　虽然绘画的技术比较低级，但意思应该还是表达清楚了的，不过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对着画仔细端详，终于想到是落款，应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印记。画什么好呢？芷花？太复杂了，何况她只会画一种花，就是五个瓣一个芯的那种托儿所级小花。平姽芷托着腮帮想啊想，终于决定用潘雨这个名字来做印记，于是她在绢帕的右下角画了三滴雨滴连成一串，又像潘字的三点水。画完，她洋洋自得的欣赏一番，叠好绢帕，去找小九。
　　“帮我把这个寄给贺君武！”平姽芷一伸手，把绢帕递到小九眼前。
　　小九刚要伸手接过，她的手又缩了回去。“不许偷看！”
　　“知道。”小九摊开手掌，她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绢帕交给他。小九回到桌前，用火漆封好。
　　平姽芷笑了：“不用那么麻烦，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信。”
　　“这样才能和密信一起送到五哥手上。”小九淡淡的说，“也能确保我不偷看。”
　　“哎呀！你……”平姽芷的脸一下子红了，嗖的窜出门。
　　小九抬起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抚摩着绢帕上的火漆印记，抿紧了嘴。
　　随后的几日，消息不断传来。先是董贤及其妻在家中自尽，由于事出突然，王莽怀疑董贤诈死，带着王舜和亲兵前往董贤家开棺验尸，见到董贤的棺材镶金雕龙，其尸身铺金裹玉，随葬品极尽奢华。王莽一怒之下命人收缴董贤所有的随葬品，用一领草席裹尸葬于郊野，又命人抄家，将其家人连夜赶出长安，方才罢休。
　　哀帝的葬礼在王莽的主持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九月葬于义陵，谥号孝哀皇帝。
　　按照事先谋划，又意外得了大司徒孔光的支持，王莽以太皇太后的名义，迎立九岁的中山王刘衎为新帝，称汉平帝，九月辛酉登基。
　　从被迫辞官栖身新野，到重返长安城，经历了八个年头的卧薪尝胆，王莽终于重回大司马之位。
　　长安城的局势瞬息万变，但此时的贺君逸全情投入到儿子降生的快乐之中，无瑕顾及，整日陪着苏姮，逗着儿子，连生意都交给何大去照顾。摆过满月酒后，小九就带着方直离开了长安，前往益州。
　　小九走后，平姽芷便按照事先的计划，到天心阁给何大打下手。在天心阁听人们议论朝堂上的情势，议论着哀帝如何荒淫无道，最终耗尽精气，油尽灯枯而死，议论着董贤那样的美男子死得多么凄惨，最后只得草席裹尸，她心中对朝堂又多了一分抵触。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时，宠臣大抵都落得个凄凉收场，只不过董贤受宠过甚，下场才会格外悲惨。很难想象日后王莽篡位时，又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但无论如何，他谪居的八年时间总算没有白费。所谓厚积薄发，可王莽偏要一鸣惊人。当雄鹰重回能让他振翅高飞的苍穹，下一步，他便要扩张自己的羽翼，伸展至极限，才可以在这片辽阔的苍穹自由翱翔。而此时的王莽，就是那只即将振翅的雄鹰。

　　番外一·星动情

　　春季最后的几场雨过后，新野的夏夜仍带着几丝温凉。
　　贺家的花园中，蕙兰花开得正好，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明亮的月光在园子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显得孤孤单单，一袭白衣随着轻微的夜风飘荡。
　　贺君武望向西方，心头一点牵扯。西边的长安，有他效忠的主人，有他的兄弟，还是心底隐忍的那些情愫的归处。当然，还有她，不然怎么会不知不觉的站在那夜与她并肩漫步时停下的地方？当初执意送她走，是不想她搅进贺家这个深潭，还是不想自己陷入她的深潭？
　　他本以为时间一长就会习惯，可不知为何，她离去后，总觉得汀芳小筑过于冷清。其实她来到贺家之前，他的日子都是这样过，然而她走之后，日子却回不去曾经。
　　贺君武低下头，晴明的月色在他眼中模糊一片，又有什么好看？他抬步向前，正想离开花园，就见贺之祥迎面走来。
　　“爹。”他轻唤一声，脚下没停。
　　“小五，咱们父子俩几日没见了，难得你肯从汀芳小筑出来，陪爹下盘棋可好？”贺之祥笑得有些勉强，眼中泄露点点惆怅。
　　贺君武眸子一暗，脚下顿了顿，仍是义无反顾的向前。“我有些累了……”
　　“老爷回了长安，贺家的家奴大多已遣散，家里清净多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整日躲在汀芳小筑？”
　　“清净？”贺君武停下，盯着贺之祥冷笑一声，“恐怕我现在说一句反了，等不到天亮就会身首异处吧。”
　　贺之祥顿时变了脸色：“小五，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扣我们在新野，难道不是软禁？三哥在他府里，爹和我留在这儿，贺家便在他手中，生死由他掌控。”
　　贺之祥摇了摇头：“老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当然有道理，爹当年为他在长安布下的棋子，只知贺家，只听命于爹。如今他回到长安，想要那些棋子为他所用，只有把爹架空，贺家隐于暗处的势力才会听命于他，包括大哥和二哥。等到他掌控了所有势力，便不再需要贺家，不再需要爹和我。”
　　贺君武目光冰冷，看似盯着贺之祥，实则散乱无章。贺之祥不禁黯然，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这一切，他看得太清楚，让人难免震惊，难免伤神。
　　贺之祥长出一口气，再看向贺君武时，眼中已换上星星点点坚毅的光：“小五，你未免太小看你爹，也太小看你自己了。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一天，有你暗中所做的安排，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远处传来苏遮咿咿呀呀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二人的对话。
　　苏遮走到近前，比了几个手势，贺君武明白，是长安的密信来了。
　　贺之祥书房中，灯火轻摇，照亮一块素白绢帕。
　　贺之祥的嘴角抿着一丝温暖的浅笑。“一看就知道是小九寄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不像君逸，每次都洋洋洒洒一大篇。”
　　“信上说了什么？”
　　“皇上驾崩了。”
　　贺君武点点头，意料之中，也许等不到明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但还是快不过贺家的消息网，这就是贺家隐于暗中的势力。就算对王莽发毒誓誓死效忠，恐怕他仍会心存疑虑，要用，更要慎用。
　　“小九还说，苏姮产子，取名‘恩’。”贺之祥的笑容渐渐放大，因喜悦而提高声音，唤回了贺君武的思绪。
　　“恭喜爹如愿得了长孙。”贺君武紧锁的眉头也缓缓放开。
　　贺之祥笑着捋了捋胡须，将绢帕放在灯上燃着。
　　绢帕燃成灰烬之时，贺之祥展开了第二卷绢帕。
　　“咦？这是什么？”贺之祥纳闷的盯着绢帕上的画，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画中寓意。“小五，这是给你的。”
　　贺君武接过绢帕时，愣住了。
　　“你说小八、小四好福气，想不到如今自己也这样好福气吧！”贺之祥发自内心的为这个儿子感到欣慰。
　　灯影晃在贺君武脸上，照出斑驳的阴暗，恰到好处的遮掩了他内心涌动的情绪。他不动声色的将绢帕靠近灯火。
　　“你这是干什么？”贺之祥一把抢下绢帕，看到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难得芷儿有这样的心思，你该好好珍惜才是！”
　　贺之祥见贺君武面无表情，只有低垂的眸子似乎越来越黯淡，便叹了口气：“当初留下她的是你，向我提亲的也是你，到头来送走她的还是你。人生只有一遭，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反转的余地。小五，如果你对芷儿是真心……”
　　“我不配芷儿，爹也不必再费心。”贺君武打断了贺之祥，笑容惨淡，“我连兰歌都不能留在身边，又何必再去招惹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子？”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时候不早了，爹歇着吧。”
　　“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贺之祥在他身后轻轻开口，似是叹息，贺君武站住，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听着爹的下文。“如果爹没猜错，当初你向我提起和芷儿的亲事，恐怕是想以妹夫的身份继续利用贺家的势力保护平椒兰。但她那样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心思怎么可能在你身上？你想保护平椒兰，却觉得芷儿的美好无人能及，不敢相配，不忍玷污她的心意，才送走她。在你心里，难道不是已经分出了孰轻孰重？”
　　贺君武惊愕，爹的话像一束光直刺进内心，心底长久的阴暗让他眼前发花，然而那里正在渐渐清晰。
　　“爹是过来人，也有过年少轻狂，春心萌动。”贺之祥起身，把绢帕放在桌上，向外走去，“你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汀芳小筑不过是一套院子，困不住你的。绢帕我放在桌上，想毁掉还是珍惜，你自己决定。”说话间，他已走过贺君武，站在屋门口。他停下脚步，半侧着身子，余光的边缘刚好扫到怔忡中的儿子。“不管你如何决定，爹都不会怪你。”
　　贺之祥已经消失在门外许久，贺君武仍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那束刺进内心的光太过耀眼，以至于他不敢相信看清的是幻象还是真实。他转过身，望着桌上摊开的绢帕，那几颗墨黑的小星星，像真的眨着眼睛，一闪一闪，他的心也随之一撞一撞。画上那个仰望星空的姑娘，转过身，正向他招手，又是那如春风般温暖的眼神，如春花般甜美的笑颜，似乎有种魔力，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

　　礼物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苏姮坐在摇篮边，宠溺的看着伸手踢腿的儿子，想要为他盖好被子，他却抓住她的手指，摇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向娘炫耀着什么。苏姮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目光融化在一片温柔之中。
　　门帘一掀，平姽芷顶着满身雪花进来屋里，笑得灿烂。她跑到摇篮前，用冰凉的指尖飞快的在吴恩的小脸上点了一下，逗得他咯咯直笑。
　　“又是从暗门钻过来的？”苏姮伸手替她择掉头发上的草屑。
　　平姽芷点点头：“小九回来了，方直送来口信，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苏姮叫来丫头守着吴恩，披了斗篷，拉上平姽芷：“走，到你那边等小九，差不多该到了。”
　　两个人站在廊子下等。不一会儿，只见方直领着几个男丁抬着大箱子进来院里。平姽芷跑上前：“方直，你们回来了！”
　　“芷儿姑娘！”方直的黑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这是干什么呀？搬这么多箱子回来？”
　　方直刚要回答，忽听身后有人喊他：“方直，你在这儿偷懒，让大爷我亲自搬是不是？”说话间，贺君逸抱着个小木箱进了院。他把木箱交到方直手里，掸了掸衣服，又打发他去帮忙。
　　平姽芷一步跨到贺君逸身前：“大哥，小九搬这么多箱子回来干什么呀？他西南的生意不做了？”
　　“这是年货。”
　　“年货？”平姽芷和苏姮一齐惊讶的尖叫起来。
　　苏姮不由得啧啧赞叹：“小九才走了半年，就发达成这样，真看不出来，他还挺有经商天分。”
　　“那是，你也不看谁调教出来的！”贺君逸得意的扬起下巴。
　　平姽芷一撇嘴，不屑的说：“大哥就会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你经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往家里搬过这么多年货呀！”
　　“芷儿说的好！”苏姮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嘿，你们俩……”贺君逸一回头，见平姽芷和苏姮两人瞪大了眼睛呆呆的望着门口，于是转回身去看。
　　只见一个英俊少年走进院来，精致的五官似冰雕玉琢，俊美中透着不可见的冷冽直逼人心。身材精瘦，全身皂黑，一股肃杀之风裹在白雪中，更显得他神采奕奕、英姿勃发。
　　“才半年没见，小九就出落成美男子了！”苏姮快步上前。
　　“大嫂。”小九抱拳行礼。
　　苏姮回过头，朝平姽芷努了努嘴：“没变，还是这么多礼。”
　　“九爷，欢迎您回府！”平姽芷调皮的笑着弯腰鞠躬。
　　“芷儿，你又取笑我。”小九眼中闪过笑意。
　　平姽芷惊喜的发现，他面对家人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冷若冰山，冷峻退去后，换上的是眉宇间的英武与干练，也多了几分成熟的风度。
　　“你都带了些什么年货回来？”平姽芷看着好不容易搬完、堆满院子的木箱，有点犯愁，本来院子就小，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收拾呢？
　　“不过是些米粮、鱼肉、衣料、珠宝首饰，还有给侄子的小玩意。”
　　“妈呀！大嫂！”平姽芷激动得攥紧苏姮的手，“这下发达了！”
　　苏姮也难掩喜色：“是啊！这么多好东西！小九，你太能干了！”
　　小九看着这两人夸张的表情，好笑的摇了摇头。
　　傍晚，天心阁，三层雅间。
　　一家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劝酒划拳。几坛酒下肚，都有几分醉意。
　　平姽芷趴在桌子上，懒懒的问：“小九，你不是不喜欢做生意吗？怎么还能做这么好？”
　　小九的脸颊泛起红晕：“虽是不喜，但尽力做了，发现也并非难事。”
　　平姽芷竖起大拇指：“厉害！”
　　“那是大哥打理得好，交给小九时生意就很兴旺。”何大哑着嗓子，跟方直碰了杯，没喝酒，反而挑衅的睥睨他。
　　“胡说，明明是九爷能干！”一向不苟言笑的方直急得脸红彤彤的。
　　“才跟了小九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贺君逸斜眼盯着方直，一脸坏笑，“难怪小五收买了你而不是何大，你这个叛徒！”
　　“行了行了，没一句正经的。”苏姮瞪了眼贺君逸，又拦下面红耳赤想要辩解的方直，端着酒碗走到小九跟前，“来，跟大嫂干一个。”小九站起身，规规矩矩的跟苏姮碰了杯，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好样的！”苏姮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一口喝干了满碗酒。
　　“大嫂好样的！”平姽芷用下巴抵着桌子，朝苏姮挥了挥拳头。
　　“去！”苏姮甩了甩手，笑眯眯的看着小九，“别理他们，没一个正经的。大嫂问你个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大嫂请问。”
　　苏姮贴近他的耳朵，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听说益州水美人俏，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哈！快交代！”平姽芷立刻来了精神，一跃而起。
　　小九看看苏姮，又看看平姽芷，紧抿着嘴，不吭声。
　　“怎么没有！陈太守的千金、朱员外的女儿、董先生的妹妹，还有……”方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的数着，被小九厉声喝止。他委屈的看着小九：“就是嘛，那些千金小姐都不顾身份，亲自带着家奴来店里买米买面，还差了媒婆来说亲，可九爷一个都不见，让我全回绝了。”
　　“你这傻小子，干吗回绝啊！拿不定主意就一并娶回来，再慢慢挑个性情相貌好的做正妻不就行了。”贺君逸摇着头不住叹气。
　　苏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小九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所以，哎哟，娘子饶命啊！”
　　苏姮狠狠拧了一把，才松手，贺君逸立即缩到一边呲牙咧嘴的捂着耳朵惨叫。苏姮也不管他，只对小九说：“千万别听你大哥的，还是认认真真的找个好姑娘成亲，到时候大嫂替你好好操办。”
　　小九板起脸，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已有心上人，不会再和别人成亲。”
　　“不就是那个赵青茵吗？人家已经是你的四嫂了，你也该断了念想。”
　　苏姮还想再劝说小九，被平姽芷拦下来：“大嫂，小九的事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吧。”她知道赵青茵是小九心头的伤疤，不能让他们再来揭。看着苏姮悻悻的坐回贺君逸身边，她急忙转开话题，“说最最正经的，大哥，我向你要的东西你准备妥当了没有？小九如期回来了，我们的出游计划也得如期启动才行啊！”
　　“放心。”贺君逸眉毛一挑，自信满满：“后天嘛，保证如期！已经捎了信，也得到老爷准许，到时我来安排秘密出行。”
　　“大哥你太厉害了！”平姽芷使劲拍手，跳着欢呼。
　　“什么出游计划？”小九问。
　　平姽芷冲他神秘一笑，故意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九疑惑的看向贺君逸，见他偷偷瞥着平姽芷，笑得高深莫测。
　　正嬉笑着，忽听楼下传来吵嚷声。贺君逸示意众人噤声，从雅间出来，倚着楼梯下望。
　　只见楼下两个二十来岁的异族男子，身穿阔口衣裤，上绣五彩花纹，用彩色麻布缠头，头顶插一枝翎羽。四个蒙着黑布的大箱子放在身边，格外扎眼。
　　其中一个操着浓重的口音冲伙计喊道：“别啰嗦，拿酒，上好菜，我们有的是钱！”
　　伙计陪着笑解释：“两位客官，跟钱没有关系，我们打烊了。”
　　“打烊？”两个异族男子一脸迷茫。
　　“就是关门了。”
　　其中一个重重的冷哼一声：“关门！门明明还开着，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越裳国，故意不做我们的生意！”他腾的站起身，一把将椅子推倒。另一个一听，也是怒不可遏，起身逼到伙计身前，揪住他的领子。
　　贺君逸一看情况不好，急忙跨下楼梯，拉开扭在一起的三个人。“两位客官，我这伙计不会说话，我给二位赔礼了。”他忙招呼两人落座，又吩咐伙计沏茶送来。
　　两个人白了伙计一眼，这才气鼓鼓的坐下，其中一个不屑的瞥了眼贺君逸，讥诮的笑着说：“都说长安尽是些稀奇宝贝，美食也多不胜数，今天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天朝大汉是不是徒有虚名。”
　　“二位客官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这天心阁绝对能让二位满意。”贺君逸笑得殷勤，心里却很是不悦。
　　“我们兄弟行遍天下，什么没尝过？如今只想品尝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佳肴，也让我们瞧瞧，你们凭什么称大汉！”
　　平姽芷一进到厨房就不悦的问：“那两个奇装异服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晚闯进人家酒楼，还要大哥亲自招待？”
　　“他们是西南夷的越裳国人。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更何况上门就是客，生意人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只是……”贺君逸面露难色，“芷儿丫头，你鬼主意最多，怎么做出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佳肴？”
　　不等平姽芷说话，苏姮抢先开口：“什么天上有、地上无？分明是想找茬！这种人见得多了，何必对他们千依百顺？”
　　贺君逸摇头：“没弄清底细之前，这些人最好不去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九目光坚毅，声音铮铮：“这两个异族蛮子，到我们大汉的土地上公然挑衅，我们自然不能被他们难倒，让他们看笑话！”
　　苏姮点头：“小九说得对！”她看向平姽芷，“芷儿有什么好办法吗？”
　　平姽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不就是天上有、地上无吗？这个难不倒我！”
　　“就知道你这丫头鬼点子最多！”苏姮激动的拉住她的手。
　　平姽芷得意一笑：“他们若点出菜名，反倒不好办了。要是说天上有、地上无，我保证，这道菜全天下独一份！”
　　贺君逸领着伙计端着火盆和切好的食材走到两个男子桌前，将几个盘子摆成梅花形，当中是架在火盆上的小锅。何大则端上了调好的酱汁。
　　“这种吃法叫做火锅，最适合冬天吃。”贺君逸站在两人面前，重复着刚刚平姽芷教他的话，“食材下在锅里，煮熟之后捞出来趁着热吃，味道正鲜，不失本味，配着烧酒，最解寒气。由于汤里没有调料，所以必须沾着我们特制的酱汁才行。”说着，贺君逸亲自下了些肉片，煮熟之后，放进他们面前的酱碗里，示意他们可以吃了。
　　两人惊奇的看看贺君逸，又看了看碗里热腾腾的肉，试探着放进嘴里，立刻惊喜的竖起了大拇指：“从来没见过如此奇特、如此美味的吃法！同样的肉和菜，蘸了酱汁，味道就完全不同。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我们敢称大汉，自然能想到你们想不到的。”贺君逸得意的摇头晃脑，趁两人大吃特吃的时候，偷偷回头，朝着躲在厨房门后面向外偷看的平姽芷挑起大拇指。
　　苏姮在平姽芷身后拍了拍她，低声问：“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多新鲜点子？我早就听过饺子，如今又见识了火锅，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平姽芷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南夷人，做出来的也都是些家乡的粗俗吃食，你们这些天朝之民怎么可能入得了眼？不过火锅可不一样，有很多种变化，什么食材都可以涮，汤底也可以换成辣的呀，酸的呀，总之在我家乡极其受欢迎就是了。火锅的关键在于汤底和酱汁，你们这里的酱汁不行，不然吃了咱的火锅，保证你们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平姽芷得意的扬起头，瞥着一屋子钦佩的眼光，心里乐开了花。
　　送走了打着饱嗝赞不绝口的越裳人，平姽芷和小九、方直回到贺家小院。
　　小九见平姽芷心情大好，没有一点睡意，便陪着她坐在廊子底下看雪。
　　“你的家乡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吃食？”
　　她看着个头已经长过自己的小九，挑着眉梢，扬起下巴：“我家乡的吃法还多着呢！过两天让你见识更厉害的！”
　　小九眼含笑意的看了看她，转身回屋。她正诧异他怎么走了，就见他拎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小箱子又回来。
　　“送你的礼物。”他把箱子递到她面前。
　　“啊？又是什么礼物啊？”平姽芷苦笑，没敢接。
　　“看了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小九显得颇为兴奋，却更让她想起以前的芷儿睁开眼睛后看到手掌中所谓的礼物竟然是一条肥嘟嘟还蠕动着的青虫。犹豫了很久，她还是不忍扫小九的兴，只好硬着头皮拉下黑布，赶紧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的睁开一只眼。原来黑布罩的是一只小笼子，笼子里面还有两团毛绒绒的东西在蠕动。平姽芷睁开两只眼，仔细打量。小九将手中的笼子掉了个方向。
　　“呀！小兔子！”平姽芷惊喜的叫起来。原来一黑一白两团毛绒绒的东西是小兔子圆滚滚的屁股，笼子变了方向，才看到它们的长耳朵和三瓣嘴。
　　小九打开笼子，拎着两只兔子的耳朵展示在平姽芷面前。她急忙抢它们过来，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托着。小家伙的爪子在她的手心里乱抓，痒痒的，她忍不住笑起来。
　　“好可爱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回来的路上，喜欢吗？”
　　“喜欢死了！”平姽芷把小兔子宠爱的搂进怀里，用脸蛋在它们毛绒绒的身上蹭着。“怎么想起来买小兔子的？”
　　“那次去打猎，你见我射到兔子就把弓抢过去，对着四周一通乱射，大有将箭枝耗尽之意，所以我猜想你一定喜欢兔子。看到它们，比野兔漂亮许多，就买来了。”
　　平姽芷抬起头，望着小九，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见到他嘴角显而易见的微笑，她很欣慰，他终于学会了笑，虽然还笑得很少，但已经可以自如的用笑容去表达内心的情绪了。
　　她端详两只小兔子，歪着头自言自语：“给它们起什么名字好呢？”
　　“小黑、小白。”小九脱口而出。
　　“哈，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平姽芷看了看那只小黑兔，拎起它的耳朵，摆在小九眼前，“你看它长得那么黑，还瘦了吧唧的，多像你，我看应该叫他小九。”
　　小九抢过她手里的小白兔：“那这只就应该叫芷儿。”
　　平姽芷嘟起嘴，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小九不说话，抿着嘴，忍住笑，转头看向别处。
　　平姽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小九，你现在进步多了。会笑，还会开玩笑，更会送姑娘礼物，这两只兔子比起你的青虫、雨水，简直强太多了！”
　　小九羞涩的摇头：“就是想你一个人在家里，大哥大嫂也没空陪你玩，所以买两只小兔子给你解闷。”
　　平姽芷见他脸颊微红，顿时起了戏弄之心：“看来你已经深谙讨女子欢心之道，又年轻有为，人还长得英俊不凡，确实该考虑成个家了。我在长安这半年，也有些人脉，你若是看不上益州的姑娘，我给你介绍长安城里的千金可好？”
　　小九眸子里的笑意顿时退去，冷冷的盯着她一句话不说。平姽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急忙把兔子塞进笼子，拎起来就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吧。”走到屋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一脸坏笑，“你好好考虑呀，好姑娘少，多少人抢呢！看准了咱得先下手为强！”说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跑进屋里，关上门。
　　小九站在窗外，等她点上灯，看着她逗小兔子的窗影，眼神一片温柔，脸颊泛起桃红色的光彩。

　　相谑

　　第三天一早，贺君逸骑马走在晨光初现的长安城，身后跟着辆马车，驾车的人正是何大。
　　辰时，平姽芷一身男装，跟着小九出了贺家院子，找了匹老马，套了辆板车，挥着鞭子吆喝，不紧不慢的走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
　　一辆破旧的马车从大司马府后门的小巷子里驶出，不一会儿，就与平姽芷的板车跑在一条大街上。
　　平姽芷看着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咧开嘴笑着喊：“哟，九弟你快看，好漂亮的马车呀！”
　　马车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喊声，探出身子，对平姽芷一笑，便放下帘子。小九倒也不着急赶车，任由老马悠闲的踱着步子，被马车越落越远。
　　王临坐回车里，王珣急忙凑过来问：“是芷儿姐姐吧。”王临点点头。
　　“让我也看看！”
　　王珣想推开王临，被王安拦住：“坐好。马车跑得这么快，小心跌下去。”王珣只好乖乖的坐回王临身边。
　　王安板着脸问：“珣儿，你可还记得出门前对爹的许诺吗？”
　　王珣撅起嘴：“要听三哥和四哥的话。”
　　“四哥就算了，他只会带你胡闹。但如果你不听三哥的话，任性妄为，我就立刻让车夫掉头回去，谁也不去了。”
　　“别呀，三哥！”王临惊叫起来，“小妹好歹去打过猎，我可从来都没出游过，这是第一次，不能不去呀！”他又转过身劝王珣，“好妹妹，你就听三哥的话吧，多难得的一次出游啊，千万别……”
　　话还没说完，王珣已经很不耐烦：“知道了，四哥，你真哆嗦！”说着，扭过头不再理他。
　　王临无奈的叹气摇头。
　　王安看着天真可爱的弟弟妹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荒唐事，心情出奇的好，对车夫吩咐：“再跑快些。”
　　平姽芷和小九的板车混在出城的行人车辆中离开长安城，越走越远，直向着北面的大山而去。今天，他们将举行一场被平姽芷叫做“新年联欢会”的活动。为了这次活动，她老早就开始策划，数着日子等小九回来。
　　来到长安的这半年，远不如在新野时随心所欲，处处都要小心翼翼，常常跟贺君逸说句话都像念事先编好的台词。不能呼朋引伴，也没人陪她玩，因为她的朋伴都和风口浪尖上的大司马王莽有扯不尽的关系。她觉得日子过得太憋闷，今年又注定要孤独的过年，贺家兄弟各自坚守岗位，没人带她回新野看贺之祥，她就在烦闷中决定举行这次秘密出游。贺君逸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想要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弄到，她开了口，他便倾尽全力帮她选定地点，打点好一切。
　　日子定在小九回长安的第三天，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雪后的阳光格外明媚，照耀着白皑皑的大地，雪地上闪着金子般的光，照亮了灵魂里的雀跃。
　　平姽芷跳下板车，蹦蹦跳跳的踏在大山里厚厚的积雪上，捧起一把，团成雪球朝小九砍去。小九头一偏，雪球从他耳边呼啸而去，砸在身后的树干上。
　　“好身手！”平姽芷粗着声音，朝小九赞赏的点头，突然弯下腰，撩起地上的积雪，雪屑散碎飞起。小九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满天飘散的雪花落在身上。
　　“哈哈……”平姽芷不断的撩起积雪，清亮的笑声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小九静静的看着她，任雪花在两人之间纷纷落下。平姽芷渐渐停了笑声，隔着飘飞的雪花，望见他温柔含笑的眸子，心里一点莫名的涌动，双手慢慢攥成拳，雪花融成水滴，在掌心的热度中悄然蒸发。
　　雪花在两人中间缓缓落尽，对面的小九变得清晰，他目光中清明的情绪令她局促，她慌忙转过身去。
　　正在这时，大山中响起遥远的呼唤：“芷儿姐姐——”
　　平姽芷听出是王珣在叫她，忙朝着大山深处喊：“珣儿——”
　　“你快点来呀！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珣儿的声音尖细响亮，平姽芷笑起来，山里就是这么神奇，明明听得清楚，却不见人。她欢快的跑起来，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小九，却清楚地听见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渐渐超过她，跑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往山上爬。
　　小九刚拉着她在山顶上露了头，珣儿就扑过来紧紧搂住她的腰，撒娇的叫：“芷儿，半年没见你，可想死我了！”
　　平姽芷拉开王珣，捏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嘴巴甜的像抹了蜜似的！说，谁教的？”
　　王珣忸怩的半侧着身子，伸手一指：“他。”
　　“好啊，还真有人教你！”平姽芷站直身子，顺着王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立时呆住了。半个月前还是光秃秃的山顶，不知什么时候盖起了一幢小木屋，而木屋门口的一棵大树旁边，挺拔的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堪比白雪，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白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起。他一手背后，一手扶着树干，正微笑着望向平姽芷。
　　“五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小九惊讶的问。
　　贺君武低下头，向着他们走过来：“快要过年了，甚是想念兄弟们，就偷偷跑来长安。”
　　“那你什么时候走？”平姽芷低着头也不看他，声音轻轻的溜出来。
　　贺君武一愣，嘴张了张，没说话。
　　王珣晃了晃平姽芷的手：“姐姐，五哥哥才到，你怎么就问人家什么时候走？”
　　“他呆不了多久的，偷跑出来肯定不敢在外面多逗留，早回去早请罪，罪过还小些。”
　　“姐姐说的不对，我上次偷跑出家去打猎，想得可是走得越远越好，反正回去都是要被爹娘骂，为什么不多玩些地方！”王珣得意洋洋的扬起头，盯着怔忡中的平姽芷。
　　贺君武轻笑，摸了摸王珣的头：“珣儿说得对，反正都是要受罚，多玩些地方，受罚也值得。”他抬起头看向平姽芷，“所以我打算过了年再回去。”
　　“那也没几天了，十来日而已。”平姽芷尽量表现得淡然，松开王珣，走过贺君武，来到小木屋旁边，“咦，大哥什么时候建了个房子？”
　　“丫头，现在是冬天，不建房子你忍心让大家这么天寒地冻的陪着你玩？”贺君逸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王安和王临跟在他身后。
　　平姽芷一愣，这些人一定是躲在屋里偷听他们说话。她尴尬的笑了笑：“大哥想得可真周到！只是你在这里兴师动众的建木屋，不怕人察觉吗？”
　　“放心！你现在觉得四下无人吧？”
　　平姽芷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贺君逸一脸神秘，贴近她耳边：“其实我的兄弟们守在外围，就是飞进只麻雀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啊！”平姽芷惊讶的轻叫出声，转着眼珠又打量了一圈白雪覆盖四周，感叹道，“大哥的兄弟们真厉害呀！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江湖游侠吧？”
　　贺君逸笑而不答，招呼着大家进屋。
　　小木屋挂着棉门帘，屋里笼着炭火盆，还撒了几片香叶，满屋飘散着清甜的香气。
　　贺君逸靠近平姽芷身边，压低声音：“你看小五想得多周道，知道你喜欢熏香，还特意带来了新的香料。”
　　平姽芷像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的走到桌边，看着摆满一桌提前准备出来的吃食，闻闻这个，又捏捏那个。
　　王安好奇的看着满桌的食物：“芷儿今天准备了什么新奇吃食？怎么都一串一串的？”
　　“今天吃烧烤！”平姽芷兴致勃勃，好久没吃过自己弄的烧烤了，不知道两千年前的材料行不行。
　　王临也跑到桌前，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把这些生食烤制？听起来像野人的做法呀！”
　　“野人？”贺君逸一脸不悦，“你见过哪个野人把这些生肉一片一片细细切了，串在扦子上，再用十来种西域香料腌制一宿，才带来给你烤呢？”
　　“就是！四公子你太不识货了！”平姽芷笑道，一转头，差点撞上贺君逸凑过来的脑袋。“大哥，你干什么？”她忙退了两步。
　　贺君逸一本正经的附耳过来：“这些食材都是小五准备的，哪些材料用什么香料腌制，他都一一试过。你放心，味道肯定错不了。”
　　平姽芷半信半疑的瞥了贺君逸一眼，又看向贺君武。他拿起一只铁盘、一只铁架，放在桌上，问：“就用这个烤？”
　　平姽芷点点头，心中的小鼓又砰砰的敲起来。
　　贺君武拿来木炭，正准备生火，小九走上前：“五哥，我来吧。”说着，抢下他手里的木炭，打着了火镰。
　　贺君武淡淡的看了会儿他生火，又看向平姽芷。她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看去时，他刚好移开目光，和朝他走来的王安攀谈起来。
　　炭火燃着了，架上铁架，等烧热了，平姽芷招呼着拿东西放到铁架上烤。大家学着平姽芷的样子，放上自己喜欢的，烤一会儿，就翻翻面。
　　平姽芷翻了翻她最爱的鸡翅，离熟还远着，便提议：“东西还没熟，不如我们来玩点什么打发时间吧。”
　　“好啊，不如我们来联句？”王安提议。
　　“好啊！”平姽芷翻过一串羊肉，“这个羊肉熟了，接上的才有肉吃哦！”她坏笑着扫过围坐一圈的朋伴们，举起羊肉，一挑眉毛，“三公子，咱们开始吧！”
　　“好！我先来起个头，抛砖引玉，我们就以花为题，如何？”
　　贺君武笑着点头：“冬去春来，不久就是春花烂漫的时节，以花为题正好。”
　　王安看看平姽芷，别有深意的一笑：“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配。”
　　“以离骚为砖，三公子抛的好呀！”平姽芷挑起大指称赞，拨了一片羊肉在王安盘里。
　　王安夹起来尝了尝，立时赞不绝口：“君武的手艺真好，的确美味！”
　　“真的吗？那我也得尝尝。”平姽芷低头想了会儿，高声说，“听好了，我的玉来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刚念完，王珣就歪着头问：“姐姐，这句诗什么意思？”
　　平姽芷心想，问的真好，正担心有人体会不了她的心意，王珣就给了她一个机会直白内心。“花开的时间有限，有花之时不折，等到花谢才想起去采花，只能空折枝，后悔莫及了。花也一样，不会永远痴痴的等着人将她采去，等待的时间长了，就会失去耐心，与其无谓的等下去，不如开始新生活。”
　　王安淡淡一笑：“芷儿说的并不尽然。有时不去采花，是怕摘下花却不能守护，只能看着她枯萎，那么宁可不去采，甚至看着她被别人采去，也不能在自己手里毁掉她。”
　　“不亲身努力，你怎么知道给不了她幸福？”平姽芷倔强的盯着王安，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空气诡异的凝固在平姽芷与王安中间。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小九突然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僵局。
　　平姽芷转过头，正好触到小九定定相望的目光，微一愣神间，忽听贺君武说：“诗很好，只可惜是蔓草，并非花。小九，你输了。”
　　小九的眸子一暗，低下头：“我认输，五哥怎么接？”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平姽芷的眼中一亮，她明白诗中的意思，含笑低下头，粉面比芍药更艳。
　　“我来！”贺君逸望着羊肉，咽了咽口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大哥念的好，我喜欢这首诗！”平姽芷抬起头，笑颜如花。
　　“这首诗是我初识苏姮时念给她听的，她虽然听不太明白，可还是笑得极美。”贺君逸回想起少年时，还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
　　“原来是求爱时的诗句，难怪听来让人心醉。”王安见贺君逸一脸陶醉，不免羡慕，想到自己那不可能成真的心愿，又有些酸涩。如果当初能像芷儿所说，亲身努力给她幸福，就真的能求来那位佳人的真心吗？
　　“我来，我来！“王珣忙向平姽芷招手，大吞口水，对着喷香的羊肉高声颂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呀！珣儿莫不是想嫁了吧？”平姽芷坏笑着，拨了羊肉给她。
　　“才不是呢！兰歌姐姐教我唱的都是这样的歌，我给爹唱他都不高兴。”王珣撅着嘴摆弄着盘子里的羊肉。
　　“嗯，给爹唱这样的歌，确实不合适。”平姽芷想了想，说，“回头我教你唱一首歌，保证你爹听了高兴！”
　　“真的吗？姐姐最好了！”王珣高兴得手舞足蹈。
　　平姽芷点点头，看向王临：“四公子，就差你了。”
　　王临想也没想，张口便念：“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王临还没念完，王安就打断了他：“这一句并没含有花，只是说配饰缤纷，不切题，所以你输了。平日让你多读书，你总是偷懒。”
　　“啊！我……不算不算，我重说！”王临忙着摆手，王珣一把拉住他：“四哥赖皮，输了就是输了！”
　　王临委屈的看着吃得满嘴油的王珣，气鼓鼓的低下头。忽然一片肉被人夹到盘里。
　　“小九也输了，他的这块就给你吧。”平姽芷对他一笑，又将扦子上剩的最后一块肉拨进小九的盘里，“这块是四公子的，他没接上来，就罚他把这块肉给你吃！”她放下扦子，满意的看着大家，“好了，这样就都有肉吃，又都受罚了。”
　　围着火盆，暖暖和和的烤肉，吃饱后，都大呼过瘾。平姽芷见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神情，也大为开心，情不自禁的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到这里聚会吧！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多好啊！”
　　“好啊！”王临和王珣拍着手欢呼。
　　贺君逸拍了拍胸脯：“有我在，只要芷儿一句话，不管你们身在何处，我都有办法聚齐！”
　　“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平姽芷左手搂着王珣，右手拉着王临，笑得和他们俩一样天真、开怀。
　　贺君逸朝她眨了眨眼睛：“吃饱喝足了，芷儿，咱们该下山了吧。”
　　“这么快啊！再玩一会儿吧。”王珣不舍的看向平姽芷。
　　她神秘一笑，点了一下王珣的小鼻尖：“放心，还有的玩。”
　　“真的？玩什么呀？”王珣又来了兴致，平姽芷却笑而不语。

　　折花

　　山顶之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白雪覆盖的山坡多像一个天然大滑梯，简直太完美了，平姽芷摇头晃脑的暗暗赞叹。
　　王临见她陶醉的样子，不解的问：“芷儿，你带我们来这里，不会是让我们欣赏雪景的吧？”
　　“当然不是。”她眼中闪着精光，问王临，“你敢不敢从这里滑下去？”
　　“从这里？”王临惊叫起来，“会粉身碎骨的！”
　　“不会！我们做过很多次试验的。大哥，做示范！”
　　众人一起回头看向贺君逸。只见他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摞木板，四边弯起，像小船。
　　他随手拎起最上面的一块，笑着扫了圈所有人：“各位，我先走一步了！”
　　他来到山坡最高处，坐在自制木雪橇上。平姽芷跑到他背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贺君逸双手抓紧木板的边沿，平姽芷在他背上轻轻一推，木板就像激流中的小船，飞速滑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自由，他松开手，张开双臂，像只大鹏鸟一样振翅飞翔在白雪之上，喉间一声长啸，一冲到底。
　　“这个好玩，我也要！”王珣兴奋的叫着跳着，拉过一块雪橇板。
　　王安忙上前抢过来，问平姽芷：“这个，可不可以两个人一起坐？”
　　“当然,原本也没有准备珣儿的。为了安全，三公子还是带她一起吧。”
　　王安抱着王珣滑了下去，山坡上留下一串王珣的惊叫和大笑声。
　　只剩下三块木板，可人还有四个。
　　平姽芷看向王临，笑得殷切：“四公子，你是不是很怕呀？不如你和小九一起吧？”
　　谁知王临眼睛一瞪，不高兴的说：“凭什么让我和小九一起坐？我才不怕！我要自己坐！”他拎起雪橇板走上山顶，对平姽芷招了招手，“过来推我一下。”
　　她只好不情愿的推他下去。听着他的欢笑声，平姽芷却笑不出来，看看小九，又看看贺君武，一时没了主意。
　　“我走下去，你们玩。”贺君武不等平姽芷和小九表态，就转身下了山坡，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平姽芷想叫住他，可看他一步不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拉过小九，推着他坐到雪橇上：“我们玩，不管他！”
　　“我下去了，你怎么办？”小九拉住她正要用力的手。
　　“我自己能行。”还没等小九再说什么，平姽芷已经用力把他推了下去。
　　小九在急速下滑的木板上晃了几晃，才勉强调整好重心，没因为她的大力而翻倒。雪橇在这条倾斜的山径上滑得太快，带着小九离山顶的平姽芷越来越远。
　　看着最后一块木板，平姽芷拎起又放下，她叹着气，跺了跺脚，还是往贺君武离开的方向追去。
　　上山的时候，有小九拉着她，倒也没觉得多困难就爬上来了。下山时她一个人，山路又陡，积雪又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还是免不了跌几个跟头，连滚带爬。
　　一个不小心，她又一次摔倒，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好不容易抓住路边的一棵小树爬起来，觉得手肘和受过伤的小腿都疼得厉害。一抬头，惊喜的发现贺君武竟然正坐在她前面不远处揉着腿。她也顾不得疼，挣扎着站起身，跑到贺君武面前。他抬起头，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疏离淡漠。
　　“你怎么不和小九一起滑下去？”
　　一句话犹如火星，点着了平姽芷心中积郁已久的火药。她气得浑身颤抖，泪水也跟着涌了上来：“贺君武，你知不知道我想让你陪我一起滑下去，一起感受飞翔的感觉！可是你都不问问我的心意，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你问我为什么不和小九一起滑下去！因为我担心你！路再艰难，坡再陡峭，我都想陪着你一起。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总是在关键时候推开我，拒绝我！那你为什么要来长安，还带熏香给我，帮我腌食材！我的心意你很明白，可你的心意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到底在躲什么！”
　　贺君武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呆坐在地上，低下了头。
　　平姽芷恨恨的抹了把眼泪，转身往山下走去。
　　“芷儿。”
　　身后传来贺君武微弱的呼唤。平姽芷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和这个懦弱的男人有任何瓜葛，可脚还是不争气的停下来。她回过身，看见他伸给自己的手，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温柔的笑，眼泪又一次糊住了视线。
　　“扶我起来吧，芷儿，我们一起下山。”
　　她怔怔的看着他，仅仅一句话，她却等了太久太久，所以硬不下心肠拒绝他。
　　她朝他走过去，扶他站起身，见他的脚踝肿着，便问：“还能走吗？”
　　贺君武点点头，“我们往上走。”
　　“往上走？”
　　她不解，他却坚定的笑了：“我们一起滑下去。”
　　她激动得笑出声，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你看看你，好好的又哭了，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性子。”贺君武笑着抚去她脸颊上的泪。
　　平姽芷轻轻将身体倚在他怀里，而他因为腿伤也将重心靠在她的身上，两个人互相依靠着、搀扶着，缓慢的走在陡峭的山坡上，在洁白的雪地留下一长串脚印。
　　“芷儿，你怕不怕？”
　　“不怕！”
　　高坡上，小小的雪橇，载着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坐在前面，一个深色男装，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那我们出发了。”他轻声说。她的头在他的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一手抓紧木板边沿，另一只手在雪地上用力一推，雪橇载着两个人飞快的冲下陡坡。冲起的雪沫飞溅到他们脸上，冰冰凉凉。他屏住呼吸，挺直腰背，为她挡去风雪。
　　听着耳边风声呼啸，她一点都不怕，紧紧抱着他的腰，将头贴在他的背上，反而觉得温暖。她多希望就这样一直滑下去，永远不要停，在这段路上，即使陡峭，即使险峻，至少他们共同向前，永远都不会分开。
　　但雪橇还是越滑越慢，最终停下。
　　她不舍得放开他，仍是紧紧的抱着。
　　“芷儿，你没事吧。”他握住合在腹前的她的双手。
　　她摇了摇头，撒娇似的又勒紧了双臂。
　　“其实，”他叹了口气，“王安说的很对，有花时不采实在是怕采下花却毁了她。可你说的也很对，不亲身努力，怎么知道给不了她幸福？”
　　“你根本就不知道她要什么样的幸福，那些完全都是你的想象。你都不问问她，就把她拒之千里。”平姽芷松开他，猛地扳过他的身子，目光纠结着穿透他的眼眸，“要么你就彻彻底底的放开她，要么你就大胆的去给她幸福，若即若离的滋味你以为很好受吗？”
　　贺君武深深的望着她，既然是质问的口气，她眸子里应该怒气满满，可那里明明流淌着温润的柔情，让他再挪不开眼。他伸出手去，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胸膛，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轻柔响起：“以后不会了。”
　　平姽芷紧紧的搂着他，生怕稍一松手，他又远远的躲开，却不想他的臂也紧紧的圈着她。她鼻子一酸，大滴大滴的泪珠滴落，泪水打湿他的前襟。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窝心。她一直信奉，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不能等着人送上门，如今真的追到了，得到了，她不禁在他怀里傻笑起来。
　　“芷儿，你怎么了？”他拉开她，担心的盯着她的脸。
　　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她笑得更厉害，可越笑，眼泪也流得越厉害。他诧异的看她又哭又笑，终于也笑起来，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
　　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仰头望着碧蓝而旷远天空，高喊：“贺君武！是我的！”她欢快的跳着转圈，雪地上留下凌乱却雀跃的脚印。
　　这个冰雪世界，被阳光装点得如同水晶一般闪亮。而她就像开在山间的一朵小小芷花，纯洁倔强，繁盛的开花，淡淡的馨香，在满山遍野留下她的快乐。她的笑声银铃般洒在天地间，贺君武也随之绽开笑容，满足而幸福。
　　见平姽芷和贺君武一起走来，贺君逸用手肘捅了捅小九：“你看，我说芷儿一定会跟小五一起回来吧。不用担心，根本不会出事。”
　　小九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忽然发现她的笑容中闪着不同以往的光彩，顿时没落的垂下眼帘，抿紧了嘴唇。
　　“姐姐，你可回来了！”王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住平姽芷的手，“把我们担心坏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小九哥哥差点就跑进山去找你了。”
　　平姽芷冲王珣笑了笑，抬起头远远望见小九低垂的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急忙低下头，试图打消这种情绪，便笑着对王珣说：“我们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
　　贺君逸见贺君武一瘸一拐的被平姽芷搀着走过来，忙迎上前，关切的问：“小五的脚怎么了？”
　　“不要紧，只是扭了一下。”
　　平姽芷瞪了他一眼：“他，非要自己走下山，结果扭伤了脚。”
　　“你怎么能……多危险！”贺君逸一脸急色，欲言又止。
　　贺君武笑着摇头：“大哥，我没事。”
　　“幸好有芷儿在。”贺君逸叹了口气，和平姽芷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向马车。
　　坐上车，贺君武又去拉平姽芷，王安却上前拦了下来：“君武，芷儿不能跟你回贺家。”
　　“为什么？”平姽芷和贺君武异口同声诧异的问。
　　王安笑了：“不必紧张，只是临走时兰歌姑娘千叮万嘱，要带芷儿回府，姐妹相聚。”
　　“原来是这样。”平姽芷和贺君武一起舒了口气。
　　“当然要去看姐姐，三公子，我跟你走。”平姽芷撒开贺君武，跟着王安上了他的马车，朝贺君武挥了挥手。
　　看着王家的马车飞快的向长安城方向奔去，贺君逸翻身上马，瞧着恋恋不舍的贺君武，调笑道：“看来贺家马上又有喜事了。”贺君武笑而不语。
　　小九跳上老马板车，挥起马鞭，超过了大哥和五哥，扬长而去。

　　前奏

　　王珣靠在平姽芷身边手舞足蹈的哼着小曲。
　　平姽芷捅了捅她：“雅儿有没有说你的歌唱得好些了？”
　　王珣立即坐正身体，没好气的说：“别提了，雅儿最坏了，总说我的歌声吵耳！还说我吵吵她就算了，千万别去中山国吵了。”
　　平姽芷和王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王临惊讶的问：“小妹，你要去中山国吗？”
　　“你妹妹啊，天生唱歌跑调，去不成了。”平姽芷瞥着王珣，一脸坏笑。
　　“芷儿，你也笑我！”王珣气呼呼的背过身子。
　　平姽芷朝王安吐了吐舌头，急忙凑过去安抚：“珣儿，别生气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其实你的声音很好听，唱起歌来就像，就像……”她一时间想不起该用什么美好的词汇来形容王珣五音不全的歌声，可王珣等不及了，回过身皱着眉问：“像什么？”
　　“像清晨时分，鸟儿的啼叫。”王安接上平姽芷的话，柔声说。
　　“那不还是很吵耳！”王珣又气闷的背过身去。
　　王安笑着摇了摇头：“鸟儿的啼叫怎么会很吵耳呢？传说鸟儿是天帝的女儿，降临人间就是为了唱动听的歌，净化人们的心。”
　　王珣慢慢的转过身，陶醉的听着哥哥极富磁性的声音，脸上绽开欢乐的笑容。平姽芷钦佩的看着王安，又抚摸着王珣的头：“好了，珣儿，哥哥夸你是天帝的女儿，高兴了吧。”王珣羞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裙，露出笑容。
　　“天帝的女儿，唱首歌给我们听吧。”王临一脸坏笑。
　　王珣骄傲的昂起头：“不唱！天帝的女儿要唱给天下善良的百姓，才不要唱给总是欺负我的四哥！”她挽住平姽芷的胳膊，“姐姐，你答应要教我一首歌，唱给爹爹听的，现在教我好不好？”
　　“好呀！”平姽芷点了点头，俯身在王珣耳边轻轻的唱起来，歌声洒满返回长安的路途。
　　平姽芷推门进屋时，平椒兰正对镜梳妆。净白的面上擦了淡淡的胭脂，鬓上插着蓝宝石纯银花簪，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是那样的勾魂摄魄。
　　平姽芷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走进房中：“这么晚了，姐姐梳妆打扮是为了谁呀？”
　　平椒兰脸一红，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芷儿，你来了！”
　　“总不至于是为了迎接我吧。”平姽芷不依不饶的追问。
　　平椒兰羞涩的转过身：“近日来，老爷的心情不大好，所以我，晚间想弹琴给他听，以解他忧虑。”
　　平姽芷转到她面前，见她脸颊通红，笑着说：“我就知道我没这么大的面子，让姐姐盛装迎接我。”
　　“你这丫头，嘴一点都不饶人。”平椒兰娇嗔着，拉平姽芷到里间坐下，“前两日陪珣儿上街，特意给你买了簪花，你看看，喜欢吗？”说着，从妆盒中拿出一支白玉簪递给平姽芷。
　　这支玉簪，成色柔白剔透，握在手里冰凉润滑，簪头的白玉含着丝丝淡红，正好雕刻一朵桃花。平姽芷想起来贺君武也有一支白玉簪，立即握紧了簪子：“这支簪子太漂亮了，我喜欢，谢谢姐姐！”
　　“喜欢就好。”平椒兰见她低着头红着脸笑得温柔，哧的笑出声来，“看你笑的，比簪子上的桃花还美呢！”
　　“姐姐，你知道吗，在我家乡，桃花就代表爱情，你给我的簪子意头这么好，我当然开心了呀！”
　　“是吗？那我不能送给你了，我还自己留着呢！”说着，平椒兰就要抢她手里的簪子。
　　平姽芷急忙把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拦住平椒兰：“姐姐和心爱之人夜夜一起弹琴唱歌的，哪儿还需要什么桃花簪呀！”
　　“你胡说什么！”平椒兰噌的站起身，脸霎时涨得通红。
　　平姽芷笑着起身，搂住她：“好姐姐，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平椒兰甩开她，背过身去。平姽芷只好站在她身后，轻轻扯她的袖角，学着王珣撒娇的样子：“姐姐，别生气了嘛！是我说错话还不行吗？”
　　“好了！”平椒兰转过身，甩开她，忍不住笑起来，“什么不好学，非学珣儿那一套小姑娘的撒娇功夫。”
　　平姽芷嘿嘿的笑着，拉着她一起坐在桌边，又问：“说真的，姐姐，老爷对你好不好？”
　　平椒兰低下头，嘴角愉悦的向上弯起，轻轻点了点头。平姽芷舒了口气，看她完全一副小女儿怀春的样子，便放下心。看来王莽是喜欢她的，能真心对她好，实属不易，如果有一天能娶她过门那就完美了。
　　“只是最近，老爷为朝廷上的事烦心，总是不见笑颜。”平椒兰抬起头，看向窗外时，神情变得没落。
　　平姽芷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笑，现在的平椒兰，已经完全心陷王莽，喜怒哀乐都取决于他。“那姐姐知不知道老爷因为什么事烦心？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帮老爷解决。”
　　平椒兰笑了笑，似乎有些苦涩夹杂其中：“妹妹跟我想的一样，可我们女流之辈，就算有心相帮，也无能为力啊。”
　　“你说说嘛，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呢。”
　　“什么亮？”
　　平姽芷讪讪的笑起来，忙解释：“就是说，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平椒兰点点头，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在选立皇帝的这件事上，太皇太后和老爷意见相左，太皇太后认为当今皇上年纪太小，不堪天子大任，她误解老爷想要控制皇上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老爷多次去看望太皇太后，都遭拒绝。太皇太后喜欢王舜将军，老爷也托他去劝太皇太后，期望能缓解僵持的关系。如今太皇太后虽然能听王舜将军的话，不再为难老爷，可态度仍然冷淡。毕竟太皇太后和老爷不只是君臣关系，还是姑侄血亲，这样下去，太伤感情了。”
　　平姽芷心想，选个九岁的小皇帝登基，难道不是为了方便控制吗？说不定过两天就一脚把皇上踹下龙椅，自己坐上去了呢！不过历史既然已经注定，倒也没必要瞎操心。既然平椒兰想讨心上人欢心，尽力帮忙就是了。打定主意，她对平椒兰轻松一笑：“这个好办，只要知道太皇太后喜欢什么，投其所好，讨好她不就行了。”
　　“太皇太后心里已经认定老爷是别有用心，再讨好，岂不更会雪上加霜。”
　　平姽芷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得猛点头：“姐姐说的对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能讨好。”她皱紧眉头，“那能怎样呢？”
　　“妹妹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贺家五公子误会了你，认为你留在贺家是谋夺他们家的地位、财产，你怎么做才能改变他对你的看法呢？”
　　“这……”平姽芷哑口无言，如果小五不信自己，恐怕她就只有哭的份了。她沮丧的垂下头，“我是没招了。姐姐有什么好法子吗？”
　　“唉，我能有什么法子？”平椒兰叹了口气，“太皇太后认为老爷想借汉朝的天下，借皇上之手，为自己，为王家人加官进爵。可哪朝哪代的臣子不是这样？老爷又有什么错？”
　　平姽芷使劲点头：“就是啊！”她转了转眼珠，脑海中似乎许多念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来不及梳理，就念叨出来，“太皇太后怕老爷想控制皇帝壮大自己的力量，这说明太皇太后害怕汉家江山政权旁落，那如果老爷讨好的不是太皇太后，而是汉家江山，会不会就……”
　　平椒兰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自言自语，长长舒了口气，平缓下来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接着说：“前日出门看到两个自称越裳氏的异族男子当街卖雉鸟，相传雉鸟象征祥瑞，我本想将雉鸟买回来，让老爷向太皇太后和皇上献上，为大汉的新年带来祥瑞之兆。可是单凭我一个人，实在不敢贸然行事，又怕到头来弄巧成拙，让老爷更加烦心。”
　　“姐姐说的那两个男子，我在街上也见过。他们曾来天心阁吃饭，还是我给他们做的呢！”
　　“真的？”平椒兰激动的抓住她的手臂，眸子里亮光一闪，转瞬黯淡下来，手上也松了劲，“那也没用了，我想的办法肯定行不通。”
　　“那倒不一定。”平姽芷想了想，说，“想找到那两个越裳人倒是不难，姐姐的办法也不一定全不能用。等我回去和小五、大哥商量商量再说吧。”
　　“好妹妹！姐姐先谢过了！”平椒兰蓦地站起身，就要行礼。
　　平姽芷也急忙起身相扶：“姐姐，你也太见外了！”
　　平椒兰低下头，许久不出声。平姽芷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竟然发现她的睫毛上盈着晶晶亮亮的泪珠。“姐姐，你怎么哭了？”
　　平椒兰摇了摇头，抬起脸时，刚好两颗泪珠滴落。“我只是觉得，妹妹与我非亲非故，却待我这般好，我……”说着，抽泣起来。
　　“姐姐别哭啊！我在这个世上也没别的亲人，我们姐妹两个不互相帮衬，还有谁会帮我们呢！”平姽芷也不禁难过起来。她很可怜平椒兰，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她一个弱女子，想要的不过是让自己活得更好，就算有一些心机和算计，也无可厚非。
　　平椒兰听她这样一说，哭得更伤心，平姽芷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着眼泪。
　　屋门吱扭一声，一个小丫鬟走进屋来。“兰歌姑娘。”
　　平椒兰急忙抹了抹眼泪，走上前去问：“什么事？”
　　“老爷请芷儿姑娘过去。”
　　“老爷叫我过去？”平姽芷抢上前，很诧异王莽怎么会派人来这里叫她。
　　一丝狐疑划过眸子，平椒兰勉强挤出些笑容：“老爷有没有说什么事？”小丫鬟摇头。
　　平姽芷看了看平椒兰，刚要跟小姑娘离去，平椒兰拉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方才所提之事，先不要对老爷说起。”
　　平姽芷会意的点点头：“明白，事成之后，你自己跟老爷邀功！”平椒兰气急败坏的在她手上打了一巴掌，她朗声笑着跟小丫鬟一起出了屋子。
　　平椒兰看着平姽芷的背影在长廊的尽头转了弯，也回身进屋，走过琴台时，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琴声流水一般响起。她走到梳妆台前，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泪迹未干，胭脂淡然，就像雨后的海棠花，艳而不俗，娇弱清新。她走到桌边，燃起了熏香，香气悠然腾起。她神色陶然，深吸了口香气，呢喃着：“芷儿妹妹，你最终还是为我所用。”

　　父亲

　　一只油灯将屋里染得昏黄，王莽轻轻拍着王珣，她的小嘴微张，喉间发出轻细的喘息声。见女儿在怀中沉沉睡去，王莽的脸上现出平静的笑容。昏黄的灯影，绘出最温馨的画面，时光在他们之间也放缓了脚步，不忍惊扰沉醉其间的一对父女。
　　平姽芷推门进去时，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吸引。王莽的手掌厚实温柔，抱着瘦小的王珣，把她包裹在强大的安全感中，她才能睡得安稳踏实。平姽芷忽然也很渴望那样一种怀抱，不由想起了远在21世纪的爸爸，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王莽抬起头，看到平姽芷，笑容变回一如既往的温润：“芷儿来了。”
　　平姽芷急忙眨了眨眼，让眼前清明起来。“珣儿睡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他声音稍大，怀中的王珣娇弱的哼了一声，他忙低头关切的看她，手轻轻拍了两下，见王珣扭了扭身体，又安稳的睡去，便放下心。他把王珣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宠溺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才走向平姽芷。“我们去书房，我有话问你。”
　　平姽芷怔忡的跟着王莽来到他的书房。眼前的王莽，脸上依然挂着父亲的温暖，看得她眼眶发酸，急忙低下头去。
　　“这首歌是你教珣儿唱的？”一块素白的绢帕伸到平姽芷面前。
　　她难为情的一笑：“老爷，你忘了？我不识字的。”
　　王莽笑了笑，收回绢帕：“珣儿的歌声，你是听过的。她说这首歌是你教的，所以我很想听你唱一遍。”
　　平姽芷点点头，王莽温柔的目光让她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来到汉朝两年多的时间，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念爸爸，忽然明白那是一种谁也替代不了的情感。那永不能再见的思念，虽然埋在心底刻意不去想，它却在角落里生根发芽，越发深刻。
　　思念伴着眼泪一起涌出来，她闭上眼，轻轻吟唱。
　　“记得我小时候，常坐在爹肩头，爹是儿那登天的梯，爹是那拉车的牛。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忘不了一声叹息半壶老酒……”
　　王莽闭着眼睛，静静的聆听，歌声里流淌的感情令他动容，那是年幼的王珣怎么都表达不出的，唯有经历过深切的离别，才能唱出的情愫。他任由自己沉醉在融着浓浓深情的歌声中，手指却一直抚摩着绢帕上的一句歌词，那行字里有一个平姽芷认识的“天”。
　　歌唱完时，平姽芷睁开眼睛，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急忙去揉。王莽睁开眼时，正看到她擦眼泪，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她，直到她抬起揉得红红的眼睛，尴尬的看着他笑时，才轻声说：“不是珣儿唱得不好，即使她有兰歌那样的嗓子，也没有你的这般深情。”
　　平姽芷笑着摇头，低声说：“我只是太想念我爹了。”
　　“当初你爹下落不明，可如今你已经寻回他，他也在我府上当差，想念就常来看看吧。”
　　平姽芷心里一惊，看来说谎真不是好玩的，随时都有露馅的可能。她急忙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如果不是老爷收留了爹爹，恐怕以后每年我都能唱出这样心酸的歌，不过现在爹就在我身边，恐怕我今天唱的这首就成了千古绝唱，以后都不能重现今天的心境了！”她挑起眉梢，看着王莽调皮的笑。
　　王莽也笑出声来：“那我岂不是有幸听到了芷儿的千古绝唱，实在幸运啊！”
　　“那当然！”平姽芷得意的一扬头，娇憨的样子引得王莽大笑。
　　“这首歌是你所做？”笑罢，王莽问道。
　　“不是，这是我家乡的歌。”一说到21世纪的家乡，平姽芷又忍不住兴奋，“每年父亲节的时候，大家都会唱的。”
　　“父亲节？”
　　“嗯，就是给父亲过的节。父亲给予我们生命，养大我们，父亲节就是儿女们对父亲表达感谢和尽孝心的日子。”
　　“哦？”王莽捋了捋胡须，“竟然还有这样的日子，怎么没听兰歌说过？”
　　平姽芷暗道糟糕，又说错话了，怎么今晚对着王莽，心里总是设防不成？“姐姐不会对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撒了慌，这不是我家乡的节日。其实是小八告诉我的，歌也是他教我唱的。”平姽芷落寞的低下头，有点恨自己刚才把眼泪擦得太干净，不然现在还可以制造出思念亡人的效果。不过已经很佩服自己了，谎话竟然可以随口就来，还面不红心不跳。她暗笑，一定是初来汉朝的那半年多时间，贺君武整天在耳边渲染他的谎经已颇见成果。
　　王莽不禁黯然：“小八当年虽然桀骜不逊，结交了些损友，在乡邻之间名声也不好，但之祥总说他为人率直，喜欢打抱不平、锄强扶弱，将来一定能委以大任。只可惜……”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垂下了头。
　　“老爷……”平姽芷的声音也哽在喉间，看着王莽落寞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缓缓的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王莽转过头，诧异的看了看她握住自己的手，低声说：“是我对王获的一再纵容，间接误了你一生，你可会怪我？”
　　平姽芷摇了摇头，松开手：“怎么会呢？人已逝，恨已消，老爷别再挂心了。”
　　王莽舒了口气，推开窗子，窗外的圆月很是皎洁。
　　“好圆的月亮啊！今日可是十五？”
　　王莽点头：“十二月十五。马上就是新年了。”
　　“一年一年，过得好快。”平姽芷看着圆圆的月亮，心中忽的伤感起来，“月圆一次，人就该团圆一次，可有些人永远都团圆不了了。”那遥远的21世纪，那些亲人朋友，还能不能跟她看到同一个月亮？
　　一声叹息，王莽转身走到书案前，垂下头，声音暗哑：“芷儿，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平姽芷望向他落寞的背影，眼中氤氲着淡淡的柔光：“作为子女，有什么资格评说自己的父母好不好呢？每一对父母对于子女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有什么不好，也是他们给了我们生命，没有他们，我们怎么可能来到这花花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所以，在我看来，每对父母都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脸颊被和暖的笑容笼罩，绽放平静柔美的光彩。
　　王莽转回身，眼中的光芒是动容和震惊：“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平姽芷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每个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老爷如果问珣儿，她说的话可能跟我不同，但心意一定是相同的。”她看王莽笑了，又现出一如既往的调皮表情，“不过我嘛，确实比较独一无二，老爷要是喜欢我，就要对我姐姐和我爹好点，不然我不高兴了，就不能再教珣儿唱好听的歌讨老爷欢心了！”
　　看着她天真的笑颜，王莽开怀的笑起来。
　　“老爷，不如我们约定，每年的今日定做父亲节，到时我和珣儿来陪你过节，给你唱歌，陪你聊天好不好？”
　　“好啊，那我求之不得！”王莽的脸上也露出了嬉笑，“听珣儿说你还会做许多新奇吃食，到时可要做给我尝尝。”
　　“那是自然！我会做好多好吃的呢！不过做给你吃之前呢，我得先做给珣儿啊、王临啊，让他们试试味。如果他们说好吃，才能做给你吃，如果他们觉得不好，就全都淘汰掉。”她兴奋的手舞足蹈，顺手挎了王莽的胳膊，就像挎着那远在21世纪的爸爸，不停的说笑。
　　王莽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兴致勃勃的边听边笑，宠溺的望着她闪闪发亮的笑脸，被她拖着满屋子转来转去。
　　一阵敲门声惊扰了沉浸在快乐中的王莽和平姽芷。门开时，平傅谄媚的笑脸伸了进来。平姽芷急忙撒开搂着王莽的手，可还是被平傅看到，惊讶立时浮现在他脸上。
　　王莽脸一绷，看向平傅的眼神瞬间冷若冰霜。
　　平傅慌忙低下头，高声回报：“回老爷，贺君武公子来接芷儿回去。”
　　平姽芷顿时现出惊喜之色，幸福的咬住嘴唇，面对王莽欲言又止。
　　王莽仍旧冷冰冰的盯着平傅。“知道了，下去吧。”
　　“这……”平傅贼贼的瞥着平姽芷，似笑非笑。
　　“嗯？”王莽喉间轻哼一声，平傅立即低下头，碎步退了下去。
　　王莽转过身，看着双颊微红的平姽芷，笑得温暖：“人已逝，情已远。小八没福气，不能与你长相思守，可依我看，小五不比小八差啊。”
　　平姽芷红着脸低下头去，掩饰不住的笑意满溢，忸怩之姿顿现：“可是小五要留在新野，长期两地分居怎么都不好，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在长安随便找个富家公子嫁了呢！”
　　王莽笑着哼了声：“两地分居？若真分的开，这次他就不会违背我的意思私自跑来长安。难道不是为了你？”
　　平姽芷强忍着笑，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偷跑一次可以，总不能次次都偷跑。他敢做，老爷都不能忍呢！”她又像八爪鱼一样搂住王莽的胳膊，撒娇的晃着，“老爷，不如你让小五来长安吧，好不好吗？”
　　“来长安？”王莽狡黠的笑了，“他来了，之祥就没人照顾了呀！难道你忍心留你祥叔一个人在新野孤苦伶仃的过日子？”
　　“那就都来长安嘛！”平姽芷脱口而出，才发觉好像说错了话，紧张的盯着王莽，抿紧了嘴，再不敢出声。
　　王莽敛了笑，沉着声音说了句：“时机尚未成熟。”
　　平姽芷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撅着嘴往外走。“我告辞了。”
　　“不过……”
　　她猛地回身，满脸期待的望向王莽：“不过什么？”
　　“小五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亲了，就让他回长安迎娶芷儿可好？”
　　平姽芷惊喜的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莽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失笑。平姽芷醒过神，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王莽：“谢谢老爷！”
　　王莽惊呆了，却在她抱住他的瞬间，有一股暖流蔓延全身，他缓缓绽开欣慰的笑容，看着她飞快的松开了自己，旋身跑出屋子。
　　平姽芷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要见到贺君武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冲出屋子的一瞬间竟然没发现隐在阴影处的平傅与平椒兰两父女。
　　平傅离开王莽书房，叫来平椒兰的时候，她只看到平姽芷冲上去抱住王莽。这一幕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的重映，她的目光随着平姽芷而去，眼中恨意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冷漠令人心寒。
　　平姽芷一路小跑，跨出王家大门的一刻，一袭纯白身影跃入眼帘。她加快了脚步，直扑到他面前，猛地站定，歪着头笑得甜美。
　　贺君武轻轻牵起她的手，拉她上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马车不紧不慢的走在彩灯高悬的街市，虽已掌灯，却依旧如同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再过十五天就过新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掩去了街市的喧嚣，车厢里一派温暖恬静。
　　“怎么呆到这么晚？”贺君武看她的眼神柔和恬淡。
　　“和姐姐聊了会儿，又陪老爷说话。”平姽芷心里痒痒的想笑，“你看，这是姐姐送我的簪子，和你那支白玉簪刚好配成一对。”她举着簪子在他眼前炫耀的晃了晃。
　　贺君武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阵，凑过去，把簪子带在她的头上。她没有躲闪，反而把头歪向他。带好簪子，他的手垂了下来，目光也随之移到她的脸上，“很好看。”他声音温柔，她的笑容也沉醉在绯红之中。
　　“芷儿。”他敛了笑，“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少到老爷那里去？”
　　“为什么呀？老爷很好的。小五，你知道吗？”她激动的握住他的双手，“老爷答应了让你回长安。是真的！他亲口答应我的！”
　　贺君武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兴奋，反而若有所思的长出了口气。她有些失望，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你说话呀，你不高兴吗？”
　　贺君武坐到她身边，将她的身体靠在自己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叹息：“新野还有一些事，而且爹年纪大了，我想……”
　　“我明白。”平姽芷回过身，打断了他。
　　“芷儿，其实我……”
　　“我真的明白。”平姽芷温柔的笑了，“我也舍不得祥叔一个人留在新野那么大的院子，很孤独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认真的说，“可是小五，我也很想你留在我身边。”她望着他的眸子，目光坚定，又温柔似水。
　　“芷儿，你等我可好？半年，给我半年时间。”
　　他歉疚的看着她，她却莞尔一笑：“半年？正好够时间量身裁衣，再布置新房……”话音未落，贺君武便欣慰的笑了，把怀中的她搂得更紧。她也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肩膀，随着马车的摇晃，她满足的闭上眼睛。
　　半晌，贺君武松开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展开来托在掌心。
　　一个长发齐腰的女孩，仰望缀满繁星的天空，身影显得寂寞萧索，绢帕的右下角垂着三滴雨滴。不正是吴恩降生那天，她托小九寄给他的信吗？
　　他指了指那三滴雨：“以后，不要这个。”
　　“为什么？”平姽芷不解，那是她冥思苦想设计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印记，他竟然说不要？
　　“以后，”贺君武白净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我不想看见你流泪。”
　　平姽芷好笑，明明是雨滴，他却想成眼泪。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天天画眼泪给他，看他还敢呆在新野不回来？“你回长安，我就不画这个。”她倚在他的胸膛，娇滴滴的说，“你在长安，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看彩虹、看日落、看晚霞，都是红彤彤、五彩缤纷的，好不好？”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面，微笑爬上了他翘起的嘴角，他的下巴倚着她的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

　　预谋

　　平姽芷拖着贺君武挤到人群里，跳着脚向里看。
　　“兰歌说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卖的那个叫雉，据说能带来好运，是不是真的？”
　　贺君武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中央站着两个异族男子，身前四只大笼子，圈着两黑两白四只大鸟。那两个人正手舞足蹈的向人们介绍他们的雉如何能带来福气，尽管吆喝卖力，却始终看热闹的人多，没人想出大价钱买这样一只奇怪的鸟回家。
　　贺君武低声问：“为什么要帮老爷？“
　　“不是帮老爷，是帮兰歌。她想帮老爷分忧解难，讨老爷的欢心。如果老爷不喜欢她，她在王家哪还会有立足之地？”平姽芷朝贺君武眨了眨眼睛，“就算我帮老爷也没什么不对呀，你们不是都在帮老爷吗？”
　　贺君武脸色一沉：“以后不管是兰歌还是老爷，这种事都不需要你插手。你不是兰歌的工具，也不是老爷的垫脚石，记住了？”
　　平姽芷点了点头，却觉得一向温润淡然的贺君武绷起脸来竟然挺吓人。
　　贺君武拉着她挤出人群，她一步三回头，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很是不甘。
　　走进一条偏僻小巷，贺君武突然停下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平姽芷说：“《尚书》有记载，周成王时，周公辅政，越裳氏献雉，白雉象征祥瑞，周公又是辅政贤臣，所以人们都说是周公的贤德让白雉降临周朝。而后朝代更替，越裳氏再也没有献雉。”
　　“那不更说明了是周公的贤德让雉鸟降临周朝？”
　　贺君武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老爷献雉，而是让这两个越裳人献雉给朝廷，不就可以效仿周公旧事，暗喻老爷也是辅政贤臣，并非图谋权力财富，又能在新年之际为大汉带来祥瑞之兆？”
　　“哎呀，小五，还是你聪明！”平姽芷跳起来在贺君武肩头上使劲拍了一下。他正思索着，被这冷不防的一下拍得歪了几歪，差点倒下。平姽芷急忙扶住他，娇憨的笑起来。“小五，你这一石二鸟的招实在太好了！说不定太皇太后一高兴，群臣再一吹捧，老爷还能加官进爵呢！老爷高兴，兰歌肯定受宠！”
　　平姽芷兴高采烈的幻想着王莽黄袍加身，与盛装的平椒兰相拥在一起的美好场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立刻收回思绪，拉住贺君武的双臂：“小五，事成之后，能不能对老爷说，都是兰歌的主意？”
　　“事成？你想的也太远了。”贺君武好笑的看着她，“只不过有个主意而已，如何能说服那两个越裳商人献雉，又如何妥善安排一切，都要从长计议才行。这是要上朝堂的大事，可不是随便玩玩，一定要有万全之策，做就一定要成，不然，就是欺君之罪。”
　　看着贺君武越来越严肃的神情，平姽芷紧张起来：“欺君之罪？要杀头的！这么严重？”
　　“何止杀头？处以极刑，甚至连坐都有可能。”说完，贺君武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平姽芷急忙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那怎么办？”
　　“那就不办了！”
　　“那怎么行？我答应姐姐了！”
　　贺君武停下来，神情严肃：“芷儿，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你说，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
　　“兰歌为了讨取老爷的欢心费尽心思，老爷也曾说过，她非池中物。日后与她相处一定要留个心眼，她绝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平姽芷白了贺君武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你们这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贺君武笑着反问：“简单的人怎能进得了长安？又怎能进得了朝堂？”
　　“那我是不是不该来长安？不如跟你回新野吧！”平姽芷凑近贺君武，鼻尖贴着鼻尖。
　　他后退一步，笑意渐浓：“你跟着我，无论身在何处，都避不开的。当初让你来长安，由大哥庇护，就是为了让你远离这些纷扰，谁知道你……”
　　“还死皮赖脸的缠着你！”平姽芷气呼呼的瞪着一脸得意的贺君武，脸颊立刻变得红彤彤的。她也很纳闷，自己明明在21世纪活了24年，怎么来到这里会喜欢上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难道身体变小了，连心智也跟着倒退了十年？
　　贺君武轻轻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柔声说：“别气了。这件事我们回去和大哥细细商量了再说。”
　　“这么说，你答应帮我了？”平姽芷仰起头望着他，笑颜渐渐绽放。
　　“帮你？”贺君武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答应。”
　　平姽芷转着圈大声欢呼，蹦蹦跳跳的跑到他身前。贺君武挂着浅浅的笑容回应她兴奋的笑脸，却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轻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市集上走来一匹高头黑马，额头正中一道白色闪电鬃，显得英武帅气。背上端坐一个男子，精瘦的身躯被黑衣裹紧，英气逼人。脸隐在黑色大斗笠之下，越发显得神秘，与人擦肩时，路人都不自觉的退开一段距离。
　　他身后跟着一乘小轿，在人群之外停下，轿中响起清脆的女子声音：“夫君，什么事这么热闹？”
　　马上的黑衣男子居高临下的俯视人群中央，对轿中女子说：“娘子，是两个人在卖鸟。”
　　“卖什么鸟？竟然引来这么多人围观？”
　　男子凝神听了听人群中央的吆喝，俯身对妻子回话：“是一种叫雉的吉祥之鸟。”
　　“夫君，我听过白雉的传说，真的能带来好运的，不如我们买一只吧。”
　　“好，就依娘子。”
　　男子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翻身下马，在周围惊讶的目光中分开人群，走到中央，从腰上解下一袋钱，扔给两个越裳商人。“你们的雉鸟，我买了！就要那只白的！”
　　那两个越裳商人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忙着数钱，一个去搬笼子。
　　“带着你们的家当跟我走吧，还需要你们讲解饲养事宜。”男子压低斗笠，将人群中不可思议的目光统统挡在外面，转身挤出人群。
　　两个越裳商人急忙收拾摊子，背着木笼，疾步跟在黑衣男子的身后。
　　“娘子，白雉买回来了。”
　　“上路吧。”女子轻轻应了一声。
　　男子上马，在前面领路，两个越裳商人屁颠屁颠的在后面跟着。还有不少想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一并尾随，直奔城东的永乐客栈。
　　永乐客栈的掌柜看见浩浩荡荡而来的一长串队伍，哭笑不得，急忙跑过去迎接黑衣男子，又好言好语的劝说想要一睹庐山真面目的人们离去。
　　轿子停在客栈门口，男子下马掀起轿帘，一道水蓝色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如同一束亮丽的焰火绽放在人们眼中，本已有些散开迹象的人群又聚拢起来。掌柜无奈的摇头，看向那美妇人，也不禁微微失神。
　　水蓝色长裙裹住纤瘦修长的身躯，长裙曳地，像朵水莲花盛开在积雪的地面，领口袖口都缀满金片，走起路来叮当脆响。头纱遮住了白皙的肌肤，只露出一双明亮的黑眸，映着坠在眉心处的浑圆珍珠，璨然如星火。
　　黑衣男子牵起丽人纤细洁白的手，走进永乐客栈，消失在二楼的尽头。
　　人群中才有人回过神，高声叫道：“嘿，竟然是个胡姬，真是美得勾魂摄魄啊！”
　　旁边一人应和道：“听说西域出美女，还真是名不虚传！”
　　也有人心驰神往的感叹一句：“真乃一对璧人啊！”却立即招致极为不屑的呼声：“璧你个头！老子要是有钱，这样姿色的胡姬早娶她十个八个的回家享艳福了！”
　　“唉，原来一掷千金只为博卿一笑。这年头，有钱之人不用忙，无钱之人累断肠啊！”
　　人们就在各种各样的感叹声中散去。掌柜的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赶忙拦住想要跟上楼的两个越裳商人，把他们让到一间客房，让他们等着买主的召唤。
　　那一男一女进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男子反身把门锁上，走到百宝阁边摆弄了一阵，再一推，百宝阁轻轻移开，露出一条暗道。男子拉着女子进去，百宝阁又自动移回原处。
　　男子点燃暗道中的油灯，扶着女子从狭窄的楼梯下到底。眼前出现一道石门，推开门，顿时一派灯火通明。
　　密室正中一张八仙桌，桌前坐着两个男子。同是一身白衣，一个潇洒俊逸，一个却显得清冷淡然。
　　两个男子见了进来的女子都有一瞬间的失神。一瞬间过后，其中一个高声笑道：“想不到平日里的小山鸡，稍一装扮，也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大哥，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娇笑着转了一圈，裙摆如同花瓣般旋开。“你们看，这是小九挑的，漂亮吧！”
　　“嗯，小九，不错嘛，昔日送青虫吓跑小姑娘的那个傻小子，已经懂得为姑娘挑选衣裙了！”贺君逸站起身，对着平姽芷上下打量了一圈，走到小九身边，高深莫测的笑起来，“那个什么老爷的千金，什么员外的女儿，还有什么先生的妹妹，可有送过人家衣裙？”
　　“大哥，别再取笑我了！”摘掉斗笠的小九眼中也含着深深的笑意。
　　“如今都快和大哥一般高了，说起这些事竟然还会害羞。”贺君武淡淡一笑，“早点娶个好姑娘，爹也早点抱孙子。”
　　“就是啊就是啊！”平姽芷急忙朝小九用力的点头。
　　小九看了贺君武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把斗笠往桌子上一扔，冷冷的说：“快去看看那两个越裳人吧，他们等急了恐怕会怀疑。”
　　“我这就去！”贺君逸打开另一侧的暗门，露出一道梯子。
　　“大哥，等着你胜利的消息！”平姽芷冲贺君逸挥着拳头高喊。贺君逸笑了笑，给她递了个眼色，转身关上暗门。
　　平姽芷立即会意，转身又缠上小九：“咦？你说，什么老爷的千金，什么员外的女儿和什么先生的妹妹，哪个更漂亮，哪个更温柔呢？”
　　小九也不看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自顾自的喝。平姽芷还不死心，围着小九不停的问东问西。贺君武看着这两人一个沉默，一个聒噪，脸上虽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却黯淡下去。

　　谋定

　　贺君逸推门进去时，那两个越裳商人正在喝茶。见进来的人不是一身黑衣而是白衣，都有些惊讶，待认出了贺君逸，其中一个更是惊得摔掉了手里的茶碗，神色夸张的对另外一个叽里呱啦的说着奇怪的话。
　　贺君逸抱着看戏的态度等着这两人慢慢安静下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给我们做好吃的火锅的那个人，可是你买了我们的白雉？”
　　贺君逸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一对夫妇。”
　　“他们人呢？”
　　“他们不方便与你们相见，托我来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不是让我们教他如何饲养吗？教完我们就走了，还要卖掉另外三只呢！”
　　“如果你们肯听我的，不但那只白雉，连剩下的三只雉那对夫妇全买了。”
　　一个沉不住气，只听到这儿就迫不及待的拉住另一个兴奋的低语，另一个示意他噤声，等着贺君逸后面的话。
　　“如果不听……”贺君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睥睨着那两人。
　　“你还能把我们怎样？”两个人异口同声，粗声问道。
　　“我自然不能把你们二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怎样，只需告知这四只雉的来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愤怒的上前，被另一个一把拉住。
　　“你们不懂什么意思？”贺君逸冷笑一声，“越裳国虽远，你们来得了，我们也去得了。若是我找回了越裳国丢失的雉，你们的国君会不会重重的赏赐我呢？”贺君逸声音冰冷，逼退了那个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越裳人。
　　“你到底想怎样？”他们的眸子满含愤恨，却不得不低声下气。
　　“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你们不但能得到这四只雉的钱，还能得到大把的金银。”
　　听到金银二字，两人的眼中都亮起晶光：“真的？”
　　“不错。”贺君逸笃定的点头，“吴某乃一介商贾，经商之人最重的是诚信二字。既然和你们做了这个交易，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说着，他掏出一袋钱，摆在两人面前。一个想要去接，手却被另一个按住。
　　贺君逸淡然一笑：“放心，吴某是商人，不是杀手。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我所许诺的都会兑现。这是另外三只雉的钱，是你们应得的。”那两个越裳人这才接过钱袋。“不过，如若走漏半点风声，不但得不到钱，还会丢了命。”
　　两个越裳人一怔，急急的用家乡话交头接耳起来，时不时还警惕的瞟一眼贺君逸。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贺君逸也能猜个大概。
　　“你们若是商量怎么逃跑呢，就不必白费这个心思和力气了。实不相瞒，这间客栈是我的产业，事情没完之前，这里恐怕插翅难飞。”贺君逸虽是笑着，眼中却渐渐铺满狠绝之色，将那两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小五，你怎么知道这四只雉的来历有问题？”平姽芷托着腮帮一脸不解。
　　贺君武笑了笑：“雉在汉朝象征祥瑞，在越裳国同样是吉祥的神鸟，不同于一般的家鸡家雀，岂容人随意买卖。越裳国距离长安已在千里之外，平时都很少在长安见到有越裳国人出没，这两人能带着四只雉千山万水的来到此处才卖，想必是费尽心思，想要避开什么，卖得越远越好。所以我推断，这四只雉，来历一定不清白。”
　　“哦，所以你就用这个要挟他们。”平姽芷灿烂的笑起来，“小五，你太聪明了，还那么渊博，什么都知道！”
　　贺君武摇着头笑出了声：“如果只用这个要挟他们，万一他们弃雉逃跑不就功亏一篑了？”
　　平姽芷不屑的撇了撇嘴：“那就多找人看着他们，或者，给他们好多好多钱，贿赂他们！反正他们偷雉，又这么老远的来卖，不就是为了钱吗？”
　　“你说的没错，他们就是为了钱，所以我让大哥对他们说，事成之后，不但能得到四只雉的钱，还能得到大把的金银。”
　　平姽芷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你说的是，献雉成功以后，太皇太后的赏赐！”
　　贺君武笑着点头：“没错。”
　　“现在就给他们钱，恐怕他们一样会逃跑，可是只画个饼样给他们，他们就会不断的想象那饼有多美好，就算是刀山油锅，也不舍得逃了。”
　　贺君武竖起拇指：“芷儿也很冰雪聪明呢！”
　　平姽芷正得意，忽听小九在身边冷冰冰的说：“五哥，有一件事不妥。”
　　“什么事？”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小九身上。
　　“这两个人都是贪财之徒，如今我们可以用金钱买通他们不走漏风声，却难保将来有别人也将他们买通。让他们知道的太多终是不好。”
　　“你的意思是，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平姽芷危险的眯起眼睛，手在脖子上划过，立即招来两人诧异的目光。“哎呀，我开玩笑啦！”看着这两人的神情，平姽芷不禁失声笑起来。
　　贺君武无奈的摇了摇头，问小九：“你的意思是说，不让他们去宫里献雉？”
　　“不错，进宫需要注意的事情太多，稍有差池，就会性命不保。这两个人的身份底细我们都来不及查，就送他们进宫，实在不妥。”
　　“可一时间，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呢？”贺君武低头思索，小九也皱起眉头。
　　“哎呀！别想了！”平姽芷一声尖叫，打断两人的思绪。她看看贺君武，又看看小九，狡黠的笑了，“依我看，人选好找得很，现成的就摆在你们面前啊！”她仰着头，挑起眉梢，笑着朝贺君武不住的点头。
　　“什么人？”贺君武不解她的意思。
　　小九在一旁试探的问了句：“芷儿，你不会是说，你自己吧？”
　　“不是我，是我们！”平姽芷从椅子上一跳老高，跨到小九身边，“你跟我假扮成越裳使者，进宫去献雉，反正也没规定使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和我一起去正好给我壮壮胆。而且我看你方才在集市上，演我相公演得相当到位嘛！”
　　“胡闹！”
　　贺君武一声大喝，平姽芷顿时愣住，停下手舞足蹈的演说，撅起嘴，委屈的看着他：“怎么了吗？我们去，总比那两个陌生人去好啊。我们至少靠得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渐不闻，因为贺君武的脸色阴沉，眼中翻起巨浪，胸脯一上一下的剧烈起伏，让她很害怕，不由自主的往小九身边靠了靠。
　　小九上前一步，将平姽芷半挡在身后：“五哥，其实芷儿所说不无道理。如此一来，那两人就不必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也不必担心他们将来会不会被人收买供出我们而对老爷不利。到时，只需在送使者出城时，将我们与他们掉包，神不知鬼不觉，送他们离开长安即可。有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当街买雉之人是一对西域来的夫妇，卖雉之人从永乐客栈失踪，献雉之人只有宫里人见过，而宫里人又没见过卖雉之人，不会出差错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宫里的人见过卖雉之人？他们在集市上这么多日子……”
　　“不是可以易容吗？把我们化妆成他们的样子不就行了？”平姽芷又来了兴致，小说里面看来的易容术，不知道古代是不是真的有。
　　“方直就是易容高手。”小九忙接上。
　　平姽芷冲贺君武笑着点头：“有易容高手就不用怕了，就算有人查，他也不过就是拿着画像，绝对看不出来的！”
　　“而且他们离开长安时，可以让大哥的兄弟们暗中护送至益州，再由我的兄弟们送往西南夷，出了汉朝疆域，应该就无碍了。”
　　贺君武望着小九，眉头紧锁，小九也直直的回望，目光坚定，毫不退让。两兄弟对视了很久，看得平姽芷都有些莫名其妙，贺君武才终于移开目光，轻叹一声，点了头。
　　“太好了！”平姽芷跳起来欢呼，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贺君武担忧的望着她：“只是……”
　　“五哥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芷儿！”贺君武还没说完，小九便朗声打断了他。此时，他周身散发出的坚定的英武之气，让贺君武不禁神色黯然。
　　平姽芷有些不懂这两兄弟之间莫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她晃了晃头，不想去理。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进到皇宫，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她暗下决心，从现在到进宫，一定不能出一点差错，不然，看贺君武今天的态度，一准不让她去了。
　　她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贺君逸推门进来，满脸喜悦。
　　平姽芷跑上去，拉住贺君逸问：“大哥，成功了？”
　　“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
　　贺君逸还没来得及吹嘘自己，就被平姽芷迫不及待的打断：“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要他们去皇宫献雉？”
　　“没有啊，我只说了小五让我说的那些。”
　　“那太好了！”平姽芷看着小九大笑起来。
　　贺君逸一脸茫然的看看相视而笑的小九和平姽芷，又看看落寞的贺君武，不禁纳闷：“这是怎么了？”
　　没等贺君武回答，平姽芷又跳过来扯住贺君逸的衣袖：“大哥，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格桑，一个叫阿洛。”
　　“小九！”平姽芷立即转身，看向小九。
　　“阿洛。”
　　“好，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掌，与小九相击，响亮的一声，消融在两人会心的微笑之中。
　　贺君逸仍是一头雾水，看向贺君武，分明见他难掩满脸落寞，却在感觉到大哥的目光时，努力绽出一丝笑容。

　　献雉

　　元始元年，一月初一。
　　未央宫中一派喜气景象。宫灯高高挂起，花瓶中换上了新的红梅花。宫女太监们虽是行色匆匆，却满脸喜庆。他们忙活着伺候皇上斋戒沐浴，更换新袍。年号元始，取的就是崭新之意，一切从新开始。
　　准备停当之后，汉平帝刘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殿堂最高处的那张龙椅，等待百官朝贺。身边摆了张凤榻，刘衎未敢自己坐下，先随众人恭请太皇太后王政君上殿。老态龙钟的王政君虽是满头白发，精神却极为矍铄，由贴身宫女欢喜搀扶着，走上殿来。坐定之后，殿下百官纷纷跪倒，恭贺新年，恭贺新帝登基，也祝福太皇太后福寿延年。
　　王政君笑眯眯的示意百官平身，靠在凤榻上回想过去的一年，跌宕起伏，如今一切回归正轨，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在长乐宫中安养晚年。
　　晨光穿越深宫大殿，浅浅的笼在这位老妇人的身上，犹如一团幸福的光晕将她包裹其中。她眯起眼，迎着阳光，望着大殿之上，群臣百官一个接一个，祝辞说得动听，王政君也颇感欣慰。
　　正在这时，刘公公跑上殿来。他跪倒殿前，高声回禀：“禀皇上、太皇太后，有两位越裳国使者，呈上国书，请求觐见。”
　　“越裳国？”王政君问，“地处何处？怎么没听说过？”
　　大司徒孔光上前一步回话：“回太皇太后，越裳国地处西南蛮夷之地，与我大汉相去甚远，久与中原没有往来了。”
　　“哦，既然是千里迢迢而来，那就宣吧。”
　　不一会儿，就听见殿外传来清脆的叮叮当当，似是配饰撞击之声。声音越来越近，眨眼间，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进大殿。前面一个肤色古铜，宝蓝色阔角衣裤，花纹繁复、色彩艳丽，宝蓝色长巾包头，插一支彩色翎羽，全身挂满银质配饰，左耳还坠了个大大的纯银耳环。后面一个皮肤黝黑，穿明黄色衣裤、头巾，同样是花样繁复艳丽，同样是银饰缀满全身。前面一人手中提着个金丝笼，在阳光中金光闪闪，甚是耀眼。笼中一只雉鸟，全身雪白，无一丝杂毛。后面那人也提着两个同样的金丝笼，只不过笼中雉鸟为黑色，毛色如同缎子一般光亮顺滑。
　　两人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前面那人口音古怪，声音倒是格外清朗，他叩头之后，高声说：“参见大汉天朝的皇上和太皇太后！恭祝皇上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免礼平身吧。”王政君微微抬手，看着下面跪倒的两人，一身缭乱的花衣，倒是显得格外喜庆，她不由得露出笑容。“你们是从越裳国来的？”
　　为首男子抬起头，面容俊秀、眼眸晶亮，满面如春风般的笑容。“回太皇太后，小人乃越裳氏格桑。”
　　“越裳氏阿洛。”另外一个男子抬头时也是一副清俊面容，多了几分英武，眼中精光乍现。
　　“听说越裳国距离大汉千里之遥？”
　　格桑抱拳回答：“回太皇太后，越裳国地处西南，距离大汉边境何止千里之遥，若是以长安来算，要再加一千里。”
　　王政君吸了口气，点点头，又问：“如此千山万水，你们来长安，所为何事？”
　　“回太皇太后，越裳氏虽地处西南偏僻之地，也听闻汉朝天子登基，又得贤德高洁之臣辅政，乃周公在世，实在可喜可贺。特来献上白雉一只，黑雉一对，恭贺汉朝国运昌隆，皇上英明神武，太皇太后福寿安康！”说完，格桑与阿洛双手在胸前合十，一齐虔诚的深鞠一躬。
　　王莽上前一步，颇为激动：“启禀太皇太后，据史书记载，昔日周公辅政，越裳氏曾献雉，雉鸟象征祥瑞，如今越裳氏再献雉，是为我大汉带来无尽祥瑞啊！”
　　王政君满意的笑着点头。
　　下面百官中有人出列朗声说：“越裳氏说得明白，献雉是因为我大汉江山有周公在世之臣辅佐。依臣所见，这在世周公，指的就是大司马王莽大人！”
　　王莽一听，急忙笑着摆手：“不敢当，王莽怎敢比拟周公？”
　　“原来这位就是王莽王大人。”格桑激动的望向王莽，“远在越裳国时已久仰王大人的美名，今日得见，真是……”格桑摇了摇头，无奈的笑着说，“格桑不够精通汉朝语言，不知该用何词汇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才算恰当。”
　　王莽朝格桑颔首示意，笑着对众人说：“王某惭愧。”他深深低下头，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王大人切莫过谦。”丞相孔光捻着垂及胸前的白须，“迎立皇上登基一事论功行赏，你功劳最大。皇上登基这数月来，你身兼大司马之职，协助皇上处理国事无不尽心尽力。为人又谦和简朴，民间早有颂扬。越裳氏将你比作在世周公，绝非过誉。”
　　“王大人美名远播，功绩卓著，理应封赏！”百官中有人大声道，随即附和之声四起。
　　王舜出列：“太皇太后，皇上登基一事，大司马功不可没，的确应该封赏。”
　　太皇太后看了眼王舜，脸色淡然，还没表态，王莽已率先开口：“迎立皇上登基，并非王莽一人之力，孔光大人、甄丰、甄邯将军以及王舜将军皆有功。若论功行赏，理应先封赏他们四人。”
　　“王大人此言差矣。”丞相孔光一捋长须，笑眯眯的说：“拥立皇上登基一事，王大人你功劳最大，若是封赏，也应当先封赏你才是。”
　　王莽谦恭的低头行礼：“孔大人厚爱，王莽乃太皇太后家侄，即使有功也应隐去不提。”
　　孔光一摆手，刚要开口，洛桑往前跨了一步，朗声道：“我并不精通汉话，可也明白论功行赏四个字的含义，不□份地位，只论功劳高与低。既然大人有功，又怎能隐去不提呢？”他不屑的看着一脸惶恐的王莽，阿洛在他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孔光点了点头：“洛桑使臣所言极是。”
　　“王莽你叫哀家与皇上封赏四位大人，又将你的功劳隐去不提，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我们大汉皇家赏罚不明？”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太皇太后出声，王莽心中窃喜，急忙低下头：“臣不敢。”
　　“好了，孔大人、甄丰、甄邯两位将军以及王舜听封吧。”王政君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将这四人一一加官封侯，又封赏金钱食邑若干。
　　“至于王莽……”王政君停了停，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王莽，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作为辅政之臣，他已经做得很好，身位姑姑，她这个太皇太后确实可以给他更多，但总是隐约有些担忧，或许是他身上的霸气和野心隐藏得太深，他越是谨慎，她的担忧越是与日俱增。皇上登基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他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听欢喜每每回禀他毕恭毕敬的跪在长信殿外想求见探望，王政君也有些疑惑，是不是真的过虑了？也许是这个太皇太后的高位，让自己变得过分敏感、谨小慎微，才误解了王莽谨慎为人为官的良苦用心，也许他只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所有的晋升都来自于在宫里当太皇太后的姑姑。对于朝堂之上的这些真真假假、尔虞我诈，王政君有些力不从心。目光又一次扫到洛桑和阿洛的花衣裳时，她打定主意，就算为了自己宽心，为了这样一个喜庆的新年，她决定封赏王莽。
　　王政君看向百官队尾，抬高声音：“尚书令平晏。”
　　“臣在。”平晏忙出列行礼，对于太皇太后叫他名字，颇感意外。
　　“你曾为五经博士，连皇上听了你的一堂课后，都夸赞你学识渊博。哀家想听听你的见解，该封个什么样的赏给王莽才好？”王政君想，平晏乃是前任丞相平当之子，为人儒雅恭谦，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立场中立，该给王莽什么样的封赏，由这样一个人决定，再公平不过。
　　“太皇太后和皇上谬赞了。”平晏微微一笑，正言答道，“大司马辅政，贤名远扬。当年越裳国献雉之后，几百年来，再没有来过中原，而今白雉再现汉朝，乃大司马的贤德堪比周公。依臣拙见，应封大司马，”他顿了顿，朗声说出三个字，“安汉公。”
　　王政君愣了片刻，她没想到平晏能想出如此之重的封号给王莽，但话已出口，落到这朝堂之上，就再无反悔的道理。她在群臣的交头接耳声中，提高声音：“王莽在迎立皇上登基一事上，功不可没，皇上登基之后，尽心尽力辅佐，安定我大汉江山，的确有功。就封王莽为安汉公，另封两千食邑……”
　　话未说完，王莽突然跪倒在地：“太皇太后，王莽何德何能，实在不堪‘安汉公’这三个字的分量！还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大司马若再推辞，方才封赏我的那些，王舜也统统不能受了。”王舜跪倒在地，“奏请太皇太后撤销方才对王舜的封赏吧！大司马尚不敢受封，王舜这点作为更不能受封了。”
　　王舜若不肯受封，皇家颜面何存？王政君犯了难，她知道他从小一根筋，若是他认了真，事情就再无反转的余地。她瞥了眼扑倒在地的王莽，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朝堂，又怎么能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左右得了的？王莽，他恭顺惶恐的背后，藏着的是野心还是忠心，她实在看不清。事情僵在这里，她也只好劝说王莽：“大司马，如今皇上尚未亲政，哀家代皇上封赏于你，既然懿旨已下，就万无随意更改之理。是否非要皇上下道圣旨，你才肯受封？”
　　“那朕就下此圣旨。”太皇太后身旁的刘衎突然冷冷出声。
　　格桑猛地抬起头，小皇帝的脸远远的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臣惶恐！”王莽叩了个头，“谢皇上恩典，谢太皇太后恩典。”他抬起头，神情悲戚，“求太皇太后收回两千食邑的封赏。如今我汉朝疆域之内还有因为饥荒而送命之人，王莽怎敢接受这些钱财？臣恳请太皇太后将封赏给王莽的这些钱分给那些受饥荒的穷苦百姓吧。”
　　“王大人心系百姓，真乃周公在世啊！”格桑跪倒在地，高呼，“大汉天朝万岁！”
　　“万岁！”百官跪倒一地，激昂高呼。
　　“好了，都平身吧。”王政君挥了挥手，“王莽，你的奏请，哀家准了。”
　　王莽跪扑在地：“太皇太后英明，皇上英明！臣代天下苍生万民谢恩了！”
　　王政君朝王莽甩了甩手，示意他起身。“这两位远道而来的使臣就由你来安置，务必替皇上和哀家好好招待。”
　　“是！臣遵旨。”
　　对着一群喜笑颜开的官员们，王政君已经没什么精神再听他们说些冠冕堂皇的新年祝辞了，于是长出了口气，说：“都下去吧，哀家累了，你们也早日回去同家人团聚，过个好年。”

　　事成

　　“太皇太后，让奴婢服侍您休息吧。”欢喜望着站在窗前许久不动的王政君，小心翼翼的问。
　　王政君回过身，才觉得站得久了，腰背有些僵直和酸疼，便让欢喜扶她到榻上躺下。
　　她闭上眼睛，哥哥王音临终前的叮嘱仿佛就在耳边：“王莽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妹妹在宫中，请多多提携，我们王家的兴旺就靠他了。”
　　她深深的呼吸，大司马、太傅、安汉公，她对他的提携已经足够了吧，如果这样还不算光耀门楣，那她也只能愧对大哥了。
　　“欢喜。”
　　“奴婢在。”
　　“替我叫李元来。”
　　“是。”
　　不一会儿，李元卸下弓箭、短刀，进入内殿，跪地行礼：“参见太皇太后。”
　　“李元，去查查越裳国可真是派了使臣前来献雉吗？”
　　李元一愣：“太皇太后，此事还能有假？”
　　王政君哼了一声：“你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
　　李元抬头看着榻上半靠半躺、双眼微闭的太皇太后，一抹浅浅的微笑在唇角划过：“小人明白。”
　　出了长信殿，李元背上弓箭，短刀挎在腰间，又回到他的禁军队伍。他心中好笑，昔日进宫之时，因为一次射箭比赛而被王舜看中，从此王舜于他成了良师益友。太皇太后见王舜与他交好，便渐渐视他为心腹，引为己用。对于王舜，他是诚心诚意佩服他为人坦率正直，所以交往甚繁。对于太皇太后，则是顺水推舟，因为他们姑侄俩都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就是安汉公王莽的暗人，贺君尔。
　　贺君武含着浓浓笑意，坐在桌前，点着一盏昏黄油灯，认真端详一方绢帕，以至于贺君逸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
　　贺君逸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绢帕，一脸坏笑：“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贺君武霍地起身，认出来人是大哥，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下来。他无奈的笑了笑：“大哥！还给我吧。”
　　贺君逸看了看绢帕，上面用七彩丝线绣了一道彩虹，颜色配得倒是鲜艳美丽，只是针脚大大小小，绣得歪七扭八。
　　“这是？”
　　“芷儿绣的，跟老爷府上的密信一同送来。”
　　贺君逸眯起眼，阴阳怪气的说：“难怪你看得这么入神。”
　　“她这是想告诉我，一切顺利。”贺君武望着绢帕上的彩虹，目光温柔得足以融化坚冰。“只是这些线……”他笑着摇了摇头。
　　“对啊，哪儿来的这么多颜色的丝线？”
　　“大哥，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很眼熟？都是他们俩进宫时穿的衣服上的颜色。”
　　贺君逸看着笑容满溢的贺君武，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可真有她的！衣服都拆了，堂堂使臣，怎么出来见人？”笑罢，他故意板起脸，“芷儿对你一片深情，你可不能负她。如今她在使臣行馆，只能拆小九的衣服，将来她回来了，岂不是要把我们的衣服都拆了，绣彩虹、绣鸳鸯给你，以表思念之情！我看你还是趁早娶她过门吧！”
　　贺君武无奈的笑了笑：“大哥，就别取笑我了。来看老爷府上来的密信吧。”
　　贺君逸一听是密信，顿时收敛了嬉笑，凑过来细看。
　　“老爷今日把封赏的钱物都分给了封地上的穷苦百姓，而太皇太后把昔日萧何的府邸赐给老爷。”
　　贺君逸轻摇了一下头，叹道：“安汉公、萧何的府邸，这可是极高的封赏了。”
　　贺君武点点头：“太皇太后以为平晏态度中立，不会偏帮老爷，却不想平晏恰恰与老爷暗中交好。还有二哥送来的密信，太皇太后一直以他为心腹，让他查探献雉之事有无蹊跷，二哥来信问该如何回。”
　　贺君逸哼了一声：“看来老爷这一步步走来，所布下的棋子都已经开始发挥威力了。”
　　贺君武顿时绷起脸：“大哥，这话也就对我说说，千万别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家兄弟也不行。”
　　贺君逸无所谓的笑了笑，往外走去。“明日就送你的芷儿回来！”他边出门边喊。贺君武在他身后摇着头笑了。
　　黄澄澄的月亮照亮雪地。王莽披了条斗篷站在院中，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明日就要搬离这座府邸，住进萧何的故居，对于他，是何等的荣耀啊！
　　耳畔传来一阵清灵的琴音，像一缕微风抚着脸颊，心头痒丝丝的。他转过身，像被魔力牵引，向着琴声传来之处一步一步缓缓踱去。
　　平椒兰的身影映在窗户上，纤细的脖颈如同花茎托起花苞一般的头颅。王莽在窗前站定，侧耳倾听，目光迷离而温柔。一曲弹毕，才推门进去。
　　“老爷！”平椒兰故作惊讶状，慌忙起身，嘴角早已浮上一抹娇媚的笑。
　　王莽走上前去，坐在琴台边的桌子旁，瞥了一眼早已斟满的两只酒杯，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好酒。若能有歌声相伴，想必更美。”
　　平椒兰掩口而笑，坐回琴边，十指划过琴弦，轻轻唱起一首歌。王莽微闭双目，头轻轻晃着，一副陶醉的样子。平椒兰不时抬眼偷看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一曲唱罢，王莽睁开眼，看向平椒兰的目光柔和沉醉：“明日搬去新府邸，一定为你安置一间好屋子。不会再像这间西厢房，这么阴冷，对你身子也不好。”
　　“谢谢老爷。”平椒兰欠身，笑容醉在满脸红云之中。
　　“谢什么，若不是你的主意，又怎能有这些封赏。说到底，还是应该我向你道谢。”
　　“老爷！”平椒兰娇嗔，羞涩的望着王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莽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桌边来。她疾步走过去，给王莽斟了杯酒才坐下，也拿起酒杯，陪着王莽饮尽。
　　“只是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让芷儿参与进来。你也知道，她没什么心机，万一说错一句话惹恼了太皇太后，后果不堪设想。”
　　王莽声音冷淡，惊得正在斟酒的平椒兰手猛地一抖，酒洒在桌上。
　　“老爷……”她抬起头，紧张的打量他的神色。
　　“你也不希望你这唯一的妹妹出事吧。”王莽举起酒杯，一口灌下酒。
　　平椒兰愣愣的望着王莽，摸不透他的心思，到底是怕没什么心机的芷儿坏了他的大事，还是担心她受伤害？脑海中又浮现出平姽芷冲上去抱住王莽的一幕，她眼中危险的光一闪而过，随即乖巧的答应：“记住了，老爷。”
　　王莽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兰歌，再给我唱首歌吧，许久没听你唱《越人歌》了。”
　　“那我清唱给老爷听吧。”
　　“好啊。”
　　歌声幽然而起，少了昔日的悲戚，多了今时的欢快。王莽闭目倾听，眼前浮现出一个美好的身形，轻盈的朝他跑来。
　　“莽哥哥，莽哥哥，等等我！”声音越来越近。他伸出手，她却越来越远的向后退去。“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扔下我？你不是我的莽哥哥了！”她哭喊着，越退越远……
　　“芳儿！”
　　王莽猛地坐起身，怔怔的望向四周，半晌，才回过神，辨认出这是兰歌的卧房。他顿时惊愕，竟然在这里过夜了。
　　“老爷，你起来了。”门帘一掀，平椒兰笑盈盈的进来，端着一盆洗脸水。
　　“我……”
　　平椒兰把水放在王莽床边，沾湿手巾，为他擦脸：“昨夜老爷喝醉了，我只好将老爷安置在我这里休息。”
　　“那你……”
　　“怕老爷醉酒后不适，我就在外间守着。”
　　“兰歌……”王莽抓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眸子，目光焦灼的绞在一起。平椒兰那甜美的笑颜就像是漩涡，将他深深吸了进去，不由自主。
　　欢喜疾步走进长信殿，靠近王政君，低声说：“太皇太后，李元来了。”
　　“快传。”
　　王政君吩咐宫女点起宫灯，殿内亮如白昼。
　　李元走进来，刚要行礼，就听王政君说：“免了，快说，你查到了什么！”
　　“小人查到，新年前几日，有两个自称从越裳国来的商人，在集市卖雉，两天之后，有一对夫妻买走一只白雉。这对夫妻当时住在永乐客栈，女子是个美丽的胡姬，男子为了博佳人一笑一掷千金，买下白雉。小人查过，只不过是过往商人，并无可疑。十二月二十那天，他们带着白雉离开长安。据客栈掌柜说，当时有几个过往的书生，见到那夫妇二人带着雉离开，曾议论当年越裳氏为周朝献雉的故事，而后那两个商人也不见了踪影。小人推测，那两个当街卖雉的商人会不会听了书生们的谈论就冒充越裳国使者，伪造国书，向朝廷献雉？”
　　“他们为何要冒充使者？谁给他们这么大胆子？”
　　“小人认为，那两个越裳人冒充使者，恐怕是为了赏钱。利欲熏心，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卖掉一只雉不过几百钱，可朝廷的赏赐却要用车来拉。”
　　“就是为了钱财这么简单？”
　　“小人查过，没有迹象表明这两个人与王莽大人、孔光大人或是甄家勾结。”
　　王政君点点头，不管那两个人到底是何来历，是用什么方法进入皇宫，只要不是被这次新年大封赏中的任何一人所买通，故意设局以得到好处，对于大汉皇室以及江山就无碍，不过是一车财物，没什么所谓。
　　“太皇太后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小人就先行告退了。”李元一字不漏的背完了贺君武密信上的内容，看着太皇太后并无怀疑，便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想要快些离去。
　　“李元。”
　　“太皇太后有何吩咐？”
　　“在禁军中多少年了？”
　　“回太皇太后，十年了。”
　　王政君点点头，微笑着说：“哀家记得你当年在禁军的射箭比赛中拔得头筹？”
　　李元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少年时的事了。”
　　“王舜总在哀家面前夸你骑射之术了得，如果不是禁军，上阵杀敌也一定令敌人闻风丧胆。”王政君看着李元，眼角的鱼尾纹笑得皱在了一起。
　　李元深施一礼：“太皇太后谬赞。”
　　“你放心，你帮哀家，哀家一定不会亏待你。你做事雷厉风行，骑射之术也了得，依哀家看，射声校尉一职非你莫属。哀家会向皇上说明，擢升你为射声校尉。”
　　李元立即跪倒叩头：“谢太皇太后赏识！”

　　归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贺君逸就和何大一起，将那两个越裳人从天心阁的暗道运上了一辆纯黑马车，由两匹黑马拉着，等城门刚开，就飞快的跑出城去，埋伏在大路边的树林里。
　　正午时分，载着越裳使臣的马车由一队士兵和王莽亲卫组成的护卫队亲自送出长安城。马车跑在大路上，眼看就要到贺君逸埋伏的地点。忽然，一只胳膊伸出车窗。“停停停！我要方便。”
　　马车停下来，一身祖母绿绣红花衣裤的格桑跳下马车，捂着肚子呻吟：“哎哟，不知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早饭，别是毒蘑菇吧，实在腹痛难忍！”
　　“格桑，你没事吧。”换了月白底彩条衣裤的阿洛也跟着跳下车，扶住格桑。
　　“我要方便，不行了！”格桑的五官都扭在一起，说着就往路边的树林里跑。护卫队有些骚动，为首两个王莽的亲卫立即出列，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便跟着格桑和阿洛跑进树林。
　　格桑看周围的林木已经密得足以挡住他们的身形，便直起腰，飞快的朝树林深处一辆黑马车跑去。阿洛拉着他窜上马车，两个王莽的亲卫手按刀柄，跟何大一起守在马车周围。
　　两个越裳人一头雾水的打量进来的这两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子，一时不知所措。
　　贺君逸推了他们一把：“快，换衣服！”
　　“是，是！”两个人急忙连声应着，迅速脱掉外衫，换上对面人的衣服。
　　贺君逸亲自送两人下车，对着他们深施一礼：“这些日子委屈两位了。从此之后，咱们各走各路，再不相干。你们没来过长安，我也没见过什么越裳人卖雉，就权当做了个美梦。”他看了看左右两个王莽的亲卫，对真正的格桑和阿洛说，“跟着这两位军爷出树林，会看到两辆马车，后面一辆装着你们应得的财宝。乖乖的上头一辆车，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这两位军爷和他们的兄弟会护送你们离开长安。出了长安，那一车财宝就是你们的了。你们的车一直往南走，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们平安离开汉朝边境。离开大汉，你们想去哪里都行，那些财宝恐怕你们一世都享用不尽。”见面前的两人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贺君逸话锋一转，“但记住，十年之内，不要再来大汉，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长安。”
　　“那怎么行！只有长安才有火锅吃！”格桑急急的叫起来。
　　“长安确实有火锅，”贺君逸冷笑着盯向格桑，“不过再吃到的火锅，烫的会是你们的人头！”
　　格桑和阿洛急忙缩起脖子，倒吸一口冷气，强扯出个笑容：“再也不吃火锅了！”
　　“这样最好！”贺君逸向王莽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领着格桑与阿洛往树林外走去。
　　卸掉妆，露出本来面目的平姽芷跳下马车追上去，叫住穿了她衣服的男子：“你叫格桑？”
　　“是。”
　　“记得走出树林后要对着马车后面的队伍喊一句：‘拉完好舒服啊！’”
　　格桑懵懂的点了点头，跟着王莽的亲卫出了树林。平姽芷这才回过头冲着贺君逸坏笑。
　　“你这丫头，永远有使不完的坏主意！”
　　“嘘，听！”平姽芷眯起眼睛，手指着身后。
　　只听树林外一声高呼：“拉完好舒服啊！”随后，马车在兵士们一片窸窸窣窣的笑声中越走越远。
　　“终于回归了！”平姽芷使劲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手脚，笑着说，“终于能正常说话了，你们知道吗，每天南腔北调的说话，快要累死我了！”
　　贺君逸白了她一眼：“看你下次还揽不揽这种活！”
　　“还有下次？那我还真得好好考虑。”平姽芷摸着下巴，撇着嘴说，“皇宫确实很巍峨很壮观，使臣行馆的伙食也很好呢！”
　　“是吗？”贺君逸狡黠一笑，“那好啊，就让老爷回禀太皇太后，说有一个越裳使者贪慕大汉风土，决定长留大汉，你就可以永远住在使臣行馆了。”
　　平姽芷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呀！天天怪里怪气的说话，还要往脸上涂乱七八糟的东西装男人，我可受不了！”
　　贺君逸笑出声来，宠溺的看看她，说：“快回车里穿上外衣吧，别冻着。”平姽芷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棉衣棉裤，连外袍都没穿，立即抱住自己，跑回车厢。
　　正换着衣服，忽听车厢外小九说：“大哥，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这儿呢。”
　　“方直呢？”
　　“在前面驿站等你。”
　　“那好，我这就回益州了。”
　　平姽芷急忙钻出车厢，跑过来：“小九，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啊！”一眼看到他手里的小笼子，“小白！你要带走小白？”
　　小九点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小白，你也要照顾好小黑。他已经很瘦了，别忘了喂食。”
　　平姽芷望着小九潭水一般清澈的目光，却不知道在这离别时刻该对他说些什么，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情愫憋在心里，说不出也道不明，闷闷的难受。
　　小九转头看向贺君逸：“大哥，我走了。”
　　“保重！”贺君逸深深的望着小九，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头。
　　平姽芷站在一边，虽然觉得小九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来，但明显感受到，这次的离别，在两兄弟间流淌的情感有些奇怪，令她的伤感也更加浓重。
　　小九披好斗篷，从马车上卸下他的黑马，翻身上去，刚要跑出去，又一拉缰绳，回头深深的望着平姽芷。这些日子以来与她的相处，他尽心尽力，只因为有些事，他必须去做，而有的人，他只能放弃。
　　平姽芷不受控制的向小九走了两步，朝他挥手。小九挥起马鞭，吆喝一声，黑马如一阵旋风，载着他跑出树林。
　　听到身侧一声叹息，平姽芷转过头，只见贺君逸望着小九离去的方向低落的说：“唉，小九这一去，如果没有特殊状况发生，怕是不会回来了吧。”
　　“什么？”平姽芷惊叫起来。
　　“益州是贺家人最后的阵地，小九必须守住那里，才能守住贺家的命脉。”
　　平姽芷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拔腿朝林子外追去，但一马平川的大道上早不见了小九的影子。
　　“贺君玖，你给我回来！把小白还给我！小白要和小黑在一起！”她站在路中央，朝远处声嘶力竭的大喊，声音却被哽咽淹没，眼泪簌簌而落。
　　一路上，坐在贺君逸对面，虽然被劝得不哭了，可平姽芷还是提不起精神。想到瘦弱的小黑没有了肥嘟嘟的小白陪伴，一定会孤独寂寞，她就忍不住想哭。到最后，也分不清是因为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到小九而难过，还是可怜小黑而伤心。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来。何大回身对车厢里的贺君逸递了个眼色，贺君逸向外看去，顿时笑了，推了推低着头没落坐着的平姽芷。平姽芷抬起头，贺君逸向车厢外努了努嘴，何大撩开车帘。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细碎的雪花。风卷着雪刮进车厢，打在平姽芷的脸上，冰凉微痒。她漫不经心的朝外看去，只见雪花四散的车厢外，不远处僻静的巷子口，一袭白色身影静静的立着，宛若一尊俊美的雕像，温润的笑容如同刻在他脸上一般，恒久不变。雪花被风吹得凌乱无章，围着他的身体乱飞，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像捣碎的梨花瓣，虽然没有气味，却似乎闻得到他全身散发出别样的馨香。
　　这纯白的世界，看似冰冷，却意外的温暖了平姽芷刚刚还封冻难过的心。她跳下车去，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止不住的落进他的衣领，融化了停在他肩膀上的细雪。
　　贺君武微笑着抱住她，轻轻抚摩她的背，像是要用他的温暖蒸发她的眼泪。他们俩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因为平姽芷刚刚大力的冲撞，而一起轻微的晃动，又像是因为享受这样节奏均匀的晃动，而没有让它停下来的欲望。
　　贺君逸和何大坐在车前，高高的望着巷口的两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漫天飘飞的细雪中，诠释着怎样一种温暖的情怀？贺君逸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那里似乎被一片温暖的颜色晕染，散发着别样的光芒。
　　贺君武和平姽芷手拉着手进屋时，苏姮正指挥着丫头们摆满一桌子菜。贺君武下意识的想要松开手，平姽芷却执意攥紧了他，非但不害羞，反而得意的扬起头。
　　苏姮眉开眼笑的走过来，对贺君逸递了个眼色：“好事快近了，是不是得加急传信给爹这个好消息？”
　　贺君逸撇着嘴点了点头：“我看可以。”
　　平姽芷羞涩一笑：“小五吃完这顿饭就要走了，还是让他自己回去跟祥叔交代吧。”
　　“小五也这么快就走？”苏姮看看贺君武，又看看平姽芷，显得有些失落。
　　“来长安前也没跟爹交代一声，又搞出这么多事，总得回去负荆请罪。”贺君武温柔的望向平姽芷，“不过，既然得老爷准许我留在长安，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快入座吧。”苏姮招呼着两人坐下，“来尝尝我炖的鸡汤。”她掀开桌子正中央的一只大瓦罐，热气忽的一下冒出来，香气随着溢出。
　　平姽芷用力吸了口气，大声说：“大嫂，太香啦！”
　　苏姮骄傲的笑起来，给贺君武和平姽芷各盛了碗汤。“这可是我用小火炖了一早上的山鸡汤，快尝尝，鲜不鲜？”
　　平姽芷喝了口汤，赞道：“真鲜！”又尝了块鸡肉，立即换上痛苦的表情。“大嫂，这鸡肉怎么嚼不动，味道还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我尝尝。”苏姮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就一口啐出来。“这是什么山鸡啊！费了我这么多柴火还炖不烂！”
　　贺君逸强忍住笑，问：“娘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买了只耄耋之年的老山鸡！”
　　苏姮脸一板，双手叉腰，没好气的瞪着贺君逸：“怎么是我被骗？是你！花了几百钱，装神弄鬼的从那两个蛮子手里买来一只煮不烂的山鸡！”
　　“什么？你再说一遍，这鸡从哪儿来的？”贺君逸顿时惊愕，声音都变了。
　　他强烈的反应吓坏了苏姮，她结结巴巴的说：“就是，那两个蛮子……”
　　平姽芷立即吐出嘴里的肉，惊叫道：“大嫂，你不会是把那只白雉给炖了吧！”
　　“就是那个，叫什么？雉是吧。毛还挺不错的，我给儿子做了个小帽子，可暖和了。”平姽芷哭笑不得，贺君武则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下可气坏了贺君逸，他指着苏姮怒斥：“你这无知妇人，杀了我的白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祥鸟，不是什么山鸡！”他扶着头不住的叹息。
　　贺君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大哥，杀了就杀了吧。你把它留在身边，也是麻烦。”
　　贺君逸长叹一声：“我本想送回新野，给爹养着解闷。算了，事已至此……”他瞟了眼不知所措的苏姮，又看了看一大盆白雉熬的汤，叹了口气，“既然是吉祥之鸟，肉虽然不烂，就多喝点汤沾沾吉祥之气吧。”说着，他站起身，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想着曾亲手送给太皇太后那样一只洁白如雪的高贵之鸟，如今变成了这样一盆汤，平姽芷怎么也喝不下去，苏姮也没了心情。于是那一大盆汤全被贺君逸一人干掉，边喝边高呼，几百钱一盆的汤，绝对不能浪费。

　　求凰

　　贺君武走后，平姽芷总是一个人对着虽然小、却因寂寞而显得空旷的院子发呆。小九送给她的小黑，在小白离开后更加不爱吃东西，越来越消瘦，终于在一天早上，平姽芷来看它时，发现它已经停止了呼吸。平姽芷为此大哭一场，把小黑埋葬在花丛中，还让贺君逸写信告诉小九，就是因为他强行带走小白，导致小黑相思成疾而死。她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小白，以补偿可怜的小黑。
　　从此，她又变成了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数着日子，看雪融花开、春去夏至，等贺君武回来。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刚刚还是艳阳高照，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就把天遮得黑如锅底。一个霹雷，雨点像刀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落下。
　　平姽芷正在街上闲逛，眼看天黑了，眨眼间，雨大滴大滴落下来，劈头盖脸打在身上，她撒腿就跑。
　　突然，大雨深处跑来的一个人，一把抓住她，带着她转了方向。这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隔着雨水，看不出他的样子。平姽芷害怕起来，想甩开他，却被牢牢抓住。
　　那人感觉到她的挣扎，便停下来，摘下斗笠带在她头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摘下斗笠后，那张瞬间糊满雨水的脸，竟然是她朝思暮想的贺君武。
　　“小五！”她惊喜的叫起来，刚想扑过去抱住他，他就将雨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行，你会被淋病的。”平姽芷急忙拦住他，“我们一起披。”她把雨披横过来，举过头顶，让两个人都在雨披的遮挡之下。
　　贺君武接过雨披，在她耳边轻声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手撑住雨披，将她护在臂膀之下，带着她跑起来。尽管有雨披和斗笠，当他们跑到城外的河边时，全身还是都湿透了。
　　平姽芷不解的看着贺君武：“小五，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看彩虹。”
　　雨水渐渐缓了，天也亮起来。平姽芷看了看贺君武似乎发着光的笑脸，冲出他的雨披，完全曝露在雨水中。贺君武也扔掉雨披，任由雨水包裹住自己。
　　平姽芷张开双臂，对着天空高喊：“小五，如果看到彩虹，你就娶我吧！”她闭上眼睛，雨滴在她的笑颜上溅起水花。
　　贺君武望着她伸展的身躯，也轻轻闭上眼睛。
　　雨越来越小，东边的天空还微雨蒙蒙，西天里太阳已经冲破浓云露了头。
　　“彩虹！”平姽芷指着东边的天空大叫起来。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被雨水冲刷得洁净的蔚蓝天空中，就挂起一道弯弯的彩虹，与西天里躲在湿漉漉的云彩背后只露出半个脸的太阳遥遥相望。
　　绚丽的彩虹下面，平姽芷手舞足蹈，笑颜清亮嫣然，被雨水洗净的眸子绽放着璀璨的光彩。她就像一株蔓草，挂着雨滴，清新纯净。贺君武陶醉在她的欢愉中，将目光洒向无尽的天际。
　　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清香。耳畔传来贺君武低沉的声音：“芷儿，其实我，看不见彩虹。”
　　平姽芷一愣，立即板起脸，装出质问的口气：“你是不是想反悔？”
　　贺君武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幼患有眼疾，看不清事物，勉强能够看书写字。远山、绿树、天空、日月，都不可见。”他笑得清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平姽芷的神情渐渐变得悲悯，记得第一次见他，还讨厌他目空一切，不正眼看人，相熟之后，还暗地里嘲笑他眼大无神。原来都是因为他自幼患上眼疾，不能像平常人一样欣赏这丰富的世界。也许是弱视，也许是先天近视，这些在21世纪一副眼镜就搞定的事，回到汉朝，只能成为终生的遗憾。
　　“那年新年玩游戏的时候，你第一个输掉，就是因为看不清别人头上的数？”
　　贺君武笑着点头。
　　“去年冬天去山里滑雪，大哥那么担心你一个人下山，就是因为怕你看不清路？”
　　又是笑着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只是笑，并不答话。
　　“你看得清我的脸吗？知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她把脸凑上去，鼻尖贴着鼻尖。
　　他急忙退开，低头笑道：“只是看不清远处的事物而已。”
　　“我不知道看不清东西是怎样的感受，但我能想象，如果我不能自己看见彩虹的七种颜色，看不到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生活会少好多乐趣。如果一个人走到眼前才能辨认出他是谁，会很没有安全感。”平姽芷拉起他的双手，盯着他目光散乱的眸子，“小五，以后我都不离开你，在你身边，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看着她悲戚的目光，贺君武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是看不清事物，我又不是瞎子。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要不然我学会认字，帮你看些信件，或者，看懂苏遮的手势，这样你的眼睛就有时间休息了。再不然……”
　　贺君武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芷儿，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告诉你这些，只是想你知道，贺君武，其实是有很多缺陷的。”
　　平姽芷别过头，松开手，点了点头：“知道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漫不经心的踢着岸边的小鹅卵石，“不过，你刚才还是看到了彩虹的，对吧？”
　　贺君武笑了，紧走几步跟上去，牵起她的手，迈开坚定的步子。握紧的一双手在两人之间愉悦的荡着，他们向着夕阳越走越远，彩虹在身后渐渐淡去。
　　当晚，平姽芷就缠着贺君逸教她认字。贺君逸被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儿子搞得焦头烂额，根本分身无术，又被平姽芷连珠炮似的问题轰炸，无奈之余，只好找来半吊子何大，先教她一些简单常用的。平姽芷惊奇的发现，只要用心去学，汉朝鬼画符般的文字，认起来竟然比想象的容易。
　　那日淋雨之后，贺君武感染风寒，同他一起来长安的苏遮在身边尽心照顾。一连几天，平姽芷都废寝忘食的捧着书认字、写字，又要提防贺君武察觉，她要在他病好之前，给他一个惊喜。
　　这天夜里，平姽芷又看书到很晚，终于能默写出几个复杂的字，这让她兴奋不已，却还是难敌困意来袭，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遮清晨起来，见她房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敲门又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到平姽芷趴在桌上，想叫醒她到床上睡，走近才发现她的脸色透出异样的潮红，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他急忙推醒烧得迷迷糊糊的平姽芷，扶到床上，蒙上被子发汗。
　　吃过汤药，平姽芷一直昏昏沉沉的睡，中间几次醒来，都看到贺君武的身影守在床边，也不知是梦是真。她只觉得疲惫不堪，只想沉沉的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悦耳的琴声从梦中唤醒。平姽芷凝神倾听，琴音中一个低沉的男声，温柔吟唱着一首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平姽芷躺在床上，捂着还有些热度的额头，冥想了半天，终于唤回遥远的记忆，这不是那首著名的《凤求凰》吗？
　　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一阵眩晕，忙用手撑住床沿，粗重的喘气。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金星才慢慢退去，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微亮，应该已经清晨了。她站起身，扶着墙，缓缓走出门去，来到贺君武的窗根下，却再听不到琴声。难道是在做梦？可分明看到贺君武的屋里亮着灯。她走上前去，刚想敲门，琴声又响起，仍是《凤求凰》。平姽芷心里暖暖的想笑，索性不去打扰他，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进去。
　　贺君武正在里间全神贯注的弹琴唱歌，竟没发觉有人进来。平姽芷走到桌边，桌上亮着一盏油灯，灯下一块丝绢，正是平姽芷在使臣行馆心血来潮，趁小九睡觉时拆下两人衣服上的丝线绣成的彩虹。只不过彩虹下面多了两个刚刚画上去的小人儿，一男一女，一个梳着高髻，一个长发垂在腰间，两人手拉手看彩虹。
　　平姽芷抚摸着丝绢，笑容温暖，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丝绢上写下两行字。
　　一曲唱完，贺君武望向窗外，见天光已亮，便站起来。刚一回身，就看到平姽芷举着丝绢挡住脸站在桌边，他的脸一下子红透，定在原处，直到她拿开丝绢，露出那张虚弱的笑脸，才故作镇定的问：“芷儿，你，你怎么起来了？”
　　“你练习啊？”平姽芷把丝绢背到身后，笑着说，“没想到你还会弹琴，唱得挺好听的。”
　　他尴尬的笑了笑，问：“你还烧不烧？”
　　她点点头：“烧。”
　　“那还不多穿件衣服就到处跑。”
　　“因为我听到有人学司马相如唱《凤求凰》，就跑来看看，卓文君长什么样子。”她歪着头，挑起眉梢，望着他笑。
　　他羞涩一笑：“你都听到了，我唱得不好，只怕卓文君不肯答应。”
　　“那你再唱一遍，说不定就能打动卓文君呢！”
　　贺君武点点头，竟然真的坐回琴边，把琴掉了个方向，面对平姽芷弹起来。十指划过琴弦时，指节有种微弱的力量带动琴弦拨出坚定的音律，歌声柔美动容。
　　平姽芷定定的望着他低垂的睫毛，飘飘欲仙。歌声带着她轻轻飞起，变成一只五彩大鸟，有长长的尾羽和宽阔的翅膀，一只纯洁无瑕的白凤与她并肩飞舞，追逐盘旋，不离不弃，一直朝着天边那道彩虹翩翩飞去。
　　歌声停下来，贺君武抬头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她羞涩的将丝绢举到他面前。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一字一句的念，她唇边的微笑渐渐绽开。
　　“何为浪漫？”
　　“浪漫就是……”
　　“就是一起变老。”就在她思考时，他已笑着答出自己的问题。
　　“你真聪明！”她放下丝绢，欢快的搂住他的脖子，望向他的目光如星子般璀璨。
　　“你何时学会写字？”
　　“你生病的时候。”
　　“高烧不退，就是为了这两句话？”
　　她点点头，羞涩的垂下眼帘。
　　“这么说，卓文君答应嫁给司马相如了？”他抬起头，与她低垂的目光相交。
　　她用力点头，笑得甜蜜。
　　“芷儿。”他呢喃着她的名字，拉她坐进怀中，紧紧抱住。
　　他温热的呼吸吹来，她轻轻阖上眼睛。似抚摩娇羞的花瓣，他的吻，轻浅而温柔。
　　第一缕晨光钻进屋子，将丝绢上的彩虹照耀得射出七彩光芒，映亮了彩虹之下的一对小人儿。

　　良辰

　　九月天，秋高气爽，艳阳当空，贺家小院一派艳红。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朋满座，只有贺君逸一家三口和何大、苏遮，却能从这些人的笑脸上读出无尽的甜蜜与幸福。
　　昔日如麻雀般唧唧喳喳的平姽芷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苏姮帮她上妆，乖巧的盖上大红锦帕，由苏姮搀扶着出门，交到贺君武手中，顺服的被他牵着手，拜天地、拜兄长，再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后，就静静的坐在床边，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贺君逸和苏姮都没有去闹洞房，与何大在晚饭后离开，将这良辰留给他们二人共度。
　　贺君武轻轻推门进去，不敢相信那方锦帕之下的佳人就是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芷儿。他走上前去，抬起手，握住了锦帕的一角，却迟迟没有揭开。
　　平姽芷被锦帕蒙住头，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揣了几只小兔子，挠得心痒痒。他的手抓住她的帕角，她屏住呼吸等待，按捺不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的手颤抖着，微一用力，锦帕从她面前滑落，她慌忙闭上眼睛。
　　贺君武握紧那方锦帕，定定的望着她。那颤动的睫毛，那绯红的双颊，如同蝴蝶停在玫瑰花瓣上，振翅欲飞。
　　她慢慢张开眼睛，第一次见到一身大红锦袍的贺君武，白净的脸庞被红衣映得发亮，眸子中隐约有水般的柔情暗暗流动。那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神采，他的笑不再淡然，他的眼神不再旷远，一袭红衣的他与她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这一刻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得，她向他伸出手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浓妆艳抹的平姽芷，却仍觉得今日的她美得令人沉醉，恍若梦境中的仙子，被大红色包裹，妩媚得虚幻。握住她的手时，那温暖的热度，沿着血脉，流遍全身。仿佛就是一场梦，美得一发不可收拾，就让这一刻放肆的沉醉其中，他拥着她，缓缓躺下，红帐也随之落下。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新婚之夜，但今夜对于平姽芷似乎格外不同。她从未顺从得如一只小猫，窝在他怀中，跟随着他的起伏，感受他的青涩、他的笨拙、他的温柔，宛如红纱帐中的一场梦幻。
　　夜已过半，他也睡得沉酣。她依偎在他身侧，没有丝毫睡意。映着皎洁的月光，细细打量他俊美的脸，斑驳的夜影令他的五官更加深邃而精致，幸福的笑容蕴在他的唇边。她贴过去，在他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兰歌。”他呢喃一声，动了动身子。
　　她的唇立刻变得冰凉，心也跟着封冻。
　　在这样一个微凉的初秋午夜，大红喜被下的她瑟瑟发抖。她蠕动身子，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小五，醒醒。”
　　天边泻下第一缕光的时候，平姽芷轻拍贺君武。他睁开眼睛，她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疲惫的脸上挂着一丝兴奋：“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早？去哪里？”贺君武坐起身，满眼迷茫。
　　平姽芷跳下床，迅速套上了红裙，披散着一头长发，站在床边，望着他，笑容中又是期待，又是乞求。
　　贺君武无奈的摇了摇头，下床后，想去找他的白衣，被平姽芷拦住，强行穿上了大红喜袍。
　　她拉起他就往外走，贺君武忙拽住了她：“还没洗漱，就出门？”
　　“怕什么？走吧！”她两只手一起拉，生生把他拖出了门。
　　她竖起食指，贴紧嘴唇，四下张望：“嘘，我们轻轻的，别被别人发现。”
　　贺君武哑然失笑：“又不是做贼，为什么怕人发现？”
　　平姽芷也不做声，拉着他一路蹑手蹑脚，直到上了大道，才迈开步，一路小跑。
　　守城的军士揉着惺忪的睡眼，刚刚打开城门，就看见一对红衣男女从眼皮底下溜了出去，还以为是梦未醒。
　　当平姽芷和贺君武登上山顶时，朝霞已经染红了东边的天空，橙红色镶着金边的云层里，太阳就要露头。
　　“快点啊，小五，快来看，就要日出了！”
　　贺君武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将平姽芷搂进怀中，清晨的微凉被挡在他的怀抱之外。
　　当太阳冲破云层，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时，贺君武的脸上蒙上一层幸福的光晕，映得眸子闪闪发光。
　　“在我家乡，有一种风俗，成亲之后，新郎要带着新娘逃跑，有多远跑多远，不然就会被别人抢去。”她靠在他的肩头，迎着越升越高，越来越耀眼的太阳，声音轻柔。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风俗？”
　　“成亲后的第一个月，新娘都可以被抢，婚礼一结束，新郎就得带着新娘逃跑。所以，天还没亮我就带着你跑出来，就怕你被别人抢走。”她睫毛低垂，笑容越来越淡。
　　贺君武宠爱的抚摩她顺滑的长发：“我怎么会被抢走，我又不是新娘，我们这里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你昨晚，”她走出他的怀抱，背对着朝阳，声音低哑，“叫了‘兰歌’。”
　　贺君武本来面带笑容，随着她转过身去，却听她这样说，立时怔住，想说的话一并卡在喉咙中，一句也说不出。他垂下头，不敢看她的背影。她太不擅于掩饰，落寞的情绪仅凭一个背影就展现无余。
　　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回过身，面对太阳，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让往事更加清晰的重现。
　　“那一年，秋冬交替之际，爹在大街上遇到了病重的平傅和他的两个女儿。当时他们因为交不起房钱而被掌柜赶出客栈。平傅躺在街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两个女儿跪在地上，抱着掌柜的大腿哀求。爹替他们付了房租，带回府上，治好了平傅的病。那时，我整日呆在汀芳小筑，尽管他们已在府上住了几个月，我却从未与他们见过。直到新年，兄弟们回来团聚，我无意间走到花园，被一阵歌声吸引，看到小八、小九和三哥围着一个女子为她击掌伴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兰歌，她一袭白衣，坐在雪地上，也是披着长发。我没有上前，远远望去，她就像梦中仙子一般。从那以后，我便倾慕于她，给她起了兰歌这个名字。他们启程那日，就在汀芳小筑外，兰歌跪地求我留下她。我以为放她走才是对她好，却不想将她送进了歌舞坊。从此，兰歌变了，变成现在的样子，对我也是拒之千里，再不是雪中那个纯洁的仙子。”
　　平姽芷背对着他，眼泪渐渐蒸发干净。等他的声音在空中消失，才转过身，淡淡的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们的过去我一点也不在意。”
　　贺君武回过身：“我承认，当初留你在汀芳小筑，一是为了保护，不想再看到像兰歌那样的女子沦落风尘，二是出于私心，以为有你在，兰歌就会经常回来，我便能常常见到她。当日兰歌跟着老爷来长安后，我向爹提起我们的亲事，也存了心思，如果我成为兰歌的妹夫，贺家便有了保护她的由头。毕竟当年是我没有留下她，才致使她沦落歌舞坊。”
　　“我还以为，你娶我是……那你就去保护她吧！”她愤然而走，裙裾旋飞，像狰狞的火焰卷在风里。
　　贺君武冲上前去，猛地从后面抱住她：“芷儿，我是真心娶你！”
　　她拼命挣扎，他却越抱越紧。两团红色纠缠在一起，像冰天雪地中的烈焰，却在无休止的折磨中，磨灭了彼此，也燃尽了自己。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贺君武才敢松开手，转过她的身子面向自己。“我对兰歌，如今只有怜惜和歉疚之情，再无其他。我对她，是想要补偿。而你，芷儿，”他轻轻抬起她的头，追逐着她闪避的目光，轻柔的声音略带羞涩，“自从你出现，我就不知不觉被你改变。当初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听他这样说，本来因为气而干了的泪又不争气的掉下来。他轻抚她的脸颊，她的泪干了，他的指间却湿了。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种温度将泪水蒸腾。他拉着她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柔和了许多。往事在贺君武流水一般的声音中浮出水面。
　　初到贺家，她和他划拳，背上的伤未愈的她趴在床上与他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醒来，他立即后悔，在她的要挟下终于走出汀芳小筑，每晚与贺之祥一起在前院吃饭，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新年，她撒了他一脸白面，他竟然没发作，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与兄弟们一起玩闹，心里反而觉得温暖。
　　平椒兰摔断了木兰簪，她拉着他落荒而逃，听着她对他说“你想哭就哭吧”，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竟然一点也不伤心，反而有种想笑的冲动，心底暗暗愉悦。
　　捉弄了小九之后，也许她无心的喂他喝粥，他却再也无法抗拒她眸子中流淌的柔情。
　　她离开新野后，他的心也空空荡荡。接到她的信，以为那印记是三滴眼泪，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最终还是依照自己的心愿，生平第一次违背老爷的意思，走出家门，面对模糊的世界，只身一人前往长安。
　　他带着她雨中看彩虹，是为给她一个惊喜。他冥思苦想了大半年，终于决定依司马相如旧事向她求亲，又怕给不了她最好的，便在后半夜大家都熟睡之时一遍一遍偷偷练习《凤求凰》。
　　就算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别有用心，但事情一件一件回想下来，皆是发自内心，并非刻意。不知何时，她已悄悄走进他的内心，那雀跃的身影，歪着头笑的调皮样子，早已深深铭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快乐就像一种魔力，照亮他心底的黑暗，引领着他走出尘封的内心，鼓起勇气，向灿烂的天边飞去。
　　“芷儿，不如我们走吧，离开长安越远越好，像四哥和小八那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快活日子，好不好？”贺君武轻轻的扭过头，却见平姽芷靠在树上，睡得正熟。他笑了，把她的头靠在肩膀，让她在怀里安心的睡。

　　身世

　　头顶一只花喜鹊喳喳的叫得响亮，惊醒了沉睡中的平姽芷。她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看向贺君武时，目光相触，她尴尬的低下头，整理着衣裙上的褶皱。
　　“你醒了。”贺君武笑着转向她，却听肩膀咔吧一声脆响，他闷哼一声，捂住肩头，抬眼看着满脸关切的平姽芷，勉强笑了笑。
　　她忙帮他按摩，焦急的问：“没事吧？疼得厉害吗？”
　　“没事，很久没动了，所以……”他的手按在她的手上，她忙撤回手，低头不语。他也静静的坐着，仰望蓝天。
　　半晌，她手搭凉棚，见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偏过了正南，竟然靠在他肩头睡了这么久。朗晴的天空一片湛蓝，浮着几丝白云，干净清澈。
　　平姽芷望着蓝得透亮的天空，轻声说：“如果，能看到彩虹，我就留在你身边。”
　　贺君武一愣，轻叹口气，沉默许久，空气中飘来他浮云一般的声音：“能与你做这一日夫妻，我也一生无憾了。”
　　平姽芷低垂着眼帘，那隐在后面的眸子中涌起一丝波澜。一身大红，像利刃，一下一下刺着脆弱的内心。
　　“芷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平姽芷点了点头，侧耳倾听。
　　“有一位身为奴婢的女子，爱上了一位公子。女子自幼便在这家服侍，和这家的公子一起长大。公子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只有母亲与他相依为命。公子的姑姑因为被选入宫中，而使全家人跟着富贵。公子的叔叔伯伯一个个都被调往长安封了高官，唯独遗漏了父亲早亡的这位公子。他和母亲留在家乡，过着清贫的日子。母亲总是垂泪，哀叹苦命。公子小小年纪便整日愁眉不展，唯独能让他开怀的就是与他的奴婢，也就是这位女子相伴的时光。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喜欢唱歌给他听，听着她的歌声，他便能忘却一切烦恼。可他不想这样庸庸碌碌的活着，他也想像他的叔伯们一样，入朝为官，做大官，能让娘过好日子，于是他离开家乡，投奔做大司马的大伯。他低声下气、谨言慎行，照顾重病的大伯，无微不至，只希望能得到大伯的照拂。每当他觉得生活压抑难耐之时，就会想起家乡山坡上女子嘹亮欢快的歌声，才有无尽的力量支撑下去。大伯临终前交代所有人关照于他，于是他如愿以偿的入朝为官，虽然只是小官，但总算踏出了第一步，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二岁。他把母亲接到长安与他同住，却把女子留在了家乡，为了保持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好名声，他不能带她在身边。三年以后，他借回乡祭祖，去看望这位女子，她已经过了出嫁的年纪，却仍在苦等。那一夜，雨雪纷纷，他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可第二天一早，他一去不复返，直到两年后，他的家仆告知他，那女子在一年前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差点因为早产而死，他才又回去看望她。女子苦苦等候，终于在月朗星稀之夜见到了他，仅仅一夜，他又不告而别，走之前，他将女子送给了那位刚刚丧妻又丧子的家仆，让女子为他传承香火。不久后，女子为家仆生下一个儿子，可她从此再不唱歌，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没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贺君武的声音，就像一场静静的落雪，覆盖在平姽芷冰冷的心上。“为了自己的前途，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对自己情深一片的女子，这个公子简直太无耻了。”
　　“他自幼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被乡邻欺凌稀落，为了改变命运，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我们不处他之位，也无权评论他是对是错。”
　　平姽芷点点头：“生活总是有这么多无奈，不然也就没有这些故事了。”
　　“这不是故事。那位女子，名叫杜汀芳，和她成亲的家仆，名叫贺之祥。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小九。”平姽芷顿时惊愕。贺君武却神色淡然，“我娘喜欢兰花，所以那位公子就亲手雕刻了木兰妆镜和木兰花簪送给她，她都精心收藏，临终前留给我，我又送给兰歌。兰歌也喜欢兰花，又会唱歌，很像印象中娘的样子。只是想不到，她们俩竟然都心许同一个人。”
　　“你是说，那位公子，是老爷？你是王莽的儿子？”纠结了许久，平姽芷终于惊叫着喊出这句连自己都莫名惊诧的话。
　　贺君武点了点头。
　　“你和小九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他又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平姽芷皱着眉，突然笑出声。怎么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在她身上，先是掉进大海，不但没死反而又是身体缩小又是穿越，来到汉朝竟然和王莽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还一不留神成了他的儿媳妇，老天爷不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想搞点新鲜故事，就是嫌她在21世纪过得太安逸，才跟她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
　　见她无可奈何的惨笑，贺君武痛心的低下头，终于问出压抑心中许久的问题：“芷儿，你是不是后悔遇到我？”
　　“是啊，我好后悔！我后悔干嘛没事闲的抽风似的跑上船头玩什么泰坦尼克，要不然我也不会穿越到这儿，遇上你们这群奇怪的人！”
　　贺君武一脸茫然，除了听懂她说后悔，其余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事已至此，面对她的后悔、她的气，他已然无能为力。“如果当初不留下你，如果小七死后我让你走，现在就不会惹得你伤心难过。都是我的错。”
　　平姽芷回过头，看着他无助而落寞的侧影，心有不忍。小九五岁时，娘亲去世，从此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再也不笑，而那时的贺君武也不过七岁，同样面对娘亲的死，谁又知道他的心中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与煎熬？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学习如何完美的掩饰内心的情绪，封闭自己，学会面对谎言，相信谎言。也许真像他说的，自从遇到了她，才被慢慢改变，不再那么压抑内心的想法，活得更像自己。扪心自问，其实她并不后悔认识贺家人，也许他们不是王莽的暗人更好，但生活本来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如果时间倒流，从头开始，她还是会选择贺君武，还是希望他的生活能因她而变得更加美好。
　　平姽芷握住贺君武的双手，轻声说：“小五，其实我不后悔遇到你，也不后悔嫁给你。我才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在意的，只是你心里的那个我有多重的分量。如果你让兰歌住在你心里，我会毫不犹豫的走，管你拜没拜过天地，我不在乎。我要你心里只有一个我，只能有我！”
　　“如果我说，我与兰歌再无情意可言，我要补偿的也已经足够，从今天开始，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你会信我吗？”
　　他的目光像挣扎而出的藤蔓，满怀期待的向她蔓延，牢牢缠住了她的心。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片陌生的土地，无依无靠的她，心甘情愿停泊。
　　“你不是谎经博士吗？你最会说谎了。如果这是句谎话，就骗我一辈子吧。”
　　“芷儿！”他轻唤她的名字，抱她在怀里，“我贺君武何德何能，能得你真心。”
　　“那你就拼命对我好吧！”平姽芷一挑眉梢，故意板着脸，“如果以后再让我半夜里听见你说梦话叫兰歌的名字，看我怎么收拾你！”
　　“记住了，谨遵娘子教诲。”贺君武站起身，认认真真的拱手作揖。
　　平姽芷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拍屁股上的土，见太阳已经西斜，便对贺君武说：“咱们回去吧，都出来一天了，找不到我们，大哥大嫂一定急坏了。”
　　“不能走。”
　　“为什么？”
　　“你忘了，还没看到彩虹呢！”
　　“哎呀，那个随便一说，不算数的。”
　　平姽芷满不在乎，贺君武却极其认真，可朗晴的天，怎么会有彩虹？当时一冲动，想把这段感情交给上天来处决，可现在她改主意了。平姽芷望着就快要落山的太阳，焦急的想办法。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上次看彩虹的河边，便拉着贺君武急急的往山下跑去。
　　“芷儿，别走这么急。”贺君武快步跟着，眯起眼睛盯着脚下的路。
　　“必须要赶在日落之前到河边才行，再走快点吧。”平姽芷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挎着他飞快的跑起来。
　　来到河边的时候，橙红色的太阳垂在河道向西而去的尽头，金光落尽，只剩下柔和的余晖温暖着大地。平姽芷冲到河边，捧起河水，含在嘴里，朝着太阳喷了出去。
　　“看到彩虹了吗？”吐完水，她迫不及待的问贺君武。
　　“没有。”他摇了摇头。
　　于是，她又去捧水，再喷，如此反复，却始终没能看到彩虹。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平姽芷越发焦急，含了一大捧水，鼓着腮帮运气，将水喷向天空。
　　“看到了！”
　　“真的吗？真的看到彩虹了？”平姽芷兴奋的拉住他的胳膊。贺君武笃定的点头。
　　她再喷一口水，水瀑向着西方弥散开，一瞬即逝的彩色光环终于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真的是彩虹啊！小五，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平姽芷笑着叫着，拉起他欢快的奔跑转圈，两个人旋起的衣裙绞在一起。两团红红的火焰，渐渐燃成一团，熊熊燃烧。夕阳落到大山后面，隐去余晖，只剩下天尽头最后一抹浓红。

　　认亲

　　平姽芷和贺君武回到家时，苏姮才松一口气，拉过他们俩，话语间略带责怪：“跑出去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到处找。”
　　贺君逸往椅子上大大拉拉一坐，高声说：“我都说了你们瞎忙活，两个人一起不见，就一定是在一起，能出什么事？”
　　平姽芷难为情的笑了笑：“都是我不好，让大嫂担心了。”
　　“没什么，只要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了。”苏姮爽快一笑，拉着平姽芷往里走，“快来看看，小九送来了贺礼。”
　　苏姮盯着桌上的一只长形木匣，朝平姽芷努了努嘴。
　　她打开妆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把短刀，刀鞘倒是漂亮，用红绿蓝三色宝石和珍珠雕琢镶嵌。
　　苏姮尖叫起来：“呀，新婚贺礼怎么送一把刀？”
　　贺君武哑然失笑：“看来，小九还是不懂得送人礼物。”
　　平姽芷也无奈的笑着摇头，心里却涌起波澜。她能猜到小九的意思，他不在她身边时，这把匕首能代替他保护她，可更深的意思，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还是看我和你大哥的贺礼吧！”苏姮递上一只精致小巧的妆盒。
　　贺君武连忙摆手：“大哥、大嫂对我们照顾有佳，怎么还能收你们的礼呢！”
　　贺君逸按住他的手，笑着说：“贺礼是一定要给的。不过，若不是当初滑雪时我来不及做小五的雪橇，恐怕还没有这么快送贺礼吧。我这个月下老人，你们可是要重谢哟。”
　　平姽芷瞟了他一眼：“还得谢谢大哥瞒得我那么好，小五回来了好几天，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还不是你自己笨！总说爱人之间心灵相通，可你怎么就感觉不到他呢？”贺君逸撇了撇嘴，“你不知道那几天小五过得什么日子，看着你在我府上穿来走去，却不能见你！可你倒好，非要等小九回来才出游。”
　　平姽芷正想继续这场嘴架，忽听耳边贺君武笑了一声，她转过头，见他垂着头，神色黯淡，一时间质疑自己刚才听到的是笑声还是叹息。她收敛笑容，刻意往贺君武身边靠了靠。
　　“还不都是你的馊主意！非要什么惊喜！”苏姮白了贺君逸一眼，从妆盒中取出一支凤凰钗，正是贺君逸曾拿给平姽芷的那支。
　　平姽芷忍不住笑起来：“大嫂，你同大哥成亲时，大哥都没送过这么贵的礼物给你，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瞥着贺君逸，他却笑得满不在乎。
　　“我不要，我有更好的。”苏姮指了指头上的一支钗，“我这支可是无价之宝，它的簪花是一对鸳鸯。你看，美不美？”她低下头来，骄傲的给平姽芷展示她的鸳鸯簪。
　　虽然同为纯金制造，苏姮那支明显就小许多、薄许多、成色也差了不少，说是鸳鸯簪，倒像是两只雕刻粗糙的小鸭子。平姽芷瞄着贺君逸偷笑，一定是在哪里买的便宜货糊弄苏姮。
　　她违心的笑着赞了声：“美！大嫂，这才叫只羡鸳鸯不羡仙呢！我这只凤凰再好，也是别人不羡慕的仙！”
　　听她这样一说，一向泼辣的苏姮脸上竟然飞起两团红晕。
　　“吴恩也有贺礼。”贺君逸神秘一笑，从丫鬟怀里接过儿子。
　　“恩儿，来。”平姽芷拍拍手，朝着小吴恩张开双臂。
　　贺君逸把儿子放在地上，趴在他耳朵边轻声说，“去找五婶。”小吴恩晃着胳膊，一步一步朝平姽芷走过去。
　　“恩儿会走了！”平姽芷兴奋的叫起来，望着这小家伙踉踉跄跄的样子，每迈开一步都为他捏一把汗，可他终于不负众望，不用人扶，自己走到了平姽芷身边，张开双臂要平姽芷抱。平姽芷抱起他，使劲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的笑得起劲，喉咙里还不时发出一个声音：“妈妈，妈……”
　　“恩儿会叫妈妈了！”细细听了之后，平姽芷激动得拉着吴恩的小手，使劲挥舞。吴恩也跟着她笑，叫“妈妈”的声音更响亮了。
　　“妈妈？”贺君逸、苏姮、贺君武一齐诧异的望向平姽芷。
　　平姽芷笑起来，忘了这里不叫妈妈而是叫娘，只好解释：“妈妈在我的家乡就是娘的意思。”她晃了晃吴恩的小胳膊，“我不是你的妈妈，她才是你妈妈。快叫娘。”
　　苏姮喜笑颜开的跑过来：“恩儿，乖，叫娘！”可不管她怎么哄，吴恩仍然执着的伸着双臂要平姽芷抱，叫她“妈妈”。
　　苏姮失落的叹了口气：“看来，这孩子和你真是有缘分！”
　　“大嫂，你别急，恩儿还小呢。‘妈妈’更好发音，他就是随便喊着玩的。等他再长大点，就会叫娘的。”平姽芷急忙安慰苏姮，把吴恩交给她抱。
　　贺君武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芷儿，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不想。”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为何？”贺君武有些惊讶，眼中却有一丝惊喜和释然闪过。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过二人世界。”
　　平姽芷笑得温暖，贺君武也心满意足的笑了。苏姮这才露出笑容，和贺君逸故意背过身去，咬着耳朵窃笑。
　　用过晚饭，四个人围坐一起，低声谈天。吴恩在苏姮怀里甜甜的睡着，不一会儿，口水就流了下来，滴在苏姮胸前。贺君逸忙递上手帕，帮苏姮擦。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平姽芷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别样温馨，有点后悔刚刚那么快就对小五说不想要孩子。她偷偷捅了捅贺君武，压低声音问：“如果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你想他是什么样的？”
　　贺君武淡淡的笑了笑，摇摇头，没说话。平姽芷情不自禁的开始了自己的幻想：“我想要一儿一女，儿子得是哥哥，这样就可以照顾妹妹。女儿就得被宠着，要养得娇贵，像小公主一样。他们相亲相爱，健康的长大，还要随心所欲，喜欢弹琴，就学弹琴，喜欢打猎，就去打猎。我一定不束缚他们，我要让我的孩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平姽芷一口气说完，仿佛看见了幸福的场景，她在厨房煮饭，贺君武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教两个孩子读书，饭菜熟了，四口人围坐桌边一起吃饭，院子里洒满欢歌笑语。她肆意的幻想，扭头看向贺君武时，却发现他神色黯淡的低垂着头，立时敛了笑容。刚想问他怎么了，忽听屋外传来尖细的叫声：“芷儿姐姐！”
　　“是珣儿！”
　　“老爷来了？”贺君逸急忙起身，迎出门去。
　　果然是王莽带着王珣和苏雅来了。众人急忙起身相迎，给王莽让座。王珣一下子就扑到平姽芷怀里，撒娇的说：“姐姐，你穿红衣服真好看！”
　　平姽芷笑着拉开她，捏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蛋，说：“你将来穿红衣更好看！”王珣开心的笑得像朵娇艳的海棠花。
　　王莽准了苏雅和姐弟团聚，又把一大箱珠宝和珍贵药材送给平姽芷和贺君武。王珣也唱了首《桃夭》，算是贺礼。平姽芷惊喜的发现，她居然没有跑调，不过并没有夸她进步，生怕她一时兴起就跑到中山国去了。
　　坐了一会儿，王莽站起身，对平姽芷说：“芷儿，你跟我来，有些话要跟你说。”
　　平姽芷见贺君武点了头，便跟在王莽身后出了屋。
　　在院子里站定，王莽面向皎洁的月亮叹气。平姽芷也颇为尴尬，前一秒他还是一个从史书上跳出来的历史人物，后一秒钟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公爹。
　　“既然你已经跟小五成亲，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
　　“已经都知道了。”
　　惊讶从王莽眼中一闪而过：“小五都对你说了？”
　　“是。包括他娘的一些事。”
　　王莽低下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抛弃一个真心对我的女子，只为了虚无的名声。”
　　“名声对于老爷来说真是虚无吗？”平姽芷反问，“为了改变一家人的命运，老爷需要抓住名声这根藤往高处爬，不能迎娶她也无可厚非。但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将她送给祥叔。你当她是什么？货品吗？可以任你随意转手？”
　　王莽哑口无言，半晌，才长叹一声：“你说的没错。可事到如今，想弥补却没机会了。”
　　“老爷，你是不是觉得兰歌像极了当年的杜汀芳？”
　　王莽猛抬眼，注视着她探寻的目光，良久，终于点了头。“初识兰歌，确实觉得她和芳儿很像，留她在府中，也是希望能弥补我心中对于芳儿的愧疚。”
　　“论辈分，我应该叫你一声爹，所以我以一个儿媳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会好好对小五，也许可以弥补上一辈人在他心中留下的创伤。同时，我也想以兰歌妹妹的身份请求你，好好待她，切莫辜负她，让芳儿的悲剧重演。”
　　王莽深深望着平姽芷，听她说完这一番话，不禁感慨良多。“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日在新野贺家，听你背完《陋室铭》，小五暗示我这篇文章是芳儿临终所写，我深信不已。直到许多日后独处时，他才告诉我，这篇文章确为你所做，欺骗我只是不想你离开贺家。他对我说，他今生非你不娶，求我成全他。当时，我对你就充满好奇，相处下来，我留心观察，发现你着实不凡。就凭你今日的这番话，我答应你，绝对不辜负兰歌，我早晚会给她个名分，只是尚需时日。”
　　“那我先代姐姐谢谢老爷了！”平姽芷笑着行礼，心里却不是滋味，那个时候小五留下她，恐怕是为了平椒兰能够时常回来汀芳小筑吧。
　　“我给小五取名一个‘承’字，希望有朝一日，我和芳儿的孩儿能承续我的家业，小五果然不负所望。他不过弱冠之年，所做的这些事，比起我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王莽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月亮，今夜月色明媚，然而他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低哑的声音随之响起，“我，很想听你和小五，叫我一声，爹。”
　　小屋里灯影昏暗，贺君武把那只兰花妆镜摆在王莽身边的椅子上。王莽望着亲手雕刻的妆镜，想象着曾经镜中杜汀兰娇笑的容颜，不禁泪湿了眼眶。
　　贺君武拉着平姽芷跪倒在王莽身前：“爹，娘，请受儿子儿媳一拜。”
　　他和平姽芷一起连磕三个响头。王莽急忙俯身相扶，三人一起站起身，王莽紧紧握住两人的手，目光浸在泪水中，迷蒙散乱。平姽芷不禁动容，也有泪涌了上来，情不自禁的对着王莽轻轻叫了声：“爹。”

　　比武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
　　“够了！”
　　平帝刘衎霍地起身，推翻了桌上的墨砚。
　　平晏急忙低下头去：“皇上息怒。”
　　刘衎吐出长长一口气，才将心中怒火勉强压下。他瞥了眼平晏，低声说：“不关尚书令的事，是朕心中憋闷，听不进去这唱诵之文。”
　　平晏抬起头，看着刘衎煞白的小脸，心有不忍，便试探的问：“皇上有何不快之事，可否让臣帮皇上解忧？”
　　想着自己远离中山国，远离母亲和舅父，孤身一人在这空空荡荡的皇宫中，竟然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刘衎顿感无限凄凉。他不喜欢身为太傅的王莽，却喜欢听做过五经博士的尚书令平晏讲课，不仅仅因为他博学，更因为他在刘衎眼中是难得的中立之臣，便多了几分亲近。望着面前亦师亦臣的平晏，刘衎长叹一口气：“射声校尉一职空缺，朕属意高虎，可太皇太后坚持推举李元。一个小小的射声校尉，朕都无权任免，还当的什么皇帝！”
　　“李元此人臣也有所耳闻，曾在禁军的骑射比赛中拔得头筹，名声大噪，入禁军时间也久，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衎绷起脸，冷冰冰的目光盯向平晏：“你也认为朕是错的？”
　　平晏垂着眼，不慌不忙的继续说：“皇上曲解臣了。臣的意思是，太皇太后的决议很英明。而皇上如今尚未亲政，既然有自己的想法，就必须向太皇太后证明，高虎确实强于李元，是射声校尉的不二人选。”
　　“尚书令的意思是……”
　　“微臣拙见，不如让他们二人比试一番，谁箭术更高明，谁便为射声校尉。”
　　“好主意！”刘衎攥起拳，眼中闪着亮光，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朕要李元输得心服口服！要太皇太后看清楚，朕的眼光不会错！”
　　平晏在刘衎身侧低着头垂手肃立，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比武之日选在了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上林苑中辟开一块空地，搭起凉棚，供皇上、太皇太后和朝廷重臣们观看评判之用。刘衎一身紫衫短打扮，头扎紫色抹额，端坐正中，嘴角挂着自信的浅笑。太皇太后身旁陪坐着王舜、王莽。银色盔甲的李元和黑色盔甲的高虎一起走上比武场，对面站定，李元含笑，高虎却杀气腾腾。
　　刘衎站起身，对着场上朗声说道：“高虎，李元，今日比武，五箭定输赢，胜者擢升为射声校尉。”
　　“是！”两人单膝跪地，一齐答，声如洪钟。
　　王政君欠着身子，殷切嘱咐：“切记点到为止，若是伤了谁，哀家可要兴师问罪。”
　　高虎抬起头，目光如炬，沉声道：“既是比武，就要尽力而为，稍有不慎也不可避免。”王政君顿时变了脸色。
　　“高护卫此言差矣。”李元仍是笑容不改，“若是真的高手，定能收放自如，点到即止。”
　　“李侍卫长说的是。”王政君笑着对李元点了点头，身旁刘衎的表情微有些僵硬。
　　李元和高虎身着厚厚的盔甲，又在重要部位绑了铁片护住，外面套上特制的麻布外套，外套的两肩、胸口和两膝处都附着小靶子，中心一个红色圆点，格外醒目。两人用同样的弓箭，只配给五枝箭。比赛开始后，两人在事先划定的圈子里随意移动，借机出箭，谁先射完五枝箭比赛就算结束，谁射中的箭多且准，谁为胜。
　　这是刘衎冥思苦想出来的规则，他深知禁军中的弓箭手都是对着静止的靶子练出来的木偶，而高虎的箭术却是在多少场战斗中磨练而成，移动比赛的方式显然更有利于高虎，所以坚信射声校尉一职非高虎莫属。
　　铜锣一响，比武正式开始。高虎围着圆圈快跑起来，李元也顺势跟着他的速度绕圈而跑。还没等李元拉开弓，高虎的箭就迫不及待的离弦，带着一股劲风，射入飞跑中的李元的左肩头。李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冲得急急向后退去，刚站定，高虎的第二枝箭就已离弦。李元躲闪不及，急忙松开弦，两枝箭的箭簇在空中擦过，各自变换了方向，跌落在地。看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喝彩声，刘衎的手已攥紧成拳，绷紧的指节一片惨白。
　　高虎没想到李元的箭术也如此精湛，竟能射中飞行中的箭簇。微一愣神间，一枝箭直射进他右膝上的箭靶。右膝一软，高虎的重心偏斜，忽的左膝也一软，又一枝箭正中左膝红心。高虎跪倒在地，箭却准确无误的搭上弓，中指一弹，直向着李元的右肩头飞去。李元被射中，连连后退，手上却没停，箭带劲风，飞进高虎胸口红心。两人同中三箭，同是只剩最后一枝箭。看台上的人们都捏了把汗，屏气凝神等待着谜底揭晓的一刻。
　　两人都没有急着放出最后一枝箭，只是调整步伐绕圈快跑。渐渐的，两人已拉开半个圈的距离，一错身，李元率先举起了弓箭，瞄准时，刘衎的头刚好叠在高虎的右肩之上，一道凶光在李元眼中一闪而过，眼看弦已拉满。他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逃过高虎警惕的双眸，他咬紧牙根，杀气腾空而起，早就拉满的弓弦猛地一弹，一声尖利的鸣叫当空炸响，箭枝离弦，弦却应声而断。与此同时，李元的箭也射出，没人注意到在箭被射出的同时他的食指在箭尾轻轻一弹，箭的方向被轻微改变，直射进高虎右肩的红心。高虎顿时目瞪口呆，一声惨叫在对面响起，惊醒了看台上屏息凝神的众人，惊呼声四起。刘衎更是腾身而起，脸色煞白。
　　场中的李元捂着胸口痛苦的倒下。已有禁军率先跑过去，飞快的划开李元的铠甲衣衫检查，只见高虎的最后一枝箭穿透箭靶、护心镜、铠甲和几层衣衫，没入李元胸膛。
　　王舜飞身上前：“伤势如何？”
　　几个禁军都吓得结结巴巴：“还好，还好有这么多防护，射入，射入不深。”
　　王舜蹲下来检查伤势，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射透如此之坚的防护，再射入皮肉？他回过头，深深望着呆立的高虎，惋惜的摇头，这样的人才，真乃飞将军李广在世，可惜恐怕再也不能在禁军中效力了。
　　“李元，你感觉如何？”王舜转回头，关切的问。
　　“不要紧。”李元咬紧牙关，“王将军，拔箭吧，我忍得住。”
　　“先抬下去，请太医诊治。”
　　“慢着！”李元拉住王舜的手臂，挣扎着坐起身，“敢问高护卫，为何要致我于死地？”
　　“高虎！哀家说过点到为止，你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吗？”王政君高声喝道。
　　高虎这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是保护皇上的安危！”
　　“混账！你在皇上面前伤人，还敢说保护皇上！”王政君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高虎猛地抬头，“小人清晨得到密报，李元要在这场箭术比赛上射杀皇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惊愕，想不到小小的一场射声校尉选拨竟然隐藏着惊天阴谋，看台上一阵骚动，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王政君已是变了脸色，颤着声音问道：“射杀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谁人这么大胆！”
　　“李元是王舜将军的心腹，王舜将军属意他射杀皇上，原因就是，”高虎愤怒的目光射向看台上的王莽，“安汉公王莽想要杀帝自立！”
　　王政君倒吸一口冷气，她最疼爱的侄儿王舜要杀皇帝，她是万万不能相信，但至于王莽……
　　李元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跪爬到皇上跟前，顾不上胸口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皇上明鉴，小人的确与王舜将军交好，视王舜将军为良师益友，可并非王舜将军心腹。而且小人一介武夫，与安汉公并不相熟。小人十五岁加入禁军，至今入宫已十年有余，忠心耿耿，怎么会刺杀皇上！何况小人箭箭射中靶心，从未想过射向皇上啊！”
　　刘衎目光冷冷的瞥向身旁，问道：“安汉公，对于此事，你如何说？”
　　王莽走下看台，跪倒在刘衎面前，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皇上，臣忠心耿耿，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着想，满朝文武百官有目共睹。这么多年来，臣谨言慎行，想不到竟招致小人诬陷。臣无话可说，只求清者自清。”
　　“皇上！”王舜上前，跪倒在王莽身边，“皇上别忘了，是安汉公拥立皇上登基。如果安汉公要刺杀皇上，当初又何必排除万难，拥立皇上？如果要自立，为何要等到今时今日，先帝驾崩之时不是更好的机会？”
　　王政君面沉如水：“高虎，就算有人要射杀皇上，也用不着你动手，为何早点不报于皇上和哀家，取消这场比武？依哀家看，是你心怀叵测！”
　　刘衎急忙高喊：“太皇太后，高虎对朕忠心耿耿，他绝不会……”
　　王政君不等皇上说完，就一脸不悦的打断：“皇上，这就是你挑出来的射声校尉人选？轻信谗言、忠奸不辨、血溅宫廷，简直罪该万死！”
　　王莽转过头，望着一脸不甘怒视自己的高虎，声音冷淡：“到底是何人诬陷本官，挑拨我们君臣关系？”
　　“高虎，你快说，是谁故意传这个假消息给你？”刘衎心里明白，高虎的行径，论罪当诛，唯有供出设圈套之人，才有可能戴罪立功，免去一死。刘衎沉痛的望着跪在下面的高虎，咫尺距离，却救不了他。他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原来那么渺小。
　　高虎望着痛心疾首的刘衎，又看向他身后瑟缩成一团的田英，从遥远的中山国一路到了长安，都只有他们三人相依为伴。如果他不在了，偌大一个皇宫，真正的一心人就只剩下田英一个。这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高高在上，却永远都那么孤独。刘衎眼中噙着的泪就像滚烫的热油，浇在他的心头，疼得人窒息。“老奴受王爷嘱托，照顾皇上，自皇上两岁便不离左右。老奴自问对皇上，对王爷已尽全力。但如今，老奴误信谗言，以为李侍卫长的最后一箭瞄准的是皇上，才发了狠劲射出一箭。老奴是护主心切，才蒙蔽了心智眼界。老奴辜负了皇上的厚望。请皇上宽恕老奴不能说出告知消息的人是谁。希望有朝一日，皇上能够明白老奴的一片苦心。老奴愧对皇上，有负王爷所托。老奴先走一步，望皇上好好爱惜自己，老奴会在天上守护皇上！”说着，高虎突然拔出右肩上李元的箭，蓦地插进喉咙，鲜血顿时喷涌。
　　“高虎！”刘衎猛地伸出手去，手臂僵在半空中，声音哽咽在喉头，眼中的泪越涌越深，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得胜

　　长信殿中，王政君躺在床上，欢喜帮她换下了头上的冰帕子，看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便放下纱帐，让她好好休息。谁知她手一抬，挡住了正要落下来的帐子。
　　“太皇太后，奴婢惊醒您了？”欢喜收起纱帐，谨慎的望着她似乎又苍老了些的脸。
　　王政君微睁着眼，轻摇了下头。“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血。”
　　“太皇太后，奴婢让太医再换个方子，多加些安神的药吧。”
　　“不必了，扶哀家起来。”
　　欢喜正扶着王政君半靠在床头，就见刘公公进殿来报：“李元求见。”
　　“李元？他怎么来了？传吧。”
　　王政君强撑着坐直身体，侧望着跪倒在外殿的李元，轻声问：“不回去好好养伤，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李元磕了个头，才说：“李元对皇上、对太皇太后誓死效忠，求太皇太后明鉴！”
　　“知道你忠心，不然今天死的就是你，不是高虎了。”王政君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
　　李元又磕了个头：“谢太皇太后！可是皇上那里……小人做了射声校尉，皇上的亲卫高虎却自尽，恐怕皇上对小人有误会，或许皇上还会认为王舜将军和王莽大人真的有心杀帝自立！”
　　王政君冷笑一声：“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这样说，难免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个人也许不是王莽、不是王舜、不是你，但一定会有别人。你先回去安心养伤，伤愈后，替哀家暗中细细查访，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哀家一定会替皇上扫除，替我汉家扫除。”
　　“是！”李元松了口气，叩头退下。
　　王政君倒在床上，欢喜忙又换了块冰帕子敷在她额头。
　　“欢喜，哀家累了，想好好休息。这个朝堂，真真假假，看不清，看不清啊……”
　　“芷儿！”贺君武推门进来，神采奕奕，笑得灿烂。
　　“二哥赢了？”
　　胜负已显而易见的写在贺君武的笑容中，他拉住平姽芷的手，点了点头。
　　“太好了！”她欢呼着，“还是我的点子有效吧！”
　　“这次确实该归功于你。”贺君武宠溺的望着她，“高护卫果然中计，只是他箭术太高明，二哥虽然有所防备，却还是被他射中。”
　　“啊！怎么会这样！严不严重？”平姽芷惊叫起来，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百密一疏。
　　“高护卫力大无穷，箭竟然穿透铁甲和护心镜。宣了御医，应该无碍了。”
　　平姽芷沮丧的低下头：“为了个射声校尉，差点丢掉性命，值得吗？”
　　“射声校尉虽然并非多大的官职，但它对于老爷，意义非凡。如今卫氏外戚在中山国虎视眈眈，虽然老爷暂时可以不让卫氏进长安，但始终不是长远之计。如何能保住王家在朝堂之上的地位，这一环绝不可小视。”
　　平姽芷叹了口气：“皇上长大了，你们还能管得了他吗？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见解，怎么会乖乖听话？一定会重用他的亲信。卫氏迟早还是要崛起的。”
　　“那位高护卫就是皇上的亲信，不过今日他在比武场上自尽了。”
　　“什么？”心猛得一缩，平姽芷惊叫起来。自己绞尽脑汁、颇为得意的计谋，初衷只是为了让李元在比赛中稳操胜券，哪里会想到竟然也染上了鲜血。
　　“他误信谗言，自认为愧对皇上，便自尽了。”贺君武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惋惜。如果高虎供出那个告诉他消息的人就是毫无心机可言，只识愚忠于皇上的田英，那么皇上身边便再无亲信了。只不过这样的结局也在意料之内，却是辜负了贺君逸下大血本买通宫中宦官将消息传到田英耳中。但这些都绝不能让平姽芷知道，就让她单纯的以为是自己一手策划吧。
　　“真是个血性汉子！都是我害了他。”
　　贺君武收住思绪，搂住平姽芷的肩头，温柔的注视她：“各为其主，本无对错。不要再为这件事烦心了。”
　　平姽芷点点头，既然让自己卷进这场权力之争，也只能用这个借口给自己宽心了。
　　“只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贺君武拉着平姽芷在桌边坐下，“为何所谓的谗言一定是老爷要杀帝自立呢？”
　　平姽芷淡淡一笑：“那个高护卫又不是傻子，不痛不痒的说辞，他万一不信怎么办？可如今关乎到皇上的性命，他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皇上把这场比武看成是和太皇太后权力的较量，不论如何，都会进行下去。所以我就赌，不管是高护卫还是皇上，即使提前得到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一定等到比武场上，再伺机而动。只不过我以为高护卫一定会说自己射偏了，而皇上也会为他开脱，没想到他……”
　　“可是谗言已经被太皇太后和皇上听去，恐怕日后会对老爷心存戒备。”
　　“老爷如今高居安汉公，有人支持就一定有人妒忌，说出这样的话来诋毁老爷也完全有可能啊。空穴来风，任他们去查，也查不出个蛛丝马迹。当初太皇太后不是也对老爷有所戒备吗？可到头来还是封了他安汉公。事实也证明，今日太皇太后应该查都没查，就相信老爷是清白的吧。毕竟是一家人，何况还有崇敬老爷为人的一班大臣和百姓们鼎力支持，太皇太后疏远老爷，就是疏远王家，疏远天下。我看她为人精明的很，不会这样做的。放心好了！”平姽芷得意的扬起下巴，别有深意的笑望着贺君武，似乎在期待他的夸奖。
　　贺君武却敛了笑容：“芷儿，仅此一次，以后，都不要再卷进来了。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方才头顶仿佛还有小火苗在得意洋洋的跳跃，却被贺君武的一盆凉水浇灭。平姽芷撅起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了吗？”
　　“这些朝堂上的事，与你无关。我只要你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平姽芷笑了：“不是你说的嘛，我跟着你就躲不开这些权力争斗、机关算计。我想帮你分担，不想你把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我也明白老爷，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有些事已然走到今天，就不可能再回头了，还有些事，根本就是历史注定的，没的改变，我们只能站在他的角度上去理解。所以我真的很想帮他，这条路，如果他一个人走，也许要披荆斩棘，弄得两败俱伤，但我们可以先帮他梳理好路旁绊脚的荆棘，大家不就都少点流血牺牲了吗？”在她内心深处，还傻傻的幻想，早日辅佐王莽完成篡位，贺家也许可以早日功成身退，她和贺君武就能快快乐乐的过他们俩的小日子。
　　她笑得轻松，他却声音沉重：“这些事情，有很多看不见的危险，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
　　平姽芷拉起他的双手，轻轻放在膝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危险不是我不参加就会没有的呀。如果有一天，危险真的来了，贺家被抄家、被灭门，我什么都没干，也要和你们一起被押上刑场砍头，我多冤啊！还不如现在就跟你一起干，到时候也一起手拉手慷慨激昂的奔赴刑场，一起被砍头，一起转世投胎，下一辈子还在一起干坏事！”
　　她边说边比划，笑容映亮了眸子，仿佛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贺君武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就算要灭门抄家，我也不会让你跟着我一起。”
　　“那不行！这辈子我赖上你了，上哪儿你都别想扔下我！”平姽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娇美的笑容蕴结在嘴角。贺君武的双手轻轻抱住她的腰，面沉如水，若有所思。
　　虽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但宣室殿里还是一片漆黑。几个宫女、太监在殿门口探头探脑，想知道皇上在里面怎么了。突然迎面飞来一物，黑糊糊圆滚滚，正砸在挤在最前面的小太监头顶，哗的一声碎了，那太监顿时鲜血横流，一声惨叫昏了过去。紧接着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各式物件都从门里飞出来，吓得宫女太监们惊叫着四散逃窜。
　　“皇上！”黑暗中的宣室殿里传来一声悲呼。
　　“田英，你放开朕！”刘衎的声音颤抖着。
　　忽然，门口亮起一盏微弱的灯火。平晏刚跨进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宣室殿中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皆被掀翻，器具碎片、竹简卷轴凌乱一地。刘衎双手高举烛台，正想竭力挣脱抓住他手臂的田英，仇恨的光芒如一把利剑，从他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晶亮的眸子中射出。田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仍死死握住他的双臂不肯撒手。
　　“皇上，息怒啊！”平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刘衎恨恨的呆立良久，紧绷的肌肉才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田英也缓缓松了劲，放开刘衎。“当”的一声，烛台掉在地上，烧得只剩一半的蜡烛，骨碌碌滚到平晏跟前，轻轻撞了下他的膝盖。
　　刘衎盯着地上的平晏，一句话也不说，退了两步，田英急忙扶起一把椅子，扶着刘衎坐下。刘衎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看那个被砸伤的太监。
　　“皇上，都是微臣的错。如果不是臣出主意让高护卫和李元比武，就不会发生今日的惨剧。请皇上责罚臣吧。”平晏深埋着头，紧盯地面。
　　“平晏！”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变了味道，平晏诧异的抬起头。刘衎只觉得喉头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一大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平晏也顾不得皇上还没叫他起来，扑上前去，扶住刘衎，大喊：“快传御医！”
　　刘衎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眼中露出狠绝的光，咬紧牙根，一字一句艰难的说：“告诉朕，朕什么时候才能亲政！”
　　平晏呆住了，望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皇上，他眼眸中翻滚的滔天巨浪似乎能将他吞噬，他身上骤然腾起的巨大气势逼得他思维不由自主，他听见从自己嘴里吐出一个声音：“大婚之后。”
　　刘衎猛地甩开平晏，抹了把嘴角挂着的鲜血，高声叫道：“田英！”
　　田英匆匆跑进殿来，见刘衎胸前满是鲜血，吓得不知所措的跪倒在地。“皇上……”
　　“去禀明太皇太后，朕要大婚。”
　　田英惊异的抬起头，望着刘衎，他的目光坚毅而决绝，吓得田英急忙连滚带爬的出了宣室殿，朝长信殿跑去。
　　“请皇上三思，皇上年纪尚轻，未到大婚之年，于礼法不合啊。”
　　刘衎猛得转过头，两道仇恨的光芒射向平晏。“朕要大婚，朕要亲政！”他咆哮的声音从胸腔喷薄而出，裹着鲜血冲向平晏，也震动了整个未央宫。平晏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急忙低下头去，屏住呼吸，再不敢出半点声音。

　　出逃

　　一个衣衫破烂，满脸癞疮之人，摇头晃脑，捻着稀稀拉拉的几根长白胡子，站在安汉公府门前，打量着门楣、匾额、廊柱、石狮，甚至连台阶都细细查看。
　　平傅几步抢出门来，往大街中间推着老者，捂着鼻子不耐烦的斥责：“老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大司马安汉公的府邸，岂容你动手动脚。要乞讨，到对街的酒楼去，别在这儿碍眼！”
　　老者被他推到大街中央，也不恼，咧开挂着黄水的溃烂嘴唇，笑呵呵的说：“你这黄口小儿懂得什么？说我是乞丐？你那只眼睛看我长得像乞丐？”
　　平傅刚要走，听他这样一说，立时站住，诧异的盯着他问：“你说我黄口小儿？我小女儿都成亲嫁人了！你不是乞丐？那你站在我们门前做什么？”
　　老者左右观望了下，忽然贴近平傅的脸，一股浓血的恶臭扑鼻而来，平傅急忙倒退几步，伸手抵住了老者前胸。老者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压低声音说：“我乃麻衣神相，相天相地相人间。”说完站直身体，嘟囔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平傅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老者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跟着笑起来：“你这人好吃懒做，总想着不劳而获，乃鸡鸣狗盗之辈。”平傅一听就急了，刚想上前揪住老者质问，忽听他接着说，“只不过，你与一位富贵女子命系一处，她好，你也好，她衰，你才衰。如今她春风得意，你也吃穿不穷。”
　　平傅顿时愣住了，心想，他说的那位富贵女子一定是平椒兰了，确如他所说，他们父女俩的命运如今紧密相关。如果兰儿不受宠了，他也会被王莽一脚踢出王家。他立刻对这老者转变了态度，陪着笑脸说：“老人家，您真是神算子啊！请您再看看，我能富贵到何时？”
　　老者嗤笑一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就径直朝着大门口走去。
　　“老人家，你不能进去！”平傅眼看着老者就要迈进门槛，急忙追上前，拦住了他。
　　“为什么不能进去？你看不见满府的红光，一定是女娲娘娘降世，我要去拜祭。”
　　平傅诧异的抬头看去，哪儿来的什么红光？女娲娘娘怎么会降世？他一愣神间，老者已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平傅半信半疑的紧跟在老者身后，一方面想看看女娲娘娘降世是什么样子，一方面又怕这老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老者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平傅寸步不离，路遇几个奴仆，忙命他们去通知王莽。忽然，老者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女子清朗的嬉笑声从不远处的一个小园子里传出，他疾步朝着园子走去。平傅一把拉住他：“那是我们大小姐的闺房，你不能去！”
　　老者奋力甩开平傅，怒斥道：“女娲娘娘降世，不在女子住处，还呆在你们这群污秽肮脏的男子身边不成？”
　　一句话噎得平傅无言以对，只好硬着头皮紧跟着老者进了王珣的院子。苏雅正在院中修剪花草，见一个肮脏的老者走进院子，后面还跟着平傅，急忙上前问道：“什么事？”平傅正要跟苏雅回话，老者已经径直进了王珣房中。
　　平姽芷刚刚给王珣讲了个笑话，两人趴在床上笑得不行，突然门开了，一个肮脏且满脸癞疮的老者走进来，吓得王珣惊叫着跳起来，直往平姽芷身后躲。
　　这时，平傅和苏雅也进来屋里，平傅一把拉住老者，不让他再上前。“这是姑娘的闺房，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老者眼中闪着精光，盯着平姽芷，颇为激动的高喊：“这位姑娘，面相不凡，乃大富大贵、百子千孙之人啊！”
　　“我？”平姽芷不可置信的看着老者，笑了起来。她一听就知道这老头是个算命的，只是从电视里看到的古代算命先生，要么贴块膏药，要么举个幌子，这老头倒好，整了一脸的脓疮，看着就恶心，找他算命的人，一定得很有勇气才行。
　　她正好笑的想着，忽听老者一声叹息：“不过，你不是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平姽芷不禁失笑，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呢？“爹，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这是要给谁算命啊？”
　　平傅一脸无奈，叹着气说：“哪儿是我找来的……”
　　“这位小姑娘！”老者突然叫起来，奔向王珣，一把拉住她，吓得王珣一边尖叫，一边往平姽芷身后躲。平姽芷用力打开老者的手，怒视着他：“你干什么！”
　　老者退后一步，深施一礼：“这位小姑娘，命格不凡，乃九天仙子降临人间，受女娲娘娘之命，母仪天下，协助当朝天子，光耀大汉，造福苍生万民。”
　　“你胡说！”王珣的目光扫过被这番话惊呆的平傅和苏雅，泪水顿时浮了上来，“什么母仪天下？我才不要！爹爹已经禀明太皇太后，王家女子无才无德，不能入宫为后，太皇太后也已经把所有的王家女子从名册上除名，我不用入宫了，你别在这儿胡说！”
　　“珣儿，别听他的。这种人无非说好话骗些钱财罢了。爹，雅儿，打赏他些钱，让他走吧。”平姽芷搂住王珣，怜惜的抚摸她的头。前两天还因为选后名册上有她的名字而又哭又闹，幸好王莽因名册上过半的女子都出自王家，恐遭人诟病而请旨将王家女子从名册中除去，今早太皇太后下懿旨准了，王珣这才重见笑容。
　　没想到老者脸一绷，沉声道：“姑娘若以为我是为了骗钱，那么我立时可以走。只是这位姑娘命格如此，若是凤凰，却不让她飞上天，就是害了她！”说完，老者一甩破破烂烂的袍袖，转身就走。刚到门口，与推门进来的王莽撞了个满怀。
　　“哎呀！这位老爷，你的面相实在贵不可言，乃君临天下之相啊！”老者倒退两步，上下打量着王莽。
　　“你是什么人？”王莽的目光落到平傅身上，“平傅，你是怎么办事的？”
　　“小人知错！”平傅忙低下头，抓住老者的胳膊往外拽。
　　那老者仰天长啸一声，被平傅拖着，一边退一边高喊：“那位姑娘，千万记住我今日的话，是凤凰迟早都要登天的！”
　　好不容易安抚了王珣，平姽芷从安汉公府出来。华灯初上之时，街上很是热闹。她一个人若有所思的走在人群中，回想着那算命老者的话。“君临天下之相”，这不就在暗示王莽有朝一日会登上皇帝宝座吗？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上天注定，他算出来了？那他就不是骗钱的术士，而是真正的神相。那么王珣入朝为后一事也会成真吗？如果真是那样，王珣心心念念的箕子哥哥怎么办？
　　平姽芷心烦意乱的想着，一抬头，已经到了家门口。进到院子就听见屋里嬉笑声嘈杂。她推开屋门进去，只见吴恩爬到一个男子的肩膀上，正揪着他的发髻使劲的摇晃，吴恩的另一只小手抓住那男子的鼻子，撑着胖墩墩的身体。男子面容扭曲得难以辨别，只听见惨叫中混着笑声。平姽芷愣愣的扫视贺君武、贺君逸、苏遮和何大都在，那这个男子又是谁呢？
　　“芷儿回来了？”贺君武一歪头，看到她正傻站在门口，忙上前拉过她。
　　那男子闻声急忙把吴恩拉下来抱在怀里，抬起头看向平姽芷。
　　“祥叔！”看清了男子的样貌，平姽芷激动的叫出声来。
　　“芷儿！”贺之祥站起身，把吴恩交给苏姮，拉过平姽芷上下打量。“几年不见，长大了，人也出落得这么标致！”
　　距离元寿二年离开新野，已经四年过去了。平姽芷看着贺之祥花白的鬓发，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祥叔，你多了好多白头发。”眨眼间，泪已落下。
　　“你这丫头，怎么还叫祥叔？”贺之祥笑着为她擦去脸颊的泪水。
　　平姽芷破涕为笑，脸一下子红了，忸怩的轻唤了声：“爹。”
　　贺之祥连忙答应，又拉过贺君武，笑出了泪花。
　　两日后，当贺君武带着平姽芷送别来去匆匆的贺之祥时，朝堂之上已遍传王珣母仪天下的命格。太皇太后虽不以为然，但仍是暗中派人查访，却再也不见那日出现在王家的麻衣神相。于是传言被神化，说那位衣衫破烂的老者是女娲娘娘的使者，奉女娲娘娘之命下凡间指点这些凡夫俗子，之后便回天宫复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规劝太皇太后，不可逆天而行，也劝王莽，天意不可违。尽管最初，因王政君对王莽废帝自立的谣言仍心存戒备，只当这也是王莽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可事态愈演愈烈，尽管王莽一再强调此乃无稽之谈，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劝说。南方水患，北方蝗灾，匈奴蠢蠢欲动，种种迹象表明，当今朝廷不肯立王莽之女王珣为皇后，逆天而为已有报应。王政君害怕了，只得让王舜前去劝说王莽，并最终下旨立王珣为皇后，择吉日迎娶。
　　圣旨一下，王珣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见人，连苏雅都不得进去伺候。王莽也没了招，心急之际，平椒兰提点，或许王珣会听平姽芷的劝。于是一乘小轿停在贺家门口，趁着夜色浓郁，接走了平姽芷。
　　平姽芷开门进去的时候，王珣正呆呆的趴在桌上，脸色苍白，泪迹未干。她在她身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在桌上，望着她目光呆滞的眸子。半晌，两人谁也不说话，任时光裹着淡淡的心痛静静流淌。
　　“姐姐，我不想嫁给皇上，不想入宫。我想去中山国，想唱歌给箕子哥哥听。”月亮初升之时，王珣才轻轻开口。
　　趴得时间太长，平姽芷有些昏昏欲睡，听到王珣的声音，才一下子清醒过来。“珣儿，姐姐明白你的心意。可是圣旨已经下了，不可以违抗啊。”
　　“我进了宫，嫁给皇上，就再不能出宫，再不能去中山国。可我和箕子哥哥有约，我们曾击掌为誓，我不可以食言的。”
　　望着她的小脸，失去了曾有的光彩，变得虚弱而苍白，平姽芷忍不住疼惜的握住她的手。年少时的信约，这些年来，王珣始终记在心上，日日勤练弹琴唱歌，为的就是到中山国唱给她的箕子哥哥听。这样纯真的情感，总让平姽芷动容，望着王珣黯淡无光的眸子，平姽芷做了一个决定。“珣儿，你不能抗旨，因为那会要了你的命，也会要了你爹你娘的命，甚至你们全家都要为此殉葬。”
　　“姐姐，我明白。”王珣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过，要么嫁给皇上，要么就自尽。可我只想在嫁人或者死之前，去中山国，见箕子哥哥最后一面。”王珣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平姽芷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对她说：“不要死，珣儿。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我带你去中山国，但你得答应我，回来以后，嫁给皇上，好好做皇后，好好活着。也许有一天，我、五哥哥、君逸大哥还有小九哥哥，会带你离开皇宫，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姐姐！”王珣抬起头，泪水中闪着惊喜的光，“你真的带我去中山国？真的带我离开皇宫？”
　　平姽芷笑了笑，说：“真的带你去中山国，但条件是你要乖乖嫁给皇上，成交吗？”
　　“成交！”王珣破涕为笑，腮边又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什么时候带我离开皇宫？”
　　“你这小丫头，还没进宫呢就想着离开，那可不行。我的条件是你得当个好皇后。等时机成熟，我们会带你走的。”平姽芷心里暗自盘算，也许王莽篡位的时候会杀掉皇帝，那王珣就成了寡妇，大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说王珣死了，就可以带她出宫，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姐姐，我答应你，我从中山国回来就乖乖的嫁给皇上，好好当皇后，你也一定不能食言！我们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两只手击在一处，在夜的深沉中显得格外清脆。
　　当晚，王珣恢复进食。
　　平姽芷每天都借口去看王珣而先到集市上买些需要的东西，绑在腰间，用宽大外袍遮住，带到王珣屋里藏起来。又避开贺君逸找到何大，骗他说要带贺君武去云游天下，第一站定在中山国，让他找一张去中山国的地图，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告诉任何人，她要给贺君武一个惊喜。她看着何大指天誓日的发誓不会泄露秘密，才算作罢。
　　一切准备妥当，这一日，平姽芷又像往常一样套上宽大外袍去看王珣，支开苏雅，陪她说话，和她一起吃饭，掌灯以后，陪她到花园散步。两个人拉着手在小径上慢慢溜达，等到树冠遮住了月亮，把她们两人罩在阴影里时，平姽芷拉着她一闪身，飞快的跑进树林之中。
　　跑到事先探好的一颗枯枝老树底下，平姽芷从腰间解下备好的东西。王珣麻利的换上男子长衫，散了头发，梳上髻。平姽芷脱下外袍，裹了满包落叶，背在背上，又拿起和王珣背着苏雅偷偷扎好的软绳梯，试了几次，才成功的把一头扔到树杈上挂住，用力拽了拽，感觉树杈够粗不会断，才沿着树干爬上去，又拉王珣上去。她纵身一跃，从树冠跳到围墙上，歪了几歪，才勉强站定，急忙蹲下身去，紧紧抓住墙角，才发现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小心翼翼的转回身，向王珣伸出手，可王珣看着树冠与围墙之间的距离，一个劲儿的摇头。平姽芷冲她挥了挥拳头，无声的喊：“为了你的箕子哥哥，快跳吧。”王珣这才咬紧牙关，闭上眼，朝着平姽芷纵身跳过去。平姽芷伸手去接她，被王珣猛地一撞，两个人一起摔下了一人多高的围墙。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王珣从她身上翻身坐起，焦急的推着她。
　　平姽芷慢慢的睁开眼，动动头，又动动手脚，咧开嘴笑了。她翻身坐起，拍了拍背上软绵绵的落叶包，大笑着欢呼起来：“珣儿，你自由了！”
　　王珣这才顾上开心，抱着平姽芷又蹦又跳。平姽芷拽住她，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王珣急忙四下张望，见僻静的小巷只有她们两人，蹲下身搂住平姽芷的脖子使劲摇晃。
　　平姽芷好不容易才扯开欣喜若狂的王珣，拉着她一路小跑，专挑僻静的小路，很快绕出了东城门，离开长安越来越远。

　　裂痕

　　东门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停着一辆平姽芷事先吩咐好的马车。王珣仿佛看到刘箕子就在那辆马车上等她，于是撒开平姽芷的手，飞奔起来。
　　平姽芷不紧不慢的走，好笑的看着王珣跳上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她招手。她索性站在原地，歪着头笑她。
　　“芷儿姐姐，快来啊！”王珣高声叫起来。
　　一道黑影从后面的树林里窜出，跃上马车，吆喝一声，马车飞快的跑起来。
　　“珣儿！”平姽芷大惊失色，慌忙去追，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她回过头，借着月光，发现拉住她的人竟是贺君武。“小五！快去救珣儿！”她指着跑进浓浓夜色中的马车，脚下却动不了地方。
　　“不用担心，驾车的人是何大。”贺君武又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何大？你都知道了？”
　　“你找何大要地图的事，他告诉我了。”
　　“这个叛徒！他答应我不说的。”平姽芷气闷的跺了跺脚，“小五，我求求你，别送珣儿回家。她不是要逃婚，她只是想去中山国，见见她小时候的朋友。他们小时候有个约定，她现在要去兑现承诺。我跟着她，保证把她送回来好不好？”她急急的摇着贺君武的手，不时瞟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贺君武面无表情的望着她，只低声说：“我们回家。”
　　平姽芷顿时火冒三丈，用力甩开贺君武，拔腿就跑，忽听贺君武在身后喊：“你别白费力气了，珣儿不能去中山国。”
　　她猛得回过身：“为什么？”
　　“虽然她还没进宫，但已经是皇后了，只能在家待嫁，不能到处乱跑，更不能是你带着她乱跑。”
　　两人之间本来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听贺君武这样说，平姽芷又向后退了几步：“你们只知道她就要成为皇后，为什么不体谅体谅她的感受？就凭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叫花子一句什么母仪天下，就决定了她一辈子的幸福？你知不知道珣儿想过自杀！她才多大啊，就想到这么可怕的事！你们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答应我嫁给皇上，她还答应我会做个好皇后。她只不过想去中山国最后见一下小时候的朋友就回来，都不行吗？”说着说着，平姽芷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贺君武看着她脸颊上那两道光亮的泪痕，叹了口气：“珣儿去中山国也见不到她年幼时的朋友。因为，”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响起，“因为当今皇上，就是当年的刘箕子。”
　　“你说什么！”平姽芷顿时惊愕，“皇上，皇上不是叫刘衎吗？”
　　“箕子，是他的乳名。”
　　平姽芷呆愣在原地，兜了一大圈，费了那么多功夫逃出府想要去见的人，竟然就在那座巍峨的皇宫里等着王珣。
　　“有些事，你迟早都会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贺君武淡淡的说，“当年你从山里打猎回来，我就派苏遮送信到中山国，查探刘箕子此人，因为大哥在中山国的酒肆曾传回消息，提到过中山王刘衎的乳名叫箕子。没想到真的是他，我便向老爷提议立此人为帝，为的就是日后珣儿可以入宫为后。昔日大司马霍光将女儿嫁给皇帝，朝堂之上的地位便无人能够撼动。老爷大可依其旧事，巩固王家地位。对于珣儿来说，亲事的确不是她的意愿，但入宫后，她自会发现皇上就是刘箕子，也并非一件坏事。”
　　出乎贺君武的意料，得知皇上的真实身份后，平姽芷不但没有释然，反而颤抖着嘴唇，哭出声来：“刘箕子是皇上，那高护卫就是高虎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高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设计害死了他！”
　　贺君武哑口无言，一开始瞒着她查皇上的身份，是因为小七死后，他刻意疏远她，不想她搅进来，而后也就没有特别说明此事。直到射声校尉事件发生，她提出这样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既可以让贺君尔成为射声校尉，又可以削弱皇上的左膀右臂，才决定继续隐瞒下去。只是没想到，知道真相后，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他只好好言相劝：“皇上虽然失去了高虎，却得到了珣儿。”
　　“别说了！”贺君武本想再劝，被平姽芷大声喝止。“你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纵容我那么阴险的设计害死救命恩人，让他死在箕子面前！你太残忍了！”
　　“芷儿！”他上前拉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如果我知道刘箕子就是皇上，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珣儿嫁给他，我宁可珣儿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的箕子哥哥。也不要她看着自己的爹杀掉心爱的人！”
　　“你说什么？老爷杀掉皇上？”
　　“你见过有人篡了位还不杀皇上的吗？”平姽芷怒吼着反问。
　　“篡位？那不是你编出来帮二哥胜高虎的吗？”
　　平姽芷突然扑过来，拉住贺君武求他：“小五，你帮我去找那个算命先生吧，我们给他好多好多钱，让他对太皇太后说，他当时看错了，其实珣儿和皇上八字不合，不能嫁给皇上，好不好？”
　　贺君武一愣，轻轻拉开她，淡淡的说：“这是欺君之罪，是死罪。”
　　“不会的，我们回去慢慢谋划，白雉都献了，这个也一定行的。”
　　“那个人是爹假扮的。”
　　就像是救命藤蔓猛然断裂，平姽芷的心坠落万丈深渊。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难怪爹当日会来看我们，又走得那么急。难怪这么巧，原来全都是你们的计谋，一环扣一环，先除掉皇上身边的人，逼他大婚，又以退为进把王家女子都除名，再装神弄鬼的告诉全天下王珣才是皇后的人选，简直太完美了！你心思真是深沉啊，那么早就开始谋划今天的事。我还以为，这些事我都是和你一起的，原来我只是你们的一颗棋子！”
　　贺君武嘴唇翕合，却哑然无声，只能无力的垂着双手，伤痛的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平姽芷转身就跑，贺君武急忙高喊：“芷儿，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救珣儿，我要救刘箕子，我已经害死了高虎，我不想再害人了！”
　　“回来！”贺君武拔腿便追，可树林遮住了月光，脚下的路斑驳不清，他跌跌撞撞的怎么也追不上飞奔的平姽芷。
　　突然一阵劲风在平姽芷身后旋起，她只觉得手臂被人牢牢抓住，猛地一拧，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拼命挣扎，可手腕还是被越来越紧的捆住。“小五，救我！”
　　身子被人转了个圈，隔着泪水，她看见贺君武越来越近。“小五，别管我，快跑！”
　　她诧异的看着贺君武跑到跟前，冷漠的回应她求救和担忧的目光，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团成团，捏开她的嘴，塞了进去。声音被堵在嘴里，眼泪却不住的流下来。她被人抗起，放进一辆马车，才看到这人的脸，竟然是贺君逸。
　　这两兄弟脸上的冷漠，让平姽芷几乎认不出他们。曾经总是嬉笑着对她有求必应的大哥，今天却像阶下囚一样把她绑住。最亲近的枕边人，却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的利用她。生平第一次，她害怕到心都瑟瑟发抖，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再没有谁可以信任。前所未有的无助包裹着她，泪水不住的簌簌而落。
　　马车一路颠簸着驶进长安城，穿过街市，仍如日间的热闹，车厢里却静得怕人。贺君武扭着头看向窗外，眼神空洞无光，而窗帘是放下来的。平姽芷仍然被绑着手、堵着嘴坐在贺君武对面，闭上眼睛不看他。
　　马车在贺家门口停下。贺君武凑过去想要抱起平姽芷，她却自己站起来，跳下车，撞开院门，进了院子。贺君逸深深的望了眼弟弟，叹了口气，将马车驾回隔壁自己的府邸。
　　贺君武进去的时候，平姽芷站在院中央背对着他。他过去帮她解开绳子，虽然已经极尽温柔，可她的手腕处还是一片青红。她拽下了口中的布团扔在地上，就往屋里走，刚到门口，又转身往西厢的客房去了。贺君武呆立着，已经没有力气挺直腰背，风轻吹着他的衣衫，显得那么虚弱而萧索。
　　西厢房的小床上，平姽芷瑟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痛哭。她咬住自己的手指，极力隐去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抽泣中不知不觉的睡去。清冷的夜风伴着月光吹进窗子，撩动她额前的碎发，照亮了她两颊清晰的泪痕和手指上的一排牙印。
　　贺君武一直站在院中，望着西厢房，总觉得那黑糊糊的一片，会在下一秒突然亮起来，心中惦念的那个身影，会映在窗上，让他看见她安好。他耐心等待，最终只等来不变的黑暗。西厢房那道门，近在咫尺，而屋里那颗心，此刻，已远在天边。
　　星亮星灭，日升月沉，天象循环，亘古不变。人心间的冰冷有如天象。
　　平姽芷每日在院中走动，到厨房忙碌，与贺君武同桌吃饭、同床而睡，却似乎从未看过他，大睁着一双眼，可眸子里没有一丁点他的影子。时至今日，贺君武才终于体会到被心爱之人视而不见，原来是这样一种无以宣泄的心痛，憋闷在心间，有如窒息。
　　痛到极致，变成了麻木。多年汀芳小筑的独居，贺君武已经具备了一种能力，轻而易举的把自己隔绝于喧闹温情之外。既然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种局面，那就去适应，适应不了，就只能蒙住双眼，假装视而不见。
　　天下起了雨，让贺君武又想起平姽芷曾寄给他的信。曾许诺不会再让她哭，可到头来，让她哭的人，竟然是他。
　　门被大力撞开，平姽芷挂着满身雨水冲了进来，抬眼看见贺君武坐在桌边，立即摆出一副淡然的神色。这么多天过去，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重修旧好的态度，这令她很是恼火，暗下决心：你不理我，就休想我理你。她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擦头发、擦脸、换衣服、换鞋子。以往每一次，虽然也不看他，但总能感觉到他的注视。可今天，她不时的偷看，每一次，他的目光都迷离的飘向窗外，融入雨雾，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阴沉。她气呼呼的坐到他对面，却看向别处。
　　“王珣大婚时，三哥会跟着进宫。”他的声音掩盖在雨声之下，轻轻传来。
　　“哦。”平姽芷点了点头，才猛然反应过来，“三哥进宫？他怎么进？难不成……”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直视他，竟然是震惊的眼神，还隐着些许伤痛。
　　“入宫为宦官，在椒房宫伺候。”
　　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质问他为什么，然后他会滔滔不绝的解释到她哑口无言。而这一次，她没有问，也没有过多的表露她的震惊与不满，只是不露痕迹的起身向外走去。
　　“不要白费力气了。”背后传来他冷漠的声音，她却没有停步。“这是三哥自己的意思。”
　　她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漠然的脸。她曾经温柔如水的目光，如今却决绝如铁。
　　贺君武低下头去：“在你心中，我就那么冷血，兄长要做宦官，我却漠然视之？在你心中，我贺君武为人走狗，任人摆布，不念亲情，是非不分？在你心中，我还是个心机深沉，利用心爱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心房之锁一经开启，便不能自控。他眼中的伤痛越来越浓重，终于如窗外乌云，掩住了所有阳光。
　　面对他的伤痛，她总是无话可说。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包容他的全部。
　　贺君武讥诮一笑，起身就走。她却先于他跨出一大步，拦在他身前。
　　“若然你不想见到我……”他突然噤声。面前的平姽芷翻着眼珠瞪他，撅起的嘴能挂住油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泄露一丝浅笑，很想去捏她鼓起的脸蛋，却在双手触上她双颊的一瞬间，心房忽的一酸，一把将她的头按在胸前。
　　眼前一片漆黑，鼻骨被压扁，只能张开嘴对着他的胸膛喘气。可平姽芷似乎还嫌这样的距离不够近，用力抱住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终于觉得踏实而满足。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她的世界有他的怀抱挡去尘世纷扰，那该有多好！
　　她呼出的热气穿透他的衣袍，他轻轻松开她，只将双手搭在她肩头。平姽芷仰起头，贺君武微蹙的眉头如同蜿蜒的沟壑，隐藏着他内心不可名状的情绪。她的目光顿时柔软，与他眉目间的俊美交相辉映，将这一刻石化成永恒。
　　“小五，我们走吧，离开长安，去益州，随心所欲的生活。”
　　“益州？”他心里一惊，松开了手。
　　她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那里不是贺家的命脉吗？我们退到那里，老爷就找不到我们了吧？”
　　“谁告诉你的？”
　　“我记得小九走的那天，大哥这样说的。”
　　贺君武拉开她，顿时面沉如水：“贺家誓死效忠老爷，怎么会给自己留退路？益州只不过方便更广的收集消息，并非什么命脉。”
　　平姽芷退后一步，暗自思忖，如果益州不是贺家的退路，将来要救皇上和王珣出宫，就算成功了，也无处可逃。谁知道王莽会不会像朱棣一样，不惜下血本派郑和下西洋去找朱允文？万一被王莽找到了，一定死无葬身之地。就算不考虑逃往何处，要赶在王莽篡位之前救出皇上和王珣，单凭一己之力，也绝不可能成功。可按贺君武所说，贺家人誓死效忠王莽，他们能帮自己吗？能帮皇上吗？
　　见平姽芷盯着地，咬住嘴唇，想得出神，贺君武笑得云淡风轻，嘴角的讥诮掩饰着内心的冰冷。她终于开始有自己的盘算了，隔着躯壳，她不打算让他看穿心思。但如果他猜，不是猜不到，只是不想拆穿。如果那是能保她安全的法子，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知道。

　　大婚

　　元始四年，春日温暖。
　　阳光透过树梢，星星点点的泻在屋里，映着铜镜中一张羡人的美颜。
　　忙里忙外的仆人们走过她身边都禁不住看上一眼，那上过妆后精致如玉琢一般的眉眼。刚想奉承的赞上一句，却被眸子里的寒意逼得打个激灵，慌忙低下头，哆哆嗦嗦的退下去。
　　苏雅站在王珣身边，为她插上一支凤凰簪。金光灿灿的凤尾平展在她乌黑如浓墨的发间，一颗绿玉坠垂在额头正中。阳光在玉坠上折了方向，映进她黑珍珠般的眸子，本该一片流光溢彩，却仿佛荒漠中的暗夜，凝固着无尽的沉寂。
　　苏雅指尖微颤，睫毛上已沾满泪滴。她十岁进王家为奴婢，王珣还不到一岁。整整十二年间，她们朝夕相伴，王珣与母亲相聚的时间都多不过她。这个活泼可爱，又平易近人的大小姐，在苏雅眼中，像妹妹，更像女儿。早已过了婚嫁年龄的苏雅，每每对着王珣，总能唤醒她母性的本能。可此时此刻，眼睁睁看着她伤心难过，如石化冰封般的呆坐，却束手无策。尽管王珣有很多秘密只会对平姽芷说，但她也能猜到她心中那个远在中山国的箕子哥哥是什么分量。或许人们常说的哀大莫过于心死就是这样吧，只是王珣还未满十三岁，怎堪承受这般苦痛？
　　王珣呆坐在镜前，望着镜中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被人像木偶一样摆弄，涂红妆、插满头的金银珠器，套上大红嫁衣。就像一场梦，前一秒她还在马车上向平姽芷招手，心里揣着的那只小兔子就快要窜出来，可后一秒，马车就拉着她回到了安汉公府。从此，她跌入了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再也见不到箕子哥哥，她练习了成百上千遍的《越人歌》还能唱给谁听？她哭过、闹过，可到头来，身旁只有雅儿替她拭泪。越是不能相见，想念才越是清晰。那日丛林中，当猛虎向他们扑来，她吓得瘫软在地，他也动弹不得，手却紧紧拉住她，没有一刻放松。她大叫一声昏过去，醒来时，感受到的依然是他双手间，微凉的温度。
　　门外一声高叫：“吉时到——”
　　一方锦帕盖在王珣头上，她的天地一片漆黑。
　　平姽芷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双手垫在膝盖与下巴之间，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听着满城锣鼓喧天，欢呼一声高过一声，从中午一直闹到掌灯，不禁心寒。
　　王莽想学霍光，把女儿嫁给皇上，从此朝堂之上一手遮天。可霍光野心再大，充其量不过是个不安分的臣子，王莽则不同。年幼的皇帝，如何斗得过才智心机俱非等闲之辈的王莽？自从她编出个杀帝自立的谎言骗了高虎，自己居然也越来越深信不疑。平姽芷暗恨自己不多读些书，不然知道王莽何时篡位，篡的到底是不是汉平帝的位，也好提早准备。如今看来，只能越快越好了。但是要救出王珣和皇上，想来想去，也只有小九有可能会帮自己。当初王获打死小七，只有他敢对王莽不忿。可是如今他远在益州，写信通知他，又不知道地址，还要通过贺家兄弟或者何大。平姽芷甩了甩头，不能再相信何大，这家伙比谁都贼。贺家兄弟也不能信，万一告到王莽那里，弄不好自己又被利用还不自知。想不到能靠得住的，只剩下自己了，一定得细细谋划才行。这里的人一个赛着一个的精，没一个好对付。
　　平姽芷想得头大，一抬眼，发现贺君武正站在对面望着她，他眼中似乎有隐隐的落寞一闪而过。她一愣神间，他已经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拥她入怀。
　　很久没有这么真切的抱她了，她也放松了身体，将全身重量交到他胸膛。就这样安静的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忘了彼此的伤害，忘了心中各自的盘算，这一刻，只有两个人和两颗相爱的心。
　　璀璨的星辉在院中洒下一派清明。
　　同一片星辉下，铺红挂彩的椒房宫迎来了它的又一位主人。
　　满室弥散淡淡的甜香，幽然柔和的光透过纱帐，洒满缩在床里的姣好身躯上。浮凸曲线在大红纱衣中若隐若现。王珣闭紧双眼，双臂环抱身体。早知道成亲是这么不堪的事情，当初就不该听雅儿的劝，还不如死了。
　　太液池边，他凭栏而立，大红锦袍在微凉的夜风中，如同一团肆意的火焰，快要将少年的身躯吞没。他目光如星辉，穿透夜色，远远的迷失在对面的黑暗中。月华洒下清辉，投射在明净的湖面上。微波荡漾，像儿时的吟唱，舒缓、恬静。
　　“箕子哥哥，遇上我们你就得救了！”如山林间跳跃的精灵，她腮边的一对酒窝给了他生的期待。
　　“箕子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她红着脸轻声吟唱。那首她都不甚明白的歌，他却牢牢记在心间。
　　她可还记得分别时的击掌为誓，可有认真练歌，到中山国找他，让他兑现承诺，请她吃遍美食？最好她全忘了，忘了年幼时的誓约，忘了大山里的险遇，忘了箕子哥哥。她的箕子哥哥已经不能在中山国等她了。
　　他紧紧握住一块丝帕，捂在胸口。帕角荡在风中，一个“珣”字映着月光格外清晰。昔日臂上的伤早已痊愈，可疤痕还在。也许这一世都得带着这块疤，可没有它，又怎会遇到她？这是你留给我的印记啊，珣儿妹妹！
　　“皇上，夜已深了，是不是该……”一旁垂首肃立的田英小心翼翼的问，见刘衎毫无反应，只好又噤声不语。
　　“该怎样？”半晌，刘衎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与苍哑。
　　“该……”田英抬眼打量，却看不出他半掩在月色中的侧面是悲是恼，只好低声说，“该去看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讥讽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她是王莽的女儿？”
　　“是。”
　　“不必看了，回宣室殿。”大红喜袍在风中旋起，又戛然落下。田英跟得太紧，差点撞到突然停步的刘衎，急忙退后几步。
　　“她叫什么名字？年方几许？”刘衎突然很想知道，太皇太后和王家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个怎样的女子。
　　“娘娘叫王珣，年方十三。”
　　刘衎愣了愣，随即惨然一笑。是老天故意捉弄还是有心怜悯？竟然她的名字也是珣，也年方十三。他犹豫片刻，转回身，朝椒房宫提步而去。
　　他一路走去，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这就是皇上吗？走到哪里就让人跪到哪里？他们一定觉得皇上很威风凛凛、高高在上吧，殊不知他这个皇上，成亲时，连皇后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脚步一点一点缓下来，有些后悔一冲动就说要去看皇后。看了又能怎样，还不是王家的耳目，难道还真能是他的珣儿妹妹不成？
　　“参见皇上！”
　　一声高呼，唤醒了正停在椒房宫前，踟蹰着要进要走的刘衎。他抬起头，望向跪倒在地的太监。
　　“奴才卫陵参见皇上！”见皇上没有任何反应，他又高呼一声。
　　“卫陵？你也姓卫？”卫陵的眼前，刘衎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是。”
　　“起来吧。”
　　“谢皇上。”
　　卫陵领着一队宫女太监站起身来，稍稍抬眼，正撞上刘衎星火般明亮的目光，不禁怔了怔，忙又低下头去。“皇后已恭候皇上多时。”
　　见刘衎盯着卫陵没反应，田英在身后试探的问道：“皇上，可还要去椒房宫？”
　　刘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卫陵，淡淡的说：“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卫陵欣喜的想笑，却极力掩饰，忙领着刘衎进殿。
　　卫陵向苏雅使了个眼色，她急忙在床边跪了下来。“参见皇上。”
　　刘衎一摆手，可苏雅仍是跪着没敢起来。
　　“皇后为何不下来见驾？”刘衎声音冷冷，鄙夷的盯了一眼床里的红纱衣。
　　“回皇上，皇后睡了。”
　　苏雅不知死活的回了一句，却招来刘衎的盛怒。“好啊，安汉公的女儿，敢把朕不放在眼里！莫非还是朕高攀了他安汉公不成！”他袍袖一甩，转身就走。
　　“皇上！”卫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袍角，“皇上息怒！”
　　田英一巴掌扇在卫陵脸上，怒斥道：“大胆奴才，放手！”没想到卫陵却抓得更紧。
　　“是，是奴婢说错话！奴婢该死！”苏雅急急的磕头，片刻功夫，额头已经红肿一片。
　　“雅儿，别磕了！”王珣霍地起身，从纱帐中伸出一只手，拉住苏雅。“我就是睡了，雅儿又没有说错话，为什么要她磕头！”她隔着纱帐，梗着脑袋，就像当初气急时，对四哥发脾气。可当卫陵抱住的那人猛的转过身来，她立刻被一股强大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
　　刘衎呆住了，望着纱帐中朦胧的红色身影，心中忽而有一点莫名的触动。本该不识才对，却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梦中见过一般。
　　王珣直挺的脖子一点一点的软下来，对面的这个皇上，星眸中暗含的情感，在她心中荡起浅浅的涟漪，不知不觉，脸颊已红得像桃。
　　见王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刘衎以为是她在魅惑于他，哼了一声，甩手而去。一片丝绢从他袖角飘落，顺着他留下的风，缓缓飘到床边才落地。
　　王珣定定的望着轻薄的丝帕，终于在它落地的一瞬间，看到了帕角绣的一个“珣”字。她一把抓起帕子，惊愕的抬头，对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想叫，声音却不知为何，哑在喉咙中。她猛地冲出纱帐，重重摔在地上。苏雅急忙过来扶她，她却挣脱了她，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也顾不得薄如蝉翼的纱衣。
　　“箕子哥哥！”直追出了椒房宫，她才能发声如常，可他却远去终不可见。
　　刘衎猛地停步，回身问田英：“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人叫箕子哥哥。”
　　田英一脸茫然：“奴才没听见。”
　　刘衎没落的回身，走了几步，便去摸袖间的丝帕。“槽了！”
　　“皇上，怎么了？”
　　“丝帕不见了！”刘衎急急回身，低着头四处找。
　　“会不会掉在椒房宫？”
　　刘衎停下来，犹豫了下，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身，再走回去，又转身回来。多次反复，田英便站在原地，头随着他转到左，又转回右。
　　刘衎恍惚间觉得有人在一旁注视他，抬眼寻去，发现是田英。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刘衎不禁腹诽，堂堂一个皇上，竟然怕去见自己的皇后？就算她背后是王家，又有什么好怕？如此一想，他便挺直腰板，昂起头，大跨步往回走。
　　卫陵站在门口，似是恭候多时。
　　刘衎不悦，连王家送进宫的一个太监，都好像将自己把于股掌。要不是看在他也姓卫的份上，早一句话轰出宫去了。
　　苏雅站在门外跪地行礼，也似恭候多时。仿佛椒房宫里每一个人都料定他会去而复返。
　　门缓缓打开，昏黄的烛火摇曳，笼着一副娇小的身躯。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身穿淡黄的花衣，手中握住的，正是珣儿妹妹的丝绢。
　　刘衎呆愣在原地，这个身影，不正是梦过千万遍的珣儿妹妹？她怎么会知道？王莽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这样控制住他？他们休想！
　　“把丝绢还给朕！”他本想冷声怒喝，可声音一出口，竟然比这光影还柔和。
　　“箕子哥哥。”她转过头，轻轻唤他，含着的泪水蓦地滴落。
　　“你怎么知道朕的乳名？”他强作镇定。
　　“你不记得了？我和芷儿姐姐、小九哥哥在大山里打猎的时候，遇到你，你亲口告诉我你叫刘箕子的！我们救了你，可是在大山里迷路了，晚上我们还遇到了老虎，差一点就被老虎吃了。如果不是高虎，我们就都死了！”
　　王珣站起身，忙上前几步，想要去拉刘衎。刘衎却急忙后退，直到脚跟抵住门槛。
　　“箕子哥哥，你怎么会跑到皇宫里当皇上的？我还要到中山国找你，没去成还哭了好多次，可是你倒好，当了皇上也不跟我说一声！要是我没嫁到皇宫，真的跑到中山国去，不就找不到你了？”
　　“怎么会是你？不应该是你！……”刘衎皱紧了眉头，喃喃着，一步一步退出殿门，转身落荒而逃。
　　王珣急忙追出去，苏雅一把抱住了她。
　　“箕子哥哥——”她哭着大喊。心心念念的想要见他，峰回路转间，竟然在宫里见到了。他还记得自己，不然怎么会回来要回丝帕？可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要跑？
　　身后回荡着王珣的哭喊，刘衎却不敢回头，只发疯似的奔跑。五年前，新野郊外的大山中，生死一线间，上天让他遇到珣儿，从此，她成为他孤苦生活中唯一的一抹清丽阳光。可曾经纯真如她，如今却成了王莽的眼线，站在他的对立面。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残酷的对他？两岁丧父，话还说不全就袭了个中山王的头衔，又莫名其妙的成了皇上。难道如此还嫌戏弄得不够，老天还要一手毁掉他心中那个精灵般的珣儿妹妹？
　　风呼呼擦过耳畔，不知不觉间，泪已飘洒。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刘衎一头栽倒在地。田英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刘衎，只见他嘴角的血正一滴一滴融进胸前浓浓的大红色中。
　　“救命啊——”他悲呼着，一如当年迷失在深山中，失散了刘衎，可这一次，任他怎么叫，高虎都不会再突然从树丛中闪出，救起奄奄一息的他了。
　　睁开眼时，窗外一派春光明媚，一丝丝微风溜进紧闭的窗缝，带着和煦的温度，舔他的脸颊。刘衎转了转眼珠，是宣室殿没错。他有些恍惚，手撑着床板坐起身子，却觉得全身发软，胸口闷闷的隐隐作痛。
　　“田……”他张开嘴，刚发出一声，就哽在喉头。
　　门外抢进一人，明黄色碎花衣裙，头扎两个小髻，垂下两条辫子荡在胸前。一进门，就见刘衎靠在床头呆愣的望着她，立即绽开明艳的笑：“箕子哥哥，你终于醒了！”
　　王珣跑过来，坐在床边，一把拉过刘衎的手，轻轻晃着：“可吓坏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你整整昏迷了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竖在他鼻端。他的头已经抵着床头，避无可避，只能极不情愿的盯着她胖乎乎的手指。“你身体怎么那么不好呢！你把田英吓坏了，又哭又闹，被侍卫们抓了关起来了！”她扁着嘴，眸子里却闪着莹亮的光。
　　“什么？”刘衎惊叫起来，“谁指使的？王莽还是王舜？朕要去救田英！”他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王珣却笑开了花，大力把他推回床里。“你这人真是好骗！”
　　刘衎先是一愣，明白被骗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田英守了你一晚上，现在轮到他去睡觉了。”
　　“他去睡觉？朕怎么办？”
　　“不是有我呢吗？我们说好了，他守晚上，我守白天。”王珣拍拍胸脯，得意的笑起来。
　　刘衎心中一动，轻声问：“我昏迷的这几天，一直这样吗？”
　　王珣点点头。
　　刘衎的眼中浮上泪水，星星点点的光像水中倒映的星火，照亮王珣娇柔的笑颜。刘衎心里一松，就算容颜再怎么改变，珣儿妹妹两颊的那对酒窝也不会变。
　　“珣儿。”刘衎露出淡淡的笑，却轻叹一声，“若然，你不是王莽的女儿，该多好。”
　　“你昏迷的时候，田英都告诉我了，你怕我爹欺负你是吧。你放心，我不会帮他欺负你。以前我不知道皇上就是箕子哥哥，所以我不愿意进宫来，还想着一定要好好整整这个非要我做皇后的皇上。可现在，我会帮箕子哥哥，劝我爹别欺负你。爹很疼我，他一定会听我的话，我发誓！”王珣指天誓日的样子，让刘衎忍不住偷笑。“箕子哥哥，虽然你讨厌我爹，可是你不讨厌我的，对吧？”王珣使劲晃着他的手。
　　刘衎失笑，宠溺的回握王珣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王珣低下头去，双颊泛起微红，低声喃喃：“芷儿姐姐说，成亲以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刘衎拉起她的双手，眸子中闪着坚定而温暖的光。

　　阴谋

　　趁着浓浓夜色，平姽芷从后门溜进安汉公府邸，探望病中的平椒兰。
　　豆粒般的暗黄灯火，勾勒出娇弱的身躯。平姽芷不禁唏嘘，这样的病美人，比起当年的西施，不知谁更美些呢？
　　她坐在平椒兰身旁，听她长吁短叹，忍不住问：“姐姐怎么好好的害了这么重的病？看了大夫没？”
　　平椒兰一脸漠然，有气无力的轻叹：“还不都是心中一口郁气，大夫也没的医。”
　　“姐姐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啊？跟我说说，我帮你宽心。”
　　平椒兰晃了晃低垂的头：“都说是些不顺心的事，还提来做什么？”
　　她虽不说，平姽芷也能猜到些许。“老爷没来看你？”
　　“老爷有原碧伺候，哪有空来看我这个病秧子？”平椒兰撇开头，似有泪光浮了上来。
　　“原碧？！”平姽芷惊叫起来。在她心里，原碧还是当年那个一脸木讷、心里却总是揣着小算盘的小丫头，所以一时间，没法把五十来岁的王莽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放在一起想象。
　　平椒兰重重叹了口气，眼中的讥诮越来越浓。“她如今初长成，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又是夫人的贴身侍婢。珣儿入宫当晚，夫人亲自把她送给老爷，让她做了侍妾。”
　　平姽芷恍然，掐指一算，当年那个只有九岁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二八豆蔻年华。古代女子这个年纪没嫁人也应该都定下亲事，做了侍妾也是正常的事情。只是她和王莽年龄的差距让平姽芷一时难以接受。转而她又释然，这个时代的男人，有三五个侍妾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王莽有权有势又有钱，老牛吃嫩草也就无可厚非。想必平椒兰不忿的，只是王莽收了当年自己的丫鬟，而她还无名无分的住在府里。虽说是音律老师，可王珣已经入宫，二小姐、三小姐都是侍妾所生，王莽并不看重，也就无所谓教与学。平椒兰在府里尴尬的身份让她心慌，加上气不过，才有了这场病。
　　平姽芷想起和贺君武成亲那晚，王莽答应她一定会给平椒兰个名分，便好言相劝：“姐姐，别难过。老爷答应过我，一定会给你个名分，只是尚需时日。你别心急，老爷心里有你，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平椒兰惨然一笑：“妹妹，男人的心思捉摸不透，只怕他有了新欢，就忘了旧……”她猛的顿住，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爷不会忘了旧爱的。”平姽芷拉起平椒兰的手，故意加重“爱”字的音调，投给她鼓励的眼神。“一个能对……”平姽芷忽然哽住，她本想说一个能对女儿温柔呵护的男人，也绝对不会对情人绝情的，而且如今他已经得到权势，不用再被名声牵着鼻子走，可转念一想，王珣被他送进宫，他都不顾女儿的终生幸福，真的能对平椒兰负责任吗？她扯出一丝微笑，掩盖住内心忽然涌起的微凉，改了口，“我去跟老爷说，让他早点娶了你。”
　　平姽芷说着就要起身，平椒兰急忙拉住她：“哎呀，妹妹千万不要！”
　　她的脸蓦地红了，盯着平姽芷的眸子放着光，像藏着一句潜台词呼之欲出。平姽芷心里好笑，欲擒故纵，你的小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姐姐，你就安心养病吧，等着我的好消息！”
　　平姽芷转身出门，没再看平椒兰一眼，选了一条距王莽书房最近的路，信步而去。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信心满满能说服王莽，因为那个灯下听她唱歌、月夜对她表露心迹的王莽，早就不是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而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父亲形象。就算他做过一些错事，但每每看着她时，眼神中都含着浓浓的情意，笑容满是宠溺，这就足够了。但王珣入宫的事后，她心中的确信都动摇成不确信。他们的大计，是贺君武一心为主的谋划还是王莽最初的指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莽终是用女儿的终生幸福换来了他朝堂之上的一手遮天。而庆祝的时刻，他不选择一直宠爱的平椒兰，却收了原碧，是不是已经注定了平椒兰最终的命运归属？
　　平姽芷对着月亮叹了口气，那些这个时代她看重的人，难道都会在她心里慢慢扭曲着自己的形象吗？不论如何，她还是要去试一试，那一丝温暖的希望是她怎么都不愿放弃的。就算她的分量已经不足，她还有贺君武不是吗？他一直亏欠的亲生儿子，难道都能不给面子？
　　平姽芷打定主意，迈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没几步又退了回来。左手边的花园中，隐隐约约闪着星星灯火，还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直觉毫无先兆的亮起灯，告诉她树林里的绝不是寻常的闲聊。她好奇的凑上前去，用一棵大树掩避，侧耳倾听。
　　隔着树影，她看不清，只能从身形认出其中一个是大公子王宇。他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不住叹气，不停移动的身影让他身后两个坐在阴影中的人更难辨认。
　　“王宇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正对着平姽芷的位置上响起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颤巍巍中还泄露一点隐隐的担忧。
　　“可是安汉公要怎么做，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的！”这个垮垮的声音将侧面的轮廓融入了花树间浓重的夜色。
　　“我不能看着爹一错再错下去。听闻皇上大婚之夜病倒，整整三天没有上朝，一定是不满爹把小妹送进宫去，气王家一心想做国丈。”
　　那个苍老的声音急急的接话：“皇上病重不能上朝，不正反驳了王家小姐母仪天下之命？”
　　“没错！”侧面的人大大拉拉的一摊手，“是旺夫命还是克夫命，看皇上新婚夜重病就什么都清楚了。”
　　王宇定住，头茫然的转向左，又转向右：“不会吧，十几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心机？我都想不到呢！”
　　侧面的人一跃而起，伸开手臂搂了王宇的脖子：“你可别小看皇上，自古天子有几个简单的？你自小生在富贵人家，吃穿不穷，每天逍遥快活，自然心思单纯。要是把你推到那么高的地方，”他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我的好妹夫，说不定你比皇上更厉害！”
　　好妹夫？平姽芷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这人也许是王宇夫人的哥哥，吕宽。王珣入宫前来陪她的时候，曾撞见过一次，样子已经记得不真切，印象最深的是一双眯眯眼，总是贼溜溜的转来转去。听说这个吕宽平日里经常拉王宇喝酒，王莽很是不喜，嫌他是个提笼架鸟、游手好闲，仗着是安汉公儿媳的哥哥就四处招摇的纨绔公子哥，总是告诫王宇少与他来往。可这个告诫似乎没起什么作用，看这三人暗夜花园议论王莽，就知道王宇早把吕宽当成比他爹还亲的心腹了。
　　那老者的声音幽然响起，拽回了平姽芷对吕宽的遐想：“吕宽说的没错，老朽曾听西域来的人说，荒漠中的狼群攻击猎物时，勇猛和谋略堪比军士。而头狼往往隐于暗处，用嘶吼指挥狼群作战。看似狼群骁勇，实则最狡猾的还是发号施令的头狼。皇上如今年幼，势力远在中山国，偏偏安汉公又设法将卫氏一族压在中山国动弹不得。皇上势单力孤，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心腹高虎被设计害死，又不动声色的接纳了王家女儿做皇后。单凭这份隐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谁可匹敌？皇上两岁时就袭了王位，文韬武略无不细细学来，卧薪尝胆的故事，老朽不信他没有听过。皇上就是头狼，隐在暗处，不动声色的观望，伺机而动。如今他还年轻，不够力量号令群狼，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等到那时，若头狼发威，猎物岂有不死之理？”
　　“先生你是说，等皇上长大，就会对王家不利？”王宇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者捋了捋胸前飘逸的花白胡须，轻晃着头说：“这倒未必。往西域的车队，如果不去招惹狼群，绕开狼群的势力范围，狼不饿的时候，还是会放车队安全通过。”
　　“高虎已经死了，又嫁了小妹，还能挽回？”
　　“怎么挽不回？”吕宽拉了王宇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一计，保你安稳。”
　　“大哥快说！”
　　“讨好皇上其实很容易。他如今不过十三岁，黄口小儿一个。给他媳妇儿，他未必懂得那是个什么东西。他最想要的是他娘！”看着黑夜中王宇诧异的眼神，吕宽的半边脸上恍惚印上一抹浅笑，“你想想，他二岁丧父，跟他娘相依为命，本该母以子贵，可咱们的安汉公大人说什么哀帝时傅太后怂恿傅氏一族乱我朝纲，以免旧事重演就扣着人家卫太后，不让皇上跟他娘团聚，那皇上自然气不过。如果卫太后能进宫和皇上作伴，皇上一高兴，自然不会把安汉公怎样，说不定还重谢加封赏呢。”
　　“让卫太后入宫？那不就等同于卫氏一族的势力渗入朝廷？只怕爹不会甘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早没了当年韬光养晦的心境。”
　　老者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个妇人，思子若狂。让她入宫，不等于让卫氏入宫。但正如你所担忧，卫太后入宫，牵动的就是她身后的全族，安汉公必然忌惮。暗中谋划总好过如今的急功近利。可对于皇上，能让他的母后进宫陪他的人，恐怕要当作恩人看待了。就算他对王家有恨，可就这一点，他只能感激。就算将来他羽翼丰满，要铲除异己，王家有恩于他，以安汉公的头衔，加上太皇太后亲侄、皇后亲爹的身份，你觉得王家会落魄到什么程度？”
　　王宇低头思索，不禁舒气点头。他站起身来，对着两人深鞠一躬：“多谢先生、大哥提点，王宇这就劝说爹爹让卫太后进宫。”
　　“慢着！”老者拉住王宇，“皇上登基后，卫太后屡屡以寡妇之名，思念儿子为由，上书请求入宫，结果都被驳回。你有把握说得动他？”
　　“这……”刚才还信心满满的王宇霎时泄了气。“可是都已经如愿当了国丈，还能谋得些什么？已经高高在上无人能及了，还怕防不住卫太后？”
　　老者摇了摇头，鼻间哼出不置可否的轻笑声：“那要看安汉公是想保住今日所得，还是想要更多。”
　　王宇觉出话中有话，还没来得及问，吕宽就像暗夜的鬼魅一般贴近他，鼻端呼出的热气令他脊背发凉。“传闻当日射声校尉比武场上，高虎想杀李元的真正原因，并非一心要赢得官职，而是听说有人想借比武的当口，用李元的箭杀死皇上，自立为帝。”
　　“什么人，这么大胆？”王宇问完，感觉衣襟已被一层凉凉的汗湿透。
　　“这就不得而知了。射声校尉本来就是个小官，没人关注，朝廷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不过都是些坊间传闻罢了。”吕宽话里带着丝笑意，坐直身体，远远的离开了王宇。
　　忽然飘起一阵凉风，带起树梢的叶子沙沙作响，树下幽暗的一星烛火晃得厉害，照得这三个人的脸，阴晴不定。沉默让本来就诡异的气氛更加凝重，似有一点气息固化成块，将眼前这一幕凝结，再也无法化开。
　　沉默的时间太久，像谈话早已结束，再不会有人发言。可平姽芷不想走，她知道他们远没谋划完，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耐心等下去。说不定王宇的这步棋能给她足够的时间想办法拯救王珣。同时，心里还有一丝隐忧。虽说王莽篡位一事显得不够光彩，可这几个人的谋划，更像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神秘的语气里，似乎游离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气息。她必须听到详细的计划以确定是否危险，对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王莽。
　　“依先生之见，宇应当如何？”思量了许久，王宇还是拿不定主意。
　　“非常手段。”
　　“何为非常手段？”
　　“人劝，不听。神劝，不灵。那么天劝如何？”老者侧头，将一半脸现于烛火的明亮处，露出和善的面容，却有一道危险的光从眸子中一闪而过。
　　“天劝？”王宇、吕宽异口同声。
　　“既然女娲娘娘能派使者到安汉公府，告知皇后应为何人，那么天帝也能告诫王莽必须收敛野心。安汉公既然相信这些神鬼之说，我们不如投其所好。”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听得王宇跟吕宽都怔怔的点头。
　　“那我们也找个天地的使者出来？”吕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
　　“不可以。”老者云淡风轻的一声，吕宽的脊背就僵了一下。“单凭你我之力，如何与安汉公抗衡？一个大活人摆着当证据，万一被安汉公发现，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宇点头如捣蒜，想起葬在新野荒山中的二弟，心都凉了。他还没活够，可不敢冒险。
　　“如果有卫太后的哥哥、卫宝从中相帮呢？”吕宽的声音更低，含着一丝得意。
　　“卫宝？你竟然与他有联系？”王宇惊讶的叫出来。
　　吕宽别有深意的一笑：“我吕宽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结交四海。”
　　“把卫氏暴露在明处，你不觉得更愚蠢吗？”
　　老者的声音总是云淡风轻，却每一次都让吕宽脊背发僵，如鲠在喉。
　　王宇忙抱拳行礼，恭敬的问：“先生认为应当如何？”
　　“天帝发怒了，却还是宽厚的。第一次不过是警告。如果安汉公听了警告，接了卫太后入宫，就不必有后面的棋行险招了，我们也不必提心吊胆，再日日谋划。”
　　“好！那就想个又安全又震撼的法子，一劳永逸！”月光和烛火照在吕宽脸的同一边，眼珠转动时，精光带起一道弧，一条计策随之浮出水面。
　　三个脑袋顶在一起，声音细得有如蚊蝇。平姽芷竖起耳朵听，仍是什么也听不到，可她心里痒痒。姜还是老的辣，又把自己掩饰得密不透风，又能警告安汉公做人要低调。更重要的一点，王莽如果着了道，她就能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如何把王珣弄出宫，不让她见到爹杀丈夫的人间惨剧，甚至他可能不杀皇上，那珣儿妹妹和箕子哥哥就能全身而退。
　　“大门泼血？这也未免太……”话没喊完，王宇的脑袋就被吕宽和老者一起按了下去。声音又低若虚无。
　　三个人忽的散开，映着月光，老者面慈如佛，王宇眉头扭曲。吕宽看向王宇时不屑的一笑，搂了他的脖子，轻抬语调，声音却放得很低：“二更天，你就等着看热闹吧！”话音落时，他松了王宇，大步流星走出花园。
　　平姽芷猛得闪身，隐到大树的另一侧，看着三个人一一离去。王宇吹熄烛火，摸黑离开的瞬间，平姽芷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帮他们。

　　计策

　　在去王莽书房的路上，平姽芷的脑子飞快的转动。二更天，大门泼血，有何用意？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与之相关的传说，不管是21世纪流传的还是汉朝听来的。但不论如何，这是个无害的警告，如果成功了，对谁都有好处。可是一旦失败，她不敢去想，王莽最不看重的长子王宇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要在大门泼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夜刚好是平傅值夜。当日在平晏府上，平傅值夜时监守自盗，可今日安汉公府上的平傅，却堪称最尽职尽责的门房守卫。深谙他与平椒兰的富贵相互维系，没有哪个主子会宠幸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家奴的女儿，来到安汉公府当差之后，只要他当值，门里门外的丝毫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二更天街上静得怕人，多冷的天平傅都会打开窗户保持清醒。把血泼在大门上得发出多大的声响啊！安汉公府门口连棵树都没有，泼完了就算跑得再快，能逃得出第一时间冲出来的平傅的视线吗？这些人应该不会花重金请个大侠来干这事吧，又没有小说里飞来飞去的轻功。但是，如果平傅不是第一时间冲出来？如果有秘药迷晕他，让他听不见？
　　思绪飘忽间，平姽芷猛地停步，回头看，王莽的书房已经过了几步，忙又退回去。她定了定神，轻敲门扉之时，听到了娇笑声。她的手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的落下去。原碧，曾经替她挨了十鞭，却也在她最惨的时候玩命的折磨过她，对比当时平椒兰的表现，她只能在心里笑笑，她平姽芷从来都不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君子，而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进来。”
　　当平姽芷推门进去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老爷！”她故意让自己从门后一跳而出，歪着头，露出娇俏的笑颜，如果此时有镜子，她一定能看到两朵潋滟柔美的海棠花嵌在弯起的嘴角边。
　　“芷儿？你怎么来了？”王莽有些惊讶，又难掩喜悦，所以声音透出一丝颤动。
　　平姽芷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却在瞥到王莽身边站着的少女时，立时收敛了所有表情。
　　“芷儿姐姐，你不认识我了？”一身绿罗裙的原碧如蜻蜓点水般轻盈的飘到面前，激动得拉住了她的手。
　　“你是……原碧！”平姽芷故作惊讶，大睁的星眸闪起誓要压倒原碧的亮光。她在心里不禁叹了一声，不会嫉妒就不是女人了。昔日她还悄悄的兴起和平椒兰争艳的小心思，却总是意兴阑珊的懒得去比。她们俩心意不同，风格也不同，又因为心里真当她是亲人，她漂亮，她也乐得欣赏美人。可原碧不同，在平姽芷心里，来到这个世界，如果说第一个仇人是抽了她一巴掌的陈坊主，第二个是打了她十鞭子的老妇人，那么第三个就是原碧了，连那个又是挑拨离间又是折磨她的梅姨都要排到后面。与她假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姐妹情深可以，看着她眉目艳丽、身材姣好、腰肢轻舞、裙裾飘飞、风情赛过自己就不行。
　　“总觉得你还不到十岁，就梳两个朝天髻，穿个破袄破棉裤，冻得哆哆嗦嗦的站在院里，见人就点头哈腰的，没想到一眨眼，就成大姑娘了。”
　　平姽芷笑得真诚，原碧却腹诽。她什么时候像她说的那个样子过？当年在红袖坊，好歹也是红伶的贴身丫鬟，穿的戴的虽不说上好，但好歹也不差。心思一转，她便明白了，嘴角勾起一抹艳笑：“姐姐说笑了。这么多年我常在夫人身边伺候，姐姐进出府里多少次，却一次都没见过，想不到今日见了，姐姐风韵犹存哪！”
　　平姽芷笑容可掬，心里却恨不得揪着原碧的头发往台阶上磕。平姽芷不过20岁，放到21世纪才上大二，她就敢用风韵犹存这四个字！不过比你大4岁，你有什么可拽的！她暗骂着，目光却瞟向了王莽。
　　原碧明白她这是在找退路，很满意她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于是身形轻移，挡住了平姽芷的视线。“芷儿姐姐这么晚来找老爷，一定是有要紧事，原碧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先行告退。”说着，她回头看向王莽，轻施一礼，走到门口，反手带上门的同时，抛给王莽一个媚眼。
　　平姽芷的眼光追随着原碧而去，所以没有瞧见王莽是何表情。她内心已经不受控制的朝着原碧挥了挥愤恨的小拳头。在门将闭未闭的瞬间，听见王莽在背后和蔼的问：“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平姽芷没有转身，只是目光迷离的注视着屋门，声音慵懒：“珣儿和她，谁漂亮？”
　　“珣儿年幼，五官还没长开……”
　　“珣儿长大了一定比她漂亮。”平姽芷不等王莽说完，就打断了他。又没等王莽作出认同的反应，就再问，“我和她，谁漂亮？”
　　王莽暗笑，想不到这丫头还有这样的小心思，倒是真性情。“论相貌，各有千秋，论气度，她远不如你。”
　　平姽芷似乎不怎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只是扯了扯，却没露出笑容。“姐姐和她，谁漂亮？”
　　王莽怔住，原来这才是重点。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么晚来，是给平椒兰当说客。“芷儿，我说过，尚需时日。”
　　平姽芷猛地转过身，眼里的冷漠让王莽为之一振。“如果你用杆子吊起一捆草，吊在驴眼前不远处，它就会一直走一直走，一刻不停。就算最后它累死饿死，它也会一直追逐着那捆草料不放弃。因为它心里有个念头，其实近在眼前，只要再走上两步就吃到了。它也会告诉自己，尚需时日，可是到死，它都吃不到草。”
　　“芷儿。”王莽的心一窒，叫她的名字已带上责怪的语气。不幸被看穿了，他确是不知道自己说的尚需时日还需要多少时日，只是一直觉得还不是时候，而且要平椒兰做侍妾，太委屈她了，做夫人，可夫人尚在。难道还真的为了她弃了糟糠之妻？怎么可能？所以这个尚需时日，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是个无限期。
　　“原碧不像芳儿，可姐姐像芳儿，对吧？”平姽芷执拗的望着他，等他回答。
　　王莽却沉默的低下头，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亮被薄薄的一层乌云遮住，星光也隐去了踪影。平姽芷学着王莽的样子看天时，突然觉得这样的夜色很无趣。“爹，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趁王莽不知觉时向门边挪着碎步，冷不丁撂下一句就闪身出门。等王莽转过头，屋里已经没了她的踪影。就像她从没来过，可屋门开了一道缝。她以为他没有察觉，其实她挪动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可他只能让她走，却想不到她又叫他爹了。王莽想起了小五的红衣，想起一对璧人跟他牵着手喊他爹。他从来没有因为幸福而流眼泪，他一直以为幸福和高兴一样，都是用笑来表达的，但那一次，他流泪了。但她又说他让她失望了。她失望了，那小五呢，那个因为名声而被遗弃在贺之祥身边二十二年的亲生儿子呢？他会不会早就失望透顶了？
　　王莽毫无意识的挪着步子，方向是门口。等到他发现，已经出了书房。他轻叹口气，虽然想起的这些都跟平椒兰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却觉得应该去看看平椒兰。他清楚她什么时候、为什么生病，只是一直没去看她。因为那个屋子就像新野贺家的汀芳小筑，有种特殊的魔力，一旦进去，就再也拔不出脚，只能一味的往下沉。所以自从那一夜留宿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平椒兰那里。但今天，见了平姽芷之后，他突然很想放纵一下自己。隐忍的心像胡乱团了的布团，只有适时的抻平抹整，才能不印下死摺。
　　平姽芷隐在墙角，看王莽若有所思的出了屋，心里暗暗乐开了花。虽然她并不能确定王莽最终下定决心是因为自己，还是想起了芳儿和小五，但她宁肯相信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王莽喜欢听她叫爹，所以舍不得她不高兴。心里一点温存的暖意荡漾开去。多好，在这个世界也有虽不亲近却默契的“爸爸”、也有远在新野听不到他整天唠叨的“妈妈”，有相爱的老公，还多了一个总是耍着拙劣却无害的小伎俩利用自己的美女姐姐，生活其实也挺美好的。
　　她迈开欢快的步子，往后厨走去。这府里还有一个虚情假意的后爸等着她利用呢。利用完这个后爸，就能成就一场阴谋，救出心爱的妹妹和妹夫，带着他们，还有老公，和老公一家人，远走高飞，幸福快乐的生活。而长安城，爸爸高坐龙椅，身披龙袍，姐姐就当个贵妃吧，毕竟糟糠之妻还在堂。她正得意洋洋的想着，突然怔住了，那不就是姐姐嫁给了爸爸！乱伦啊！她傻傻的笑起来，甩了甩头，反正不是真的爸爸和姐姐，有什么所谓？
　　“三公子说，随便弄几个小菜，酒要上好的，多弄几坛，跟我送到门房去。”平姽芷和善的笑，声音虽柔和，却也透着丝高傲。
　　后厨的管事也知道这丫头是老爷留住的那位兰歌姑娘的妹妹，还和三公子交情匪浅，所以当平姽芷搬出了三公子，他就算猜得到她是要拿到门房去祭她爹的五脏庙，也不敢说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三公子默许了的，反正吃的是王家的，他也没必要操这个闲心。
　　屁股后面跟了两个小厮，一个拎着食盒和一小坛酒，另一个拎着两大坛酒，平姽芷大摇大摆的进了门房。
　　平傅腾的一下站起身，满脸惊讶的瞪着平姽芷：“芷儿，你这是……”
　　“行了，放下东西你们就回去吧，谢谢啊！”打发了小厮，她又瞅着屋里和平傅一起值夜的林三，扯出一个媚人的笑，“林三哥，我陪我爹一起守夜，你先去睡一觉吧。”
　　林三点点头，贪婪的看着酒，脚却没动地方。
　　平姽芷立即会意，拎起那一小坛酒递了上去：“千万别贪杯啊！”
　　“当然当然！”林三心满意足的拎着酒坛出了门房。
　　“芷儿，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平傅露出惊慌的神色，“你这是害你爹，值夜的时候怎么能喝酒呢？万一出了事，我却醉倒，怎么交代？”
　　“谁说要把这两坛酒都喝了？我骗后厨说是三公子的意思，也就这一回吧，还不多骗点！剩下爹留下慢慢享用，自己喝不完，还可以多交交朋友。”平姽芷狡黠一笑，眸子里射出的光晃得平傅没了招架的力气。
　　“可是，老爷查夜，看见了这些酒怎么交代？要不先藏一些到我住处？”
　　“老爷还会查夜？”平姽芷有点紧张，但平傅能看到的，只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平傅轻叹一声：“这几天老爷天天过来，有时还要坐上一会儿。”
　　“这几天？”平姽芷眼珠一转，问道，“可是珣儿进宫以后？”
　　“是啊。”
　　“每天都查夜？”
　　平傅点头。
　　平姽芷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对于这个答案，她太满意了。王莽自从收了原碧做侍妾，就每晚都出来查夜，这说明他不喜欢原碧，更不习惯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这就对了，她没看错人，王莽还是个很有操守的老男人嘛！平姽芷愉悦的笑了，这样的男人才配让她叫爹。
　　“爹放心好了，老爷今晚不会查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几天老爷都是在原碧房里留宿，可今天他去了姐姐那儿。”
　　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得意的看着平傅的笑意越来越浓。平傅上前一步，轻轻在她的脸蛋上拍了两下：“你这个鬼丫头，越来越让爹的刮目相看了。”
　　平姽芷笑得有些不自然，如果是贺之祥拍她的脸，她会冲他撒娇的笑，而平傅，虽说是爹，可怎么总让她觉得那么龌龊？不过这点小小的不自在总是掩不去心头的雀跃。看来今天晚上把王莽支到平椒兰那里去，真是太明智了。
　　“爹啊，”平姽芷心情好了，对着眼前这个爹，戏码也做得足，“今天晚上我陪您老人家好好喝两杯，咱们爷俩有多久没坐在一块儿谈心了，您还记得吗？”平傅难为情的摇了摇头。“就是嘛，来，您坐。今天高兴，咱们爷俩好好喝。”
　　她没打算灌醉平傅，只是要有个牵制住他的托词。她不知道平傅的酒量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这里全是她以前没喝过的白酒，可什么香醇、清冽一类的形容词，到了平姽芷嘴里，就一个字：辣。喝得最多的一次是刚到贺家，在汀芳小筑，贺君武赶走了她招来陪她喝酒划拳的家奴们，她便要挟贺君武要么陪她划拳，要么去跟贺之祥吃饭。结果贺君武宁可划拳也不去前院。那时她的背伤还没好，只能趴在床上，第二天一早，苏遮进来收拾的时候，就发现满屋杯盘狼藉，两个人烂醉不醒，一个趴在床上、一个趴在床边，一呼一吸，脸对着脸打鼾。而那一次，不知喝了多少酒。
　　今夜可不一样，她和平傅谁也不能醉，要让平傅清醒还不能听到声响。作案的和被作案的谁也不能发现对方，更不能察觉到中间还悬着她平姽芷这么条细丝，这样才能天衣无缝。
　　平姽芷忍不住有点佩服自己，这谋算的能力不当间谍可惜了。而且她也第一次领略到自己对着一个满心鄙夷的人滔滔不绝的能力，东拉西扯，说得天花乱坠，听得平傅两眼放光，只知道咧着嘴傻乐。
　　从平傅在王府的工作聊到平姽芷的夫妻生活，从皇上和王珣聊到天下时政，从歌舞坊的寥落生活聊到小时候的趣闻。平姽芷也无所避忌，胡扯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得平傅一头雾水，还真以为自己把女儿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不免有些尴尬和心虚。
　　转眼间，大半坛酒已经下肚，平傅满脸通红。平姽芷则是杯子碰得响，酒却抿得少之又少。平傅也不劝她，反正这样的好酒他乐得一个人独享。眼看着薄云中月影上移，光晕朦胧。平姽芷拍了拍被酒烧得热辣辣的胃，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边兴致勃勃的给平傅讲月宫里的桂花酒该有多香醇，一边不动声色的关上了窗户。

　　泼血

　　更鼓的声音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平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一个劲儿提醒自己要沉住气，机会只有一次，差半分就会功亏一篑。她真有点后悔刚才关上窗户，隔绝了平傅，自己不也听不清了？她不再说话，微笑着听平傅吹嘘自己有多能喝，目光却飘向了大门的方向。
　　哗的一声，从屋外传来。
　　平姽芷同时站起身：“爹，我给你满酒。”
　　平傅一惊，急忙伸手拦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刚一触到她的手，酒坛就掉在地上，哗的一声，摔了个粉碎。平姽芷急忙蹲下身，收拾碎片。平傅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呀——”平姽芷一声尖叫，猛地起身，头顶正撞上平傅的下巴，两人各自向后跳开。平姽芷一手猛甩，一手捂着脑袋，眼泪流了满脸，翻着白眼盯平傅：“我怎么那么倒霉，手被割破了，还撞了头！”
　　平傅的眉头皱了皱，侧耳听了一瞬，被他们父女这么一闹腾，门外早没了动静，他只好捂着下巴来看女儿。
　　手指肚上的血被平姽芷甩得四散飞去，只要稍微一定，血珠就不住的冒出来。
　　“怎么割得这么深，你也太不小心了。”说着，平傅拉过她的手指直接塞进嘴里，使劲吮吸。
　　平姽芷大惊，忙往外拽手。平傅一把按住她，含着她的手指含混不清的说：“唾液是最好的止血药，你忘了小时候你娘都是这么给你止血的？”
　　“没忘，我就是有点疼。”平姽芷苦笑，也许真是无私的父爱吧，可她怎么就觉得平傅在揩油呢？
　　处理完伤口，又收拾完酒坛碎片，平傅坐在桌边叹气：“可惜了，还有小半坛酒呢。”看他那神情，平姽芷甚至相信，如果她不在，他一定趴到地上把洒了的酒全舔干净。她摇了摇头，也摆出一副失落的神态，靠在椅子上。
　　“开门！快开门！”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两人一起站起身，平傅拔腿向外走去，平姽芷定在原地一瞬，平静了一下因为紧张而砰砰乱跳的心，才跟在平傅身后，跑到大门口。
　　大门拉开的瞬间，滴滴答答的响声骤起，一股血腥的恶臭扑鼻而来。平姽芷惊声尖叫，平傅也吓呆了。虽然有心里准备，可看着门上殷红的血，裹着恶臭，胶稠的往下流，滴在门里门外的地上，斑斑点点。平姽芷急忙掩住口鼻，一阵干呕，扭过头，不敢再看这满目的血腥。
　　“芷儿！”
　　平姽芷还来不及看见冲进门来的人是谁，就已经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五，你怎么来了？”
　　平姽芷推开贺君武，诧异的望着他，见他手中握住一块绢帕，已被血染红，想是刚刚用它垫着拍门，他的袍角鞋边也都溅上了一些血点。
　　“一觉醒了，见你还没回来，就来找你。”说话间，他牵了她的手就要走。“咱们回家。”
　　“不许走！”平傅上前一把扯住贺君武，“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他把头探出大门口，左右看，静夜的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平傅转回头瞪着贺君武和平姽芷，心里又懊恼又着急，如果不是平姽芷恰巧打破酒坛又割破手指，听到门口有动静他就一定会去看，一定能抓住那个泼血的人。
　　“我来的时候，大门已经是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贺君武漠然的盯着平傅，挣脱他紧抓着的手。“岳父大人还是早点去通知老爷为好，我先带芷儿回去了。”
　　贺君武出了大门，平傅仍然站在门口愣愣的望着满门满地的血不知所措。
　　平姽芷被贺君武拉着，大跨一步，跳出门槛，可洁白的鞋尖还是溅上了鲜血。她跑下台阶，使劲蹭鞋，也没蹭掉多少，直喊了声：“真晦气！”。
　　贺君武对她笑了笑以宽她心。她抬起头，看着半敞的黑漆大门，挂着浓黑的血，像被开膛破肚般狰狞恐怖，可她偏偏觉得愉悦。这就成了，看着门里门外的人勾心斗角，她却坐家里数票子，就是这种窃喜，让她的嘴角泄出一抹飘忽的笑容，如昙花一现，美是极美，却鲜有人见。
　　“芷儿，我们回家吧。”贺君武的手，握在她的手上，用力紧了紧，生怕松了她一样。
　　“你看见那个泼血的人了？”平姽芷望向他，对视的一瞬，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一丝闪躲，但太快了，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边走边说吧，天不早了。”
　　她来不及再问，他已经迈步向前。转身离开时，他松开另一只手，那张染满鲜血的轻薄丝帕随风飘去，落在安汉公府门口的血泊之中。
　　乌云不浓不淡，刚好遮住月华，也挡住星光。
　　贺君武没带灯笼，两个人只能走在黑暗的街巷。
　　平姽芷一向怕走夜路，走进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后，就紧紧握住贺君武的手，一分都不敢松。
　　“是什么人往大门上泼血？”
　　本来一直沉默，贺君武冷不丁出声，还压低了声音，让平姽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静了一下，她才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和爹在门房里喝酒聊天……”
　　“你的鞋上沾了血。”他又冷不丁的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你身后那个人告诉我的。”
　　“啊——”
　　贺君武突然贴在她脖子上吹气，吓得平姽芷甩开他的手，大叫一声，疯了似的往前跑去。贺君武在她背后笑得前仰后合。
　　“小五，你吓唬我，坏死了！”平姽芷听见他笑，才知道上当了，可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心还是扑扑乱跳。她蹲在地上，捂住双眼，尖叫着，不知不觉，手掌有些湿润。
　　贺君武走过去，也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上，拉开她的手。一瞬间，月亮在一片很薄的云后泄出一丁点光亮，刚好照亮了平姽芷的脸。她睫毛上的湿润像星光一样晶莹，浸在泪水中的眸子像月华一样清冷皓皎。云层划过，月亮又被遮住。黑暗中，传来贺君武的声音，似叹息，似焦虑，似无奈，似柔情。
　　“芷儿，以后，不要在老爷府上逗留到这么晚了。”
　　她还有点委屈，抽了抽鼻子，点点头。
　　贺君武站起身，她却拉住他的手，赘在地上不起来。
　　“怎么？舍不得走了？我可要回去睡觉了。”贺君武笑着看她，黑暗中，就那么小一丁点，心忽然像泡进醋里，酸酸的，软软的。
　　“我要背！”她撒娇的声音就像个孩子。
　　贺君武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前学王珣，现在学吴恩，你撒娇的功力见长。”
　　她也不吭声，只是赘在地上，轻晃着他的手，眼中的光足以穿越黑暗，像灿烂的烟火，照亮他的心房。
　　贺君武背起平姽芷，黑暗中的路，他看不清，可习惯了，所以坦然而自得。尽管她的重量让虚弱的他有些接不上气，可他喜欢低下头就能看见她的脚悠闲的荡在两侧，喜欢她的双臂圈着他的脖子，喜欢她的头发痒痒的蹭在他背上，暖暖的呼吸渐渐热透衣衫，在肩胛留下温度。他也喜欢想象她闭着眼睛，轻柔的呼吸，想象月光清凉的照在背上，映着她那如昙花盛放般的笑颜。
　　回到家的时候，平姽芷已经睡熟。贺君武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望着她酒后微醺的脸颊，腮边醉人的微笑，他吹熄了灯，在她身旁和衣而卧。光明反倒不如黑暗让人安心，怕暴露了自己，还是怕看穿了对方？贺君武轻叹一声，如今的平姽芷，不再像当年开满山坡的纯白芷花，倒越来越像暗夜中的昙花。不是怕她转瞬即逝，而是怕自己赶不上目睹她的盛放。
　　平傅敲开了平椒兰的门，她穿戴整齐的出来，让平傅有些恼火。王莽还没收了她，他到底想怎样？待到王莽从里间披着外罩出来，平傅才收了心思，一五一十将府门前发生的怪事告诉了王莽。
　　王莽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奔了出来。门口林三吐的一地污物，无疑更加重了大门口的诡异气氛。王莽仔细巡视，还没跨出门口就一眼看见血泊中的一块丝绢。他给平傅递个眼色，平傅急忙去捞，心里纳闷，刚才怎么没看见呢？
　　这块丝绢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已经被血染得成了暗红色，只是绢角的一朵蕙兰花，被染得红不红黄不黄，颜色极其诡异。王莽若有所思的留下了丝绢，吩咐平傅和林三收拾大门，务必在天亮前恢复原样。
　　他带着丝绢来到书房，于鸿端来一盆水。自从君山进了宫，于鸿就跟着王莽，做了长随。新野的贺家，如今只剩下贺之祥和鲁大叔一家。
　　丝绢泡在清水里，像有丝丝血色烟气腾起，缭绕在水中。待到烟气结成浓雾，于鸿从水中捞起丝绢，一如蝉翼般轻薄透明。蕙兰花明丽高洁。只是正中血红色的两个大字，有些刺眼。
　　吕宽。
　　是夜，当吕宽抱着美艳小妾呼呼大睡之时，一队士兵冲入他的卧房，把他从床上提溜出来，来不及更衣，直接下入大牢，锁上手铐脚镣。吕宽美梦还没醒，却已锒铛入狱。他长叹着气无意的看向隔壁牢房，只见一长须老者，眉眼和善、却一脸漠然的呆坐，仔细辨认，不正是王宇的老师，吴章。没想到晚间还在一起谋划如何让卫太后进宫，半夜就已经因为事败而在狱中相见了。一直到死，这两人都想不清楚为什么重金顾来泼血的莽汉逍遥法外，他们却罪上加罪？吴章只得长叹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慷慨赴死。
　　给他们定的罪是勾结傅氏、卫氏外戚，祸乱朝纲。从吕宽和吴章府中搜出了无数封与中山国往来的绝密函件、信物。从中也牵扯出大批涉案的人，都是人证物证确凿。消息一经传出，全国震惊。太皇太后大怒。哀帝时，王家人全被贬为庶民，赶回封地、老家，偌大的皇宫就她一个人，还要处处忍受哀帝的奶奶，傅太皇太后的稀落与欺凌。那些年的悲苦，在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看来，再不堪如此了。她要保住的，不仅是她家族的安稳、大汉皇室的坚固，更是安乐的晚年生活。于是她大笔一挥，旨意拟成，斩杀所有傅氏谋逆之人，和对长安、对皇宫虎视眈眈的卫氏外戚。
　　朝野震荡。一时间，镣铐声、磨刀声、哭喊声、人头落地之声响彻大汉国土。全国傅姓、卫姓之人皆隐姓埋名，举家搬迁。然而从中山国逃匿的罪人一个也没跑成，即使挖地三尺，也被揪了出来，赶尽杀绝。中山国血流成河。
　　当然，这件震惊朝野的事件中，还少不了一个人物，便是王宇。他的老师、他的妻舅都已经被斩，他怎么能逍遥法外。有人在朝堂之上为王宇求情，自然是想讨好安汉公。可王莽一如当年非要王获为死去的奴隶偿命一样，坚决如铁。王宇就像周成王时的管叔、鲍叔，王虽不为他们所杀，却在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一样难辞其咎。高位之上的太皇太后不禁唏嘘，毕竟是王家子孙，却也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王莽的话铮铮落地，再无悔改。
　　王莽到狱中探望王宇，没有人在他身边跟随，连于鸿都等在狱外。狱卒离开时，听到王宇见到爹的第一句话就是求他放过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一夜，王莽在王宇的囚室里呆了很久，就连于鸿都有些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的时候，王莽走了出来，一如往日的风采。两个狱卒进去查看时，王宇已经中毒身亡。而另一些狱卒在王莽走后，无意间望向他的背影，却被吓了一跳，以为和刚刚见到器宇轩昂的安汉公不是一人，俨然一个潦倒老者。
　　吕宽一案，牵扯过百，直到第一场雪落，才将满街的血腥掩盖。

　　雪坟

　　大片大片的雪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像极了出殡时撒的纸钱，白花花惨然一片，似有无尽冤情，铺天盖地而来。
　　片刻功夫，已在庭院里盖满，俨然一座小坟丘。
　　田英跪在前面，也变成了白色的墓碑。
　　抢进院来的卫陵一把拉起田英，见他手脚僵硬，冰凉刺骨，嘴唇青紫，抖得像筛糠一般，足见那坟丘下的少年已被冻成什么样子。但碍于身份，他不能像抱了田英一样的抱他。他的心有种揉捏似的疼痛感，却在推开宣室殿门的瞬间，硬下了心肠。他把田英放在榻上，又跑了出来。
　　王珣随后赶到，慌乱的扑着坟丘上的雪，霎时手指变得通红。
　　露出本来面目的少年俨然冰封的雕像一般，只有眸子中炯炯的光不灭。
　　“箕子哥哥！”王珣疯了似的晃着跪在地上的刘箕子，大声哭喊。
　　“卫陵，还不快把皇上抱进去。”苏雅在王珣身后盯着卫陵。
　　卫陵微微一怔，如果他死了，会不会更好？他蹲下身，抱起刘衎。苏雅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珣，跟在卫陵身后，进了宣室殿。
　　放下皇上，卫陵垂首站在一边，余光飘向榻上昏迷的田英，眉头浮上悲哀之情。
　　“把火隆旺点！”王珣哭喊着，扑到刘衎身边。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怎么救刘衎。不能宣御医，如果御医知道皇上在雪地里跪了几个时辰，就等于对外宣告皇上恨王莽，如果传到王莽耳朵里，那就危险了。苏雅如是告诉她，她才隐约明白，这里的生活有点像下棋，走一步至少要想到后面三步。可她不喜欢下棋，她只喜欢弹琴唱歌。她知道她的箕子哥哥也不喜欢下棋，他喜欢听她唱歌。现在，她只能死死的抓住他。他要离开她了吗？不会的，她不会放手让他走。
　　“皇后娘娘，奴才到外面取些雪进来，皇上冻得太久，要用雪擦身体才行，不能用火烤。”卫陵低沉着声音。他想救田英，就不能看着皇上死，所以只好制止王珣的烤火法。
　　王珣拼命地拂去卫陵洒在刘衎身上的雪，挡住卫陵。“箕子哥哥都已经这么冷了，你还往他身上撒雪！”
　　“皇后娘娘，听卫陵的吧。”苏雅拉起王珣，让她依照卫陵对田英的方法给刘衎搓身体。
　　卫陵用力的搓着田英的手脚，瞬间已经通红。卫陵强忍着泪水，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一望无垠的雪原上，他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贺之祥用同样的方法帮他搓身体。只有九岁的卫陵因为贺之祥而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从此之后，只要是爹要他做的，再难再险他连眼都不眨一下。贺之祥唤醒了他那颗早已冻死在雪原之中的心，同时也唤醒了血腥的记忆，那些害他流浪的人，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恨，他一刻都没有忘，反而在被冰雪封盖的心头盘桓着茂盛的藤蔓。
　　半个时辰后，田英醒了过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掌灯了，刘衎还是没醒，但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珣轻轻哼着一首歌。她一点也不明白歌词的意思，可她觉得这是一首幸福的歌，因为当芷儿姐姐趴在桌上轻声吟唱的时候，她脸上深深的红晕让她沉醉，所以箕子哥哥一定也会喜欢，听到她的歌声，就算走得再远，也一定会回来的。只可惜，她只记得调子。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到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一只冰凉的手掌抚在王珣的头上，她蓦地抬头，那双眼中亮起的光，点燃了王珣的世界。“箕子哥哥，你终于醒了！”她扑到刘衎的胸前大哭起来。
　　刘衎的眼中干涸得就像荒漠。
　　“箕子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哪儿不舒服？”王珣关切的问着，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若然，你不是王莽的女儿，该多好。”
　　王珣猛地停下，震惊的看着刘衎，泪迹斑斑的脸颊微微抽搐。
　　“中山国被卫氏一族的血淹没了。我舅舅、姨娘、姨丈、兄弟都死了，只剩下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
　　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坠着王珣的心急速下沉。
　　“可是我今天竟然封了王莽宰衡。我宁愿长跪不起，不用你救。”
　　王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无声的流成河。一瞬间，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明白了芷儿姐姐要她做的那个好皇后该是什么样子。
　　“我二哥死了，大哥也死了，大嫂生下小侄儿以后也被鸩杀了。我娘的眼睛哭瞎了。箕子哥哥，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只有苏雅和卫陵了。”
　　“让卫陵跟着我吧，我想有个姓卫的人在身边。”
　　王珣点点头，泪又流了出来。
　　床边的灯芯噗的暴了一声。
　　“如果将来我杀了你爹，你会不会恨我。”
　　“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
　　一滴晶亮的泪从刘衎的眼角滑下，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抚去。
　　“以为安汉公已经登天了，想不到今天又封宰衡。以后我该叫你什么？王大人？宰衡？还是……”
　　“叫我巨君。”王莽嘴角翘着一丝深深的笑。
　　“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大伯身边谋事的王莽了，还直接叫你表字，恕平晏位卑官小，实在不敢。”
　　“时机成熟，我会让你拥有我今天的地位。”
　　“我等着。”平晏站起身，抖了抖前襟，修长的身材带着儒雅之气飘然而去。走到门口，正好碰到于鸿匆匆而来，互相行礼后，他站着没动。
　　“老爷，卫陵的密信。”
　　王莽看了看平晏，平晏很识时务的栓上了门。
　　王莽从一个比拇指还短还细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卷丝绢，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平晏凑过来念道：“如果将来我杀了你爹，你会不会恨我。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他大笑起来，“宰衡大人，你女儿和你不是一条心呢！”
　　王莽瞪了他一眼，心中恨恨然：别人眼里儒雅博学的五经博士平晏，私下其实就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少时一起念书，总被平晏嬉笑，他自然不吃味，只不过看到手中这张密信，他有些心寒。
　　“悉心养大的女儿还不如贺之祥捡回来的一个阉人。”
　　平晏一笑：“如今卫陵被皇上留在身边，不正好方便我们了解皇上的一举一动？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出自你安汉公府的奴才，也敢留在身边。”
　　王莽不屑的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不过因为他姓卫罢了。”他握紧卫陵的密信，嘴角瞥着一丝冷冷的笑容，“那就看看咱们谁先杀了谁。”
　　平晏刚笑着想说什么，忽听敲门声响，平晏立即敛去笑容，身影一闪，已经隐到王莽书架背后的密道中。
　　王莽点了点头，于鸿去开门。来人是平椒兰。
　　“兰歌有什么事吗？”
　　“老爷，我爹他……”平椒兰低垂着头，不敢看王莽的眼睛。自从那日大门泼血之后，平傅就因失职被关在柴房。平椒兰一度以为平傅也难逃一死，可吕宽之案的风头早过了，王莽又被封了宰衡，却仍然不提对平傅的处置，一关就是多半年。平椒兰心急，来探探风声。
　　“他失职，让他长长记性。”王莽声音冷淡。
　　平椒兰偷偷打量王莽的脸色，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握着拳的右手，从指缝间似乎看到拳头里有丝绢。
　　“求老爷准我去看看爹吧？”平椒兰深深埋下头。
　　王莽看着平椒兰，她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自从平傅被关，他从没见过她，只能每日想着她的音容笑貌，今日终于见到了。王莽没来由的想起他答应平姽芷的话，突然有了兑现承诺的冲动。
　　“去吧，去看看你爹，让他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他都干了什么。二更天，往大门上泼血，他会听不到？也看不到是什么人？来通报的时候满身酒气，到底跟谁喝酒？等他想起来了，告诉我。”
　　半年多没见到平傅，推开柴门进去的一刻，平椒兰几乎不敢认了，这还是她那个相貌不凡的爹吗？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眼光涣散，比死人样子好看不了多少。
　　“爹——”平椒兰扑上去，眼泪涌了上来。
　　平傅早已泣不成声，一心以为自己死定了，哪想得到还能再见到女儿呢！
　　父女俩抱头恸哭了一阵，平椒兰拉开平傅，抹了把眼泪问：“爹，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没听见有人往门上泼血？为什么喝得醉醺醺的？”
　　平傅还抽泣着，被她冷不丁一问，有点发懵。
　　“快说啊！”平椒兰使劲晃了他一把，“爹，你要是想活你就快说。”
　　“啊！”平傅惊呼一声，抹去满脸的鼻涕眼泪，坐正身体，将那日与平姽芷饮酒畅谈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平椒兰。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老爷？”听完后，平椒兰怒斥平傅。
　　“早点？早点没有人问过我。”平傅满脸委屈，“老爷只说平傅你失职，好好反省去吧，就把我关这儿了。我就是想说，也不能把自己女儿交代出来，我看老爷挺喜欢她的，那样对她不好。”
　　一顿拳头落在平傅胸口，平椒兰恨恨的扭过脸去。
　　“兰儿，你怎么打我？”平傅一头雾水。
　　平椒兰浮起深深的泪光：“要不是你当初弃我们姐妹二人于不顾，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个破烂事！”
　　平傅自知理亏，心里也不是滋味。“都是爹的错。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钱好、权好，可到头来，最真心对你的，还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你好，芷儿好，爹也开心，爹想补偿啊。”平傅说着，眼泪流了下来。这是他的真心话，之前卖女，就为了上长安，到了长安，先为奴后为乞丐，才体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今安身安汉公府，陪在女儿们身边，才觉得生活这样过也很不错。
　　“她不是你女儿！”平椒兰的一句话粉碎了平傅温馨的遐想。
　　“你说什么？”
　　“亏你还是当爹的！连她是不是你亲生女儿都分不清！你仔细回想，她的言谈举止，可像当年的芷儿？”
　　当年分别时，芷儿不过十来岁，精巧的面容，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而稍显苍白，相对于平椒兰倔强好强的个性，芷儿更加柔弱乖巧。连贺之祥都说他的两个女儿，一个是骄阳下海棠，一个是细雨中梨花。
　　“如此想来，现在的这个芷儿和当年分别时的芷儿，确实不像。她率性而为又不失精明，性格确实千差万别。你说她不是芷儿，那她是……”
　　平椒兰叹了口气，往事娓娓道来。
　　“什么？！”平傅的眼珠惊得差点掉下来。
　　平椒兰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此事绝不能对老爷说，老爷不知道贺君灞根本没死。”
　　平傅不免惊叹：“我当初以为贺家是老爷的朋友，关系密切罢了，想不到是暗人！他们这么骗老爷，胆子也太大了！不过这些应该是贺家的秘密吧，你怎么会知道？”
　　平椒兰淡淡的说：“当日爹要带我们离开贺家去长安，可我不相信长安有爹说的富贵，便跪下求贺君武留下我。他把贺家的这个秘密告诉我，我就选了长安。”
　　平傅惭愧的低下头，如果不是当时财迷心窍，也不会让女儿面临两难选择。
　　“芷儿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其实我也很欣慰。爹，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看着平椒兰脸色迷离，平傅很心疼。这个女儿和自己一样，是个一心飞上天的人，可她搭上了王莽这艘船，攀在舷上，上，没有她的位子，下，又不甘心。“兰儿啊，其实以你的品貌，嫁哪个贵公子不受宠呢？为何非要……”
　　“爹，这是后话，现在我要你平安。我们父女两个好就行了，其他人，我们为什么要去顾及？”
　　平椒兰的脸上闪现狠绝之色。平姽芷冲上去抱住王莽的一幕在她心里就像一根刺，永远都挑不出来的刺，早已石化，让心疼得很麻木。平姽芷去劝说王莽，王莽就来看自己，为什么他那么听她的话，却连自己想为他擦汗都要避开？平姽芷口口声声要帮自己，可到头来却让王莽越来越喜欢她。人心是用情是换不回来的，王莽是，平姽芷是，贺君武亦是。
　　平傅很骄傲，女儿发狠的样子像极了自己。蝼蚁虽活得卑微，却有股野草烧不尽的倔强。他要保住这条命，好好的活下去，看着那些忽视他们，欺凌他们的人对他们父女刮目相看。他对着女儿使劲点了点头。
　　院子里雪下得太大，才出去一会儿，斗篷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推门而进的瞬间，一股暖意混着淡然的幽香扑面。贺君武不禁深呼吸。平姽芷跳过来扫掉他斗篷上的雪，掸得手都变得红红的。
　　贺君武捧起她的手，捂在掌心，她立刻抽了出来，边搓边喊：“比我的还凉！”
　　她走回桌旁，给他倒了杯热茶。
　　“大嫂宰了猪，我讨了四只猪蹄来。你不总说猪蹄能什么，美容？我就炖了汤。”
　　“好相公！真能干！亲一个！”平姽芷想去搂贺君武的脖子，他却一闪身躲开了。平姽芷撅起嘴。“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贺君武只笑不语，脱去斗篷，坐在桌边。
　　“听天心阁的人说，皇上封了老爷宰衡。什么叫宰衡啊？”
　　“周公为太宰，伊尹为阿衡，二者合一，便是宰衡。”
　　平姽芷不禁倒吸一口气：“天哪！把这两位流传千古的贤臣的官名放在一起，谁的主意？不是你吧？”
　　“老爷的主意。这茶真香。”贺君武用心品茶，有一搭无一搭的回话。
　　平姽芷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吕宽之案，王莽亲手毒死了王宇，在王宇的妻子生下孩子后，又鸩杀了她。对傅氏、卫氏的手段也不是狠绝二字能够形容。王莽的确对她很好，看她的眼神很宠溺，宠溺得让她心酸。他提起王珣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平姽芷一直固执的认为，他是一个表面狠绝，内心深处很柔软的人，她才愿意叫他爹。可吕宽之案发生后，他的手上已经沾满鲜血。在她心里，已经很难把安汉公和成亲之夜听她和小五叫爹的王莽，想成一人了。
　　“一个儿子换了重返长安城的机会，一个儿子换了宰衡的头衔，他怎么享受得下？”
　　贺君武抬眼看向平姽芷，隔着茶的热气，她有种疏离的美，看得他心都疼了。
　　“他是不是有杀儿子癖啊！”
　　贺君武轻轻一笑：“你不是说过，有些事已然走到今天，就不可能再回头了，我们只能站在他的角度上去理解。”
　　“那你能心安理得的叫他爹吗？”
　　贺君武笑容一滞，他能吗？他从来都不能。他转身面向窗外，只留给平姽芷一个侧面。
　　平姽芷轻叹口气，已经很久了，他不再背对她，或许不怕她看到，或许他已经能自如的在她面前掩饰情绪。但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让他不能面对她？平姽芷不禁失落，她始终看不到他的一整颗心。
　　她站起身，抖了抖袖子，扯出一丝笑容：“我去看看汤炖好了没。”走出屋子的那一刻，她已经释然，其实得不到整颗心又能怎样？如果他让她看到的那半颗心，满满全是她，就已经足够了。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将是何其幸福的事啊！
　　贺君武望着她蹦蹦跳跳的出了屋子，笑容僵在脸上。
　　敲门声响起，贺君武端着茶杯的手忽然一紧，不知怎么的，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芷儿。”他打开厨房门，热气笼着整个屋子，平姽芷的脸颊被满屋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涂过胭脂。
　　“你先出去吧，还没好呢！”她边说，边把他往外推。
　　“老爷差人来，叫你过府一趟。”
　　“啊？为什么叫我过府？有什么事吗？”平姽芷抻着脖子看了看半开的院门，门口确实停了一辆漂亮的马车。
　　“今日是十二月十五，老爷邀你过父亲节？”
　　平姽芷撅起嘴：“珣儿都嫁了，还过什么父亲节啊，我不想去。”
　　贺君武攥住她的手，嘴唇张了张，终是化为清淡的一笑：“还是去吧。但是，记得告诉老爷，以后都不去了。”
　　平姽芷叹了口气，只好点头。想来想去，她换了件月白色长裙，裙裾像绽放的花朵撒在地上，说不出的灵动飘逸，又因为是白色，而显得清冷。
　　贺君武帮她披上斗篷，又牵着她的手送到门口。平姽芷有些纳闷，不过是去王莽家，怎么好像远行一样。她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极力想化解怪异的气氛，却在对上他眸子的一刻，也莫名的心酸起来，像是要很久见不到了似的。
　　平姽芷调皮一笑，捧着贺君武的脸说：“不许把汤都喝了，晚上等我一起吃饭，一起喝汤！”她使劲嘟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变成小鸡屁股，得意的大笑起来，转身上了王府的马车。
　　贺君武站在雪里目送马车远去，他垂下眼帘，希望不好的预感只是他过分敏感罢了。
　　“等你回来喝汤。”他对着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马车喃喃。

　　囚禁

　　贺君武站在窗边，望着西天一点点暗淡下来的天光，心却像骄阳下的荒漠，干涸得让人绝望。已经三天了，当日平姽芷上了王府的马车，便一去不返。他每日到安汉公府，却屡遭闭门羹。贺君武失了方寸，府里的于鸿突然失去联系，不知道安汉公府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顷刻间，对于贺家的消息网变成了山石一块，敲不开，看不透。
　　贺君武推门出去，决定再上安汉公府。
　　想不到形式逆转，刚到门前，林三就迎了上来。
　　“贺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贺君武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紧随其后。一路穿行，他扫视着眼中并不清晰的四周，如今，终于和芷儿同处一处院子，却不知她身在何处，王莽扣下她，到底所谓何事？
　　林三送到王莽书房前，便退了下去。
　　贺君武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于鸿。眼神交汇间，他似乎看到于鸿对他眨了眨眼，是在暗示什么吗？可惜光线太暗，他看不清。
　　王莽负手背对着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之风，但在贺君武眼里，此刻已变得疏离。
　　“老爷，芷儿在府上叨扰了许多时日，该回家了。我来接她回去。”
　　王莽缓缓转过身，似乎很意外贺君武的直截了当。
　　“老爷，请让芷儿回家吧。”见王莽不吭声，贺君武又急切的问了一遍。
　　王莽面带笑容，和蔼得让人以为是父子俩的倾心交谈。看得出贺君武已心急如焚，却必须在他面前压制所有的情绪。王莽很享受贺君武此刻的态度，他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所有的谋逆之人皆被斩杀于市井，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这多亏了君逸早在中山国安插的暗哨。不过我尚有一事不明，吕宽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不会只是泼些狗血这么简单吧。”
　　贺君武心急，只想三言两语答完，就问芷儿的情况：“待第二日众人发现，便传言天帝宰了天狗，以其血警告，功高盖主之人必遭天谴。”
　　王莽不屑的一笑，又问：“你又如何得知他们的计谋？”
　　“大哥在中山国的暗哨依老爷吩咐，盯紧卫氏一族，却无意发现卫宝与吕宽过从甚密。我便派人接近吕宽，他把我的人当成心腹，还求他找人在大门前泼血。我便得知全部。”
　　王莽点头拍手：“很好！得知全部。”他反复念了几遍这四个字，忽然抬起头笑望着贺君武，目光却冷若冰霜，“那你也一定清楚，吕宽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就是安排一人干扰门房，可保泼血之人全身而退，还保证王家人在天亮之前无法发现大门上的血，也就没法提前处理干净。”
　　贺君武怔住，他终于明白王莽为什么要扣住平姽芷。
　　“没话说是吗？那我替你说！”王莽似笑非笑的走过贺君武身边，看着他有如盯一只蚂蚁。“芷儿把我支到兰歌那里，又利用王安的名义向后厨要了酒，支走林三，灌醉平傅。泼血之后又全身而退，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贺君武，这一切，贺家可清楚？”
　　贺君武猛得抬头，却被王莽利剑般的目光刺破仅有的一点点气势。往日独处，王莽叫他承儿，但今天，他叫他贺君武。明摆着已经划清界限。贺君武知道王莽，一旦认定的事就再无转寰余地。可矛头指向贺家，关着的又是他最爱的人，无论如何，他决不能被打垮。
　　“老爷，也许只是巧合。芷儿来府上，是兰歌差人送的信，叫芷儿来探病。并非她深思熟虑的计谋。”
　　“是吗？”王莽冷笑，“与贺家无关？”
　　“绝无关系。”
　　“那么，为何吕宽一案你不事先告诉我。你想让我认为贺家忠心耿耿助我王莽，又暗中派芷儿从中作梗。”王莽哼了一声，“你就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老爷！”贺君武突然高声打断了王莽，“贺家若对老爷有异心，我又何苦留下绢帕告知何人所为？”
　　王莽一怔，想不到一向对他谦卑的贺君武竟然敢用这种口气。“没有异心？”他的眼中露出危险的光，“小八和平姽芷如今生活得怎样？”
　　王莽的阴阳怪气似一道霹雳，震得贺君武歪了几歪，才勉强站定。一旁的于鸿也霎时面色铁青。
　　“在你眼中，我王莽就是个被贺家蒙得团团转的白痴。你让小九去益州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我不知道？没错，我确实在你娘灵前发过誓，之祥只需侍奉我三十年，之后就可带着芳儿的两个儿子过平淡生活。我也渴望看到芳儿的孩子能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生活。”王莽一步一步走过贺君武，转回身，目光像一把刀，戳进他的背，“从我收了贺之祥做暗人算起，刚好三十年。你做得很好，为贺家铺好退路。如果我一直蒙在鼓里，吕宽一案，便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过可惜，你在新野的时候就对我有异心，我不会愚蠢到连自己最看重的底牌都扔出去不理。你就留在长安，老老实实做你的贺君武吧！”
　　王莽走回书架前，随手打开一卷竹简，扔出一句：“于鸿，送客。”
　　贺君武上前几步，高声道：“这些事都与芷儿无关，她不知情，求老爷放了她吧。”
　　“送客！”
　　“老爷！”贺君武还欲上前，于鸿赶忙拦住他往外推。
　　贺君武在被推到门口的一瞬间，忽听耳畔飘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芷儿无恙，明日再来。”他抬眼看向于鸿，他却低垂着眼帘关了门。
　　贺君武步履蹒跚，眼看着安汉公府的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好不容易进来，没见到芷儿就要出去，他不甘心。可细细琢磨于鸿的话，他才明白这其实是王莽引君入瓮的一招棋，自己正一步一步被王莽牵着鼻子往他刨好的坑里走。封锁消息网，让贺君武得不到芷儿的消息，一次一次来，王莽都闭门不见，好不容易见了，又一句不提芷儿的事。他乐得看贺君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一仗，不打已经输了。芷儿对于贺君武和王莽，根本是天上地下的差别，所以他急，他不急，而且有充足的时间耗着。正如于鸿说的，也许明天再来，他就要收网了，也许他想钓更大的鱼，必须以此为饵。
　　贺君武走出府门，回头望去，门内深深的甬道，望不到头。整个安汉公府，就像一个大迷宫，猜不出、看不透。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给王莽？于鸿吗？不会，如今看来，他效忠的还是贺家而非王莽。除了他，王莽身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平椒兰了，会是她吗？为了让王莽放了平傅，还是为了自己得宠？出卖贺家、出卖亲妹妹的幸福、出卖芷儿，这还是曾经那个雪中唱歌的仙子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丑陋？是从那年桃树下，他让她在暗人生活与长安之间选择开始吗？如果当初强留下她，她会不会还是纯洁无瑕？贺君武眼中浮起一层泪光。对于兰歌，错过了，他已无力挽回。对于芷儿，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夜已深了，雪花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平姽芷仰头望着屋顶，目光散乱。她蜷缩在干柴垛旁，已经没有力气搓一搓冻僵的手脚。
　　当日马车载着她来到安汉公府，就被直接带进了柴房。她还以为是王莽准备的游戏，直到家仆锁了门，她才明白自己落入了王莽的圈套。
　　第一夜，她哭喊得筋疲力尽，仍无济于事，最后，趴在柴垛上睡着了。
　　第二日，天亮时，她被人拍醒。睁开眼，就看到王莽一如往日的温和笑容，她却怕到心都瑟瑟发抖。王莽带来香喷喷的饭菜，她不客气的风卷残云，恢复了体力，勉强能对他笑了。他却责问她，为什么帮吕宽，说他很伤心，一时间让平姽芷自责真的伤了王莽的心。可当他甩门走后，大锁锁死的一声，平姽芷才惊醒，真正被伤害的那个人，是自己。
　　第三日，他质问她这一切是不是贺家的背叛。平姽芷惊诧的听着他说小八诈死、她顶替平姽芷的前因后果，竟一字不漏。王莽的脸色黑过暴雨前的乌云天，神情像极了阎罗王。她惶恐无措，他全知道了，再编多么高明的谎言，多么严密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沉默。王莽冷笑着带走了热腾腾的饭菜，他笃定她会求饶、会因为饿极而将贺家的秘密和盘托出。
　　王莽走后不久，饥饿和寒冷合伙向她侵袭。平姽芷呵着气，搓着冻僵的手脚，不屑的笑了笑。饭菜嘛，不吃也罢，她坚信小五会来救她。他炖了汤，他们说好一起喝的。像牛奶一样乳白香浓，冒着热气，小五一勺一勺喂给她，入口的瞬间，全身都温暖起来。怀着甜甜的幻想，她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内有些重影，手脚沉重得动不了，只剩下眨眼的力气。心头像有一颗长钉，被人一下一下凿进心里，血缓缓外溢。仿佛昨天王莽还拉着她和贺君武的手，要他们叫他爹，他突然掉下的泪、她心中的触动，都还记忆犹新。可转眼，他囚禁她，审问她，眼神中的凶狠就像心头的血迹，狰狞的嘲笑她的天真。她以为王莽会不忍、不舍她受苦，至少会派人来看看她，哪怕是送上一碗冷饭，可是她错了，再没有人来过，她的生命被彻底遗弃在这冰冷的角落，无人过问。
　　这么多天了，为什么小五还不来救她？她猛然想起，王莽质问她是否贺家已有不忠之举，难道他已经对贺家下手？小五已遭遇不测？
　　心里一急，平姽芷挣扎着想动，突然腹腔中一凉，她猛地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腾然而起，沿着脊髓向上游走，经过之处瞬间皆被冰封，失去了知觉。寒气聚于天灵，忽的一下冲了出去，散于冰冷的空气中，灭了踪迹。她的身体一下子空了，仿佛只剩一具躯壳。是灵魂出窍吗？真的要死了？
　　“小五，我等不到你了，可我没有出卖你，没有出卖贺家。小五，我舍不得你，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们看到了彩虹，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可是我失约了。小五，你要记得我……”
　　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平姽芷冰雕一般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冰凉的泪从眼角滑下。

　　陨落

　　“小五！救我！”
　　贺君武蓦地坐起，才发现是一场梦，冷汗已湿了全身。
　　他翻身下床，随便披了件斗篷就直奔安汉公府。他等不到明日天亮了，梦中芷儿抓住他喊救命，双手冰凉的温度仿佛仍在腕上，一张惨白的脸，和死人有什么分别？
　　第二天一早，王莽才准了家仆开门。
　　门外立着一座雪雕，已分不清头与躯干，分不清眼耳口鼻。
　　当家仆连扶带抬的将贺君武挪进王莽书房时，他突然跪倒。那嗵的一声，像大力士在王莽心中重锤一拳。望着他冻得没有一丁点血色的脸，面无表情的跪在身前，王莽欲哭无泪。为了回长安，一个儿子死了。为了铲除异己，又一个儿子死了。当他终于得到想要的一切时，却得知另一个儿子背叛了他，一早就谋划如何离开他，还要带走他看重的一切筹码。这与扒光衣服躺在案板上等人宰割有何区别？
　　“留在长安，做好你的贺君武，这是我的条件。”
　　“我答应，只要老爷放了芷儿……”贺君武的声音颤抖着，听得出因为冻得时间太长，发出声音时颇为吃力。
　　“你错了。”王莽鼻间轻哼一声，“你留在长安，之祥到我府上，散了新野贺家，小九结束益州生意回长安，贺君灞之事我不计较。”
　　“我答应！”
　　王莽轻轻摇头，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心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担心有朝一日贺家人会被一一铲除，可为什么为了贺君灞，想也不想就放弃自己这么多年的精心谋划，心甘情愿被禁锢？
　　“老爷怎样才能放了芷儿？”
　　如果一个男人对女人动了真心，那女人便是他的软肋，攻无不胜。
　　王莽冷笑：“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
　　王莽很满意背后的贺君武发出蝼蚁一般的惊呼，他迟迟不出声，任由他的绝望越来越浓重。
　　沉默良久，贺君武再抬头时，眼中的光已熄灭，如死亡般灰败。“好，我死，只求老爷别伤芷儿性命。”
　　王莽仰天长笑，为了个女人，他不惜绝断自己的生命。这样懦弱的男人，哪有一丁点自己的影子？这个局，王莽不战而胜，可为什么感觉不到喜悦？他朝贺君武猛地跨出一步，目光似千万把刀剑要将他刺穿。“你这条贱命还是留着你娘来收吧！”
　　贺君武看不懂他此刻的表情是痛心还是鄙夷，索性低下头，不再看，至少在死前，给自己留少许尊严。
　　王莽背过身去，他很看不起自己刚刚在贺君武面前的失态，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的说：“我不要你的命。”
　　他缓缓转过身，笑容渐渐爬满眼角眉梢。贺君武却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如泛滥的洪水一般汹涌而来，霎那间将他吞没。
　　清晨时分，一匹黑马载着黑衣人奔腾而来，仿佛一阵黑旋风，没入深巷，隐灭了踪迹。
　　小院门口，黑衣人跳下马，轻拍门，久久无人应答。
　　黑衣人迟疑了片刻，走向旁边一处大宅。
　　大门拉开，露出何大警觉的目光。
　　月影西沉，朝阳未升，黑衣人的脸被风帽遮挡，模糊不清。
　　“你是何人？”声音苍哑，透着股狠劲。
　　“何大，我是小九啊！”他一把扯下风帽，浅浅的天光下现出玉雕般的轮廓，眼中炯炯的光，如同暗夜中的火把。
　　何大惊讶的盯着眼前这个修长、挺拔、英俊的男子，似雪中青松一般傲立，一时间，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何大领着小九进了内堂，苏姮抢上前来，一把拉住小九，又激动、又高兴，眼泪扑满睫毛。
　　“小九！你怎么回来了？”
　　小九扶着苏姮坐下，说：“吕宽之案，逐渐演变成凡姓傅姓卫之人一概杀无赦，多少人冤死狱中。我担心三哥，回来接他安全离开。”
　　苏姮笑了笑，紧紧握住他的手。小九的出现，给了她莫名的安全感，久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你三哥没事，他在宫里，伺候皇上，没卷进吕宽之案。”
　　小九点点头，松了口气。“那我就赶回益州了，趁天还没亮。要是被五哥发现……”小九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摇了摇头，转身就走，又忽然停住。他回身的瞬间，看见苏姮急急的站起身，想要对他说什么，见他停下，她也停了步。“大嫂，五哥和芷儿去哪儿了？刚刚敲门，没人应。”
　　苏姮的泪蓦地掉了下来。“老爷囚了芷儿，已经四天了……”
　　她话还没说完，小九已飞身出屋，跃过何大的头顶，跳出了院门。院外一声长嘶，马蹄飞踏之声瞬间远去。
　　“老爷想要的这条命，贺君武给不起。”
　　贺君武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冷漠。
　　“你的意思是说，芷儿不值？”王莽笑着吁了口气，“我真是替芷儿叫冤，亏得她宁可绝食也不肯说半句小八的事，更不肯承认小九在益州所为，而你，为保自己平安，却置她的生死于不顾。”
　　“绝食？”贺君武只听了这两个字，就觉得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一般，冷汗浸透衣衫，再听不见王莽后面的话。
　　“贺君武，别忘了当年你求我放贺君泗自由，筹码可是小七的命加一计，送我回长安。”
　　王莽蔑视着脚下的贺君武，他已经抖成一团，失了血色的嘴唇如窗外的大雪，冰冷苍白。王莽的每一个字就像烧红的铁钎，一根一根捅进贺君武的心，刺啦一声，鲜血被灼烧成烟，在五脏六腑弥散着血腥。心头的伤疤被一层一层毫不留情的撕开，小七弥留时的样子又晃在眼前，他挥着胳膊向贺君武求救，他却将闭心散一勺一勺的灌进他口中。
　　“如今我只要你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王莽摆弄着书简，漫不经心的轻轻出声，在贺君武听来，却像又一次酷刑。
　　屋门突然被大力撞开，林三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老爷，不好了，杀进来了！”
　　王莽扔下手中的书简，沉声问：“怎么回事？”
　　“有个自称贺君玖的杀进府来，说是要救人，我们拦不住。”
　　“人救走了吗？”王莽有些焦急，那是他最好的筹码，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没有，府上护卫已经将他围住，大家都杀红了眼，他伤了我们几个高手，自己也挂彩了！老爷放心，咱们高手如云，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人，得不着便宜。”
　　一丝别有深意的笑爬上了王莽的眼角眉梢。他瞥着贺君武，声音虽轻，却暗藏巨毒，啮咬着他的心：“一命换两命，这笔交易，你不亏。”
　　贺君武仰望王莽，眼中的空洞让人绝望。他突然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小腿已经麻木，打了个趔趄。于鸿上去扶，他却一把打开。
　　贺君武慢慢踱到门口，对身后的王莽撂下一句：“成交！”
　　平傅耗子一样溜进了柴房，心中暗喜，柴房的门居然没有锁。
　　望着地上双目紧闭，蜷缩在角落的平姽芷，气若游丝却有种飘渺的柔弱，他不禁感叹，连昏迷都这么美。想起曾经拉过她的手，摸过她的脸，还含过她手指，平傅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蹲下身，指尖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胸，轻轻一用力，扯开了她的裙带。
　　“芷儿，你别怪爹，反正我也不是你爹。我要是不说，老爷会杀了我的。可老爷不会怪你，他那么喜欢你。难怪兰儿嫉妒你，你都快死了，还那么勾人。”
　　他贴近她的脸颊，忽然脸上一痒，抬头时，发现平姽芷的睫毛颤动着。
　　“芷儿，你醒了！”平傅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兴奋。
　　一星微弱的光映入平傅的眸子，平姽芷睁开了眼睛。空旷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平傅脸上。她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腹内的绞痛唤回了她的意识。感觉到平傅放在她胸上的手，便明白了一切。疼痛让她清醒，却更加无力。眼泪大滴大滴的簌簌而落，却只能任由平傅的一双手在她全身上下逡巡。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着“小五，救我”，可最终，所有的意识都被腹内剧烈的绞痛吞没。
　　门突然被踹开，平傅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脚踢飞，直撞到墙上，才弹回来。他捂着流血掉牙的嘴，战战兢兢的抬头看去，只见一挺拔男子，被黑衣裹紧精瘦的身躯，宛如暗夜修罗，浴血的脸上眸子血红，一杆长枪握在手中，枪头点地，血正缓缓的滑到地面上。
　　男子并不理会摔到角落里的平傅，直奔平姽芷，一把抱在怀里。
　　“芷儿，醒醒，我是小九啊！”
　　小九痛心的望着怀中的平姽芷，面色煞白如纸，双目紧闭，全身不住的发抖。四年未见，分别时她的神采还恍若眼前，重逢时她却命若悬丝。小九不由得抱紧了她，仿佛稍一松力，她就会化成一股烟雾，随风散尽。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不留人在她身边保护。他送她的刀呢？为什么不用它斩杀伤害她的人？
　　小九抱起平姽芷，大步往外走，忽然感觉到她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小五，救我。”她窝在小九怀中，终于无力的喊出了一直叫不出声的话。
　　“芷儿，撑着点，我们回家！”
　　“你们不能走……”平傅不知死活的喊，忽然头顶一阵劲风划过。平傅抬眼看，只见小九那杆长枪将发髻牢牢钉于墙上，枪头的血正一滴一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平傅眼珠一翻，昏死过去。
　　王安站在回廊里，捧一卷书简，似是认真阅读，目光则毫无焦点的落下。
　　雪在回廊外纷纷而落。
　　于鸿看似不经意的经过，轻轻留下一句：“人已救走。”
　　王安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对于看重的人，他一个也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自己远去，珣儿是、大哥是、芷儿、兰歌亦是。他对自己报以鄙夷的笑，如此活在世上，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不同？
　　于鸿停在他身后，见无人经过，忽然往他手心里塞了小团帕子。
　　王安一愣，于鸿已快步离去。
　　小帕子上只潦草的写着简短几句话，却让王安脸色大变。
　　贺君武立于河边，定定望着大雪静静盖满冰河，眼中水汽氤氲。
　　望着的那个方向，曾与她雨中看彩虹，曾许愿双飞，再不让她哭。而如今，她满身伤痕皆因他而来。他再无力保护她，因为心已深陷于她，她便成了要挟他的筹码，她受折磨，他也伤痕累累。或许是时候放开她了，如果她是芷花，就应该开放于山间，自在繁盛。
　　“如果看到彩虹，我就留在你身边。”
　　是上天惩罚他对她撒谎，才会有今天吧。除了绢帕上的，他这一辈子，从未见过彩虹。
　　贺君武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忽然尝到一点咸，他抬手去摸，冰凉的双颊早已湿湿一片。
　　小九用自己的大麾裹紧平姽芷，搂在怀里，策马奔驰。
　　他不停的催马，怀中的平姽芷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好像只抱了一件衣裳。
　　鼻息间渐渐浓重的血腥味让小九警觉起来。战场上拼杀的经验让他很快辨认出这不是自己的血。
　　骏马飞驰而过，小九不经意的低头，心一惊，缰绳已被死死勒住。身后纯白的雪地上，那两道血红，赫然于视线中。
　　如尖刀刺穿胸膛，窒息般的疼痛。小九一把拉开大麾，露出如雪般纯白的长裙，下身已一片殷红。
　　“芷儿！”
　　小九的惊呼震破宁静的清晨。阳光从东边斜射，白雪中的血红，泛着邪魅的光芒。

　　佳人

　　贺君武迟疑的推开院门，想象着会在院中见到芷儿依靠着小九，那是她的救命恩人。小九为了芷儿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这种气魄是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拥有的，他只能被人胁迫，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畏缩。
　　可当他进到院中，却愣住了。屋门口，满身是血的小九沉痛的望着满手血污的苏遮，而苏遮则痛惜的叹气摇头。屋里还隐隐传出苏姮的低泣。
　　贺君武脑中顿时乌黑一片，不知屋中等着他的，是芷儿还是她的尸体。他一步一步向前踱着，在小九和苏遮痛惜的目光中，走到门口。门开的一瞬间，呼吸凝滞，冷汗从毛孔中一颗颗的渗出。
　　“小五，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苏姮从床边一跃而起，揪住他的前襟，拉到屋里。
　　贺君武望着苏姮哭得像桃一样红肿的眼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明明知道芷儿就躺在床上，却不敢去看，怕承受不起太过残忍的真相。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她救回来！”苏姮哭着，一把推开贺君武。他重重的撞在墙上，才没有倒下。
　　这一撞，真的让他窒息。贺君武大张着嘴，却一口气也喘不过来。他终于看到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丁点血色。他一步一步的上前，看清了她的眉目。往昔的每一个清晨，他看她醒来，有了那张笑脸，他的世界哪怕没有太阳，哪怕阴雨连连，也一样明媚。如今，她躺在原处，和睡熟了一样安静，可苍白的脸颊，仿佛轻轻一碰，就脆弱得碎成灰烬。往日那双晶亮的眼睛，犹如星光，缀满他模糊的世界。而现在，她双目紧闭，睫毛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泪迹。她不能再站起来看着他调皮的笑，不能再相拥赏月、看彩虹，不能再听到她清丽的笑语欢歌，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身后响起小九低沉的声音：“芷儿已无生命危险，只是冻饿太久，”他停了停，看到贺君武松了口气，坐到床边，轻轻抚摩她的额头。小九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不想五哥痛苦，却也清楚，那是个瞒不了的事实。“芷儿小产了。”
　　小九转身离去，苏姮也捂着脸哭着跑开，屋中刹那间变得死寂，只剩下僵住的贺君武粗重的喘息。
　　一颗心像被狠狠攥在手心，直到攥出血来，一滴一滴落下。贺君武全身发软，只能撑住床沿才勉强坐稳。他没有失去芷儿，却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曾经，他因为自己暗人的身份，不想芷儿怀上孩子，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力给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不想孩子拥有和他一样的童年。可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他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可仅仅一瞬，他还来不及体会初为人父的喜悦，就彻底失去了他，好像从没拥有过一样。
　　贺君武双手握成拳，因为过分用力，指节泛白一片。他仿佛看见自己亲手提起孩子的脖子，他哭喊着“爹，别杀我”，可他的刀子还是落了下去。一瞬间，那张脸又变成了小七，他笑着朗声叫他“五哥”，他却掐住他的嘴，将毒药灌了进去。贺君武摊开手掌，掌心被小七和孩子的鲜血染红，殷红一片。他死死的攥紧，闭上眼不敢再看。一阵旋风把他的心卷起，又狠狠摔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突然，脸颊上的一点冰凉唤回了贺君武的意识。他睁开眼，见面前一只手无力的划过，指肚上顿时一片水迹。
　　“芷儿！”他一把抓住那只手。芷儿的眼中，闪着一星微弱的亮光，仿佛随时会熄灭。“芷儿，你醒了！”贺君武欣喜的叫着，声音却哽咽。
　　“小五，我终于等到你来救我了。我知道你会来的。”平姽芷声若游丝，嘴角挂上一抹浅笑。
　　“我，我救不了你……”贺君武握住她的手，紧贴脸颊，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别哭，小五，别哭，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平姽芷努力的笑着，用另一只手去拭他的眼泪，而她的泪亦如决堤的洪水，涌出眼眶，湿了枕头。
　　贺君武一把抱起她，紧紧按在胸膛。她那么瘦，那么虚弱，抱着她，就像抱一件衣裳。贺君武多么想让她在自己的怀抱里再也不受任何伤害，快乐的生活。他曾经下定决心，以为自己可以，但到头来，他错了，他只能越来越深的伤害她。就像现在，失去了孩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受伤最深的是她，却要反过来安慰自己。贺君武感觉到顷刻间，他的前胸就已经湿透，可她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明白她是怕自己听到会更难受，但他宁可她哭，宁可她放弃他，离开他，也不要她为了自己受这么多的委屈和折磨。
　　平姽芷的屋里烛火昏暗，苏姮守在那里。贺君武也病倒了，搬到西厢房静养。小九轻轻关好门，站在院中。如今这个家，正遭受巨大的创伤，既然他回来了，就必须替五哥撑住一切。
　　他环视小院。正房平静无声，只有苏姮的身影，画在窗牖上。他放下心，瞟了瞟亮着灯的厨房，苏遮正在为贺君武熬药。西厢房窗影摇晃，人影亦摇晃，只见贺君武仰头吞下了什么。小九一惊，冲上去，踢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屋里东倒西歪的躺着几只酒壶，酒液洒了满地。贺君武正抱着酒壶灌酒。
　　小九上前一把夺了他的酒：“五哥，你不要命了吗？”
　　贺君武虚弱的靠在椅背上，长出着气，醉眼迷离的望着小九，泄出一丝自嘲的笑。
　　“五哥，你还病着，快上床躺着吧。”小九说着，把他拉起来，往床上扶。
　　贺君武突然抓住他的手，像抓救命藤蔓一般，攥得小九的腕子都隐隐泛白。
　　小九从来不知道五哥有这么大的力气，惊讶的望着他，却发现他的眸子，被伤痛一点一点占满，如乌云，遮得密不透光。
　　“小九，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答应你。”
　　“你先答应我，你一定能办到。”
　　贺君武迫切的眼神让小九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贺君武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往床边走去。
　　“五哥，你还没说是什么事？”
　　贺君武的背一僵，停了步，却没有转过身，只哑着声音说：“带芷儿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无忧无虑的生活。”
　　小九怔住了，两兄弟都笔直的站着，时间在屋里停止了流动，思想也有一瞬的空白。贺君武能感觉到小九投来焦灼的目光，在他背上炙烤着，可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给自己后悔的余地，恨不得现在小九就在他背后消失，带了芷儿走，从此再不相见。挣扎了这么久，终于下定决心让她走，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难以平复的心痛就席卷而来，连烈酒都压制不住。
　　许久的沉默过后，空气中传来小九低沉的声音：“五哥，我不能答应你。”
　　贺君武猛的转回身，上前一把抓住小九的双臂，望向他的目光散乱得让人心痛。“你必须答应我！”他生平第一次粗着声音吼。
　　“哥——”小九也抬高声音。
　　贺君武愣住，抓住小九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一声呼唤将思绪拽回到远远的童年，他蹦蹦跳跳的拉着他的手要带他去捉最漂亮的毛虫，哄着他讲故事给他听，歪着头问他娘为什么总躲在屋里哭。
　　“哥哥，哥哥，我怕！”夜晚他做了噩梦，总是哭着喊他。他还记得他抱他在怀里，告诉他，男子汉不能怕。
　　后来娘死了，他再也不哭，再也不笑。家里多了另外七个孩子，他再也没叫过他哥哥。
　　多少年了，那只属于他们兄弟俩的童年时代仿佛又回来了。贺君武的眼中涌上泪水，对面的小九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此刻，小九眼中的他，也变得模糊不清。
　　贺君武背过身去，极力控制着情绪。“她跟着我，只能受伤害，可我相信你能保护她。带她走吧，算哥哥求你。”
　　小九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娘临终前说过，被抛弃、被彻底遗忘，都只怪她命薄，但她一辈子不能释怀的，是被转送。她不是物品，是个有血肉、有感情的人。哥，芷儿是走是留，让她自己决定吧。”
　　“你忍心看她伤痕累累，整日不得开心颜？”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走就一定开心？又怎么知道，我愿意走呢？”
　　“小九——”贺君武回过身，只见到小九转身而去的背影。
　　雪后初霁，月亮躲在薄薄的云层中，只露出半个脸。安汉公府的小径，树影婆娑。
　　平椒兰在王安的书房前停下，见里面亮着灯，屋门也敞开着，不禁有些纳闷。她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进去，见王安趴在书案上睡熟了。
　　他的嘴被手肘挤的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鼾声。平椒兰好笑的看着王安孩子一般的睡姿，想起多年前的一夜，他曾问过自己，可不可以做她的湘君。那一夜，她拒绝了他，而今日，她不想再拒绝，只是不知道放开的还能不能挽回。
　　她看到书案上散落两张绢帕，一张写着“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她拿起来读了读，不解为什么只特意抄了这一句。另一张上抄的是庄周梦蝶。平姽芷从王安的胳膊下抽出了绢帕，收进袖袋，心里已经想了个好主意。
　　她刚要转身离去，手腕突然被牢牢抓住，身体又旋了回来，落入王安宽厚的怀抱。
　　“三公子！”平椒兰惊叫起来，脸蓦地红透。
　　王安刚刚醒来，呼吸略微粗重。他定定的望着平椒兰低垂的眸子，目光散乱的闪动着，似乎还绞着一丝痛心。
　　平椒兰深深的低着头，急促的呼吸，热热的气息呼在他的胸膛，翘起的嘴角边，晕开一抹甜蜜的笑。
　　“三公子，你放开我吧。”
　　平椒兰的声音柔弱而娇媚，唤醒了若有所思的王安。“兰歌，你走吧，离开王家，越远越好！不要再对这里抱有幻想，攀得越高，跌得越惨！”
　　平椒兰怔住了，眼中闪着震惊与伤痛的泪光。她猛地推开王安，肃起声音：“三公子，你是说我平椒兰身份卑微，不配呆在王家吗？”
　　“兰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王安面露急色，欲言又止，“你相信我，王家将有大变，你不可以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也不要跟着爹！”
　　平椒兰又缓下声音：“兰歌对老爷，不过是年幼无知的奢望。”她抿着一丝浅笑，“三公子，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能否做我的湘君？今日兰歌想问，我配不配做你的湘夫人？”
　　王安一愣，露出痛心的惨笑：“兰歌，我的命都不在自己手里，有什么资格要你陪着我？”
　　平椒兰笑着摇头，笑得眼泪四散飞开。“三公子，兰歌卑微，可偏不信命。谁说麻雀飞不上枝头？我偏要变成凤凰让你们每个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在你们眼中，我是个缠着老爷一心往上爬的贱人，没错，我就是要爬到最高处俯视你们每一个人！”
　　平椒兰声嘶力竭的吼着，转身冲出了书房。王安呆住，想不到兰歌竟然这么坚决的要留在王家，攀上高枝。安稳的做个寻常百姓有什么不好？殊不知王侯将相的日子如履薄冰。
　　幽长的小径，一头连通王安的书房，一头通向王莽的卧房。
　　平椒兰抹了把眼泪，仰头望着天空的圆月，耳畔响起爹的话：“老爷就算收了你，你愿意跟着这么狠心的人过一辈子？他连儿子都杀得毫不手软，怎敢保将来他能对你好？女儿啊，爹知道你心气高，可老爷这种人，不是我们能高攀得了的。还是早日找一个能对你好，疼惜你的人嫁了吧。”
　　不止平傅，连她自己都有这样的隐忧。可一步步走到今天，让她就这样放弃，如何甘心？但不放弃，再过几年，青春蹉跎，王莽还肯继续留她在府中吗？
　　平椒兰转回身，王安书房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想不到王安也鄙视她攀不起王家这根高枝。她倔强的昂起头，心里却隐隐作痛。她一口气跑回房，拴上门，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映着着摇晃的烛光，从袖袋里摸出绢帕，上面有王安隽秀的字迹。从小到大，因为这张脸，因为精湛的歌艺，她走到哪儿都不乏主动献殷勤的男子，可在她心中，王安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真心对她好的人。虽然他从来都有礼有节，却总让她觉得温暖。然而今天，她才知道，他也和别人一样，看不起她。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沾湿了绢帕。
　　平椒兰恨恨的将绢帕扔进了针线笸箩，呆坐在床上。王莽知道是他们父女出卖了芷儿，他恨芷儿和贺家做的一切，会不会迁怒于自己？这座华贵的府邸，此时此刻，已经越发显得冰冷，让她无所适从。事到如今，既然无人依靠，就只有呆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墙角那张琴，是王莽送她的。初到长安的那些日子，王莽每晚听她弹琴唱歌，而今，早记不清多久没弹过了。平椒兰轻轻拂去弦上的浮土，闭上眼睛，手指轻划，琴声响起，幽然如呜咽。她随之哼唱起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一曲唱罢，才发现竟是《长门赋》。王安已经不能给她庇护，身在安汉公府，除了王莽，还有谁能保护她？平椒兰不禁唏嘘，这座萧何的府邸，华丽无处可及，却太大，已经算不清多少日子没见过王莽了。
　　她想得出神，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她屋里，直到走近身前，她才恍惚的抬起头，待看清这人的容貌，惊得慌忙起身，嘴唇颤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不认得我了？”
　　“老爷……我……”平椒兰惊讶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靠近王莽，扯住了他的袖角。
　　王莽轻轻拿开平椒兰的手，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茶。
　　“兰歌，跟了我这么久，也没个名分，是我委屈你了。”王莽抿了口茶，抬眼望向平椒兰，笑容中有一抹她看不懂的高深神色。
　　“兰歌不求名分，只求能永远陪在老爷身边。”平椒兰低着头笑得花儿一般，嫣然令人沉醉，一幅隽永画卷正铺展在她眼前。
　　王莽嗅了嗅茶香，淡淡的问：“兰歌色艺冠绝，听说当年你爹很想把你许配给贺家，之祥也说过，以兰歌的才貌，只有君武堪配。可有此事啊？”
　　“啊！”平椒兰惊叫出声，勉强挤出些笑容，“老爷说的都是少年时的事，早就过去了。”
　　“是吗？后来，你跟着我来了长安，你妹妹就嫁给了贺君武。”王莽一扬眉，“哦，那不是你真妹妹，但感情却是好的。你用歌艺引我动心，留宿你房中，你妹妹就趁着你爹当值，纵容吕宽在我安汉公府大门口泼狗血。贺君灞诈死，贺家瞒了我这么久，若不是你和芷儿姐妹情深的假象，我怎么可能一直发现不了！兰歌，你演的好啊！是贺家人指使？还是你心甘情愿为了贺君武？”
　　温润的笑容从未从王莽的脸颊上消退，平椒兰却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大的气势逼得她退无可退。她拼命的摇头，却更加看清自己的无力与凄凉。恐惧充斥着心房，她的泪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而落。
　　“我本想着时机成熟，一定好好迎娶你，决不能亏待、委屈了你。可是，想不到……”王莽痛惜的摇了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爷，我不是！我没有背叛你，你听我解释！”平椒兰“嗵”的一声跪倒在王莽脚下，死死拉住他的袍子，恸哭着哀求。
　　王莽一把甩开她，任她跌倒在地，狠绝的颜色涂了满脸：“你既然想一辈子陪着我，我就成全你！”说完，袍袖一挥，起身离去。
　　平椒兰跪爬着追到门边，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两个彪形大汉架回屋里。任她怎么挣扎、怎么喊叫，这两人仍死死按住了她，丝毫动弹不得。片刻功夫，早已等在门外的家奴七手八脚的将平椒兰的窗户用木条钉死。两个彪形大汉这才放开平椒兰，出了屋，一把大铁锁拴住了门。
　　门口冰凉的地上，平椒兰瘫坐着，前一秒的春花秋月尚未醒，后一秒已冠上了背叛王莽的不赦罪名。心急速下沉，像跌进了黑洞洞的无底深渊。如今，这间屋子就像坟墓，而她，俨然已经是个死人，从此再不会有人问津。

　　机关

　　平姽芷靠在床上，看似随意的翻着一卷《墨子》，卷轴上画着奇怪的机杼。看见前来探望的王安进来，她坐直身子，对他笑了笑。
　　“芷儿，身体好些了吗？”王安扑了扑身上的雪，在火盆边烤火。
　　平姽芷放下卷轴，淡然一笑：“好多了。”
　　王安拉了把凳子在床前坐下，拿过平姽芷的卷轴，好奇的看了看。“你喜欢这些机关？”
　　“在床上躺烦了，叫小九随便拿了书来看。看这些图比字轻松多了。”平姽芷吐了吐舌头，“看来我是学不会认字了。”
　　“不学也罢。”王安仔细卷好卷轴，才还给平姽芷，又问，“你是不是很惊讶我会来？”
　　平姽芷摇了摇头：“我惊讶的是，你为什么能来？”
　　王安赞赏的点了点头：“如果我说是爹让我来的，你信不信？”
　　“信，为什么不信？”平姽芷挑着眉毛，心里暗想，贺之祥已经从新野动身，小九在益州所有的生意一夜之间全部关门，王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派王安来查探？
　　“爹说，眼看就是新年了，却不想芷儿你……”王安顿了顿，隐去小产的字眼，“爹送来补药，就在外面……”
　　平姽芷顿时沉下脸色，打断王安：“三公子，如果只是送东西，你交代小九就行了，我身体不好，就不应酬了。”她扭过头去，闭上眼睛。
　　“芷儿，其实，今日是我求爹让我来的，因为……”王安试探的望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惹恼了她。
　　平姽芷回过头，不耐烦的问：“三公子又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好。”
　　“很好。”
　　她的声音短促而坚定，堵住了王安后面的话。他尴尬的站起身，不敢再叨扰，只好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今日能见到芷儿，我已心满意足。芷儿，我代爹向你道歉。”
　　“不必了。”
　　王安叹着气，在门口徘徊了很久，像是不舍离开。终于往前上了一步，站到屋子中央。隔着火盆，他的身形飘渺，显得有些不真实。
　　“芷儿，还记得那年新野的初一小聚吗？”
　　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平姽芷愣了愣，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个。
　　“那年初一，在梅园，我王安得以见到人生中最美好的两位女子。”
　　梅园，平姽芷想起了那片纯白的梅树林，想起了平椒兰的歌和她一时性急背的《陋室铭》。平椒兰摔了贺君武送的簪子，而她拉着他落荒而逃，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对了，带着他逃离伤害。那天晚上喝醉了，竟然还抱着他睡了一夜。
　　想着想着，平姽芷的脸上露出了桃红色的笑容。王安沉醉在自己的遐想中，没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
　　“这两位女子，一位愿引为知己，另一位乃真心爱慕。”
　　“三公子真心爱慕之人心有所属，愿引为知己的那位，一定是我了。”
　　“这么多年相处，着实发现芷儿的过人之处。当年听过你的一枝独芳论，我就已经当你为知己。只有知己的情意才恒久不变，才永驻心中。”
　　看着王安激动的神色，平姽芷渐渐敛了笑容。
　　“芷儿，我们可以做知己吗？”
　　王安期盼的神情，让她不忍心开口，可王家伤她太深，谁又对她不忍过？
　　“我的心结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开，你内心所想也不是我能了解。我们都隐藏了太多，又顾及太多，做不了知己。”
　　王安长长的叹息一声：“‘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王安终是全都错过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濒临绝望的光，“芷儿，能听你叫我一声三哥吗？”
　　平姽芷嗤笑：“芷儿只有一位三哥，就是被你们净了身送进宫的卫陵。”
　　王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没落的转身，踱向门口。
　　平姽芷终是硬不下心，想起初见王安时，他不俗的气质，不凡的神采，与今日的没落判若两人。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没道理把气撒在他身上。
　　“王三哥。”
　　身后轻柔的一声响起，王安微微一怔，没有回头。他不想流下来的眼泪被平姽芷看到，急匆匆的走出门去。
　　平姽芷披了斗篷，站在屋檐下，皑皑的白雪晃得她眼睛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小九的身影出现在正对面。
　　“你怎么出来了？”小九快走几步，把她往屋里推。
　　平姽芷挣了挣：“你让我出来透透气吧，老在屋里憋着，身上总是软软的。”
　　小九只好由着她，帮她把风帽拉上，一圈白色的兔毛围住了她姣好的容颜，更显得精致柔美。他贴近平姽芷耳边轻声说：“芷儿，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安安的生活。”
　　平姽芷眼帘低垂，淡淡的笑了笑，亦轻声回答：“我要等小五。”
　　小九似乎并不惊讶这个答案，反而笑了：“我陪你一起等。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保证你和五哥都安全。”声音虽轻，却坚定。
　　平姽芷用力的点头。
　　不远处的西厢房，窗户微微开了一道缝。远远望过来，一黑一白，本是最大的反差，却在这一刻幻化成最和谐的颜色。
　　平姽芷转头看向西厢房时，窗子已经合上。她心满意足的笑了，仿佛紧闭的窗后，关着她美好的新生活。
　　回到府中，王安落寞的坐在书案前。那张抄了庄周梦蝶的绢帕不见了，难道注定自己心心念念的自在生活终是落了空？手心里捏着一小团帕子，正是当日于鸿塞给他的，仅仅几行字，已经让他的心沉重如铅，没入深潭底。王家将有大难，长安将有大变，这是他唯一能读到的未来，他想让所有不相干的人走，可他们恐怕一个一个都会坚持留下来。他不禁鄙夷自己的懦弱无能，可除了叹息，他也只能接受这无力挽回的结局。
　　嗖的一声，擦过耳廓，王安惊得跳了起来，循声望去，发现一支无镞小箭躺在地上。他弯腰拾起，箭上帮着一小卷白帛。他展开来，于鸿那熟悉的字迹又映入眼帘。
　　“老爷囚禁兰歌、平傅。”
　　“夫人，小心烫。”原碧把汤匙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王夫人的嘴边，喂她喝下去。
　　王莽看着原碧如此殷勤的照顾夫人，却是一脸漠然。可瞥向木偶一般只会张嘴喝汤的夫人时，眼角眉梢又飘上一抹浅浅的痛惜之色。
　　王夫人大张着一双眼，世界却一片漆黑。两个儿子的死，让她彻底哭瞎了眼睛。她听得到王莽就坐在身边，却故意将身体完全转向原碧，只留给王莽一个后背。
　　“原碧去歇着吧，让丫头们来就行了。”王夫人咽下一口汤，关切的说。
　　“这么多年都是原碧伺候夫人，可不放心其他人！”原碧笑得贴心，偷偷抬眼瞟向王莽，却被他冷若冰霜的目光惊得急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出声。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原碧手中的汤碗被吓得脱手，摔碎在地，溅了满鞋满腿的热汤，顿时惊叫一声。
　　“爹！求你放过兰歌吧！”冲进屋来的，正是王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勾勾的盯着王莽。
　　“安儿，你怎么了？”王夫人听出王安的声音，焦急的伸出双手，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乱抓乱晃。原碧忍着腿脚隐隐的疼痛，扶住了差点跌下地的王夫人。
　　“出去！”王莽的声音不大，却令屋里的每个人都为之一震。
　　“爹！”
　　“出去！”王莽提高了声音，打断王安，犀利的目光像两把利剑，刺穿了原碧的胸膛。“带夫人一起出去。”
　　原碧这才明白过来，忙扶起夫人，疾步离开本属于王夫人的卧房。
　　“爹，求你放了兰歌吧，让她离开王家。她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不该卷进来的！”
　　王莽站起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王安，闭了闭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几天前，他最看重的儿子，跪在地上求他，今天，最称心的儿子也跪在地上求他，为的却都是女人。或许他也可以娶了平椒兰，但决不能像对平姽芷一样放了她。出于男人的本性，他不会让别的男人拥有她，更重要的，她手上一样握有他最为看重的筹码，无论谁得到，都可以将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他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卷进来？”细细回味王安的话，王莽似乎嗅出了一丝怪异的气味，让他浑身不舒服，仿佛脱去盔甲，置身于枪林箭雨间。
　　“爹，既然你要带着王家走上一条不归路，身为王家的子孙，做你的陪葬，我们没有怨言，可兰歌不同，她本不属于这个家，不该无辜送命的。”
　　王莽眼中闪烁着凶光，声音亦冻结成冰：“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爹，是我自己无意间听到的！”
　　王莽又上前一步，王安直直的仰起脖子，父亲高大巍峨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可就算死，他也会一直咬死是自己听到的。无谓的牺牲，他不会再看着发生。
　　王莽脚步一错，走过王安身边，淡淡的说：“她和你一样，都知道我的秘密，我不会放她走，不会给她机会泄露我的秘密。除非，她死了。”
　　王安一颤，脑中忽然闪过小时候抱着他坐在膝头，给他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爹。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记忆中的爹一模一样，却如此陌生，冷漠得让他害怕。
　　“我也知道了爹的大计，莫非爹也要我死？”
　　他绝望的声音中含着一分讥诮的笑意，令王莽心头一紧。其实只要将他禁锢在府里，王安根本没有泄露秘密的机会，但以后呢？如果王安不和他一条心，甚至背叛他，有王宇的前车之鉴，王莽不打算冒险。被亲人在背后捅一刀的滋味，他没尝过，也永远不想尝。他转过身面对王安，淡淡的说：“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决定，怎样才能永远守口如瓶。”
　　想起亲手喂王宇喝下毒药，看他在面前痛苦的翻滚、凄厉的嚎叫，王莽终是狠不下心。王莽跨出房门，不再看王安萧索抽泣的背影，昂首迎上西天的落日，余晖映得他的五官都模糊起来，只有挺直的腰背似乎在一遍一遍的高叫着，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可进，不顾一切的进。
　　平姽芷站在窗前，望着朦胧的月亮，心中涌起波澜。那日王安走后，她在《墨子》的卷轴中发现了一小块丝绢，上面写着“长安恐有变故，快走”。长安的变故，指什么？难道王莽真要杀皇上？又怎么会被王安知道？
　　窗外被雪覆盖的树枝挤出一点青色的嫩芽，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了，王莽正在暗处丰满他的羽翼，留给她的时间已越来越少。
　　平姽芷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脑中的计划，单靠她一个人不能成事，她必须赌一把，就赌小九会帮她。贺君武的病加上自己小产，使两人分开住，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打定主意，她敲响了小九的门。
　　“我一定要救珣儿和箕子出来，你帮不帮我？”简单的讲完了她的想法，平姽芷盯着小九问。
　　出乎她的意料，小九没有吃惊，只是默默的想了想，说：“帮。”
　　“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帮我？”
　　“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会干。可这件事太危险，我帮你，至少可以护你周全。”
　　“谢谢！”组织了半天语言，平姽芷也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小九摇了摇头，问：“你怎么知道老爷会杀皇上？”
　　“我……”平姽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告诉他王莽将来会篡位，以他的性格，一定要杀皇上？可该怎么跟小九解释自己知道未来的事呢？思量再三，她决定什么都不说。“我就是知道，你信不信我？”
　　小九定定的望了她片刻，点点头：“我信。”
　　平姽芷愣住了，她感动的想哭。对她，小九永远没有二话，不论多麻烦的事情，他仿佛只会点头。
　　“这件事必须细细谋划，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商量。”小九推着她往外走。
　　平姽芷挣扎着避开他：“不行，迫在眉睫啊！你知道王莽什么时候会杀皇上！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已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再拖了！”她拉住小九，“我已经有初步的计划，你听我说说，看看可不可行，好不好？”
　　小九叹了口气，扭不过她，只好点头。
　　平姽芷笑起来，一如往日的俏皮。小九心里一宽，就算将来面对的多么艰险，就为她这一笑，也值得了。
　　平姽芷从怀里掏出《墨子》，打开卷轴，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机杼，激动的说：“我的灵感就是从这个上面来的。”
　　“灵感？”
　　“就是，就是……”平姽芷想了半天，不知该怎么解释，“哎呀，就是这个机关，我想可以做一辆车，或者一只小船，底板安装机关，走到一半的时候，打开底板，皇上和珣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车里或者船里消失了。但是坐车呢，前后左右会跟着很多人，皇上和珣儿掉到下面，没地方躲。做船最好，下面是水，只要憋好气，有人在水底接应，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主意不错。”小九赞赏的点了点头。“我可以埋伏在水里，等着接应，但时间一定要准，不然谁也没有把握能在水里藏那么久。”
　　“大概的计划就是，让皇上和珣儿坐在一艘我们特制的小船上，到水面中央的时候，打开机关，掉到水里，我们的人从水底救上他们，再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哪片水域，我们的人怎么才能潜进去，皇上又怎么去。”
　　小九笑了笑：“你养病的这几天，就想了这些？”
　　平姽芷得意的望着小九：“是啊，我想了好多办法，才筛出了这么一个可行的！”
　　她这样的神色总让小九移不开眼，他轻声说：“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好！珣儿召我进宫，我明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你明天要进宫？可是你的身体……”
　　小九关切的神情让平姽芷有些局促，忙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我没事的！放心吧！”
　　平姽芷离开后，小九多加了几条灯芯，铺开一张白帛，提起笔来，一副长安城的地形图跃然绢上。他仔细思量，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已经画在脑中。

　　决择

　　平晏被召入宫给皇上上课，却在去宣室殿的门口看到落寞离去的平姽芷。他很懊恼自己晚到一步，只听了皇上的最后一句：“你不必多说！如果朕为了自己逍遥，出宫隐居，那大汉江山怎么办？难道你要朕将刘氏的天下易姓？”
　　平晏隐到大殿侧面。宣室殿里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一定是皇上刻意支出去的，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招皇上疑心。待平姽芷走了一段时间，他听见皇上在内殿召唤田英、卫陵，又等了一阵，才进去。
　　今日的皇上的确不同于往日，他面沉如水，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平晏的讲解。平晏一边不动声色的讲着《春秋》中的篇章，一边打量刘衎的脸色。
　　“平晏！”刘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皇上有何吩咐？”
　　“朕今日想读《逍遥游》。”刘衎的目光飘向窗外。
　　平晏面露难色：“皇上，臣讲授儒家五经，不讲老庄。”
　　“朕今日不想读儒家五经，你回去吧。”
　　“这……”
　　刘衎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抬眼看向平晏。眸子中冷冽的光，让平晏心头一震。这目光似曾相识，他记得王莽说“看看咱们谁先杀了谁”时，就是这种冰冷。
　　离开皇宫，平晏直奔安汉公府。后门外僻静的小巷，有一处密道，直通王莽的书房。
　　王莽似乎很诧异平晏突然到访，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便让于鸿在外面守着，自己则和平晏在密室中会面。
　　“你要提防那个平姽芷。”从皇宫想到王莽家，平晏得出了这个结论。
　　“怎么说？”
　　“今天我在皇宫见到她，听见她和皇上密谋，还支开了宫侍。她好像是在教唆皇上出宫隐居。”
　　王莽一愣，大笑起来：“那我有什么好提防的。皇上若能出宫隐居，正好省了我的事。”
　　“如果他想韬光养晦，卷土重来呢？”平晏眯着眼睛瞥向王莽。王莽与他目光相对之时，他别有深意的点了点头。
　　王莽捋着胡须思量良久，他走到暗门边，拉开门的一刻，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平晏看着王莽离开暗室，感觉一股杀气向自己逼来，那一刻，他明白王莽已经下定决心，也看清楚自己将要走的路，不是阳关大道，而是架于悬崖之上的独木桥。他并非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征服总让他快乐，而对岸无限的风光，便是他的奖赏。
　　椒房宫中，王珣兴致勃勃的和苏雅大谈她的出宫计划。平姽芷进宫，说了她的想法之后，王珣的嘴就笑得没合上过。入宫之前，平姽芷就曾提过要把她接出宫，尽管入宫以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箕子哥哥在这个寂寞的皇宫里作伴，但出宫的幻想并没因此停止，她依然渴望着皇宫外随心所欲的生活，想念那年出猎之行。她要和箕子哥哥一起住在山林中，打猎、种田，游山玩水，过神仙般逍遥自在的生活。
　　王珣拖着下巴笑眯眯的幻想，忽听苏雅轻声说：“皇后娘娘，雅儿愿意留在宫中，你和皇上出走后，总要有人留下来圆这个谎……”
　　“雅儿，那可不行！”王珣一急，跳了起来，“要走一起走！我要你照顾我，还要看着你嫁人，生娃娃给我做伴儿呢！”说着，她露出了甜甜的笑。
　　苏雅刚要说什么，突然目光一滞，慌忙跪了下去。“皇上！”
　　王珣回头看去，立刻绽放灿烂的笑容：“箕子哥哥！”她张着手向刘衎跑过去。
　　刘衎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勉强挤出点笑，回握她的双手。
　　“箕子哥哥，出宫以后，我们去哪儿？”王珣欢快的提高声音，突然想起来这是个秘密，忙捂住嘴巴，缩了缩脖子。
　　她的眸子闪闪发光，是刘衎从没见过的雀跃，他有些黯然。为什么他的人生总有这么多苦恼？昔日做中山王、做皇帝，没的选，他苦恼，如今江山田园，必须选，他也苦恼。到底该如何选，谁能给他个答案呢？
　　王珣见他苦着一张脸，也皱了眉，晃着他的手问：“箕子哥哥，你不高兴吗？”
　　刘衎朝苏雅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他拉着王珣坐下，低声问：“珣儿，你很想出宫吗？”
　　“当然！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像以前那样，多好！虽然有时候是偷跑出家，又紧张又害怕，还要挨爹娘骂，可心里还是痒丝丝的。可以和四哥、芷儿姐姐、小九哥哥他们一起玩，芷儿姐姐会做奇怪的好吃的，还有有趣的游戏，还有滑雪。”王珣紧紧握住刘衎的手，兴奋的叫起来，“箕子哥哥，你没滑过雪吧？”
　　“滑雪？”
　　王珣使劲的点点头：“就是坐在木板上，从那么高的地方嗖的一下冲下来。”她踮起脚，指尖探向高处，又突然掉下来，看得刘衎惊心动魄。王珣咯咯的笑起来，刘衎脸上也冰山解冻，随着她绽开了嘴角。
　　整晚，王珣喋喋不休的讲着他们玩过的游戏，芷儿姐姐做过的奇怪吃食，唱过的歌，去过的地方，直到在自己的喃喃声中甜甜睡去。刘衎把她的头放在腿上，笼在烛火中的温暖笑容融化了刘衎的心，或许这才是真正想要的，有什么比珣儿妹妹的笑更能让他开怀？
　　入夜，风凉彻骨。
　　屋里火盆笼得正旺，还添了安神的熏香，如春日般温暖，隔开了屋外的冰天雪地。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进了屋，卷起的寒气扑面而来，士气凌厉，却也瞬间被屋中的温度暖热。
　　那人在床前轻轻坐下，周身的寒气还没退去。他伸手探向床里。
　　“小九。”平姽芷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小九愣了一下，轻笑着：“你怎么还没睡？”他点燃了床边的油灯。
　　“难受，睡不着。”
　　灯火映亮了平姽芷的脸，更显得蜡黄，往日晶亮的眸子亦变得暗淡无光。
　　小九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热得烫手。他叹了口气，起身倒了碗热水，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热度顺着喉头流进胃里，也蔓延至全身。灯火中小九玉琢一般的轮廓更加清晰，却将英武之气统统淡化成昏黄的温柔。望着她的目光如水，带着昏黄的热度，温暖了她的心房。
　　“偏要去皇宫，受了寒凉，落下病根，看你以后怎么办？”
　　小九的满口责备，听来却依然温暖。平姽芷垂下眼睑，睫毛如敛翅的蝴蝶。忽然觉得脸颊有些胀胀的热度，不同于发烧的热，心也跟着跳得厉害。
　　“我让你想的计划怎么样了？”她忙扯开话题，脸颊的热度果然退去了一些。
　　“等你病好了再说。”小九的声音坚决，眼里却写满温柔。“早点歇着吧，我守在外面，难受就叫我。”
　　“外面多冷啊，要不你在屋里……”话没说完，平姽芷已经看到小九的肩背明显一僵，她脸上的那股热度也顿时涌了上来，马上改了口，“我没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她往上抻了抻被子，将下巴缩进被窝。
　　小九点点头，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平姽芷叫他。他立即转身，脸隐在阴影里，却丝毫掩盖不住眸子中星子一般璀璨的光。
　　“小五回来了吗？”
　　一抹乌云飞过，遮住了他眼中的星光，只一瞬，又拨云见月。
　　“还没有。”
　　平姽芷转过头，望着帐顶，嘴巴微微嘟起来，是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却被小九看在眼里。他转身出了屋，心情忽的如今晚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漆黑。
　　王莽的书房中，贺君武疲惫的身影在窗牖上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王莽坐在书案前，一卷竹简道具一样摆在他眼前，他却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到贺君武苍白的脸上。
　　贺君武有些担忧，今晚，破天荒的，于鸿没有陪在王莽身边。
　　“之祥再有几日就到长安了，我想，直接让他到我府上吧，就不去看你们了，以免别人起疑。”
　　贺君武点了点头，如今的他，早已是刀俎之上的鱼肉，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件事，我还要等多长时间？”
　　“一年。”
　　王莽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一下就推到了一年以后。高明！”
　　“此事牵扯太大，必须要细细谋划，确保万无一失。所以，需要时间。”面对王莽话中有话的冷嘲热讽，贺君武摆出一副漠然视之的样子。
　　王莽冷笑：“我可以等。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只不过，别是你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别人抢了先。”
　　王莽眼神中那高深莫测的神情令贺君武心中大惊，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我已经有所计划，绝不会受任何人干扰。”
　　“你别忘了，这可是你用芷儿的性命跟我交易的。若是背叛了我……”
　　王莽话没说完，贺君武已经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有于鸿在老爷府中为质，爹也马上就到长安，为了我家人的平安，我怎会背叛老爷。”
　　“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王莽轻捻须髯，垂下眼帘，目光投射在桌上的竹简，却没有一个字入了他的眼。他像是赞许贺君武，又好似自言自语，“承儿的才干，不输为父年轻之时啊。”
　　淡淡的笑意从王莽低垂的眸子中泻出，却令贺君武毛骨悚然。本该离开了，他却站着没动。“老爷，君武有个不情之请。”贺君武深吸一口气，王莽又叫了他“承儿”，可见他并非从此不念亲情，或许可以抓住这一点，达成此行的目的。
　　王莽抬起头，竟是一脸温润：“你说。”
　　“请老爷放了兰歌吧。”
　　王莽皱起了眉头：“不能放。”
　　“如果我说，事成之后，求老爷放兰歌自由呢？”
　　王莽不屑的一笑：“事成之后，芷儿性命无碍，你难道忘了吗？”
　　“那么大哥奔走半年，要为老爷成就九锡之封呢？”
　　望着贺君武的坚定神色，王莽嘲讽的笑了笑：“看来如今，贺家人为我做事都需要回报了。”
　　贺君武急忙拱手鞠躬：“老爷误会了！只是放了兰歌，事成之后与贺家人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也方便老爷巡视。”
　　王莽想了想，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狡黠的笑：“看来小五想要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啊！这等美事，我自然支持。事成之后，必定放了兰歌父女和你一起。”
　　王莽笑得云淡风轻，贺君武却面如死灰，怎么也笑不出来。
　　书房门忽然被敲响，进来的人正是于鸿。
　　贺君武松了一口气，于鸿无碍。
　　于鸿站在贺君武身边，低下头去，只叫了声“老爷”，就不再出声，似有难言之隐。
　　“什么事？”王莽有些不耐烦。
　　“三公子他……”
　　“他怎么了？”王莽欠了欠身子，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焦急担忧之色。
　　“他疯了。”
　　平姽芷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沉酣。床头昏黄的灯光笼着她，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红。贺君武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些，有些汗潮，才松了口气。
　　她的心思，他清楚的很，却只能装作不知道。看着她憔悴至此，贺君武不由得想问，他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喉头一阵痒，他抑制不住，咳了两声，怕吵醒她，急忙起身。正要离去，手心忽然被一片冰凉覆住。他转回头，平姽芷微酣的睡眼带着一丝暖暖的笑意，正望着他。
　　贺君武反握住她的手，坐回床边，静静的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你病没好，还出去这么久。”
　　“你身子还没好，就跑到皇宫去。”
　　两个人互相埋怨完，相视一笑。
　　“今晚别去西厢房睡了，那边冷，不适合你养病。”
　　沉默片刻，贺君武一笑，点了点头。
　　平姽芷立即把被窝掀开一道缝：“进来！”
　　贺君武脱去外衣，躺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芷儿，王安疯了。”
　　贺君武的声音尽量轻，可还是感觉到平姽芷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得震了一下。
　　“怎么会？”
　　“为了保住性命。”
　　平姽芷明白这一定和王莽有关，说不定就是因为王安知道了王莽的秘密，才被逼疯。王莽，终于还是蜕变成那个篡了大汉江山的王莽。
　　“他没有真疯，对不对？”
　　平姽芷感觉到贺君武的头在她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他居然想出这样的方法明哲保身。只是他一向儒雅，让他装疯，真是难为他了。”
　　“那也总比丢了性命好些。有命活着，才有机会更好的活。芷儿，答应我，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着。”
　　平姽芷窝在他的臂弯里使劲点了点头：“有你，有小九，保护我，我一定死不了。”
　　贺君武轻笑一声：“对，有小九。”
　　平姽芷猛的抬起头，盯着他的眸子，提高了声音：“还有你！”
　　平姽芷射出自以为坚决如铁的目光，直到贺君武浅浅的笑了，将她的头又按回臂弯中，才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恩准

　　“我们从这里开始，一直挖到昆明池。”小九坐在床边，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直线。
　　平姽芷撑起身子，拿过他的地图仔细看，皱着眉问：“为什么是昆明池？那里不是有水军驻守吗？”她指向了地图上西南方的一片开阔水域，“沧池不好吗？又偏僻，水域又辽阔，不容易被发现啊？”
　　“正因为昆明池有水军驻守，禁军才不会太过警惕，兴师动众的护驾，我们才有机可乘。相反沧池戒备松懈，皇上出游，若不调派禁军前往，必定会惹人起疑，可调派禁军，反倒不好成事。我们只能险中求胜。”
　　平姽芷点了点头，又问：“这么长一条地道，要挖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
　　“那么久？”
　　“不止是密道，直接连通昆明池，还要安装水闸，设置防御机关，备足粮草，万一逃不出去，就只能先藏在地道里了。”
　　“那船呢？”
　　“你让皇上以为皇后庆生辰为由，筑一艘特别的小船，交给老爷去办。我想老爷一定会找大哥帮忙，到时我偷换图纸，一定看不出端倪。”
　　平姽芷脸上的一点兴奋转瞬即逝，被隐隐的担忧替代：“主意好是好，可万一老爷不找大哥呢？大哥现在又不在长安。”
　　小九自信一笑：“就算老爷不用大哥，我也能想办法偷换图纸，或是，偷换船。虽然难些，但也不是不能成。”
　　“好，就这么定了！”平姽芷拍了拍小九的肩膀，轻松的笑了，“下一步就看我怎么说服皇上了。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方才还一脸严肃，瞬间已化为和煦春风，小九柔声说：“切勿操之过急，先养好身体。”
　　小九挂着淡淡的笑意离开平姽芷的房间，又沉思着出门，这一切，贺君武都看在眼里。他站在墙根，定定的望着大门口，神情凝重。
　　春暖花开的时候，贺君逸回来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明显感觉到他的清瘦和疲惫。
　　贺君逸回来长安后，不出一个月，朝廷共收到举国上下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的上书，支持加封德高功赫的王莽。而这一次，皇上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还帮忙游说太皇太后。于是一道圣旨，加封王莽九锡，这一至高无上的荣誉。顷刻间，长安城人人尽知，还有民间文士，将王莽的功劳德行编为歌谣，街头巷尾广为传颂。最为开心的，当属贺君逸。这半年多来，亲力亲为的四处奔走总算没有白费。
　　与这一消息同时来到贺家的，还有皇上对芷儿的传召。
　　小九替仍在病中的贺君武送芷儿到宫门口，目送她远去。他并不担心，宫门虽深，有二哥、三哥在，他们一定会暗中保护芷儿，更重要的，是召见她的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还是迷失山中的乞儿，都是那个冷静超乎他年龄的聪明少年，刘箕子。
　　“芷儿，你来了！”宫门口，卫陵亲自迎了出来。
　　“三哥！”虽然并非第一次在宫里见他，但仍免不了难过。曾经心宽体胖的他，不仅消瘦至此，还被净了身。曾经无忧无虑的笑着任她戏弄，如今他的笑容里总隐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平姽芷走上前去，没来由的拉住了卫陵的手。
　　卫陵的身子轻震了一下，笑容一僵，瞬间已恢复如常。强压住心中的酸涩，他笑着说：“走吧，皇上等你多时了。”
　　卫陵领着平姽芷穿行于未央宫，不是她第一次来，却每一次都觉得更加深邃，置身其中总让她无所适从，因此，越来越不喜欢。
　　宣室殿门前，卫陵停下来。“快进去吧，皇上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你不进去？”平姽芷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卫陵摇头：“都说是重要的事了，怎么能让我听呢？”他朝平姽芷宛然一笑，转身走了。平姽芷却觉得这笑容模糊了男女界限，不禁又一阵难过。
　　她跨进大殿，刘衎正伏在书案前细看着什么，眉眼间不带一丝喜怒。平姽芷不由得感叹，这才是皇上应有的神情，不至于让人恐惧又不失威严。她心里暗自叹息，假以时日，刘衎定是个好皇帝，只可惜上天注定让他遇到王莽。
　　刘衎抬起头，瞥着平姽芷，沉声道：“见到朕盯着看还不下跪的，你是第一人！”
　　平姽芷顿时回过神，心里一惊，刚要跪下，忽然听到刘衎夹杂了些许笑意的声音：“芷儿姐姐！”
　　她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免不了玩闹之心。此刻，刘衎脸上的光彩是她从未见过的，眉头舒展，嘴角上翘，眸子如璀璨星火，她情不自禁的唤了声：“箕子弟弟！”
　　刘衎起身跑下来，拉着平姽芷到侧面桌几边坐下，笑着说：“我今日封了王莽九锡。”
　　平姽芷听他称“我”并非“朕”，一如当年山林里不知他身份时的亲近，心里的戒备彻底打消。“听说了，你不开心？”
　　刘衎摇头，笑容如同田间的一株向日葵：“正好相反，我开心得不得了。我不想再跟王莽斗下去，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反正这个朝堂我也呆不了多久。”
　　“你说什么？”
　　平姽芷颇为惊讶的望着他，眼中泄露的喜悦也点燃了刘衎。他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田野上的微风拂过。“我要跟珣儿一起去过自在的生活。你帮我，芷儿姐姐！”
　　平姽芷激动得不知该陪着他笑还是拉着他跳，最终只是傻傻的咧着嘴点头。“你终于想通了，箕子！”
　　“是，我想通了。芷儿姐姐，没什么比让珣儿开心更重要。珣儿开心我就开心。你快去看看她吧，这傻丫头这几天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还有奏折要学着看。没几日了，总得做个好样子，我不想给大汉、给刘氏丢脸。”
　　平姽芷赞赏的点了点头，与刘衎告别。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卫陵离开时的一幕，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又回身进殿。
　　刘衎纳闷的看着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平姽芷难为情的抬眼瞟着刘衎。
　　刘衎慷慨一笑：“说吧，你帮我一个大忙，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刘衎的笑让平姽芷更加为难。“能不能，带上卫陵一起走？”刘衎一愣，她已经低下头去，“我知道，谁都不带才最好脱身，而且要带，你肯定也会选田英。可我和卫陵在新野时就认识了，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卫哥哥到王府当差，我也嫁了人，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所以……”
　　平姽芷低着头，越埋越深，却始终听不见刘衎吭声。她偷看刘衎，见他眉头深锁，低头沉思。也许是察觉到平姽芷在看他，刘衎抬起头，却看向窗外：“我既然话说在前面，就不会食言。我答应你。”
　　“不用，不用！”平姽芷连连摆手，“你好好想想，我先去找珣儿，出宫前我来找你，你再给我答复不迟。”说完，她再不好意思看刘衎一眼，转身跑出了宣室殿。
　　平姽芷离去已久，刘衎才微微晃了下身体，哑着声音叫：“田英！”
　　田英快步进殿，跪在他身前：“皇上有何吩咐？”
　　“陪我坐一会儿……”
　　平姽芷从椒房殿出来时，田英正在殿门口等她。
　　穿行在上林苑，清风徐徐，绕过茂密的白杨林，视线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地中央竟是烧毁的废墟。残垣断壁堆叠，青砖碎乱，焦黑与青白交杂，在这别有风情的上林苑，不合时宜的凄凉无限。
　　紫袍少年负手站立在残垣最高处，阳光照耀着头上的紫金冠，光芒四射，点亮了周遭的苍凉。林风阵阵，袍角猎猎翻飞，似小鹰振翅欲飞。
　　听到身后的声音，刘衎转身，俯视着脚下的平姽芷，眼中似有星星点点的凄哀，与这苍凉浑然一体。
　　“芷儿姐姐，你来了。”刘衎轻声唤她，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平姽芷把手放在他尚未成熟的掌中，指骨握着还略显细而软，却大力将平姽芷拉到废墟顶上。
　　平姽芷站稳身子，吁了口气，笑着说：“想不到你这么大力气！”再回头想拉田英时，他却不见踪影。“咦，田英呢？”
　　“送你来这里，他就离开了。”刘衎呆呆的望着废墟下面，眉头纠结着淡淡的伤感。“这里叫做柏梁台。本来可以俯瞰整个上林苑的美景，可惜孝武皇帝时烧毁了，只留下这些废墟，反倒很适合凭吊。”
　　平姽芷叹了口气，刘衎还是太年轻，想要极力掩饰的心情，一眼就让人看穿了。“你做了决定了，是吗？”
　　“田英是个孤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每年，都是我过生日的时候偷着分半碗寿面给他吃。所以我想留下过完这个生日再走，就让我和田英一起再分最后一碗寿面吧。”
　　平姽芷很想劝他越晚走越危险，可看着刘衎悲戚的神情，想着田英微弱的笑容，心中想说的话全体堵在喉头，只能沉默着，任由西天里橙红色的夕阳将伤感淡化。
　　天边的余晖如美人般贪恋尘世不肯退去，调皮的星子已爬上青白的天穹眨着眼睛。
　　平姽芷拖着疲惫的脚步，眼看家门就在眼前，她却越走越慢。忽然很不想面对贺君武，瞒着他做的这一切，她总觉得不安。
　　突然，背后伸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用力一勾，还来不及挣扎，人已经被抵到墙角。
　　对面的人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上竟然松了力气。
　　平姽芷一把推开他：“小九，你吓死我了！”她抹着胸口，边喘气，边没好气的瞪着他。
　　小九退了两步，一脸正色，却难掩眼中的得意：“这件事不能在家里说。”
　　“什么事？”
　　小九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在大哥的后院无意间捡到一幅地图，想不到城南的闲云雅舍也是大哥的产业。”
　　“闲云雅舍是什么？”
　　“一间茶社，很偏僻，平时没什么客人。但是那张地图上显示，闲云雅舍与城外早已修通一条密道，毗邻皇宫和昆明湖，而且遍布机关。如此一来，只需将昆明湖与这条密道挖通，再修一道闸门，就大功告成，不需半年，两个月足够。七月之前，皇上一定能平安出宫。”
　　平姽芷的身子一下垮了下去，垂头丧气的叹气，这让小九很不解。“明明是高兴的事，为何你反倒愁眉不展？”
　　“别提了。”她长叹一声，“我今天跟皇上说，求他出宫带上三哥一起。皇上说要不动声色的离开，就不能带走所有人，要留下一人为他们圆谎，才更像皇上带着皇后游湖，而不是集体出逃。所以三哥走，田英就必须留下来。他要和田英再一起过一次生日。”
　　“留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宫中的确可以让皇上更安心的走。只不过皇上的生日是十二月，到时天寒地冻，如何游湖？难道要等到明年开春？”
　　“不行！绝对不能等了！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皇上生辰当晚就走。不能游湖就滑冰，我们再想办法！”
　　小九看着她恨恨的样子，不禁叹息，这长安城中有太多的有情人，被无情辜负，能与这些有情有义的人为伍，他很欣慰。大汉可能会失去一位好皇帝，然而人世间却留下了一位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临行

　　春去夏至，秋去冬来。
　　当第一场雪降落长安时，平姽芷正在椒房宫中，凝视着手中的地图，激昂的讲解，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何时一片雪白。
　　“昆明池已经结了很厚的冰，到时候，箕子和珣儿坐一个冰车，雅儿和卫陵坐一个，他们两个必须跟紧，一定要同时落水。东南方向的岸边有一颗枯枝大柳树，靠近岸边的冰上冻了一朵红色的海棠花。那块冰是被提前割开的，只要上去，就会裂开。水下会很冷，你们咬牙忍一下，很快就有人把你们救走。他们会带你们沿密道躲在城中，待风声一过，就送你们出城。”
　　听完平姽芷的计策，刘衎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直接送我们出城？”
　　平姽芷淡淡一笑，想起小九对于自己同样的问题的解答，复述出来：“一定有人暗中追寻你们，王莽不会就此罢休，直接出城不就等于往他们枪头上撞吗？”目光扫向王珣，她的脸上的笑容僵住，平姽芷忍不住暗暗叹息。“何况，怎么敢保证除了我们再没人知道你们要出宫？万一人家已经埋伏在城外了呢？所以，还是密道里最安全。等到新帝登基，一切皆有定数后，再出城不迟。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刻。”
　　王珣惊叫起来：“还有什么人会知道我们的秘密？”
　　平姽芷瞪了她一眼：“就你这小丫头嘴最不严，居然告诉太皇太后？你怎么知道太皇太后就可靠？万一她或者她身边的人把这事告诉了你爹呢？”
　　“我……”王珣一脸委屈，“我只是想告诉奶奶，我要走了，不能陪她了。”
　　平姽芷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对她宽慰的笑了笑。
　　刘衎问：“离开以后，我们去哪儿落脚？”
　　“虎山。”
　　“虎山是什么地方？”
　　“就是我和箕子哥哥相识的地方呀，我起的名字，好听吧！”王珣跳起来，欢快的高叫。平姽芷和刘衎一起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人会心的笑了。
　　“小九在那里建了房子，还派了兄弟保护，你们放心吧。”
　　王珣扑过去抱住平姽芷：“姐姐最好了！”
　　平姽芷拍了拍王珣的背，这小家伙，最会撒娇了。
　　刘衎木着脸，问：“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吧？”
　　平姽芷点了点头，拉开王珣，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都在这里了。”
　　刘衎接过去，掂了掂：“怎么用？”
　　“若只是治病，就用一半，若是……就都用了。”
　　刘衎点点头，将香囊收入怀中，再看平姽芷时，也不免伤感：“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芷儿姐姐了吧。”
　　“姐姐！”王珣使劲握住平姽芷的手，心里一阵酸楚，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平姽芷的鼻子也酸酸的，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声音却微微的颤动：“不会的，将来，我会去看你们。”
　　刘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平姽芷：“这个送给姐姐留作纪念吧。”
　　平姽芷仔细端详玉佩，玲珑剔透，看成色已是无价。“这么贵重的玉佩……”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那我可不能收！”平姽芷急忙将玉佩又递回给他。
　　刘衎望着玉佩，有些不舍，有些伤感，唯独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是我爷爷孝元皇帝送给我爹，我爹又留给我的。但既然我已经选择归隐，便不再是刘氏族人，留着它只会累了自己，还是轻装离去的好。所以烦请姐姐帮我保管。”
　　平姽芷点点头，握住玉佩，淡淡一笑，想缓解这伤感的气氛：“皇族的东西，将来可保我小命不失吧。”
　　刘衎讥诮一笑：“只求不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平姽芷敛了笑容：“不会的。他，不会杀我……也许，不会吧……”声音渐弱，终渐不闻。她的眼中凝着刘衎读不懂的情绪，然而王珣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着伤感起来。
　　元寿五年，十二月初十，汉平帝刘衎生辰。
　　三天前，刘衎对外称病，于是免去了朝贺，只接受百官的贺礼。
　　一个漫长的白天终于过去，随着夜幕降临，大雪也降临长安，把未央宫笼罩在茫茫白色之中。
　　今晚是田英当值。
　　刘衎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跑进宣室殿，支开了宫女太监，只留下田英一个。他拉了田英坐在榻上，捂着胸口，笑得灿烂：“猜，我怀里的是什么？”
　　田英看了一会儿，羞涩一笑：“奴才猜不到。”
　　刘衎得意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布包，摆在田英面前。布包摊开，露出一碗热腾腾的寿面。“我让御厨煮的寿面，快，咱们俩趁热吃吧。”
　　田英心中一热，又记起许多年前，在中山国家中，每年生日，刘衎都会让厨子多做一碗面，在晚饭后送到他屋里。所有人都以为刘衎贪嘴，却不知，那碗寿面，是特意为田英要的。与其说刘衎是主子，不如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体会他孤儿的凄苦，处处护着他。他喜欢自由自在，袭了中山王后的苦闷，只对他一个人说。做了皇上后，他学会了收敛，可也只有对着他时，才会让脸上的表情垮下来。从第一年与刘衎同一天吃寿面开始，田英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随刘衎，直到死的那天。
　　刘衎把面推到田英面前，又拽了回来。“你去再拿一双筷子来，我跟你一起吃。”
　　田英心花怒放的起身出去拿筷子。刘衎望着他的背影，悲伤不知不觉爬满脸颊。他从怀里掏出平姽芷的香囊，由一个角拆开，将里面的粉末一股脑倒进面碗中。
　　田英兴冲冲的举着一双筷子回来，递给刘衎，刘衎却没接：“我晚膳吃的挺饱，也吃了面，实在吃不下了，还是你自己吃吧。”
　　田英笑着接过碗，也不顾形象，狼吞虎咽起来。不是因为御厨做的好吃，而是因为只要是刘衎给的，他都吃得开心。
　　看着田英一口口吞下面条，刘衎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像今夜的天空，阴得很低，沉沉的压下，闷闷的难受。他盯着田英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要永远记在心中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再也见不到了。扔下他不管，王莽一定不会留下他吧。这一顿，也许就是与他最后的一顿饭了。
　　转眼间，一碗寿面已经见了底。见田英吃的满嘴油，刘衎递上一块丝绢：“擦擦嘴吧。”
　　田英腼腆的笑着擦了擦，站起身，说：“田英还没恭贺皇上生辰！”
　　刘衎一愣：“早上不是恭贺过了？”
　　“早上是田公公恭贺的，现在是田英。”
　　田英的声音清澈得像山涧之水，冲刷着刘衎脆弱的心。少时中山王府里的两个少年，熄了烛火，同卧一榻，互相作揖恭喜生辰的荒唐事又涌上心头。他低头浅笑，实则为了掩饰眼里的泪迹。“那我也恭贺田英的生辰！”再抬头时，他眼眸清亮，似雨后绿叶。
　　“不敢不敢！”田英连连摆手。
　　刘衎笑着，拉田英在身边坐下。“天还早，陪我聊聊天吧。”
　　两个人并肩坐着，从田英第一天到中山王府为奴聊到一起逃出家门，从迷失虎山一直聊到入宫，一个做了皇上，一个做了宦官。刘衎笑着，说着，想往的望向窗外。他在等，却也真心想留住这一刻。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田英从随声应和到笑着倾听，笑容终是越来越淡，直到表情扭曲。刘衎却不愿意停下来，不想最后的时光这么快就结束。直到田英捂着肚子飞奔出宣室殿，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笑容凝在唇边，久久望着田英消失的方向，怎么都不愿意移开眼去。
　　田英再回来时，脸色明显变得苍白。刘衎走上前去，想要扶他。他受宠若惊的避了一下，忙站直身体。
　　“不知怎么的，突然拉肚子……”话还没说完，田英的五官又拧在一起，冲了出去。
　　几次三番之后，田英连说话的底气都没了。再踱回宣室殿时，他目光涣散的望着刘衎，声音微弱的说了句：“皇上，奴才今晚……”
　　刘衎急忙上前扶他，这一次，他再没力气顾及什么君臣之礼而避开刘衎了。“快去休息吧，今晚叫卫陵来服侍朕。”
　　“好……”田英话没说完，又跑了出去。
　　刘衎知道是时候了。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将自己和珣儿要归隐及留下田英要做的后事都交代清楚。正写着，忽然听到门口有细微的响声。他抬头看去，卫陵缓步走来，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皇上，该喝药了。”
　　“卫陵，你来，朕有话跟你说。”
　　“皇上，先把药喝了吧。”
　　“朕的病都好了。”刘衎有些不耐烦。
　　“这是太医开的安保之药，每天一剂，皇上不可以耍赖哦。”卫陵依然笑得温暖。
　　刘衎的心中浮起一丝无法名状的情感，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卫氏也是这样笑着哄他。如今她一个人在中山国孤苦伶仃的度过余生，离开后，一定想办法求芷儿和小九将娘也接来同他一起。
　　他犹豫了片刻，心想这是最后一剂宫里的药了，于是接过来，一口喝下去。他咂咂滋味，今天的药好像不如往日的苦，还甜丝丝的，一点也不难喝。
　　“卫陵，朕答应皇后陪她去昆明池滑冰，你陪朕一起去。”
　　卫陵一怔，惊讶的说：“滑冰？这么晚了，又下着雪，昆明池还有一段路，皇上身体刚刚痊愈，还是早点歇息，以免风寒加重啊。”
　　“朕答应了皇后，不管多晚，都会在生辰这天陪她滑冰。如今离子时还远着呢，你陪朕先到椒房宫接皇后。”说着，他回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绢帕，走回桌前，叠了叠。想想还是不妥，万一田英明天一早见他不在慌了神，看不见他留下的信怎么办？于是，他提起笔，想在绢头写下田英二字。突然，心跳像停了一下，握住笔的手猛的一颤，墨汁溅在白帛上，缓缓晕开。刘衎皱了皱眉，并没理会，写完了“田英”二字。他放下笔，看向站在身侧的卫陵，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笑容有些缥缈，殷勤的样子似乎也与往日不同。
　　“皇上，皇上……”卫陵叫着，直到抓住刘衎的手，轻轻握上些力气，刘衎才回过神。
　　他一愣，刚才卫陵还远远的虚无缥缈的笑着，怎么一瞬间就到了眼前？
　　“皇上怎么了？”卫陵关切的样子映在刘衎的眸子里，渐渐清晰。
　　刘衎用力眨眨眼睛，摇了摇头，眼前又一片清明：“没事。快些到皇后那里去吧。”等了太多日子，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皇上，夜里风凉，让奴才给您取件大麾来吧。”说着，卫陵放开了他，径直向刘衎的卧房走去。
　　“好。”只说了一个字，刘衎突然觉得卫陵离去的脚步声重重在心头砸了几下，紧接着，周遭的世界一瞬间变得真空，耳边只响着自己重重的呼吸声。
　　“皇上，皇上……”
　　卫陵抱着大麾回来，担忧的样子再次映入眼帘时，刘衎才被他的声音唤醒。他喘着粗气，胸脯艰难的上下起伏，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皇上，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要不要宣御医……”
　　“不！快走！”刘衎推着卫陵，却一步也迈不动，他心里一急，身体前倾，软倒在卫陵怀里。
　　“皇上，还是先歇息一下，再去皇后那里吧。”
　　卫陵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伴随着嗡嗡的回音响在刘衎耳畔，他想说送他到椒房宫，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眼皮像灌了铅，越是使劲想睁开，越是睁不开。
　　被卫陵抱到床上，他能感觉卫陵就站在身边注视着他，可自己却像一个劲儿的往下沉。脑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胸腔里的跳动似乎也越来越弱，冷汗顺着额头一颗一颗的滴下来。他很想睡，也许睡醒一觉就能有力气跟珣儿远走天涯，再不管这座宫殿里的任何事了。
　　“卫陵，记得，叫醒我……我要和珣儿……去虎山……”
　　床边的卫陵垂手站着，眼里一点冷漠，嘴角一丝惨笑。
　　王珣从太皇太后那里道别回来，就在椒房宫等着，等她的箕子哥哥来接她。望着早已准备好的冰车，王珣的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中慢慢晕开，比春花更甜美。
　　这样的夜晚，雪花洋洋洒洒，王珣默默的叮嘱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可是怎么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紧张和雀跃呢？她守在窗边，那里能看到进来椒房宫的小路，箕子哥哥来了，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苏雅忙忙碌碌的收拾，看到王珣一直站在窗边，无奈的走过去，问：“皇后娘娘，快来看看，还要收拾些什么？”
　　王珣不高兴的转过头，看苏雅满头大汗的，又忍不住笑了：“第一，叫我珣儿，不要再叫我皇后娘娘。第二，这个宫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我都不带。我要出宫去过新生活了，所有都要换成新的！”王珣得意的扬着头，又转向窗外。
　　烛火一寸一寸燃尽，王珣站累了，靠在苏雅的怀中睡熟。眼看快近子时，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苏雅焦虑的望着窗外，多希望刘衎的身影能够突然出现在窗外，她会不顾一切的叫醒梦呓中的王珣。可现在，她希望王珣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千万不要醒来，她们俩谁也不要知道，宣室殿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刘衎失约。尽管只有一种可能，但她执拗的不肯相信，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为王珣，也为刘箕子。
　　怀中的王珣，睫毛不住的轻颤，像被蛛网缚住翅膀的蝴蝶，虽然一直拍着翅膀，却始终无法飞起。
　　“虎山，虎山……”
　　王珣的梦呓，似乎只有这两个字。
　　田英睁开眼睛时，正躺在卫陵怀里。
　　“卫公公。”他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恭房外。他摸摸脑袋，又活动活动手脚，肚子里依然叽里咕噜的绞着。他想起来最后一次出恭，走出来时突然天昏地暗，一头栽倒在地，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好好的拉肚子。难道是那碗寿面？此念一出，他立即用力甩了甩头，那是皇上特意吩咐御厨做给他的寿面，不会的。
　　“田公公，你怎么了？怎么会昏倒在这里？”卫陵关切的眼神，让他感受到了不同于刘衎的另一种温暖。
　　田英挣扎着站起身，卫陵一直在身边扶他。“我拉肚子，不知怎么搞的就昏倒了。”
　　“今晚我替你去皇上那里值夜吧，你好好休息。”
　　“皇上也这样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找你替我，就晕倒了。”田英虚弱的脸上扯出一丝浅笑，“不如卫公公陪我一道去皇上那里看看，如果我顶不住，还得麻烦卫公公。”
　　“田公公不必客气！”
　　卫陵扶着田英走进宣室殿，灯火微弱，只留了刘衎床前的一盏。田英似乎闻到了一丝燃烧后的味道。
　　床帐垂下，刘衎盖着被子安静的躺在床上，神色平静，双目轻轻阖着。
　　“皇上已经歇息了。”卫陵在田英耳边轻声说，“田公公你去歇着吧，我来守着。”
　　“不必了，卫公公。我好多了，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既然皇上睡了，也没什么可伺候，还是我来值夜吧。”田英又看了眼皇上，有些疑惑，他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呢？
　　“那好，如果有事就叫我。”卫陵拍了拍田英的肩膀，离开了宣室殿。
　　田英带上皇上卧房的门，门合紧之前，他的目光停在刘衎脸上，他似乎睡得很熟，很平静。田英放了心，在外间的榻上靠着。屋里熏的龙涎香让他昏昏欲睡，再加上脱力，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这一夜，平姽芷根本无眠。
　　这个时候，小九应该已经偷偷翻墙出去，候在闲云雅舍的密道里，等着接应王珣和刘箕子。不知他们能不能成功躲过那么多双护卫的眼睛，掉下冰窟窿。不知道冰会不会在被割开之后又重新冻上，也不知道小九从益州带回来的兄弟们，能不能潜下冰水中救出四个人。
　　平姽芷辗转反侧，一点睡意也没有。幸好身边的贺君武背朝着她，睡得很熟，一动不动，感觉不到她今夜的焦躁。
　　三更天后，露气更重。平姽芷裹紧被子，才挡去寒冷，睡意竟也随之来袭。
　　听到身后的人终于停下翻转，呼吸匀称，伴着轻微的鼾声，贺君武睁开眼睛。月光中满是血丝的眸子，哪见得半点睡意。忍得太久，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他轻轻起身，推门出去。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瞬间将天地铺成纯白颜色。贺君武仰起头，雪花冰冰凉凉的糊满他的脸。冰雪下面，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老天爷，你到底都注定了什么？”他心里一遍一遍的问，却听不到答案。
　　天边泻下第一缕清光时，一道黑影鹞子一般跃过院墙。
　　平姽芷噌的一下翻身坐起，被子掉了下去，堆在腿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贺君武睁开惺忪的睡眼，带着很重的鼻音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是啊，我梦到……”她想跟贺君武说自己的梦，一转头，屋门刚好被大力撞开，门栓断成两截摔在地上。贺君武也一下子坐起身。
　　小九周身裹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带起飓风，卷着平姽芷的心上上下下飘忽不定。他眼中的血丝、脸上的疲惫和周身的杀气，无不在诉说一个她怎么都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没等到人！”小九还是迫不及待的说出了平姽芷不愿意听的这句话。
　　她嘴唇翕合，却发不出声音。王珣怎么了？刘衎怎么了？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一时间，所有的坏念头一起涌上心头，充斥着大脑，让她没办法思考。
　　小九瞥到床上的贺君武，有些尴尬，脸稍稍一红，转身刚要出屋，就撞上风风火火跑进来的贺君逸。他一把推开小九，也冲进屋里。
　　“皇上崩了！”
　　这一消息如同天雷炸响在平姽芷和贺君武的世界里。同样的震惊眼神，贺君逸无奈的对平姽芷点了点头，却在看向贺君武时，眼中也浮上和贺君武一样的复杂疑虑。
　　元寿五年，十二月戊午，汉平帝崩，年一十四岁。

　　真相

　　一个月后，椒房宫。
　　这里的陈设没变，主人没变，一切都没变，只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少了喜怒哀乐。
　　寒气从心底腾起，冷得难以招架，平姽芷抱住了双臂。屋中的火盆，明明烧得很望。
　　王珣握住窗棂，望向窗外的小径，一如那个晚上的期待，双眸却空空如也。窗外冷风凛凛，刮得她的小脸红彤彤的，却及不上她眸子中凝结的空洞冰冷。
　　“珣儿——”
　　平姽芷快跑了几步，就想一把抱住她。
　　“叫我皇后娘娘！”声音比眼神更冷。
　　平姽芷猛的站住，心像被蹂躏，疼得全身不住颤抖，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流到嘴唇时，已经冰凉咸涩。水瀑隔绝了王珣的瘦小身影，耳边传来的声音透着无尽的苍凉。心里的她，还是喜欢晃着她胳膊撒娇的小女孩，而眼前的背影却仿佛一夜之间历尽沧桑。
　　平姽芷以为她会扑过来，在自己怀里大哭，但珣儿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仿佛窗外那条小径真能望到她的箕子哥哥。
　　她走过去，搂住珣儿的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背。她的身体那么瘦，骨节硌得胸膛生疼，温度却比屋外的冰雪更冷。平姽芷轻轻转过王珣的身体，她的目光却像被牵引，痴痴的留在窗外。她捧着王珣的脸，面向自己，那双曾经灵动灿烂的眼中，哪还有一丁点生的气息，仿佛一潭死水，凝结不动。
　　往昔那些流光溢彩的日子，在看到王珣的眼睛时，全部化为黑白，只剩下一抹血红。
　　“珣儿，你别这样，姐姐很害怕。箕子哥哥不会来了，你醒醒吧！”平姽芷大力的晃着王珣，像秋风无情的撼动满树黄叶，王珣的发髻在剧烈的晃动中散乱下来，珠器掉了一地。
　　王珣眼中的光突然一凝，大力推开平姽芷。她倒退了几步，被卫陵扶住。她惊讶的望着王珣，从来不知道，她竟然有这么大力。王珣瞪着平姽芷，眸子中的怒气逼得平姽芷又往后退了两步。
　　“箕子哥哥只是贪睡，他睡醒了就会来的。”王珣转回身，倚着窗棂，望眼欲穿的面向窗外。“还有，叫我皇后娘娘。”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穿平姽芷的心，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下来。“珣儿，你跟我走吧，我求求你，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走？”王珣怒声打断了她，“箕子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是皇帝，我就是皇后，我哪儿也不去！”
　　“芷儿，我们走吧。”卫陵紧紧搂住她颤抖的肩头。
　　平姽芷只是哭，任由卫陵扶着她出了正殿。
　　“三哥，”她停在小径上，转过头，“你能不能帮我看住珣儿，田英已经随皇上去了，我不想珣儿也……”
　　想起田英选择一根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随刘衎西去，卫陵的心像被闪电击穿。他长出一口气，对平姽芷点了点头。
　　平姽芷低下头，无力的往外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窗前呆立的王珣。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一转头，看清苏雅正在殿门口，凝视着她，欲走欲停。
　　“雅儿。”她叫了一声，看出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
　　苏雅这才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触感直通心房，平姽芷意识到她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与此同时，看到她的目光扫向了身边的卫陵。
　　“三哥，你等等我，我和雅儿说几句话。”
　　卫陵点点头：“我在宫门口等你。”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雅儿，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苏雅咬住的下唇失了血色，她拉着平姽芷快步往大殿后面走，在墙角停下。雪后初霁的微弱阳光将院中的枯枝画成斑驳的阴影，投射在淡粉色的宫墙上。冷风卷起枯枝，带走雪花，在平姽芷和苏雅的身上烙下狰狞的痕迹，犹如心头的伤疤。
　　“芷儿，这事我只能对你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苏雅一向温婉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秀眉蹙成一团。
　　“是什么事啊？”
　　苏雅压低声音，紧紧攥住平姽芷的手，战战兢兢的说：“我觉得皇上的死有可疑。”话音刚落，平姽芷便觉得她的手一片潮湿。
　　出乎苏雅的意料，平姽芷方才还紧皱着眉头，却在听完她的话后，长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说什么重要的事。皇上的死因？”她冷笑一声，“宰衡大人有对外宣布过皇上是怎么死的吗？病逝？皇上的身体好好的，明明是假称生病不上朝，怎么就突然死了？”
　　苏雅点点头，也平静了自己的心绪。“雅儿虽然愚笨，但当日所发生的事情如今细细想来，竟然找到些蛛丝马迹。这事我不能对珣儿说，可这宫里，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就等着你来，你要提防啊！”
　　平姽芷心里一惊，想问却必须压住声音，话出口时带着些许苍哑：“什么蛛丝马迹？我要提防什么？”
　　苏雅的眼中浮上点点泪迹，声音幽然，那一日烛光从温暖变为冰冷，实在不堪回首，却在这时，不得不再次回想。“按照皇上的安排，他会在田英的寿面里下事先让你送进宫的泻药，待药力发作，就让卫陵来替田英当值。皇上给田英留一封信，交代他要办的事，随后就会带卫陵来椒房宫与皇后汇合。但事发之后，田英说皇上让卫陵替他，可他还没来得及通知卫陵，就在恭房晕倒，后被卫陵救醒，两人一起到宣室殿。当时皇上已经睡下，田英就没有和卫陵换班。几个时辰以后，发现皇上还安静的睡着，姿势表情都没变过，才觉察有异，可那时皇上已经……而且，事后也没有发现留给田英的信。”
　　“也许他们一起到宣室殿的时候，皇上就已经……到底是什么人？”一阵冷风吹来，只觉得背后腾起一股寒气，平姽芷不禁激灵一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如果有人想害皇上，那么最近身的人不就是……
　　“雅儿一直相信田英的话。他对皇上的忠心无人可及。皇上崩了后，他也自尽随皇上去了。宰衡大人说他失职，死有余辜，可雅儿觉得他才是最冤的人。没人知道，在田英昏倒的这段时间里，宣室殿发生了什么，最有可能的人……”苏雅抬起头，深深的望着平姽芷的眸子，“芷儿，你太善良。往往善良的人最容易被亲近的人伤害，就像皇上……”苏雅的话，听着似乎并没有完，她却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
　　平姽芷望着脚下的雪失神。厚厚的白雪突然被砸出两个小坑，表面的雪粒融化成水，陷下去。她抬起头，双颊立刻湿了两道。她突然觉得心底像冻着坚如磐石的寒冰，冒出的丝丝寒气啮噬着她的身体。
　　苏雅轻轻抚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心疼的抱住她：“芷儿，这就是我让你提防的。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珣儿，你也不要说。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求生之道。”
　　平姽芷紧紧抱着苏雅，才能让冻得生疼的心温暖一些。她的下巴抵住苏雅的肩膀，轻轻的点了点头。“雅儿，照顾好珣儿。我以后不能常来看她，我想她也不愿见我，想起以前那些事……”话没说完，她已经哽咽的说不下去。
　　苏雅含着泪，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安慰不了她，不如就这样紧紧抱着，互相支撑。以后的路，会更加步履维艰，但无论多难，她都会撑住这副身躯，护着珣儿一路走下去。
　　风卷起树枝上积累的细雪，纷纷扬扬。卫陵仰头望着天空，细雪打在脸上，痒丝丝的，他的唇角抿着一丝笑意。那片遥远的雪原，凝着死亡的恐惧，掩埋住他的爹娘、叔伯和兄弟的尸体，从北到南，一个一个离他远去。细雪融化后，恐怕只剩下一副枯骨，终于又有雪落，又能将他们的尸骨埋住了。
　　平姽芷走出宫门时，看到的就是一丝诡异的笑容挂在卫陵嘴角。
　　“三哥！”
　　转头时，卫陵恢复了以往的笑容，柔和似模糊了性别界限，又让平姽芷心有不忍。
　　他神情一滞：“芷儿，你又哭过？”
　　平姽芷讪讪的笑了笑，急忙去揉眼睛：“都是苏雅，给我讲珣儿的事。”
　　卫陵拉下她的手：“别揉了，越揉越红！都成兔子了！”
　　“这回改三哥嘲笑我了！”平姽芷俏皮一笑，心却狠狠的痛了一下。
　　卫陵也笑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三哥，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好不好？”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像停在水晶上的蝴蝶，扇着翅膀，为他翩翩起舞。卫陵没来由的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新野贺家见到的她，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女子。她对他的戏弄、玩笑，他从来都照单全收，还乐得其所。今天当然也不例外，不管她要带他去哪儿，他都会陪在身边。
　　冷风卷起乌云，遮住苍白的阳光，天地一片灰白。
　　厚厚的积雪覆盖柏梁台的残垣，反倒敛去了夏日里的凄凉，与这皑皑的天地浑然一体。
　　周围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枯枝，唯有松柏的苍翠，从白茫茫的雪世界中挣扎而出。风在枯枝丛中呼啸，如同呜咽，卷着雪，抽打在脸上。天压得越来越低，呜咽之声渐渐强烈。空气中凝结着诡秘的气氛。
　　“三哥，我拉你上来！”
　　平姽芷手脚并用，爬到废墟顶上，向卫陵伸出手，一如当日的刘衎，伸手拉她。
　　卫陵有些迟疑的看了看四周，他才知道，风光无限的上林苑里，竟然也藏着这样破败的地方，因此越发弄不明白芷儿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向她伸手过去。
　　平姽芷在废墟顶上绕了个圈，伸展双臂，深深吸了口气。“想不到这里的冬天是另一番风景呢！”
　　“芷儿，你来过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卫陵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看平姽芷陶醉的样子，他很不理解。这种残垣废墟，他可一点也不觉得美。
　　平姽芷放下双臂，敛了笑容，轻声说：“去年春天的时候，我来过，快一年了。”
　　“如今这宫里可不比去年，有皇上给你撑腰。被人发现你到处乱走可是要掉脑袋的。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出宫。”卫陵想要去拉她，她正好一转身子，坐在雪地上，伸了个懒腰。卫陵无奈的摇了摇头，“芷儿，三哥可不是开玩笑，万一被人抓住，三哥都保不了你。快走吧！”
　　平姽芷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垂着头望着脚下的白雪，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去年春天，皇上就站在我坐的这里。太阳光打在他头上的紫金冠，光芒四射，显得特别威武。那时候我就想，等有一天，皇上长大了，一定是个有作为的明君，绝对不输汉武帝！”笑容突然从她脸上消失，她抬起眼，盯着卫陵，“他说这里适合凭吊，真是这样。一年不到，我就坐在这儿凭吊他了。”
　　卫陵局促起来，心底像涌起墨黑而粘稠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让他的心跳变得很不规则。“芷儿，我们该走了。”
　　他刚想上前拉起平姽芷，她却先于他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三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胡闹！这是上林苑，是皇上的地盘，岂容得我们在这儿胡闹！”
　　“三哥板起脸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平姽芷嘲讽的一笑，卫陵的表情立刻僵住。“如今有皇上吗？宰衡大人还没想好立哪一个更容易控制吧，或许，他还没想好是让刘家人做皇帝呢，还是他自己。”
　　“芷儿！”卫陵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千万别乱说！”
　　平姽芷没好气的打掉他的手：“没有新皇上，就还是皇上说了算！”她突然对着卫陵莞尔一笑，“三哥，你不用怕，有皇上的在天之灵给我撑腰，别说玩游戏了，就是在这儿盖房子长住都行呢！”
　　她的样子和曾经戏弄他时的神色一般无二，多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俏皮如初。卫陵有一瞬的失神，在听到在天之灵这四个字时，心底那滩墨黑而粘稠的液体突然翻滚起来，大有冲出胸膛之势。他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莫名其妙的就问了句：“什么游戏？”

　　受刑

　　平姽芷笑起来，朗声说：“可好玩了！是我家乡特别流行的一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不过冒险就不合适了，三哥你也说了，皇宫禁地，还是别乱跑的好。就真心话吧。我们石头剪子布，赢了的人问一个问题，输了的人必须回答真话，否则……”平姽芷故意拖长声音，一抹飘忽的笑浮在唇边，让她的神色立刻变得危险起来，“对方就会在三天之内，死于非命。”
　　“芷儿！”卫陵惊叫起来，面颊明显的抽搐着。
　　平姽芷噗嗤一声笑了，拍了拍卫陵的肩膀：“三哥，你放心好了，我才不舍得你死呢！除非，”她停了停，望向卫陵那扭曲的面容，淡淡一笑，“除非你想要我死。”
　　“我怎么会想要你死呢？”
　　“那就行了，我教你石头剪子布。”不等卫陵再说什么，平姽芷就拉着他一屁股坐在雪里。两三次之后，卫陵已经学会，平姽芷迫不及待的大喊一声：“我们开始吧！”
　　天空里忽然卷起一阵寒风，平姽芷抽了抽冻得红红的鼻子，搓了搓手，握成拳，藏在背后。“石头，剪子……”还没喊完，卫陵就解下斗篷披在平姽芷身上。她全身一僵，只听卫陵在耳边轻声说：“石头、剪子、布。”一只拳头摆在眼前。平姽芷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掌。
　　“我输了，你问吧。”
　　平姽芷这才回过神，连忙摇头：“我后出的……”
　　“你问吧。”
　　平姽芷被卫陵打断，发现他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静，眸子中的光似一马平川，只是望不到边。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
　　卫陵诡秘的一笑：“怎么？你不敢玩了？有皇上的在天之灵看着我们呢，怕什么？”
　　平姽芷愣住，怎么换成他在鼓动自己呢？下面的问题，是她想问、却不敢问的，答案她也许根本无法承受。可一想到当天刘衎在这里艰难而又坚定的答应她的事，她的心就像被利刃刺穿，疼得死去活来。
　　“皇上是怎么死的？”
　　卫陵惨淡一笑，他料定的没错，她果然想要知道这个问题，而且已经怀疑到他。
　　“中毒。”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卷在风里，从西北飘向遥远的东南方。
　　“什么毒？”
　　“你不是说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平姽芷抬眼，卫陵抿着一丝笑，像是得意，像是挑衅。她突然有种想要打败他的欲望，尽管这里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但为了刘衎，为了珣儿，也为了她自己，必须打这一仗。
　　第二轮，她在他出了剪刀之后一秒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皇上中的什么毒？”
　　“和小七一样的毒。”
　　“小七中的什么毒？”
　　“这一轮的问题我已经答过了。”卫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窃喜。
　　平姽芷心头的一块旧伤疤被揭开，毫无防备，所以疼得让人窒息。
　　“是我害死了小七！”
　　贺君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落下的泪仿佛握在她掌心，像滚开的水，烫得她皮开肉绽。当年，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可以自欺欺人，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如今，她不想再逃避，即使真相会让她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也决不。
　　又一次后出，又一次胜出。
　　“小七中的毒是……”
　　“我不问这个问题！”平姽芷厉声打断了他。他在转移话题，新野家中那个憨傻的三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
　　天空又落下雪花，碎乱的纷飞在风中。平姽芷眯起眼睛，身边的卫陵模糊在风雪之中。
　　“是谁给皇上下毒？”
　　卫陵一怔，像有根钢丝一下一下牵引着心头的伤口，每一下都多疼一分。他一把抓住胸口，喘着粗气，艰难的发出一个声音：“我——”
　　有时，明明可以预见的事，真正发生的时候，仍然难以接受。像跌落在沼泽地，平姽芷觉得身子不断的往下沉，沉入深深的泥塘。她甚至没有听清自己喊了“石头剪子布”，甚至没有看清卫陵出了拳头还是手掌，只听见卫陵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皇上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聪明，善良，还很勇敢，可他只是个孩子。皇宫满是算计，可他总以为周围都是好人……”
　　“石头剪子布！”卫陵突然高叫着打断了她，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杵在她轻轻攥起的拳头上。
　　平姽芷抬眼看着卫陵，无力的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卫陵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影很快被越下越大的雪染成白色。
　　“我只知道，老爷要杀皇上，是因为皇上先对老爷起了杀心。我从二哥那里拿到毒药，按照事先的计划，本该在皇上生辰的第二天。那日刚好是我当值，我会在皇上每日用的药膳中下药，药膳是药引，而真正引发毒性的是皇上每日一剂汤药中的一味草药。就算田英试毒，也试不出来。这是我在皇上身边一年搜集到的资料，又交给苏遮研究了大半年，才制成的毒。只可惜，我太心急，苏遮的药，没派上任何用场。”卫陵喘了几口气，吸入的冷气让他喉头发痒，急急的咳了几声，呼吸顿时变得急促，“那晚，我看到田英拉肚子，还晕倒在恭房外，这简直就是老天赐我的机会，连老天都不愿意皇上活过这个晚上。没有药膳，可我有应急的毒药。本来是为了防备万一苏遮的药不能成事，就在第二天晚上用这剂药代替皇上的汤药。可我等不到第二天了。看皇上躺在床上，呼吸一点一点的消失，我这么多年来受的苦，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就是为了这一刻……”
　　卫陵轻轻的笑声在平姽芷听来是那么刺耳，心中那个憨憨的三哥一瞬间变成了杀人为快的恶魔，但真正让她的心痛的，是始终晃在眼前的另一个身影，却没有出现在他的叙述中。
　　“我发现皇上留书给田英，他竟然要带着皇后出宫，太可笑了！我一把火烧了信，不能让田英看到，他忠于皇上，为皇上净身，可皇上却自己出宫，留下他、不顾他的死活！还好我早了一步，把这个没良心的皇上提前送上西天！”卫陵偏执的直着脖子，放声大笑。
　　平姽芷蓦地站起身，眼里的泪冲了出来：“为什么？皇上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卫陵猛的转过身：“我恨他，我恨所有姓刘的人！”他咆哮着，怒气卷起他的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当年我爷爷不过犯了小错，就因为得罪了皇上宠妃的家人，那个狗皇上就把我家的男丁全部施以宫刑！那一年，我才六岁！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不男不女的苟活在世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刘氏皇族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卫陵的脸孔扭曲着，狰狞如恶鬼，却突然间笑起来，“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王珣入宫为后，我本来就是个阉人，做宦官再适合不过。皇上竟然留我在身边伺候，真是天助我也！只是可惜了鸿叔，替我在老爷家为人质。”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底那些翻涌的墨黑而粘稠的液体仿佛一下子喷出胸腔，呼吸顺畅了许多。
　　平姽芷觉得头脑里像有把大锤，大力敲击着脑壳，每一下都头疼欲裂。许多个问题充斥着，搅成一团，想问，又不知如何去问。
　　“鸿叔……什么人质？”
　　卫陵的面孔已经恢复如常，望着平姽芷惨白的脸，不禁有些心疼。瞒，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何况纸包不住火，又能瞒得了多久？
　　“爹很早就到了新野，而老爷那时在长安，爹思量再三，决定将小六送到老爷府上做人质以消除老爷的疑心，小七离不开哥哥，就一起去了。之后，就是我。我入宫，爹就把鸿叔送了来。”
　　平姽芷的嘴角扯出一丝惨笑。没想到年轻时的王莽就已经这么多疑。真的看错了人，是自己太笨，还是他隐藏太深？想到王莽，那个身影又浮了上来，心头被一层一层撕开的疤痕，又痛起来。
　　“是谁给小七下的毒？”
　　“小五。”
　　答案，她并不意外。
　　“毒杀皇上，谁的谋划？”
　　“小五。”
　　答案，她依然不意外，只是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在脸颊冻结成冰。
　　大雪漫天翻飞，白茫茫一片，糊住了灰暗的世界。对面的卫陵像被撕碎成千万片，零零落落的拼起，身影斑驳不清。突然一声大喊，震动了这个碎乱的世界。
　　“石头、剪子、布！”
　　“你不用问了！我都告诉你！皇上从来没要杀王莽！可我知道王莽早晚会杀皇上，所以我要带他和珣儿出宫。本来去年夏天就已经走了，都是因为我！我对他说，如果他出宫，一定带我三哥一起离开，我三哥不该属于皇宫，他也该过悠闲自在的生活。可带三哥走就不能带田英。田英是孤儿，每年都是皇上跟他分一碗寿面。皇上想跟田英再一起过最后一次生日！都是因为我，求皇上带我三哥一起走，才拖到了冬天。我害死了高虎，现在又害死皇上，害死田英。”她突然盯住卫陵，凌厉的目光穿透弥散的雪花，刺穿卫陵的眸子，“都是因为我这个该死的帮凶！”
　　她突然转身，纵身跃下了废墟，却重重摔在地上。
　　迷蒙的大雪中一声脆响，玉碎瓦殇。
　　平姽芷艰难的撑起身子，手掌下碎成几块的玉佩灼伤了她的眼。那青绿颜色，裹着鲜红的血，犹如熊熊烈焰，燃烧在皑皑雪原之上。火焰中，高虎、刘衎、田英站在她面前，狰狞着面孔，朝她一步一步逼来。
　　“啊——”一声惨叫刺破阴沉的天空，也唤醒了废墟顶上怔忡的卫陵。
　　大雪中飞跑的身影牵引着他从废墟上一跃而下，追随而去。
　　她身上的黑灰斗篷被狂风卷走，一身白袍的她，只一瞬间，就消融在大雪深处。
　　他一直跑，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带我三哥一起离开，我三哥不该属于皇宫，他也该过悠闲自在的生活。”
　　她的哭喊响在耳畔，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死了。眼泪被风吹得四散飞去，全然不见踪迹。
　　飞奔。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比丧钟之声更刺耳。雪片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割过面颊。
　　发簪早已不见踪迹，乌发如一面大旗，纠缠着风雪，猎猎飞舞。
　　膝头、小臂、手肘、手掌，擦破的伤口，血珠滴落，在身后的茫茫雪原留下朵朵红梅花般的印记，又瞬间被大雪埋没。
　　风雪迷住双眼，伤痛蒙住心智。她只想一直跑，跑出这个伤她太深的世界，却不知道，上林苑这么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疼惜的三哥，杀死了她想守护的人，摧毁了他们的梦。她爱的丈夫，设计了这一切，也亲手扼杀了她的梦。她珍视的人，一瞬间都变成面目狰狞的魔鬼，挥刀厮杀，而她，原来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是她太天真，还是他们太残忍？
　　心像被活生生剥皮割肉，血肉模糊。痛已麻木，泪已风干，而她的世界，比这冰天雪地更加寒冷。
　　“什么人？”
　　树丛的另一侧，几双警觉的眸子，射出凶光。
　　“站住！”
　　继续跑，她只想甩掉这血腥肮脏的世界，甩掉后悔不已的心痛，甩掉杀人帮凶的自己。
　　银光一闪，如一道飞虹，刺穿深厚的雪墙。
　　一只迷路的小鹿，跌跌撞撞误入猎人的包围，利箭刺穿骨髓，扑通倒下，血染白雪。
　　没有痛感，只是无力站起。她艰难的往前爬，也许只有前方才有她逃生的出口。
　　猎人收网，数只铁靴踏在她单薄的背上，骨节咔咔作响。
　　她放弃挣扎，像虎口下的猎物，眼中泛滥绝望的空洞。
　　一声厉喝：“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上林苑？”
　　平姽芷抬起头，望着这个揪住她前襟的人，满眼迷茫。
　　透过她泼洒如瀑的长发，那熄灭的目光似乎触动了某根神经。
　　“说！你到底是何人？”他手上用力，竟然像提一件衣袍一样，提她起来。
　　风吹开她散乱的头发，露出毫无血色的面庞。对面的目光凝滞。
　　“快说，你是何人？”他的手晃了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摇晃，如风中无力的枯枝。
　　“校尉大人，说不定是出逃的宫女。”
　　“校尉大人，不然先抓起来，再慢慢审问吧。”
　　“本校尉问你话，闯入上林苑，可是得了何人的许可？”他似乎并不理会手下人的七嘴八舌，只一声高过一声的问。
　　“出了什么事？”声音从林间传出，踏雪的吱嘎声越来越近。
　　眼珠一动，她空洞的目光有了生气，眸子中射出血红的光，凝结成一道寒气，裹着狂风，逼向走来这人。
　　他头顶的油伞忽然震了一下，伞顶的雪飘然落下，混在从天而降的雪片中，掩饰这不该有的震动。
　　“回宰衡大人，这人擅闯上林苑，身上带伤，形迹可疑。”
　　看清了这张惨白的脸，王莽往前近了两步。于鸿撑着油伞跟着走近，面沉似水，眼中的伤痛却掩饰不住。
　　王莽逼近她，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不认识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像极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透着鲜血的妖媚。
　　“原来是椒房宫的宫女。”他退后一步，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仗着皇后娘娘宽厚就无法无天。皇宫禁地，岂容你这等粗鄙之人践踏？擅闯上林苑，理当杖毙！”
　　“你若是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的好公爹！”
　　对视之间，电光火石，血星飞溅。她嘴角那抹笑，说不尽的倔强，蔑视一切，仿佛死亡在她眼里也不过蝼蚁一只。
　　这个女子，曾挽着他的臂，答应每年陪他过父亲节；曾握住他的手，喊他爹；曾帮贺家人一起蒙骗他多年，也曾帮着吕宽害他。这个女子，他曾想占为己有，却最终让给了他的儿子。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可看他的眼神，像一掬浴血的火焰，恨不得活活吞了他。
　　“来人！”他终于硬下心肠。她的眼神是仇恨，也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宰衡大人！”这声音如同一把刀，毫不犹豫的斩断王莽连贯的思绪。
　　“李校尉有什么话说？”
　　“皇上大孝期间，不宜见血。李元斗胆恳请宰衡大人手下留情。”
　　王莽扯动嘴角，算是一个笑容：“李校尉怎么就料定本公要杀她？”他的目光飘向李元身后的几个禁军，“三十廷杖，赶出宫去。”
　　平姽芷被推到在地，射入膝窝的箭被生生拔出，连皮带肉，血蓦地涌出，如决堤的洪水，染红了白裙，溅湿了白雪。
　　一左一右，两根廷杖，如雨点般落下，闷鼓一般敲响她单薄的身躯。
　　衣裙下鲜血翻涌，将白色泡进血泉，泉水飞溅，花瓣般装点茫茫雪原。她咬破下唇，一声不吭。血从齿缝间渗出，滑下削尖的下巴。白雪之上一片血红，诡异的妖艳。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架着她，腿脚毫无知觉的拖在地上，犁出两条浅沟，被血灌满。拖过王莽身前时，只听他低声说：“永世不得进宫！”
　　她面无表情，翻着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前方，睫毛似冻成标本的枯叶，一动不动。
　　油伞为王莽挡去了雪片，而伞外的于鸿早已僵硬。
　　雪地上留下两条血红的伤痕，绵延而去，似没有尽头。
　　一只绣鞋，孤零零的躺在雪地上，沾满血污。
　　大雪的世界一片迷蒙。
　　李元率禁军散去。
　　于鸿轻声在王莽身边说：“老爷，该回去了。”
　　“嗯。”王莽应了声，脚下却没动。“回去你打算如何向贺君武汇报？要不要再让王安帮你传个信？嗯？”
　　于鸿一惊，王莽已扬长而去。他急忙追过去，风雪中一声脆响，伞把被攥裂一道细缝。

　　归来

　　宫门口，一袭黑影，就快要被大雪吞没。浓黑的眉间像雪白的梨花绽放。
　　小九望眼欲穿的等在未央宫外，午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搅得他心神不宁，似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那细细的牵扯是心头实实在在的惦念，从未如此强烈。
　　大雪如瀑布般遮住视线。另一侧，宫门中，侍卫们拖出的僵直身体，像枯叶一样被丢弃，那纯白的衣裙像开出了血色花朵，墨黑的长发凝结着粘稠的红浆。
　　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洞穿胸膛，撕扯出鲜活的心，亲眼看着它流干血浆，失去温度。短短一条街的宽度，却像隔了银河，晚一步，心就会停止跳动。
　　小九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扑倒在地，撩开裹着血的发缕，露出惨白的面庞，熟悉得让他不忍相认。
　　“芷儿——”
　　悲呼声令守门的侍卫都不禁动容。同样年轻的他们没见过战争，也没见过这么多血。
　　小九背起她，揽住她膝窝时，如按在泉眼上，红色顺着指缝流下。他的心随着她的腿猛得一颤，他却快乐得想笑，她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疼痛。
　　他施展轻功，飞奔在长安街头。
　　他曾对自己发誓，要保护她和她爱的人，但他后悔了。他要带着她离开，谁也不顾，只护她在羽翼之下，远走高飞。天大地大，总有一方乐土，让她不再受伤，安乐的活下去。就算没有，他也要为她筑造。
　　烛火的微光浸透一室旖旎。
　　一张失血的脸孔掩在披散的长发中，苍白却依然精致。灰白的下唇留下一排细小的疤痕结着血痂，清晰的重映当时的伤痛。身上的衣裙松垮的遮住身体，过分的洁白似是刻意掩饰伤痕。
　　床边的男子，脊背挺拔，精瘦英武，却难掩满面的憔悴，眉目间裹着淡淡的忧伤。
　　已经三日了，她仍未醒来。请了大夫，说伤不致命，上了药，已无大碍。可为何还不醒？难道是怕醒来将要面对的一切？
　　长安城的富商吴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不知去向，隔壁的贺家也人去楼空。然而他带着她躲在这间小小的斗室，错过了一切。
　　虽然她一直昏迷，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蜡烛燃了又灭，他与她同呼吸一室空气，时光只在他们两人的皮肤上划过。原来只要这样静静的望着她就好，只要她平平安安，他只需在一旁，默默守护就好。
　　许多年前，当他遇到生命中除了娘外的第一个女子，只希望她喜欢他送的青虫。愿望如此简单，却落空。生命中第二个美好女子，他只想娶她为妻，尽管那时的他未必明白妻的真正含义。愿望还是如此简单，却破灭。生命中的第三个女子，他没希望过什么，只是像路人一样看着她。她因为小小的误会戏弄他，又答应无论如何都会跟他说话，教他听雨来静心。他的愿望从此开始多起来，希望她喜欢他的礼物，希望陪在她身边，希望看到她笑，耍赖的求他做事。当生命中第四五六七八个女子扑面而来，她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反而淡化了其他女子的容貌，再美也比不上她的笑颜。他才察觉，这是一种从未体验的情感，无所谓占有，只想远远的注视。她不必在意他的存在，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就好。然而胸中的情感在见到她满身是血的瞬间爆开，变成野兽般的占有欲，恨不得把她装进心里，再也不让任何人碰。对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愿望？从何时开始，生命中多了一根细丝，一头缚住他的心，一头黏着她的一笑一颦。
　　然而他没有带她离开长安，而是栖身于这一间小小的斗室，只因为娘临终的话始终回荡在耳边。她不是卑贱的货品，她的幸福和快乐应该由她自己选择。
　　他的眼角一抽，轻微得如同烛影跳动，心里却卷起巨大的漩涡。
　　战场杀敌，他勇往直前，面对高手强敌，他也从未退缩，却在这一刻，苦涩的品尝着害怕的滋味。或许，她永远这样安静的睡着，该有多好，至少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时光会绵延不尽。一旦她醒来，选择的不是他，那么他只有再一次退回到她视而不见的阴影中去。
　　睫毛轻颤，那蛛网上的蝴蝶放弃了死亡，又挣扎起来。
　　清光一缕，水晶般的眸子亮起和烛火一个颜色的光。
　　意识尚未清醒，疼痛已经来袭。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在她的脸上，束起茧的心瞬间融化。
　　她抬起眼时，看到的是小九满是疲惫、胡茬纵横的脸，却不知他的手在她没一块好肉的下身犹豫了许久，终是不忍按住因疼痛而抽搐的腿，才放在她的脸上。
　　“别动，忍着点，芷儿。你的腿骨折过，又受了箭伤，休养不好，会留下隐疾的。”他声音温柔，布满血丝的眼中氤氲着清润的光，像良药，抚平她心头丑陋的伤疤。
　　“小九。”她轻轻唤他，泪已落下。每一次，都是他，从死神手里夺回她，虎山是、王莽府中是、皇宫也是。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抿着一丝淡淡的笑：“芷儿不哭，会好的，都会好的。”
　　有一种力量，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足以摧毁一切，重建一切。
　　“小九，带我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等你伤好了，我们就走。”
　　一个月后。
　　平姽芷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只是左腿的箭伤过重，还一瘸一拐的。
　　那天醒来之后，她才知道，小九从宫门口救了她就直接来了闲云雅舍密道的斗室中，偶尔会有个叫云姐的女子来帮她换药，其他时间都是小九悉心照料，喂饭喂药。原来，不见天日，不问世事的日子这么温馨。小小的斗室，四方天地，关住他们两个，再容不下更多。不知昼夜，时光似永恒，身上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心头的伤也可以视而不见。她的音容笑貌全融化在他温暖的目光中。当年冷似寒冰的小九也有温柔如水的一面，他的心，她又怎会不懂？或许能磨灭过去的一切，抛开经历过的往昔，就这样停在此刻，是最好的选择。
　　“小九，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趴在床上，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也习惯了小九默默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等烛火燃尽。
　　小九继续沉默。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云姐将贺君武的休书交给他，告诉他，五哥的心愿就是让他带着芷儿远走高飞，不再受任何束缚，自在生活。这些日子，那封休书一直揣在胸口，他却从未对她提及。一个多月来，她没问过关于贺君武的一字一句，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的世界存在过。但他知道，这恰恰是她心结。要带她离开，过真正自在的生活，就必须打开这个结，而那封休书，绝不能成为强留她在身边的锁镣。
　　“三哥全家惨遭酷刑，背井离乡，亲人一个一个惨死雪原。他恨皇上本无可厚非，身为暗人，效忠主子，也没有错。”
　　“我没有怪三哥，他是个可怜人，只能怪这个世道。”
　　他们的声音在光晕中轻巧流转，再自然不过，似有种默契沉淀在空气中。
　　“你也不要怪五哥。七哥的死不该归罪于他。”
　　她目光一滞，定格在不远处的灰墙上。
　　“七哥是被王获打成重伤，熬不过去了，五哥才想出这样一个计策，七哥死，王获以死谢罪，找具尸首扮成王获的样子，既不伤害他的性命，又能让老爷有机会回长安。事成之后，换得四哥和青茵的自由。而那碗药，只是希望七哥早点摆脱痛苦。可后来，谁也没有想到，六哥出走，老爷竟然真的给王获服下了毒药。”
　　平姽芷转头看着小九，虽然没说话，但他明白她想问什么。心头像有什么被抽离，那美好也一点一点远离他。他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仍执着的朝着尽头走去。
　　“五哥向往的生活，只是能跟他相爱的人平静度完一生，可他不能，就更加希望兄弟们可以。没人知道五哥心里有多苦，能让他不惜欺骗老爷，让八哥诈死，放他走。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和爹大吵，气急吐血，病了很久，直到你来到贺家才慢慢好起来。爹只好妥协。而后是四哥，爹没再阻止，默认了他的作为。七哥虽然不在了，可我从来没怪过五哥。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是他自己的命，只要能让四哥和青茵去过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也愿意牺牲。”
　　平姽芷低垂的眸子中有某种光影在流动，他多希望那是为他动容，然而这一切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仿佛一件已经在手的珍宝，又将它拱手送出，会心痛，撕扯般的疼痛，却不悔，都是他爱的人，他都要守护。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在大哥家后院捡到的密道地图？这些地图向来都由五哥保管，他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掉在大哥的后院？一定是五哥故意丢给我们看的。”
　　“怎么可能？他要杀皇上，怎么会帮我们？”
　　“按照三哥的说法，五哥至少提前一年就开始谋划制毒了。但是以苏遮对药理的研究，绝不至于要花一年时间。我想，五哥一定知道我们的计划，希望你在他杀皇上之前救出皇上，所以才拖到皇上生辰第二天动手。”
　　“不可能，他准备了两套方案，非杀了皇上不可！”
　　“那应该是用来蒙蔽老爷的。一年前，你被困王莽家，我去救你。那时，我一个人被王府十几个护卫围困。那些人武功高强，招招下狠手，我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我看见守门人冲进府里，应该是去报信，不一会儿出来，对着人群高喊：‘你们守在这里，我去西边柴房看着人！’然而很快，那些护卫就败下阵来，我才能长驱直入，救下你。”
　　平姽芷听他轻描淡写的回顾，才知道原来小九是冒着生命危险闯进安汉公府去救她，眼中顿时泪光点点。
　　小九避开她的目光，淡淡的说：“我怀疑，那些护卫之所以会突然溃败，正是五哥与王莽达成某种默契，而且说不定就是为了救你。”
　　“救我？”她还来不及感动于小九的舍命相救，就已经被这句话惊呆。
　　“大嫂说，当时五哥应该也在安汉公府。如果老爷以你的性命相逼，五哥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换做爹或三哥，我相信，但五哥，绝不会做，除非，是以他最重要的人相要挟。”
　　平姽芷低下了头，脑海中一片空白。原来全是因为她，一切才沿着历史轨迹发展，才会有人践踏自己的底线、才会有人死、有人痛苦、有人心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噗的一声，烛火燃尽。黑暗中传来小九不辨悲喜的声音：“因为我想让你再认真选择一次，是跟着我浪迹天涯，还是和五哥在一起。”
　　一室沉默。
　　原来，有些抉择，真的只在乎一念之间。
　　长安城外。
　　一间小小的院子，木头门扉裂开年久失修的缝隙，低矮的灰墙有些破败。一些牵牛花的藤蔓攀在墙头，嫩绿的叶子间含着几颗细小的花苞。
　　阳光洋洋洒洒的泻下，为院中俊美的男子镀上一层金光。破烂的藤椅丝毫挡不住他的绝代风华，一袭白衣更显出谪仙似的不凡气质。
　　两个月前，这座废弃很久的院子搬来了它的新主人。村民们很好奇他们的身份，两位男子即使换上粗布衣衫也难掩华贵气质，唯有那位女子，裹上头巾就与乡民一般无二。多方打听才得知，他们是落魄的书香门第，当今朝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们这些修习老庄的读书人就无用武之地。村民分不清老庄还是孔孟，只知道他们是读书人，便刮目相看。
　　两个月的时间，弹指一挥。光阴仿佛静止在贺君武身下的这张藤椅。就这样一直坐着，经历日出日落，冬去春来。
　　王莽履行了当年在杜汀芳灵前的诺言，贺家效忠三十年后，放他们归隐。但于鸿尚在他府中为质，贺之祥来了长安以后也一直留在王府，再没露过面。贺家两兄弟被安置在这个不知何时置备下的小院，不得离开，不得擅入长安城半步。
　　两个月的田园生活，实为圈禁，倒也过得惬意。贺君逸和苏姮种田养畜，贺君武教导吴恩读书，吴恩则像撒缰的小野马，田间地头疯玩，身边左右总能听见他开怀的脆笑声。
　　似乎多年来盼望的就是这一刻，无忧无虑的生活。看着大哥一家三口美满的笑容，他也会笑，却总在夜深人静，对着澄明的夜空叹气。终于有一天如此之近的触到梦想中的幸福，却少了她，便少了生命的色彩。快乐，也是遗憾，心头永生的黑洞，纵使拥有女娲娘娘的五彩土石，也无法弥补。
　　雨后，彩虹之下，淋湿的双手紧紧交握，愉快的荡在他们中间。雪中，紧紧相拥，纠缠的身躯轻轻晃动，奏出最美的乐曲。春花秋月，日日相守，那些桃红色的光阴摇曳着思绪。他牢牢抓住左胸，最美好的记忆全珍藏在此，每日翻开，每日回顾，已足够品尝一生。
　　微风轻拂，树影摇曳，阳光像小童，顽皮的眨着眼睛。
　　门扉的裂缝处忽然一黑，敲门声随之响起。
　　贺君武藏好所有的记忆，换上一副面对借盐借米的乡邻专有的笑容，拉开了院门。
　　一瞬间，阳光格外刺眼。
　　当对面那张面孔清晰的映画眼前时，仿佛已经折磨了一个世纪。
　　那笑颜，如阳光，却比阳光更绚烂，如彩虹，却比彩虹更明媚。
　　原来今生所有的挣扎，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听到这一句。
　　“小五，我回来了。”
　　完好无损，完璧归赵。
　　小九站在光影中，只一瞬的僵滞，就化为淡然神情。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今以后，他不会只躲在她身后，而是要挡在他前面，守护她的港湾。
　　“五哥，我把五嫂送回来了。”
　　一声“五嫂”如同针刺，可这是她和他不约而同的选择，是默契吗？还是永远的错过？
　　来不及怔忡，她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抱得再紧也不为过，生怕稍稍一松她又消失不见。这一次，他不会放，再也不放。
　　她的头枕着他的肩，一如往昔的每一次相拥，只是眼底干涸如荒漠。延续相守到老的誓言，仅此而已。

　　田园

　　午间的阳光洒落，打在黄土泥墙上，为这座老旧的院子添上一抹清丽的妆。
　　平姽芷坐在丝瓜架下，看了看刚刚开出黄花的瓜秧，可以预见，又是一年好收成。她满足的笑了笑，继续剥着手中的豆子。
　　这些21世纪高中学农时干过的活，如今，她每日干得不亦乐乎。看天吃饭的农耕生活虽然清贫，但没有权力算计，没有流血伤害，只有一家人和和美美，心中安稳踏实。
　　圈禁在这个小院，已经足足两年。两年前，王莽拥立了只有两岁的刘氏子孙为帝，由他摄政，称“摄皇帝”。从那一年开始，四处神迹、瑞相不断，年前还挖出了白石头，上刻“诰安汉公莽为皇帝”。原来没有了贺家，没有了贺君逸，这些事仍可以继续。在汉朝臣民的心中，无能的刘氏后人已不堪这个江山，唯有王莽可以拯救万民于水火。历史的洪流无法逆转，正一步步推着王莽走向巅峰。
　　卫陵仍在宣室殿伺候着话都说不利落的小皇帝，李元仍统领着禁军的弓箭手。王珣搬到长乐宫，成为皇太后，与王政君相伴。苏雅仍留在她身边。
　　贺之祥和于鸿仍被扣在王莽府上，两年未见。而何大与方直都不知所踪。
　　居摄元年，翟义打着王莽毒杀平帝的旗号攻打长安，已升为胡骑校尉的贺君泗由池阳军中调回长安迎战翟义。战胜后，擢升都尉，驻守胶东。赵青茵和他们的女儿云筝一并同行。
　　帝位更替，刘氏皇权旁落，朝廷在这两年间经历了巨大的变化，然而时光行至这座乡间小院时，放缓了脚步，如涓涓细流，潺潺而去。
　　“妈妈！”身后传来吴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平姽芷的思绪。自从第一次发声，他就一直叫她“妈妈”，从未变过。
　　平姽芷笑着回头，映着阳光，那张与贺君逸颇为相像的小脸上，眸子闪着晶亮的光。平姽芷叫着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去。
　　他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踱过来，俯视着坐在板凳上的平姽芷。“妈妈，闭上眼睛，我有礼物给你。”
　　平姽芷瞥了眼他，手搭凉棚看向太阳：“恩儿怎么这么好，有礼物送给妈妈？不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妈妈辛苦给恩儿做饭，五叔教恩儿读书写字，恩儿自当回报。先回报妈妈，等五叔回来恩儿另有礼物。”
　　“这么乖？”平姽芷半信半疑的盯着他。
　　他紧绷着小脸：“请妈妈先把眼睛闭上。”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平姽芷只好闭上眼。吴恩拉过她的手，把一段短小的东西放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呢？羽毛？不对，没那么轻。豆角？”
　　平姽芷闭着眼睛饶有兴趣的猜手心的礼物，忽听吴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
　　“啊——”一声惨叫，一截黑漆漆的蜈蚣掉在地上。早已逃到门口的吴恩笑得前仰后合，得意的晃着手里的另一段蜈蚣：“妈妈，别怕。那是被我切成两段的蜈蚣，在太阳下晒了一天，又在月亮地里晾了一宿，早没毒了！”
　　平姽芷怒视吴恩：“什么不好学，非学你九叔！臭小子，你给我过来！”她抄起板凳“嗖”的朝吴恩砸去。
　　吴恩三岁就跟着贺君逸学武功，一闪身，轻而易举的躲过小板凳，跑出院子。只听他在院外喊了声：“五叔！”
　　平姽芷嘴角泄出一丝笑，终于有人帮她一起整治这个小魔头了。
　　“兰姨！”
　　“恩儿乖！”
　　平姽芷立刻变了脸色，冲出院子。
　　粗布宽袍的贺君武依然难掩风华，而农妇打扮的平椒兰也极具风情。阳光显得有些刺眼，平姽芷眯起眼睛，朝平椒兰笑了笑，挎住贺君武的胳膊。
　　两年前，她和小九来到这个院子的第二天，就发现他们隔壁的邻居是平椒兰两父女。
　　“芷儿，恩儿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平椒兰牵着吴恩的手，目光从平姽芷飘到贺君武不冷不热的笑脸上。
　　“是啊，越来越可爱了。”平姽芷一把拉过吴恩，搂住他的脖子，捏着他的脸蛋。“小五，恩儿说有礼物给你，我们回去吧。”
　　贺君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平椒兰。
　　平椒兰娇媚一笑：“多谢君武帮我提了这么久。”
　　平姽芷分明看到她接过东西时贴了下贺君武的手指。她忙搂紧了贺君武，拖进院子。
　　“恩儿有什么礼物送给五叔？”贺君武边走边问，一回头，吴恩早没了踪影。
　　“这小子，哪有什么礼物？刚才还用只蜈蚣吓唬我！”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蛋，贺君武笑出了声。他停下来，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掖在耳后。
　　“小五，我们也生个孩子吧，比吴恩听话一百倍，聪明一百倍，好不好？”平姽芷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像打秋千一样挂着。
　　“好是好，只是苏遮说你的身子还没调养好。”
　　“都两年了，早该好了吧。苏遮的医术靠不靠得住啊？”
　　贺君武笑了：“不如改日我们到城里请位名医看看？”
　　“好啊！”平姽芷一蹦老高，立刻又垮下脸来，“可我们不是不能进城吗？”
　　“贺君武和平姽芷当然不行，但如果是别人，不就进了？”
　　“对呀！易容！”她踮起脚尖，吻在贺君武额头，“相公，你真聪明！”
　　贺君武宠溺的望着她笑，搂紧她的腰。
　　“去把你给吴恩买的书本放在屋里。大哥大嫂就快回来了，准备开饭！”
　　贺君武放开她，转身推开门，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一钵墨汁从门框上掉下来，全泼在贺君武头上。
　　门口响起偷窥的吴恩奸邪的笑声。
　　“吴恩，你给我站住！”平姽芷猛追去，未到门口就听见吴恩一声惨叫。只见吴恩扭曲的小脸先伸进院门，紧接着是被揪得通红的耳朵，顺着铁钳一般的手望去，平姽芷忍不住笑出了声：“臭小子！碰到你的克星九叔，看你还耍什么花样。”
　　午饭过后，平姽芷把贺君武沾满墨汁的衣服拿出来洗。看着泡出的满盆黑水，她就忍不住想笑。以前听说男孩子小时候越淘气长大越有出息，照这个理论，吴恩以后绝对是个大人物。
　　“贺家二嫂子，洗衣服呢？”
　　门外探进一个脑袋，露出菊花一般的笑脸。
　　“王婶！”平姽芷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迎了过去。自从住进这个小院，贺家二嫂子，就成了平姽芷的官称，不知不觉，她已经适应了别人这么乡土的叫她。
　　王婶冲着她神秘的一笑，拉了她的手走到院外墙角的阴凉处。“贺家二嫂子，没碰见你家大嫂，这事我就跟你说了。”
　　平姽芷看着她朴实的笑脸，点了点头：“我大嫂睡午觉呢，有什么事您跟我说也是一样。”
　　“既然这样，我就开门见山了。”王婶非常诚恳的握住平姽芷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拍，“你家小三年纪也不小了，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到现在也没成亲呢？我们村里几个长辈，看着都着急，也不知哪家姑娘能配得上他。”
　　平姽芷讪讪的笑着，心想，原来古代的三姑六婆也喜欢做媒这个活计。“王婶，他的事就让他自己做主吧，我们……”
　　王婶脸一绷，打断了她：“长嫂为母，这事你怎么能不管呢？我看隔壁平家那姑娘就不错，人长得漂亮，性情也好，温和有礼……”
　　正说着，吴恩突然从她身后跳了出来，大叫一声：“王奶奶好！”
　　王婶虽然被吓了一跳，还是立刻绽开了笑容，摸着吴恩的头，惊喜的说：“贺吴恩，真调皮，吓了奶奶……”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扑来一个东西，嗡的一声飞过，吓得王婶急急退后几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倒下，幸好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吴恩！”一声厉喝，在王婶背后响起。
　　吴恩拉回用丝线拴住大腿的蚂蚱，忿忿的瞪着扶住王婶的小九。“我就是不喜欢她叫我全名！”
　　平姽芷强忍住笑，揉着吴恩的头。当初来到这里隐姓埋名，贺君逸就给他改了贺吴恩，这个怎么叫都不会错的名字。可吴恩非常不喜欢这个新名字，每每有人这样叫他，他都会想方设法报复。
　　“没事，没事。”王婶从小九怀里挣扎起来，宽厚的连连摆手。回头感激的看了眼小九，对平姽芷啧啧赞道：“看你们家小三，真是一表人才！我先回去了，那件事，你们好好商量商量。我等你们回话。”
　　平姽芷点着头干笑了几声，见小九的眼角抽了抽，明显他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看着王婶越走越远，吴恩幸灾乐祸的笑起来：“三叔，王奶奶想把你许配给兰姨，以后是不是要叫兰姨三婶了？”
　　小九的脸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发作，朝吴恩冲过来。吴恩吓得直往平姽芷身后躲，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围着平姽芷转圈。她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给他们加油助威。
　　当新一天的太阳在东方升起，平姽芷和贺君武已经穿着粗布衣裤、包了头巾、戴了斗笠，扮成农家夫妇混在入城的队伍中。
　　两年没来长安城，平姽芷像只雀跃的麻雀，又蹦又跳的跑在贺君武前面，东看看，西瞧瞧。贺君武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从没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她仿佛是他的航标，指引着他的方向。
　　走过市集，人多起来，贺君武只好加快脚步，迎着朝阳，眯起眼睛，跟上平姽芷。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他趔趄着后退两步，回过头，见到一个匆匆而去的颀长身影，素色袍子。他回头，与贺君武对视时目光一滞，随即绽开一抹别有意味的笑，便隐没在人群中。贺君武愣在原地，那抹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乎有张面孔藏在记忆深处，被时光的浓雾遮住。
　　“回春医馆啊，小五！”平姽芷望见前面的幌子，一回头，见贺君武在远处人流中愣愣的望着身后。她跑过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贺君武转身，笑声却在另一边响起。他转向另一边，平姽芷正在那里得意的笑着。
　　“你刚才看什么呢？”平姽芷挎了他的胳膊，慢慢的在人群中踱着步子。
　　贺君武一愣，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个人有点眼熟。”
　　平姽芷也没在意，伸手越过人群，指着不远处的招牌：“你看，回春医馆到了！”
　　郊外的风暖暖的拂过面颊，带着春的温暖，催开一朵朵花，催熟一颗颗瓜。
　　平姽芷张开双臂，在田埂上走成一字。手心紧握着一个随手摘下的小毛桃，像孵蛋一样，捏得手心都出了汗。
　　贺君武跟在她身后，落下一段距离，并不急着赶上。他仰起头，迎着春日暖阳，脸上泛起柔和的光。他一身粗布衣裤，斗笠背在背上，裤管挽起一段，露出脚踝，脚下蹬着草鞋。，当年谪仙般疏离的气质全然不见，此刻的他，不过是个田间地头的村夫，祈祷天降甘露，收成丰厚，企盼天神送子，开枝散叶。
　　“小五，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送面锦旗给那个大夫？上面绣四个大金字：送子观音？”平姽芷忽然蹦着转回身，歪着头看贺君武，装出认真的神情。
　　贺君武低着头嗤嗤的笑。他停下脚步，轻声问：“芷儿，你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一定是男孩。”平姽芷笃定的说完，转回身，继续在田埂上走着一字。
　　贺君武没迈步，在她身后大声问：“为什么？”
　　“男孩是哥哥嘛，女孩只能是妹妹！”
　　她碎步跑起来，风裹着她的身体，是幸福的手臂轻柔的拥抱。
　　手中的小毛桃不小心掉了，顺着地势滚进旁边的玉米地。她想也没想就跳进玉米丛，高大的玉米遮住了她的身影。
　　贺君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阳光晒得他的脸微微泛红。他跟着冲进地里，拉起正蹲在地上仔细寻找的平姽芷，飞快的跑起来。平姽芷莫名其妙的被拉着跑，头巾掉了，发髻散了，长发从玉米叶子上擦过。
　　“啊！”一声尖叫，她突然停下，也拽住贺君武。
　　贺君武回过头，只见她的长发和一株玉米纠缠在一起。
　　“小五，帮我……”
　　贺君武突然把她往怀里一拽，她的脸因为扯痛而扭曲，声音也哽在喉咙里。他的脸伸过来，挡住了她眼前的一小片天空。她眨了眨眼，他的眼神怎么变得这么迷离？不同于以往的空旷，竟然有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一丝一缕的抓住了她的眼神、她的心。
　　一瞬的失神，他的唇已经盖住她的唇，温热而霸道。两个灼热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她的长发从玉米叶子上滑下，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微风吹过玉米地，却带起剧烈的晃荡。
　　平姽芷突然坐起身，手抵住贺君武的胸膛。“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喘气声。”
　　“是我们的吧。”声音很慵懒。
　　“还有沙沙声。”
　　“是风吧。”
　　“万一被人看见就糟了，还是回家吧。”
　　看着她恳求的眼神，贺君武无奈的笑了，松开了她。
　　平姽芷转过身，想拿回外衣。然而当她的背完全曝露在贺君武面前，他的心像猛地被人抓住，攥到窒息。那白皙的皮肤上，狰狞着道道斑驳的疤痕，有粗有细，有新有旧，像一条条长着獠牙的毒虫，啮噬着贺君武的心。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却是第一次光天化日的直视，才这么刺眼。初到新野，是他送她回歌舞坊，才有了十条鞭伤。两年前，是他设计害死了刘衎，才有了三十道棍伤。他总是说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不让她流泪，可她身上、心上的伤全是拜他所赐。两年前他以为永远失去了她，已经求王莽放她和小九离开，谁知道她还是原谅了他，义无反顾的回到他身边。这份情意，让他情何以堪？他一把抱住她，轻轻吻她的背。如果这一吻能磨灭她所有的伤，他不惜吻到天荒地老。
　　平姽芷的背一缩，表情有些勉强。“小五，别……”她挣了挣，“全是土。”
　　贺君武痴迷的继续着他的吻，声音堵在她背上。“我不怕。”
　　“我怕。”她从他怀里挣扎而出，“该和泥了。”
　　贺君武无奈的笑出了声，揉着眉头晃着脑袋。她傻傻一笑，披好了衣服。
　　平姽芷站起身，刚要走，就被贺君武又拉倒在地。
　　她温柔的望着他还略带潮红的脸颊，甜甜的说：“回去吧，小五。”
　　“我背你。”说着，贺君武蹲在她身前。
　　她爬上他的背，他的手把住她的膝窝，左掌尽量轻柔。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深深的伤疤，阴天下雨的时候，她都会疼。
　　她的脚垂在他身体两侧，一荡一荡的，悠闲惬意。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掠过一株株玉米，五指轻动，像要在田间弹成一曲幸福的歌。
　　贺君武背着平姽芷穿过田野、走过树林，路过青苗、春花、绿草、高树。当他们走上村头那条小路时，平姽芷手里多了两个花环，一个带在贺君武头上，一个带在自己头上。粉嫩的桃花、明黄的刺梅，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烂漫山花，招来了贪恋甜香的蝴蝶，绕着他们追逐飞舞。
　　进了院子，贺君武放下平姽芷，胸脯起伏着，重重的喘气。平姽芷只好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把头上的花环塞在他手中，顽皮一笑：“我去把背上的泥洗了，你好好歇会吧。”说着，她蹦跳着进了屋。

　　蝉翼

　　出浴之后，全身弥散着清新的香气。平姽芷松松的挽了髻，穿了件宽袍，就走出屋。只见贺君武站在院中，花环还戴在头上，另一个还拿在手里，身上的泥土还在。而让他专心交谈的那人，竟然是平傅。
　　“小五！”平姽芷喊了一声，声音透出明显的不满。
　　小五没有看她，只是对着平傅点了点头。平傅顿时绽开一脸媚笑，点头哈腰的说：“那我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贺君武又点点头，平傅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平姽芷已是气急，不等平傅出院子，就走过去质问贺君武：“他跟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没有。”贺君武淡淡一笑，走过她，进了屋。
　　平姽芷恨恨的看着贺君武的背影，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来。她转头瞪着门口，仿佛平傅正站在那儿被她瞪一样。她跺了跺脚，刚要进屋，门口忽然露出平傅堆笑的脸，还有一只手，正在招呼着她。
　　平姽芷快步走过去，随手抄起一把扫帚站定在平傅面前。“你干什么？”
　　平傅先是一愣，随即又笑起来：“芷儿，爹，哦不，平叔有话想跟你说。”
　　“快说。”
　　平傅小心翼翼的从她手里拽下扫帚，又拉住她的手，想拉她出门。平姽芷一把甩开他，怒斥一声：“放手！”
　　平傅讪讪的笑笑：“芷儿，出来说话吧。”
　　平姽芷狐疑的看了看他，还是跟着他出了院，在墙根站下。
　　“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事？”
　　平傅笑了笑，站直腰，低声说：“我刚刚和君武商量了一件事，是关于兰儿的亲事，虽然还没得到君武的答复，但你也看到刚刚君武的态度，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平姽芷讥讽的笑了：“你是说兰儿嫁给小九吧，这不可能，只要小九自己不同意，谁也做不了他的主。”
　　平傅眉毛一挑，嗤笑一声：“不是小九，是君武。兰儿和你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休想！”平姽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平傅一把拉住她，再一次被她用力甩开。
　　平傅吁了口气，轻蔑的说：“芷儿，我不知道你小时候你的爹娘有没有教过你，做人妻子，不妒才是美德。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更何况君武这种才貌双全的男子，更何况，在你之前，他已经和兰儿两心相许。你怎么能那么狠心，看他们两人日日相见，却不能相守？”
　　听平傅质问她小时候有没有爹娘教，平姽芷已是气急，又听他说贺君武和平椒兰两心相许，更是火冒三丈，气得脑子一团浆糊，话出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胡说！小五什么时候和你家兰儿两心相许！全都是你们一厢情愿，胡乱幻想的吧！不是我不让小五再娶，是他根本就不想娶，有我一个就够了！”
　　“那是以前，兰儿不在他身边。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让兰儿等了两年，也算对得起你了。当初老爷囚禁了我和兰儿，君武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也不会受迫于老爷，毒杀皇上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他为了兰儿都做得出。事后还求老爷把我们父女俩安置在他隔壁，好方便照应。”平傅捋着胡须，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
　　仿佛一根刺戳进心里，平姽芷只听到嗡的一声。“你说什么？小五是为了你们，答应杀了皇上？”
　　“平傅！你干什么！”
　　平傅还没来得及得意的点头，就听见背后一声厉喝。眼前一花，小九已经到了面前，一伸手，把平姽芷拉到自己身后。
　　平傅倒吸口气，缩了缩脖子，看到小九那张绷紧的脸，那日王莽府中浴血修罗的样子又浮在眼前。他小心翼翼的对着小九笑了笑，低头哈腰的说：“九爷，我就跟芷儿闲扯两句，这就回去了，这就回去……”他边说边退，猛地转身，一溜烟钻进了院子。
　　小九回头的时候，只听平姽芷长叹一声，已转身往家走。他急忙追上去，好言安慰：“芷儿，你别信他。他这种人，没有一句真话。五哥一定不是因为兰歌，是为了你！你要相信五哥！”
　　平姽芷站住，却没有回头，因此小九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泪。原来所有的美好、幸福和两年前一样，只不过隔着一层蝉翼，那么薄，一触即破，根本不堪这么沉重的打击。刚刚玉米地里发生的一切，宛如一颗七彩的泡泡，来不及回味，就已经破碎得拼不回去了。她的心像灌了铅，沉重的下坠，那感觉不是痛，而是疲惫。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为谁杀皇上，她在乎的，是她看不到的那半颗心，是不是装了平椒兰。
　　“小九，如果小五娶平椒兰，你就带我走吧。”
　　她的声音，随着一只小蝴蝶轻盈的飞向小九，她的脚步却向反方向越走越远。
　　心头的那丝细线又出现了，这一次的牵扯是疼痛，一下痛过一下。小九紧紧咬住牙根。阳光笼罩着他，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片刻后，小九回过神时，立即察觉到身后有股紧张的呼吸。他转过身，看到的竟然是吴恩哭丧着的小脸。
　　小九叹了口气，淡淡的问：“你都看见了？”
　　吴恩抬起头，眼睛里满满全是从未有过的委屈。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冲过去抱住小九的腰。小九身子一僵，想要拉开他，他的胳膊却像铁条，死死的箍住他。
　　小九板起脸，冷着声音：“吴恩，你这是干什么？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快松开！”
　　“九叔，你别带妈妈走，别让妈妈离开五叔！求求你！”吴恩仰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眼中浸着闪闪的泪光。
　　一时间，小九的心软了下来，酸疼得他直不起腰。他从没见过吴恩这样，只觉得他是那么弱小，让人忍不住心疼。他扶着他的肩头，放轻了声音：“恩儿，别这样，你先放开我，慢慢说。”
　　吴恩的手缓缓放下来，小九拉着他坐在路边。
　　吴恩眉头紧锁，一本正经的提高声音：“九叔，妈妈不能走，妈妈有小宝宝了，如果妈妈离开五叔，就没人照顾她和五叔的小宝宝了！”
　　小九看着吴恩小大人的样子，有点好笑。他转向他坐，问：“你怎么知道？”
　　“我……”吴恩低下头，脸蓦地红了，“我，我看见了……玉米地……”吴恩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埋越低，红色已经蔓延到耳根脖颈。
　　小九竖起耳朵想听清他说什么，却仍是一头雾水：“你看见什么？什么？玉米地？”
　　“五叔和妈妈……在玉米地……我见过，家里的猪……所以，我猜……”
　　小九只觉得嗡的一声，热血涌上头，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发热。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制止吴恩断断续续的念叨：“小孩子别胡说！”
　　吴恩被他吼得吓了一跳，看向他时，忽然愣住了：“九叔，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小九腾的一下站起身，眼神闪躲着四处找退路。吴恩仍然不依不饶：“九叔，你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发烧？”他站起来，伸手去探他的脑门，小九急忙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放心吧，我不带妈妈走。行了，去玩吧！”
　　“真的？”吴恩的眸子中立刻被惊喜占据，紧紧抓住了小九的胳膊。
　　“真的。”小九甩着胳膊，竭力想甩掉吴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脸上的燥热退去。
　　谁知道吴恩还是不依不饶：“那如果五叔娶了兰姨呢？”
　　“不会……”
　　吴恩根本不理会小九，抱着他的胳膊自顾自的叨唠：“不如九叔就娶了兰姨吧，这样五叔就不能娶兰姨了，五叔不娶兰姨，妈妈也就不会走了。”
　　“知道了，我娶！你快走吧，玩去吧！”小九一声高过一声，猛地一甩，吴恩急急的退了几步，才站定，惊呆的看着小九。
　　他无奈的挥了挥手：“这事交给我去处理，你要保守秘密，谁也不能说。否则我就带妈妈走，让你永远也见不到。听见了吗？”他板起脸，眼中射出凶光，吴恩这才战战兢兢的点头，撒腿跑了。
　　小九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热度果然退去了大半。
　　他踱到院门口，看见平姽芷正坐在院中。太阳虽然已经偏西，可光还是那么热。她迎着太阳，睁大眼睛，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光和热，面容平静得有如溪水。手中捏着一簇蒲公英，轻轻一吹，满院弥散着雪一样的花絮，在太阳下，闪着浅浅的光。
　　小九有些恍惚，那蒲公英雪中的女子，忽然变得轻盈而脆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有时绚烂得胜过彩虹，有时又脆弱得薄过蝉翼。这两年间，他在她身边，看着她笑，从不曾见她流泪，因为这样的日子，她过得快乐。而他，也乐得见到这样的她，就算她不在自己怀里，也无所谓。他不曾想过要拥有她，带着她远走高飞的念头已经像多年前的落叶，烂在泥土中。她在她的港湾快乐的停泊，可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凉薄，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非要经受磨难？他曾下定决心，不仅守护她，还要守护她的港湾。如果她注定是一颗蒲公英种子，他愿意做她头顶的花絮，带着她停留在肥沃的土壤，然后烂在土里化为花肥，助她生根发芽，不必亲眼看她开花结果的繁盛美丽，只要她能幸福。既然这世上的女人，除了她，对于他都没什么不同，那么娶谁都无所谓。只要她的日子还能像过去两年一样，只有欢笑，娶平椒兰又何妨？
　　夕阳的一抹余红被暗蓝逼至一角，留下的天光浅浅的映在贺君武和贺君逸的脸上。不同的目光，射向相同的方向。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会在秋天结满金黄的希望。
　　贺君逸大大拉拉的坐在田埂上，甩着上衣当扇子。春天傍晚的风虽然有些温凉，但劳作后的汗水仍挂在额角。
　　“大哥，密道什么时候可以挖通？”贺君武负手站立，眉宇间仍是不变的淡定。
　　“还得些时日。你不是说这条密道必须能保证把咱们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吗？我想，现在的距离以及里面的机关，还不够。”
　　“不必了，尽快挖通，我想越快越好。”
　　“两年都等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等到万无一失不好吗？”
　　“我就怕，等不到万无一失的那天，就全失了。”
　　贺君逸诧异的看着弟弟，一向淡定，怎么今天就失了方寸？天光渐暗，他的眉目也暗淡不清，但眸子中迷离的光影似乎混着淡淡的忧愁。
　　“大哥，我变了。以前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现在不同了，我想和芷儿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再生几个孩子，就像现在这样，过普普通通、却最快乐的日子。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以往的弟弟，总有一股倔强，却隐藏在柔弱与淡然中。但今天的他，肩背挺直，周身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霸气，坚定、果决。贺君逸站起身，情不自禁的握住了他的肩头。“放心，包在大哥身上。”
　　西天里，最后一缕青白的天光被夜幕吞没。

　　求亲

　　又是一个艳阳天，平姽芷挽着苏姮向她们的几亩地走去。阳光映着她们明媚的笑颜，与爽朗的笑声一起洒在乡间小路上。
　　迎面走来了王婶，看见她们，急忙跑了两步，满脸堆笑：“贺家大嫂子、二嫂子，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下地！”苏姮扬了扬手里的锄头。
　　“别去了。”王婶按下她的胳膊，“你家小三今天跟平家姑娘提亲，叫我去给他保媒。他也没爹娘了，你们做嫂子的，就一起去提亲吧。”
　　“什么？他还真要娶平椒兰啊！”苏姮惊讶的看向平姽芷，见她已变了脸色。“走，咱们瞧瞧去！”
　　平姽芷像个木偶一样被苏姮拖着，想起那天对小九说的话，她已经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没进平家院子，就听见了小九的声音。
　　“平叔，这是我的聘礼。这只血玉镯是我娘的遗物，她一直都希望我给她的儿媳亲手带上。希望您老人家不要嫌弃。”
　　平傅满脸惊恐，边往后退边推着死活要送上镯子的小九。“使不得，使不得，不敢当啊！”
　　小九板起脸：“怎么？平叔这是嫌弃我配不上兰儿吗？还是嫌我的礼太轻？”
　　平傅见了这一张黑脸，更慌了神：“不是，不是，怎么敢嫌弃九爷您！”
　　小九深鞠一躬：“平叔这样叫我，可折煞君玖了！既然不嫌弃，就请收下我的聘礼。”
　　平傅一头雾水的扶起小九，满脸难色：“君玖啊，实在不是我不想收，而是不能收啊！实不相瞒，我昨日，已为兰儿定下了一门亲事。”
　　小九顿时露出震惊神色：“平叔说笑了。四天前，王婶才向我提及此事，三天前，平叔向二哥提亲，我昨日去准备，今日登门提亲，怎么就定下亲事了呢？难道是二哥下聘早我一步？”平傅刚要摆手，小九就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那也无妨，平叔大可退了二哥的聘。平叔好好想想，二哥娶了二嫂多年，兰儿嫁过去也只能当妾，我贺君玖可是迎娶兰儿为正妻啊！何况君玖自问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无不精通，相较二哥，有过之而无不及。平叔可要擦亮眼啊！”
　　平姽芷和苏姮目瞪口呆的望着院中那个滔滔不绝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连笑都不会的小九。
　　“小九长大了，懂得给自己找媳妇了。”苏姮怔忡着，在平姽芷耳边轻声喃喃。
　　平姽芷却一脸痛心。小九一定痛恨装成现在的样子，可为了她，为了让她和贺君武一起，他不得不非娶平椒兰不可。但她从未想过小九的感受，受伤害了，就叫他带自己走，一转念又回到贺君武身边，还无耻的希望小九依然像以前一样陪着自己。可是小九，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从没有半点怨言，现在还要为了她娶自己不喜欢的人。想着过往他的每一次舍命相救，平姽芷的心中就绞起一阵阵疼痛。小九，你让我情何以堪？
　　“平叔，你看我，哪一点比不上……”
　　平姽芷再也听不下去他轻浮的言语，看不下去他伪装的样子，上前一把拉住他，打断他的话：“小九，跟我回家！”
　　“二嫂……”
　　她的目光冰冷而坚决，混杂着伤痛的泪光，撕碎了他心中原以为坚固的面具。他怔在原地，眸子中有铁一般的情感缓缓沉淀，片刻，又变回以往的冷冽。
　　平傅庆幸他的喋喋不休终于结束，给了他说话的机会：“君玖啊，不是君武下聘。昨日有位哀先生来提亲，他是太学生，将来一定会入朝为大官，而且……”
　　小九突然回头，寒如坚冰的目光吓得平傅倒退两步，急忙闭嘴。
　　“那么恭喜了！”话音未落，小九已经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平家。
　　“谢……谢谢……”平傅战战兢兢的在小九身后作揖，待平姽芷、苏姮和王婶都随着小九离开，他还追到院门口，高喊：“到时候请来喝杯喜酒啊！”
　　“王婶，害得您白忙，我送您回去吧。”苏姮瞟了眼面色阴沉的平姽芷，扶着王婶走了。
　　小九故作镇定的站在平姽芷身后，抿着嘴，心里却莫名期待着她的训斥。
　　“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了。”
　　他没想到她的训斥如此温柔，心头一软，轻声说：“其实我，是真心想娶她的。”
　　平姽芷转过身，质疑的盯着小九的眼睛，什么时候，他也变得口是心非？可他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马平川。她的心忽的一沉，嗤笑一声：“是吗？你也爱她雪地里唱歌的样子？”
　　“雪地唱歌？”小九一头雾水。
　　平姽芷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家走去。微风带着一个极轻的声音飘入小九心中：“以后就算要帮我，也不能伤害你自己，记住了！”
　　小九怔忡了许久，嘴角才勾起一抹温暖的浅笑。她明白他的心意，也理解他的做法。他原本以为会厌恶假扮的那副样子，却想不到在听了她的这句话之后，莫名的喜欢上了那个轻佻的自己，喜欢上面对平傅时的虚情假意。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是芷儿赋予他的，因此，他甘之如饴。
　　一辆马车从小路上跑过，擦过小九身边。并不是多华贵的马车，但对于这条黄土小路，明显格格不入。车停在小九身后，车帘挑起，走下一位素袍男子，纶巾罩头，掩不住的文雅之风。
　　小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便皱起眉。这人的侧影，怎么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那人发现了小九的注视，转过头，礼貌的微笑颔首示意，径直进了平家院子。小九惊讶的瞪大眼睛，一个名字在喉头呼之欲出。
　　月影斑驳，映亮一双婆娑的泪眼。
　　贺君武悄悄出来，带上院门，看到缩在树影间的平椒兰，心头一动。这样一副可怜样子，让人不心疼都不行。可想到她曾出卖芷儿，心又一紧。眼前的平椒兰再不是曾经雪中唱歌的兰歌了，就算那时的记忆多么美好，也都被岁月的碾轮碾碎，变了样子。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隐忍懦弱的贺君武了，如今的他，一颗心稳如磐石，只属于芷儿一人。这次相见，就当作是最后一次道别吧，也让她死心。
　　“兰歌，这么晚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平椒兰微仰起头，她知道月光照进自己的眸子，闪着的泪光会有多动人，可对面的贺君武站得那么远，目光平静得有如江水，不带一丝波澜，一点温度。
　　“君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太久了，记不清了。”他的声音疏离得让人心寒。
　　平椒兰站起身，走上前，扯住贺君武的衣袖：“那你一定记得那日我跪在桃树下求你留下我！”
　　“可你选择的是离开。”贺君武不动声色的拉开她，她却趁势反握住他的手。
　　“那是我年幼无知，我早就后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毫不犹豫留在你身边！”
　　“可惜时间不会倒流，错过就是错过。”贺君武撤手出来，她却一把抓住他的前襟，胸膛紧贴他的胸膛。
　　“君武，我知道，你一直怪我，说明你一直对我有情。我也一直对你心存爱慕，这些年，从未变过。只是我被利益蒙蔽了心智，流连在老爷身边。如今我终于看清自己的心，请你不要嫌弃我！”
　　“兰歌，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贺君武拼命推她，她却抱住了他：“君武，我不想嫁给哀公子，求你娶我吧！我不介意做妾，只要能在你身边。”
　　“我心中只有芷儿一个，也不希望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被别人打扰！”他也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力气，猛地把箍在身上的平椒兰推了出去。
　　平椒兰趔趄了两步，站定后已然呆住。今日的贺君武冷得像块冰，曾经对她的低声下气、和颜悦色全然不见踪影。
　　贺君武转身便走，平椒兰突然扑到他脚下，死死扯住他的袍角，眼泪蓦地冲了出来。
　　“君武，不要扔下我！我不能嫁给哀章，他不是哀章，他是贺君旒！他一定是回来找我报仇的！君武，求你，救救我！”
　　贺君武霎时石化。长安城内人群中那个别有意味的笑容像一束刺眼的强光，拨开时光的浓雾，将那张久违的面孔浮出水面。他终于回来了。
　　“大哥，密道要快！”
　　月影遮住贺君武的脸，唯有声音泄露了他的焦急与疲惫。
　　“再给我十日时间。”贺君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禁纳闷，半夜三更把他叫醒，为的就是这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急？”
　　“我怕我等不到……”夜色中，贺君武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阴凉的夜风从背后吹来，贺君逸打了个寒战，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大事发生。“告诉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机关在我床边，我刻了道彩虹作标记。”
　　“小五！”贺君逸抓住弟弟的手臂，今晚的他就像蛛网上的小虫，扑着翅膀做最后的挣扎。贺君逸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绝望和恐惧，诚如他自己所说，他变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豁出自己也在所不惜。如今他有所求，也就有了死穴，舍不下，也就豁不起。那么这一切，就该由他这个大哥一起分担。
　　贺君武转过身，唇边那抹笑，飘渺如昙花，转瞬即逝。“大哥，我会和芷儿一起活下去，永远不分开。”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九放弃了继续辗转，起身出来。院子里迎面的露气和清新的晨风让他一下子清醒。昨日马车上下来的那个酷似六哥的男子，也许真的只是人有相似也说不定呢！他舒了口气，一抬头，见平姽芷也坐在院中。
　　“芷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五哥呢？”
　　“不在。”
　　她的声音飘渺得如快要凋谢的花，面上不带一丝喜怒，直勾勾的望着远处淡如薄云的月牙。
　　“小九，两年前的休书还在你那里吧？”
　　小九一愣：“芷儿，你？”
　　两年前，他送芷儿回来，要把休书还给五哥，他却说，这份休书犹如死契，只要她不愿意在他身边，随时可以走。他只好替她收下休书，却不愿意再拿出来。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休书。不管他娶不娶平椒兰，只要他心里有她，我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我不会强求你带我走，毕竟你们是兄弟，应该在一起的。”
　　她抬起头看他，满脸疲惫，唯有目光坚决如铁。
　　小九的心一紧，这一次，她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两年前，他期待不顾一切带她远走天涯，然而两年后，他却希望她能落地生根，留在五哥身边。但不管她在哪儿，他都会在她身边守护，不论时光如何变迁，他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他蹲在她身前，仰视她的眼睛。“芷儿，如果你决定要走，上天入地，我都随你去。”
　　她没有说话，默默的转过头，望着青白的天空，两行泪无声滑落。

　　桑落

　　“芷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自私，为了自己，为了爹，出卖你，还害得你小产……”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姽芷蔑视着跪在面前的平椒兰，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那些她好不容易才埋藏的记忆，一瞬间全被平椒兰翻了出来，像嗜血的厉鬼，晃荡在她眼前。
　　树林间丝丝缕缕的阳光，斑驳的照在平椒兰娇秀的脸上，映着她眸子里的泪光点点。那夜，贺君武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任由她跪在地上。那一刻，她的心就凉了。那个自称哀章的人，长着和贺君旒一模一样的脸。虽然她和贺君旒只有几面之缘，但那双滴溜乱转的精亮眼睛骗不了人。不是什么人有相似，哀章根本就是贺君旒，他又回来了！他的弟弟因她而被王获迁怒，除了报仇，平椒兰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理由会突然提亲。然而贺君武置她于不顾，那么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平姽芷了。
　　她爬了两步，扯住她的裙角：“芷儿，求你不计前嫌，求你帮帮我吧！”
　　平姽芷冷笑：“我的好姐姐，以往每一次你有求于我，都想方设法诱导我，搞得好像是我主动帮你做这做那。今天怎么这么直接？”
　　“芷儿，之前是我的错，我自作聪明。可这一次，真的只有你才能帮我！”
　　平姽芷厌恶的瞥了眼泪眼迷离的平椒兰，仰头看着天空，冷声说：“你要嫁给贺君武，我同意！”
　　她转身欲走，平椒兰急忙抓住她的脚踝：“芷儿，君武对你情深似海，我无意打扰你们。只求你帮我一个忙，最后一个忙。”
　　平姽芷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望着平椒兰迫切的目光，终是硬不下心肠，轻轻点了下头。
　　安汉公府门口，平姽芷握住手中的绢帕定了定神。这个大门，虽然巍峨，却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与失望，如果不是帮平椒兰，她一辈子也不想再踏入了。
　　门口的林三认出了她，慌忙跑下台阶。“芷儿姑娘，你怎么来了？”他紧走几步，横在她和大门中间，隔绝了两方。“老爷有命，平家父女不准踏入长安城半步，你倒好，还跑到老爷府上来。”
　　平姽芷勉强一笑：“林三哥，你让我进去吧，我就去看看王三公子，很快就出来。”
　　“那可不行，如今三公子……”林三现出悲悯之色，却将后面的话全都咽下去，“你见不到他。”
　　远处马车声响起，林三转头一看，惊恐之色顿现。他往一旁推着平姽芷：“快走吧！老爷回来了！”
　　平姽芷一脸不屑的甩开林三抓上来的手，迎着马车走过去。
　　车夫紧了紧手上的缰绳，放缓马车的速度。车帘掀开，露出王莽探寻的目光。
　　“不要停。”
　　“老爷，前面有位姑娘……”
　　“不要停！”
　　车夫暗叹口气，只好松了缰绳，继续催马。
　　王莽身旁，于鸿放下车帘，手已在袖子里攥成拳。
　　突然一声长嘶，马车转了方向。车里的王莽被摇晃得东倒西歪。他一把撩开车帘，只见车前屹立一黑衣男子，右手牢牢抓住辔头，左手将平姽芷拉到身后护住。
　　看到王莽探出头，小九朗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莫非摄皇帝要血溅长街吗？”
　　王莽板起脸，怒斥车夫：“你是怎么驾车的？”车夫畏缩在一边，不敢言语。
　　王莽看向平姽芷时，立刻换上可掬的笑容：“姑娘，街道宽阔，也请小心避让车马。”
　　“谨记！”小九替平姽芷应下，拉着她就要走，她却挣扎着跑向马车。
　　“老爷，兰歌要我带句话，她今生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九在她身后，不再阻止她上前，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王莽。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声音纤细绵长，一如平椒兰就在眼前。耳畔仿佛传来初到长安时，那夜色中的琴声悠扬。不可求的太多，而她，终不是自己心中所爱。
　　王莽冷哼一声，探着身子低声说：“姑娘口中的兰歌，予闻所未闻。还请姑娘让路。”
　　“是吗？摄皇帝真是健忘啊！不过没关系，府上的三公子一定记得。请允许我见他一面吧。”
　　“王安恍惚，更是记不得了。”
　　“三公子乃芷儿昔日知己，不亲自见上一面，恐怕是不会甘心的。”小九在一旁冷冷出声。
　　王莽一怔，小九的脸映在明媚的阳光中，那玉琢一般的轮廓，精致的五官和眉宇间自来的倔强，像极了杜汀芳。那种莫名的亲近感，是在他的亲生儿子贺君武身上永远也找不到的。他不禁叹息，贺之祥的儿子反而继承了杜汀芳的容貌。这是芳儿的恨吗？故意让他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再也无法与她亲近。
　　怔忡间，他竟然转头对于鸿说：“带她去见王安。”
　　踏上那条幽长的甬道，如同踏上往昔的记忆。透过左手边的一片林子，她看见平椒兰摔断了木兰簪，她拉着贺君武在雪地里奔跑。右手边的园子，关住她和王珣的欢笑。岔路通向的地方，有她挎着胳膊叫他爹的记忆。然而，背后那个方向，她腹中孕育的灵魂，在那一日，永远离她而去，像一道深可露骨的伤疤，永远刻在内心最深处。
　　她望着身前领路的于鸿，好久不见，他的背影，消瘦而萧索，脚步却依然落地有声。新野家中那个忠厚的家仆，总是跟在贺之祥身边，在其他人都笑着看君山被她善意的玩笑戏弄时，只有他会上前帮君山解围，她因此常常连他一起戏弄，也因为他那让人安心的笑容而乖巧的叫他鸿叔，不知多久以后，连贺家兄弟都随着她一起叫他鸿叔。他开始不好意思答应，时间一长，也就安心接受，并用一个和善的笑容回应。
　　“鸿叔，你还好吗？”
　　背后响起她轻柔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整整一世，传到他的心中。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好！”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却看见了从前那个和善而宽厚的笑容。
　　甬道的尽头，一片萧索破败。阳光照在这里，似乎都变得苍白。高高的围墙没入阳光，似乎不可逾越。一阵风吹过，几片去年秋天的枯黄落叶从路上擦过，发出干裂的声音。从青砖缝隙中挣扎而出的小草，坚硬而蓬乱，在风中稳稳立着，没有一丝抖动。
　　一座木屋，孤孤零零，被木板钉死的窗户、被铁锁锁死的木门，与外面彻底隔绝。
　　于鸿停在屋前，转过头看向平姽芷。她才发现，他的眼角多了很多细碎的皱纹，鬓角也变成灰白颜色，唯有眼神，炯炯如初。
　　“三公子就在这里。”
　　他的话重重敲在她心头。梅花树下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如今回想，依然神采奕奕，风度不凡。“所谓孤芳自赏，并非曲高和寡，反而是一种不为常人所理解的高洁之姿。”他的话仍在耳畔环绕，可他选择疯癫，被封锁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又该如何继续他的高洁之姿？
　　“把门打开吧，让我见见他。”
　　“钥匙只有老爷有。”
　　平姽芷笑了，比泻下的阳光还要苍白无力。她怎么会想不到呢？她根本见不到王安，所以他才会放于鸿带她来这里。为了什么？警告吗？背叛他王莽的人最好也就是这么个下场。她走上前去，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而屋里没有一丁点动静。
　　“三公子，我是芷儿！我来看你！我知道你没疯，你听得见我，你答我一声。”
　　没有一丁点声响。
　　“王三哥，你还记得吗？好多好多年前，在新野，我们的一枝独芳论，还有你的梅轩。后来我们来了长安，我们在山顶滑雪，还说好，以后每年都去那里聚会。我知道你没忘，我也没忘。你要好好记得这一切，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聚在一起，有珣儿，有王临，有贺家兄弟，还会有王获、王宇、小七。到那时，再回首今天，不过是一场噩梦，总有醒来的时候。王三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她趴在门上喃喃着，不知不觉，已经泪湿木门。
　　然而门里，仍是没有一丁点声响。
　　平姽芷蹲下身，将绢帕塞进门下的缝隙。“王三哥，你还记不记得兰歌，你说她是你真心爱慕之人，这绢帕是她让我带给你的。她要嫁人了，可她想让我告诉你，她也曾真心爱慕过你，只可惜，造化弄人，她不能和你相守。如果有来生，她希望你不要嫌弃她，她愿意做绢帕上的那只蝴蝶，围绕在你身边，与你长相厮守。”
　　这些话是平姽芷替平椒兰说的。被禁锢在这个牢笼中不见天日的王安已无力带平椒兰逃出生天，平椒兰原本的那番话已无意义。也许这样说，才能给王安绝望的心一点美好的慰藉吧。
　　平姽芷站起身，踏上了来时路。迎上的阳光依然明媚，照亮她干爽的眸子。这一切，都是命数不同，她再无多余的眼泪伤怀。心念从没像现在这么坚定，她要离开这里，就算踏上孤身一人的漫漫长路，也在所不惜。
　　门缝下的绢帕一点一点向门里移动。一束苍白的阳光，从窗缝中泄露，穿透一块纯白绢帕。绢帕上一行行隽秀小字，帕角一青一黄两只小蝴蝶飞舞在青翠的兰草间。阳光仿佛一下子变得明快耀眼，兰草郁郁葱葱，蓬勃生长，一朵朵高洁纯白的兰花怒放，花间的两只蝴蝶扑着翅膀翩跹而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突然，天地间落下大雨，打湿了兰草，也扑落了灵动翩飞的蝴蝶。乌云如浓墨，在苍白的天空中晕开。大雨落尽之时，绢帕上只留下一片模糊墨迹，勉强能看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而兰草与蝴蝶的刺绣也被墨迹染黑。光束中一双眼睛，泪迹未干，然而眸子中空洞无光，仿佛灵魂与思想都随着木屋中这唯一一束阳光，飞向了遥远的天际，飞向了美好的往昔。
　　跨出大门的一刻，对面街角的黑色身影轻而易举的被她寻到。
　　平姽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小九也迎了上来，两人同时停步，之间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来安汉公府？”
　　“你出门，我跟着。”
　　“跟踪我，你还怕我不告而别吗？”
　　小九摇了摇头。“我说过，不论你去哪儿，我都生死相随。”
　　她笑了，整颗心都沐浴在阳光里，温暖轻松。这条路，她不会孤独。
　　“芷儿！”
　　一声呼唤，惊醒了缠绵的对视。
　　两人一起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跑来农人打扮的男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他一把拉住平姽芷的手，捂在胸口。“你怎么跑来这里？让我好找。快走吧，我们回家。”他拉着她便走，眼中只有她一个，仿佛周围的一切对他不过是虚无。
　　平姽芷被贺君武牵着手拖着向前。悄悄回头，小九已经隐在道旁的树影里，越退越远。
　　田埂上，平姽芷静静的坐着，任凭午后骄阳肆意的炙烤。
　　“兰歌要出嫁了，我们送份什么贺礼好呢？”
　　贺君武握住她的手，手心一片潮热，声音里还透着一丝喜庆，如同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亲，喜事将近。
　　“哀章是小六。他回来真的是要报仇吗？那你怎么办？”
　　平姽芷感觉到他的手一紧，握出一丝痛感，转瞬即逝。
　　“长得像而已。我查过，那人不是小六。哀章是梓潼人，而小六没有去过梓潼。只不过是兰歌自己吓唬自己。”
　　“真的？”
　　面对平姽芷的担忧，贺君武欣然一笑：“放心，我才是杀人凶手。如果真是小六回来寻仇，我还会泰然的坐在这儿吗？”
　　见到贺君武一脸坦然，平姽芷终于松了口气，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确定他不会有事，她便可以放心的离开，不再留在他心里和平椒兰共处，对谁，都是种解脱。
　　贺君武紧紧搂住她，面上的笑容僵滞。如今唯有祈祷密道早日修通，早日送他和芷儿，还有全家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安然自在的生活。
　　是夜，一盏昏暗的白纸灯笼照亮前方不远的土路。两条人影，无声无息的停在平家院门前。
　　一阵敲门声后，木门打开。灯光中，平傅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老爷。哦，不，皇上，不，摄皇帝！”
　　黑色斗篷下的王莽斜了一眼脚下卑微的平傅，跨过门槛，径直往院内走去。
　　平傅慌忙起身，追在他身后，却被一同前来的家仆抓住肩头。他的手犹如铁钩，疼得平傅惨叫一声。
　　“爹，你怎么……”
　　屋里的平椒兰听见院中的动静，急匆匆的冲了出来，立时怔住。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个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男人。黑色斗篷遮住了他的身形，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澎湃的霸气。她的心停跳了半刻，呼吸因此变得急促。她的目光焦灼的粘住他，然而他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她，只径直推开门，进到屋里，就如同当初在安汉公府，进她的卧房那么理所当然。
　　平椒兰与平傅对视一眼，虽然平傅还疼得面容扭曲，却及时扯出一个笑容。平椒兰立刻会意。对于那个将来才能入朝为大官的哀章，眼前已高居摄皇帝之位的王莽自然好处多不胜数，如果他肯再次垂青平椒兰，平傅也就跟着一步登天。而她，现在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不用嫁给那个扮演着哀章的人，保住这条小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平椒兰急忙进屋，王莽已在桌边坐下，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打量着她简陋的卧房。
　　平椒兰望着王莽许久，才想起来该去泡茶，忽听身后响起久违了的王莽的声音：“比起府里的卧房，这里真是简陋许多啊。”
　　她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倒在茶杯之外，她慌忙去擦。
　　王莽静静注视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兰歌清瘦了。”
　　她刚好端起茶杯，眼泪蓦地落下，在茶杯里激起一层涟漪。
　　“精神远不如前了。”
　　一声脆响，她手中的茶杯已经摔碎在地。
　　她猛地转身，扑向王莽，跪倒在他脚下，轻轻捏住他的袍角。只一瞬间，一颗心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仿佛又回到那昏黄的光晕中，他满足的笑着，欣赏她的一笑一颦，倾听她的歌声琴曲，不知不觉，夜便在这样的温暖中，从沙漏流走。迎着天光，他恋恋不舍的离去，她便在白日间一遍一遍的回味上一次相伴，一刻一刻的期待下一夜相守。她曾与幸福近在咫尺，转眼又远在天边。她也曾反复问着自己，那么多的日夜，他就真能忘得一干二净，忍心将自己撇在这荒郊野外，从此再无瓜葛？今天他终于来了，他原来没有忘，他还记得她以前的样子，他们共处的卧房的样子，这就足够了。
　　泪水簌簌而落，泪光中的王莽那么伟岸，她仰视着他，幻想着，将来，这个男人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世界，为她遮风避雨。也许他不只爱她一个，但只要做他的女人，不仅能平安的活着，还能活得富贵，活得有尊严，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已经对着他绽开自以为美极的笑。忽听一声叹息：“花开的时间原来真的只有这么短。”
　　平椒兰的笑僵在脸上，泪又止不住的落下。桑之落矣，其黄而陨。她在他心中，已经“黄而陨”了吗？她的手从他的袍角无力的垂下，失神的跪着。
　　“以后，我不想再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兰歌这个名字，更不希望有人在我府门前大喊大叫。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王莽起身就走。
　　似乎有某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了平椒兰的神经，她突然间疯了一样扑向王莽，死死抱住他的腿。
　　“老爷，别走！我求求你！我不想嫁给哀章，求老爷带我走吧！”
　　平椒兰绝望的哀嚎响在王莽心间。他停下，回头望了望泪流满面的平椒兰，她柔弱的身躯竟然蕴藏着莫大的力量，一如第一次相见，她用歌声向他表明心迹的勇气。那时的她，在他心中是杜汀芳一样的女子，因此美好。然而时过境迁，她为了自己，将贺家的秘密和盘托出，的确对他有益，却也让他看清她内心的丑陋。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和芳儿相提并论？已经被打发到这么远的地方，她竟然还不死心，唆使平姽芷到府门口大闹。王莽不禁嗤之以鼻，这个女人，果然是这样惹人厌恶。他用力一蹬，平椒兰惨叫一声，摔了出去。
　　“笑话！你当我王莽是什么人？你不愿意嫁给别人，就来嫁我吗？”
　　王莽甩手而去。平椒兰艰难的爬到门口，歇斯底里的耗尽最后一口力气：“他是贺君旒！他是回来报仇的！”
　　王莽突然停了一步，风帽下的脸看不出端倪，随即大步流星离开了平家小院，把声嘶力竭嚎哭的平椒兰远远甩在身后。

　　哀章

　　玉兔初升之时，一辆马车停在安汉公府门口。平晏领着他的得意门生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自从王莽做了摄皇帝，平晏再也没钻过密道，反而无所顾忌的与王莽亲近起来。在旁人眼中，平晏欣赏王莽的为人，而王莽感激平晏提议封他为安汉公，所以才渐渐亲近，并无异样。
　　王莽的书房中，灯光亮如白昼。平晏也不客气，大大拉拉往圈椅上一坐，全然不见平时的儒雅之风。倒是哀章，进了门就规规矩矩的鞠躬。可王莽坐在书案后，专心看书，连平晏也不看一眼。
　　哀章一直弯着腰，抱拳举过头顶，眼睛盯着地，一副谦恭的样子，没有尴尬，也没有愤怒，反而面带笑容。
　　“摄皇帝，是不是我们二人来了，扰了你看书？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告辞了。”平晏实在看不过去王莽这一副傲慢的样子，愤愤然起身。
　　“平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王莽放下竹简，似笑非笑的瞥着平晏。平晏哼了一声，又坐下，心下了然，中计了。
　　王莽转眼看向哀章，瘦削高挑，和平晏一样的儒雅之风，难怪会被他收为学生。他很满意哀章表现出来的谦恭，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让人舒服。
　　“摄皇帝，你叫我带了哀章来，不会就想一直看着吧？”
　　“你又沉不住气了。”王莽的眼中尽是胜利的喜悦。
　　平晏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即刻决定从此缄默不言。
　　“你叫哀章？”王莽也不打算再跟平晏玩笑下去，看向哀章时，决定直入主题。
　　哀章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回摄皇帝，小人正是哀章。”
　　“哪里人？如何成了平大人的学生？”
　　“回摄皇帝，小人是梓潼人。家父乃是一介书生，教导小人研习四书五经，小人不负家父厚望，考入太学。一个月前，蒙平大人抬爱，拜平大人为师。”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回摄皇帝，小人家父前年过世，家中再无他人了。”
　　“兄弟姐妹，其他亲人都没有？”
　　“回摄皇帝，小人其实是个孤儿，幼年的时候父母因为饥荒，双双死去，只剩下小人和弟弟。后来小人的弟弟也过世了，小人四处流浪，到梓潼时，遇到了我这一生最大的恩人，就是我的义父，便在梓潼落脚，才有了现在的姓名。”
　　王莽紧盯着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的哀章，听着他恭恭敬敬的谨慎回话，怎么都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联系不上。他有些怀疑，会不会是平椒兰耸人听闻？哀章根本不是贺君旒？
　　“免礼吧，抬起头来。”
　　哀章站直身子的一瞬间，尘封的记忆登时开启。小七伤重那日，贺君旒泪眼中凶狠的光像一道闪电，在王莽的脑海中裂开。十年时间弹指一挥，光阴无情，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眼睛，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更加精光无限。
　　一股寒气从王莽的脊背腾起，他蓦地起身，向哀章走过去。如果他要报仇，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一步一步逼近哀章，目光似利刃，寒气凛凛。然而在近身的一瞬间，通通融化在哀章深邃的瞳孔之中。王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平晏，你先到前厅。府上添了新厨子，让于鸿伺候你尝尝味道。”
　　平晏嗤笑一声，虽然不知道王莽要对哀章说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但多年的默契已经形成，他不说，他也绝不问。他起身出了书房，还不忘把门掩好。
　　王莽打量着哀章，他面色沉静，总带着丝淡淡的笑，对他支走平晏竟然一点也不惊讶。王莽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哀章，不管他是不是贺君旒，都不可小视。
　　“我看你的样子很眼熟，像极了一个故人。你可曾到过新野？”
　　哀章淡然一笑：“能像摄皇帝的故人，是哀章的荣幸。哀章的确到过新野，还在那里呆了六年。”他目光坦荡，看向王莽时，面上飘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且，哀章在新野曾被人收养，所以，还有一个名字，贺君旒。”
　　王莽大惊失色，他真的是当年贺之祥送到府上那个谦恭灵巧的少年，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主动承认这一切，好像根本就没想要隐瞒一样。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王莽自以为阅人无数，却第一次遇到他看不透的对手，竟然还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他的眼神和笑容，仿佛是在嘲笑他失了方寸。王莽深吸一口气，心绪也随之平静，眼中波澜不惊，回应哀章深深的目光。
　　“原来你真的是贺君旒。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个身份，我就能让你出不了我的书房？”
　　王莽自以为眼中危险的光能够让哀章收敛，却再一次出乎意料，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既然能说出来，自然不会这样做。至少在弄清我回来的真正目的之前，不会这样做。”
　　王莽静静的看着哀章，那抹笑似乎已和他的脸融为一体，并非一个表情。然而他每一次坦然的出声，总像在挑衅，让王莽内心深处的愤怒一点一点的积累，却又不至于到爆发的燃点。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人心思深沉，若能引为己用，必定如虎添翼。
　　“那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回来？”
　　哀章暗笑，王莽故意摆起的淡然，恰恰是在掩饰内心的波澜。看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是这次会面比料想中的时间要早，也没想到是王莽召见他。
　　“我的弟弟死得冤枉，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自然要报仇。”
　　“哦？我倒是很想听听你要怎么报这个仇。”王莽忽然觉得与哀章对话，就像一场游戏，乐趣在于胜负，更在于你退我进的过程。而这一轮，该轮到他拿进攻权。
　　哀章嘴边的笑意更深：“位卑人微，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就像当初的小六、小七兄弟。亲眼看着凶手在面前杀人，却不敢制止，甚至连出一声都不敢。所以当年的贺君旒只有逃跑，没命的跑，迷失荒山，靠树皮野草为生，为的只是留下一条贱命，有朝一日做人上人，杀尽当初弃他们兄弟于不义的人。权力在手，要那些人的命，如同碾死蚂蚁。离开新野这十年，哀章深谙此道，所以这次回来，与其说我要报仇，倒不如说，我要做人上人！”
　　王莽眼中亮起一束光，他饶有兴趣的探向哀章眸子的更深处，像欣赏一件心爱的物件。
　　“所以哀章故意让平大人注意到我，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学生。如果不是老爷今晚叫了我来，下一步，我也要接近老爷了。”
　　王莽笑着点了点头：“当年你在众多奴隶中脱颖而出，成为王安的书童，今天又在众多太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平晏的学生，倒的确让王莽刮目相看呢！”
　　哀章颔首一笑：“老爷过誉了。哀章只不过是个心念坚定之人，只要是我想要的，我都会想方设法得到，只不过，有时候，手段有些见不得光。”
　　“大丈夫做事不必拘小节！”
　　哀章会心一笑，心下了然，此番目的很快就能达成。他突然跪倒，双手抱拳高举过头：“老爷，哀章这样叫你，希望能像当年一样，为你效命！从今以后，哀章只效忠老爷一人，不再是贺君旒，也就与贺家再无瓜葛！”
　　王莽冷笑：“话都是这样说，我听得多了！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
　　“哀章知道老爷心意不在摄政，所以，哀章有一计，可保老爷一飞冲天。”见王莽质疑的望着自己，哀章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但他胸有成竹，这一计绝对能够俘获王莽，从此他与这人便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再也分不开。他站起身，走到王莽身前，正色道，“前些日子听说挖出白石头，上刻‘诰安汉公莽为皇帝’，朝堂之上有人奏请摄皇帝登基，但被摄皇帝拒绝。天外飞石上的天帝旨意不足以劝服摄皇帝易姓江山，但若是高祖皇帝亲手将刘氏江山交托摄皇帝呢？如今刘氏皇族羸弱，摄皇帝乃周公在世，于是高祖皇帝显灵，请求摄皇帝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汉江山，恐怕这个人情，摄皇帝就不好再推托了吧。”
　　哀章眼中的精光划过王莽的内心，一阵愉悦的瘙痒，让他忍不住泄露了笑容。但只是一瞬，他的脸色又阴沉如乌云。“高祖皇帝这个人情，我是不好再推，可你哀章这个人情，我也不好再推了吧。”
　　哀章大笑起来：“老爷，哀章已经表明心迹，不过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小人，想要的，只是老爷得到天下之时，封哀章一官半职。”他看到王莽点头，便接着说，“另外，哀章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哀章要一个人的命来偿我弟弟的命。”他眼中闪出一道凶光，在暗夜中划过一道弧，一股寒气在王莽背后升起，再开口时，透出明显的不悦。
　　“王获已经以死谢罪，你还要多少人来偿你弟弟的命？”
　　“二公子死得冤枉，我弟弟并不是被他害死，他却无辜偿命，让真正的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我这些年受的苦非常人所能想象，忍到今时今日就是为了杀掉这个伪善的凶手！”哀章的声音突然提高，刚刚的沉着镇定一扫而光，终于露出和小七伤重那日一样的狠绝之色。
　　“不可以！”王莽厉声喝道，一股强大的气势直逼哀章。
　　哀章却奸邪的笑了，冷哼一声：“老爷拦不住我的，除非，现在就杀了我。只要老爷放我出这个门，我就一定会杀了他。我说过，我想要的，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他眸子中射出嗜血的寒光，与王莽利剑一般的目光绞在一起，不动声色间，已是刀光剑影，鲜血四溅。
　　“哀章，你是在威胁我吗？”
　　哀章突然毫无征兆的笑出声来：“我真是想不到，事到如今，老爷还这么维护贺君武。哀章虽然来长安时间不长，但也猜到贺家发生了什么。他们假称小八被王获公子打伤之事应该已经暴露，平姽芷乃是假冒老爷也应该知道，早在新野，贺君武就已经对老爷有了二心，这样的人，值得老爷维护吗？”
　　王莽转过身去，神情黯淡下来。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和芳儿唯一的骨血，他对他的不忠，他是会愤怒，但把他的命交给别人，他做不到。
　　怔忡间，耳畔传来哀章惊讶的声音：“老爷不会以为贺君武是你的儿子吧！”
　　王莽猛地回身，震惊的望着他，却见他眼中满满全是不屑的嘲讽，不由得怒火中烧，怒吼一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哀章适时的收回了不敬的笑容，神情变得凝重：“贺家兄弟每个人都知道贺君武是老爷的亲生儿子。这些被派到各地的孩子，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万一守不住秘密，老爷就会身败名裂。贺之祥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每捡来一个孩子，就会在告诉他们要效忠老爷的同时，告知贺君武是老爷的亲生儿子。依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贺之祥一开始就没想效忠老爷，才会故意把老爷的儿子推到明处，以他牵制老爷。”他瞥了眼王莽，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中卷起的风暴就快要喷薄而出，吞没一切。“而第二个可能，就叫做欲盖弥彰。”
　　“怎么说？”王莽声音冰冷。他的思路被哀章牵引，虽然问，却早就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贺君武根本不是老爷的儿子。要么为了不让老爷和亲生儿子相认，要么根本就没有老爷的亲生儿子。”
　　王莽的记忆飘回遥远的魏郡，家乡山坡上那个唱歌的佳人，多少日日夜夜的魂牵梦萦。怎么可能没有亲生儿子，他与她欲火焚身的缠绵，难道都不算数吗？
　　“不让我和亲生儿子相认？为什么？”
　　“这个哀章不知，也不敢妄加揣测。”
　　“我知道。”他抛弃了她，还将她转赠他人，自己落得好名声。她恨他，所以永远不让他与亲生儿子相认，一辈子遗憾。可她殊不知，那也是她的儿子，折磨了他，不就也折磨了自己。王莽长叹一声，这又是何苦？
　　哀章不解王莽突然沉落的情绪是为什么，也不明白他说他知道的那个原因是什么，但已经了解，王莽此时，对他的推断，已是深信不疑。“这些都是哀章的推测，如果老爷想知道真相，自然还是亲自问问贺之祥和贺君武父子。”
　　“既然瞒了我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轻易告诉我？”
　　“老爷直接问，他们当然不会说。但如今，贺之祥在府上，如果以他相要挟，贺君武还能不说？”
　　王莽望着哀章，他脸上那个恒久不变的微笑，竟然让他有些害怕。“曾经是他收养你们兄弟，你也叫过他爹……”
　　王莽话未说完，哀章已经冷声打断：“老爷，哀章不是伪君子，而是真小人。这么多年在外漂泊，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只有那些对你有所求的人才会对你好。当年他收养我，不过是想随便找个人送到老爷府上做人质，以表忠心。而小七，在他眼里，就是跟在我身后的一个累赘，不能帮他做任何事，所以才会纵容贺君武下毒杀死他。这样的人，配做我爹吗？”
　　王莽点了点头，这个哀章，总是让他哑口无言。正如他所说，他是个真小人，他要的是高官厚禄，只要自己能给，他便是无害，一旦自己给不起，他就是祸害。但如今，他需要一个在贺家之后能够在暗中帮助他成功登顶的人，哀章，就是最好的人选，所以他要的，他必须给。
　　“我会按照你的方法，去问清楚真相。但在此之前，你不能动手。如果贺君武真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他的命给你。”
　　哀章点头，释然一笑：“这是自然，他若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就是哀章要尽忠的人。”
　　王莽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老爷没有其他吩咐，哀章就告辞了。”
　　看着他又恢复了初到这里的谦卑神色，王莽忽然笑了：“听说你就要成亲了？”
　　哀章一愣，原来如此，难怪他会主动召见，想不到竟然是平椒兰说的。“回老爷，正是，娶的人还是出自老爷府上。”
　　“我的府上？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言下之意就是说，怎么不得我的允许就娶我的人？哀章心中冷笑，这就是王莽，属于他的东西只许自己随意丢弃，不许别人染指。“今日来就想回禀老爷此事，还想请老爷为哀章和兰儿题一幅字，但哀章地位卑微，实在不敢妄想。”
　　王莽明白他这是在试探，既然已经决定将他收为己用，就让他试探好了。“题什么字好呢？”王莽捋着胡须，对着书案冥想。
　　“自然是金玉良缘，早生贵子。”哀章笑道。
　　“好！金玉良缘，早生贵子！”说着，王莽提起笔，却并未落下。
　　哀章适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在摄皇帝接受高祖皇帝重托，登基之前，哀章并不认识摄皇帝。是高祖皇帝托哀章带口信给摄皇帝时，哀章才第一次见到摄皇帝真容。”
　　王莽别有深意的一笑，哀章顺势松开手。他随即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老爷，方才看于鸿在老爷府中。老爷应该知道于鸿此人武功高强，贺君逸、贺君尔、贺君泗、贺君灞和贺君玖的武功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哀章真是佩服老爷的胆量，将他留在身边，近身伺候！”
　　彻骨的寒凉冰封住王莽的身躯，他震惊的眸子中映出哀章离去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哀章和平晏一起上了马车，平晏一直别有深意的望着哀章。
　　哀章淡然一笑：“先生不必这么看着我，哀章只是个追名逐利的势利小人，日后同为摄皇帝效命，还望先生在摄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呢！”
　　平晏的鼻间发出一个笑声，脸扭向车外。“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城府极深。若到了我这个年纪，平晏拍马也赶不上啊。到时还求哀先生替平晏这把老骨头美言几句呢！”
　　哀章干笑了几声，便不再言语。他和平晏都是一类人，虚伪客套的话根本不必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王莽这根绳上，至少拴了他和平晏两只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他懂，平晏更明白。

　　挑拨

　　随着锣鼓唢呐声渐渐远去，一乘大红小轿，载着平椒兰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村落，回去久违的长安城。
　　当所有人都在平傅家里大吃大喝，村子的另一头，广阔的田地间，见不到往日劳作的场景，反而显得少见的旷远而宁静。
　　田埂上，贺君武一身暗黄色的粗布衣裤，依旧是农人打扮，远远望去，孤零零的，像极了田间的稻草人。一只小白鸽扑着翅膀落在他肩上，再飞走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条丝绢。
　　贺君逸风风火火的赶来，跑得满头大汗。
　　“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让我好找！”他拍了拍呆立的贺君武，喜笑颜开的说：“密道挖通了！随时可以走！出了密道，走水路，直接到益州。”
　　贺君武缓缓转过身，目光却一片死寂。“鸿叔传来的消息，爹失踪了。”
　　“什么？！”笑容还来不及从嘴边退去，眼中已铺满乌云。贺君逸一把抓住贺君武的胳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走不了了。”他嘴角飘上的那抹笑，像濒死的绝望，轻蔑又卑贱。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贺君逸从没怕过，却在听到弟弟的这句话时，心剧烈一抖。“走得了，一定走得了！”贺君逸松开他，转身就走。就算贺君武不说，他也有本事查清楚，赶得及在他豁出自己之前挽回一切。
　　长安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今天披红挂彩，显得格外热闹。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挤满了喜庆的笑脸。大红喜袍加身的哀章，站在最前面，被亲朋们簇拥，翘首企盼。他的笑脸混在众多笑脸中，看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的内心纠结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一乘红轿出现在巷口，哀章身后的人群开始攒动。近了，更近了，在一片欢呼声中，轿子停在哀章面前。
　　哀章满脸堆笑的掀开轿帘。虽然弟弟因为轿中人而死，但第一次相见时的惊鸿一瞥，至今仍令他心跳不已，这一刻，他是真的想娶她为妻。然而她胸前的红色怎么会比血还刺眼？锦帕下一滴一滴落下的是什么？
　　身边惊呼声四起。哀章猛地扯下锦帕，一片猩红染红了他的瞳孔。血从平椒兰葱茎一般的脖颈上流下，染红前襟。刺破脖颈的，正是被她亲手摔断的那半支木兰簪。
　　只不过六月，天就这么无常，刚刚还阳光灿烂，一片乌云遮过来，暴雨就倾盆而落。
　　暴雨湿透了一身红衣的哀章，他漫无目的的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方才的一幕太过震撼，他的心还突突的跳得很急。他想要娶回家来慢慢折磨的女人就这么死了，就算给弟弟报了仇，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会空荡荡的不是滋味？他希望这铺天盖地的雨水变成酒，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大醉一场，可惜他很清醒，越来越清醒。
　　“哀兄！”
　　一声呼唤，胳膊被人猛地拉住，他被拖到屋檐下。雨水从头发上、喜袍上噼里啪啦的落下，不比屋檐之外的雨小。
　　他看清那满面担忧的人，是王临。他也随平晏学习，两人由此相识。为了接近王莽，他刻意与王临交好，王临更视他为知己。所以今日的婚礼，王临也见识了红事变白事的惨剧。哀章从家里失踪，他担心不已，不惜冒雨寻找。
　　“哀兄，你没事吧？”
　　王临的关切让哀章有些动容，内心深处，他总是把他想象成弟弟，可理智告诉他，王临只不过是他利用的一根稻草。
　　他对着王临惨淡一笑：“很想大醉一场。”
　　“我陪你！”
　　王临二话不说，拉着他便走，左拐右拐，进了一间酒楼。王临要了个雅间，哀章醉了若是想哭想笑，就不用顾忌旁人。
　　菜倒是点了一桌子，却无人下手，只顾一杯一杯灌着酒。
　　“这天心阁的酒，远不如从前了，菜色也差了很多。听说是易了主，原来的东家一夜之间消失了，急急忙忙的就低价给了人。”
　　哀章停住了刚要贴近嘴边的酒杯，刚刚神思恍惚，竟然没注意王临带他来的是天心阁。
　　“听说天心阁的老板是大商人吴淳啊？长安不是有很多他的产业，怎么会一夜之间消失呢？”哀章故作震惊，紧盯着王临。
　　“这个吴淳，神秘得很，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他那么多的产业，也许这个天心阁根本不是他的，谁知道怎么回事？”王临边撇着嘴抿酒，边有一搭无一搭的回话，完全没注意哀章的唇，不知何时，抿成一道阴森的弧。
　　“嗨，不提了，喝酒！”哀章举起杯，跟王临碰了，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不胜酒力的王临，面色绯红，有些醉了。哀章一杯一杯的敬酒，他在等，等这根原本没什么用的稻草，变成手中锋利的剑，为他所向披靡。从王临带他来天心阁，喝下第一杯酒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清醒了。他不是哀章，而是当年那个为了块饼，打架不要命的乞丐，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就算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还以为，哀兄会和所爱之人喜结良缘，白头到老呢？没想到……唉。”王临重重叹了口气，“都是缘薄的苦命人啊！”他不住的晃着低垂的脑袋，已是满脸醉意。
　　“王公子何必这样长吁短叹呢？你与哀章不同，所爱之人至少还在，他日你成为太子，大可以给她换个身份，迎娶进门。”哀章知道王临有个见不得光的心爱之人，而让他和王临成为知己的由头，也正是因为他看似无意的撞破了他们的丑事。
　　“成为太子……”王临冷笑一声，“我大哥、二哥都被爹逼死，三哥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不同，我能安安稳稳的活到今时今日，都得感谢上天慈悲，哪敢奢望什么太子啊。”
　　“摄皇帝变真皇帝是大势所趋，正如你所说，摄皇帝只剩下你这么个嫡子，太子不是你做，又是谁做？不过……”哀章皱了皱眉，深深吸了口气，“如果，除去你那两个庶出的弟弟，还有别的儿子，那你的太子宝座可就危险了。”
　　王临抬起头，瞪着哀章，忽然笑出了声：“哀兄，你说什么呢？除了五弟六弟，爹怎么会还有别的儿子！”
　　哀章急忙朗笑几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随口一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王临笑着举起酒杯，刚放到唇边，又放下来，盯着哀章：“哀兄，你不是知道什么吧？有事瞒着我？”
　　“王承你认识吗？”这一次，哀章没有故弄玄虚，面对相较于他毫无心机可言的王临，他不屑于如此麻烦。
　　王临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还有个名字叫贺君武。”
　　“你是说，贺君武，王承？他，是爹的儿子？”
　　看着对面眼睛越瞪越大的王临，哀章忍住想笑的冲动，一脸严肃的对他点了点头。“他的名字叫承，是你爹亲自取的，继承的承。”
　　王临的酒彻底醒了，扑上前，抓住哀章的胳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要娶的平椒兰以前是你们王家婢女，她的妹妹是贺君武的妻子，她不愿意嫁给我，说她要嫁给贺君武，他是摄皇帝的儿子，摄皇帝登基，他就是太子，将来就是皇上，平椒兰就是太子妃、皇后。”
　　一股无名火撞头，王临本已醉得酡红的脸，这时红得快要滴下血来。“太子？就凭他？休想！我才是爹的嫡子！”
　　“你别忘了，他的名字可是个承字，你爹起名字的时候，一定有所暗喻。”
　　“可是这么多年，从新野到长安，他和爹也没什么过多的接触……”
　　“你说什么？从新野到长安，就是说你爹在哪儿，他也在哪儿？过多的接触？能让你看见吗？”哀章无奈的叹气，给了王临一个又一个白眼。
　　王临顿时慌了神，抓住哀章的胳膊不放：“哀兄，你说怎么办？”
　　哀章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轻轻拉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才不慌不忙的说：“如果有一件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总有人名不正言不顺的跟你抢，你会怎么办？”
　　王临直勾勾的盯着杯中酒，抄起来一口吞下，杯子摔在桌上，叮当脆响。胸腔里有一股气涌了上来，推着清冽的火焰直撞上头顶。“除掉他！”
　　“在他除掉你之前除掉他。”
　　王临怔忡着点了点头。
　　哀章家门口。王临颤颤巍巍的接过哀章递来的纸包，对于刚刚在天心阁说的话，此时已是后悔不已。
　　“这个叫闭心散，吃了它，人会想睡，没有痛苦，就像是在睡梦中心滞而亡。不会有人看出端倪的，只要约他出来一起喝杯酒叙叙旧，太子之位就是你的了，你和心爱之人也可以长相厮守，一举多得，岂不乐哉？”
　　“可，可这是，杀，杀人啊！”
　　哀章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这样的男人，就算将来坐上了太子之位，也是个庸人。不过这都不关自己事，他想要的，只是让那个曾经一勺一勺给小七喂下闭心散的人，也尝尝相同的味道。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他才不管他是不是王莽的儿子，不管王莽保不保他的性命，这个仇，他都一定要报。
　　王临最终还是攥紧了闭心散，与哀章告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哀章的嘴角不知不觉轻轻勾起。“小七，你等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吧。”
　　他回过身，满眼的大红晃得他心烦意乱。他一把扯下大门口挂着的大红绢花，露出本来的黑漆木门，心里才舒坦了些。管家快步迎了出来，赶紧把门里门外没撤干净的大红全扯下来。哀章心思一动，拦住了他。
　　“这些交代下人去干吧。你亲自跑一趟，去把平傅接到府上，就说，不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岳父，我都该替兰儿好好尽孝。”
　　管家感动而赞赏的看了看这位年轻的主子，急匆匆的跑去套车。
　　平椒兰自尽的消息传到平家时，已是傍晚。平傅嚎哭着坐上哀章派来的马车，离开这座破旧的乡间小院。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当初强迫女儿嫁给哀章，到底是祸是福呢？
　　隔壁空了，贺君武的心仿佛也一下子空了。雨后的天空里挂着明亮的细小月牙，像欢乐的笑脸，然而如今，一切美好仿佛初春的冰雪，消融殆尽。
　　他站在月光中许久，竟没发现，身后屋门口的门槛上，坐着的人儿，注视了他多久，眼中浮起的水汽，比这月色还清冷。
　　贺君武回头时，看见的是平姽芷靠在门框上闭目小睡的样子。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着她的肩头。她却一动未动。
　　贺君武心中涌起千万层涟漪，目光散乱的投向天空。月色清明，周围的星子都失去了应有的光辉，然而在他眼中，不过一片灰暗。
　　“芷儿，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不会选我？”
　　“不会。”
　　她依旧一动不动，头抵着门框。她从来都没睡，只是看他的背影看得眼睛酸疼。她原本看不到的那半颗心，在平椒兰出嫁后，渐渐浮出水面，那里装着平椒兰，不然，他怎么会让本来只属于她的那半颗心也被伤痛占满？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选我吗？”
　　“不会。”他的声音坦然得让她心碎。“有些人明明知道不可能相守到白头，却还是会惦念，会奢望，最终只能伤得更深。”
　　“兰歌是这样的人吗？”
　　“逝者已矣，是遗憾，是惋惜。”声音听不出一丝悲伤，却让人倍感凄凉。
　　“那我呢？我是什么？”
　　“是奖励。”
　　平姽芷闭着眼睛，看不到贺君武嘴角弯起的笑容，是那样的苍凉而飘渺。她也听不到他心中的后半句话：“可惜我做得不够好，不配一直被奖励。”
　　平姽芷毫无征兆的站起身，转身回屋。
　　贺君武还来不及收回手，胳膊僵在空中，像仍搂着她的肩，却在瞬间后，臂弯内空空如也。
　　同样的月光，在不同的院子，映出的是一对恩爱缠绵的身影。
　　“碧儿，事成之后，我就跟爹表明心迹，说我们是真心相爱，求他成全。到那时，他若是不肯或者想杀我们，大不了就说这个太子我不做了，他只有我一个嫡子，还能把我们怎样？碧儿，你放心，我王临对天发誓，今生一定不负你！”
　　一抹绯红飘过原碧的面颊，她轻轻咬住王临的唇，呢喃着：“原碧今生与公子不离不弃。”
　　王临的吻如滔滔巨浪，来势汹汹，原碧的头被他牢牢箍住，任他蹂躏。然而所有的激情澎湃，都被遮挡在茂盛的树冠之下，隐在月亮的阴影里。
　　当粗重的呼吸和轻柔的呻吟渐渐消失，树荫下响起原碧柔媚的声音：“你打算如何下手？”
　　“还没想好。”
　　原碧用力推开他，嗔道：“我还以为你早就胸有成竹了呢！”
　　“再给我一天时间，肯定能想出好办法。”王临又急急的凑上去，抱住原碧蛇一般柔软的腰肢。
　　原碧扭过头，躲开了他又欺上来的吻。“我有个主意。”声音短促而轻淡。
　　王临的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芒。“碧儿，我就知道你聪明，什么主意，快说说！”
　　原碧叹了口气，指望这个男人想办法，真是比登天还难。她附耳过去，将她的计策和盘托出。
　　原碧吹熄了屋里所有的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
　　王莽靠在床边，闭目养神，看似睡熟，又因为紧锁的眉头，看穿他心事重重。
　　原碧不禁黯然，想她正是最好的年华，生得一副好皮囊，为何王莽就对她不动心？每每不是累极、困极，就是有事要想，再不就是生病不便行房，才会到她这里歇息。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怎么会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在王莽眼皮底下委身于王临？
　　王莽睁开眼睛，见她还若有所思的站在床边，便躺下去，轻轻说了声：“歇息吧。”翻了个身，背对她。
　　“老爷……”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王莽的声音从床里闷闷的传来。
　　原碧望着他的背，双手紧紧握在腹前，手心已是湿润。“夫人久病未愈，明日，我想去城外的女娲娘娘庙为夫人祈福。”
　　王莽半晌没吭声，像是睡着了。原碧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叫他，忽然听见他的鼻间哼了一声。原碧松了口气，这就算他同意了。

　　十年

　　当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时，鸟儿们已经在枝头唧唧喳喳的唱起了欢快的歌。两年来，每一个清晨，都是被这样愉悦的歌声唤醒。这个时候，正是炎炎夏日中最清凉的时刻，难得享受这份淡然的心静。
　　贺君武枕着胳膊，深深的望着枕边的平姽芷，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子，薄薄的红唇，即使熟睡，也挂着浅浅的笑容，平静而恬淡，像做着美梦一样。他轻轻抚过她垂下的一缕青丝，撩到耳后。她的发又黑又长，像瀑布一样泼洒在身后，发丝间柔顺的触感，总让他欲罢不能。
　　她忽然轻哼一声，睁开了眼睛，目光透着睡意未消的朦胧。
　　贺君武抱歉的笑了，不紧不慢的松开本已与手指绞成一团的一缕青丝。
　　她的目光渐渐清明，映着他如晨光般恬适的笑容。这张俊美的脸颊，并没因为岁月的冲刷而黯淡了光芒，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光彩，目光也不只是初识时的迷离空旷，多了许多温柔似水的丰富内容。起初，他的闪躲，求亲时，他的羞涩，成亲后，他的温柔体贴，都在她心里，沉淀成最美好的记忆。是他，让她安心留在了古代，停泊在他身边，为了他，她甚至可以不去理会那些因他而死的亲人朋友。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一次又一次无谓的伤害，没有那个虚无的雪地唱歌的影子，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在的相爱，快乐的生活，该有多么美好啊！
　　平姽芷下意识的将身体靠近他。他顺势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瀑布一样的长发中，尽情呼吸那诱人的馨香，情不自禁的沉醉其中。
　　“娘！你快点！舅舅，你的篮子我帮你拿了！爹，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
　　“我送你们到村口，爹还有别的事情。”
　　院子里的嘈杂很快就安静下来，吴恩的欢呼声也渐渐消失在远处。晨光透过窗子，越过贺君武的背，在平姽芷的长发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辉。
　　“大嫂她们去隔壁村的市集了，不用看着吴恩读书，我带你去个地方。”
　　平姽芷抬起头，他温暖的笑容是她这些年来，最为贪恋的。她点了点头，随着他坐起身，下了床。
　　镜中素颜的她，容貌依然姣好。她特意挑了件白裙，让自己看上去素雅清新。长发从头顶倾泻直下，遮住半个脸，只露出中间最精致的部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娇美的一笑，决定就这样散着头发，不梳了。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长发。平姽芷诧异的望着镜中一身白衣的贺君武，当年那谪仙般的气质又回来了。两年来，他再不穿这样的白衣，只穿粗布衣裤，俨然一个农夫。她一直以为他已经爱上了朴素的打扮，但今天，为什么又换了回来？
　　贺君武垂眼一笑：“为了配你的仙子打扮，我可是把压箱底的衣裳都翻出来了。”
　　平姽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甜甜的笑了。
　　忽然，头上一痒，她抬头，见他拿了梳子，正轻轻的为她梳头。他低垂的睫毛轻颤，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舍不得移开眼。他的手随着梳子轻轻滑过她的长发，从头顶到发梢，如同抚过最珍贵的丝绸那样小心翼翼，怕摩坏，却又忍不住要去抚摩。这并非是他第一次为她梳头，却是第一次让她如此心酸。刚刚还决定要散着头发出门，可现在，她想要让他梳。这一刻，她真的想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幻泡泡里，就把满眼的五彩缤纷，看成他的浓情厚意，哪怕只是一场梦，她也甘愿长睡不醒。可那个雪中唱歌的幻影总是不合时宜的飘过眼前，一瞬间就变成了艳红妖娆，容貌还是那么娇秀美好，可那根精雕细琢的木兰簪突然刺穿了她的咽喉。
　　发根一疼，满眼鲜红骤然不见，镜中重新现出贺君武那温暖的笑容。长发已经被他挽成髻，他向她伸出手。平姽芷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妆盒的最下层。
　　一支轻巧的木簪落入贺君武的掌中。往事像新芽，一颗一颗从枝头抽出。那年冬天，当他决定将木兰簪送给平椒兰以表心意的时候，竟心血来潮的想自己雕一只簪子。或许，连他都不知道那只木簪上的花是不是芷花，也许只是一朵平淡无奇的小花，却开在了心中的某一个角落，谁都没有留意。但正是这朵不起眼的小花，即使没有春风，没有雨露，也没放弃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顽强的生长。等到有一天，当他终于发现这朵花时，她早已经在他的心间铺天盖地的怒放。
　　两个纯白的身影，在晨光初现的田野间，自在的漫步。十指交握，荡在两人中间，惬意悠然，一如多年前的某个冬日，并肩漫步在腊梅花林间。此时，虽然没有梅花，但那醉人心脾的馨香，仿佛仍弥散在两人之间。
　　在窄而长的田埂前，他们停下脚步。
　　“你走前面。”平姽芷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她想让他的身影永远停留在眼前。
　　“我背你。”说着，他已经蹲在她的身前。
　　她趴在他的背上，从没像今天一样搂得那样紧，贴得那样近。如果这样的距离能让他们两人从此融为一体，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步子很慢很慢。头顶是辽阔无际的天，脚下是一望无垠的田野，青葱碧蓝间，他们两人如此渺小。时光与他们静静擦肩，将这无声的一幕封印成永恒。
　　他们在田埂上坐下，她倚着他的肩，手里一簇蒲公英，对着天空轻轻吹散。他们的背后是一片茂盛的玉米田，那里曾经孕育他们美好的寄望。浅浅的天光笼罩着一对依偎的爱人，他们的欢声笑语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而惬意。
　　“芷儿，记不记得你第一天到新野贺家？听三哥说，那天你只穿了件破破烂烂的亵衣，还赤着脚。”
　　“记得，那可是我第一次见识，这么一家子人，竟然一个女人也没有！”
　　“所以，你才非要去歌舞坊不可？”
　　“是啊。你不知道你那时候多傲慢，要不是总想起你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我可能在半路就反悔了。你还不告诉我，出逃的奴婢会被杖毙，害得我回去挨了十鞭。”
　　贺君武大笑起来。平姽芷仰着脖子，给了贺君武一个白眼，心却痛了一下。那时的贺君武因为得知平椒兰把他送的妆镜转送妹妹而心痛不已，所以才答应送她回歌舞坊，却也因此给她烙下了那十道永远都无法磨灭的伤痕。
　　“可是你竟然在陈坊主的眼皮底下逃回来，真是令我们全家刮目相看啊！”贺君武的神情浸润在浅浅的笑容中。那遥远的雨夜，当家仆把她抬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第一次为她震撼。他想也没想就把她留下，是为了平椒兰吗？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上天注定了与她的纠缠，或许心中那朵小花，在那时，就已经植下了种子。
　　“你才令我刮目相看呢，谎经博士！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扮得这么像，连平姽芷的亲爹都骗了这么多年！”她得意的扬起下巴，笑望着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或许有一天，当她离开他，可以编辑成册，留作永远的纪念。
　　“还是你能干，会做那么多奇怪的吃食，我还记得饺子、火锅、烧烤。”
　　“你觉得哪个最好吃？”
　　她转过身子，期待的望着贺君武。她想知道，他最喜欢的是什么，虽然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做给他吃，但是她也想知道。
　　“粥。”那个她酩酊大醉的夜晚，她喊着温森，唱着他听不懂的歌。他知道那不是唱给他听的，可她抱着的，却是他。整整一夜，抱得牢牢的，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不见了似的。他不是不可以拉开她，却像着了魔一样，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是太渴望一个人的拥抱，还是只渴望她的拥抱？太久远了，他也弄不明白。然而第二天，他因此生病，她喂他喝粥，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他想要的，是她的温暖。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生病，希望再尝到她亲手喂给他的香甜。
　　“粥有什么好喝的？”平姽芷诧异的望着他。
　　贺君武轻摇着头，淡淡一笑，深吸了一口正在渐渐变热的空气。“你那时候总喜欢闯祸，戏弄小九，还强迫他带你去打猎，不说一声就走得那么远。你知不知道那天家里都急成什么样？两天一夜，我都没有合眼，四处找你，打探你的消息。”
　　平姽芷深深的望着他的侧脸，眼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却渐渐勾成完美的弧。他从没说过那两天新野贺家发生的事，因此记忆里，关于他，那两天是空白的，现在终于补上了。他焦急的寻找，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坐在屋里对着灯叹气担忧，望着月亮想她有没有迷路，有没有地方过夜，甚至，有没有在想他。原来那时就已经可以这么幸福了呢！她有些怅然，如果那时就发现了彼此的心意，他们的幸福快乐是不是就可以多延续几年？
　　“你说，你那么调皮，是不是应该受罚？”
　　她撅起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被老虎折磨成那样了，就算受过惩罚了吧。”
　　“哈，你怕了？你不是会很多有意思的游戏吗？我也来跟你玩个游戏。那次是你躲我找，这次换过来，我躲起来，你找。”他顿了顿，站起身，仰头望向遥远的天空，拨云见日的时刻就要到了。“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永远忘了我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平姽芷的笑容僵在脸上，最终眸子里的伤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她决定离开他，也决定今天就不告而别。她早早的起来，戴上他送的木簪，跟着他来到这片曾经让她最接近幸福的地方。她还巴巴的指望着陪他一起回忆完相伴的每一天才离开，可是只回忆到虎山打猎，他就迫不及待的要推开她。她想不到，十年的相守，最终竟然是他放手，毫无征兆。幸福铸就的堡垒，仿佛一瞬间轰然倒塌，化为一捧细沙，在光阴的风中，灰飞烟灭。
　　贺君武以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才说出这句话，也以为自己的语气足够平缓而不露痕迹，所以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却在看到她眼中的伤痛那一刹那，伪装被彻底摧毁。他面向太阳将要冲破云层的方向，让眼泪无声的流下来，却落在心底。
　　“我来到新野的那天，刚好也是六月，到今天，整整十年。我数3650下，数过一下，就会忘掉一天。等数完，还找不到你，就彻底忘了你。”
　　贺君武终是没有勇气再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他踱着步子，在田埂上越走越远。他以为让她忘了他是最好的选择，却在亲耳听到她说彻底忘了他的时候，心像被生生撕碎。十年看似漫长，实则弹指一挥。他曾以为，从降生的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将暗无天日。生命的前十七年，他的每一日都如水滴石穿般漫漫无边。然而十七岁那年，她的出现，给了他阳光，他的世界从此温暖如春，绚烂如彩虹，但时光也突然变得像瀑布一样，急流而去，不肯再为他多停留片刻。他曾以为他可以拥有，也可以挽留，但到头来，他还是汀芳小筑里那只作茧自缚的蚕，他拥有的只不过是自己，所以当危险来袭，能够保护他所爱之人最锋利的武器，也只有他自己。

　　放弃

　　高坡之上，一个负手而立的背影，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身，难掩满面疲惫之色，眼中的光却依然犀利。
　　“你迟到了。”
　　贺君武淡然一笑：“让老爷久等了。”
　　王莽转回身，俯瞰群山环绕的田野，绿油油的一片，让人心旷神怡。“想不到这里的景致这么好。”
　　“不知老爷约君武前来，有什么事？”
　　王莽歪过头，余光扫向身后的贺君武。“贺之祥从我府上失踪，你会不知？”
　　“哦？有这种事？君武不知。”贺君武恭敬的低下头。
　　王莽冷哼一声：“于鸿没给你传消息？”
　　“于鸿已经是老爷府上的人了，怎么会给我传消息？”
　　王莽冷冷的说：“想不想知道他在哪儿？如今是否安好？”
　　“爹对老爷忠心耿耿，老爷不会为难爹。”
　　“是吗？”王莽转回身，冷笑道，“用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小子冒充我的亲生儿子，也算是忠心耿耿？”
　　贺君武全身一僵，抬起头，迎着王莽那如尖刀一般锋利的目光，神情看不出一丝破绽：“老爷何出此言？难道怀疑君武的身份？”
　　王莽往前跨了两步，目光咄咄：“我不想为难贺之祥，我只要你一句真话。”
　　贺君武惨然一笑：“既然老爷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假的，不管我说什么，我都是假的。”
　　王莽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在他心里，一直认定，贺君武是他和芳儿的血脉，这个地位，他舍不得撼动。“贺君旒回来了，他要报仇，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无法保你。”
　　此时此刻，贺君武已经全想明白，王莽的疑问，也和贺君旒有关。他的目的，根本不只是为小七报仇那么简单。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游戏作弊的贺君旒被抓之后，露出凶狠的眼神，至今他还记忆犹新。那场游戏，他看不见大家头上的竹片，却看透了每个人的心。唯独让他震惊的，就是贺君旒的那个眼神。那时，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这场游戏中，君旒才是最深藏不露的，让他早早因为作弊离开，反而来不及看清他的内心。十年以后，他羽翼丰满，有备而来。之后，在他与贺家之间到底会发生什么，贺君武想不出，也不敢想。一瞬间，他做了决定，原来他这条命，除了平息贺君旒的仇恨，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君武不求自保，小七确实是我毒死的，我理应偿命。我只求用我的命，换贺家平安，换爹，和所有无辜的人平安。”他往前上了两步，跪倒在王莽脚下，“我这条命，可以交给君旒，但求老爷保住贺家其他人的性命。”
　　“为什么？”王莽沉痛的望着贺君武，他两次跪地求他，两次都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到底为什么？堂堂七尺男儿，动辄就要舍掉生命？那些人在他心目中真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贺君武抬起头看着王莽，眼中闪着他看不懂的光彩。“如果我的命能换来他们快乐自在的生活，我心甘情愿。”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还是那句话，老爷心里认定我不是，就算我说是，也是徒劳。”
　　一股无名火冲上头顶，王莽甩袖而去。“既然你不想要这条命，那随便你！”
　　贺君武缓缓的站起身，走到崖边，脚下那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谁说他不想要这条命，那幻想过无数次的美好生活才刚刚铺开，他还没拥有自己的孩子，没有血脉能延续生命，他还没和芷儿一起慢慢变老。他太想要这条命了，可越是热爱，就越不能自私的占有，用别人的幸福来换。那本该繁茂的土地，决不能因为他要留下，而沾满鲜血，他和他的兄弟们，他的爹，他的亲人朋友，要么一起活，要么他死，他们活。
　　那一片绿油油的田地里，一个小白点，牵动了他的心弦。她慢慢的移动，在玉米地里转圈，好像是迷失，却丝毫没有想要走出来的欲望。他认出来，那是她的芷儿，即使她离他那么遥远，他还是能轻而易举的认出她。她还在数吗？那3650下还没数完？十年光阴，原来这么长吗？可他怎么觉得那么短，就像一个梦，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离他远去了呢？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下万丈光芒，灼热了原本清凉的大地。
　　茂密的玉米地里，光影重重。平姽芷抬起头，望向天空。昨天下了场雨，雨停了便传来平椒兰自尽的消息，然后贺君武告诉她，她是他的奖励，而平椒兰是他的遗憾。
　　“3650。”她垂下头，轻声念出最后一声。
　　十年光阴，3650天，全部数完了。永远的忘了他，忘了与他的温暖幸福，忘了与他的激情缠绵，忘了与他的伤害痛苦，忘了与他的种种种种。原来忘记就像一台手术，不用任何麻醉剂，痛得死去活来之后才能重生。
　　她抬起头，让冲出眼眶的泪水流回眼底，迎着太阳，晒干那些苦涩的心痛。一束阳光刺进瞳孔，短暂的疼痛过后，一切都清晰起来。阳光像一条线，一头拴住她，一头连着高坡顶端。那几乎隐没在光辉中的白色没能逃过她的眼睛。那是她的小五，即使离得那么远，她也能轻而易举的认出他。原来一切都没有磨灭，往昔的点点滴滴反而更加清晰，犹如刀刻一般，变成永久的印记，在心底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她对着那线阳光笑了，她知道他看得见，而她，也看到了他，对她温柔的笑。
　　她疯狂的奔跑，沿着那连接他和她的一线阳光，仿佛他在山顶收线，她很快就会回到他的手中，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然而，当她到达山顶的时候，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就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一样。
　　小九按照平姽芷的意思把信放在她的梳妆台，却翻遍了他们的屋子也没有找到她想带走的那张绣了彩虹的绢帕。
　　他简单的收拾了行装，离开了这座住了两年的院子。有芷儿的地方，才是他的栖息地，没有了芷儿，这座院子也不过是个曾经落脚的地方，因此，没有过多的伤感。
　　他踏上乡间土路，黄土粘在靴底，像是贪恋着他的脚步，然而他却越来越坚定的向前，仿佛前方有他今生最想得到的，寻寻觅觅了太久，终于要接近了，他不想再错过，再失去。
　　迎面走来一个蹒跚的身影，让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终于停在原地，脸上不带一丝悲喜的痕迹，心里却有些惊讶。
　　王莽在他对面不远处停下，深深望着他，眸子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阳光终于从云层中挣扎而出，照耀着小九的侧面，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上拉出长长的阴影。不知为何，王莽觉得今天的小九有些不同，那几乎是杜汀芳复刻的容颜越发俊美，棱角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的英气似乎化为某种温柔的情愫在他体内流动。王莽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
　　二十五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小九时，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就存在了，随着他长大，越来越像杜汀芳，那种感觉也越发强烈。所以，两年前，贺君武离开长安时，求他放了小九和平姽芷，并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他们不会泄露秘密，他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然而，他很快后悔，幸好他们回来了。每每见到小九或是想到他的样子，思维总有一瞬的空白。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一直妄想，如果小九是他和芳儿的骨血，该多好。今天，再见到小九，看到他长大成人，傲立眼前，内心深处那种妄想突然像野草疯长。如果贺之祥骗了自己，贺君武不是他的儿子，那他宁可相信他的儿子是小九，他一定是能承续自己雄心大志的孩子。如果这是真的，他愿意宽恕贺之祥，宽恕所有人。
　　小九站在原地没有动，紧抿着嘴，看着王莽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忽然感觉今天的他，目光那么温和，带着宠爱，让他有种想要沉溺其中的冲动。他看见王莽久久的注视着他，感觉到他擦肩而过，听见他在耳边说：“告诉贺君武，他求我的事，我答应。”小九猛地回过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路一直向前，他不会为了除芷儿外的任何一个人回头。然而今天的路上，总有太多的阻碍，有太多他不愿面对的。
　　贺君武的身影在路的另一头出现的一瞬间，他已经停下僵住。他想不明白，五哥到底和平椒兰之间经历过什么，能让芷儿觉得自己被挤出了五哥的心。芷儿一次又一次的苦苦追逐，宁可一个人默默忍受那些伤痛，也要原谅五哥，也要回到他身边跟他厮守，还不值得他献出真心吗？他希望他们能长相厮守，因为芷儿在五哥身边依偎时那甜美的笑容，总让他沉醉不能自拔，甚至还傻傻的幻想，她靠着的肩膀是自己的。然而现在他们要走了，永远离开五哥，再也不回来，芷儿会开心吗？而自己能给她那样的笑容吗？
　　他怔忡间，贺君武的手已经搭在他肩头。
　　“五哥，老爷让我告诉你，你求他的事，他答应。”他很想问五哥又求王莽什么，可他忍住了，他要带芷儿离开，很奇怪，这一次，他不想给她犹豫的机会了。
　　“小九，”贺君武的笑容在阳光中显得很苍白，“我是你的哥哥，永远都是。记得你小时候最听我的话，现在你长大了，但我希望你再听一次。”
　　小九的眉头不受控制的皱了皱，泛黄的记忆悄悄溜进那遥远的小院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扯着一个大他两岁的男孩的衣袖，叫着“哥哥，哥哥，救救我，妖怪来抓我，不让我和哥哥在一起！”那个男孩宠爱的拍拍他的头，笑着说：“弟弟不怕，你是男子汉，不能怕，妖怪来了就打败他。”他帮他擦干眼泪，抚摸着他的头，让他继续睡。那时候哥哥的怀抱那么温暖，让他不再害怕。
　　“哥哥，我听你的。”
　　“你记好，芷儿最想去的地方是渔阳，她说，那才是她真正的家乡。她喜欢吃甜的，她说，女子吃甜食能让心情大好。她左腿有伤，阴天下雨都会疼，冬天带一种叫做护膝的东西保暖，就会缓解一些。还有，她喜欢看你笑，以后你要多对她笑。还有……”
　　“五哥！”小九抓住贺君武的手臂，只叫了他一声，声音就全部卡在喉咙里，不知该怎么出口。原来五哥都知道，知道了她要离开他，知道了是他带她走，一如两年前，他放任他们走，从他眼皮底下离开。可是为什么，明明拥有那么多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点点滴滴，还要狠心放手？他真的很想问，却更想在这条路上一直往前走，哪怕只跟在她的身后，永远也无法与她并肩。
　　贺君武苦笑着垂下眼帘，但小九还是看到了那后面隐隐的泪光。“我答应过她，以后再不让她流泪。你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让她流泪。”
　　像有人一下一下揪着心头最柔嫩的部分，一时间，满口苦涩。“我答应。”
　　贺君武最终还是放开手，与小九擦肩而去，笑容没有从脸上消失，只是失去了温度。
　　小九握紧了拳，手心潮湿一片。一瞬间，全身像脱力一般支撑不住，然而一瞬间后，他已经迈开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

　　永别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村口停下，一个华服女子走下车来，手中提着别致的食盒，仿佛里面装着精心制作的糕点，要送给心爱的郎君。
　　她对车夫和丫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着，独自走上这条黄土小路。清晨的阳光没有太热的温度，她却已经大汗淋漓。
　　她越走越快，脚步有些慌乱，头上的珠钗轻微歪斜，已经开始喘粗气。突然，脚步戛然停下，而手中食盒未停，猛地一晃，有些暗黄汁液从食盒底滴下。
　　“这村里有女娲娘娘庙吗？”王莽的声音在对面冷冷响起。
　　“老爷，我……我是来……”原碧眼神散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王莽又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原碧逼来。原碧咬紧下唇，闭上眼睛，像等着死亡一样屏住呼吸。
　　然而半晌之后，仍未见动静，她刚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耳畔就传来王莽轻细却阴森的声音：“回去告诉王临，少与哀章来往。”
　　食盒随着她的身体又是猛的一抖，那暗黄色汁液滴得更多。原来他已经知道她和王临的事，可为什么不追究还纵容他们俩在一起？她猛地转回身，望着王莽健步如飞的背影，却觉得有千万支利箭向自己逼来。
　　村头的一片树林中，两匹骏马守着一辆马车。
　　看见王莽远远的过来，两匹骏马不断的蹬着蹄，显得焦躁不安。骏马上的两个侍卫纵身下马，疾步跑来王莽身边，恭敬的想要搀扶他，他却一扬手，那两人立即垂手退后一步。
　　“快马通知李元，集结羽林军，调来保护村南贺家。没我允许，谁也不许接近贺家。”
　　一个侍卫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还有，找人盯紧哀章，他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
　　另一个侍卫领命之后，也上马奔去。
　　半刻后，马车载着王莽离开了这里，向着长安城奔去。
　　当原碧踉踉跄跄的奔到贺家门前时，贺君武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她揽了揽有些凌乱的发髻，又整了整衣裙，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五公子，好久不见了。”
　　贺君武紧走几步：“原碧姑娘真是稀客！屋里请吧。”
　　原碧犹豫着没挪步。贺君武泄出一个清淡的微笑：“家里没人，不用怕。”
　　她皱了皱眉：“我有什么可怕的！”说完，扭着腰肢跟在贺君武身后进了院子。
　　“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贺君武开门见山，也不请原碧进屋坐。
　　原碧愣了愣，才想起手中的食盒，昨晚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想好的天衣无缝的台词竟然在撞见王莽之后一句也记不全了。她心里一急，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湿透衣衫。
　　贺君武淡淡一笑：“没关系，别着急，慢慢想。”
　　那表情像是轻蔑，看得原碧很不舒服。她心里有股气，鞭策着她即使忘了台词，也要做成此事。
　　“这是老爷嘱咐原碧送给你的，还请你收下。”原碧已经满头汗，忙手忙脚的打开食盒，盒盖还摔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捧出的那晚药汤，因为遇见王莽，而只剩下一半，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递了上去。
　　贺君武接过来，笑着端详，像欣赏一件珍宝。原碧的心跳得厉害，临时搬出了老爷，是她慌不择言，万一贺君武不肯喝，万一他倒了碗里的药，那她的心思可就白费了。她的手在衣袖中攥紧拳，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成败在此一举，他喝下去，她和王临就能逍遥自在，人生将从此改变。“喝下去！”原碧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叫着。
　　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料，贺君武想也没想，就将半碗汤汁一饮而尽，仿佛喝干甘冽的美酒，嘴角始终挂着心满意足的浅笑。对面的原碧已是看得呆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闭心散，原来当初给小七喂的就是这样的药。不难喝，微甜中带着点清香，就像当年芷儿喂他喝的粥，他都甘之如饴。只可惜，只有半碗的量，恐怕还要等好久吧。贺君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请姑娘帮我带句话给哀章，君武的命给他，让他别忘了当年香案前结拜时发的誓。如果他弃那誓言于不顾，就会像君武一样，遭天谴！”
　　原碧呆住，看到贺君武眸子中的寒气一点一点升腾，最终卷成风暴向她逼来。她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崩溃，大叫一声，转身疯了似的跑出院子。
　　高坡上，平姽芷呆呆的站着，难道是上天注定她和贺君武的缘分已尽，明明看到了，还是来不及遇上。
　　她怔忡着走下高坡，终于想起来还和小九相约，今天是他们一起离开的日子。可往约定的方向只走了两步，她就又转回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回去再见贺君武一面，再给他做一碗粥，再亲自喂他一次，就像每一次他生病时一样。
　　远远的望见家门，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真怕一踏入就再也不想离开了。她扪心自问，真的非走不可吗？平椒兰已经死了，就当她从没存在过，还像以前那样自欺欺人不可以吗？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一次，真的不可以了，可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的心。
　　突然，一个女子从院中撞门而出，疯了似的朝她冲过来。她快走几步，一把拉住了她。女子的大力，带着她跑了几步，才停下来。
　　“原碧？”看清了那张面容扭曲的脸，平姽芷惊得叫出声来。
　　“放开我，我要回家！”原碧拼命挣扎，大声哭喊着，可奔去的方向却是回家的反方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平姽芷心头升起，她紧紧抓着原碧不放：“为什么你会在我家？发生了什么事？”
　　原碧突然停下挣扎，死命拽着平姽芷，眼中满是惊恐：“你不要回去，你不能回去，跟我走，千万别回去！”
　　“为什么？”原碧的反应，更让她坚信自己的预感。“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碧的眼泪蓦地掉了下来，像泉水，汩汩而出。“贺君武……”
　　刚听到这个名字，平姽芷的心就猛地一滞，原碧再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异时空一样，空空荡荡的回荡在脑海中。“他死了。”
　　平姽芷只觉得身体仿佛都不再属于自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原碧铁钳一般的手中挣脱出来，又是怎么跑回家，怎么撞开了卧房的门。她只知道自己摔在地上，却看见贺君武好好的坐在床边，正轻轻抚摸着那张绣了彩虹，画了小人，写了“一起慢慢变老”的绢帕，面容平静祥和，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却依然坐在床边不动，只是笑着看她，一如当年在新野家中，他与她还不够熟络时，淡然的笑着看她搞怪。
　　“小五，我找到你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如同丢失了风筝的细线。
　　“游戏已经结束了，芷儿。”
　　“可我还是找到你了！”她咆哮着冲过去，扑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可他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把她抱得更紧。
　　“跟小九走吧，他会保护你的。”
　　“我不走！”她把他推出自己的怀抱，望着他的眼睛，却抓不住他的目光。“我们有彩虹为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他一丝不苟的把绢帕抹平，叠整齐，收进贴近心房的口袋，才拉着平姽芷坐在床边，和她面对面。“你忘了吗？我是谎经博士啊，我骗了你，我有眼疾，怎么可能看得见彩虹？”
　　“你骗人！你现在才是骗人！你别想反悔！我不管你心里是不是有平椒兰，我都不在乎，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笑了，在这个时候听到她说这样的话，竟然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来不及了，芷儿。”他捧起她的脸，抬手抚摸着她头上的木簪，亲手带上的，却偏偏要在这一刻亲手摘下，疼得像从心里拔出刺入的长剑。“这支簪太粗糙、太低贱，配不起你。”
　　她的长发如倾盆而落的暴雨，却挡不住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我喜欢！”
　　“忘了我吧，芷儿。”
　　他的手撩开她的长发，露出她梨花带雨般的精美面容。十年，整整十年的相伴，这容颜已经深深烙在心间，却仍觉得还不够深刻。
　　她拼命的摇头，泪花四散飞溅。他的手想要用力箍住她的头，可胸腔里越来越空，他突然觉得很疲惫，眼前的她也变得虚幻，他再也无力安抚她什么。
　　他的唇在满眼朦胧中准确的覆在她的唇上，他忘了霸道的入侵，她也忘了温柔的回应，只是静静的紧贴在一起。眼泪无力的垂下来，在唇间一片咸涩，喉头也苦涩难耐。可是两颗心从没像这一刻，贴得如此之近，仿佛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时间凝固在唇间，静止不动。
　　他的身躯突然软了下去，唇也变得冰凉。她一把抱住他，用她的体温温暖他冰凉的身体。他的眼睑不住的颤抖，没有一丁点光从那后面透出。“不要哭，芷儿，不要哭，忘了我。”他轻声呢喃。
　　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脸上，他想帮她擦，却没有力气抬起手。眼前亮起了一束光，像阳光，却比阳光更绚烂，像彩虹，却比彩虹更明媚。那是属于她的光辉，照亮他心底的阴霾。他扯开一丝笑容，虚弱得如同草尖上的露珠，只轻微的颤动就足以让他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芷儿，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陪你睡。”
　　她扶着他躺下，趴在他的胸膛，紧紧抱住他，耳朵贴近他的心。
　　他的手指顺着床边的花纹，画出一道弧。
　　隔着彩虹绢帕，她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当那里的跳动越来越弱，终至不闻，她的心跳仿佛也跟着越来越弱，最终放弃了跳动。

　　生死

　　周围是深厚湿凉的浓雾，遮天蔽日，一片死亡般的沉寂，晦暗无光。
　　她在这片浓雾中不知走了多久，全身无力，脚步凌乱，踉跄着向前。潮湿的雾气像蒙住了她的口鼻，窒息似的闷在胸口。她似乎在寻找什么，毫无目的的四处乱撞。然而这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浓雾，分不清东西，分不清黑白。
　　忽然，前方白影一闪，又隐匿在雾气中。她像发现了迷宫的出口，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白影越来越清晰，从浓雾里渐渐浮现出来。
　　“小五！”她高呼着他的名字，猛跑了几步，悲喜交混的眼泪冲了出来。
　　浓雾中，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她，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温暖笑容。
　　她向他跑去，他站着不动，像是在等她。可不论她怎么跑，他们之间的距离仍是那么远，仿佛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芷儿，你跑出来太远了，该回家去了。”他微笑着看着她，满眼宠溺。
　　她停下来，重重的喘气，这一路的追逐，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向他伸出手去：“小五，带我走吧，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别扔下我。”
　　他微笑着注视着她，却不做声。透过泪光，她觉得他的笑容和她隔得那么远，仿佛他在天边，而她，远在地角。
　　“别扔下我，让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她的指尖挣扎着向他探去，但对于他们之间的距离，显得那么渺小。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回家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那是我们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想要奔向他，脚下却像钉死一样，动不了地方。
　　“不要哭，芷儿，答应我，好好活着，忘了我。”
　　“不！”她拼命的甩头。他和她的距离明明就这么近，却怎么也不能再投入他的怀抱，再吻上他的脸颊。心像被生生撕裂，除了指尖那渺小的挣扎，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挽留住他。
　　“我要走了，芷儿。记得答应我的，不要哭，忘了我，好好活着。”
　　千万道光束从他身体中发出，万丈光芒点燃了这暗沉无光的世界。浓雾被强光驱散，渐渐露出原本光明的天际。
　　光芒刺痛了平姽芷的眼，她本能的用手去遮。当瞳孔渐渐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她眯着眼看向贺君武时，他已化身为一只无瑕的白凤，带着一身光辉，盘旋在苍穹之上。
　　“小五！你要记得我！”她哭喊着向他追去。
　　他留恋的在她头顶旋飞，终是舞着翅膀，朝着天尽头翩跹而去，融入天边的光芒之中。
　　天地渐渐暗下来，没有过于明亮的光，也没有阴沉的雾，一切朦朦胧胧，刚刚好。
　　一星晶亮，在她头顶闪耀。她抬起头，一片纯白无暇的羽毛，闪着点点银光，在空中飘飘荡荡，摇曳着轻盈的身姿，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这是小五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在那闪闪银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小五的笑脸，温暖，宠爱，恬淡，满足。她轻轻合上手掌，闭上眼睛，两行泪划过脸颊。
　　然而掌心中的羽毛，瞬间沙化。她摊开手，手心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晶亮。不知从哪里没来由的吹来一阵风，连那些晶亮，也终是离开了她的掌心，随风散尽。
　　“芷儿，芷儿，醒醒！”
　　她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呼唤她，可她不愿意离去。明明知道小五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是执着的想留在这里等他。或许有一天，他会回来这里找她，或许，会带走她，和他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
　　那棵古老的大树下，小九一直等到太阳的光和热驱散了天空中的浓云。远处的田野中一派繁忙景象。那里有他内心深处最为渴望的，男子耕田，女子纺织，孩子们承欢膝下。不知从何时开始，不谙世事的贺君玖心中，画上了这样一幅图画，他甚至想不通这样的图景为什么美好，只是在不经意想起时，唇边都会不自觉的浮上笑容。
　　然而芷儿没有来。一次一次的期待，一次一次化为虚无。他总是告诉自己，只想守护在芷儿身边，可每一次，又都禁不住失落。
　　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王莽到底答应了五哥什么？五哥有没有许诺王莽什么？也许就是因为五哥又要迫不得已和王莽做交易，才又一次要放他和芷儿走。每一次交易，就像一个魔咒，折磨着贺君武，也折磨着平姽芷。而他，都看在眼里。他发过誓，要守护芷儿，守护五哥，守护她和她的港湾，所以不能看着悲剧再一次上演，更不能假装视而不见的带走芷儿，在五哥最痛苦的时候，从他身边带走她。
　　在那条通向他心中美好图景的路上，他再一次回头，只是这一次，不是追随着回头的芷儿，而是他自己放弃了向前。
　　敞开的院门，敞开的房门，院子里地上放的那只造价不菲的青瓷碗，还有鸦雀无声的安静，似乎让这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凝结着危险的气氛。小九冲进屋里的一刻，只听见头脑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瞬间的黑暗过后，他才听见空气中回荡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不顾一切的冲到床前，那里躺着他的五哥和芷儿，紧紧抱在一起，她的头枕着他的胸膛，像睡熟了一样。但当他的手探向五哥的鼻端，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气息。然而他的身体还是温暖的，面容平静，还带着微笑，好像正在做一场幸福的美梦。反倒是他怀里的芷儿，长发遮掩的憔悴面容，泪迹未干，冰冷苍白，只有呼出的气息是带着温度。
　　小九怔在床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拼命摇着芷儿，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就像他手中的一块软布，无力的随之摇晃。
　　“小五！”
　　一声悲呼在身后响起。小九转回身，看到的是满脸汗水，满眼泪水的大哥。
　　贺君逸扑到床前，抓住贺君武的肩头，疯了似的摇晃。他怀里躺着的芷儿，因为贺君逸的大力，从他的身体上滑下去，落在床里。
　　贺君逸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以为他有本事查清弟弟的担心从何而来，他以为他赶得及消除他的恐惧，让他跟芷儿一起平安离开，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而已，却成了终生的悔恨。
　　“大哥来晚了，大哥来晚了……”满腔的悲愤，如今也只能化为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哥，是曾经风流倜傥的长安名商，一家家商铺在他手里如火如荼，一件件秘密而又艰巨的任务，在他手里，云淡风轻的解决，那时候，他笑，透着精明狡黠。大哥，也曾经是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望着他的地，望着他的儿子、妻子，他笑，透着率直轻松。然而如今，他扑倒在床前，搂着他的弟弟，嚎啕大哭。这个被小九视为偶像一般的人物，一辈子都没有流过眼泪，却在这一刻，让他看了个够。小九的心，被深深震撼，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
　　“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九蹲下来，转过大哥的身子。泪水不断涌出的脸，似乎一下子苍老憔悴了许多。
　　贺君逸强忍住悲痛，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声音疲惫无力，却裹着仇恨的血腥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贺君旒回来了，他巴结权贵、效忠老爷，他要整垮贺家，为小七报仇。平椒兰死了，小五死了，爹也从老爷府上失踪，没人知道贺君旒的下一步想要怎样。”
　　一道亮光划过暗沉的脑海。“原来他真的是六哥？”
　　“你还叫他六哥！”贺君逸大力推开小九，他踉跄了几步，撞到床上，贺君武和平姽芷的身体随之震动了一下。
　　小九呆立着，他感觉到对面的大哥目光中的愤怒，可他不敢去直视。那个马车上下来的男子带来的疑惑，那一夜的辗转，最终都因为芷儿对他说带她走而被摆到一边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他的自私，如果他帮大哥一起找出事情真相，五哥就不会死。五哥在死前和王莽做的那个交易，是求王莽放了他和芷儿吧。他的漠视害死了五哥，五哥却牺牲自己来保护他。那是他的哥哥，最亲的哥哥，他一直以为是他在保护芷儿和五哥，想不到，到头来，竟然是五哥一直不顾自己保护着他。五哥一定早就明白他的心思，如果说平椒兰是芷儿心头的一根刺，那他不同样也是五哥心头的一根刺？只不过这根刺包裹了亲情的外衣，刺进去的时候似乎没那么痛，但伤口却是一样的。从小到大，五哥的胸怀都是最宽容，最无所计较的。为了他，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
　　小九转回身，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五哥，多希望他只是累极睡了，多希望他再醒来时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告诉他，男子汉不要怕，妖怪来了就打败他。然而再也不可能了，他失去了最疼爱他的哥哥。他缓缓的跪下，生平唯一一次下跪，是为了五哥。男儿膝下的黄金，只会为了五哥舍弃。两颊冰冰凉凉，他抿了下唇，尝到一片咸涩。五岁之后，再也不笑，殊不知，五岁之后，他也再没哭过。
　　大哥的手握住他的肩头，一瞬间，一股暖流通向心房。五哥不在了，这个家，这些兄弟，就由他来挽救，五哥的担子，由他来抗，他爱的人，由他来守护，就算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眼中的泪渐渐干了，小九站起身，转向大哥时，周身腾起的肃杀之气逼出了眉宇间的冷峻，眸子中冷冽的光犹如利剑，见血封喉。
　　“大哥，我们先葬了五哥，救醒芷儿，再细细谋划该如何救出爹，救出兄弟们。方直一直潜在益州，我们可以退到那里。先保住实力，再想办法杀了贺君旒，为五哥报仇。”
　　贺君逸没想到他冷静得这么快，他赞赏的点了点头。“密道已经挖通了。可以从密道走，出去以后走水路，直接到益州。小五之前已经和方直交代好了，他会想办法接应。”
　　小九的心又一紧，原来五哥都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为他们安排了退路，可他自己却心甘情愿的留下来，牺牲自己的性命，是为了稳住贺君旒，让他们安全的逃走吧。他叹了口气，余光向身后探去，却终于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五哥那苍白的脸颊。
　　屋外一声苍哑的嘶鸣，惊醒了怔忡中的小九。
　　贺君逸的眉头轻微一皱，飞身跳到屋外。一只棕色的苍鹰在空中盘旋。贺君逸喉间一声呼哨，那只苍鹰顿时俯冲，停在贺君逸的肩头。他解下它腿上的布卷，一挥手，又一声嘶鸣，苍鹰冲上天空，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飞走。
　　贺君逸展开布条，小九也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羽林军秘密集结，恐有变故，快走。”
　　小九已经猜到这是谁传来的消息，才更加担心事态的严重。转头看贺君逸，他也是满脸凝重。
　　“快跑，快跑……”院门口几个小童互相拖拽着，急匆匆的跑过去。
　　小九见贺君逸若有所思的盯着满脸惊慌的小童，刚要上前说什么，他一抬手拦住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凝神听着。土地上传来的细微震动，终是没能逃过他习武多年练就的敏锐听力。
　　“来不及了，马上走！”他站起身，拉着小九就进了屋。“你带芷儿先走。”
　　“大嫂和恩儿怎么办？”小九拉住贺君逸，在屋中站定。
　　“我留下，他们还在邻村的市集，找到他们以后，我会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我再想办法把爹救出来。你们先走，我们益州汇合！”
　　“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救爹！”
　　“不行！你带芷儿走，务必要护她周全，你也不能有事！这是小五的心愿。”他反握住小九的手臂，目光深沉，坚毅的神色令小九无法再违抗。为了五哥，他只能放弃这里的牵挂，保全自己，保全芷儿。
　　小九走到床边，越过贺君武的身体，抱起平姽芷，却被什么牵扯住。他转过头，才发现，竟然是紧紧交握的一双手。尽管会心疼，却仍要残忍的分开他们。他咬紧牙根，伸出手的一瞬间，却被贺君逸按住。
　　“密道就在床下。”
　　小九诧异的望向贺君逸，他点点头，叹了口气：“两年前，你送芷儿回来，小五就开始修这条密道，原本是从房后修，后来他让何大把地道的入口修到了床下。机关就安在他的床边，他说他刻了道彩虹做标记。他知道芷儿喜欢惊喜，也许他想着某一天等她睡熟了就背着她离开这里，等她睡醒，他们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田地，过普普通通却最幸福的生活。”
　　说这番话时，贺君逸的脸上总挂着憧憬的笑容，然而心里的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弟弟，终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危放弃了自己追逐一生的梦想，如果还有什么可以慰藉他的心，也只有他和她交握的双手，在此时，仿佛再也分不开，永生永世。
　　小九僵在原地，五哥的心，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有芷儿一个，然而芷儿，却彻彻底底误会了他。
　　贺君逸打量着木床，目光最终停在了贺君武把住床边的手上，指尖停住的地方，不正是彩虹的尽头吗？他走上前去，按下了贺君武的手。
　　“如果益州陷落，别忘了还有吴州一片乐土。”
　　正午时分，阳光晒干黄土路，脚步过处，烟尘漫天翻飞。
　　瞬间，贺家小院已被一队带刀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肩背壮阔的男子飞身跳下马，站在队伍前方。有人上前禀报：“禀骑都尉，已经将这座院子包围，未见异样。”
　　男子眯起眼睛，酷似狐狸的眼睛里，却射出野狼般凶狠的光。他推开门，跨进院子。
　　阳光落在这里，温暖而明媚，安静而孤单。墙角边，牵牛花的藤蔓缠绕攀附到墙头，红色、紫色、粉色的花朵如同一个个小喇叭，无声的唱响轻巧的歌。左手边，竹架上，一条条粗壮的碧绿丝瓜长垂而下。右手边，猪哼哼的吃食，鸡抻着脖子在地上哚哚的拣食。西厢房，门口晒着不知名的草药，东厢房，窗边挂着镰刀、斧头。他推开正房的门，一间屋里传出蛐蛐不休的鸣叫。而另一间，梳妆台前摆着胭脂，摆着花瓶，只是花朵有些凋败，阳光泻进屋里，淡红色的罗帐遮住满室旖旎。
　　所有的一切似乎让人觉得主人出门，很快就会回来。然而李元心里明白，他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不管这里的陈设花费了多少心思，寄托了多少憧憬，他们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梦醒

　　“机关就安在他的床边，他刻了道彩虹做标记。芷儿喜欢惊喜，他想着等她睡熟了就背着她离开这里，等她睡醒，他们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田地，过普普通通却最幸福的生活。”
　　贺君逸和小九的话，平姽芷都听见了，就在耳边，只是她醒不来，怎么都醒不来。
　　三天以后，小九已经带着她出了密道，并没有走水路，而是驾了马车，穿行在一座座城池间。马车上有夹层，平时她躺在暗格里，小九扮作普通车夫，没人看出端倪。只有行至郊外无人之处，才将她抱出来，喂些水和米汤。已经三天了，她仍然没有醒。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小九心急如焚。思量再三，还是带她去了城里最不起眼的小医馆。然而大夫的话和他的判断一般无二，没有任何中毒、病重的迹象，醒不过来只怕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城外的树林里，微风阵阵。午后的燥热在这里被稍微掩去。小九靠在树上，抱着平姽芷靠在他怀里。她鬓边的几丝长发轻轻飘在风里，而她的身体也像发丝一样软，一样轻，仿佛稍不用力抱住，就会随风而去。
　　小九一向以为自己可以守护好她，即使没有乐土，带她离开以后，也可以为她筑造。然而看着她如今的样子，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不间断的冲击着他越来越脆弱的心。终于带着她离开了是非之地，可她不快乐，不然怎么会醒不过来。他也不快乐。过去两年，他的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他所有的想法做法，都遵照她的意愿，他的喜怒哀乐也都由她维系。然而从离开长安的那天开始，他仿佛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眼界里多了许多从前忽略的东西，明白了爱恨的价值，懂得了责任的意义，他的喜怒哀乐不再只由她维系，他还有更多要去做的事。所以，他放弃了长安的牵挂，带着芷儿前往益州，那个兄弟们最后的栖息地，他必须亲自安置，再折回亲自接应。
　　这些是后话，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为了五哥付出的一切，带芷儿去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她现在这个样子……小九叹了口气，望向天空。“芷儿，你醒来吧，五哥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怎么能安心。”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阳光犹如金子，在叶片间闪闪发光。时光难得安静的流淌在这片偏僻的小树林。
　　“芷儿，答应我，好好活着。”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突然睁开眼睛。阳光照进乌黑眸子的一刻，那里一片流光溢彩。然而太过强烈的日光刺痛了她，睫毛急眨了几下，直到沾上了几滴水珠，才静止下来。看清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比夜还要黑暗，一派死气沉沉。
　　“我们上路吧。”他对她说，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这一路上，他一直在对她说话，期待着某一句话能刺激她脆弱的神经，让她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抱她，却突然僵住。他屏住呼吸，把目光小心翼翼的放在她大睁的眼睛上，原来不是自己看错，她真的睁开眼睛了。
　　“芷儿，你醒了！”这一刻，仿佛他的悲喜仍然只由她维系，这些年的追逐，也不过是希望她能醒过来。
　　他颤抖的声音透着狂喜，却连她睫毛的一丝微颤都没能激起。只不过一瞬间，失望和伤痛就席卷而来。她醒了，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和没睁开时有什么区别？她看不见眼前的世界，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话，她仍然留在了那个遥远的时空，追随贺君武而去。
　　小九只是叹了口气，抱起她上了车，这一次，没有让她躺进暗格，而是坐在车厢里，盖好毯子。他坐回车厢外，挥着鞭子驾驶马车，想起了那年送她来长安时，一身男装的她，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笑，那时的神采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忘却的。
　　长安城，安汉公府。
　　李元跪在地上，任凭摔碎的茶杯碎片刺破他的膝盖。
　　王莽的拳头杵在书案上，指节隐隐泛白，胸脯剧烈起伏，额头的青筋一蹦一蹦。
　　“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三天了连影子都找不着！李元，是他们太聪明，还是你故意放走他们？”王莽猛地转过身，眸子里燃起熊熊怒火。三天前，他让快马通知李元秘密调派一队羽林军，以牵涉谋逆的罪名把他们禁锢在家里，不让人接近，以此确保他们的性命不被威胁，也可以借此举打压哀章的嚣张气焰。却不承想，不过前后一个时辰，贺君逸、贺君玖就跑得无影无踪，贺君武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好心好意的保护，贺家人却跑了，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看来如果不是听哀章的话秘密囚禁了贺之祥，恐怕这会儿，贺之祥和于鸿也不知所踪了。
　　李元急忙磕头，额头在茶杯碎片上只磕了一下就磕出血来。“老爷是派我去保护贺家人的，又不是害他们，我怎么可能暗中放走他们？李元能有今天，升做骑都尉，统领羽林军，都是老爷恩宠有佳，李元早就一心效忠老爷！就算老爷要杀尽贺家人，李元也绝不手软！”
　　王莽舒了口气，李元的这番话，的确顺了他的心。这个人，帮他赶走了董贤，赶走了高虎，赶走了刘衎，在他一步步走来的这条路上，李元帮他扫除了太多的障碍。就像他说的，他一心效忠自己，那么最好，如果还不是一心，他也要想办法让他一心，比如，这个刚给了他几个月的骑都尉头衔，就能让他多一分心向自己。
　　“起来吧。”
　　李元又叩了头，才敢站起来。
　　“既然要对我一心，那就去替我查，贺君逸和贺君玖能跑到哪儿去？三天的时间，应该走不远。从长安到益州，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查。”
　　“益州？”
　　李元诧异的神情并不像假装，王莽有些惊奇，有些好笑，当初查到贺君玖在益州暗中安排的秘密产业，还以为贺之祥打算让贺家几个兄弟都一起退离长安，没想到李元竟然不知道。“益州是贺家的退路，那里有他们布下的秘密产业，吃穿一世不愁，你难道不知道？”
　　李元眼中的震惊让王莽笑出了声：“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就自己去查吧。查出来向我汇报，看看是你查到的消息可靠，还是我的可靠！”
　　目送李元出了屋子，王莽也跟着站在门口。远处于鸿大步如飞的走来，与李元擦肩的瞬间，瞥了他一眼。而李元竟然失神的没有发现于鸿。
　　“老爷！三公子已经吃过晚饭了。”于鸿恭敬的低下头禀报。
　　王莽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想不到那日放平姽芷来看望王安之后，王安竟然真的疯了。不吃不喝，整天捧着一块绢帕又哭又笑，还自言自语的念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他只好派于鸿去伺候他，并定时报告情况。把这个贺君旒口中的武功高手支去别处，他心里才松了口气，想想他在自己身边四年多，真是后怕。可是现在贺君逸、贺君玖离奇失踪，以免激怒贺家人，他暂时不能动于鸿，只能不动声色的疏远。
　　于鸿又返回王安那里。最近三天，王莽每日都见李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莽让他去照顾王安，是有意疏远，让他得不到任何消息，防着他暗中与贺家联络。不过离开王莽身边，却更方便他与贺家联络，在王安那个被人忽略的角落，放信鸽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只是还查不出贺之祥被藏在哪里，也没有有用的消息可传。
　　李元牵着马走在长安街头，路人熙熙攘攘，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的狼狈样子，却因为他的衣着不凡而不敢嘲笑。
　　忽然，背后气流微弱的异动，李元一回手，用力扭住了正向他脖颈探来的一条胳膊。那人随即惨叫起来。
　　“什么人？竟敢偷袭本官！”
　　“骑都尉大人，是我啊！”
　　李元并不觉得这人的声音熟悉，却听他说得好像跟自己很熟一样，于是放开了他，眼睛紧盯着他，谨防有诈。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李元诧异的仔细端详，记忆中似乎没有和这张脸对应的名字。
　　“骑都尉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认识我了吗？”李元刚想摇头，他忽然把脸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叫了声，“二哥。”
　　李元在他贴近脸的瞬间出手，听到“二哥”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手掌铁爪一般抓在那人脸上。又一声惨叫。
　　他急忙松手，盯着这张挂着血痕、疼得扭曲的脸，辨认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当年贺君旒的轮廓。他急忙抱歉的笑了笑，压低声音：“小六，你看我……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
　　哀章摸了摸脸上的几道血口子，苦笑着说：“托二哥的福，我这条贱命能留到今天。不过我现在叫哀章，梓潼人，太学生。骑都尉大人可要记好了，下次可别再抓了。”
　　李元脸一红，急忙点头。哀章搂了他的脖子，亲热的笑了笑：“二哥，刚才我就想这样搂你，没想到你出手那么快！真不愧是于鸿的得意门生。”
　　李元一愣，板起脸：“你可不要乱说，我这身本事是在禁军中学得。”
　　哀章冷笑一声：“李大人还真是重情重义，现在还维护他们呢！你的羽林军秘密集结，恐怕也是为了保护贺家吧。可他们不念你的情意，扔下你跑到益州，可有点背信弃义啊！”
　　“你怎么知道？”李元推开哀章，借着满街的灯光，哀章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竟然让他有几分恐惧。
　　哀章不屑的笑了笑：“羽林军包围贺家的时候，刚好有人看见告诉了我。我回来就是为了给小七报仇，怎么可能不在他们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呢？”
　　李元倒吸了口气，这个弟弟，十年不见，真的不容小视。或许，不该再把他看成当年那个小六，而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旧识。“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了益州？”
　　“贺君玖在益州大展拳脚、被求亲姑娘踏破门槛的时候，刚好我也在那儿。你也知道贺之祥对贺君玖的宠爱和重视，益州绝对是个重要的地方。不过对于贺家什么才最重要呢？贺君武那个懦弱的男人，自然是保住小命最重要了。”
　　此刻的哀章，像一条有着美丽花纹的毒蛇，他的话，就像毒蛇吐信，明知他的毒见血封喉，李元却不受控制的想向他靠近。“如果他们逃到益州，会躲在哪儿？”
　　哀章淡然一笑，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把李元拉到街口的一家酒楼。要了个雅间，几壶酒，几碟小菜。刚坐下，李元就迫不及待的问：“现在能说了吧！他们在益州会躲在哪儿？”
　　哀章皱了皱眉，不慌不忙的给李元斟了杯酒，才说：“二哥真是性急，游戏还没开始，就急着要答案了。”
　　李元霍地站起身，面带怒色：“如果你不念昔日兄弟情，不肯帮我，那我就告辞了！我自己查也未必查不到！”
　　哀章好笑，你若是有把握查到，还能这么急的拉着我问？多年不见的兄弟，都不问问这些年我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过得好不好，直接就问这些。他嗤笑一声，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容易引为己用。
　　“二哥，我哀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昔日在老爷府里当书童，老爷对我好，我回来依然效忠于他。可贺君武和贺之祥为了讨好老爷，不惜毒害小七，还要杀我假冒王获为小七偿命，你觉得我还会效忠贺家吗？他们对老爷一再背叛，我都看不下去，可老爷为人宽厚，丝毫不计较，那我就更不能看着贺家人得寸进尺。我告诉你贺君玖和贺君逸在益州的落脚点，你先老爷一步报信放了他们，如果是这样，你说，我还会不会告诉你？”
　　哀章睥睨着李元，像有一束光探向李元的内心深处。李元顿时感到被洞穿灵魂的寒意，他的眉角颤了两颤，强压下怒火：“我李元也只效忠老爷，若是老爷要我去益州杀了贺君逸和贺君玖，我绝不手软。但老爷没说要他们死，只吩咐找到他们。既然这样，我就不会让别人伤害他们，毕竟曾经是兄弟，我这条命也是爹救回来的。”
　　哀章轻蔑的叹了口气，一个劲儿的摇头：“二哥，你想想，你如今所得都是拜谁所赐？骑都尉的高官厚禄，听说还娶了如花似玉的妻子，有了成续香火的后人，这些都是老爷的恩宠。老爷囚禁了贺之祥，谁也不知道你那个所谓的爹身在何处，是死是活。老爷已经把他摆在对立面上，可是你倒好，还飞蛾扑火似的往他身上贴，满口情啊义啊！情义有什么用？能给你权力、金钱吗？能给你女人，给你儿子吗？我劝你还是看清形势，早点投靠老爷，才是上策啊！”
　　李元长叹一声，陷入了沉思。哀章说的他都懂，王莽给了他太多，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幽州街头流浪的孤儿，他还会视钱财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但当他真正得到这些，才知道，就是这些粪土、浮云，让他体味到什么才是人生。贺君武死了，贺之祥下落不明，贺家的陌路已经到了。哀章说的没错，情义什么都给不了他，还会带着他走向和贺家同样的绝境，他不可能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更不可能为了无谓的情义拿他的地位当赌注。他端起酒杯，一口吞下杯中酒。
　　在他咽下烈酒之前，哀章的脸上已经飘上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说得对，若不是你点醒我，我还……”李元干笑了几声，给哀章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我敬你一杯。既然贤弟已成为老爷的左膀右臂，还请在老爷面前为愚兄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以后同为老爷效命，咱们还是兄弟！”哀章笑着将酒一饮而尽。他端起酒壶，刚要给李元再斟酒，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了酒壶，对李元说，“二哥，三哥为人憨直，许多事不如二哥想得周到，还请二哥把这些话带给三哥，让他也效忠老爷才是正经。”
　　“君山一直都效忠老爷，只是他太重情义，恐怕要与贺家彻底断绝，不那么容易吧。”
　　“那就要看二哥如何巧舌如簧了。”哀章的嘴角弯成一道狡猾的弧，探着身子靠近李元，“三哥身世悲惨，可贺之祥还把他送到老爷那里做人质，又送进宫做宦官，明显就是看不起三哥，觉得他和咱们不一样，不是真正的男人。这样挫伤尊严的事，他怎么能做得出？”
　　李元急忙点头，然而眼里的光却凝结成冰。从此与这人为伍，必定如履薄冰，唯有处处小心，才能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不失。
　　“芷儿，吃饭了。”小九递上了一块蒸糕，松软，甜糯，冒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平姽芷眼里仍是一片死寂。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的情形没有一点好转，甚至大不如她没醒时。至少那时喂水喂汤都不知道拒绝，可现在，如果她不想吃喝，就一直不张嘴，任小九低声下气，也拿她没办法。
　　“芷儿，你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快把这块蒸糕吃了。”
　　她眼中熄灭的光没有一点再点亮的预兆，空洞的瞪着，与暗沉的夜色融成一处。
　　“啪”，蒸糕被大力摔在地上，她的睫毛跟着一颤。小九冲上来抓住她的双臂，腾起的怒气卷着夜风向她呼啸而来。
　　“芷儿，你说句话！你明明听得见我，看得见我，为什么不回答我！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你都会跟我说话，你忘了吗？你说不管你睡了还是晕了，只要我叫得醒你，你就会跟我说话！你醒醒！快点醒过来！”
　　她的睫毛颤抖起来，像被蛛网缚住的小虫，做最后的挣扎。小九这才发现，抓她抓得太紧，十指已经深深没入她的皮肉，隔着衣裳看不到伤痕，却能想到她的手臂上一定留下了红痕。他一把拉她到怀里抱住，心疼得无以平复。
　　“芷儿，你跟我说句话。五哥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活得好，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芷儿，你跟我说句话，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像以前一样。”
　　他紧紧的抱住她，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痛，痛到麻木，痛到心死。也许曾经那个调皮活泼的芷儿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不想放弃，他想用自己的力量给她注入新的生机。
　　忽然觉得胸膛热热的湿湿的，他拉开她，惊喜的见到她满脸泪痕，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的滚下来。
　　“芷儿，你醒了！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你不是说过，如果憋在心里，各种恐怖的病都会找上你，哭出来就会好的。”
　　“我想他……”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细细的，虚弱而飘渺，被哭泣扭曲。
　　“我知道。”
　　“我想他，我想跟他一起走，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可是他不带我走。”
　　“他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不爱平椒兰，他只爱我……”
　　小九再也没有勇气听她继续说下去，抱着她紧紧贴在胸膛，声音被堵住。可她没有停，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他的怀抱里哭喊着小九听不懂的话。然而小九知道，那些话，五哥一定听得懂。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心意，终于了解了他的梦想，虽然迟了，但还是明白了。从此她的心里也只有五哥一个人，不会再有阴影，留给他。

　　追逃

　　当太阳又一次冲破云层，将万丈光芒洒向人间的时候，平姽芷睁开了眼睛，那里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光彩。她打开车帘，看到连夜驾车的小九疲惫的背影，皱皱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九回过头，惊喜的看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只是有些大病初愈的憔悴。
　　“我饿了，到前面的城池就歇会儿吧，好好大吃一顿。这些天你也够累了，咱们找个客栈，住一宿，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生觉再走。”
　　小九惊讶的看着她不停的说了这么多话，开心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儿的点头，挥着鞭子赶车，马儿跑得四蹄翻飞，他还嫌不够快。
　　在一个小镇子停了下来，找了镇子里最大的一间酒楼。小二欢天喜地的迎上来，点头哈腰：“公子、夫人，是要打尖还是吃饭？”
　　小九一僵，立即看向平姽芷。谁知她好像没听见前面的称呼一样，温柔的回答小二：“吃饭，再要两间上房。”
　　小二顿露一脸难色：“夫人，你们夫妻俩还要两间上房？咱们的上房就剩一间了，普通客房倒是还有几间，你看是……”
　　“那就要两间普通客房。”小九抢着说。
　　“要一间上房。”她依然笑得好看，盖过了小九的声音。
　　小二顿时喜笑颜开，安排了客房，又招呼她坐下，小九这才回过神，急急跟了过去，看她一直笑得温和，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小二猜到这个冷面男子一定是个妻管严，便直接问平姽芷：“夫人想吃什么？”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小二问：“你们有什么拿手好菜？”
　　小二忍不住多看了这位略带病容的美娇娘几眼，笑嘻嘻的指着墙上说：“我们的菜都写在这儿了，请夫人选吧。”
　　“嗯……”她托着下巴，目光在墙上的一排小牌子上扫过来扫过去，最终，指了三个鬼画符般的牌子，算是点完了菜。
　　“你知不知道你点了什么？”小九诧异的盯着她，像看个怪物。
　　“红烧肉、闷肘子、酱牛肉。”她吐了吐舌头，羞涩一笑，“我想吃肉了。”
　　“你看得懂那些字？”
　　她点了点头。
　　小九正想再问她，她却扭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
　　酒楼里闯进来一个老人，对门口的一桌客人比比划划。那些人不耐烦的把老人往外推，伙计也过去跟着一起推搡老人，往门开赶。那老人一脸急色，咿咿呀呀的比着手势，却没人懂他说什么。
　　平姽芷看了一会儿，就起身走过去，从人群里搀出了老人，领着他站在酒楼门口，比了些谁也看不懂的手势，老人这才露出笑容，又点头又鞠躬的走了。
　　小九满脸惊异的看着她回来，又坐在对面。“你……”
　　“这些人真是的，那老人根本不是乞讨，就是想问路，他们就不问青红皂白的对人又推又搡。幸好刚才来的路上路过那家医馆，不然我都帮不上忙。”
　　“你看得懂他的手势？”
　　平姽芷点了点头：“他的手势跟苏遮的差不多。”
　　“可你以前都看不懂的！还有这些字，连吴恩都经常嘲笑你，怎么学都学不会。”
　　平姽芷抬起头，见小九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得了怪病的人，又担忧又紧张。她垂下眼帘，笑容也不知不觉收敛。“也许是因为以后没人帮我看了。”
　　小九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憋得难受。他很想说，以后有我帮你看，可他说不出口。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平姽芷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昨晚，她坚持睡地上，因为小九第二天还要赶车。小九最终扭不过她，只好答应，没想到等她睡着了，还是把她换到床上。
　　她望着小九的背影，似乎在雕刻什么东西。她起身下床，轻轻的走过去，见他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一个灵牌，而他正在刻字。
　　她弯下腰，轻声念了出来：“贺忠……是谁？”
　　小九没有抬头，只是叹了口气。尘封的记忆瞬时打开，而这一切，平姽芷有权知道。
　　“你应该听过我娘的故事。她爱上了王莽，可王莽为了名声连做侍妾的机会都没给她。那年王莽回乡省亲，去看我娘，随后她有了身孕。不久后，爹的原配妻子也有了身孕，她是我娘最好的姐妹，两个人形影不离。娘生下一个男孩，就让爹写信给王莽，告诉他她有了他们的孩子，她以为这样王莽就会留她在身边。几天以后，爹的原配妻子早产，结果因为难产而死，那个孩子却意外的活了下来，便由娘一起带着。可是娘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病死了，偏偏王莽在这个时候来看娘。他把爹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亲热得不得了，还说要给他取名叫承，让他继承自己的雄心大志。娘以为王莽就要带她走了，所以没有告诉他真相。然而王莽看到爹看那个孩子时的悲悯神情，就改变了主意，把娘许配给爹，也没有带走他的承儿。娘没有和爹成亲，因为她发现她竟然又怀上王莽的孩子。她生下了一个男孩，给他取名为隐，她要让王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谁，作为他抛弃她的惩罚。五年后，她病倒了，然而她没有等到被病折磨垮就选择了自尽了断自己的生命。临终前，她对他唯一的儿子说，‘永远都不要让王莽知道你是他的儿子，最好让他亲手杀了你，才能解我心头恨！’说完，她就当着儿子的面，用刀刺破了喉咙。从此爹的亲生儿子假扮王承，而真正的王承，却做起了贺家唯一的骨血。”
　　小九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平姽芷，他的眼神像是讥诮，像是伤痛，又像是在求救。然而平姽芷却平静得像完全没有听见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小九有些震惊，但他决定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想让她知道的，并不只是身世之谜这么简单。
　　“芷儿，我知道你听懂了，我才是王莽的儿子，可五哥，却从生下来的那天就注定要活在这个谎言里，永远挣脱不出来。后来到了新野，他让爹给他建了汀芳小筑，他说这样才不会引起王莽的怀疑，从此，他便把自己关在汀芳小筑里，为的只是不与爹过多的接触。那一年，他才九岁，就要用这种方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因为他是早产儿，身体一直不好，爹就让苏遮跟着他，恐怕，这也是爹唯一能为五哥做的了。从那天起，所有的事情都由五哥一力承担，而我，则因为是爹唯一的血脉而被所有人保护起来，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又一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你，保护五哥，原来不是，是五哥一直在拿自己的生命守护着我。这一次也一样，他知道我要带你走，就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连大哥都不知道，他到底和王莽做了什么交易，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可我猜，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大家的平安。”小九看了看手里的灵牌，轻声说，“五哥一辈子都被人当成是王莽的儿子，所以爹连名字都没给他取。他住进汀芳小筑的前一天，我听见他问爹，如果有一天他能恢复本名，叫什么。爹说，贺家人一生忠诚于王家，他自然是叫忠。可是我想，五哥忠于的不是王家，是我，是我娘。他为了我，可以放弃自己心爱的人，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
　　然而，小九说了这么多，平姽芷只听见了一句，“他知道我要带你走”。她紧紧的抓住床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拦住她？难道因为他要用他的命换取所有人的安全？“贺君武，你怎么这么傻！我宁可陪着你去死，也不要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着！”
　　小九站起身抱住她，听着她在怀里放声恸哭，眼前也模糊一片。“芷儿，我很后悔，是我太自私，都是我的错！”
　　他紧紧的抱着她，原来他也有脆弱到需要一个支撑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后悔，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他的命能换回五哥，他会毫不犹豫的结束生命，去换五哥和芷儿那个美丽的梦。
　　眼泪流干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平姽芷挣脱出小九的怀抱时，眼里已是干爽明亮。她拿过小九手里的灵牌，漠然的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忽然伸手盖在了上面。
　　“帮我刻一个，就写，夫贺君武之灵位。”
　　长安城，哀章家。
　　这几日，李元日日往哀章家里跑，每一次都是好消息。诚如今晚，他实在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特意带了两坛好酒。
　　哀章笑着迎出来：“李大人来看小人，还自带好酒，可真是太让小人过意不去了！”
　　李元把酒往桌子上一放，笑着说：“要是这么说，我每次来都吃你的菜，岂不是我也过意不去！”
　　哀章愣了一下，急忙笑开：“大家扯平，大家扯平！”说着，赶忙把李元往桌上请。
　　平傅识时务的站起身，点头哈腰的给李元行了礼，对哀章说：“贤婿啊，你和李大人谈正事，我先下去了，你们聊！”
　　“岳父大人，我吩咐厨房炒些小菜，伺候您老人家在后堂吃。”说着，哀章搀着他往后堂走去。
　　平傅心里乐开了花，虽然没了女儿，却多了这么个好女婿，不仅日日像供神一样供着自己，更重要的，是他能结识骑都尉这样的人物，一定前途不可限量，跟着他，就是享不尽的富贵啊！
　　李元鄙夷的瞧了眼平傅，坐在桌边盯着哀章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哀章转回身时，已经恢复如初。察觉了李元的心思，他笑着说：“二哥不必气闷，这样的人，几句好话就哄住了，我又少不了一块肉，何乐而不为呢！”
　　“真不明白你干什么把这个人接进府里，扔在乡下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平椒兰知道太多贺家的事情，平傅知道多少我不确定。贺家人就像一条线上的蚂蚱，一个飞起来了，其他未必飞得起来，但一个落下去，其他的早晚都是一个下场。现在落下去的不止一个，飞着的反而是少数，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孤注一掷，消除所有隐患。我不想冒险，所以这个平傅还是我自己看着比较好。”
　　李元点了点头，活了三十多年，却忽然觉得跟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后面更安全。他佩服的看着哀章，他的确深不可测，但只要对他忠心，好处还是多于危险。
　　“二哥今天又有什么好消息来啊？”哀章咂了口酒，兴致勃勃的看着李元。
　　李元得意一笑：“过汉中，到益州境内，去成都必经的城池和村镇都发现了贺君玖和平姽芷的踪迹。”
　　哀章扬起眉梢，嘴角一斜，扯出一丝狡黠的笑：“那好啊！二哥不是昨天才查到贺君玖当年在益州的生意？虽然早就易了主，也不可大意，派人埋伏了，说不定能抓他们个正着。”
　　李元点头：“已经安排了。”
　　“先恭喜大哥在老爷那里立下大功一件！”
　　哀章举起杯敬李元，李元高高兴兴的仰头一饮而尽。哀章把酒端到嘴边，却皱着眉头没喝。暗自思忖，为什么过汉中之前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是隐藏得太好？还是另有玄机？
　　“六弟，你说为什么没有发现大哥，哦不，贺君逸的踪迹呢？来人报都是说一对夫妻模样的年轻男女结伴同行。”李元说完，吞下一口酒，等着哀章的答案。
　　“因为，贺君逸根本就没走。”
　　“什么？”哀章的声音平静得很，李元却把刚入喉的一口酒差点全呛了出来。
　　“贺之祥还在长安，他们会不理吗？自然有人先行去打点一切，又有人留下营救，到时候益州有人接应，长安才能退得利落。”
　　李元已经对这个弟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总是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化解他的一切疑问。他出走十年，分别时还是少年，再回来竟然仍对贺家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在心思缜密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介莽夫，耍得也不过都是些小心计，恐怕是拍千里马也赶不上哀章了。
　　“可是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何防备？”
　　“不知如何防备，就不防备。”
　　“不防备？”
　　哀章嘲讽的一笑，这个二哥，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到他面前，脑子就跟少根弦似的，不会转了。“我们能肯定的，是他们早晚会出现，而且一定会出现在贺之祥呆的地方，派你的羽林军重兵把守，等他们一出现就一网打尽。说不定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我们乐得守株待兔嘛！”
　　十天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成都最大的客栈，天福客栈门口。赶车的黑衣男子从车厢中扶出一位瘦弱的白衣女子，面容憔悴，像是大病初愈。掌柜的殷勤的把夫妻二人送到楼上上房，还问要不要请大夫，要不要送饭上楼。男子都说不必，只说是娘子喜静。掌柜的觉得有些纳闷，看这两人吃什么住什么全凭女子一句话，男子只会点头说好，又对女子极其客气，简直就像她的仆人而非丈夫。于是和伙计们打赌，这对夫妻晚上会不会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夜幕降临，这对夫妻早早就熄了灯，睡下了。不知怎么的，掌柜的觉得特别困倦，也没心情再去看那对夫妻如何睡觉，自己先趴在柜台上睡了。
　　这是个无月无星的夜晚，四下一片漆黑，突然一把大火，照亮了整个天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才被扑灭，然而天福客栈已经化为焦土。哀嚎声，惨叫声震破了本该宁静的清晨。
　　距此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四盏灯笼映出四个大字：如月客栈。这一夜，成都无眠，如月客栈也一样。天刚蒙蒙亮，就有一辆马车从后院驶出，等到城门一开，第一个冲出了东门，向东奔去。
　　东去的大道一马平川，马车疾驰，腾起一溜烟尘。驾车的人，正是方直。
　　跑了许久，离成都已经很远了，小九才推开暗格门，拉着平姽芷从里面出来。合好暗格门，再盖好毯子，和普通马车没什么两样，看不出端倪。
　　小九从车厢探出身子，拍了拍方直：“多谢！”
　　“九爷，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怎么也不能让你涉险。”说着话，方直没有再一个劲儿的挥鞭子，马车也就越跑越慢。“想不到九爷真是料事如神，居然真有人跟踪，看样子像是要至九爷和芷儿姑娘死地！”
　　“我只是猜测，既然王莽知道益州的事，羽林军也一定是他调派来的，那他追到益州的可能性就很大。想不到他真是要赶尽杀绝啊！”小九想到王莽，不禁心寒，如果不是自己多想了一步，娘可能真的就要在天上看爹杀儿子的惨剧了。他拍了下方直的肩膀，“让你涉险，谢了！”
　　方直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了九爷一手创下的天福客栈。”
　　小九淡淡一笑：“这些没了还会有的，命没了就……”他自嘲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假扮我的那位姑娘怎么样了？”车厢里传出平姽芷的声音，小九一回头，她已经挪了过来。
　　“顾绣没事。只不过……”
　　方直欲言又止，让小九察觉到一丝不好的味道，急忙追问：“顾绣怎么了？”
　　“我们不能太早逃出来，恐怕外面有盯梢的人，一旦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我们等火烧大了才逃，所以顾绣被烧伤了。”方直急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不严重，就烧伤了半个脸，我已经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养伤了。”
　　小九低下了头，忽听身后一声叹息，平姽芷没落的坐回车厢。
　　“小九，为了我们，还要再牵累多少人啊。”
　　小九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会了，芷儿，再也不会有人受伤，不会有人死。我答应你，有我在，谁都不会有事！”
　　他紧紧盯着她的眸子，低垂的眼帘下有闪闪的泪光，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答应过五哥不会再让她哭，他不想食言，更不想对五哥食言。
　　“方直，女子的脸面最是重要，顾绣姑娘烧伤了脸，她成亲之前你都不许成亲，将来她若是嫁不出去，你就娶了她吧。”
　　“啊？”方直的惊讶随着疾驰的风，传回了车厢，“是！九爷！”他规规矩矩的挺直了脊背，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让平姽芷的嘴角轻轻翘起，也让她对面的小九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九爷，前面的岔路，一条往荆州，一条往吴州，还有一条往交州，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如果益州陷落，别忘了还有吴州一片乐土。”小九耳畔响起那日与贺君逸分别时，大哥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脸上顿时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朗声说了句：“去吴州！”

　　谜底

　　“哞——”
　　久违的一声牛叫惊扰了平姽芷的梦。她睁开眼，阳光钻进车厢，空气中飘着泥土的淡淡清香。她撩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田园美景。一望无际的水田，被田垄割成一块一块，稻穗都沉重的垂着头，看得出又是一年好年景。水田里站着一只青色的水牛，摇着尾巴扫去蚊蝇。不知不觉，她的脸上已是笑容洋溢，心情也像清晨的太阳一样明媚。
　　“方直，停车！”
　　马车停在田边，她跳下车，雀跃的跑上田埂。天空是水蓝色的清澈，脚下是被水浸润的湿软泥土，水与土完美的融为一体，在空气中散发别样的芬芳。这里有与长安完全不同的景象，完全不同的气息，也让心远离那质朴的黄土地，跌进了水乡温柔。
　　“芷儿，别跑太远，我们在这儿等你！”小九话音刚落，也情不自禁的跑上田埂，追逐平姽芷而去。
　　方直坐在马车上，远远的望着田埂上一个自顾自的跑，一个不舍的追，紧绷的黑脸也松弛了半分。
　　突然脚下一滑，她的身子就往旁边的水田里倒下去，一声轻细的尖叫声未落，她的手已经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拉起她的瞬间，小九恍惚看到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纯美的笑容。
　　一时间，他竟然忘了松开她的手。在不太宽的田埂上，她的手安静的放在他的掌心，牵着他愉悦的向前。小九很清楚，她与他牵手，不过是牵着一个亲人，一个朋友，在这条路上，一个结伴的人而已。可他不在乎，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注视着她的侧面，她的背影，跟着她一路往前，就足够了，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幸福感。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四块水田中央，眼前有三条岔路，连接一样茂盛的稻田。她左看看，右看看，视线终于停在了远处，向前走去。
　　远处的稻田里，一个结实的男子站在田地中央，阳光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黝黑发亮。挽着裤腿和衣袖，露出健壮的四肢。他的身边停着一只水牛，背上的小男孩揪住水牛脖子，扎着两条腿，“驾驾”的喊着玩骑马。男子双手叉腰，笑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远处的小女孩跑到他身前，抱着他的大腿撒娇，男子朗声大笑，一把抱起女儿，也放到牛背上，那小女孩顿时喜笑颜开，扬着小脑袋挑衅小男孩回过头来的白眼。
　　这样一幅美妙的图景，也曾经铺展在长安郊外的田野里。如果那时，不是她鬼使神差的听到了细微的喘息声，也许现在，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他的孩子。
　　小九望着平姽芷怔忡的背影，尽管他还那么贪恋她指间的温柔，却不得不任由她的手渐渐脱离他的掌心。
　　田间的男子一抬头，看见田埂上的一男一女，微愣了愣神，随即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平姽芷微笑着刚要朝他挥手致意，却见男子朝他们跑过来。与此同时，小九也从她身后越过，朝着男子跑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长袍浸没在水里。两个大男人，在水田中央，紧紧抱在一起。
　　很久之后，他们才松开彼此，男子的眼中竟然有泪光闪过。小九回过头，见平姽芷惊讶的站在田边，便笑着朝她招手。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小九已经跨到她面前，把她拉下水田。
　　男子笑睨着平姽芷，一时间，他的笑仿佛正从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渐渐浮现，可还不至于让她记起。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男子笑得很随意。
　　平姽芷茫然的摇了摇头。
　　“小九，你怎么带了这么个女子来看我？不但记性差，还忘恩负义。”小九无奈的笑着回应他的白眼。男子瞥着平姽芷，朗声说：“小姐，我可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救命恩人外加媒人！”
　　“救命恩人？媒人？”
　　“八哥的意思是，他救过你的命，还指引你到了贺家……”
　　小九的话还没说完，平姽芷已经看到了记忆深处那张慵懒的脸。“霍放！小八！”她激动的冲上去抓紧霍放的胳膊，跳了起来。水花飞溅到她的裙子上，印上一个个泥点，像开出了土色的繁花。她的快乐在这一瞬间蔓延开来，从没想过，穿越到汉朝见到的第一个人，今生还能再见。眼前这个结实强壮的男人，竟然就是当年山洞里那个有点不羁，有点坏的毛头小子。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她在汉朝的这些际遇纠葛。
　　“你好吗？霍放。芷儿姑娘好不好？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过的？”她抓着他的手，不停的问。
　　霍放无奈的笑着，一个劲儿的点头，说“好”。
　　小九过来拉住她：“芷儿，咱们先跟八哥回去再慢慢说吧。”
　　“就是就是，回家说话，芷儿知道你们要来，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等着呢！”小八说完，愣住了，看了看小九，又看看平姽芷，忽然笑开了，“这下坏了，两个芷儿，怎么办？”
　　她也跟着笑起来：“你家那个才是真的，我这个，是冒牌的。见着了正主，我当然是夹着尾巴赶紧溜了。”
　　“当初你不肯告诉我们真名，现在不说也不行了吧！”霍放得意的扬起头。
　　她笑着摇了摇头：“是啊，不想说也不行了。”她转过头，望着小九，阳光中的容颜有种虚幻的唯美。“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我的名字叫，潘雨。”
　　小九愣住了，过往的十年里，她告诉了他多少个秘密，他又为她保守过多少个秘密？那些即使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心意的默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她曾经教他听雨，让他心神宁静，那是她和他最大的秘密，是只属于他们俩的。今天，她又把自己最后的秘密告诉了他，那是他知道，但五哥永远无法知道的秘密。原来这些年，在她的生命中，竟然有这么多他的分享，原来他不是只在她身旁的阴影里，他也曾与她并肩。
　　“潘雨？”霍放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一脸疑问。
　　“潘安的潘，下雨的雨。”潘雨想起当年他第一次问她名字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霍放点了点头，仍是一脸不解。
　　潘雨知道他还没想起来是哪两个字，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知道怎么写，知道怎么叫就行了！”
　　霍放这才大大拉拉的一笑，叫了声：“雨儿！”
　　“哎——打住打住！”潘雨急忙又摇头又摆手，一副不能忍的样子，“你还是叫我小雨吧，要么直接叫潘雨，可千万别……太肉麻了，受不了！”
　　“爹爹，爹爹！”一个女孩的尖细叫声，刺穿了霍放的朗声大笑，“这个姨姨是谁呀！”
　　霍放回过头：“把你们两个小魔头给忘了。”他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抱下牛背。小女孩要去牵小男孩的手，被小男孩不屑的打开，蹦蹦跳跳的跑到潘雨身前，挑着眉角打量。
　　潘雨笑出了声，活脱一个小霍放！
　　那小女孩拉住霍放的手，尖声叫道：“爹爹，弟弟他欺负我！”
　　“嗯？你一个当姐姐的，被弟弟欺负了，还跑来跟爹告状，丢不丢人！他欺负你，你不会欺负他？”
　　潘雨瞪大了眼睛，这个霍放，怎么不教孩子学好？她急忙拦住气呼呼跑过来的小女孩，又拉过叉着腰瞪眼的小男孩，语重心长的说：“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不能欺负弟弟。弟弟呢，更不能欺负姐姐，弟弟要保护姐姐，因为你是男孩子，不能让女孩受伤害。知不知道？”
　　“爹！我喜欢这个姨姨，她说的话跟娘说的一样！”小男孩扭着头看霍放，粗声粗气的，一副小大人样子。
　　霍放走过来，笑着说：“她不是姨姨，是伯母，五伯母。这是九叔！”两个孩子乖乖的叫人，霍放又对她和小九说，“这是我家小四，霍蓠，这个是小五，霍苇。”
　　潘雨的笑容瞬间僵滞，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拉过霍苇的手，紧紧捏在手心。仅仅一个轻微的表情变化，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没逃过小九的眼。他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就被霍放勾肩搭背的拖着往家走。
　　田垄上，霍蓠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扑蝴蝶，一会儿采野花，霍苇也想采花，却因为手被潘雨牢牢握在手里而一脸遗憾的作罢。
　　一条条小溪蜿蜒在这片神奇的大地上，像经脉一样把家家户户连接。
　　霍放推开一间农家小院的门，炊烟袅袅，满院弥散着香味。院中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正在喂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吃饭，墙根下，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挥着大斧头劈柴。厨房里走出年轻的妇人，扎着素色头巾，满面温柔的笑容，双手自然的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霍苇终于如释重负的甩开潘雨的手，朝那妇人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大叫一声：“娘！”霍蓠也连蹦带跳的过去叫娘。院子里的孩子们看见霍放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打量着他身后这陌生的一男一女，唯有那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手，跑过来，咯咯笑着要霍放抱。
　　霍放抱起小女儿，笑着说：“芷儿，你快看，谁来了！”
　　平姽芷已经愣在原地，泪光闪在眼底。潘雨打量着眼前的故人，原来人的变化真的这么大，小时候相像，长大后竟然看不出什么痕迹了。眼前的芷儿，已经是一个平凡幸福的妻子，有温暖的家，有疼爱她的丈夫，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而她，失去了最爱的人，一无所有，流浪天涯。
　　芷儿几步跨上前来紧紧拉住她的手，眼泪流下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潘雨感觉到她的手，不像初遇时那样凉，有种淡淡的温暖。她们两人贴得那么近，却隔着她小腹的距离。潘雨低下头，手不受控制的放在了她的小腹上，脸上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们这些女人，见面就不会来点别的，每次都哭哭啼啼！”身后传来霍放不屑一顾的声音。
　　潘雨急忙扯出一丝笑，帮芷儿擦去眼泪，又胡乱揉了把自己的眼睛：“别哭了，芷儿。你不开心孩子会感觉到的，他会以为是娘不喜欢他，也会不开心的。”
　　芷儿破涕为笑：“我没有不开心，是太开心了。姑娘，这么多年让你假扮我留在贺家，你受苦了！”
　　潘雨用力摇了摇头，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如果不是留在贺家假扮平姽芷，又怎么能遇到她的小五，相爱了这么多年。
　　“我该如何称呼姑娘呢？”芷儿笑着问。
　　“她叫潘雨，潘安的潘，下雨的雨。”还没等潘雨回答，霍放已经抢着答了。
　　芷儿白了他一眼：“说的这么清楚，你会写吗？”
　　霍放一脸不屑的说：“待会儿问问芃儿不就知道了。”
　　“不学无术！”芷儿笑出声来。
　　“芷儿，你这个孩子是……”潘雨抚摸着她的肚子，眼睛看向院里，“四，五，六。”她从霍蓠开始数，数到霍放怀里那个小女孩，“七！芷儿，你都是七个孩子的娘了！”她惊叫起来，笑着扑上去，把芷儿抱紧在怀里，“你真是太能干了！英雄母亲啊！”
　　芷儿被她抱得一脸茫然，霍放更是哭笑不得。然而当芷儿看到霍放身旁的小九时，脸蓦地红了，松开潘雨，低下头去。小九也不好意思起来，后退了两步，站到霍放身后。
　　潘雨看看芷儿，又看看小九，扑哧笑出来：“小九，你看芷儿还怕你呢！”小九和芷儿的脸都更红，霍放也想起了那条青虫，朗声大笑起来。
　　芷儿拉了潘雨走到院中，霍放也领着小九进来，大喊一声：“孩子们，排好队！”院里立即站好了一排四个孩子。潘雨忍不住想笑，霍放怀中的小女儿也咯咯的拍着手笑起来。
　　“芃儿呢？”
　　“来了，爹。”
　　屋里慢吞吞的走出来一个面容白净的男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却一副淡然神色，不冷不热的看着院中的两个陌生人。潘雨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让她的眉头皱了皱。
　　“给你们介绍，这个是五伯母，这个是九叔。”
　　潘雨一直注视着那个叫做芃儿的孩子，看他规规矩矩的行礼，站起身后，挺直腰背，眼神空旷的散落在前方。
　　“老大霍荇，老二霍蕙，老三霍芃，小四小五你们见过了，小六呢，叫什么？”霍放宠溺的捏着小女儿的脸蛋儿。她羞答答的低下头，娇滴滴的说：“莼儿。”
　　“爹，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还有两篇诗经没有抄完。”霍芃说完，对潘雨和小九行了礼，转身进屋。
　　潘雨情不自禁的往前追了两步，目光追随着他进到屋里，看着他伏在书案上认真抄书，不禁想起了贺君武伏案看书写字的样子，如果这孩子的爹娘不是霍放和芷儿，灯下苦读时一定会有一个和他一样气质的爹，从旁陪伴教导，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潘雨抬起头望向屋顶飘渺的炊烟，让眼泪流回心底。小五，为什么你不肯再多给自己一个机会？
　　芷儿走上前，拉住潘雨的手，唤回了她的思绪。“芷儿，还记得当日分别，你送我的项链吗？”潘雨点点头。“你说它能保佑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戴着它，我和小八快乐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我想把它还给你，也保佑你今后快快乐乐。”芷儿摘下了项链，戴在潘雨脖子上。
　　望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潘雨有些怔忡，那遥远的21世纪，那些亲人朋友，终化为前世今生的一场梦，而深爱的贺君武，如今也离她而去，仿佛又是一场凄美的梦，醒来时，一无所有。今后还会再有快乐吗？潘雨望着芷儿温婉的笑脸，眼前渐渐模糊，如果说还会有快乐，那也是因为这些关心她、在意她的亲人。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团坐，和乐融融。
　　霍放对潘雨笑了笑，说：“我们算计着时间，差不多这两天就到了，所以芷儿这两天就一直忙活着，快尝尝这些菜合不合你口味？”
　　潘雨笑着一一尝了，可笑容越来越勉强。芷儿忙问：“怎么？不好吃吗？”
　　“怎么会？我娘的手艺最好了！”霍苇瞪了潘雨一眼，随手夹了离他最近的菜，刚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娘，好甜啊！”
　　“为什么每样菜都这么甜？”潘雨纳闷的看着芷儿，心想，虽说21世纪的江浙一带喜欢吃偏甜的菜，可这也太甜了吧。
　　芷儿抱歉的笑了笑：“听人说，女子吃甜心情会大好，我就胡乱做了，不知道该做多甜。”
　　潘雨沉下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这样的话，她记得她跟贺君武说过。“你听谁说的？”
　　“还不是小九，传信特意吩咐的！”芷儿正目光闪躲的笑着，霍放就说了出来。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才发现芷儿正狠狠的瞪着他。小九的脸色也是极为不好。
　　“我不喜欢吃甜。”潘雨低下头，她叹了口气，放下碗，站起身离开桌子。
　　只听身后一声惨叫：“芷儿，你干嘛掐我！”
　　话音未落，霍莼突然大哭起来，边哭边伸出小手打在芷儿身上：“娘欺负爹，娘欺负爹……”
　　潘雨转回身，看着霍莼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突然心疼得难以克制。芷儿急忙把霍莼抱在怀里，霍放也好言好语的哄着：“莼儿不哭，不是娘欺负爹，爹做错事，该打该打！”可任凭他们怎么哄，霍莼就是大哭不止。
　　忽然一个轻灵的声音传来，芷儿抱紧霍莼哼起一首歌，如同一场春雨，叮叮咚咚的敲响在心灵深处，浸润干涸的思念。潘雨静静听着，一时间，仿佛忘记了一切，陶醉在她温柔的歌声中。而她怀里的霍莼也渐渐停止了哭声，含着眼泪，搂住娘的脖子，在她怀里蹭着脑袋撒娇。芷儿停下来，疼惜的看着小女儿，抚摸着她的小脸，轻声说：“娘以后再也不欺负爹了，好不好？”霍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了，雨过天晴！”霍放松了口气，大大拉拉的靠在椅背上。
　　“八嫂的歌声还是那么动人。”小九也显得有些动容，“我还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八嫂，新野下了一场大雪，在贺家花园，八嫂坐在雪地里唱歌，我、八哥、三哥帮你打拍子。我一直觉得那是我听过最美的歌声了。”
　　“是啊，那天我也一直记得！”霍放也一下子显得很兴奋，贴在小九耳边，压低声音说，“那天我还看见五哥远远的偷看呢！”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潘雨震惊的眼神，急忙闭上嘴。
　　潘雨只觉得身子一下子变得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卷走。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小九忙跑过去扶住她，在她耳边焦急的吼着什么，霍放和芷儿也围过来，摇着她，关切的问着什么，孩子们也都站起来，围在身边，惊恐的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伯母，不知所措。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仿佛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那个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的画面，那个雪地唱歌的影子，竟然不是平椒兰。贺君武心中那个纯洁无瑕，让他一直怜惜、一直觉得亏欠的人，根本不是平椒兰。他一辈子都活在上一辈为他编织的谎言中，也一直不断的编织谎言、延续谎言，可他一定想不到，最终骗了他的，竟然是他的眼睛。如果当年他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然而就是这一步，直到他死，她还一直挣扎在平椒兰的阴影中，想要永远的离开他。这一刻，潘雨只想大笑，嘲笑那双骗了他一辈子，也误了她一辈子的眼睛。
　　她再也没有力气撑住轻飘飘的身体，直挺挺的倒下去，直到倒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才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悲呼：“芷儿——”然而声音那么遥远，这个名字，也不再属于她，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终于可以抛开一切，远远的走开。

　　山雨

　　家门口蜿蜒的小溪静静流淌。不远处，几个调皮的小童正在戏水，撩起的水珠，像绽放在夕阳里的绚烂花朵，闪着橙红色的光，溅到潘雨身上、脸上，激起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以为自己永远离开了，可醒来后见到的还是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霍放一声一声温柔的叫着“芷儿”，回应的人却不再是她。就像一场梦，愉快、甜蜜、心酸、伤痛，满满盛在心房，醒来时，却两手空空。
　　身侧飘来温热的气息。似乎早已习惯有他站在身旁，吞吐融入空气的他的气息。如果一切还是两年前，那个大雪天，那个灯光昏黄的四方斗室，她会毫不犹豫的让他走进心里。但两年时间，天翻地覆，贺君武虽然离开了，却永远住在她的心里，不断膨胀，直到满满的霸占了整颗心，再容不下任何人。时间越长，感情越强烈，历久弥新。
　　“小雨。”身旁的小九轻轻出声，像担心吓到她一样小心翼翼。
　　“嗯？”她没有回头。
　　“这个……是五哥让我给你的。”他还站在她身后，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个晶亮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没有接过来。
　　“琉璃。可以……看到彩虹。”小九拿起那块琉璃，对着阳光，一道彩虹亮在潘雨的白衣上。
　　“三棱镜！”她轻笑着，接了过来，对着太阳转着。彩虹从她身上移到小九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五光十色，却显得满是伤痛。
　　“五哥说，如果你想他，就看看彩虹，他就是那道彩虹，永远陪在你身边。”
　　潘雨继续用三棱镜晃着小九的脸，光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却毫无反应，眨也不眨一下。潘雨叹了口气，垂下手。“这不是小五给我的，他有眼疾，从来都看不见彩虹。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忘了他，所以根本不会送我这个东西让我想起他。我以后会听他的话，好好活着，不再哭，永远忘了他。你也别再费心机，让我不断想起以前，反而会让我难过。”
　　小九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潘雨的双臂：“小雨，明天我就起身，去虎山安置新的落脚点，这里不宜久留，不能暴露了八哥。等大哥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虎山，到那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潘雨抬起眼，小九望着她的目光是热切的，有期待、有乞求，可她已经下定决心。“明天我会离开这里。既然我已经不用再假扮平姽芷，那我和贺家的缘分也尽了。以后我不会再拖累你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拖累！”小九握紧她的双臂，“你是我的五嫂，我答应五哥会好好照顾你，护你周全，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小九，你的五嫂叫平姽芷，而我是潘雨，我和你们再无瓜葛，不要……”
　　“芷儿！”小九的怒吼让潘雨一惊，他全身腾起的怒气猎猎翻飞在空气中，气势汹汹向她逼来。“我不管你是潘雨还是平姽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教我听雨的那个芷儿。不管你怎么看我，当我是亲人也好，朋友也好，陌生人也好，我说过，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生死相随。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了！”
　　潘雨的头脑一片空白，耳朵像被堵住，什么也听不见，可小九的喊声却在心里炸开，像天雷滚滚，震得心生疼。
　　小九的怒气最终还是被伤痛代替，他松开了愣在原地的潘雨，背过身，声音轻飘飘的荡在空气中：“不管你是不是要走，一切都等我从虎山回来再说。”
　　小九缓步离开，背影落寞。他终是明白了，要她好好活着，不再流泪，只有彻底忘了这一切。可如果留在他身边，那些和五哥朝夕相处的记忆就会永远晃荡在眼前。明明思念，却要在别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折磨，所以只有让她走。这个道理不难想，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想。如今，他也惟有期盼，她能等他回来，让他送上一程。
　　潘雨依然站在原地，像石化一样，太阳温暖的照在她身上，却无法解冻她的冰封。她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刻不停的滚落。
　　第二天，小九离开了吴州，前往新野的虎山。那里有他当年为刘衎和王珣建造的世外桃源，所以只需要稍加改造，建些工事，就可以直接启用。这里离王莽的封地很近，可他坚持认为，险中求胜才是最可取的方法。躲过几年，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所以虎山也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只能保命。而以后的生活，必须要有个家的样子，得好好筹划。
　　吴州落下第一场细雪时，平姽芷生下了一个女孩。她很开心，一心想给莼儿生个妹妹，终于称心如意。她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菡，是荷花的意思，她说这个女儿一定比荷花更美。潘雨面上欢天喜地的迎接这个女婴降世，心里却说不出的苦涩。吴州的雪和长安的不一样，不会铺天盖地的素白，可眼前总有一片一片的雪白血红。那个和贺君武成亲七年间唯一的孩子，连男女都不知道就化为满街鲜血，消失不见，成了永生的遗憾。
　　过年前，小九从新野回来，虎山中的落脚点已经安置妥当，只等贺君逸来与他们汇合。然而不管是贺君逸还是前去接应的方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日子就在一天天的等待和担忧中过去。吴州的春天来得很快，刚过完年，树叶就渐渐变回了春日应有的嫩绿色。
　　终于等到春回大地的这一刻，潘雨决定离开。并非不留恋这温柔的水乡农家生活，并非不留恋这些相识已久的亲人朋友，只是当她得知贺君武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那个影子不是平椒兰之后，心就像一只蹴球，被抛得远远的，远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些年来的美好，只不过是他看错的一个影子，在阳光下像彩色水泡一样爆开，不复存在。从此之后，在潘雨的世界里，不再有贺家、不再有贺君武和平姽芷，也不再有从前的一切一切。
　　十年记忆，最终不过一只小小的包裹，提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她走出房门的一刻，院子里是一群孩子纯真的目光。她走上前拉了拉霍苇的手，又走向霍芃。这个气质酷似小五的孩子，大睁着一双眼，漠然的望着她，似乎不解这个伯母为什么用泡在泪水中的眸子对着他。她惨淡的一笑，终是走过了孩子们，这些终不是属于她的。
　　哇的一声，芷儿怀中的小霍菡突然哭了起来，惹得芷儿也掉下眼泪。她快走几步，拦住潘雨，声音很轻，混在霍菡大声的啼哭中：“小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往哪儿去啊？就留下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不好吗？”
　　潘雨站下，默默的看着她哭花的脸，眼中却干涸一片，终是摇了摇头，目光停在门口灰墙缝中钻出的一朵明黄色小花上。和风轻拂，花瓣微颤，孤独却也正在寒冷中盛开。她转过头，拂去芷儿脸颊上的泪。“芷儿，我会戴着我们的项链，快乐的活着。但我不属于这里，这里给不了我快乐。”
　　芷儿扯住她的手，怀里的霍菡也挣扎着小手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潘雨还是挣脱而去。
　　“潘雨！”
　　身后一声高呼，潘雨转回身。
　　“若然有一天落魄，别忘了吴州的霍放！”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许多年前，上一次和霍放分别，他对她说“若有朝一日落魄，到新野城东的贺府找贺君武”。然而如今，没有城东贺府，也再找不到能帮她的贺君武了。她想对着霍放笑得像那次分别一样，却终是强忍住泪水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
　　许多日的形影不离，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身侧有这样温热的气息，以至于走出很远才意识到小九还一直跟在身后。
　　“回去吧。”声音淡然，轻得像今日的晨风。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一如既往的温热气息如影随形。
　　她脚下一步不停，仿佛一停下就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样。“送到哪里都一样，趁我还有勇气一个人，放了我吧。”像是对他说，又像是给自己鼓励。
　　“我说过，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生死相随。”他的声音也变得像晨风，飞过她的心尖，一丝丝的瘙痒，让她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
　　“你不可能跟我走的，你还有你要做的事。”
　　身前的她忽然舒了一口气，就像在嘲笑他。但她说得一点都不错，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跟着她走，不能在每次危险到来时出现在她身边。
　　“再送一程。”
　　她不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他也低着头，盯着她的脚跟，期待着每一步落下后，那双脚就不再挪动，可每一次又都失望。这条路上，他的脚印覆盖在她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向着前方延伸，背着太阳，越走越远。
　　“你打算去哪儿？”
　　“渔阳。”
　　“大哥救爹回来，在虎山落脚后，我就去找你。”
　　她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必了，但喉头却突然发不出声音。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她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远，周身也渐渐被刺骨的寒冷封冻。像有一条又粗又锋利的钢丝撕扯着心房，她越走越快，想要挣脱这疼痛，却越发疼痛。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瞬间已打湿前襟。
　　一辆马车呼啸而来，擦身而过，戛然停下。
　　“妈妈！”
　　一声呼唤，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潘雨猛地回过头。眼前那张稚嫩的小脸，那双浅浅沁在泪里的眸子，顷刻间唤回了那颗被远远抛开的心。潘雨跑向冲过来的吴恩，也看到远处石雕一般的小九，凝结在眉宇间浓重的伤痛。
　　她紧紧搂住扑到怀里的吴恩，半年多没见，他又长高了不少，已经超过了潘雨的肩膀。她捧起吴恩的小脸，仔细端详。五官越发的英挺，简直和年轻时的贺君逸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她轻轻拂去吴恩掉下来的泪，对着吴恩笑，一如从前，像雨后的太阳一样清新明媚。一抬头，贺君逸、苏姮和何大也下了马车，朝她走过来。
　　头脑里像有根细丝牵引着她，声音在意识回来之前已经发出：“大哥，大嫂，爹呢？”
　　还没等贺君逸出声，吴恩已经挣脱她，冲进正在缓缓走近的小九怀里，哭喊着：“九叔，你要给我们报仇啊！”

　　密室

　　半年前，长安，哀章家。
　　李元怒气冲冲的闯进来，也不顾屋里还有什么人，就冲着哀章吼道：“怎么会起大火？明明是想趁乱抓了他们，怎么会一发不可收拾？”
　　哀章挥了挥手，仆人们都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他又笑着对平傅说：“岳父大人，小婿和李大人有事要谈，先送岳父大人到后面歇着吧。”平傅急忙起身，连声说好，跟着仆人们一起出了门。
　　哀章关上门，瞟了眼李元，淡淡的说：“李大人急什么？你手下办的事，跑到我府上吵个什么？”
　　“我如何跟老爷交代？”哀章这样一说，李元的底气明显泄了一半。虽然怀疑是他动了手脚，可毕竟无凭无据就跑到他府上大吵大闹，确实不合情理。本想给哀章来个下马威，却让他抓了小辫子。
　　“没找到尸首就是没死，不正好合了老爷的心意，你还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你果然在我羽林军里安插眼线！”李元的怒气又腾了上来。
　　“我就是喜欢广交四海。”哀章哼了一声，“不然，二哥先前想要的那些情报，又从何而来？”
　　李元的确气短，如果没有哀章，他这些年在禁军里打拼，怎么可能有手段得到那么多益州的消息。如今被他在身边安插了眼线，却也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他一甩袖子，愤愤然离去。
　　半个时辰后，李元恭恭敬敬的站在王莽的书房里。
　　“老爷，益州客栈失火，火势太大，没有发现贺君玖和平姽芷的尸首，相信他们是趁乱逃了。”
　　“贺君武的尸首呢？”
　　“还没找到。”
　　王莽挥了挥手，李元退了下去。走出王莽的书房，他才松了口气。
　　王莽的思绪飞到益州。平晏在李元之前已经传回消息，那场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但他宁可相信小九能逃出生天。黑暗的脑海中闪过那双调皮的眼睛，以她和小九的聪明，应该不会被烧死吧。
　　王莽转身推开了书架后密室的门，走了进去，却没发现李元离开时，忘了关上书房门。
　　一星灯火，照亮一张略带疲惫的脸，鬓发花白，更显苍老。
　　“之祥，刚刚你有没有听见李元所说？”
　　贺之祥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答：“听不真切。”
　　“除了益州，他们还能去哪儿？”
　　“浪迹天涯。”贺之祥面无表情，垂着头站在王莽面前。
　　“小九是谁的儿子？”
　　“自然是我的骨血。”
　　“君武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老爷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芳儿？”贺之祥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丝讥诮。
　　王莽的嘴角颤了颤，压下心头燃起的火苗：“他的尸首在哪儿？”
　　贺之祥扯出一撇冷笑：“老爷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我被囚于此多日，怎么可能知道外面的事？”
　　贺之祥的平静激怒了王莽，他一把揪住贺之祥的前襟，怒吼着：“你的好儿子们把他藏在哪儿？让我连儿子的尸首都见不到！”
　　“老爷还把小五当成儿子吗？是你纵容哀章杀了他！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尸首！”
　　王莽一拳打倒贺之祥，愤然离去。贺之祥倒在地上，血从嘴角淌下来，与两颊垂落的泪水混成一片。
　　王莽难忍怒气，大步离开书房。此时的书房外只有王莽一人愤恨而去的背影，殊不知半刻之前，于鸿垂手立在门外很久，才疾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城南闲云雅舍后花园的树枝上，咕咕的叫着。待它飞走时，腿上绑着的布条不见了。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将长安刮进了秋天。大风刮来了乌云，遮住本该星月满天的夜空。风卷起几片落叶盘旋在街角。僻静的小巷子空无一人，唯有街口的面摊还亮着一盏豆粒般的灯火。卖面的老伯靠在墙根，眼皮不住的打架，瞟了眼还在吃面的两位客人，心里暗暗咒骂。这样的天气，早该收摊回家，也不知道缺了什么德，让他遇到这么两位主顾。
　　一张小桌上摆了两碗面，一个布衣中年男子和一个素袍书生面对面坐着，不紧不慢的吃面，同时，用裹在风里几若不闻的声音悄悄交谈。
　　“怎么选在这种地方？”
　　“越是见不得光，就越要见光，才不会被人察觉。”
　　“哼，这是你哀章的一贯风格吧。在我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杀贺君武，又放火烧益州客栈，现在连贺君玖也生死不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报仇的工具吗？”
　　哀章忙把食指贴紧嘴唇，示意王莽小声。王莽极其不屑的吞了口面条，又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老爷吃不惯我们这种下等人的吃食。”哀章抿着一丝笑，“事成之后，我请老爷大吃一顿。不过到时候老爷恐怕觉得只有宫中御膳能下咽了。”
　　“事情办得如何了？”
　　“一切皆在我掌握之中。不过，登基一事，贺家人是最大的威胁。”
　　“你又想怎样？”
　　“贺君玖为什么会走？诚如当年的贺君旒，为了保住性命，卷土重来。杀死贺君武的，诚然是我，但贺之祥是被老爷囚禁的，益州的落脚点老爷知道，派去放火的显然是老爷的人。至于我，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我投靠了老爷，所以他们只会恨老爷。”
　　王莽低头沉思，筷子在碗里绞着，眉头拧得像碗里的面条。半晌，他才抬起头：“你说我应该如何？”
　　哀章眼里泄出几分笑意：“贺家最厉害的人莫过于贺君玖，三年从军，两年在家读书，四年从商，狠绝、博学、精明，他样样占齐。若留下此人，必定后患无穷。”
　　王莽眼中寒光一现：“此人不能杀！”
　　哀章一愣，立即点头。他明白，王莽默许了他没得允许就杀了贺君武，那已是他的底线，他若是还看重自己这条命，就再不能触碰。“老爷对贺家人宽厚，可益州的事，贺家人认为老爷想杀人灭口。贺君逸现在一定还在长安，等着救出贺之祥，说不定还想杀了老爷为贺君武报仇。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放出贺之祥在府上的消息，等贺君逸到府上救人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贺君逸不能杀！”
　　哀章又一愣，王莽冷冷的眼神让他想不通，他一直以为王莽为人谨慎、多疑，连自己儿子都杀得毫不手软，怎么偏偏对贺家人一忍再忍？这次回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饼不要命的乞丐，他要报仇，更要保住这条命，还要做人上人，好好享受生命。如果说还有什么是他忌惮的，那就是贺家。所以，只有牢牢抓住王莽这个靠山，借他的手，帮自己彻底解决贺家这个危险。
　　“老爷，不杀贺君逸可以，只要永远不让他知道贺之祥的下落。有贺之祥在手里，便是对贺家人最好的牵制。然而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让贺君逸救走贺之祥，于鸿是最大的障碍。恐怕他早就跟贺君逸暗中联络，这个人若是不除，老爷的一举一动恐怕贺家都了如指掌。”
　　这一次，王莽不再说话。
　　“老伯，醒醒，结账！”
　　秋风吹尽，天空并没有放晴，反而卷来了乌云。一连几场秋雨过后，树叶落了一半，剩下半树枯黄叶子萧索的在风里打颤。今年长安的秋天，似乎冷得特别快。
　　于鸿看着王安睡下，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便起身离去。刚走到门口，一抬头，看见府上的护卫萧仁拎着酒壶朝他走来。
　　“于大哥，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他一脸堆笑的上前来搂住于鸿的脖子。
　　于鸿的眉头情不自禁的皱了皱，随即笑开：“去看看三公子。”
　　“三公子睡下了，我来之前到那儿去找你，结果你不在。”
　　“找我什么事啊？”于鸿依旧笑容满面，心里却急躁起来。
　　“兄弟和人打赌，赢了壶好酒，这不就想起了哥哥你。”萧仁勾着于鸿的脖子就往屋里走，“天这么冷，喝点酒，暖和暖和。”
　　这个萧仁，平时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怎么突然对他这么热情？于鸿警惕起来，不动声色的跟着他进屋，回身关上了门。
　　此时的王莽，正坐在密室中，与贺之祥对饮。
　　“多久没好好坐在一起喝一杯了，嗯？之祥，你还记得吗？”王莽亲自为贺之祥满上一杯酒。
　　贺之祥坐着没动，一脸漠然：“老爷离开新野之后，就再没一起喝酒。”
　　“我还记得离开魏郡那年，你替我送行，我们都喝得大醉。”
　　“老爷说，一定会大展宏图，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让你爱的人不再被人欺凌。”
　　王莽点了点头，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他的脸上泛起了柔和的光，不禁叹了句：“终于快要等到这一天了。”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贺之祥，“之祥，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的九个儿子，都很出色。”
　　贺之祥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是啊，捡他们回来的时候，又小又脏，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乞丐模样，现在一个个活得有头有脸。”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边，想起贺君武，心里丝丝拉拉的疼。
　　“我看最风度不凡的当属君逸。”
　　“论相貌当属小九，他像极了芳儿。”
　　王莽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要我看，君武更胜小九。”
　　贺之祥笑了：“想不到老爷也偏护自己的儿子！”
　　王莽大笑起来。贺之祥举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空气中暖意融融，如同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重逢叙旧。
　　“不知道小八长大后是什么样子？”王莽饮完酒，轻声说，“见过了小六，他长大后，还像小时候一样精明，当初只让他做书童，真是屈才了。”
　　贺之祥顿时敛去笑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带哀章回家。当初我离开王家另立门户，怕老爷担心我不再效忠，想送个儿子到老爷府上让老爷安心。本来已经决定送君山去，可这个孩子身世太过悲惨，我总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刚巧在新野街头遇到了乞讨的哀章，看到他们兄弟俩被年长的乞丐欺负，我出手相救。小七当时被打得奄奄一息，哀章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他们兄弟，我不忍心，便带了回来。看他机灵，就送到老爷府上。谁知道，反倒成了祸害。”
　　王莽看着贺之祥黯淡下去的神情，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一口喝尽杯中酒。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面对面坐着，自顾自喝酒。
　　王莽的眼皮突然跳了两跳，心一惊，霍地站起身。贺之祥也随之站起：“之祥送老爷。”
　　“谁说我要走……”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一阵嘈杂，渐渐清晰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王莽回过头，盯着贺之祥：“老实呆在这里！”
　　“老爷，之祥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还请善待我的儿子们。”
　　目光相触时，王莽的心忽然一软，转瞬又逼出狠绝颜色，转身出了密室。

　　赶尽

　　密室外亮如白昼，厮杀声已逼近书房。王莽随手从墙上取下佩剑，跨出书房。映着院中的灯光火把，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于鸿。在他身后，贺君逸和何大领着一群衣衫打扮各异的人杀过来，每个人都露出凶神恶煞一般的神情，映着火把，眼神里嗜血的愤怒腾起汹汹杀气。
　　王莽的眼前瞬间化作修罗道场，于鸿、贺君逸、何大挥刀厮杀，仇恨凝结着刀光，所到之处必是血花四溅，支离破碎。转眼间，府上护卫已死伤大半，剩下的也都受了伤，集结在王莽身前，举着兵器颤颤巍巍的护着王莽。然而满脸的惊恐已泄露了他们的抵抗不过是强弩之末。
　　王莽冷笑一声：“贺君逸，你终于来了。于鸿，你果然是高手，伤了我府上这么多护卫，看来哀章说的一点都不错。”
　　于鸿砍倒一个还欲近身的护卫，瞥了眼溅在胸前的血，淡淡的说：“若不是老爷疑心太重，又何苦相瞒？不过既然哀章告诉老爷于鸿是个高手，要除掉我，就派了一个萧仁，未免也太小看于鸿了。”
　　“王莽！把我爹交出来！”贺君逸大喝一声，长剑指向王莽。
　　王莽盯着染满鲜血的剑尖，轻蔑的哼了声：“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我们父子对你忠心耿耿，你却派羽林军追杀我们，放火烧了益州客栈，想要赶尽杀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贺君逸绝不留情！”
　　愤怒在王莽胸中急速膨胀。他派羽林军去保护贺君玖和贺君逸，明明知道于鸿会武功却迟迟不想除掉他，还再三阻止哀章赶尽杀绝，即使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理，也不让他动贺家人半分。可今天，贺君逸率众杀进安汉公府，指着他鼻子大骂他忘恩负义，还要杀了他。王莽仰天大笑：“贺君逸！你们再三背叛，步步紧逼，我已仁至义尽，休怪我不念旧情！今天来了，你们就别想活着离开！”
　　王莽一抬手，四周突然射出无数只短小的弩箭，密如细雨，措手不及。
　　仇恨逼着贺君逸不顾一切的冲向王莽，却被箭雨逼退。他挥剑挡开弩箭，却始终快不过密如急雨的弩箭。耳畔一声惨叫，一个身影颓然倒下。那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了替他挡下一箭，再也站不起来。又一个身影倒在身边，越来越多的弩箭刺穿他们的身体，那些胸膛、头颅、喉咙上挺立的箭枝，像钉进贺君逸的心里。而不远处的王莽，正眯着眼睛，饶有兴趣的观望这一场修罗地狱间的厮杀。仇恨像一把无形的利剑，豁开贺君逸的心，一声嘶吼，冲向王莽。长剑所到之处，咽喉皆被割断，鲜血泼洒，他的白衣瞬间变成血色。
　　王莽闪身躲进书房。贺君逸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却又一步一步退了出来。
　　身后的惨叫、呻吟、厮杀，却因为眼前一个笑容而抛到九霄云外。
　　“君逸，你来了。”
　　贺之祥笑得云淡风轻，就像每次儿子回家时，他在门口相迎。只是这一次，唯独多了一把佩剑架在脖子上。
　　“爹！”贺君逸剑指王莽，“放了我爹！”
　　“投降吧，贺君逸，有之祥在我手上，这一仗，你胜不了。”
　　贺君逸紧绷的身体松了半分，王莽说的没错，有爹在他手上，这一仗，他怎么都输了。他豁不出爹的命相拼，可王莽不在乎。
　　“老爷，我留在这里，你放了君逸吧。”贺之祥哀求着。
　　王莽冷笑：“放了他？给他休养生息的时间再来杀我吗？”
　　“之祥用这条命向老爷担保，君逸不会再回来，有生之年不会再出现在老爷面前。”
　　“爹，你不必求他！”贺君逸怒吼着，剑尖不住的颤抖。尽管他不想就这样放弃，可看到院中倒下去的兄弟们，和眼前的爹，他想不出办法突围。
　　“贺君逸，投降吧。为了你的那些游侠兄弟们，你投降，我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放贺家其他人一条生路。”
　　王莽那得胜的笑容在贺君逸的瞳孔中烧起熊熊烈火，他握住剑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剑刃贴在脖子上。“放了我爹，我这条命就给你。”
　　“君逸！不要胡来！”贺之祥焦急的探着身子，脖颈在王莽的剑刃上蹭出一道道血痕。“你不能死，你还有儿子，好好活着，照顾好你的妻子、儿子。恩儿还小，不能没有爹。”想起他那从小就无法留在身边好好照顾的儿子，贺之祥的泪簌簌而落。“爹老了，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换。爹很骄傲，有你这样的好儿子！”
　　“爹——”贺君逸已经明白贺之祥要做什么，可他来不及上前拦住。
　　贺之祥突然握住王莽的佩剑，猛地割向咽喉……
　　握着弓弩的羽林军从四面八方聚拢，包围圈越来越小，那只停了半刻的箭雨又急急逼来。贺君逸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爹的尸体也孤零零的躺在书房门口。杀人凶手近在眼前，他却杀不了他。泪水像鲜血一样糊住贺君逸的双眼，他挥着长剑朝弓弩手冲过去。一箭快过一箭，却拦不住他。一剑刺穿一个弓弩手的脖颈，他才长出了口气，转身又是几剑，又几个弓弩手倒下。
　　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支长箭，卷着冷冷杀气，刺破血腥弥漫的空气，钉入贺君逸的手臂。刺入骨髓般钻心的痛，长剑脱手，几支弩箭趁机射入胸膛。于鸿飞身上前，挥开大刀，刀光结成大网，将弩箭挡在外。
　　剧痛让贺君逸的眼前渐渐模糊，胸前的血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地面。于鸿旋身搪开几支箭，在贺君逸耳边低声说了句：“快走！”手上已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贺君逸歪了几歪，脚已站不稳。于鸿身形一晃，用脊背替贺君逸挡住几支弩箭。
　　“师父——”
　　“走——”
　　何大一把拉住还欲向于鸿扑过去的贺君逸，架了他，边挥着刀挡箭，边飞身跃起。
　　又一支长箭飞来，气势凌厉，却终是擦着贺君逸的脚底飞过。
　　弓弩手如同急收的大网向于鸿收紧，无数支箭瞬间逼来。
　　遥远的暗处，一双黑色眸子中闪过泪光。
　　“射箭就是你死我活的游戏，红心是敌人的心脏，射中别的地方，敌人还会反击，唯有射中心脏，才能一箭毙命。所以战场上，每一个敌人就是一颗红心，瞄准红心，把箭射入敌人心脏。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
　　于鸿的大刀还在箭雨中挣扎，一个弓弩手倒在血泊之中，一滴鲜血溅在他的眉心。一支长箭随后而至，正中红心。
　　秋风过处，黄叶满地。一双黑色长靴踏在落叶上，嚓嚓作响。
　　男子徘徊在长安街头，直到一位身披素色斗篷的妇人擦肩而过，朝着药铺走去，他才追了上去，不动声色的跟在她身后。妇人只听见耳边一个清风般的声音飘过：“夫人，喜事临门了。”
　　妇人心里一惊，喜事临门，不正是一个贺字？看了看这个快步与自己擦肩的男子，她脚步未停，跟着他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小巷内并无一人，只在巷口停了一辆马车，妇人迟疑着，忽然见车帘撩起一道缝，刚才的那个声音飘了出来：“夫人还不上车？”
　　妇人上了马车，见车厢坐着一位浓眉大眼的英武男子，虽然第一次见，她却觉得他是可信赖之人。
　　男子一抱拳：“贺夫人，小人张远，在羽林军中效命。”
　　“你认识我？”
　　“听说夫人的丈夫贺君逸刺杀摄皇帝未遂。”
　　苏姮全身打了个哆嗦，莫非这个张远是李元的人？“你想干什么？”
　　“小人奉皇太后之命将这包东西交给夫人。”
　　苏姮一愣，接过他递上来的布包，似乎闻到了一股草药的味道。“皇太后，是王珣吗？”
　　张远脸色一变：“不敢直呼太后名讳！”
　　苏姮忙点点头，问：“这是药？”
　　张远一笑：“昨日皇上心情大好，要卫公公带他到建章宫看羽林军格斗。卫公公为讨皇上开心，自己当箭靶，结果小人鲁莽，射中卫公公手臂。皇太后得知此事，赏了卫公公许多上好的草药和补品，专治箭伤。”
　　心里一股暖流催出了眼泪，苏姮抽了抽鼻子：“卫公公没事吧？”
　　“小人手上有分寸。”
　　“谢谢！”苏姮紧紧握住张远的手。
　　张远小心翼翼的抽出手：“夫人不必谢，皇太后说，夫人是她姐姐的亲人，这就算她报答姐姐的恩情了。张远效忠的是皇太后和卫公公，不是李大人，夫人大可放心。不过，卫公公让我嘱咐夫人，千万不要贸然在长安露面，这里的药足够救命。夫人还是等风头过了，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苏姮点点头，起身下了马车。行至车窗边时，又听见张远几若不闻的声音：“宫里眼线众多，卫公公此次棋行险招，恐被怀疑，暂时都不会再联络夫人了。”
　　苏姮一惊，卫陵冒着危险救贺君逸，自己会不会有事？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许多，只求贺君逸能活下来。
　　“听说老爷遇刺，可有受伤？”哀章站到王莽面前，关切的上下打量。
　　“你怎么私自来我府上？若是被人见到……”
　　哀章笑嘻嘻的对着王莽紧皱的眉头：“不会的，夜深人静，我又是从后门进来，不会被人发现的。”
　　王莽点点头，面色和缓了些。
　　哀章上前一步：“老爷，必须找到贺君逸。事已至此，不要再念及昔日旧情了！虽然老爷严密封锁消息，于鸿也死了，可难保府上再没贺家眼线。若是贺家人知道贺之祥和于鸿死在府上，必然会报仇。他们若是把之前为老爷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老爷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还有贺君泗，他手里可是握有重兵，一旦反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莽负手站在书案前，思虑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有分寸，你回去吧。”
　　哀章告辞，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摸透王莽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急功近利，让王莽有了戒备。但这是剔掉贺家对他的威胁的最好方法，他绝不能放弃。
　　哀章刚走，书架就突然挪动。王莽猛然回身，惊出一身冷汗，直到看清来人是平晏，才松了口气。
　　平晏扯出一丝笑容：“是不是以为贺之祥回来了？”
　　王莽瞪了他一眼，冷声问：“放着正门不走，怎么钻密道？”
　　“不想和哀章碰上。”平晏绕过书案，往圈椅上一坐，满不在乎的盯着王莽。
　　“他不是你的学生吗？”
　　平晏哼了一声：“论谋略，平晏拍马也赶不上他哀章！你与贺家人的每次冲突，他都不在场，结果却全能如他所愿，真就这么巧？到头来贺家人恨的是你王莽，除了贺君武的死，没有一件记到他哀章头上，就连这一件，都是你纵容的。这等心机，平晏佩服到五体投地啊！”
　　王莽盯着平晏，沉默半晌。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问：“我让你查贺君玖的下落，有没有消息？”
　　“暂时还没有，那一夜成都大乱，查起来有些难。”
　　“继续查。”
　　“哀章怎么办？”平晏站起身，迫不及待的望着王莽。
　　“他还有用。”

　　杀绝

　　十一月，长安刘邦庙中，梓潼人哀章发现了两检铜匮。其一为“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个是“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昭告王莽应为真天子，还有大臣十一人图，官名、爵位写得一清二楚。一时间路人皆知，并对此深信不疑。既然是高祖皇帝刘邦的谶语，王莽也就不再推辞。小皇帝禅位，他顺理成章的坐上那最高的宝座，改国号为新，立王临为太子，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
　　王莽满意的望着宣室殿中的一切，这个宫殿，这整个天下，从此就是他的了。想起当年在魏郡老家，因为父亲早丧而饱受欺凌的母子，他长出了一口气。“娘，儿子终于扬眉吐气了。不但让他们刮目，还让他们个个都臣服脚下。”
　　哀章垂首站在下面，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官服，脸上露出和王莽一样的表情。他终于做了人上人，是他捧着王莽坐上这个宝座，从此便是他宠信的臣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背叛他，就算有，他也有能力让那些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是面对这一切，他远没有王莽泰然。一直有一块阴影盘亘在心头，让他如芒在背。
　　“皇上，如今已经坐上这宝座，哀章本该恭喜，可还有一事，如果不早日解决，总是心病一块啊！”
　　王莽板起脸，冷冷的说：“哀章，你就不能让朕多高兴一会儿吗？”
　　“是，那臣改日再来。”说着，哀章行了礼，转身就要走。
　　“回来！朕让你走了吗？”
　　王莽的声音在背后如坚冰袭来，哀章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又转身回来。
　　“说吧。”
　　“皇上，贺君泗始终是个隐患。就算他离开了贺家，安心做他的都尉，可是以他的脾气，绝不会跟贺家断的一干二净，他早晚会发现贺家发生的一切。他手上握有重兵，一旦他反了，皇上应该比臣更清楚后果是什么。”
　　“那你倒说说朕该怎么办？”
　　“新帝登基，政权更迭，召他回长安述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回来之后，就好办了。随便想个办法，或者拟条罪名，都能除掉他。”
　　哀章说完，得意的微笑着等王莽应允。然而王莽只淡淡的说了声：“哀章，你太狠了。”
　　哀章对王莽的反应显得一点也不意外，反而大笑起来。他走到外间，从香炉里掬起一把香灰，又回来王莽对面站定，摊开手掌。
　　“老爷，有些人就像这把香灰，握在手里，会脏手会碍眼。”他吹了口气，香灰四散而飞。王莽慌忙闭眼，却还是被香灰迷了眼。“想放开手任它飞走，又会被它迷眼。只有把它放在香炉里燃尽，倒进土里埋起来，才能干干净净，再没有祸患。”
　　王莽抬起眼瞟着哀章，他的脸映在光影里，阴晴不定。这个人，太过阴狠，却也能让他远离危险，坐稳这个得来不易的宝座，在延续大新朝千秋万代这条漫漫长路上，哀章，绝对不能少。
　　哀章得意洋洋的走出宣室殿，忍不住回头再欣赏一番这座巍峨的宫殿，却意外看见卫陵从墙边拐近殿内。一丝狐疑飘上心头，他的脸色立时变得阴暗。
　　几天后，哀章府。
　　一个侍卫倒拎着一只棕色的苍鹰跑了进来。
　　“大人，抓住了。”
　　哀章看了看翅膀正在滴血的苍鹰：“发现什么了吗？”
　　“翅膀底下绑着一封密信。”说着，侍卫递上一卷绢帕。
　　哀章打开绢帕，只见上面印着一朵明黄色的蕙兰花。他哼了一声：“贺君武，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呢！”再往下看，他的笑意更浓，“四哥，逃到益州你就能逃过一死吗？这世上还没有我哀章得不到的东西！”
　　他脸上危险的笑容让侍卫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到他挥了挥手，慌忙退下去，却又折回来，拎起正大力挣扎的苍鹰，一脸难色的问：“大人，这只鹰怎么处置？”
　　“好好供着，还有用。”
　　侍卫一愣，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笑容，便不敢再多问，提着鹰退了下去。
　　青州，都尉府。
　　贺君泗站在院中，望着遥远的西方。王莽终是坐上了皇位，贺家人应该也能松一口气了吧？这些年他坚持留在军中，就是期待着有一天爹还能叫他君泗，让他执行任务，可多年过去，一直没有贺家的消息。今夜，他的心就像东海里的巨浪，汹涌澎湃，这次回去就能跟兄弟们团聚了，只是都长大成人，不知再见还能不能寻回小时候的样子。还有小九，那个跟他抢赵青茵的傻小子，不知有没有再遇到心上人。不知不觉，微笑已爬满他的眼角眉梢。
　　忽然身上一暖，他回头，见赵青茵正帮他披上披风。他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青茵，明天我们就启程了，到长安就能见到爹，见到兄弟们，也不知道这些年，他们过得怎么样。”
　　“小四，我总有些担心，皇上只让你回长安，为了什么一句不提，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贺君泗在赵青茵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看着贺君泗坚定的神色，赵青茵再不好说什么。回去卧房的路上，心里仍有隐隐的不安纠集着。忽听头顶一声嘶鸣，她一下怔住，抬头望去，竟然是一只苍鹰掠过夜空。
　　刚刚关上房门，贺君泗就一把推开，吓得她倒退了好几步。
　　“青茵，马上收拾行装，我们连夜出发！”
　　“这么急？皇上又下圣旨催你了？”
　　“不回长安，我们去益州！”
　　卫陵领着哀章来到上林苑，恭恭敬敬的行礼：“美新公请在此稍候，皇上处理完事务，就来见美新公。”
　　哀章点了点头，笑看着卫陵，忽然贴了上来：“三哥，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趁皇上没来，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吧。”
　　“皇上吩咐卫陵在此陪伴美新公，自然是洗耳恭听。”
　　哀章笑嘻嘻的说：“听说三哥喜欢玩鹰，还自己养了只苍鹰。这西域大漠上的玩意，哀章实在没见过，不如三哥召唤来给小弟瞧瞧？”
　　“皇宫之内，怎么能让这些东西随意飞？”
　　看着卫陵冷淡的脸，哀章冷笑一声：“别是这只鹰现在根本不在三哥手里吧。”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卫陵原本冷淡的脸上现出一丝慌乱。
　　哀章轻蔑的瞥了卫陵一眼。当年那个憨憨傻傻的贺君山，竟然还想跟他动心眼，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三哥以为暗中给贺君泗传信就能救得了他吗？以为故意让人射伤自己，就能救得了贺君逸吗？贺君武有皇上保着我也说杀就杀了，更别说他们！”
　　卫陵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杀了一个又一个，你到底想干什么！”
　　哀章淡淡一笑：“原本只想报仇，所以贺君武必须死。可贺君武一死，我又怕贺家人报仇，而且我还想做人上人，想要权力和荣华富贵，这条小命就更不能丢，所以只好全杀了。”
　　卫陵一把推开他：“魔鬼！”
　　他掸了掸前襟，笑得满不在乎：“我就是魔鬼。三哥，既然你这么重情重义，那就成全小弟吧，把这条命借小弟一用。”
　　“你还想杀我？血溅皇宫，皇上来了，你怎么跟他交代？”
　　哀章大笑起来：“你以为皇上会留一个异心人近身伺候？实话告诉你，皇上根本不会来见我，只要事成之后我把这上林苑给他收拾干净就好了。”
　　“你……你们……”卫陵嗫喘着，颤抖着手指向哀章，如果手指是一支剑，他一定不顾一切的刺穿哀章的咽喉。“你忘了当年香案前结拜时的誓言了吗？九兄弟一心，互相扶持、相亲相爱，若有人背叛，必遭天谴，人人得而诛之！你就不怕遭天谴？”
　　哀章鄙夷的一笑，此时的卫陵，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微不足道。“是你们背叛我们兄弟二人在先，我就是记得誓言，所以才乐得见你们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
　　一丝残忍的浅笑划过哀章的唇边，他一闪身，一支铁箭远远飞来，擦肩而过，穿透这素白的世界。
　　卫陵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箭深深没入胸口，血迹一点一点的晕开。哀章的脸出现在眼前，遮住了灰蒙蒙的天空。
　　“三哥，这下你又能和兄弟们团聚了，四哥也马上就下去陪你，慢慢等吧。”
　　胸口有股气正在飞走，渐渐远去，身子越来越轻，离头顶的天空也越来越远。正像哀章说的，就要和兄弟们团聚了，卫陵仿佛看到了新野贺家花园里，小七朝他挥手，小五笑着朝他走来，还有爹，已经摆好棋盘等着他，鸿叔也泡好了茶叫他去喝，还有好久不见的四哥一家人。原来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是在这座院子里，做贺君山，和兄弟们一起嬉戏欢笑。如今终于又回去了，卫陵安然的闭上眼睛。
　　一个雀跃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浮现，越来越近，那些美好的日子也渐渐清晰起来，原来他还那么贪恋她的笑、她的声音，喜欢她拍了自己左肩，笑脸却突然出现在右边。耳边响起她轻柔的声音：“三哥，我原谅你了！”那个冬天，那场大雪，是他最沉痛的记忆，她终于不再怪他，宽恕了他，卫陵心满意足的笑了……
　　不远处，哀章诧异的看着卫陵最后的那个笑容，心像被震了一下，隐隐作痛。身后的雪地被咯吱咯吱踏出声响，他知道那是李元。当贺家兄弟都站在原地不肯动，只有他跟着自己站到了另一面。会是所谓的兄弟情义吗？理智在头脑中叫嚣着，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哀章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终于让有些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
　　“二哥，你怕不怕遭天谴？”
　　“不怕！”李元答得毫不迟疑。
　　哀章的嘴角扯了扯，算是一个笑，跨过卫陵的尸体，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
　　李元用力吐出一口气，直到胸腔像被抽空，才觉得压在心里的巨石卸去了些重量。他已深知，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如果是天谴，或许还有逃生的侥幸，但背叛了哀章，就只有死路一条。

　　番外二·雪伤逝

　　雪漫天而降，如片片梨花瓣，却少了清淡的香气。寒冷的空气凝结成冰，让人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一辆马车从茫茫大雪中驶来，又融入茫茫大雪中去，悄无声息，一如雪落。
　　驾车人的身上已经落满白雪，手中的鞭子雨点一般无情的抽打在马背上，声音在周遭的寂静中响彻心扉。
　　天光在马车的背后渐渐亮起，而马车飞驰的速度，似乎想要逃离日出的地方，向着西方一刻不停。
　　车厢中，年轻的妇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小女孩，又拉紧身边的男孩，那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惊恐让她心碎。这一切，与孩子们无关，却要他们一起经受这无妄的颠沛流离。
　　“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筝好累，还要多久才能到？”女孩不耐烦的动了动身子，大眼睛眨了眨，有些晶亮的东西润湿了眼眶。
　　“云筝不闹，很快就到了。你乖乖睡一觉，醒了以后，就看见咱们的新家了。”妇人轻轻拍着女儿，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却遮不住眼神中的不安与焦
　　躁。
　　这一切都没瞒过身边的男孩。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爹会连夜离开军营，但自幼在军营中跟随爹谈兵习武，他已经能从昨晚的风吹草动中嗅出不寻
　　常的意味，父母脸上凝重的神情，让他猜到，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大逃亡。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他要保护娘和妹妹。
　　“云筝，哥哥跟你打个赌，如果你乖乖睡一觉，醒来以后，到了咱们的新家，哥哥就教你剑法。”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中忽然点亮了光。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男孩挺直了脊背。妇人赞许的望着儿子，似乎一瞬间，他长大了，这样的懂事，让她这个当娘的欣慰又心酸。
　　女孩终于露出了笑容，乖乖的闭上眼睛，渐渐安心睡去。
　　妇人手背一暖，她的手已经被紧紧握在儿子稚嫩却有力的手心中，她的泪一下子冲到了眼眶边缘，然而却因为儿子坚定的目光而没有掉下来。
　　山林分出岔道，展现在马车前方。驾车的男子心中暗喜，昨夜掩人耳目的布置足可以撑到天光大亮，那时他们早已过了这个岔路口，踏上前往益
　　州的路。他手上的鞭子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力道，加快了频率。
　　满天的白雪，掩住了马车的踪迹，岔路口近在咫尺。
　　疾风骤起，风声如同呜咽，在空山密林中，格外尖利，越发显得这个路口不寻常的安静。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驾车的男子警惕的望向白雪的深处。
　　一道利器穿透风雪的刺耳狞叫，眨眼间已到男子眼前，他扬鞭勉强搪开，然而这一切太过措手不及，第一箭刚躲过，第二箭紧接着又到，正正钉
　　进男子右肩头，马鞭随着第一支箭应声而落。第三支箭毫无停歇的从层层风雪深处飞来，在男子的胸口刺出血花。
　　平整无痕的一片雪地上转眼躺倒一个男子高大的身躯，血迹一点一点融化着白雪。
　　“二哥，你赢了……”他仰头向着灰蒙蒙白茫茫一片的天空，嘴角浮上一丝讥诮，在这个看似空旷无人的山谷中，声音传得很远。
　　车厢中的女子和男孩听到声音，冲了出来。周五空无一人，爹却被射杀于无形。男孩抽出短佩剑，朝着周围挥舞，却砍不死仇恨。
　　男子看着冲向自己的妻子，眼前渐渐模糊，已经分不清是她的泪滴在他的眼里，还是他的泪模糊了她的容颜。曾经许下保护她一辈子的誓言，想
　　不到终是有了食言的一刻。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的泪，想对她说快走，带着两个孩子逃命要紧，到益州就安全了。然而敌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刚刚还
　　看似无人的山头，冲下无数黑衣人，每人手中挥舞着大刀，黑巾包头，看似和山贼土匪没什么两样，但他们都已心知肚明，朝廷不会放他们生路，因
　　为他们了解的关于当今皇上的那些秘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历来是朝廷做事的信条。他突然后悔，如果当初不是为了报恩，执意留在
　　军中，如果在爹和五弟放他离开的时候，彻底离开，如今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妻儿在刀光剑影中挣扎最后一口气。怒火冲向胸膛，他翻身跳起，拼着最
　　后一口气，抢下一把刀，砍到几个黑衣人，然而却杀不了所有人，垂死挣扎也依然救不了妻儿的性命。当曾经的枕边人，躺倒在被染红的雪地中，他
　　突然想起当日执意要娶她时，爹凝重的神情。
　　“你明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可能是什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忍心看着心爱之人陪你共赴黄泉？”爹的质问犹在耳边，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他
　　当时想的和她一样，“共赴黄泉也未尝不是种幸福。”然而，当共赴黄泉的那天真的来了，他才知道，这不是幸福，看着她平安的活下去才是幸福，而
　　非要她陪着自己赴死，更何况要赔上儿女的性命，他的云萧只有十二岁，云筝才五岁，他们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怎么能因为自己而熄灭……然而这一切
　　明白的都太晚了，太晚了，什么都来不及挽回了。他一步一步向着妻子爬去……
　　遥远的大雪中一道白雪砌成的箭飞出山林，冲过重重砍刀，躲过几支暗箭，飞奔向暂时幸免的马车。斗篷中裹住的女孩正睡得香。男子眼中最后
　　的景象，便是白衣男子抱着毫发无伤的女儿冲出重围。那背影，那临别时回头的泪眼，再熟悉不过，是大哥！
　　一小队黑衣人追逐而去，男子却始终相信，大哥能够逃得掉追捕，将他如今仅存的骨血云筝救出生天。可惜，他只能看到这么多，老天不肯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抓紧妻子的手，那么冰凉，如今的他也没有温度来温暖她了。风景飞回他们初识的那天，他们俩的大醉，那时的她，睡姿也如今日这般静美……

　　相随

　　“四哥、四嫂呢？”听完贺君逸的讲述，小九的平静出人意料。然而潘雨却看见他的拳紧紧攥在袖口里，指节已一片惨白。
　　贺君逸叹了口气，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眼底。“王莽的心思真是缜密，那片山林，刚好是从胶东去长安和益州都必须经过的地方，离青州很近，所以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贺君逸的眼终于还是被泪水模糊，两个弟弟都死在眼前，他却一个也救不了。“我只救下了云筝，把她寄养在一个刚死了女儿的农家，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们是怎么死的？”小九依然面无表情，身体却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普通的刀，和山贼劫匪没什么两样。只有小四胸前中了一箭，是致命伤。”
　　小九霍地站起身：“王莽！”一声咆哮，一大口血突然喷了出来，他的身子直挺挺的倒下去，登时人事不省。
　　第一颗星子悄然爬上夜空，庭院里响着细小的虫鸣。
　　芷儿点上油灯，灯光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吓人，瞪大一双眼睛却空洞无光。芷儿这才看清她的样子，慌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她，顾不上吓坏的霍莼和哇哇大哭的霍菡。
　　“小雨，小九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她一向清脆如雨滴的声音也染上了恐惧。
　　怀里的潘雨瑟瑟打颤，抖如筛糠。当吴恩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妈妈的那一刻，她突然决定不走了。孤零零的来到这个遥远又陌生的世界，贺之祥和他的九个儿子是她仅有的亲人，贺家是她唯一的家，还能走到哪儿去呢？有他们在身边，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盆炭火，抵不过寒冷，却能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那些亲人，就算多年不见，至少知道他们好好的呆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与她彼此惦念。然而突然之间，他们全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要她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曾经疼她宠她待她如女儿的爹，曾经总是宽厚笑着的鸿叔，曾经与她日日玩笑的三哥，一个一个都离她而去。如今，她只想唤他们一声，却再也听不到回应。连小九也昏迷不醒，难道上天真的这么狠心，非要夺走她身边所有珍视的亲人？
　　“苏遮，小九到底怎么样了？你别比了，说话呀！”
　　窗外传来贺君逸的咆哮。潘雨一把推开芷儿，冲了出去。
　　苏遮流着泪比出的手势，像千万枚钢针刺进潘雨的瞳孔，眼泪顷刻间泛滥。
　　贺君逸朝她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大力摇晃。他的咆哮嗡嗡的响在潘雨耳边，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你看懂了是不是？他说什么？小九还有得救吗？”然而潘雨只是一味的用力甩头，她宁可是她为贺君武学来的手语还不精通，是她看错了。
　　“苏遮说，怒气攻心，血脉凝滞不通，牙关咬得紧紧的，撬不开，喂不进药。即使喂进药，心肺闭滞，也不一定有效。”苏姮的泪光在半明不暗的天光下像荧荧鬼火笼罩在人们心头，“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贺君逸顿时脸色煞白，只觉得胸前已好得差不多的箭伤一下子爆开，在胸口翻涌着难以平复的巨痛。贺君武无声的离开，贺君泗惨死，每一幕都如同一泼浓血凝在眼前，他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一个一个离他而去，却无力回天。如今小九又成这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回他。
　　他疯了一样的冲进屋，抓住小九，想要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却无济于事。许多呼唤声响在耳畔，许多人七手八脚的拉开他，霍放把他推到门外，按在墙角，却不能让他平静下来。
　　“我们一起来为小九祈祷吧。”芷儿的声音像一阵甘霖降在心间，让刚刚还发狂的贺君逸顷刻间静了下来。“我们一起乞求天神施恩，眷顾小九，不要带走他。”
　　说着，她第一个跪在院中。吴恩也默默的在她身后跪下。接着，是贺君逸、苏姮、霍放、苏遮、方直、何大。
　　一阵风吹过，潘雨打了个哆嗦，原来身边没有了他温热的气息，夜风是这么刺骨。她仰头望向天空，夜空不很澄明，有丝丝缕缕的云，遮住星子的光辉和月亮的光华。她相信，即使有乌云，月亮也能听见她的心声，如果小九走了，就把她也一起带走吧，让她和她爱的人们永远在一起。她对着云里那轮朦胧的月亮跪了下来。
　　灯油一点点枯竭，乌云一点点聚集。终于，细密的雨丝降落这片大地，降落在院中跪了一地的人们身上，却没有一个人离去。
　　溜进脖领的雨水让潘雨打了个激灵，她站起身，走进屋，静静坐在床边。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着小九铁青的脸，煞白的嘴唇紧抿着，双眼紧闭，眉头皱着，有团黑气淤在眉宇间，挥散不去。潘雨轻轻抚过他的眉头、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却丝毫化不开凝固其间冰冷暗黑的仇恨。
　　她望向窗外，雨声清脆而温柔。她把他冷得有些僵硬的手握在手心。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教你听雨？也是这样的春雨。我告诉你，有一种方法不用动刀动枪，也不用憋在心里，能够宣泄郁气。你说你很喜欢，还送了两大坛雨水给我，把我浇得像落汤鸡。不过看在你笑了的份上，原谅你了。我很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别生气了，快起来，又下雨了，陪我一起听雨吧。”
　　潘雨在床边跪下，面向窗外，张开双臂，小九的手还握在她的手里，胳膊被她拉起来，悬在空中。她缓缓闭上眼睛，细雨叮咚敲在心间，像一首绵润悠扬的歌，载着她和他回到那遥远而安静的花园中，雨丝混着梨花的清香飘散，一切尘世喧嚣化为虚无，只有两颗沉静的心紧紧靠在一起，相互慰藉。
　　天在雨水落尽后一点点亮起来。
　　苏遮进屋来的时候，看见潘雨跪在地上，闭着眼，面向窗外，双臂伸展，她的手和小九的手紧紧交握，而床上的小九，歪着头向着她，眼里有泪，唇边却盈着满满的笑意。
　　“啊！啊！”
　　这是苏遮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却在冲出门的一瞬，被哽在喉头。
　　听到苏遮的声音，潘雨睁开眼，回过头时，迎上了小九的泪光。
　　意料之外的重见，她自己都不知道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只感觉有两滴温热从脸颊滑过。
　　“我还以为你会扔下我！”
　　小九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发出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我不舍得。”
　　贺君逸从地上一跃而起，踉跄着冲向苏遮：“小九怎么样了？”
　　苏遮的眼泪流下来，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手指向门里。
　　“小九——”一声悲呼，先于贺君逸冲进屋子。
　　“大哥。”一声轻唤，在他跨进门的同时传入耳朵。
　　贺君逸登时定在门口，见到小九眼中不灭的光时，才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小九，大哥还以为……你醒了就好了！”
　　这一抱始料未及，潘雨的手还握在小九手里，挤在两兄弟的胸口中间。她忙撤手，小九却握得更紧。
　　一阵嘈杂，小九眼前多了一张张泪迹未干的笑脸，目光温柔而热切。
　　“太好了！看来天神真的被我们打动了，不忍带走小九。”芷儿擦了把眼泪，笑着说，“小八，明天杀只羊，我们还神。”
　　“好！再宰头牛。”
　　潘雨轻轻抽出手，对小九说：“大家昨晚在雨里跪了一夜，乞求天神让你醒过来。”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在唇边，甜如蜜糖。五岁之后，第二次流泪，是为了这些爱他的人。
　　当这一天的太阳落去，小九已经在霍放家休养了一个月。可苏遮总说他思虑过重，郁结于心，不让他启程去虎山。一个月静养，他想明白了一点，这一切未必是王莽想要赶尽杀绝。从五哥的死到哀章成为美新公，成为王莽的新朝四辅之一，他和王莽丝丝缕缕的联系就没有断过，而且必定越发紧密。王莽想要用他，必然会答应他的条件。五哥与王莽的交易一定是想保住贺家，可哀章不会善罢甘休，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保住自己。双方都想借王莽的力量使自己得到更多保护，但毫无利用价值的贺家很明显败下阵来。
　　小九对着晦暗不明的天空叹了口气，为了这些爱他的人，为了他们宁静的生活，这个仇一定要报，哀章，他必须单枪匹马，亲自斩杀。
　　傍晚时分，天彻底阴了下来，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又一季梅雨。
　　潘雨站在院门口，望着门前那条涓涓的小溪，被雨滴激起千万层涟漪，而溪边的小九，一身黑衣，更加瘦削，背影那么孤独而萧索。骤然腾起的一股杀气悄无声息的融入细雨，却没逃过潘雨的眼睛。望着雨中小九如独行侠一般坚毅的背影，眸子里的光忽的黯淡，潘雨转身而去。
　　第二日一早，雨未停，灯骤燃。
　　霍放闯进屋，叫醒贺君逸。
　　“小九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来不及惊讶，芷儿已破门而入。“小雨不见了！”
　　大门前，何大跳上马车。贺君逸紧紧握住苏姮的手：“我们走后，方直会带你们前往虎山的落脚点，在那里等我们。”
　　苏姮点点头：“放心吧，我们在虎山等你们回来。一切小心！”
　　贺君逸从怀中掏出一片金锁，交给苏姮：“如果我回不来，就把这个给孩子，等他长大以后，告诉他，爹不能照顾他，来不及看他长大。”
　　苏姮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贺君逸拉下她的手，握在胸前，淡然一笑：“不会的，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活着回来。”
　　“大哥！”霍放上前一步，“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你还要照顾这一大家子人。贺君灞早就死了，这是我们和哀章的恩怨，与你无关。好好照顾芷儿和孩子，守好你自己这一片家园。”
　　霍放追上前，还想再说什么，贺君逸一抬手，拦住了霍放就要出口的话。“放心，我知道小九要去哪儿，我一定带着小九平平安安的到虎山。”他转头看向芷儿，露出满不在乎的笑，“把莼儿和菡儿好好养大，哪个漂亮，哪个就给我当儿媳妇！”
　　芷儿紧紧抓住霍放的手臂，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贺君逸跳上马车，何大一扬马鞭，在众人的泪光中，马车头也不回的北去。
　　“娘，”吴恩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院门，“爹去哪儿了？”

　　故居

　　小九把马车停在一片树林里，向密林深处走去。一阵悉悉索索的低语后，小九只身一人走出树林，却意外的发现一个人扶着马车大口喘气。
　　“芷儿？！”
　　潘雨猛的转过身，脸上挂满汗珠，惊讶退去后忙扯出个笑容：“叫我小雨。”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驾了这么久也不说停下来歇会儿，闷死我了！”她边抹着额头的汗边吁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小九的脸色越来越黑。
　　她得意的一仰头：“你的车不是有暗格吗？我躲进去就跟着来了。”
　　小九拉了她的手就往车上拖：“我送你回去。”
　　她跟由着他拖，也不挣扎，只在他背后轻声说了句：“我就想再回去看看汀芳小筑。”
　　小九站住，想不到她竟然看透了他的心思。越是这样就越不能让她跟着涉险，可那里有她和五哥的汀芳小筑，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心思辗转间，小九终是松了她的手，说了声：“上车。”就头也不回的跳上了马车。
　　潘雨抿着一丝笑，用这个借口，他果然中计了。坐在车厢里，望着小九的背影，她叹了口气。小九，我怎么可能看你一个人回去送死，有我在，也许你会舍不得豁出这条命。
　　长安，哀章府。
　　一阵清凉的夜风袭来，平傅坐起身子，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窗子怎么开了？明明记得睡前关了的。
　　又一阵风吹过，平傅打了个激灵，起床想去关窗，突然眼前一花，黑影闪过，耳边飘过一个虚无的声音：“告诉哀章，三月十九，新野贺家，新仇旧恨，一起了断。”
　　又一阵风，窗户砰的关上。平傅吓得一身冷汗，哆哆嗦嗦的点了灯，发现地上摆了朵明黄色的蕙兰花。
　　王莽坐在殿前，仔细打量哀章递上来的这朵兰花，有些失神。
　　“皇上，贺家约臣在新野了断，臣去，免不了一死，臣不去，还是免不了死在他们手上。皇上，臣当如何是好呢？”
　　王莽眉头紧皱，贺君泗死后，他吩咐哀章，跟贺家的恩恩怨怨到此为止。可如今，他不追究，他们倒找上门来。
　　“皇上，臣的命不要紧，怕的是搭上臣这条贱命，他们还不肯善罢甘休。曾经贺家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说出去，都是对我大新朝天威的侮辱。皇上别忘了，当年那些举国传诵的义举，都是靠贺君逸四处传播消息。他能让举国传诵，就一定能让举国诟病。还请皇上定夺啊！”哀章深深弯下腰，双手高举过头。
　　许久的沉默过后，王莽只轻声说了句：“他们，不会是这等卑鄙之人。”
　　哀章立时挺直腰杆：“臣知道贺君玖最有可能是皇上的血脉，皇上舍不得他。可正如臣当日所说，贺家最厉害的角色就是贺君玖，如果留下他，早晚有一日，他会回来报仇。就算他不使这等手段，可皇上也别忘了荆轲刺秦教训啊！”
　　王莽轻摇了下头：“荆轲刺秦，终是失败。”
　　“可他不是荆轲，他是贺君玖！”哀章似是绝望的哀嚎，目光却裹着丝丝寒气，逼向王莽心底。“皇上，之前我们所说所做，都是以第一种可能为前提，不过，皇上不要忘了，还有第二种可能。”
　　王莽抬头，四目相对之时，终是被哀章的目光洞穿。
　　马车停在贺家门前，昔日气派的黑漆大门，如今已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门口那两盏灯笼也早已熄火，破了洞，残旧不堪。
　　小九推开门，鲁大叔就迎了上来。“九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泪光中忽现惊讶，他快步过去，拉住潘雨的手，“芷儿姑娘，你也回来了！”
　　鲁大叔满脸的皱纹映在潘雨的泪光中，更显苍老。“鲁大叔，你还好吗？”
　　“好！都好！”鲁大叔的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鲁大叔，带她去汀芳小筑。”小九的脸色此刻一如从前的冰冷。
　　鲁大叔前面领路，潘雨脚下却没挪地方，转头看向小九，见他仍是冷着张脸屹立不动，便黯然的低下头，跟在鲁大叔身后向院内走去。擦身而过时，忽听小九在耳边低声说：“无论听到什么，都呆在汀芳小筑不要出来，等我去接你。”
　　潘雨站住，想对他说万事小心，他却已经提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推开那道门，思绪一下子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相见，她被王获的随从搞得很是狼狈，还错认了王获是他。初识以为他傲慢无礼，哪里想到，心会在不知不觉中深陷于他，不能自拔。初到汉朝时，还像21世纪的行事作风，率性而为，喜欢就勇敢追求，感情淡了就放手，却不想，整整十年，一颗心都为他所系，感情也历久弥新。方才明白，终有一种爱情叫做细水长流，叫做天长地久。
　　不知不觉，已走到他的门口，仿佛他就在屋里等她，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坐在桌边，目光从书卷上移向她，露出温暖的微笑，轻唤一声：“芷儿。”
　　她伸出手去，仅仅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光年。手指刚刚触到门，忽觉颈后一疼，眼前一片漆黑。
　　“贺君玖，真的是你！”哀章的笑脸从屏风后闪出。
　　“想不到你先到了。”走进前厅时，小九的手中多了一杆长枪。
　　“九，九爷！”平傅跟在哀章身后，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哀大人还带了随从？”小九冷冷瞥了平傅一眼。
　　平傅吓得低下头，往哀章身后退了两步。当他把蕙兰花交给哀章，他就决定带他一起来新野。平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女儿所说都是真的，贺君旒回来报仇，杀了贺君武，也与贺家结下了深仇大恨，难怪当年女儿宁可自杀也不愿嫁给他。平傅后悔莫及，若不是当初利欲熏心，哪里会有今日这一趟险？前往新野，连哀章都生死未卜，更别说他平傅了，岂不是被拉去给哀章做垫背？然而美新公发话，他又岂敢不去？事到如今，显然已无转圜余地，平傅只求哀章能想到方法让两人都化险为夷，保住小命。可再见到小九那目光冷冽的脸，他脖颈凉透，面如死灰，俨然已有一半身子踏入了无间地狱。
　　“这里也是岳父大人的故地，多个故人同行，好为哀章壮壮胆。”哀章轻蔑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把平傅露了出来。
　　小九哼了一声，枪往身前一横，平傅吓得歪在哀章身上。哀章厌恶的扶了他一把，顺势把他提到身前。
　　“哀章，今天是七哥的祭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先说说小七的死，再说说五哥的计，为了讨好老爷，舍弃两个弟弟的命，他可真是尽忠于老爷啊！”
　　“两个弟弟？”
　　“小七死，王获假死偿命，那个替他死的人就是我！贺君玖，换做是你，你怎么做？”
　　“你错怪五哥了！”小九眉目间的冰冷微微解冻，他上前一步，哀章本能的往后退去。“当年确实要王获假死，但替身不是你。你忘了八哥诈死的时候，也没害任何无辜的性命？”
　　“是吗？那又怎样？”
　　哀章眉梢一扬，挑起了小九的满腔怒火，前一刻他还天真的以为消除误会说不定能化解这一切，现在终于明白，小七的仇不过是个借口，哀章要灭掉贺家，保住他哀章的假身份，保住今时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才是真。仇恨又一次冲撞胸腔，小九枪头一挑，猛地朝哀章刺去。哀章大惊，慌忙后退，手一提，将早已吓瘫的平傅挡在身前。
　　“九爷，是我……”
　　只听一声闷响，平傅那求饶似的笑脸顿时僵住，望着插进胸口的长枪，竟然忘了嚎叫。
　　耳边飘来淡如浮云又冷似坚冰的声音，彻底将他推向无边的地狱。
　　“轻薄芷儿，早该死了。”
　　枪头勾着他的血肉从胸口拔出，平傅的尸身颓然倒在小九身前。血溅上小九的眉角唇边，俨然嗜血修罗一般，全身腾起的杀气像一把利剑向哀章刺去。
　　哀章脸色煞白，腿脚早已不听使唤。他只能叹息一声，多年不见，他还是低估了贺君玖。突然颈边一凉，就被一些温热的液体粘住，他斜眼一看，枪头已抵住他的脖子。
　　“小九，你，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谈。”哀章挤出一点笑，却比哭还难看，暗恨自己为何不让李元贴身保护，先围了贺家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念爹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不念兄弟之义，今天就杀了你祭他们！”

　　复仇

　　“九公子不会这么做的！”声音从小九身后传来，苍老中透着股狠劲。
　　小九回头之前，哀章已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芷儿！？”
　　小九回过头，就看见潘雨正站在门口对他苦笑，脖子上架了一把菜刀。
　　“九公子不会忍心看着她死在我的刀下。”
　　“鲁大叔，你！”小九震惊的看着一向慈眉善目，总是乐呵呵看着他们兄弟香喷喷的吃他做的饭菜，笑得合不拢嘴的鲁大叔，如今竟然咧着嘴笑得阴险。
　　“贺家完了，九公子还指望我为贺家陪葬吗？我如今效忠皇上，效忠美新公，你还是放下兵器投降吧。”
　　小九猛地回头，如果目光是一把剑，早已戳碎哀章的心脏。“你早早来此，为的就是这个？”
　　哀章不屑的一笑：“为他？我为的是怎么让你死在瓮中！”
　　小九手上猛一用力，枪头在哀章脖颈上戳出血来，然而身后冷冷一声，让他的枪顿时停住。
　　“九公子，想想芷儿姑娘，她好歹是你五哥的遗孀，你怎么忍心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小九回过头，见潘雨颈上已被压出一道血痕。“你放了她，我就放了哀章！”
　　“依我看，还是用你这条命换她的命吧。”哀章笑嘻嘻的开口，目光却凶狠如狼。
　　“小九，你别管我！”
　　潘雨声嘶力竭的呼唤，并没唤回小九的意识，却将他带进了更加深沉的漩涡。当日，王莽用贺之祥的命要挟贺君逸，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贺君逸自尽，要么贺之祥自尽。然而小九不可能让潘雨像爹一样死在鲁大叔的刀下，可深仇大恨不能不报，哀章不能不杀。心思辗转间，指着哀章的枪已然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
　　潘雨见小九看她的眼神里绞着伤痛、无奈和不甘，不禁暗笑。一个武艺高强的人被两个不会武功的人牵着鼻子，逼上绝境，就因为她而乱了阵脚，她是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呢？她那日见到雨中的小九腾起的杀气，就揣摩透他想要孤注一掷，和哀章决一死战的心思，偷偷跟来，为的是不让他豁出性命送死，并不是让他被人威胁、被人牵制。
　　她忽然对小九露出轻蔑的浅笑：“贺君玖，别把你自己想得太伟大！我才不会为了你用这把杀猪刀抹自己的脖子。不过我跟你来这儿也没想着活，所以你不用顾及我，哀章你必须杀，他们拦不住你！我要亲眼看着你为小五报仇，事成之后，我也好安心追随小五去了。”
　　当每个人都震惊于潘雨的这番话时，谁也没有发现，潘雨的右手悄悄伸进了左袖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从来没想过古装的这个好处能在今天救她一命。
　　嘡啷一声，刀鞘落地，红蓝宝石在阳光下绚烂无比。在此之前，刀刃已准确无误的在鲁大叔握刀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冷不防的一疼，鲁大叔的菜刀脱手。小九这才清醒，冲上前把潘雨拉到身后护住，长枪转向，刺穿鲁大叔的咽喉。
　　见潘雨躲在身后冲他傻笑，小九仍是心有余悸，如果不是鲁大叔不会武功，她这么做只会要了自己的命。可看着地上那柄刀鞘，他又不禁想笑。那把刀，正是她成亲时，他送的贺礼。这么多年，她从来不用，想不到这一次，她带在身上，不但救了她，也救了他。
　　“别让哀章跑了！”潘雨一声尖叫，唤回小九的思绪。一回头，哀章已经逃到后门。小九一个箭步上前，长枪出手，却被大刀挡下。
　　门外跳进一个人，将哀章挡在身后。
　　“二哥，不，该叫你李元！你终于露面了。”仇恨之中夹杂一丝伤感，兄弟重逢，已是刀枪相向，对面的人不再是二哥，而是亲手弑师杀弟的仇人。小九抬起枪头，对准李元。
　　“这里已被围死，你们走不了了。”李元面色漠然，话语间听不出一丝杀机，却已杀气四溢。
　　小九凝神听着，四周似是无声，实则已有细小的躁动非常人所能入耳。
　　“走！”他拉了潘雨转身跑出前厅。
　　“你怎么不去追？还来得这么迟！是不是有心放走他们？”哀章躲在李元身后，急急的问。
　　李元仍是一副不辨悲喜的神色：“我说了，他们走不了。”
　　话音落去，屋外已箭如雨下。
　　箭雨中，小九挥枪挡箭。潘雨被他拖着一会儿转左，一会儿转右，已是呆了。头顶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逼来，根本看不清小九的枪是怎样在他的双手中挥成铁罩，将箭全挡在身外，护住他和她毫发无伤。如今的小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贺君泗的手下败将，贺君泗会被李元一箭穿心，会被乱刀砍死，但小九，潘雨坚信，他会活着，会保护着她跟他一起活着逃出去。
　　“小九，这边！”两道身影跃下墙头。贺君逸和何大赶到了。
　　两兄弟一左一右架起潘雨飞身跃过院墙。
　　庭院中，李元的大弓拉满，然而箭却始终没有离弦，只喊了一句：“追！”
　　尽管已是三月，山里的风仍带着寒意。而大山之中的宁静，此刻听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小九警惕的打量四周，从益州誓死追随的兄弟应该早已在此接应，为何现在还不见人？
　　他喉间发出一声长啸，如苍鹰，响彻山林。四周一片嘈杂应声而起，但现身的并非小九的兄弟，而是李元的军队。
　　哀章得意洋洋的笑脸从人群后闪出。“贺君玖，要不要看看你的那些兄弟们？”他一挥手，山坡上滚下一具具插满箭的尸体，空气中顿时血腥弥散。“你以为我会单枪匹马的来？你也太小看我哀章了！他们一来，就中了我们的埋伏。贺君玖，你们完了！”
　　仇恨燃起熊熊烈火，贺君逸、小九和何大一起冲向哀章，还没近身，已被山坡上冲下来的士兵们拦住。一个个挥刀相向的士兵顷刻间化为尸体，倒在脚下。然而血腥杀戮的背后，哀章抿着笑容欣赏，李元冷着张脸旁观。
　　这场厮杀，三人对百人，终是不敌。包围如大网，渐渐收紧。贺君逸长剑劈开一线生机，小九护着潘雨，往大山里退去。
　　高高的瀑布之上，他们再无路可退。衣裤鞋袜被水泡湿，冰凉的山泉却浇不灭满腔烈火一般的仇恨。
　　哀章阴狠的笑脸又一步步攀上崖顶，在李元背后露出来。
　　又一场厮杀，毫无悬念的只作困兽之斗。哀章的笑意更浓，仿佛欣赏亲手制成的一件艺术品，他向着战场一步一步走近，终是没有留意，所有人都忽略的一块山石背后，躲着一双仇恨的眼睛。
　　潘雨从山石后冲出，双手握住短刀，直奔向哀章。
　　不远处山石上屹立的李元拉弓放箭，射向潘雨。第一箭被小九搪开，第二箭在小九抬枪挡箭的同时已经射出。然而潘雨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危险，她满眼的怒火烧得只剩哀章的残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顾一切撞向恶狼。离她最近的何大砍倒一个士兵，飞身上前挡开箭，却来不及躲开急速而至的第三箭。
　　当李元的箭刺入何大的心脏时，潘雨的刀也刺向哀章的胸膛。哀章本能的抓住潘雨的手腕，却抵不过她的冲力。短刀刺进身体，哀章只觉得巨痛撕裂了胸膛，他猛地一甩，疼痛瞬间化为巨大的力量把潘雨远远的甩出去。
　　哀章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远，脚下急去的流水推着她向崖边退去，眨眼间，她的身体已溶入瀑布，飞流而下。
　　“芷儿——”
　　小九挥枪搪开砍过来的刀，旋风一样飞身跃起，冲下瀑布。
　　李元的余光瞟向倒在水里痛苦翻滚的哀章，弓弦已在空中划过一道光弧，三支箭嗖的飞出，钉入小九的脊背。
　　小九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被瀑布吞没，卷入深潭。
　　李元还没来得及露出命中猎物的喜悦，贺君逸的长剑就裹着愤怒与仇恨冲破重重防守，席卷而来。李元急忙扔了弓，抽出大刀招架。
　　刀与剑击在一处，火星四溅。一错身，贺君逸腾空旋转，翻了回来。李元转身慢了半拍，眼见贺君逸的剑已到眼前，避不开了。他头脑顿时一片空白，本能的闭上眼。可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里。王莽才刚坐上皇位，半年都不到，他看得到自己的仕途会有多光明，比做暗人、做贺君尔光明不知多少倍，他不想就这样放弃。
　　“大哥！不要！”
　　一声绝望的悲呼，是藏在灵魂深处的卑贱一瞬间被激发，穿越了时光的阻隔。
　　幽州街头，天寒地冻。一个乞丐蹑手蹑脚的靠近墙边打盹的另一个乞丐，抢了他怀里那个脏兮兮、硬邦邦的馒头拔腿就跑。那个乞丐一跃而起，疯了似的扑上去，薅住他的脖领，把他掀翻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咽喉，举起铁锤一般的拳头就要打。
　　“大哥！不要！”
　　他闭紧了眼，卑贱的哀嚎。
　　那个乞丐愣了愣，松开手，夺了馒头，起身走了。没两步，颈后就重重挨了一下，他眼前一黑，馒头却捏紧在手里，他上来抢时，才清醒过来，死命把住。
　　“别打了，跟我回去，一人一碗肉，馒头随便吃，好不好？”
　　两人停住手，眼里都露出贪婪的光。
　　“我叫吴淳，今年十二岁，你呢？”
　　“我叫李元，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
　　“那怎么行？看上去你不比我小。”
　　“你打得过我，就是我大哥！”
　　剑光一晃，那少年时的思绪永远停在兄弟俩在爹面前结拜的一刻。剑刃变剑柄，抵在胸口。刀光随后一闪，在咽喉处划过一道凄美的弧。
　　“以后君逸从商，君尔从军，好不好？”
　　“爹，我想从军，报效国家，多威风！”
　　“你性子太直，商人精明，你正好历练历练。”
　　“爹，我觉得做商人很有趣，不如我和大哥一起从商吧！”
　　“你已经狡猾得像只狐狸，要是做了八面玲珑的商人，岂不是连爹都要被你算计进去了？”
　　“怎么会？爹，君尔不会算计自家亲人的。”
　　“是吗？这一个多月，骗了你大哥多少个馒头？嗯？”
　　“爹，那不是二弟骗走的，是我心甘情愿让给他的。”
　　“真的吗？”
　　少年脸一红，不再吭声。
　　这一次，又被他骗了，只不过骗走的，不再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馒头。

　　不放

　　潘雨从瀑布跌下，飞溅的水花像钢钉一样刺入她的皮肤，有种灼热的痛感。身子一直往下掉，直到摔在水面上。心跳停滞了一刻，那渗入心脉的剧痛仿佛又把她带回了遥远的那一天，那一片海。
　　入水的瞬间，潭里突然卷起巨大的漩涡，卷着她急速旋转。那种遥远而又熟悉的灼热，不仅灼伤了肌肤，也在五内翻江倒海的绞着。水泡糊住眼耳口鼻，胸膛里越来越空，漩涡带着她一点一点接近涡心。
　　朦胧的水光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浓蓝的大海和海上那艘全速前进的商船。船头焦急的男子，是记忆深处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她的Vincent。当初只差了拉住她的一只手，就让他们相隔了2000年。现在又要回到他身边了吗？潘雨不再挣扎，闭上了眼睛。
　　忽然手腕上传来一丝细小的痛感，透过身体和五内剧烈的灼烧，让她的神经轻微的跳跃了一下。她睁开眼，无数的水泡中亮起一双眼睛，如同火把点亮暗夜，那只为她绽放的笑容，看似遥远，却又触手可及。
　　“芷儿，无论你去哪儿，我都生死相随。”
　　“我不管你是潘雨还是平姽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教我听雨的那个芷儿。”
　　她仿佛听到了，每次危急时，他都情不自禁的叫她芷儿，她仿佛看到了，他握着她的手，边流泪边笑着说“我不舍得”。此刻，他的手正牢牢抓紧她的手腕，他的身体随着她被卷进漩涡急速旋转。而周围不知被哪里来的血染红，血腥灌进口鼻，腥咸不堪。
　　钻石项链突然被疯卷的水流扭曲，绕在脖子上越来越紧。Vincent在船头向她招手，小九仍紧紧抓着她不放，被她一点点带向涡心。
　　一只手放开她，让她来到2000年前，一只手生死不放，让她终于决定放弃2000年后，今生今世，生死相随。她紧紧反握住小九，一股向上的力量带着她挣脱涡心的吸引。
　　项链在脖子上越勒越紧，胸腔里的气已经耗尽，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的手死死握住不放，就算生命就此消逝，她也再不放手。
　　突然听到水中一声脆响，项链挣断，从她的颈上脱落，被急速的水流卷入涡心，消失不见。
　　一瞬间，霞光四射，天朗气清。她大口大口的喘气，抹了把满脸的水，睁开眼睛，原来已经挣出了水面。身旁的小九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对着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手却突然从她的手腕上滑落，眼中的光骤然熄灭，身体像铅石一样坠向水底。
　　然而她还没有松开手，当初的贺君武，她没能抓住，如今的小九，她不会放手，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从生命中消逝。
　　她拖着小九游到岸边，才发现他背上的三支箭。她抬头望向瀑布，飞流而下的巨大水声盖住了一切，似乎已不再有厮杀。不知道大哥是不是已经成功脱险。她记起掉下悬崖之前似乎看到何大中箭倒下，叹了口气，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能先救了小九，再去找大哥。
　　她费力的拖着小九，往山里走去。凭着记忆，找到了初到这里遇见芷儿和小八的那个山洞。刚把小九放在地上趴好，就听他哼了一声。
　　“小九，你醒醒！”潘雨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九的眼中终于泄出一丝光。“芷儿。”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她急忙俯身，听到他的声音虚弱得荒芜而缥缈。“还记得小黑和小白吗？”她用力点头。“小黑没有了小白，很快就死了，可小白离开小黑，还活得好好的。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像小白一样，好好活着。”
　　“你闭嘴！”她腾地站起身，“贺君玖，你给我听好了！你答应过我生死相随，现在我要活着，你就给我好好的活，别想扔下我！”
　　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滋润着他失血的心脏。小九的唇边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眼中的光也亮了一些。
　　潘雨拉起他的胳膊：“起来，我扶你走！”
　　“等等。”他拉住她，“帮我拔箭吧。”
　　“拔箭？”她瞪大眼睛，泪水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拔了箭，我们才能进山躲起来，不拔，太容易被发现，我们逃不了的。”
　　“可拔箭会疼死的！”
　　“我忍得住。”
　　他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潘雨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把左手伸到他嘴边：“咬着。”
　　“李元的箭射进骨头，你要用两只手，用全力，不然拨不出来。”说着，他把自己的左手咬在嘴里，“拔吧。”
　　射进骨头的箭，如果硬拔出来，会不会伤了神经，从此残废？可是不拔，他们怎么逃？潘雨狠了狠心，咬紧嘴唇，稳了稳颤抖的双手，握住一支箭，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
　　一声闷哼，箭枝挂着血肉从小九的身体里蓦地拔出。
　　“很好。”他艰难的发出声音，左手背上已经印上一排深深的牙印。
　　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一般，冷汗一下子湿透衣衫。潘雨像虚脱了似的，手脚软得不行，她重重的喘气，望着小九背上汩汩而出的血，眼泪也不知不觉的涌了出来。可她心里明白，拔箭必须一鼓作气，否则对小九就是折磨。她摸了把眼泪，闭上眼，握住了第二支箭。一股莫名的力量汇聚手掌，箭再被拔出，小九背上已是血渍一片，手背也咬出了血。第三支箭，潘雨反倒不怕了，咬住嘴唇，猛地拔起。
　　“啊——”一声惨叫。
　　小九只觉得像有什么从脊柱中被挑了出去，钻心的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大哥，听见了吗？好像有喊声。”马三警惕的拍了拍牛二。
　　牛二屏气凝神：“听见了，会不会就是那个逆贼？”
　　马三点点头，指了指山里：“听着是从那边传来的声音。”
　　“走，看看去！”
　　马三一把拉住牛二：“要不要先回去通知李大人？”
　　“怕什么！那个人中了咱们大人三箭，不死也剩不到半条命。咱们两个人还怕他一个？擒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啊！”
　　马三信服的点点头，跟在牛二身后往山里摸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山洞。牛二给马三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后面接应，自己先进去探个虚实。马三点头。
　　牛二蹑手蹑脚的靠近山洞，听了听，没有声音，便又往前走了两步。刚把头伸进洞口，就觉得颈后挨了一掌。他倒在地上，意识只一瞬间的黑暗就清醒过来。刚翻过身，就看见一块大石向他砸来，一声惨叫，脑浆迸裂。
　　洞外的马三刚要上前，就听见牛二的惨叫。他急忙停步，躲进阴影里。只见洞口踉跄着走出一个男子，左右观望。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挥起大刀砍向男子。男子飞起一脚踢飞他的刀，他顿时吓破胆，头脑一热，大喊一声就朝男子扑过去。谁知男子竟然弱不禁风的一扑就倒，他本能的掐住男子的脖子。男子拼命抵住他的手，却一点力也用不上。他看着男子煞白的脸变得越来越红，转而青紫，不知不觉笑了起来。然而笑容瞬间僵住，咽喉处暴出一支箭头，粘稠的血滴在他身下的男子脸上，像开出艳红的花朵。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踢了一脚，随之倒下去，瞪圆的一双眼，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小九，你没事吧？”潘雨冲上前扶起小九，急急的抹着他的前胸帮他顺气。
　　猛烈的咳嗽过后，小九看着潘雨扯开一抹微笑。
　　“多惊险啊，你还笑得出来！如果不是我，你就死了！”
　　小九的嘴角翘得更高，“你杀了两个人。”
　　“啊？！”潘雨呆住，这才意识到刚才是怎么两次救了伤得毫无抵抗能力的小九。她瞥了眼那个被她及时用一块山石毙命的，又看看这个用箭刺死的，使劲甩了甩头。这不是21世纪的法治社会，这是个你死我活的乱世，为了自己和爱的人能活下去，也只有牺牲他们的性命了。
　　“把他们的衣裳脱下来，我们换上，再把那个砸碎脑袋的换上我的衣裳，插上箭，扮成我的样子，扔进水里。另外那个，绑上石头，沉水底。”
　　一串连珠炮似的吩咐过后，小九又一阵咳，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虚弱的喘着气抬起头时，见潘雨正诧异的望着他。
　　“你让我去干这些？”潘雨扭过头，闭紧双眼，手指向洞口，“他都死成那样了，你还让我给他换衣裳，插箭？”
　　小九想了想，便说：“你换衣裳，我插箭。我的左手现在没知觉，不方便换衣。”
　　潘雨一惊：“怎么会没知觉？是不是，我刚才……”
　　“是我刚才咬的，一会儿就好了。”小九露出一个浅似不见的微笑打断了她，“快点换衣裳吧，李元一定在四处找我们，此地不宜久留。”
　　“李大人，找到逆贼的尸首了！”
　　月影中，李元的脸色斑驳，看不出是喜是哀。
　　一具辨认不出头形的男尸被士兵们抬到面前。李元笑出了声，这就是贺君玖死后的样子吗？身材矮胖，衣裳穿得歪七扭八，背上的箭头浅浅的没入皮肉。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贺君玖，你也太小看我李元了！”
　　李元抬起头，今晚月色澄明，沿着山路想追到身中三箭的贺君玖并不难，一抹浅笑悄无声息的爬上李元的唇角。
　　“来人！”
　　两个士兵上前听令。
　　“李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截住了李元正要出口的话。他轻轻一侧头，来人已经近身。
　　“李大人，哀大人伤势严重，如今正在新野城中秘密住下治伤。哀大人吩咐，这些逆贼一定要活捉回来严惩。”
　　李元的眉头隐在阴影中，不由自主的皱了皱。“如何严惩？”
　　声音在李元背后顿了顿，才发出，却比刚刚轻了一些。“处以极刑。”
　　“哀大人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哀大人原话是，”声音又顿了顿，再出声时，李元似乎已经看见了病床上的哀章那一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是如何在狠绝的咆哮中变得通红。“车裂、炮烙、凌迟，鞭尸后挫骨扬灰。”
　　李元的心猛地一沉，轻轻说了声：“知道了。”
　　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李元的眼前渐渐被瀑布顶上的那一线血红浸染。抬头望去，掩映在树叶之间的月光那么明亮，似乎穿透了躯壳，照在他的灵魂深处。心莫名软了一下，李元没来由的想起香案结拜那日的月色也像今夜这么美。
　　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跟他对饮，君山哭着说他终于又有家人了，君泗挑衅的望着他，与他相约将来一较高下，于鸿说君尔的箭术得我真传，假以时日，必可达百步穿杨之境。
　　然而二十年的时间，天翻地覆。于鸿倒在他的箭下，君山在他眼前含笑死去。贺君泗被他一箭穿心，他躺在雪里，看不见射箭的人，却对着天空说了句“二哥，你赢了”。刚刚悬崖之上，大哥因为他的一句“大哥，不要”而放了他，但他的刀还是砍了下去。曾经的兄弟一个一个死在他手里，是不是他已经变成真正的刽子手，杀人变成了一种本能？然而当这一切发生在眼前，李元才看清自己的心，已厌倦杀戮。
　　李元在心底叹了口气，再茂盛的大树也会留下叶片间的缝隙，让月光漏下，照亮人间。
　　“来人！带着逆贼的尸首回去！”

　　搜索

　　夕阳透过浓密的树荫，斜射在大山中一座小院的土墙上。
　　一队士兵停在院门口，大力拍门。
　　木门吱扭一声拉开，还没等开门的这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开口，为首的队长就已经大步流星的闯了进去。士兵们和队长对了个眼色，冲进屋里。
　　“军爷，你们这是……”
　　“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队长拉开一张画像，摆在妇人面前。
　　妇人看了看画像上的一男一女，摇了摇头。
　　队长扫了眼她的脸，见她神情坦荡，便走向旁边一位十几岁的姑娘。姑娘立即放下手里的捣药罐子，显得有些紧张。
　　“姑娘，这是给谁捣的药？家里有人受伤？”队长目光犀利，在姑娘身上逡巡，仿佛能看透内心。姑娘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给我捣的。”
　　队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男子从柴垛后走出，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目光却炯炯有神。他把胳膊往队长面前一伸，露出胡乱缠了布条的小臂。
　　队长狐疑的盯了他一眼，拉过他的胳膊，扯掉布条。只见他的小臂上一条细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我女婿，砍柴的时候让荆棘给剌了。”妇人急忙解释。
　　队长看了看姑娘，她也一个劲儿的点头。
　　士兵们陆续从屋里出来，都跟队长摇头。队长又瞥了眼这家的女婿，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三巴掌，见他脸色不变，才大笑起来：“这么条小口子至于捣一大罐子药止血吗？弱不禁风！你家姑娘嫁他还不如嫁我的兄弟们！”士兵们都跟着笑起来，色迷迷的盯了盯姑娘，大摇大摆的走出这户农家。
　　妇人赔着笑送他们出门，看他们走远，急忙关上门，又上了锁。
　　“快把他抬出来。”她回过身，冲女儿女婿指了指柴垛。
　　三个人一起从柴垛中扒出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抬进屋里，放他趴在床上。
　　妇人拉过女婿的手，问：“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他周身的英气顿时不见，泪光浮上来，换做一副女儿的柔弱样子，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男子，叹了口气：“我夫家姓潘。”
　　妇人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原来你们已经成亲了。那个大官竟然想霸占个有夫之妇，还把人伤成这样，真是丧尽天良！”妇人从女儿手上接过药罐子，递给她，“这止血药是我先夫留下的秘方，很有效。既然你们是夫妻，你就给他上药吧，我们娘俩先回避了。”妇人拉着女儿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还有你手臂上的伤，也要上药。”
　　母女俩出去后，潘雨长长的松了口气，像泄了气一样，软倒在床边，眼泪已止不住的流下来。那日她和小九处理完两具尸体后就一路往山里走，然而小九越来越虚弱，身体也越来越热，撑着一口气摸到这户农家就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好心的猎户遗孀收留了他们，她就编了个谎，说有个大官想要强占她，她私逃出来，大官不肯罢休，重伤人命还派兵追捕。谁知道，刚安置下来，追兵就真的来了。
　　床上的小九，呼吸微弱，双目紧闭像再也睁不开，身体灼热得吓人，还不住的打颤。一向挡在身前保护她给她安全感的小九，如今却脆弱得命悬一线。仿佛擎天柱轰然倒塌，她的眼泪不住的往下掉，恐惧和无助毫不留情的向她袭来。
　　她揉了把眼泪，如今，也只有寄希望于猎户家调配的药能救他的命。她脱去小九的外衣，血把外衣蹂躏进皮肉，剥离的时候，血又流了出来。背上三个大血窟窿，皮肉外翻，像血盆大口狰狞在小九瘦削的背上，血正在往外渗，脊背一片殷红。潘雨一把抓住胸口，像抓住收紧的心，不被那血盆大口吞下。她咬住嘴唇，深深吸了几口气，狠了狠心，才从药罐子里抓出一把捣烂的草药，糊住小九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刺痛，小九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她死命按住他的肩膀，忍不住的泪水渐渐与药糊融成一片。
　　一罐子药，全糊在小九的背上。刺痛已经麻木，他不再发抖，用尽全力的挣扎过后，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不久前，小九也是昏迷，那时，潘雨的心中隐隐有个信念，小九不会就那样被仇恨怄死，他会醒过来，会报仇，甚至杀人。但这一次，面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九，她心里满满全是绝望。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了！”
　　他的呼喊仿佛就在刚刚，那么清晰的响在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可现在的他，静静的趴在床上，像再也起不来，再也不会拉住她，把她护在身后了。
　　“小九！你醒醒，这辈子我都不离开你，你别死！”此时此刻，她多想有个人在她身边，再给她鼓励，给她安慰，再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可是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一夜之间，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被王莽和哀章杀了，就连答应她生死相随的小九也不能再陪她一起走下去，那么这条路还有什么值得她继续向前？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
　　“芷儿。”
　　不知哭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她抬起头，四周一片黑暗。
　　“小五，是你吗？小五，你回来了！”
　　“不要哭，芷儿，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没忘，小五。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努力忘掉你，我不想哭，我想好好活着，可是为什么我爱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现在连小九也要离开我了！这个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你们都要我好好活，却夺走我身边所有的人，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孤苦伶仃！小五，我求求你，带我走吧，让我跟你们在一起，还像以前那样，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好不好？”
　　暗夜中，温柔的声音又响起：“你不会孤苦伶仃，小九也不会离开你。”
　　“真的？”她四处寻找那个声音，然而周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好好活着，我会在天上守护你。”
　　潘雨猛地抬头，见窗外月光清明，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但刚刚那个温柔的声音，那种近切的感觉，又不像梦。
　　她擦了擦眼泪，望向小九，见他背上的伤口竟然真的干了一些，不再流血。她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投了个冰水帕子。回身时，已然呆住。
　　月光中，小九的眸子亮起两星微弱的光，尽管微弱，却依然如暗夜的火把般照亮了潘雨的世界。
　　“小九！你醒醒，醒醒啊！”潘雨冲过去，抱着小九的头，大声呼唤。
　　许久，那星光亮才渐渐有了生气，涣散的光渐渐聚在她的脸上。
　　“小九，太好了！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大声的又哭又笑，任凭泪水横流，糊满她的脸，也沾湿他的眼。
　　哭声中，一点虚弱如游丝般的声音吹过耳边：“我不舍得。”
　　她的泪流得更急，心却在这一瞬间怒放成一朵通红的西番莲花。这一辈子，终于有个人对她不舍，生死一线之间，不舍得放手，又不舍得离去。那虚弱如悬丝的生命终是因为她而往生的一边挣扎，不舍滑向死亡。她为他放弃了穿越，他也为她顽强的活着，潘雨握住小九的手，那么紧，再也不愿放开。眼泪在两人之间肆意横流，汇成清泉，浇灌心头的幸福之花。
　　五岁之后，第三次流泪，是为了他深爱的女人。
　　“找不到？”哀章冷笑一声，强撑着床坐起身来。“是找不到，还是你根本不想去找？”
　　李元顿时脸色大变，强压着怒火低吼：“哀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初你用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尸体糊弄我，幸亏我不顾自己的性命去看一眼。二哥和小九相处的时间比我多十年，我都能一眼认出那不是贺君玖，你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李元低下头，不去直视哀章那恶狼般阴狠的目光：“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赶尽杀绝？”哀章尖利的叫声引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嗽声渐停之时，又听李元吐出一句：“何况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也是你区区一个骑都尉能妄加揣测的吗？”
　　李元大怒，猛抬头，却发现哀章冷冷的盯着他，那寒冷与狠绝形成的巨大气势扑灭了他的怒火，压得他又深深的埋下头。“君泗死后，皇上不是吩咐……”
　　“那是皇上没想清楚，幸亏来此之前，我从旁提点。”哀章撇出一抹轻蔑的笑，又躺回床里。
　　“你跟皇上说了什么？”李元有点慌，他把不准这个深不可测的美新公会跟王莽密谋什么，会不会有不利于他的说辞。尽管他知道哀章未必会告诉他，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不过是说，之前皇上说的做的，都是基于一个假设，皇上的儿子不是贺君武而是贺君玖。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贺家这九个孩子里，根本就没有皇上的儿子。”哀章淡淡一笑，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样，贺君玖报仇就不会手软，也不会顾及皇上是不是颜面无光。皇上自然也就不会再顾及他们。”他扭过头向着床外，半眯着眼，嘴角一撇笑，“李大人，不是我赶尽杀绝，是皇上要我赶尽杀绝。”
　　烛火一跳，李元的眉头随着烛火的光影，皱了一下。
　　朝阳初升之时，一队士兵又停在了猎户家门口。开门的仍是那妇人，推门而入的仍是那个队长，只是身后跟了个肩背宽阔，面似狐狸的人。
　　不用递眼色，士兵们便蜂拥而入，闯进每一间屋仔细搜查，还有两个士兵卖力的用大刀捅柴垛。
　　“军爷，昨天不是才搜过吗？”妇人问队长，目光却扫向他背后那人。
　　“你家女婿呢？”队长警惕的盯着妇人和她的女儿。
　　“砍柴去了。”
　　队长哼了一声：“你就不怕他把另一只胳膊也剌了？”
　　妇人拉过女儿靠在身边，笑了笑，没作声。
　　出了院子，走了没多远，李元突然停住脚步。“你说这家还有个女婿？”
　　“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砍柴去了？”
　　“她是这样说的。”
　　李元转转眼珠：“你看见她家的柴垛了？那么多柴不够烧吗？”
　　队长顿时目瞪口呆：“她骗我们？”
　　李元转身往回走，队长紧紧跟在身后。“你说她家女婿的胳膊受了伤？”
　　“是，说是被荆棘剌的，一条长口子，他媳妇还给他捣了一大罐子药，像是止血药。”
　　李元立刻绷起脸：“若是放跑了逃犯，唯你是问！”
　　“李大人，不可能啊！”队长急急跟了两步，哈着腰，脸色已是煞白，“昨天我搜查的时候，特意拍了他的背，没有伤啊！”
　　李元猛地停下，队长跟得太紧，差点撞了鼻子，急忙挺直身体。“你有没有拍她的前胸？”
　　“啊？前胸？”
　　“娘，幸亏姐姐她们走的早，不然就和搜查的人撞上了，真险啊！”
　　“是啊，还是那位潘公子料事如神，追兵真的去而复返了。这么好的人，被伤成那样，那个大官可真是丧尽天良。”
　　“娘不是已经给他们带上了药，哥哥的伤会好的！”
　　“这对小夫妻真是苦命鸳鸯，但愿他们能逃过这一劫。”
　　“娘，哥哥姐姐都是好人，一定能逃过追兵的。你看姐姐送我们这个叫琉璃的东西，多好看！姐姐说，在长安能卖好多钱呢！他们自己都身无分文，还把这么值钱的东西送给我们。我听她说用这个换哥哥的一条命，值了。”
　　“是啊，她说这算是抵了咱们的药钱和饭钱，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呢！你收好了，等过年的时候，娘给你换几匹布，做新衣裳。”
　　“娘，我不想换，你看它多漂亮，在太阳光里能照见彩虹！”
　　破门的一瞬间，李元的唇边已挂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决战

　　“大嫂——”
　　苏姮拉开门的瞬间，潘雨已经冲进了她的怀里，泣不成声。
　　“九叔，爹呢？”
　　小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大哥还没回来？”
　　所有人都如石化，空气在这一刻凝结成块，却在下一刻被决堤的泪水冲开。
　　“他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苏姮拼命的哭喊，身子软软的倒下去。潘雨一把抄住她，紧紧抱在怀里，与她哭成一团。
　　“我要给爹报仇！”
　　吴恩疯了似的往外冲。擦过小九身边时，他伸手去拉，吴恩的衣袖却没在他的左手中停留半刻，已冲到门外，与方直撞了个满怀。
　　“不好了！山下有一队士兵上来，方圆十几里就我们一户，一定是冲我们来的，怎么办？”
　　泪水凝结在脸上，化为惊恐。
　　小九的怔忡刹那间被腾起的杀气逼退。“马上走，往山上去！我和方直断后。吴恩，你会武功，保护娘和舅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吴恩一愣，即刻点头，泪迹斑斑的眸子如月华穿透云雨，射出晶亮的光。仇恨一瞬间让这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学会了责任和担当。
　　一路往山上走，天一点一点黑透，斑驳的树影掩住了他们的身形。无数火把却在身后点燃一条长龙，蜿蜒着身躯，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大嫂，你怎么了？”
　　苏姮的脚步越来越慢，映着微弱的月光，潘雨看见她的表情似乎有点扭曲。
　　“娘，我来扶你。”吴恩的手臂在这一刻变得力大无穷，架着娘向山顶走去。
　　月亮渐渐被云层遮住，吝啬清明的光，不肯为他们照亮脚下崎岖的山路。
　　苏姮终是不支倒了下来。
　　“娘，你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安全了！”
　　吴恩扯着苏姮，想给她鼓励，她却一个劲儿的摇头，额头上已满是汗珠。苏遮推开吴恩，抓起苏姮的手腕号脉，急急比了几个手势。潘雨顿时呆住。
　　“大嫂，你有身孕了？”
　　苏姮点了点头。
　　如一道晴天霹雳，让每个人都如石化一般定住，想不到大哥的孩子，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一瞬间，潘雨做了个决定：“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就算为了大哥……”她哽住了，强忍着眼泪，看向苏姮。她已泪流满面，双手牢牢护住小腹，这个孩子，是贺君逸留给她的最后一样礼物，她决不能放弃。“现在必须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些追兵，”潘雨望向山下，那蜿蜒的巨蟒已经盘亘在脚下，越来越近。“躲得了就躲，躲不了就……”
　　“躲不了就打！”
　　耳边响起小九坚毅的声音。他周身翻涌着腾腾杀气，眸子被仇恨洗得雪亮，然而再飞扬的气势也掩饰不了虚弱的病容。几天前，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几天后，他已经站在数以百计的追兵面前，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潘雨突然质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明智，也许会因此丢掉大家的性命。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那眸子中铁一般决绝的光坚定了她的想法。与其独生，不如同死。在这天地之间，原来真的有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她握住小九的手：“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偶像剧里用烂的台词，也可以说得这么热血沸腾。
　　小九却拉开她的手，淡然一笑：“我不会和你死在一起，我们都不会死！”
　　方直背起苏姮，小九带着他们改道爬上一座山头，一块巨石形成天然的屏障，把他们护在后面。
　　“这个山坡，地势陡峭，易守难攻。我和方直守着外面，剩下的就要靠苏遮了。”
　　苏遮点点头，从挎包里拿出了针。
　　小九站在山头，望向四周，一面悬崖，一面峭壁，一面追兵，只剩下一面退路。山下的追兵像迷失在丛林中的巨蟒，虽然失了方向，却没失气势。但愿他们迷失的时间能让他们来得及全身而退，否则就只有殊死一拼。小九默默的握住左拳。
　　“方直，你会使枪吗？”
　　“会。初学武功时，用的就是枪，后来觉得枪更适合骑兵作战，不适合护卫之用，才改用的刀。”
　　“好！给我换把刀。”
　　方直一愣，小九已经递上了这么多年一直惯用的长枪。
　　巨蟒不断的绕圈，似是找不到猎物的踪迹。
　　李元一抬手，队伍急停。
　　一个士兵上前来报：“李大人，山里地势复杂，找不到他们了。”
　　李元眯起眼，望着被火把照亮的蜿蜒山路，如果真的可以，他宁可他们就这样迷失在深山中，永远找不到猎物。他不过是只狐狸，逮得到就逮，逮不到就另觅新的猎物，为了不惹上一身腥，他绝不会恋战。然而哀章是匹狼，凶狠阴险。只要是他认准的猎物，他就会穷追不舍、决不放弃，直到咬死为止。做狼的助手，如果不能帮狼咬死猎物，恐怕就只有等着被他咬死的份。
　　李元侧耳听了听，夜莺偶尔哀啼，风偶尔沙沙作响，山里很空很静。他抄过一只火把，高举过头顶，一重重山头隐隐现于火光之中。火把交给身边的副将，背后大弓握在手中，一支铁箭搭上弓弦，瞪大眼睛盯紧四周山头的同时，一口气已经提上丹田。
　　“吴恩，我是二叔啊！你爹现在在我这儿，他很想见见你！”
　　宁静的空山，这一声，如同狼嚎，震破夜空。
　　石壁后的吴恩疯了一样挣脱潘雨的拉扯，冲了出来。
　　“二叔，我爹在哪儿？快放了他！”
　　一支长箭刺破暗沉的黑夜，在风声中响过刺耳的哀鸣，带着巨大的气力，与小九和方直擦肩而过，直奔吴恩。
　　就在吴恩目瞪口呆的一刻，就在小九、方直飞身而起，想抢先一步拦下他之时，一个身影先于他们从石壁后窜出，推开了吴恩。
　　一声惨叫，苏遮倒地，落入随后冲出的潘雨怀里。
　　“苏遮——”
　　在小九跳过来捂住潘雨之前，声音已经发出。
　　一声悲呼，让李元更加确定了他们的位置。
　　苏遮张了张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长箭深深插进他的小腹。
　　吴恩疯了似的跑过来，搂住舅舅，眼泪汹涌，全身剧烈抖动，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拔箭吧。”潘雨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
　　“不能拔！”小九想要拉住她伸过去的手，却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她轻而易举的挣脱了自己的左手。
　　方直急忙拦住她：“冒然拔箭会流血不止，而且中箭在腹部，拔箭会伤及内脏。”
　　如一道闪电划过潘雨黑沉沉的脑海，照亮了被她一直忽略的某个角落。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对她说，拔箭，我们才能逃，有人对她说，我的左手没知觉。她听到有人在拔箭的瞬间惨叫，感觉到有一只手在刚刚想要握住她，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可那只手明明大力的将她从穿越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小九！”她一把拉过他的左手，“都是我……”眼泪流下，声音哽住，才发现他今天用的是刀，而不是危急时刻从不离手的长枪。
　　小九的手静静放在她的手心，从没像今天这样软弱过。他用力抽出，第一次觉得，她的手那么有力。
　　嘈杂声越来越近，小九起身来到山头，那条火蛇缠上山腰，近在咫尺。顷刻间，无数的弩箭飞来，士兵们挥着大刀已逼上山头。
　　潘雨和吴恩把苏遮拖到石壁后面，她握住吴恩的手，帮他擦了把眼泪：“别哭，吴恩，你是男子汉，要保护娘和舅舅，替爹报仇！”
　　吴恩抬起头，揉了把眼睛，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
　　“去找些山石，越多越好，从山上扔下去。”
　　“我懂，滚木礌石！”吴恩的眼中已是一派清明。他转身而去时脊背腾起的杀气竟然不逊于小九。
　　那个曾经在吴府抱过他，让他骑在背上当大马的二叔，那个到长安郊外偷偷探望他们，买他最喜欢吃的芝麻糖的二叔，竟然骗他现身，射杀他，爹恐怕也早就命丧在他手中。一时间，仇恨如滔滔洪水，冲刷着他幼小的心，淘净之后，心已变得如钢铁一般坚毅，石块砸下之处，必有一人脑浆迸裂而亡。
　　然而几捧沙石如何能防堵来势汹汹的洪水？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冲上山坡，终于有人不顾一切的冲破了小九、方直和吴恩的防线，登上山头。
　　石壁之后，苏姮的下体一片殷红。苏遮保住了吴恩，却来不及保住这个孩子。源源不断的红色涌出体内，苏姮的眼泪已经流干，她心里明白，这个孩子，已离她远去了。
　　“小雨，你和恩儿一向有缘，求你替我照顾好他。”
　　“大嫂，你别胡说！”潘雨泪流满面，仿佛看到了那年冬天，她的孩子也是这样流出身体，却无力挽回。
　　“如果君逸回来，把这个交给他。”她从怀里摸出一片金锁，又从头上拔下鸳鸯簪。“如果他回不来了，就把我们三口葬在一起。”
　　“大嫂，不会的！”潘雨紧紧抱住她。
　　石壁后面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苏姮猛地推开潘雨，挣扎着站起身，冲了出去。
　　“大嫂——”
　　潘雨扑到石壁外的一刻，苏姮已经和那个摸上来的士兵一起消失在悬崖顶上。
　　“娘——”
　　吴恩砸倒一个士兵，夺下一把刀，还来不及砍向那个靠近石壁的士兵，娘就抱着他一起跳下了悬崖。他冲到崖边，只剩下黑洞洞的深渊，望不见底。他回身一刀，一声惨叫，一条胳膊斜飞出去。一声怒吼，几个冲上山头的士兵倒在了这个未满十岁的少年刀下。
　　然而，使不惯刀的小九和不擅长用枪的方直终是来不及拦下所有的士兵。越来越多的人攻上山坡，吴恩也无力招架，喘着粗气，节节败退，眼看就被逼到石壁一角。
　　身边的苏遮气息越来越微弱，小九和方直也都挂了彩，吴恩命悬一线，难道这就是上天注定的贺家人的命数？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身边最亲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小五，你不是说我不会孤苦伶仃？你不是说你会在天上守护我吗？为什么不救我们？”潘雨泪如雨下，胸中一遍一遍的呼喊，满腔悲痛最终化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喷薄而出。
　　“小五，救我——”
　　一声呼唤，震破天地。
　　微风卷起脚边沙石，扬到半空已化作狂风。树影斑驳，扭动在风里，从呜咽变为哀嚎。狂风卷来乌云，瞬间遮天蔽日。一道雳闪，破开天空，霹雷炸响，劈倒李元身旁的一棵大树。雷火一点，逐渐连成一片，在山间熊熊燃烧。顷刻间，大雨滂沱，雨水如瀑布般从山头冲下，带走满地土石，也让想继续攻上来的士兵们放缓了速度，小九和方直重新鳌占山头。李元的箭似乎也无法冲破雨瀑，被小九轻轻一拨，就雨点般落下。
　　那年新年，游戏决胜对垒，小九胜出，只淡淡一句话：是我运气好。
　　而今日，暴雨中傲立的小九，无需多言，俨然已成一句话：是我运气好。
　　李元叹了口气，天不绝他，又何必强求。
　　他转身而去，雨中熄灭的火蛇也全数退去。
　　然而，雨并没有停。
　　滂沱的大雨，隐去了身影，掩护他们越走越远。
　　大雨后的山里，有些阴凉。一阵风吹过，叶子上的雨珠又不住的落。清凉的山风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有丝丝缕缕的晨光泻下，带着微温的暖意。
　　苏遮躺在吴恩的怀里，取出箭后，只能用外袍扯成的布条包扎伤口，很快就被血湿透。方直脱下外袍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
　　吴恩紧紧搂住舅舅，眼泪一滴一滴无声的落在他惨白颤抖的唇上，浸润了干裂，维系那悬丝般微弱的呼吸。
　　树林外的崖壁上，静静一对背影，看上去和许多年前，新野贺家花园中，并肩坐着听雨赏花，没什么两样，然而他们都清楚，两颗心之间，已隔了太多太多。
　　“小九，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那个是皇上，是美新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就算我能过得去自己的良心，不去想报仇的事，他们能放过我们吗？”
　　“我们走的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我们，至少先休息一段时间，等有了实力，再报仇，好不好？”
　　潘雨抓住小九的胳膊，目光中满满盛着疲惫和伤痛，若是以往，小九一定毫不犹豫的答应，带着她远走高飞，可这一次，全家人的血海深仇，他放不下。
　　“小九，我求求你，我不想看到我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我，只剩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们！我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像一把利剑，一下一下捅进小九的心，直到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搂进怀里。“我不会扔下你，我带你走。我答应五哥要好好照顾你，不再让你哭，我决不食言！”
　　长安，哀章府。
　　“啪”的一声，一只药碗摔了个粉碎。
　　哀章捂着胸口从床上挣扎起来，愤怒让他刀伤未愈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元，你好大胆子！竟敢放了贺君玖！”
　　李元低着头，声音平静淡然：“天雷地火，大雨狂风，也许，真是天意，贺君玖命不该绝。”
　　“什么叫天意？我哀章这辈子最不信天！”
　　“大人，平大人他……”
　　管家急匆匆来报，话没说完，平晏已经大步流星的闯进来。
　　“哀大人，这一次，恐怕，还真是天意。”
　　一个时辰前，未央宫。
　　烛光中，王莽的神情有些怔忡。
　　“消息确切吗？贺君玖往北去了？”
　　平晏上前一步回话：“确切，同行的还有平姽芷和贺君逸的儿子。哀章还在继续追查，皇上的意思……”
　　王莽沉默。那张酷似杜汀芳的脸又浮现眼前。皇宫门口，他带着平姽芷消失，长安城外，他和他的兄弟一起消失，新野郊外，他身中李元三箭后消失，不但没死，反而在虎山中再一次消失。一次又一次逃脱，难道真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
　　从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小九，就存在的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如今想来，真的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杜汀芳？这么多年来，他作为贺之祥唯一的儿子而远离暗人生活，没有在辅佐他的路上贡献一丁点力量。然而不管是在池阳军中，还是贺家，抑或益州商场大展拳脚，他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和每一次久别重逢后突现眼前那种飞跃式的成长，都让王莽心中那份亲近感悄悄的增长几分。到头来，王莽还是不愿相信哀章的假设。不管是贺君武还是贺君玖，至少他和芳儿还是留有骨血的。
　　如今，整个江山都在王莽手心，而小九，他们一行人的行踪也在他掌握之中，他对他们欲收则收，欲放则放，还有什么可怕的？哀章想要的，不过是保住他的官位，他所拥有的荣华富贵，而王莽，拥有了整个江山之后，他最想要的是，如果他和芳儿的那个孩子真的存在，他希望他能在他的江山，自在生活。
　　“天下都是朕的，贺君玖走到哪里都逃不过朕的手掌心。他身为朕的臣民，对朕予取予求，他不会用颠覆这个江山为代价来报他一家之仇。”
　　“皇上的意思是，放过他？”
　　“告诉哀章，他是我大新的栋梁之臣，报效朝廷，为百姓谋福，才是他该做的事，其他，适可而止。”

　　番外三·来不及细水长流

　　月夜，风凉。
　　微雨后的夜空显得格外清澈。月光明净，一如树下静立的少年，明眸似水。
　　一丝薄云飘过，刚好遮在少年的眼中，似惆怅，似无奈，似哀伤。
　　白衣荡在风里，像尾羽，欲飞上苍穹。然而脚下屹立不动，任羽翼如何挣扎也逃不脱这空荡的院落。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逐渐靠近。一件斗篷披在少年肩上，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少年不必回头，心中便知来人是谁。这偌大的院子，也不过主仆二人。无声，是因为主人不愿说话，而仆人，不会说话。
　　月夜，无风。
　　树影斑驳，映亮了院中一张香案。香案下齐齐跪倒九个少年。一个头磕在地上，皇天后土，鉴证他们从此结为兄弟，生死与共。
　　少年站起身，白衣依旧。掸掸膝头的浮土，目光飘渺，扫过面前的另外八位兄弟。他温和的笑着，静静观望，谁也没有看到他嘴角那一丝淡至虚无的讥诮。一声声“五哥”、“五弟”徜徉在他耳边，看似亲切，然而他们眼中藏着的对他若远若近的疏离，逃不过他的目光。上一辈那阴差阳错的误会，那刻意编织的谎言，让兄弟们对他敬而远之，他自然也乐得如此。越是疏离，越不易看穿，谎言才能长久的延续下去。从此之后，他不仅仅多了八个兄弟，更多了八个手下，为他们共同的主人，磨尽他们的信仰。
　　大雪，艳阳。
　　雪停后太阳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新年对于他，似乎并没什么特别。能见到几个哥哥，可他仍然不希望过多的与人接触，是逃避吗？他也说不清。这十几年来的一切，都仿佛空中楼阁，搭建起这座海市蜃楼的，全都是虚无，有朝一日，谎言被拆穿，一切将不复存在，甚至是血泪的代价。而他便是硝石，旁人离得越远，越能全身而退。对于他自己，现在不付出情感，那时便可以看淡生死。
　　在雪中慢慢踱步，一阵歌声有如天外来音，抓住了他的耳朵。他越走越远，离开汀芳小筑，走向外面的世界。
　　那声音犹如天籁，在这样一个没有女子的府邸，格外缥缈而美妙。
　　他站在树后，远远的观望。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什么会停下来，或许只是因为看到了花园中的三哥、八弟和九弟。
　　那道身影如同仙子，与洁白的雪融为一体，歌声亦如仙乐，令人徜徉徘徊于其中再不愿离去。
　　他渐渐闭上眼睛，心也跟着歌声渐渐沉静。就像久悬的身体终于踏上实地，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长长的舒气，那吸入的空气，冰冰凉凉，通体舒畅。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女子周身如同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与日月同辉。没有人看到此时的他，眼中的孤独都化为了温柔，足可以融化满院白雪。
　　然而，他心目中如仙子般的兰歌，并没让他离开主仆二人同住的无声的汀芳小筑。那样的女子，他从没奢望过什么，他清楚，那个女子，他渴望不可及，那个女子，心比天高。
　　夜雨，滂沱。
　　当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挣扎着跑回贺家，被抬进汀芳小筑的那夜起，他无声的世界注定变得热闹。她没有过人的美貌，也没有非凡的才智，普通的如同邻家小妹，却又总有使不完的坏主意。她与他朝夕相处，喊他谎经博士，歪着头挑衅的看着他，笑得温暖灿烂。
　　他自以为得意的自控似乎一夜之间全变成了不自控，他不由自主的对她敞开心扉，不知不觉的让她走进他的内心深处，睁开眼，满院都是她的影子，闭上眼，满心都是她的音容笑貌。
　　他终于忍不住放任自己，明知没有未来，可偏偏想要拥有，偏偏要自欺欺人的编织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而这一切，都毁于他的懦弱。
　　贺君武静静的站在山顶，望着山下那向着他跑来的小小身影。他曾经多么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子的真心，然而他却一次次伤害她，让她痛，让她哭。他不敢负起责任，总想推开她，却又不舍得放手。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意识到这份爱无法拒绝，也避无可避，终于下定决心在长安城外的这片沃土上给她幸福，保护她平安。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哀章出现的那一天，在平椒兰自尽的那一天，他又一次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全家人的平安。
　　哀章要报仇，要的是他的命。就算不能救全家人，至少，他要芷儿平安，要九弟平安。
　　他一夜未眠，拥着怀里的女子，望着她的眉目。他不知道这一次的放弃，是懦弱还是勇敢。到头来，他终是不能抛开这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他有太多太多的心事，不能对她说，宁愿自己承担，也不能让她一起来扛这个担子。她是无辜的，只是一个错爱了自己的蠢女人。他没有办法照顾她一辈子，就更不能在相守的如此短暂的岁月里，留给她过多的担忧。
　　山下的身影，越来越近了。贺君武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只想静静的离开。他并不想带给她过多的伤痛，虽然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会哭，会死去活来，但他也相信，有小九在她身边，她会平安。爱一个人，就是在大难来临的时候，把生的机会留给她，把死亡的恐惧，自己承担。
　　贺君武转身下山，他多想再看一眼他心爱的芷儿，但他不能，看见了，便不舍得这一切。此生拥有的最美好的，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手？下山的路渐渐模糊，他耳边响起平日里芷儿常常唱给他听的一首歌，她说，那是她在家乡时，最喜欢的一首歌。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芷儿，你唱的没错，一切真的都有尽头，只可惜，我来不及陪你看细水长流……

　　家园

　　一辆马车缓缓驶进渔阳城，两个黑脸男子坐在车厢外驾车，神情肃穆，一句话不说。
　　车帘轻轻挑起，年轻的妇人探出头来，扎着浅色头巾，虽然看上去面容有些憔悴，却难掩秀丽容颜。
　　望着路边一排排青砖黑瓦的低矮小房，完全想象不出2000年后北京的繁荣景象。然而正是这份不同于长安的朴素，给这座小城增添了几分安宁。
　　秋日午后的阳光静静洒下，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温热混在清凉中，因此格外舒服。
　　风轻轻吹过，碧蓝的天空中飘着几丝洁白的云，树叶映着阳光，像嵌在天空里的金子，闪闪发亮。
　　潘雨把头靠在车窗边，闭上了眼睛。这么多日子的满眼血腥，终于被这里的阳光洗净。果然还是家乡，虽然隔了2000年，但一踏上这片土地，心就一下子安定下来，不想再离去了。
　　马车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潘雨跳下车，扶下了苏遮。吴恩安静的跟在苏遮身边，扶着他慢慢走。
　　旁边的院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位老者探了探头，便笑着走过来，对苏遮说：“你们是新搬来的吧？这院子空了很久了，总算是有邻居了！”苏遮对他回以礼貌的一笑。
　　潘雨走过来，和老者打招呼：“这位老伯，我们以后就在此长住了，大家做邻居，还请您多帮忙。”
　　“好说，好说。”老者看了看苏遮，对潘雨说，“这是你相公吧，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啊，脸色这么苍白。”
　　苏遮一听，又是瞪眼又是摆手，心里一急，咳嗽起来。吴恩忙帮他捶背。
　　老者赞了一声：“瞧你儿子多懂事！”
　　潘雨干笑了几声，急忙岔开话题：“怎么称呼老伯啊？”
　　“我姓贺，就叫我贺伯吧。”
　　潘雨一怔，小九也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向老者，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暖。
　　“公子和夫人怎么称呼啊？”
　　潘雨一时语塞，讪讪的笑笑，转过头冲着小九、苏遮等人朗声说：“你们看，我的家乡人民从古至今都这么热情！”
　　四方小院，终于又有了一个家。
　　几个月来第一次围坐，为了这半刻宁静，付出了多少代价。
　　小九举起碗，一勺清粥代酒，祭奠亲人。五只粥碗无声的碰在一起。
　　“以后隐居在此，要更换身份以掩人耳目。既然刚才隔壁老伯已经认错，就将错就错，小雨和苏遮假扮夫妻，我和方直扮作家仆，以后……”
　　话没说完，苏遮就站起身，手忙脚乱的比出一连串谁也看不懂的手势。
　　潘雨没有像以往一样做他的翻译，只是沉默的低头坐着。
　　小九也没说话，他看不懂苏遮的手势，但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有另一番打算却说不出口。前往新野，她陪他上路，跟他涉险，为的却是再看一看五哥的汀芳小筑。被人挟持，她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他杀了哀章，为的却是事成之后追随五哥而去。山崖之上，绝望的一声悲呼，喊的仍是五哥。她虽然把能看到彩虹的琉璃毫不犹豫的送给了猎户家，却让五哥永远留在了心里。
　　苏遮终是叹了口气，坐回去，低下头，默默垂泣。
　　“舅舅，你别难过了。”吴恩拍了拍苏遮的背，站起身，走到小九身边，“九叔，我求你一件事。”
　　小九抬起头：“什么事？”
　　“我要认你做义父，跟你学武功，学做生意。将来我要接管贺家的生意，接管贺家的一切，这个仇，我来报！”
　　吴恩刚要跪下，就被小九扶住。“你怎么知道贺家还有生意？”
　　“爹和五叔、九叔多年来的心血不会就这么没了。就拿这个院子来说，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我们的了，九叔一路与我们寸步不离，一定有人暗中帮我们打点一切。”
　　小九赞赏的点点头：“说说这个仇你要怎么报。”
　　“我们的仇家是美新公，是皇上，只有位高之人才能接近。所以我要把贺家的生意做大，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再想办法接近。就算皇上杀不得，美新公也是杀得了的！吴恩现在还小，想不出办法，但长大以后一定能想得出！”吴恩的小脸有贺君逸的率直爽朗，而仇恨印上的决绝却和小九一般无二。
　　小九握住吴恩的肩头，他的身躯，虽然稚嫩，却已经足够坚毅。“好！你这个义子，我收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义父，请受我一拜！”
　　小九微笑着扶起吴恩：“恩儿，日后……”
　　“义父，我觉得这个家应该由你和妈妈假扮夫妻才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一句话落地，意外的收获了所有人的颔首赞同，也包括潘雨。小九一脸惊讶，眼中却闪过惊喜。
　　阳光在傍晚前退去，一场秋雨落在熄灯后的渔阳。
　　潘雨从床上爬起来，点亮了灯，膝窝的旧箭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难以入睡，这一年多越发严重了。渔阳的秋雨冷过长安，因此疼痛让她更难以招架。
　　刚坐起身按摩伤处，小九就推门而入。
　　“芷儿，疼得厉害吗？”
　　“叫我小雨。”
　　小九没说话，只是把止疼药丸和在温水里让她服下，又将一块棉垫缠在她的左膝。
　　“这是什么？”潘雨不解的望着包得像馒头的膝盖。
　　“护膝。五哥说，你带上这个会缓解疼痛。”他低头认真的缠着，忽然左手一颤，一条布条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捡，却抓了半天才捡起来。
　　潘雨的心头泛起点点涟漪。曾经他总是右手为她挡去危险，左手护她在身后，这只手无数次挽救她的生命，还把她从时光隧道中拉回来，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然而如今，因为自己冒失拔箭，这只手连小小的布条都捡不起来。她情不自禁的握住小九的左手：“别弄了，不是这样的，以后我教你做。”
　　小九抬起头，眼里是满满的期待：“芷儿，其实我很想有个家，像现在这样安静的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有一群孩子承欢膝下，每日一起身，就能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我不奢望我的妻子有多爱我，像家人一样互相照顾就好。”
　　潘雨淡淡一笑：“这样的家谁都可以给你。”
　　小九的手掌覆在她的膝头：“我知道你忘不了五哥，心里容不下别人，可是我只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芷儿，这样的家只有你可以给我。”
　　“我不是已经跟你假扮夫妻了吗？”潘雨站起身，走到窗边，感觉到小九温热的气息就跟在身后。
　　“我不想假扮，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家，我和你的家。”
　　潘雨听到小九往前近了一步，可她没有回头。窗外暗沉沉的夜空，秋雨急急落下。那明媚又不可及的天边彩虹终是无法维系她和贺君武相守到老的承诺，然而这总是让人黯然神伤的雨，却将她和小九的生命连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答应小五，会忘掉他，他也答应会在天上守护我，他做到了，我也不能食言。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想他，过了今天，我就忘掉贺君武，忘掉平姽芷，忘掉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统统忘掉。明天，在渔阳，我是潘雨，我会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芷儿！”小九又上前一步，她却回过头，板着脸说：“我叫潘雨，以后都没有芷儿了。”
　　“小雨，嫁给我吧。”小九突然单膝跪在地上，把那只棉垫高高举到潘雨面前。
　　这是她当年教他向赵青茵求爱时的动作，不过是无心的戏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潘雨被逗笑了，眼中却含着泪花，就像每一次他对她说生死相随，总让她无法抗拒。他曾说过，她休想离开他，除非他死了，然而今后的路上，她不会让他死，一起历经生死的考验，让她不知不觉已下定决心留在他的身边，让他生死相随。
　　“你都生死相随了，我只好委屈自己了。”
　　小九站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左臂上那一道细长的疤痕是为了救他，她亲手割伤的，是为他留下的永生无法磨灭的印记。从今天开始，对五哥的承诺已经结束，往后就是对自己承诺，不再让她哭，陪着她一起好好活着。
　　潘雨也紧紧的握住他，这双手，陪伴她度过往昔，每一幕她都记得，今后更要陪她走完一生，他永远在心里。
　　“以后，也别叫我小九，这世上从此没有芷儿，也没有小九，剩下的，只是潘雨和杜隐。”
　　“杜隐？”
　　“这是娘给我起的名字。”
　　“其实，你娘一定不是真的想看王莽亲手杀了你，她一定希望她唯一的儿子能够幸福。”
　　潘雨转过身面向窗外，静静靠着小九的胸膛，他的臂弯紧紧的圈住她。第一次深切的感受他的怀抱，竟然那么安稳，那么温暖，仿佛一切纷扰都被挡在他坚实的臂膀之外。
　　“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在人间消逝，就会在天上亮起。今晚我们虽然看不见星星，可他们能看到我们。那些我们爱的人，都会在天上默默的注视我们，守护我们。你娘、爹、大哥、大嫂、三哥，他们都在天上，那些最亮的星星，就是他们。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为了延续他们的生命，也为了我们更好的活，以后都不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思绪像时光机，带他们回到那遥远的新野贺家花园。一群兄弟，一段美好的童年，一个爹，一片真挚的亲情，一声芷儿，一场温柔的爱情，记忆的闸门将这些封存，在内心深处某个永恒的角落珍藏一生。
　　再转回头时，潘雨的脸上已满是甜美的笑容。“你改姓杜以后，吴恩要跟着你改个什么名字好呢？不会叫杜吴恩吧？”
　　小九一笑：“还是让他自己改吧，我们改的若不合他心意，他再用丝线栓了蚂蚱吓唬人怎么办？”
　　潘雨笑出声来：“以后好多事都不能想了，这个又不用想，那我们想什么？”
　　小九想了想，搂紧她的腰，柔声说：“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有三顿饭可以想呢。”
　　潘雨转了转眼珠：“不如拟个食谱吧，每顿饭吃什么，排个计划！”
　　“你说了算。反正我们四个大男人，就你一个女子，你操持家务。”
　　“嗯？那我不成管家婆了？”
　　“管家婆？这个名字很有趣，以后都这样叫你吧。”
　　“哼，我要是管家婆，你就是管家仔！”
　　“嗯，我喜欢这个名字！”
　　潘雨搂着小九的脖子笑了，小九也笑出声来。
　　生平第一次朗声大笑，是为了心中那幅图画终于成真。

　　尾声

　　十四年后，长安。
　　王莽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瞥见镜中的自己，已满头白发，憔悴不堪。
　　寝宫的门突然被撞开，还没等他怒斥谁这么没规矩，李元已从床上拖了他起来。
　　“皇上，不好了！起义军攻破长安了！”
　　李元护着王莽弃皇宫而逃，满街的喊杀声、嚎哭声已将昔日富庶繁华的长安城变为人间炼狱。王莽被李元拖着，频频回头，终是不舍这座凝聚了他多少心血的宫殿，不舍这座寄托了他多少梦想的长安城。
　　从厮杀中突围，李元已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被杀之人的。突然一柄大刀晃过眼前，李元搪刀挡开，定睛看时，才发现眼前这人英俊的眉宇是那样熟悉。一身黑衣在晨风中猎猎飞舞，俊逸之气胜过当年的他，而眼中的狠绝冷冽堪比当年的他。一时间，尘封的记忆开启，年少时的快乐总让人不舍忘记，转眼间，故人已矣，他也近迟暮之年。恍惚之间，刀光一闪，咽喉处有种温热的畅快之感涌出。李元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死在他的刀下。
　　看着守护自己一生的李元倒下，王莽大惊失色，想逃，脚下却挪不动步。大刀一晃，眼花缭乱，所有的恩怨都终结于此。刀光之中，王莽人头落地。
　　看着脚下两具尸体，男子舒了口气，多年的仇恨终于了结。目光在天边那抹浓红上粘了一刻，便转身而去，心下了然，长乐宫大火。
　　地皇四年十月，绿林、赤眉起义军攻破长安，王莽被商人杜吴斩杀于渐台。王皇后自焚于长乐宫火海，被后世追封为孝平皇后，与孝平皇帝合葬。
　　灯光幽暗，照亮一间斗室。
　　抖落蛛网、浮灰，木床之上，灰败的一身白衣掩住一副枯骨。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落在枯发里。
　　一把大火，一切终归灰烬。
　　长安城外，高坡之上，黑衣男子坐于黑马背上，脚下是金黄的田野。
　　手中白布包裹一抖，漫天青灰飞向那一望无际的田野，终是随风落尽其中一片玉米田。
　　多年前，同样一片玉米田，他亲眼看见他和她的温柔缠绵。那时脸红心跳，落荒而逃，如今想来，竟是那般美好。十五年后，他终于身归这片寄托了他一生追求的热土。
　　数日后，渔阳杜家。
　　“苏怀、苏念，面条擀好了没？舅妈等着下锅了！”
　　“方小龙、方小虎，你们俩快去哄哄小兔，别让她哭了！今天是娘的生辰，只许笑，不许哭！”
　　潘雨站在门前，看着院中吆来喝去的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落户渔阳两年后，终于生下了这么个宝贝女儿。同年，方直也因为当年小九的一句话，娶了烧伤半个脸的顾绣姑娘，生下两儿一女。苏遮开了家医馆，一次义诊，救了位重病的穷困孤女，悉心照料，病好后姑娘便以身相许，如今也有了两个伶俐的儿子。
　　“听雨！”
　　“爹！”
　　走来的男子英挺依旧，两鬓却已染上风霜。当年他坚持给女儿取名听雨，只因有些记忆，即便封存，也永生难忘。
　　他走向潘雨，潘雨也走向他。一手牵起可爱的女儿，一手握住深爱的妻子，此生，他已无憾事。
　　“义父，妈妈。”
　　“大哥！”
　　听雨冲向刚刚进门的俊逸男子。当年的顽皮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
　　“听雨有没有听爹娘的话？”
　　“当然！大哥有没有带回听雨最爱吃的芝麻糖？”
　　“长安兵荒马乱的，哪儿还有芝麻糖卖！”
　　“那娘的生日礼物呢？”
　　“当然！”
　　“是什么？”
　　吴恩笑着揉了揉听雨的头，走向潘雨。潘雨拉住他伸过来的手，掌心一缕冰凉，她转身回屋。
　　小九走上前来，握住吴恩的肩膀：“干得好！”
　　“大仇已报，只是少了哀章。”
　　“不要紧，新朝破了，刘玄在长安登基，还政汉家，哀章活不长的。”
　　房中的潘雨站在梳妆台前，拉开妆盒最下层，一支白玉簪从掌心滑落，和妆盒中的木簪并排躺在一起。经年之后的白玉簪，依然晶莹剔透，然而木簪却已被岁月的风霜琢蚀。潘雨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几分讥诮，几分惨淡，终是天上地下的一对，才会错过了慢慢变老的承诺。他一辈子都束缚在谎言做成的茧里，如今化为灰烬自在飘飞在那一片土地上，一向看不穿他的一整颗心，不知道这一次，她的决定可遂了他的心愿？
　　“小雨，快来看谁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潘雨合上妆盒推门而出时，一张温婉的笑脸挂着泪出现在眼前。
　　“雅儿！”
　　她冲上去和苏雅紧紧抱在一起，眼泪流下，那记忆中的另一扇门也顷刻开启。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卫陵死前留给珣儿益州的地址，我和张远，”苏雅回头看向身后浓眉大眼的英俊男子，脸顿时红了。“我们找到益州，才得到了这个地址。”
　　“珣儿，她，”潘雨看了看吴恩，他低下头，她便明了，忍下眼泪，低声问，“她留下什么话吗？”
　　“她送我们出宫时，说再没面目见汉家，可她愿意留在那座宫殿，和箕子哥哥永远在一起。她还让我告诉你，王临和原碧十年前因为私通被杀，如今新朝也没了，五哥哥的仇就算报了。”
　　潘雨点着头笑了，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爹，我不喜欢这个阿姨！”听雨气呼呼的摇着小九的手，“爹说不让娘哭，可她一来，娘就哭了好几次！”
　　潘雨抹了把眼泪，搂过女儿：“娘不哭，娘以后都不哭。娘有你们，很幸福。”
　　小九把潘雨和女儿一起抱进怀里，他的怀抱足以包容她们的喜怒哀乐。吴恩也走过来，与他们抱在一起，坚实的臂膀护住妈妈和妹妹。
　　一儿一女一个家，便是今生的幸福。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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