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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情》作者：梁山

文案

搞什么？
她明明在家里睡大觉，为什么一睁眼却在这个鬼地方？好！既来之则安之，抱抱眼前的吊睛白毛虎，再朝这个冷酷得像冰块的男人讨个仆人差事，开开心心干活去！而当她看到他美丽却失明的妹妹时，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回家了，只是……这臭男人跟着添什么乱啊？

“疯居”？
这个凭空冒出来、服饰诡异行为更是古怪的女孩儿，竟然为她的居所取这个名字？他不得不怀疑她是否真的是个疯子。好吧，他承认她是疯子，当她拿着一朵花去贿赂山中老虎时；她是疯子，当她为了别人的女人杠上鼎鼎大名的毒名时；她真的是疯子，当她探进他的衣内……勾引他时。


楔子
    暗，无止境的黑暗袭来……

    她抓紧床单，眉头微微皱起。

    一抹红光闪过，瞬间划开一片血雾，好多人，好多血！突然一声哽咽传来，透过迷蒙的雾，她极目望去——那是一名美得犹如水中仙子的少女，凌乱的发丝垂下，却掩不住惊人的美貌，然而此刻被一名男子粗鲁地制住，明澈的眸子正惊恐地望着与一群黑衣人缠斗的少年。

    “不……住手！求求你们住手啊……”

    隐隐听得那名少女哭喊，她眉头更紧，大滴的汗珠顺着额滑下，落到枕上。

    “住手？嗯？”男人邪笑着一把拉近少女，放肆地摸着略沾尘土却依然令人惊艳的小脸，“要怪就怪你哥太蠢吧，竟然相信我不会对这样的绝色动心，哈哈……”狂笑着拖着脸色惨白的少女，大步跨到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青衣少年面前，啧啧有声地欣赏着他苍白愤怒的表情，“你的未婚妻我会好好替你照顾的，所以你——去死吧！”一脚将少年踹落悬崖，青色身影瞬间消失在云雾之中。

    “不！延歌——”少女尖叫着冲向悬崖，却被男人一把扼住腰身，狂妄的笑声中，少女绝美的面容竟渐渐由惊恐转为平静，直至漠然，一双明眸死死瞪着心上人消失的地方，渐渐的，终至空洞。“你是我的了，哈哈——”狂笑倏歇，一抹鲜艳的红突然喷洒而出，整个画面再次被血覆盖——

    “啊——”她惊叫着自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喘着气，许久，她瞧了瞧安静熟悉的房间，抚平心跳，这才安心地闭上眼，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第一章
   天运皇朝。

    玄皇三十四年，京都长安。当朝圣上体察百姓疾苦，十年不征农税，多年励精图治下，天运皇朝国力日渐雄厚，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与其他皇帝重农轻商不同，玄皇不仅重视农业，更放宽限制鼓励商业发展，各地茶肆、酒楼、书馆犹如雨后春笋般纷纷不绝，琳琅满目的货物更是大大丰富了人们的生活。

    中原地广物博，幅员辽阔，各处皆有雄踞一方的商业霸主，东有无双堡，西有流云山庄，南有苍堡，北有逍遥山庄，而位于中原中心的则是商家遍及四方的四方记。除了这几家之外，还有一些实力亦不容小觑，比如——凌家堡。

    扬城小镇，南为京都长安，北接逍遥山庄，为各路商货沿途必经之地，是为交通要塞。凌家堡就建于镇北一百里处的断崖山脚之地，倚天堑而立，堡后一面是与深山老林相连的树木，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正门则有护卫把守，防范极为严密，外人根本无从进入。

    只是，凡事皆有意外。

    冷冷瞪着几步远处的“意外”，凌远枫凝眉思索着防范漏洞所在，不明白自己在自家树林散心，为什么会碰见这么个——有些嫌恶地看着一身诡异服装，头发扎在脑后，半只手臂浸在溪水里的人，眉头皱得更紧。

    没耐性继续等那只见头发不见脸的怪人清醒，凌远枫转过身，打算唤来侍卫将那家伙丢出去，眼不见为净。

    蓦地一声低咆，一只白底金纹的吊睛虎突然自林中窜出，黄绿色的眼瞳扫了眼转回身的男子，低低嘶叫了声，慢慢走向溪边有了动静的人儿。

    嗯……睡得好舒服。她闭着眼，心中偷笑。随即察觉一丝不对，什么东西冲刷着左手，冰凉又舒适，好像是——水？！

    突地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参天古木，潺潺流水，半枯野草，青色大石，尽管藉着月光只能看个朦朦胧胧，却也令她整个人腾地坐起，思绪瞬间清明。

    天哪，这什么鬼地方？

    慢慢转过头，惊愕地发现身旁蹲坐着一只漂亮危险的白虎，她一窒，连忙几个深呼吸，缓下过快的心跳，冷静，冷静！假装那死死盯着自己的兽是模型，她继续转头，隐约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

    夜色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却掩不住那人翻飞的衣袍——古时候的衣物。她缓缓低下头，“会不会是在拍古装戏？”而自己不小心掉到戏棚里？

    不可能！心开始往下沉，尤其看到那白虎朝自己迈了一步，她更是宛如希望破灭般无力地重新趴回去，“哪个混蛋把我弄错地方？赶快把我弄回去！”手摸到一块石头，她重新睁开眼，坐起身的同时将石头举到眼前。

    心中挣扎着是否要将自己敲昏，没留意方才的人影移近，所以当一只大手拦下她狠下心的用力一砸时，理所当然地吓了一跳！

    那是一双仿如冰潭似的黑眸，冷冷不带一丝感情，不过此刻，她发誓看到了一抹讶异与嘲讽！果然，他开口，“你是不是有病？”不然干嘛拿石头砸自个儿，应该砸他或老虎才对吧？

    “你才有病！”她瞪他一眼，“我不过想看看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插什么手？”多管闲事！

    凌远枫英眉一挑，砸昏自己就能离开这儿？放开她手腕，甚至有礼地退后两步让她有充足的空间，甚至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黑眸闪现着明显的嘲讽。

    瞥了眼手中的石头，她气得磨牙，好不容易积聚的勇气，此刻消耗得一点不剩！“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认命地丢掉石头起身，伸个大懒腰，又来回转动僵硬的脖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鬼地方。”冷冷的声音依然泛冰。

    舒展身体的动作微动，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她走到他面前，“看不出你还满有幽默感的嘛！干嘛摆个死人脸？”真是浪费了他爹娘给他的好相貌。

    凌远枫冰眸倏地又寒下几分，冷冷道，“你胆子够大。”或者是愚蠢。

    她夸张地打个哆嗦，“好冷啊！明明才十月份，怎么这么冷啊？”紧了紧身上的长领毛衫，却真的感到一丝凉意。不怀好意地瞄了瞄他宽大的披风，立即谄媚地欺近，“老兄，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冷嘛，是君子就把衣服让出来吧！”

    “我不是君子。”避开毛手，凌远枫难掩诧异，顿了顿，眼神一凛，“你怎么进来的？”

    她翻个白眼，“拜托！我都还没搞清，怎么告诉你啊？”

    凌远枫冷冷看着她，转身朝林外走去。

    “真无情。”她低低咕哝，却一刻也不耽搁地追上一人一虎，笑得依然谄媚灿烂，“你看来一点也不穷耶，应该不介意多收个仆人的哦？”

    “我介意。”冷冷的声音干脆地拒绝。

    “没关系，我不介意就成，”遗憾地目送跃入树林深处的白虎，她回眸嘻笑，“对了，我叫——石页，你叫什么名字？”

    “十叶？”凌远枫微微一顿，“十片叶子？”这什么怪名？

    “是石头的石，书页的页啦！你没念过书啊？”

    “是吗？”他冷冷一哼，眸子隐含嘲讽，“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她一窒，立即换上灿烂的笑脸，“好不好，好不好？这位帅哥，这位英雄，这位大侠——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呀？”

    “我何必告诉你？”

    “小气，说一下会怎样啊？不然，收留我一阵子啦！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

    一冷漠一聒噪，两道声音渐渐飘远。

    一个手无寸铁、身无分文的弱女子，突然来到陌生之地，要么当仆，要么当妓。

    真是至理明言呀！石页叹口气，摸了摸平凡的脸蛋，自认没那个本钱沦落风尘，只好乖乖拎着水桶拿抹布，努力擦拭会客厅内的案几桌椅。

    原来古代的案几是这样子的啊……一边暗自咕哝，一边拧干湿布，浅蓝色的长裙随意掖在腰间。

    “石页？”一名清秀的女孩儿探入厅门。

    “嗯，欣欣？”是总管泠中天的女儿，石页笑开，“你怎么来了，不用照看小姐吗？”

    泠欣欣小脸一黯，“小姐又发病了，堡主让我先离开半天。”免得被杯盘砸伤。

    石页轻哦一声，对神秘的凌家小姐虽感好奇，却从没有多问——她哪有时间？

    “我来帮忙吧！”甩开忧心的愁绪，欣欣扬起笑靥。

    “咦？你在一旁看就好，姓凌的一会儿还得来检查，”石页将她按坐在椅子上，皱眉道，“你也知道，偷懒的话我就没饭吃啦！”真是混蛋，好说歹说，才让那个死人脸答应收留自己，还得检查合格才能吃饭！

    “没签契约，随时可以走，很自由啊！”关于这一点，欣欣倒觉得颇为有趣。石页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是哦！没有半点工钱，这辈子我甭想踏出凌家堡半步了！”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哪！

    “呃，不然我去跟我爹说，让他多少给你算点工钱？”这么一说，欣欣也觉得她确实可怜。

    “多谢，算了吧，”石页摇头拒绝，“现在这样挺好，还混得下去。”把最后一个椅子擦得晶晶亮，再把古道热肠的女孩送出门，石页长舒口气，杵在门边静候检查。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日头由正上空渐渐西斜，石页的肚子也越叫越响。

    双手捂着大唱空城计的肚子，石页脚步虚浮、一摇三晃地迈出厅门，半垂的视线里忽然飘来一把黑亮的胡子，“泠总管？”印象中只有那名面无表情的总管大人有这一把美须，可惜此刻她实在无力欣赏。

    “石姑娘，堡主命我带你去用膳，随我来。”

    “堡主？”石页顿觉头晕得更厉害，那个姓凌的就是凌家堡堡主？她以为顶多是个少爷……完了！这几天她可没遵守啥礼仪规范，得罪大头领，前景一片惨淡呀！呜呜，垮着脸跟着总管进入厨房，心中惋惜，这恐怕是她在凌家堡的最后一顿午膳了。

    决定了，她要吃个够本！

    多日后，石页的午膳依然是在凌家堡中解决。

    算是因祸得福吧，因为那姓凌的太忙害她饿了一次肚子，于是良心发现地终于肯给自己一份像样的差事，工钱照算，随走随结。

    于是，她成了凌家堡新一任花匠。

    此刻，石页正心不在焉地拔着草，思绪开始飘飞。

    逛了凌家堡十来天，还是没摸清基本路线，迷路数次后，她不得不承认它还真是大得离谱，虽然势力多大不清楚，但光瞧这堡的面积、构造之大，护卫、仆人之多，足以让她张口结舌了。

    思绪飘啊飘的，又飘到初来时撞见的白虎身上。

    忙着挣个容身之处，还没好好和它打个招呼，那么有灵性的老虎，可不多见呀。叹息过后，终于肯将思绪拉回眼前，瞪着眼前大片的花木，不禁偷笑着喃喃自语，“真没想到，居然要我管这一大片花园？真是——”如鱼得水呀！

    “不满意？”冷冷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

    “哇！”她轻叫一声，差点把一株珍贵的君子兰连根拔起！“你！你死人呀？！走路都没声音，想做贼还是怎么着——”猛地想起眼前这人正是凌家堡正牌堡主，她微微一顿，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请原谅小女子的一时失言，您忙。”规矩地伏了伏身，转身拔腿便要开溜。

    “站住。”凌远枫双手环胸，将不甘不愿的女仆钉在原地，“最多三个月，识相的在期限前离开。”若非他理亏，早就把她丢出去！

    “是，小的一定一有机会就滚蛋，尽量少碍您的眼。”石页以夸张的恭敬语气道，顺便奉送一枚白眼，成功惹出他的怒气。

    “你现在就给我滚！”他低咆，向来冷冽的声音头一次有了火气。

    “还没到三个月！”丢下铲子，她理直气壮地叉腰抬头，挑衅地睨他，“男子汉大丈夫，出尔反尔吗？”凌远枫忽地一把将她拎起，“记住你的身份。”瞧见她眼中的一抹惊吓，他莫名地微微露出笑意，当然，绝对是冷笑。

    她立即点点头，一副乖顺柔巧的样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凌远枫冷冷瞧着她，丢下她转身离去，冷不防回头，却见她正朝自己扮鬼脸！见她发现被抓个正着后，又装回低眉顺目的谦卑样儿，忍不住火气噌噌直冒！这个表情怪、行为怪、脾气怪、全身上下都怪的怪人！狠狠瞪她一眼，转身气闷地离去，留石页一人大笑不止。

    凝眸阁。

    温暖的阳光散下，照得整个院落柔和明亮。院中摆放着一把古筝，筝前，一名头蒙白纱的女孩双手交握，半晌，微微颤抖地开口，“欣欣，我……我又犯病了吗？”

    欣欣闻言心一紧，“小姐……”

    蓦地白纱微晃，两滴晶莹的泪珠滚落筝木，“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

    “小姐，你别这样，你……”欣欣焦急地道，“又不是你的错，小姐，你不要自责——”

    “欣儿，我来吧。”温柔的女声传来，欣欣回头，“老夫人？”

    水月柔淡淡一笑，轻轻将哽咽的女儿搂入怀中，“没事了，婉儿，没事了……”

    欣欣望着渐渐止了哭泣、不安地入睡的小姐，哽咽着扑进一旁的妇人怀中，“娘，小姐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泠总管的妻子，阮娘轻拍女儿肩背，黯下眼神，“再等等吧。”

    等？已经两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也忍不住哭着奔出院落，边哭边跑，蓦地被枯草绊倒，干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呜……什么时候……呜呜……”

    “小姐，麻烦你把眼泪流到地里好不好？我可以不用浇水了！”打趣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抬眼，看见一张温暖的笑脸，“石页……”


第二章
    凌远枫一点也不想再见到石页。

    冷冷瞪着案几前的女孩，再次忍下想丢她出去的冲动，“有什么事快说！”

    石页讶然挑眉，“我又还没惹你，干嘛这么大火气？”真是奇怪的人。

    凌远枫啪一声合上账本，“不说吗？那就走——”“说！说还不行吗？”她咕哝一句，在他又开始冒火前开口，“我要照顾凌小姐。”

    突然站起身，凌远枫一把将石页拎到眼前，眼神森寒，“你、说、什、么？”

    自动撑手坐上案几，稍微舒服点儿的石页这才翻个白眼，“你重听呀？我说，我要照顾凌、婉、儿！”趁他手劲儿微松，忙拨开他的大手，反客为主地将凌远枫按回椅子，“大体情况欣欣都跟我说了，你不必担心，我只想照顾你妹妹，没什么不良企图。”高举双手以示自己的清白，不过没多大说服力就是了。

    凌远枫冷冷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目光充满怀疑，“婉儿怕生，你如何在接近的时候不不吓到她？”尤其眼前这个正大刺刺坐在案几上的女孩，举止怪异得足以吓死人。

    “这是我的问题，”她挑高眉，满满的自信使得平凡的小脸霎时炫目不已，“你只要答应不插手就行。”他望入她晶灿的眼，差点被它说服，“婉儿不止怕生，还会不时犯病，你——可有心理准备？”

    “只要你有就行了！”石页豪气地拍拍他肩，在他沉下脸时干笑着收回手，且自动自发地跳下案几，退至安全范围，想了想，决定先给这个冰块打个预防针，“若想让你家小妹重新好起来，恐怕得用极端点儿的法子。”

    凌远枫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再度开口，“若你能让婉儿走出凝眸阁，不再怕外人接近，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何妨赌一赌，反正也……无计可施。

    石页闻言眼一亮，“很多很多的银子？”见他点头，无视黑眸明显的嫌恶，兀自开心地追问，“不用做事？包吃包住？”

    他一一点头，冷眼瞧着她咧开的笑颜，黑眸一闪，“你是否也该表示一下诚意？”

    她一愣，“什么诚意？”

    天杀的！

    搬进凝眸阁旁边的客房，将原来的主人凌远枫赶回两年未住的枫居，石页狠狠瞪向依然冷酷的凌远枫，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胸前。

    那是一条挂着海螺的项链，半透明的螺身，碧蓝的颜色，静静垂在深色衣襟上，淡雅而迷人。凌远枫忽然将海螺移入领口，对上石页满含气恼的眸子，心头竟泛起一丝愉悦。

    那是她的海螺啊！石页心中哀号，她的啊，却被人当“诚意”抢了去……“我走的时候还我？”她逼问，见他点头，这才勉强咽下怒气，狠狠转身，“你可以走了！”

    “咣当！”一声，当着他的面甩上门。

    临近十一月，天儿越来越冷，冻得人只想窝在被子里永远不起来。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跺跺脚，石页将蓝色外衫拉高到下巴，仍是觉得寒风直往脖子里灌。凌远枫冷冷瞧着她，“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怕她吓到婉儿，于是一大早来到凝眸阁，想不到她竟站在院外一步也不迈进去，这……算什么法子？

    她冷瞪他一眼，“不爽你可以先回去呀！”凭什么她挨冻他穿那么暖？“你的眼神似乎想扒了我的衣服。”凌远枫扬眉，讶异地发现自己竟没了火气。

    石页狠狠瞪他，“不止，我还想——”扒了你的皮！

    “吱呀——”

    房门轻轻打开。

    一名头戴白纱的女孩慢慢出现，摸索着于院中石桌旁坐下，顿了顿，忽然转向院门方向，微微惶恐地开口，“谁……谁在那里？”

    “小姐，你不要怕，”欣欣忙握住她颤抖的手，“是石页，石页在那儿，她人很好的，小姐，你不用怕。”

    很好？石页撇撇嘴，她可不敢苟同，轻咳了咳，扬高声音，“凌小姐，麻烦你掀起白纱，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凌远枫冷冷扫向她，她则毫不客气地回他一个白眼。

    凌婉儿一动不动，许久才颤抖着抬手，慢慢掀开两年不曾取下的白纱。一张绝美的面容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古典的鹅蛋脸，秀眉清眸，挺鼻樱唇，脸色略显苍白，却更添我见犹怜之感，天生的美人胚子，叫人一眼看呆了去。

    “原来如此，”石页淡淡低喃，闭上眼，“你很漂亮，凌小姐。”张开眼，看着依然苍白的美人儿，“我是石页，受人之托，我要拉你出凝眸阁。”凌婉儿下意识恐惧地后退，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吓住，“因为那样我会得到很多好处。”

    这……太诚实了吧？泠欣欣开始后悔请她帮忙了。

    “但是你最好记住，”石页突然紧紧盯住愕然的凌婉儿，“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

    空气瞬间冷凝。

    凌远枫一把拎走满脸愤恨的石页，不管院里呆楞的两人，直接将人提到寂静的花园处才停下，将她丢下地，他脸色阴沉，“你这算什么？”

    “下马威啊！”石页扬起笑脸，很爽快呢！心情大好，顺手拿起铲子开始松土，当他一个大活人没存在。不过凌远枫并不打算接受这样的忽视，于是又一把将蹲着的她拎到胸前，“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小心你的小命！”

    “护妹心切吗？”石页睁大眼，“值得嘉奖。”点头表示赞许，在他火气上升时嘿嘿笑道，“了解，了解！阁下可以放手了吧，让人瞧见不大好哦！”有凌大堡主的威名。

    凌远枫闻言微楞，猛地丢开她，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再次气闷地离去，留石页一人再次大笑不已！

    他发誓，一定要远离这个疯子！

    三天后。

    天气更加寒冷，裹在从凌远枫那里抢来的披风，石页开开心心地继续站岗。院内，水月柔、阮娘、欣欣以及泠总管、凌远枫甚至凌婉儿，都从之前的讶异期待变得视若无睹，而后是由她去的放弃。幸运的是，这些天婉儿都没有发病。

    “呵——”悠闲地打个呵欠，石页靠在院门上，闭上眼开始打盹。凌远枫见状暗自磨牙，后悔！不该把披风给她的，根本什么也没做，婉儿怎么可能会——呃？

    凌婉儿动了。

    轻轻地慢慢起身，虽然迟疑，虽然颤抖，但确实是独自离座，摸索着朝着院门方向移去。

    所有人，包括凌远枫都呆了下，个个不敢置信地瞪着婉儿纤瘦的身影——除了打盹的石页。

    小心地移至院门，待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时，凌婉儿停了住，良久方开口，声若蚊喃，“你，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石页打个呵欠，不在意地睁开眼，“我是生人，”小手胡乱挥了挥，“请继续保持你怕生的习惯，乖乖退回去。”

    凌婉儿错愕地呆了下，难堪地转回。

    石页冷眼看她退了几步，忽地开口，“来者是客你懂不懂？帮我搬把椅子过来。”凌婉儿一愣，立即应道，“哦，好的，欣欣——”

    “你，”石页打断她，“我要你搬。”

    “我？可我、我……看不见……”她羞愧地垂下头。

    石页冷哼一声，“搬椅子不需要眼睛吧？你没手没脚吗？”婉儿闻言微怔，“我、我……”

    “别‘你你我我’的，”石页似不耐地打断，“喏，你右手边三十步外有个竹椅，去把它搬来。”凌婉儿一愣，乖乖地转右迈步，心中默数一、二、三……二十九、三十——“咚！”好痛！她捂住发疼的额，伸前一探，是墙！“你——”

    “我故意的，”石页挑衅地道，谁叫她让自个冻了三天！“现在，你前面二十步远有个凳子，搬来给我。”沉默好长时间，凌婉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一摸索，可见学乖了。终于到了二十步，也如愿摸到了凳子，但是——“你耍我？”是石凳，她怎么可能搬得起来？！

    石页露出得意的笑容，“对，有本事你咬我呀！”

    “你——大哥！”凌婉儿气得跺脚，转身要搬救兵。凌远枫看了眼嚣张的石页，又看了眼惊喜的娘亲，最后看向自己妹妹——两年来脸上头一次有了生气。于是，他作了明智的决定——继续袖手旁观。

    “大哥？”等不到回应，凌婉儿不信地再唤。“没用的！”石页幸灾乐祸地道，“他答应不插手的，现在，凌小姐，你后方三十五步——”

    “我不要搬！”她生气地打断石页的话。

    “为什么？”石页故作不解地问，“来者是客你懂不——”

    “主随客便！”她再次打断，“你自己进来找椅子坐！”休想她再去搬！

    石页蓦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于旁人讶异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迈进院子，大刺刺地坐在躺椅上，成为巨变后第一名进入凝眸阁的陌生人。

    许久之后，凌婉儿仍是听不到石页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悄声问，“娘，石页她……”

    水月柔好笑地瞧着躺椅上的人儿，不可思议道，“睡着了。”

    正午，凌远枫独自一人用膳。

    “凌兄！凌兄！”

    石页蹦入枫居，一眼看到丰盛的菜色，“好极了，我还没用午膳，不介意多个人作伴吧？”说着已自动拖来一把椅子坐好。

    “不准唤我凌兄。”他冷着脸更正，将备份的筷子递给她，以免她直接用手抓。石页道谢接过，边夹菜边笑道，“何必那么认真嘛，堡主大人！”

    哼！他嗤之以鼻。“你已经连着三天跑来抢我的午膳。”他陈述，语带指控。

    “没办法，谁叫你不改善我的伙食？”她只好来这儿吃好料的……再夹一块滑溜豆腐！

    “我为什么要？”他冷哼，瞧着眼前这个成功打入凝眸阁的女孩，“婉儿除了你，照样怕生人。”但……除了她啊，是否，该给她一些奖励？

    石页无所谓地耸肩，“你家小妹情况比较严重，连我她都花了三天时间才接受。”塞了口红烧肉，依然口齿清晰地道，“要有耐心，大哥。”

    “‘连’？”他皱眉，什么意思？

    她咯咯一笑，“我魅力非凡，很吸引人的嘛！”

    “我还没吃饱。”凌远枫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眨眨眼，“所以？”

    “别害我想吐。”

    愣了愣，石页哈哈大笑起来，“真幽默！明明也是贪玩的性子，干嘛非得装成‘你欠我八百两’的冰块脸？”瞧着他下沉的脸色，又补道，“喏，现在是‘九百两’了。”

    “石页！”他腾地站起，全身又开始冒火。

    “好吧，我闭嘴，您消消气。”她立即很狗腿地点头哈腰，生怕他一气之下掀了饭桌。

    凌远枫狠狠地坐下，狠狠地瞪她，然后，狠狠地……吃饭！

    “吃太快不易消化哦，”沉默不到一会儿，石页又不怕死地开口，“对了，”无视凌远枫依然冒火的眼神，眉飞色舞地道，“老虎呢？就是我刚来时见到的那个？”

    凌远枫闻言凝眉，眸光深邃地打量她平凡的小脸，“你是第二个——不怕它的人。”

    第一个，是他自己。

    吃饱喝足，她满意地放下筷子，“我怕的，从来不是动物。”

    “那你怕什么？”他不想问，但实在忍不住好奇。

    端起茶杯，她轻啜，眼皮慢慢撩起，对上他等待答案的眼，蓦地顽皮一笑，“——人喽！”


第三章
    “哇，是老虎耶！”

    惊喜地自椅子上跳起，无视旁人的侧目，石页双眸晶亮地迎向白底金纹的白虎，笑眯眯地打着招呼，“你好啊，我是石页，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扫她一眼，很不给面子地撇过头，绕开她走至凌远枫身旁，懒洋洋地躺下。

    “什么嘛！”她不满地叉腰，“居然不告诉我，跟你家主人一样欠扁！”

    欠扁的一人一虎同时瞪向她，瞪得她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失言，呵呵！”

    水月柔忍住笑，温柔地开口，“石姑娘，枫儿是不是欺负你了？我代他——”“别！”石页跳起来打断她，“您别对我这么客气。”

    “为什么？”水月柔含笑问道，开始对这个奇怪的女孩改观。

    “因为我心虚。”她理所当然地回答，突然扑向懒散的老虎！但见白光一闪，它已窜至另一边，优雅迅捷地避过偷袭者的攻击。

    不愧是山中之王。

    石页叹口气，只得暂时放弃，将注意力放回一直闭眼倾听的凌婉儿身上，“欣欣说你精通乐律，”将古筝置于半撩起白纱的人面前，扬眉道，“不介意弹上一曲吧？”

    微微一楞，凌婉儿颤抖地将手放在弦上，好……陌生的感觉！两年了，已经两年没碰乐器了啊，手下意识一抹，一道清灵的声音突然破空而出，她惊吓地缩回手，“我、我——”

    “可以了，”石页开口，微歪头瞧着不知所措的美人儿，“唔，有点儿期待你回复正常。”

    什么意思？凌婉儿不敢问，只得沉默下来，却因白纱突然被人揭掉而惊呼出声，“石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其他人仍是一旁观看，虽讶异，却也有默契地都不插手。

    “红颜祸水。”

    凌婉儿脸倏地刷白！

    “甭信这些无聊的鬼话，”石页丢掉白纱，直视她紧闭的眼，“两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凌婉儿狠狠一震！旁人更是暗暗倒抽口气，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那件事！

    “我承认，女人是祸水，”石页大方地摊开双手，突然上前一步撑在石桌上，“但我要你记住下一句——”“什、什么？”凌婉儿屏住呼吸，下意识问。

    “男人是祸源。”

    嘎？凌婉儿愣住，看不见石页顽皮的笑容，其他人可瞧见了！阮娘好笑地看向退向院门的女孩儿，摇头笑笑，“真是调皮的姑娘！”并且聪明。

    “明天，”转回身，石页瞟向始终不动声色的凌远枫，“我要休假。”

    他冷冷看着她，点头应允。“耶！”石页兴奋地跳起来，眨眼蹦出院外，一路尖叫着远去，留下一群人，外加一只虎面面相觑——有必要高兴成那样子吗？

    “哇啦啦，哇啦啦，哇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大清早，兴奋过头的石页早早收拾干净地蹦出客房，差点蹦到院门外的人怀里！“凌远枫？”好极了，她伸出手，“银子，银子！”边叫边绕着他蹦蹦跳，“银子，可爱的银子！”她终于可以出去参观游玩了！

    凌远枫稀奇地挑眉，“你看起来像是头一次出门。”尤其她追着他讨银子时，真像小娃儿在追着爹娘要糖吃。“本来就是嘛，”她咕哝，“半个来月都没出去过，还不是你害得？”说罢怕他逃跑般抓住他披风，“银子，银子！”

    “石页，”凌远枫再次咬牙，“放手！”

    她乖乖地松开，双手成捧状举到他面前，“银子？”她笑，眸子晶亮。

    “你——”他顿觉无力地掏出银票，“你都是这么要银子的吗？”

    她接过银票，“我是头一次要银子。”哗哗甩了甩票子，又迎着太阳瞧了瞧，这才想起它并非人民币，没有防伪标识。嘿嘿傻笑了下，她将银票收好，很真诚地双手合十，然后才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出去玩儿了！”向前冲了没几十步，蓦地停了下来。

    “怎么？”凌远枫走到一动不动的人身后，淡问。

    石页霍地回身，满脸气愤，“该死的，我根本不认识路！”她连凌家堡大门在哪都不清楚！

    他微微一怔，脸色怪异地瞥她一眼，“我送你出去。”

    她发誓，方才看到他眼底在笑，绝对是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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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好多马！你都不告诉我！”

    “……你没问。”

    再然后：

    “咦，都没有人家吗？我以为一出门就是集市了呢！”

    “……你是白痴吗？”

    “你才智障！呜，怎么去，哪个方向才对？这边，还是这边……”

    结果，凌远枫一路陪石页乘马去逛街，于日落时才提着许多东西回来，脸色阴沉地回来。

    “石页，你到底买了些什么东西？”欣欣好奇地问，凌婉儿亦不觉拉长了耳朵。“没什么啦，就一些女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嘛！”石页无辜地答道，凌远枫闻言脸色更沉，“一些？”他讥诮地开口。

    “唔，就是一些嘛，又没有很多，”冷不防欺近一旁的老虎，笑得得意开心，“对不对呀，白玄？”白虎仍是不给面子地甩头，却没有起身避开她。

    “谁告诉你它的名字？”凌远枫扬眉问道。

    “它喽！”指了指白虎，石页笑得得意。

    “呃，请等一下，”水月柔礼貌地插话，“能否先告诉我，石姑娘买了多少吃的？”石页咯咯笑开，凌远枫则不甘不愿地回道：“一整条街。”

    欣欣一愣，“堡主是说，”不敢置信地拼命眨眼，“她把整个街上的小吃摊通通光顾了遍？”不会吧？数秒后，众人一齐爆笑，连凌婉儿都忍不住唇角上扬。

    凌远枫则暗咒不已，发誓再也不和那个疯子逛集市了！

    基于石页取得的成绩，凌远枫已经吩咐厨房改善她的伙食，因此她的三餐也变得美味丰盛，而他也终于赢回自己悠闲宁静的午膳时光。只是——

    冷冷瞪着自窗口翻进来的女孩，凌远枫忍不住扬眉，“现在并非午膳时间。”事实上，连晚膳时辰都过去许久，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在晚上，这么大刺刺地钻进一个男人的房间？

    石页丝毫不受影响地嬉笑，将身后的一盘糕点放到案几上，“为了感谢阁下之前的盛情款待，小的特地拿它来孝敬您哪！”说罢顺手拈起一块丢入口中，瞥见他扬高的眉毛，一时好玩地拿起另一块递到他唇边。

    凌远枫没有张嘴，仅是瞥了眼唇边的糕点，又冷冷瞧着眼前毫无矜持的女孩，直到后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动作太不合宜，才见她干笑着把点心丢回盘中。咳了咳，她转身在房中乱转，“奇怪，白玄呢？”它不在这儿睡吗？

    “它喜欢回山上休息。”

    “哦，”石页轻应，声音掩不住失望，“算了，那我不打扰了——”“石页，”凌远枫开口，唤住已走到窗口的人，“婉儿怎么样了？”真是的，正事压根没放在心上。

    石页慢慢踱回来，手撑在案几上，随即垮下脸，“你想，我可不可以拿块石头砸她的头？”那个死脑筋，一劲儿地钻牛角尖里不肯出来！

    凌远枫闻言冷笑，“如果你想死的话，可以！”

    “这么狠？”石页故作害怕地拍拍胸，“老兄，你该不会有恋妹情——我什么也没说！”眼见他要变脸，她立即没种地封上嘴巴。

    “贪生怕死。”他冷哼，眼底却无应景的轻蔑。

    “谁不是呢？”她挑眉，清亮的眸子闪过一抹黯然，在他来不及反应时便已消失，“哇！你在看账本么？这么多？！”足足一大摞！“不是，”靠在椅背上，凌远枫任她翻看，“是医书。”拿起一本翻开，上下倒个过儿，又左右倒个过儿，石页脸色开始泛青，“什么东西？”该死，她根本看不懂！

    “你又不识字，当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凌远枫扬眉，石页则危险地磨牙，“谁说我不识字？我只是、只是——”不擅古文而已！

    “只是什么？”他冷笑，“村姑野妇罢了。”

    “野、野妇？”石页差点咬到舌头，“喂！我哪里像野妇？”活了十八年，头一次有人拿她当野妇，拜托，她好歹也是受过文明教育的人呐！

    “哪里不像？”他反问，冷凝着她欺近的小脸，“半夜闯进男人房里，有门不走非翻窗户，礼仪规范一窍不通，等级辈分毫不在意，连医书和账本都分不清！还要我再举例说明吗？”

    “不、必、了！”她咬牙切齿道，突觉他脸上的表情刺目不已，“是！我的确是村姑野妇，”她后退一步，倏地扬起邪恶灿烂的笑容，“但，那又如何？起码我过得快活！”睨着他冷酷的眼，她扬眉，“你，过得人模人样又怎样？你开心吗，你快乐吗，你有我自由吗？”

    凌远枫突然狠狠瞪向她，以一种愈杀她而后快的眼神！可惜，吓不到存心挑衅的石页，“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说违心话，不用做违心事，我可以到处乱跑，我想去哪就去哪，高兴了我甚至能爬到树上看月亮！你——能吗？我就是村姑野妇，但是，你比得上我吗？”

    “你——疯子！”他无言，半晌才勉强抓到一个词攻击她。

    “疯子？”石页讶异地眨眨眼，随即大方地点头接受，“还不错，多谢赐字，我那客房总算有名字了！”开心地拈块点心，转身按原路离开——翻窗户。

    凌远枫愣愣瞪着她消失的地方，突然泄气般狠狠砸桌！

    北风呼啸，气温骤然下降。

    飘飘洒洒的雪终于停了住，日上三杆，温暖的冬阳照在满眼晶莹的白雪上，美丽又干净。

    石页深吸口气，刺骨的冰寒霎时驱走睡意，令她完全清醒了过来，谁叫她睡过头？走至凝眸阁，讶异地发现其中空无一人，该不会——她不信地挑眉，那凌婉儿自己走出凝眸阁了？

    “呜嗷——”一声刺耳的咆哮突然传来，她浑身一震，来不及细想，转身朝树林奔去！

    断崖处，早已围满了人。

    凌婉儿神智错乱地挥动着双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血已染红了大半衣衫，她却毫无所觉地跌坐在地上，如疯了般喃喃自语。

    水月柔望着自己再次犯病的女儿，心痛得紧缩，“枫儿！能不能想想法子？婉儿她——就在悬崖边儿上呀！”万一失足……天！她不敢再想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去拿早膳，不知道小姐会——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泠欣欣捂住脸，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么短的时间小姐会发病，甚至跑到危险的断崖来！

    泠总管示意妻子将女儿带到一旁，又看向冷凝着脸的堡主，“少爷？”

    凌远枫眉毛动也不动，“我没事，泠叔。”

    还说没事！泠中天暗叹口气，与两年前的情况那么像，少爷一定自责死了！只是，扫向凌婉儿身旁浴血怒咆的猛兽，一只比白玄体型略小的虎，忍不住拧紧眉头，不敢轻举妄动啊！

    不远处，一排凌家堡护卫早已张弓待发。不远之处，手拿药箱待命的常大夫遥遥观察，轻轻摇头叹道，“小姐伤势不重，只是失血太多，得赶紧包扎才行啊！”

    “那还不快去？”

    清脆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

    常炆不悦地回头，“你没见旁边有只老虎——石姑娘？”


第四章
    “疯居”。

    试问谁会为自己的住处取这个名字？

    所以，甭说常炆，恐怕凌家堡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晓石页的存在了。

    石页挑了下眉，突然拿过他手中的药箱，越过一排守卫，直接迈向正与老虎对峙的白玄。

    “石姑娘？”常炆错愕不已，一旁，所有守卫亦是愕然，她干嘛？

    一把将石页抓回，凌远枫冰眸紧紧望着兀自狂乱的小妹，“别捣乱。”说罢把她推到一旁。

    石页狠瞪他一眼，勉强没发火，忽地轻咦一声，伸手拿过欣欣手中的花朵，“好漂亮！”

    “石页？”泠欣欣抬起哭红的眼，哽咽道，“我……我是想给小姐采一朵花，可——”

    “她恐怕不懂得欣赏，”石页耸耸肩，低头嗅了嗅手中开得正盛的兰，“还是先给我吧！”

    阮娘见状微微一楞，“做什么？”

    她神秘地一笑，“贿赂。”

    凌婉儿依然神情恍惚，陷在往日的噩梦中挣不出来，而阻止旁人靠近的，正是腿上不知为何也受了伤的老虎。此刻，这只虎正弓着身子，与唯一的同类白玄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你让白玄去对付老虎么？”

    一手拿花，一手拿药箱的石页转到凌远枫正面，冷冷瞪着闻言看向自己的冰眸，“愚蠢！”他脸色下沉，她却没有像往常般示弱，依然紧紧盯着他，“白玄！给我回来！”

    百分百的命令式。

    几乎所有人看向石页，凌远枫亦是讶异扬眉，尤其当白玄果真乖乖跑回她身边时，更是让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咚！”石页狠敲了猛虎脑门一记，无视旁人的惊呼，“欺负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哼了声，又道，“任何人胆敢射箭，不论是谁，立刻攻击他！”

    “嗷——”不知是不是巧合，在石页命令完后，白玄低咆应声，然后，当真跃至众护卫前，黄绿色的眼瞳来回扫视，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巡逻警戒。

    而石页，直接转身朝悬崖走去。

    凌远枫静静看着一切，突然手一挥，“撤去弓箭。”

    石页闻言脚下不停，仅是回头瞟了他一眼，眸底有一抹明显的笑意，你还不笨嘛！

    凌远枫冷冷瞪她一眼，冰眸带了丝火气，担心你自己吧！

    她耸耸肩，忽然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再次迈向依然毛发倒竖的吊睛虎。

    隔得太远，没人能听清石页说了什么，但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竟拿手中的兰花送到老虎面前，而，诡异的，那虎并没有撕了花，也没有顺便撕了她，反而缓缓上前闻了闻兰花，然后，慢慢收起防卫攻击的架势，蹭了蹭石页，又乖乖趴在了她身边。

    “贿赂？”阮娘不敢置信地道，竟然是去贿赂老虎吗？更离谱的是竟然成功了？！

    “好厉害！”欣欣忘情地开口，忽地错愕地张大了嘴，“我、我看错了吗？石页她——”

    “在替老虎包扎。”水月柔接道，这女孩……真是不可思议。

    这边，石页一手轻轻抚摸安静下来的老虎，一手检查它后腿的伤势，“没有名字吗？那，叫你——朝霞好了，喜欢吗……喜欢呀，呵呵，好，就叫你朝霞了！对了，怎么会受伤？”

    老虎呜呜低咽，石页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嗯，嗯……哦，什么，是这样啊……”

    疯子。

    凌远枫开始后悔运功偷听了。忽地心头一震，一枝箭快如疾风般一掠而过，直冲悬崖上已放松戒备的的老虎！

    “嗷——”两只虎同时跃起咆哮！

    长箭自凌婉儿颈旁擦过，钉在大树上，余威不减！

    射偏了。

    确切地说，白玄突然扑倒了射箭的守卫，所以号称神箭手的楚洋才会失手，本该射中老虎的箭却差点要了凌家小姐的命。

    更糟的是，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老虎又开始杀气腾腾，而一旁只是喃喃自语的凌婉儿一呆之后，摸着颈子上的血，突然整个人更加疯狂起来！“血！好多血！不要！延歌，不要啊！”

    石页理也不理她，只是焦急地安抚狂躁不已的老虎。其他人可不！喝回白玄，命人绑了楚洋，凌远枫大步迈向悬崖，冰眸紧紧盯着突然发狂的妹妹，“婉儿，你冷静点儿！”

    “别过来！坏人，你是坏人！”凌婉儿瞳孔散大，无焦距的眸子不知看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起身，自悬崖边踉跄行走，“为什么？为什么？！”忽地准确无误地转向凌远枫，无神的眸子泛出强烈的恨意，“大哥，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是你，都是你的错！我恨你！”

    凌远枫紧紧盯着满脸怨愤的小妹，冰眸没有丝毫情绪。

    “恨！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摸索着转身，凌婉儿狂乱地朝悬崖摸去，“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要延歌！延歌……”

    凌远枫见状凝眉，“石页！”

    丢下怎么也包不上去的纱布，石页放弃地站起身，瞥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目光狠狠杀着楚洋，后者心惊地低下头。

    “闭嘴。”忍耐般咬牙，她冷冷瞪向几步远正发疯的人。

    凌婉儿依然狂乱地叫嚷，挥舞着双手，“我恨你们！别拦我，我要去找延歌！延歌——”

    石页眼一凝，蓦地冲上前，“你他妈疯够了没有？！”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打掉了疯言疯语，更打得凌婉儿整个人跌扑到雪里！

    悬崖处，近百人在场的此刻，忽地鸦雀无声。

    一把揪起神情愕然恍惚的凌婉儿，石页恶狠狠地摇晃着她，“延歌延歌延歌！他死了，他死了你听到没有？！”

    “不！”凌婉儿蓦地哭喊出来，用力摇头，“他没死，他没死！他不会丢下我的，他不会！”

    “他死了，你亲眼见他掉下去的，你亲眼看见的！”石页更大声地吼她，狠狠盯着她惨白的脸，怒火上扬，“你啰里叭嗦个什么劲儿？想找他，去呀！”猛地粗鲁地将她扯到悬崖边，“同一个地方，去找他啊，跳啊！”

    “同一个地方……”凌婉儿喃喃地上前，倾身便要往下跳，“延歌——啊！”落空的身子突然被人狠狠拽回来，“你——放开！不要拦我！”

    “呸！我才不拦你！”狠狠将她拖离悬崖，石页破口大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懂不懂？想死，可以！你娘同意了没？不孝女！恨恨恨！你就知道恨！命太好了是不是？”一把将她甩到雪堆上，石页气得脸色铁青，“想死？去呀！看你有没有脸见他！那个什么延歌拿命护你，瞧你现在这鬼样子，有脸见他吗你？！”

    凌婉儿跌趴在雪上，身子一动不动。

    “废物！”石页狠狠揪起她，“去跳崖呀，去呀！这次我保证没人拦你，我保证朝霞不会再救你！你知不知道它差点被人射死？就因为你？嗯？你他妈算老几？你——唔？”忽然回头瞧了瞧咬住自己衣角的老虎，石页眨了眨眼，“朝霞？”声音讶异且温柔。

    老虎仅是呜呜低鸣，松开咬着衣角的嘴。

    回身瞥了眼依然呆滞的女孩，石页冷哼，“忘恩负义的东西！”撒开手，任她滑落在地，“接着当你的缩头乌龟吧！”懒得再理她，转身重新拿过药箱，温柔地轻拍老虎，“对不起，朝霞，一时生气忘了你的伤，还疼吗？”声音清脆甜美，表情温柔可人，仿佛方才的暴风雨压根没发生过，纯属个人幻想般。

    愣了愣，欣欣首先反应过来，“小姐！”连忙奔过去，将手中厚衣为她披上，凌婉儿一动不动，没有再疯狂地喊叫，只是面无表情，全身僵硬一如木偶。

    常炆一呆，连忙赶过来，“呃……我的药箱。”

    石页瞪他一眼，挑衅地将药箱拉近老虎，“有胆儿过来拿呀！”说罢低头包扎老虎的伤腿，“乖，朝霞，你不要动，我得把药撒上去……是，我知道有点刺痛，忍一忍——朝霞？唉……”

    因方才的一箭而重起的戒心，在药末的灼痛刺激下更加难以平复，使得它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更使得她的包扎过程进展艰难。

    无奈地再次拿出一包药末，石页边抚摸老虎边暗暗凝眉，思考还有什么法子——“我……我能……帮什么忙吗？”石页抬头，恶意睨着小心翼翼的凌婉儿，“我们这边可都是血哦！”

    凌婉儿倒抽口气，看得出想逃，却硬是压了下来，“我……我想帮忙。”

    “小姐？”泠欣欣瞪着微微颤抖却神智清醒的女孩，忍不住捂住大张的嘴巴。

    石页也不啰嗦，直接开口，“坐下，把朝霞的头放到腿上，不停地说话分散它的注意力。”

    凌婉儿依言坐在雪上，摸索着将老虎的脑袋移到自己怀里，轻声细语地低喃，温柔无比。

    “你不怕它？”抓紧时机撒上药末，快速替老虎缠上白布，石页稀奇地挑眉，不禁瞟了眼一旁安静站着的凌远枫与白玄，暗道古怪，这凌家兄妹，怎么这么投老虎的缘儿？

    “它救了我。”凌婉儿低低地道，小手轻轻顺着老虎漂亮的毛发，一下又一下。

    “……婉儿？”水月柔再也忍不住上前，她的女儿，她的女儿？

    “对不起，娘，”凌婉儿抬起头，美目依然紧阖，“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脏兮兮的小脸扯出淡淡的笑，仍然有些发抖，但对旁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清醒了。

    没察觉突然加诸在身上的数道视线，石页仔细包扎好，站起身拍拍手，“好了，朝霞，不过恐怕得陪我一阵子，你的伤需要休养。”

    一旁，机灵的凌家堡守卫连忙拿来木板，而自愿将老虎抬去疯居的四名守卫，其中之一就是将功赎罪的楚洋。

    深吸口气，石页扫了眼自己满是的雪和血，又看向同样一身狼狈的凌婉儿，“凌小姐？”

    “是。”她轻应。

    “对不起。”石页真诚地道。

    “呃？”她微楞。石页望着她漂亮的小脸上浮现的明显红肿，轻轻道，“因为朝霞差点被你害死，一时生气打了你，我很抱歉。”

    “虽然你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是吗？”凌婉儿微笑着接道。

    石页讶异地扬眉，“你——”

    婉儿歪歪头，“我想，我得谢谢你打醒了我。”

    石页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凌小姐，你令我刮目相看。”

    凌婉儿微微一笑，伏身作揖，这才转身在旁人的陪同下离去，悬崖处，只留石页，以及始终淡漠不语的凌远枫。

    突然退了一步，石页戒备地迎向他冰冷的视线，“我已经道过歉了！”

    凌远枫剑眉一扬，很快明白她所指何事，“你怕我打你？”这是第一次，他自她眼中找出真实的恐惧。“你是她哥哥。”石页又退了步，难保他不会替妹妹出气，毕竟那一巴掌不轻。

    凌远枫沉思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方才她敢独自一人接近负伤的猛虎，而今却担心会挨打而怕他？！

    她耸耸肩，“我说过，我不怕动物。”

    他皱眉，“你也说过你怕的是人。”此刻，她怕的是他！该死，他一点也不喜欢她眼底的戒惧！

    “人确实比动物可怕，”石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眸，“你——不会打我吧？”

    “不会！”语气不觉比平时重了许多！

    “你说的，不许反悔！”她眸子乍亮。

    他哼了一声，转身不搭腔地离开，她则恢复平时嚣张的样子，“太好了！怎么样，成绩还不错吧？明天，我要休假！”

    凌远枫顿住，看向跑到前面的女孩，一身的狼狈掩不住满脸的兴奋，哪里还有刚才戒备惶恐的样子？！

    真是——怪人。


第五章
    疯居内，一行人聚集于此，因为凌婉儿坚持要为老虎上药，而石页坚持不肯在凝眸阁，两相对峙下，落败的凌婉儿只好每日走出凝眸阁，到不远处的疯居帮忙。

    又一个小胜利。

    “你为何唤它朝霞？”轻轻抚摸安静的老虎，凌婉儿轻轻问。

    剪掉多余的纱布，石页将药品收回药箱，“大花君子兰，欣欣摘的，品名‘朝霞’。”而她，拿去送给老虎了。

    泠欣欣睁大眼，她头一次见到被花收买的猛兽，“石页，它……是雌虎吗？”

    石页睨她一眼，“当然！不然你以为白玄干嘛天天来？”看上漂亮母老虎了！

    凌婉儿起身，安静地让阮娘替自己伤臂换药，小脸上微微恍惚，“这里，延歌曾住过。”

    而今……物是人非。

    众人沉默，担心地看着故作坚强的女孩儿。

    “对呀，不过现在是我的地盘儿！”唯有石页搞不清状况地接话，起身洗净手，惊讶地扯了扯沾上些许血迹的衫裙，“天哪，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所有人不满的目光立即瞪向凌远枫，后者扬眉，无言地承接指责——谁叫自个失职？！

    石页眉开眼笑地跳到始终斜靠院门的凌堡主面前，伸出手，“银子？”

    他无奈地挑眉，“差人量身定做不更好？”

    她坚决地摇头，举高手，“银子？”自己去逛才有意思！“银子，银子！”眼见她又要围着他乱跳，他只好取出银票，好笑地看她眼眸晶亮地抢过，一脸兴奋地冲出院门。

    “石页！”

    “干嘛啦？”她回头，一脸的不悦。

    指了指她身上沾血的衫子，凌远枫淡淡提醒，“你打算——这样去镇上么？”

    ……

    傍晚。

    “回来喽！”

    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石页开心地蹦回疯居，凌远枫阴沉着脸，抱着个包袱跟进来。

    “别告诉我，”水月柔好笑地研究自己儿子的脸色，“石姑娘每家衣坊都光顾了一番。”

    “没有，”将包袱丢回石页，无视她跑回房内的动作，凌远枫替自己倒了杯茶，“她只买了几套衣服。”以一个女孩子而言，数量少得可怜。

    水月柔微笑着追问，“然后？”

    众人莫不期待。

    “然后，”他磨牙，“——她又把整条街的小吃摊全部光顾了一遍！”

    顿了顿，所有人爆笑出声！而凌远枫则再次暗暗发誓，再也不和那个疯子去逛街了！

    “吱呀——”房门打了开。

    人们立即好奇地看过去，婉儿亦拉长了耳朵。

    一身淡蓝色襦裙，上穿浅白色长袖夹袄，深色外衫拽出一身的清爽，而白色毛绒披风盖住石页大半个身子，看起来娇小玲珑，高高的襟口更是将一张素颜衬出高雅之感。

    一时的错觉，令所有人看呆了去。

    石页毫无所觉，事实上她正忙着找披风的丝扣，“奇怪，”她四下翻找，“在哪儿呢？”像猫儿追自己尾巴般乱转，仍是抓不到丝带，却差点把自个儿转晕。

    凌远枫伸手扶住她，自白绒领口下牵引出丝带，一左一右放到瞪大眼的石页手中。

    她撅起嘴，在旁人的窃笑声中胡乱打结。

    他惊讶地再次伸手，阻住她的动作，“你打算勒死自己吗？”居然系死结？

    石页不悦地瞪他，“我不会呀！”还不是古代的衣服太麻烦？！

    他扬眉，重新接过丝带，修长的大手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伸手拉了拉松紧适度的丝扣，她抬头，头一次满是崇拜佩服地看向他。

    凌远枫失笑，竟是因为他会系披风丝扣？！

    一旁的观众有默契地沉默不语，泠欣欣则忙着给看不见的小姐描述，“……不过石页发型不太搭，只是盘在头顶，什么饰品也没有。”

    石页闻言抗议，“喂喂！我只会这种盘发耶！又不是我愿意的！”

    “不会吧？”欣欣忍不住惊呼，随即拉她冲回屋内。

    院中，众人再次耐心地等待，不时有声音传出来：

    “喂，欣欣，你想谋杀我啊？轻点儿！”

    “咦，石页，你头发很漂亮啊，干嘛藏起来？”

    “藏？老兄，我是不会弄你们这么复杂的发型——哇！痛啊！轻点儿啦！”

    很快地，泠欣欣再次打开房门，神秘一笑，“要出来喽！”

    “又不是大美人，搞这些玄虚干嘛？”石页咕哝着直接跨出房门，兀自揉着仍有些发痛的头皮，“痛死我了，欣欣，你起码扯下我十五根——呃？”

    有些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楞了住，石页皱起眉，“干嘛，我脸上有花吗？”不然他们为啥一个个惊艳的表情，自己长相如何她很清楚。

    凌婉儿徒劳地睁大美目，“欣欣？”

    “小姐，好奇怪哦！”欣欣快步走到她身旁，声音止不住兴奋，“我一直以为石页长得很普通，可是刚刚替她盘好莲花鬓后，我突然发现她——怎么说呢，就是看上去很典雅，很内敛的那种美，总之，石页很好看呢！”

    “拜托！”石页闻言很不给面子地吐槽，“太夸张了吧？本人乃是一名村姑野妇，别说得好像大家闺秀一般。”

    “村姑野妇？”阮娘一脸惊奇，“谁这么说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石页挑眉，拍拍手正道，“请各位记清楚，这里名为‘疯居’，没有大家闺秀，”得意地比比自己，声音满是荣耀，“——只有疯子一名。”

    凌婉儿垂下美目，“……好令人羡慕的疯子。”

    晚膳后不久，枫居。

    “咔嚓——”传来异响，凌远枫眉毛一动不动，仅是坐直了身子。

    石页探出半颗头，确定只有凌远枫一人后，立即利落地自窗口翻进来，“呼！累死我了！”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拖来把椅子隔着案几坐在他面前。

    上下打量她难得高雅的装扮，凌远枫扯出冷笑，“再怎么像，依然不是大家闺秀。”由她不改翻窗户的行为便可瞧出——啧，还以为自个儿看走眼了呢！

    “大家闺秀？”怪腔怪调充分表达了她的不屑，“对了，今天借你的衣服我要了，请一定割爱。”“我为什么要？”他反问，语气倒无不悦。

    “喂，我让你家小妹清醒了不是吗？”她瞪大眼，努力邀功。

    “极端的方式，”凌远枫皱眉，蓦地想起她曾提醒过自己的话，“太冒险了！若是婉儿受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石页冷笑，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这世上没人有脆弱的权利。”

    沉默，头一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凌远枫淡淡开口，冷眸第一次探索般专注地打量着她，太悲观，太严酷，与她人来疯的个性不符。

    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该说什么话？”累了般仰靠在椅背上，没心情理会他沉思的目光，“现在我只是逼凌婉儿承认萧延歌已死的事实，但她还未完全接受，”顿了顿，苦笑，“当一个人所受之苦超过本身承受范围时，要么遗忘，要么发疯，令妹选择的是后者。”

    “她——还会犯病吗？”

    “不会，”石页缓缓睁开眼，“她不想再让你们担心。”

    凌远枫闻言并未安心，仅是安静等待，他知道还有下文。显然石页也看出来，唇边露出一抹赞赏的微笑，“凌远枫，你真的很聪明。”

    他扬眉，“你离题了。”

    吐吐舌头，她回复正襟危坐，“她会强撑，逼迫自己接受，然后等撑不下去时直接崩溃。”

    “什么意思？”他拧眉。

    “彻底发疯，”顿了顿，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成为真正的疯子一名。”

    猛地将她揪起，凌远枫黑眸掩不住杀气，“不该让你帮她！”

    石页冷冷看着他，为他眼中保护的光芒感到刺目，举手蒙住自己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嗯，真有些嫉妒凌婉儿了。”有这么多人……重视她。

    凌远枫一楞，松了手劲，“石页？”将她放回椅子，他不确定地低唤。

    她并未拿下掩住双眼的小手，“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担心，毕竟她是我衣食无忧的保证——”蓦地手被人移开，她忙别开脸，以另一只手挡住突来的光线。

    沉默许久，凌远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隐隐有些异样，“石页，你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她冷笑，“要什么？我要——”猛地顿住，她摇摇头，起身离开椅子，“算了，不打扰了，晚——”忽地眨了眨眼，瞪着突然移到自己面前的凌远枫，“好快！”是所谓的轻功吗？

    “你疯了？”他低头看她不解的眼，指了指她前进的方向，“居然走正门？！”

    愣了愣，石页忍不住喷笑出来，“是是是，我翻窗户！”转身走至窗子前，撑手跳了过去，回身朝屋内的凌远枫拌个鬼脸，“走了！”

    这才正常！

    凌远枫暗自点点头，将她方才的异样归为自己的错觉。

    又两日，朝霞的伤口开始结疤，麻痒刺痛使得它躁狂不已，于是石页陪它聊天，陪它玩，成天与它腻在一块儿，当然，不时还有另一只猛虎加入——白玄。

    “世侄，听说小婉儿病情大有起色，是不是真的？”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正夹在两只老虎间睡午觉的石页被吵醒，不悦地睁开眼。

    “是的，婉儿已能保持清醒，只是——”话突然被一声惊讶的“疯居”打断，凌远枫皱眉，看着个性古怪的独孤世伯转而走到疯居前。

    “里面住了个疯子吗？”直接伸手推门，不料门先一步打开，露出一张普通的小脸，并且是十分不高兴的脸——“小娃儿，你住这里？”独孤名扬眉，瞧着冷冷瞪了自己一眼的人。

    点点头，石页关上院门，直接转向凝眸阁。

    “小娃儿，你很没教养。”亏她一身素雅的装扮。

    石页头也不回，“是你先吵醒了我。”满肚子气，不发火就不错了，谈什么教养？！

    “石页，”凌远枫快一步拦住她，“他是——”她伸手阻止他，“我一非你家仆人，而非你家亲人，没必要认识我没兴趣的人。”

    不待凌远枫反应，独孤名率先大笑起来，“够胆量！若是知道我就是擅使毒的毒名，你还敢这么对我吗？”

    “当然”她转回头，“——不敢！”眨眼换上谄媚的笑容，石页笑嘻嘻地趋近，“这位大爷，这位前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变脸之快令独孤名咂舌，凌远枫倒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冷眼旁观。

    “小娃儿，你相当怕死。”独孤名脸色阴寒冷酷，一双精眸却泄露一丝有趣的光芒。

    “是呀是呀！”石页点头如捣蒜，突然一道琴声破空而至，她一楞，倏地脸色下沉，“该死！谁让她碰琴的？！”


第六章
    凝眸阁。

    凌婉儿双手抚琴，一脸的宁静祥和，似是沉浸在什么中微微含笑。宛转悠扬的琴声自灵动的指间逸出，飘洒到整个院落，轻灵有如蝴蝶飞舞。

    院内，所有人听得入迷——“碰！”

    一声巨响惊得所有人睁开眼，看向突然抢过七弦琴的人，“石姑娘？！”

    理也不理旁人不悦的视线，石页紧紧逼近凌婉儿愕然的小脸，“凌小姐？！”

    凌婉儿微微一呆，“石、石姑娘？”

    石页放下心，笑道，“叫我石页就行，姑娘姑娘的很不舒服。”丢下话，转身阴着一张脸狠狠飙到桌旁，啪一声将琴砸到桌上，“谁让她碰琴的？！”

    “呃，我，”泠欣欣怯怯地举手，“我是想，小姐弹琴的话，就会暂时忘掉、忘掉——”

    “泠欣欣小姐，”石页一字一顿地逼近她，“你知不知道曲子是用来发泄感情的？方才你家小姐弹的，正是萧延歌以前常为她弹的曲子，”重重踏进一步，“你想让她提前崩溃吗？！”

    所有人倒抽口气！欣欣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你家小姐通晓乐律，感受能力极强，这次没疯算她走运。”石页冷冷道，转身退至院门，闭上眼，不看任何人。

    “小娃儿，你也懂乐律？”独孤名扬眉打量她，真看不出来。

    轻嗯一声，石页仍是闭着眼，仿佛累了般不愿多说。

    水月柔轻轻将凌婉儿抱进怀里，哽咽，“我可怜的女儿……”凌婉儿微微一颤，反过来安慰她，“娘，我没事的，您别担心。”微微颤抖的唇，强忍泪意的眼，令每个人心生不忍，连独孤名都忍不住叹息，情字，伤人哪！

    “凌小姐，”石页缓缓睁开眼，“你应该知道曲子可以杀人，为什么——”“我也知道，曲子可以救人。”凌婉儿轻轻打断，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自救。

    石页震了下，“你怎么敢赌？万一你撑不下去，你会——”

    “我没有脆弱的权利。”

    院内，突地静默。

    凌远枫看向微楞后、再次缓缓闭上眼的石页，冰眸微动。

    “娘，阮娘，泠叔，大哥，你们都回去吧，”凌婉儿轻轻打破沉默，“我……没事的。”

    坚强的女孩，石页阖着眼，于心中轻叹，坚强到——令人心疼的女孩。

    没有人动，凌婉儿只得再次沉默。

    “Lydia.”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低喃似叹息又似轻唤，凌婉儿一怔，无神的眼移向院门。

    石页缓缓睁开眼。“Lydia——迷离的眼眶，”轻柔沙哑的声音，仿佛刚睡醒的婴儿般温暖祥和，却又充满莫名的感伤。

    “为何流浪，心碎的海洋——”声音轻灵地飘扬，所有人楞楞地瞪向石页，而她的眼始终望着凌婉儿，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般。

    “受了伤，连微笑都彷徨，”石页缓缓走向院中，眸光依然不曾离开凌婉儿，“Gypsin女郎，为谁而唱——”静静站在凌婉儿面前，石页伸出手，曲调一变，清脆的声音蓦地上扬，“你会看见雾看见云看见太阳——”

    凌婉儿脸色微变，浮现出不置信的表情。

    “龟裂的大地重复着悲伤——”

    泪水蓦地自眼眶滑落，她忙闭上空洞的眼眸。

    “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风干后会留下彩虹泪光——”

    一只手为她拭去眼泪，凌婉儿微微颤抖，听见有人用藏不住怜惜的嗓音在她面前歌唱，“他走了你可以把梦留下，总会有个地方等待爱飞——翔——”叹息般的声音渐渐消失，她微慌地伸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Lydia，”声音温柔地响起，就在她的前面，一只手轻轻握住她伸出的手，令她心安，“幸福不在远方，开一扇窗，许下愿望——”凌婉儿怔怔地听着，呆滞的小脸渐渐有了表情。

    “你会感受爱感受恨感受原谅，”婉儿无神的眼望着前方，蓦地泪水涌了上来，“生命总不会只充满悲伤——”再次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石页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风干后会留下彩虹泪光——”

    凌婉儿一呆，蓦地拼命点头，泪却愈掉愈多。

    “他走了你可以把梦留下，总会有个地方等待爱飞翔——”依然伤感的嗓音，却莫名地带着坚强的力量，仿佛燃烧成灰烬的绝望中，冉冉重生的希望，扣人心弦，渐渐地浸入心底。

    院内，良久无声。

    “把他放在这里，”石页轻轻开口，带着她的手放置心口，“然后，勇敢地活下去，好吗？”

    “我……”凌婉儿眨眨空洞的眼，声音带着哭腔，“我看不见！”

    “用心，用心来看，”石页轻轻拉起她，引她走到院中，“感觉得到吗，是什么这么温暖？”

    凌婉儿仰起脸，午后的冬阳洒在她泪水洗过的小脸，温暖如爱抚，她微笑，“是阳光。”

    石页笑开，再次拉她走到院门，松开她手，自己退出院门，“我在凝眸阁外，你出来吗？”

    “我……”婉儿慌乱地挥舞着落空的手臂，忍不住瑟缩了下，“我不敢……”

    “别怕，我在这里，”石页微笑，伸出手，“我会保护你。”

    “你是谁？”她迷茫地问。

    “拉你出凝眸阁的人，”石页看着她，调皮一笑，“只要一步，来，试试看，有奖品哦！”

    奖品？凌婉儿睁大美目，深吸口气，小手摸索着缓缓抬起，身子慢慢向前移动，漫无方向的双手突然碰到一双温暖的手，她惊呼，任它们轻轻却坚定地将自己拉出凝眸阁，拉出被困两年的黑暗。

    “小姐！”泠欣欣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她……终于出来了！院内，旁人亦是满脸欣慰激动，而凌婉儿则关心着另一件事，“奖品是什么？”

    石页会送她什么奖品？

    “是这个。”

    光洁的额头突然被人印上轻吻，婉儿呀了声，连忙抬手捂住泛着温热的额。

    石页扬眉瞧着脸儿微红的美人儿，慢慢扬起温暖的笑容，太阳为之失色——“我喜欢你。”

    凌婉儿轻轻张大了嘴巴，蓦地反应过来的红透了双颊，唇儿却再也忍不住上扬。

    这次换石页轻轻张大了嘴巴，“婉儿，别乱笑！我的魂儿被你勾走了啦！”

    楞了楞，所有人大笑出声！凌远枫眼底亦闪过笑意，接到石页抛过来的“如何”眼神，他回她一个竖起的大拇指——厉害！

    再接再厉。

    “那，想要克服你的恐惧，你就要学会善用其他器官，就是耳朵、鼻子、手等等，就是除了眼睛之外的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凌婉儿好笑地插嘴。石页一窒，“哎呀就是有的没有的啦！”

    “有的没有的？”她故作不解地眨眨眼，就算看不见也不妨碍她搞怪。

    “婉儿小姐，”石页危险地扬眉，慢慢步向她，“你在故意捣乱吗？”

    “没呀！你多心了。”她忙摆出大家闺秀的站姿，敛眉低目，假装没听到他人的窃笑声。

    “水夫人，”石页忍住想拔自己头发的冲动，转向一旁凑热闹的水月柔，“你们母女怎么差这么多？”“抱歉，”水月柔轻咳一声，掩去笑意，“事实上我也觉得婉儿不太像我。”

    “娘！”婉儿不依地跳脚，旁人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几乎成了习惯，每日晚膳后，石页都会自动自发地往枫居报到，这天亦不例外。

    “婉儿过得很好，”凌远枫首先开口，看着一旁正钻研医书的石页，“全是你的功劳。”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看得懂吗？”

    他不敢再小瞧了她，起码——她绝非村姑野妇。

    石页抬眸瞪他一眼，又钻回书中，“勉强啦！”反正都是字，简体跟繁体多少还是有些联系的，“对了，婉儿的眼睛还有救吗？”

    “你想医她？”凌远枫挑高眉，“别说婉儿，我都不会同意。”

    石页忍住磨牙的冲动，“你离题了。”

    他冷哼，“爱记仇的家伙。”

    “凌大堡主，”她翻个白眼，“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道。毒鸿过几天就到，他想再试试。”说到多年好友，千年不化的冰块脸上稍稍有点溶解的迹象，可惜忙着低咒的石页没看见，“那老头儿的徒弟还是儿子？”

    毒鸿？她讨厌这称号！

    “都是。”想起最近缠她缠得紧的世伯，他忍不住幸灾乐祸，“如何，被世伯看上的感觉？”

    没力地趴在案几上，她举高手，“饶了我吧……那个死老头！把这么丑的人塞给他儿子，不怕那什么毒鸿抗议啊？”

    独孤名，成天缠着石页要她当他的儿媳，就为了那令人惊艳的曲子。

    “你不丑。”他低头审视着搁在案几上的小脸，客观的评价。巴掌大的脸，细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不出色，不耀眼，却另有一种舒心的感觉，宜嗔宜喜，而此刻，小脸几乎皱在一起，写满了苦恼，令他哑然失笑。

    石页摆摆手，“多谢安慰。”冰眸闪过一丝笑意，她意外地捕捉到，“哇！你刚刚在笑！”忍不住撑起身子，兴致勃勃地研究他冷硬的脸孔，“笑一个嘛，长得这么好看，不笑多可惜！”她哄道，差点忘乎所以地伸手去揉他脸。

    凌远枫冷冷看着她，剑眉动也不动，薄唇扬也不扬。

    石页撅起嘴，失望地叹口气，重新钻回医书中，“婉儿说你以前很开朗爱笑的嘛，干嘛封闭自个儿？”兄妹俩，一样难搞。

    “你话太多了。”凌远枫冷道，语气有丝不悦。

    石页耸耸肩，从善如流地闭嘴。

    翻完一本医书，顺手丢个小桃酥入口，石页舒服地伸个懒腰，托腮打量专心看账本的凌远枫，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冷硬俊美的面部轮廓，沉着冷漠的眼神——呃，眼神？！

    “看够了没有？”她到底是不是女人，这么大刺刺地盯着男人看？！

    石页毫不心虚地笑，双手依旧托腮，“差不多吧！你和婉儿一样，都是美人胚子呢！”

    美人胚子？他脸色下沉，“你用错词儿了吧？”他又不是女人！

    “一样啦！”石页摆摆手，“对了，你看医书？为了婉儿吗？”见他沉默，她亦闭上眼，“补偿吗？你做的够多了，何况两年前错也不在你——”蓦地身子被粗鲁地拎上案几，她睁开眼，看见一双冒着杀气的凛冽黑眸！

    “你只是外人，给我闭上嘴！”他瞪着她平静的脸，在她眼中找到怜惜，该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给我滚远一点！”

    石页眸中燃起怒火，突然啪一声扫掉所有东西，跪坐在案几上，恶狠狠地反揪住他的衣襟，“你以为我愿意？有本事把你的愧疚、自责藏深一点！别让我感觉到！我保证绝不多嘴！”

    两人狠狠瞪着彼此，气势势均力敌地对峙。

    久久之后，凌远枫首先败下阵来，松开手，颓废地耙了把头发，“你感觉得到？”他问，只是疑惑，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石页耸耸肩，“我也不想，但我天生就这么敏感。”

    他闻言苦笑，叹口气，缓缓阖上眼，“……两年前，我是个不知人心险恶的笨蛋。自以为结识了一堆江湖朋友，就毫无防备地领回来，谁知道——那自称我好友的头目，竟然打起婉儿的注意！”双手狠狠成拳，他深吸口气，半晌才继续开口，“而我傻得不听延歌的警告，还取笑他多心吃醋，结果——延歌丢了性命！婉儿成了瞎子！要不是泠叔及时赶回来，婉儿恐怕早就被——”

    蓦地死死咬紧牙关，冰颜铁青扭曲，“婉儿骂得对，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延歌，全是我的错——”猛地抡起手臂狠狠砸桌！“我恨自己，恨自己怎么那么蠢！”

    石页静静聆听，待他情绪稍稍平复后，轻轻伸出一只手，“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她移开眼，眸光闪烁，“借你一只胳膊，你可以抱着哭，但是千万别咬。”

    愣了愣，凌远枫再次苦笑，“你——真是败给你了！”蓦地抱住她整个身子，紧紧抓住她，仿佛溺水的人揪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用力不放。

    石页身子微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顿了顿，伸手轻拍他的背。

    时间似乎静止，气氛忽然变得温馨而舒适，暖炉里的炭火燃着光亮，发出轻微的吡剥声。

    许久。

    凌远枫慢慢后移，轻轻松开双臂，“谢谢。”

    石页眼神微闪，却依然真诚地望着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其他的，还得靠他自己。

    “足够了。”他淡笑，忽觉空着的双臂有些微凉，不禁怔了怔。

    而瞧见他难得的笑容，石页亦是一楞。

    然后，两人同时回神。

    再然后，又同时惊觉姿势的暧昧。

    她跪坐在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他则站在案几前面，两人面对面，身子挨得极近，若是此刻有人推门进来，必定会以为自己打扰了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好事！

    石页嘿嘿两声，迅速爬下案几，三步并两步蹦到窗口，“那个——咳！你收拾，我先走了，再见！”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子，眨眼没了动静。

    凌远枫瞄了眼这一地狼藉，蓦地轻笑出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摇摇头，径自回了里屋。

    暧昧的情愫，又被粗心地忽略了去。


第七章
    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朝霞，你的腿伤还没好利落，别跑太快——什么，白玄追你？让它追，我替你敲晕它！”

    将漂亮母老虎护在身后，石页瞪大眼准备随时海扁眼前的白玄，后者则呜呜低鸣抗议。

    “什么？”石页叉腰，“凭什么妨碍你追老婆？”正了正脸色，她敲老虎脑袋，“老兄，你搞清楚，朝霞身上有伤，等它伤好了，随你追到高兴，OK？现在，”将虎头转了个方向，“回你家主子身边儿去！”

    一旁闲人看得笑不拢嘴。

    “石页，你——听得懂它们说话吗？”泠欣欣忍不住好奇地问，羡慕地看着与猛兽玩成一片的女孩儿，这种情形，出现好多次了。

    石页半趴在朝霞身上，头也不抬，“我说是，你信吗？”

    “呃——不、不太信。”欣欣有些结巴，觉得太不可思议，石页耸耸肩，“那就别问。”

    一旁，闲闲的独孤名再次趋上前，“小娃儿，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儿子很不错的！”

    她翻个白眼，“老头儿，你很无聊。”居然还不死心。

    “石页，不得对世伯无礼。”凌远枫扬眉轻斥，眸底却泄露一丝笑意，亲眼看到赫赫有名的毒名遭遇铁板，彻底败给一个小丫头，他这个做世侄的，心底很不够意思地觉得暗爽。

    “是是是！”石页再次翻个白眼，转向独孤名，“独、孤、老、前、辈——”一字一拖，她笑得假假的，“你家儿子若真如你所说，又帅，又有银子，您怎么忍心把我这么个——”指指自个因与老虎玩闹而变得脏兮兮的衣衫，“没教养、没身份、没脸蛋、没这个没那个的人塞给他呀？！我配不上啦！”拜托饶了她吧！

    “借口！”老头儿义愤填膺地指控，“远枫侄儿条件也不差，你怎么就肯跟他？！”

    此言一出，凝眸阁顿时气氛热烈起来！凌婉儿与泠欣欣错愕张大嘴，长辈们相视会心一笑，倒是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惊诧，凌远枫喷出整口茶，石页更是整个人跌到朝霞身上！

    “老、老头儿！”石页差点儿呛着，“你不要冤枉好人好不好！凌大堡主眼光很高，可不会想要我这么普通的姑娘！”

    “我哪有冤枉他？”独孤名无辜地大声道，“昨儿我还亲眼见他抱你回‘疯居’，你敢说是我老眼昏花吗！”瞪大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他誓言要讨个说法！

    “呃，”凌远枫轻咳一声，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石页去我那儿看医书，不小心睡着了，我只好送她回去。”想起昨晚她睡得如死猪一般怎么也叫不醒，忍不住再次咳了咳，掩去来不及抑下的笑意。

    石页危险地抛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凌远枫轻扬双眉，点头表示了解。

    “看！都眉目传情了，还敢说没什么？”骗鬼呀！老头儿咋呼不已，石页却差点吐血，“眉、眉目传情？我还‘暗送秋波’哩！老头儿，你没病吧？”

    “我很好，老当益壮！”独孤名眼一瞪，接着眼珠转了一圈，“小娃儿，要是你承认你和远枫侄儿好了，我也就不抢你了，如何？”

    “当真？”她挑高一边眉毛，看怪老头点点头，瞄了眼哭笑不得的凌远枫，她耸耸肩，决定还是不连累他，“算了，你继续抢你的吧。”反正她无所谓。

    “你——你你你……”独孤名气得指着她‘你’个不停，“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承认怎么啦！哼，半夜看医书，谁信哪？”石页火大地回头，“骗你干什么？当然是为了婉儿的眼睛啦！不然等你那毒儿子吗？猪都会飞了！”

    “石姑娘，你是说，婉儿的眼睛还有救吗？”水月柔暂时放过前面那一段，直接问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我可没这么说。”石页耸耸肩，在众人欲杀人的视线中，站到凌婉儿面前，“你因看到的画面封了心眼，再加上中了毒，看不见是正常的，”轻叹口气，小手移到她无神的美目前，“要治眼睛，先得有想看的欲望，婉儿，这世上，有你不顾一切也要看一眼的人么？”

    凌婉儿微微一怔，垂下双眸。

    “不用说，肯定没有！”转身面向沉默的众人，石页冷哼，“所以你那儿子来了也没用。”最后一句是冲独孤名说的，且用了足以气死人的轻蔑怜悯的语气。

    “你——你——小娃儿，比赛！”独孤名气得跳脚，“看谁先治好小婉儿的眼睛，若我儿子赢了，你当他妻子！”

    “若我赢了呢？”石页好笑地扬眉。

    “我当你儿子！”豪言壮语一出口，顿时逗笑一堆人。

    “凌远枫！”石页哈哈大笑，“你确定他是五十岁，不是十五岁？！”整个一老顽童嘛！

    笑声稍歇。阮娘抓紧时间提出个人观点，“不过石姑娘此举确实不大妥当，给旁人知道了，怕会有损姑娘家的清誉。”不管怎么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晚上地去一个男人房里，总是太过惊世骇俗。

    水月柔同意地点头，“枫儿你也是，石姑娘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当然，若是你真心想娶她——”则另当别论，她乐观其成。

    可惜话被人打断。

    “水夫人，您多心了，”石页嘿嘿笑道，“事实上我只是贪图暖炉的温暖，您知道，我那疯居不趁这玩意儿，晚上冷得要死。”

    数道不满的视线再度射向凌大堡主，后者则将视线射向泠大总管——这事儿归他管。

    于是，泠中天只好接收旁人的无声指责，轻咳一声，“是在下失职，今晚一定备妥。”

    “多谢喽！”石页眉开眼笑，“啊，对了，最好再把枫居的医书统统搬到疯居来，我就不用老是去叨扰凌大堡主了！”

    枫居？疯居？！

    欣欣有点头疼，“石页，你为什么取名疯居？”

    “因为我是个疯子。”石页笑着比比自己，依然骄傲不已。

    “那么，疯子小娃儿，赌约怎么办？”独孤名连忙插嘴，石页顿时垮下脸，欲哭无泪，“独孤老伯，您饶了我吧！”她倒了几辈子霉啊？

    “你同意不就好了？当我儿媳有那么差吗？”好歹他独孤名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他不懂，真的不懂！

    “我就不明白了，”她转身看着紧追她不放的老头儿，“你倒底看上我哪点，曲子吗？时机对了我才能唱，平时可什么都没有！相貌吗？我不美，身家吗？我更不称，我不过是贪钱、贪生、贪吃贪睡，您怎么就看准我了呢？”最后一句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有人看上她是一件多么令人气愤的事儿。

    “就因为你这奇奇怪怪的性子！”独孤名双眼发亮，“我那儿子死气沉沉，你也许能激出点儿什么东西来。”换言之，他想看戏。

    “我奇奇怪怪吗？”她疑问，却见所有人点头，无一例外，只好改口，“好吧，疯子嘛，不奇怪怎么成？但，我没说过我是这儿的人吧？老伯，我告诉你，我不可能留在这儿！等婉儿眼睛好了，我就可以滚回我来的地方了，所以——”她深吸口气，“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挥手送客！

    所有人愣了住。

    “石姑娘——什么意思？”水月柔轻轻地问。

    “意思就是，”石页叹口气，简单解释说明，“最多两个来月，我一定会离开这儿！”所以什么鬼主意通通别打到她身上来！

    “石页，”凌婉儿猛地站起身，“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放心啦！”石页上前拉住她的小手，“我保证到时候你绝对不会再需要我。”

    “但——”她仍不放心地迟疑，石页轻轻将她按回椅子，“我的父母还在等我回去呢，婉儿，你忍心让我和他们这么分开吗？”

    “石页，”婉儿抓紧她手，“你——倒底是谁？”她一直忘了问，哥哥是从哪儿找到的她？

    低头瞧着被人抓住的手，良久，轻轻开口，声音隐隐惆怅：

    “我只是一个过客。”

    自那之后，气氛隐隐有些变化，依然活泼快乐，却添了些诡异的离别之愁，而独孤名依然不改初衷，坚持要石页当他的儿媳妇，无奈之余，石页只好继续躲他。

    有点奇怪。

    站在客房院外，凌远枫打量着写有“疯居”两个大字的破木板，看得出是欣欣的手笔，只是，他微微皱眉，如此敷衍，那女孩儿确是不打算久留吧？有点儿空虚，连着三天夜里的坐立不安，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喜欢她来‘叨扰’的。

    寂寞吧……在习惯了有人聊天后，一个人的长夜显得特别空荡。

    不然，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自己也不会大白天傻站在这儿了，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身后响起清脆的口哨声，他扬眉，缓缓转回身，“女孩子不该吹口哨。”他淡淡道，没有察觉自己心情轻松了不少。

    “阁下也不适合当门神。”石页耸耸肩打开院门，朝他作了个请的动作，“欢迎光临寒舍。”

    他扬眉，于院中落座，接过她递来的茶杯，“似乎我才是主子。”

    凌家堡堡主名为凌远枫，而非石页。

    她轻抚朝霞，满意于温柔的触感，“目前，疯居属于我。”两个月后，随便他来去自如。

    凌远枫沉默了下，“你曾说你是因为迷路——应该不是吧？”算来石页已经来了近一个月，他还没有仔细盘问过她的来历——奇怪，何时对她这么毫无防范的呢？

    轻嗯一声，石页叹口气，“也许是老天的一场玩笑，也许是命中注定，”顿了顿，苦笑，“我别无选择。”只能被迫走这一遭。

    “你——想回去吗？”眸光不觉瞥向胸前的海螺，他轻问，不知怎地竟有些不舍，毕竟，她是两年来唯一可以和他畅谈的人。

    她的目光亦落在他胸前，淡蓝的螺身于阳光下反射迷离的光芒，美丽耀眼。“早晚都会回去的，而且，”顿了顿，她勾出笑容，眼眸晶亮，“趁此机会玩玩也不错呀，当是旅行喽！”包吃包住，不用做事，还有无限量的银子——超爽哩！

    “玩？”凌远枫见她笑开，心情亦随之上扬，“你倒挺乐观，也许世伯正是看上你这点。”毒鸿太冷，太木，搞不好真的会喜欢永远开朗向上的石页……心陡然一沉，他微拧眉，不明白自己为何胸口发闷。

    石页整张脸埋在手中，没察觉他的些微变化，“无所谓，”顿了下，又抬起脸，“那个毒鸿不是明天就到？他应该不会看上我。”随便那老头儿怎么搞，儿子不同意，老子也没辙吧！

    “你不是说过你魅力非凡？”他扬眉，想起她的自夸，忍不住唇角上扬。

    “你不也说过你想吐？”她亦扬眉，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将他难得的笑容尽收眼底，同时扼腕没有带相机——多么珍贵的历史资料哇！

    任她看个过瘾，凌远枫哭笑不得，“你总是这么直勾勾盯着男人看吗？”

    石页托起下巴，挥手任朝霞与白玄于院内角落去卿卿我我，“是的，如果他够好看的话。”

    她喜欢美丽的事物，无论是男是女。

    他沉默，半晌微微迟疑地开口，“如果我说……毒鸿长得并不比我差呢？”她会一口应下，答应当毒名的儿媳妇吗？

    “那我可不会错过机会。”她耸耸肩，一定好好欣赏一番。

    “女人，你真是一点矜持也没有。”冷硬的声音关不住恼意，令她讶异抬眸，瞧着他突然铁青的脸，“你不是早知道了？况且，”她睨他一眼，“不关你的事吧？”乱发什么火？！

    “啪——”地拍桌而起，凌远枫难掩怒火，狠狠瞪着微微呆楞住的石页，“你——真是不知廉耻！”他找不出别的话，只得甩下这句，便要拂袖离去。

    “咣——”快一步冲到院门的石页突然关上门，转身冷冷瞪向一脸气闷的男人，该死，他险些吓到她！“凌远枫，你凭什么说我不知廉耻，又凭什么朝我发火？！”一步一步逼近他，石页眸子冒火。

    他亦怒瞪着她，却在她步步进逼下顿觉气弱无比，“我——我——”老天，他倒底为什么发火？“反正，”他咬牙，“你不该随便勾引男人！”

    石页火大地瞪眼，“他妈的！你哪只眼看见我勾引男人？！”这个——混蛋！他不悦地皱眉，“你又骂粗话。”“你——你管我！”她吼回他，“我骂粗话，我不知廉耻关你屁事？！”他凭什么管她？

    “当然关我的事！”他亦揪起她前襟，“独鸿是我好友，我不许你勾引他！”

    她愕然睁大眼，“你疯了？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他？”他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总之，你不该说粗话，不该这么随便，你——你连勾引他的想法都不该有！”

    她挑高眉毛，“你这么保护那毒鸿？”不怀好意的目光刻意打量离自己非常近的酷颜，“难不成，他不只是你的好友这么简单？”

    凌远枫手微松，眉头拧起，什么意思——蓦地脸色下沉，面部抽搐不已，“你？！”该死！她胡思乱想些什么？！还是——“你在诋毁我？”冰眸闪动着凶光，石页仍不知悔改地冷哼，“是你的反应太奇怪。”让她不得不做如是想。

    “收回你说过的话，”他危险地眯起眸，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我可以饶过你。”

    不驯地瞪向他，石页冷笑，“好呀，只要你先向我道歉！”敢说她不知廉耻？该死！他算老几？！

    “石页，”他加重手上的力道，语带威胁，“不要惹火我。”

    “是你先惹的我！”撇头甩开他的手，她轻揉着发疼的下巴，懒得理他仍抓着衣襟的手。

    “你——”他气结，“毒鸿有不少女人，你干嘛一定要勾引——”“他妈的你有完没完？”石页火大地用力挥开他手，怒气腾腾地狠狠瞪他，“勾引勾引的，我什么时候勾引过男人？！”小手反而扯过他衣襟，她逼近他，“你再说，我就真的勾引给你看！”

    “你敢！”凌远枫脸色刷地铁青，甫平息的怒火蓦地扬至最高！

    “我、不、敢？”气极反笑，石页紧紧盯着他眸，突然一把将他推倒在石桌上，小手自他衣襟领口探进里面，隔着薄薄的内衫放肆地四处游走。

    “你——”他倒抽口气，连忙抓住她乱动的手，“石页！”

    “怎样？”盛怒的她完全失了理智，眸子挑衅地睨他，“我不敢勾引你？！”双手被人制住，她干脆整个人逼近他，贴着他的颈子暧昧地吹气，得意地看他绷紧身体，小手趁他闪神时挣脱他的掌控，更大胆地滑入他内衫中，直接贴住他热烫的胸口，感受到他肌肉的收缩，一时好奇地点了点，奇异于男性身体的构造与弹性。

    “石页！”凌远枫忍不住粗喘一声，狠狠拉下她玩火的手，“给我住手！”

    石页眨了眨眼，理智渐渐回笼，却掩不住得意的轻点他半敞的胸膛，语气嚣张无比：

    “这才叫勾引！”


第八章
    知识记载于书本。

    初次试用，效果相当良好，看来书上写的并不夸张。

    缩回手，印证理论的石页决定见好就收，转身要退，不过还没迈步，身子就被人扳回来。

    “敢玩我？”凌远枫抬起她下巴，逼她对上自己的眼，平日严谨的装束经方才的折腾而凌乱不整，更显得此刻面露邪气的男子充满难言的邪恶性感，迷得人不知南北。

    不过，显然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石页勉强移开眼，小心地想挣开他的桎梏，却根本徒劳无功，“凌远枫，你放开我！”

    “放开？”他扬眉，一脸你做梦的表情，有力的手臂倏地收紧，直接将她掳至怀中！

    “凌——”连忙伸手抵住他胸，她微慌地抬眼，却撞入一双满是氤氲情欲的黑眸，立时吓得住了口——老天，她玩过头了！怎么办？！

    “知道害怕了？”沙哑性感的嗓音突然自头顶传来，听得她差点软了脚，连忙用力抓住他衣襟，不料将半开的衣衫扯至全开，露出整个精壮的胸膛！

    石页刷地红了脸！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眼神却游移不定。虽然很好奇男人的身体构造，但现在，显然也不是发挥求知欲的时候，尤其当一个半裸男人直勾勾盯着你看时。

    暗黑的眸子因她郝红了脸而闪过一抹笑意，低沉愉悦的声音自喉间滚动出来，听得石页错愕抬眸——难得真心的笑容明显地浮现在俊颜之上，化开了常年不变的冷漠，柔和了刚硬的面部线条；黑眸依然亮得令人心惊，笑容却又显出几分俊朗，而颀长的身躯几乎半裸着斜靠在桌面上，冷酷与性感，邪恶与英俊，诡异地融合在一起，混成难以抗拒的独特魅力。

    而石页，一时仿如鬼迷了心窍，竟伸出小手抚上他上扬的唇，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双眸有些恍惚地盯着小手触着的唇，一点一点，来回摩挲着性感漂亮的唇形，直至忽觉口干舌燥，清澈的眼缓缓上移，同时下意识伸舌润了润自己发干的唇。

    该死，圣人也受不了这种诱惑！

    凌远枫从不以圣人自诩，所以当她的眼对上自己的视线时，再也忍不住抓下她手，想也不想地低头覆住那两片粉嫩诱人的唇瓣！

    两人同时微震！近在咫尺的眼，紧紧相对的视线，仿佛要望入彼此灵魂般深邃无底。

    他沿着她的唇线游走，灵巧的舌诱惑她微微启开檀口，立即滑入其中与她的香舌纠缠，撩拨她，品尝她，引诱她的舌滑入自己口中。渐渐地，如同被催眠了般，她缓缓阖上眼，双臂悄悄攀附住他的颈子，任他与她在唇齿间嬉戏，任他将自己抱着死紧，任他将自己拉入汹涌却令人沉迷的黑色漩涡中……

    凌远枫首先恢复理智。

    惊愕地发现两人不知何时躺到了石桌上，而茶壶茶杯早被他挥到地上摔个粉碎，此刻，他正压在眼神迷蒙的她身上，而她的外衫几乎被他蹂躏得不成样子，连内衫亦被扯下来些，露出小半个香肩以及整个线条优美动人的颈子！

    该死！他忙移开眼，却不敢动。

    怎么会这样？！

    显然的，石页亦没料到会演变至此，待呼吸稍稍平复，便微微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一把他推回去——“别动！”他黑眸倏暗，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最好别动！”

    纵使不经人事，还是从他极力克制的扭曲神色中恍悟过来，何况该懂的她懂得不少。不过，要她不动可以，要她静静呆着不可能，“水夫人说你两年没找女人，但也不必将就我吧？”他也太不挑了吧？

    将就？

    忙着平息欲火的凌远枫闻言瞥向身下的人儿，半褪的衣衫，晶莹的肌肤，潮红的脸，清澈透明的眸子，以及她掉下来一半的黑亮柔发——该死！猛地扯下披风兜住讶异的石页，再迅速将她抱至身下，坚硬的欲望隔着衣物直抵她的柔软之处，令她惊惧地睁大眼，也……如他所愿的闭嘴。

    良久，空气中火热的分子稍稍散去。

    凌远枫缓缓起身，背对她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石页悄悄松了口气，亦慢慢拉紧衣襟，再用他的深色披风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懒得理会半乱的头发，索性整个解下来，一头黑亮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滑过白嫩红艳的颊边，沿着披风滚至石桌，温顺地停在大理石桌面上。

    好不容易压下欲念的凌远枫回身刚好撞见这一幕，忍不住倒抽口气，“你——”该死！她当真不怕失身么？！瞪着她疑惑单纯的眸光，他打赌她压根不晓得这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深吸口气，凌远枫僵硬地坐在石凳上，刚好与石桌上的她一般高。

    谈判开始。

    沉默，然后，他开口指控，“是你先勾引我的。”

    石页耸耸肩，“然后？”是她玩过火了没错，代价是失去了初吻，什么羞窘、恼怒、委屈、怨恨都得自个儿吞。

    他一愣，“然后？什么然后？”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平静？她该拿着刀追杀他，要么掩面哭泣逼他负责才对吧？

    “没有然后吗？”她眨眨眼，依然平静道，“好吧，大门在那边，您请便。”纤手直指紧闭的院门，石页挥手打算送客。

    “石页！”凌远枫咬了咬牙，忍下又被挑起的火气，“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要了你？你怎能——”这么冷静？！她不耐烦地挥手，动作像在赶苍蝇，“你都说了是我自找的，摆明了我自讨苦吃，还要我说啥？”真是的，别扭的家伙！

    “你——我没这么说！”他低吼，拦下她滑下石桌的身子，“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石页稀奇地睁大眼，“我说怎样就怎样吗？”居然问她的意见？！现在不是男权大如天的古代吗，还是这人有新新好男人的特质？！

    他犹豫一下，“我最多只能收你作妾。”他不想娶个正妻管住自己。

    果然！石页冷笑，“多谢好意，阁下可以走了。”转身走向屋门，不想半途又被他截住，“喂！”她不悦地抬头，却见他又开始怒气腾腾起来。

    凌远枫冰眸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你什么意思？”

    石页翻个白眼，“意思是，今天就当你没来过，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什么也不用负责，现在，你可以走了吗，堡主大人？！”见他愣着不动，她也懒得理他，绕过他接着走向屋门。

    蓦地一阵天旋地转，石页有丝无奈地发现自个儿又被拎到凌远枫面前。

    “石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咬牙问，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一回。

    石页眼眸瞧着揪着自己衣襟的大手，头也不抬，“水夫人说你这两年冷漠如冰。”

    他闻言将她拎得更高，逼她看入他眼，“少给我打岔！”她瞅着他冒火的黑眸，“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冲我发火。”这是第几次被生气的他揪离地面了？她都快数不清了！

    “那是因为你老是挑起我的火气！”凌远枫咬牙狠狠道！一如此刻，满腔怒火压都压不住，“说！你倒底想怎样？！”

    “息事宁人不是很好？”她有些意兴阑珊，头歪了些许，呼，有点困了。

    “石页！”饱含怒气的吼声震回她的清醒，“哎呀，你倒底要怎样啦！”她亦火大起来，讨厌，啰哩叭嗦的！

    “我——我要收你作妾！”他望着她，话就这么冲口而出！

    “我拒绝。”她打个呵欠，现在是午睡时间，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偏偏有人不许。

    “石、页！！”察觉她的困意，凌远枫气极地来回狠狠摇晃她，“该死，你给我认真点儿！”他们在谈论多么严肃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是——该死的诡异！

    “讨厌！你有完没完？！”瞌睡虫被他粗鲁地赶走，石页不高兴地大吼，“都说了不用你负责，反正也没人看见，你接着当你的单身贵族去，少来烦我！”

    忽地角落处传来两声猛兽的低咆，两人一同望去——白玄与朝霞正瞪着两双黄绿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它们可是一眼不漏地从头看到尾。

    石页好笑地扬眉，“哦，抗议无效，不会说人话的不算。”又火大地甩回头，“总之就这样，阁下可以撤退了，恕不远送！”

    凌远枫挑眉看她变化极快的脸，瞧着老虎时温柔顽皮，眨眼又可以满心不耐火气地冲自个儿吼。心绪怎能变得这么快？她会不会适应不良？！及时回神拦下又越过他的石页，聚了聚心神，他开口，继续方才未完的吵架，“没有女人像你这般不在乎。”他无法接受。

    石页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容我第一百八十次提醒，我是个疯子，OK？别拿正常的标准衡量我。”

    “呕——尅？”他拧眉，为她不时出口的怪异语言，什么意思？

    “我们那儿的语言——啊！”石页眼一亮，“对了，我不久就会回去，不可能离开父母留在这儿的，所以阁下死心吧！甭说妾，就是正室我也不稀罕！”

    凌远枫一愣，蓦地沉了脸色，“你想当正室？”

    石页直接翻个白眼，连个重点都抓不住，真不晓得他这个堡主怎么当的！“你够了没有，我说了不要你负责，不过是个吻，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个、吻？”一字一顿，充分表现说话者的气怒，凌远枫危险地逼近她，“说！你是不是吻过别的男人？！”

    “不关你的事吧？”她快抓狂了，“拜托你快走吧！还是你想弄得人尽皆知？”

    他气怒的黑眸霎时降了些火气，“你不是全然不在乎，那为什么不要我负责？”他不懂。

    “因为没必要，”她冷哼，在他不悦的视线下，又补充，“而且，我不屑作妾。”开玩笑，要一个在一夫一妻制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当个见不得人的小妾，她愿意，她父母也会宰了她！

    凌远枫冷冷挑眉，“原来如此，你不要我负责，就是想逼我娶你当正室？”贪心的女人！

    石页耸耸肩，“随你怎么想。”只要不来烦她就好。

    打个呵欠，生怕他又截人的石页快步窜入屋子，关门落锁，终于、终于可以睡个午觉了！

    院中，凌远枫脸色难看到极点，不屑、失望、愤怒、焦躁一一闪过，最终，两年不变的冰颜重新出现，冷酷的眸子不复波澜，亦不再有生气。

    一切，回到原点。


第九章
    凌家堡，正门向西，北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东方盘踞着连绵的深山，南方则为花园、树林及断崖，占尽地利之便。西南侧，备有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院落，雅致舒适的房间，清幽宁静的环境，不过这两年这些院落多为摆设，显少有人入住。

    而毒鸿，则是例外。

    “独孤大哥，你迟到了哦！”凌婉儿步出房门，不再蒙纱的娇颜绽开笑容，倾国倾城。

    独孤鸿微微一顿，冷峻的面容依然慑人，“变了不少。”像是回到两年以前，不，性子似乎比那时更开朗活泼，着实让人吃惊——那个疯子的功劳吗？

    “是呀，”凌婉儿微微一笑，稍稍侧首倾听，“白姑娘——也来了吗？”这么轻盈的步子，这么飘忽的气息，也只有那个女子才有了。

    没有回应。

    直到独孤鸿开口命令，一名白衣白裙，头蒙白纱的女子才自他身后步出，缓缓上前行礼，“凌小姐。”声音冰冷、空洞，不带一丝暖意，霎时令寒冬更冷了几分。

    “啊？哦……白、白姑娘。”凌婉儿无措地回礼，身子不觉退了步。

    白衣女子见状垂眸，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凝眸阁内，气氛顿时诡异无比。

    唯一不受影响的独孤鸿一句话便拉回众人的注意，“我先看看婉儿的眼睛。”

    三日后，客院。

    “你的脸色比以往冷。”

    毒鸿淡淡开口，他不是多话的人，但不表示他不关心好友。

    凌远枫依然面无表情，“你只带了一个女人来。”亏他还特地多清出了一间客房。

    “太多了麻烦。”他冷道，明白好友不想谈，也就不再问。

    “是吗？”凌远枫微微扬眉，“那你打算如何搞定世伯？”

    “那个石页？她不也躲着不见我？”既然那个疯子无意，他更懒得多嘴，任那老头子一个人玩去。

    凌远枫闻言沉默了下，“婉儿说她一直在树林陪朝霞。”早出晚归的，连想抓她相亲的世伯都逮不到人——该死的，他已经五天没见到她了！

    独孤鸿总算动了动眉，“你的语气很哀怨。”像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凌远枫一愣，陡然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个疯子。”他问得直白，而凌远枫的反应也很直接——直接大手一挥，案几上的茶连杯带水闪电般袭来！毒鸿稀奇地挑眉，这么大火气？有问题。

    “白姑娘！”

    茶杯不减来势，直接袭向始终站在毒鸿身后的白衣女子！而那女子却一动不动，仿佛没看见就要撞上头部的热茶，更没听见旁人的警告，当然，也不可能会躲。

    直到茶杯又被凌远枫及时卷走，白衣女子依然一动不动，眸子甚至不曾抬起。

    扫了无动于衷的好友一眼，凌远枫叹口气，“你还真是不负盛名。”一如传言般冷心冷情。甩开衣袖，大步迈出客院，不晓得石页见到，会有什么反应？

    该死，怎么又想起她来？！

    常言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纵使石页千方百计不与毒鸿见面，依然于某日黄昏之际，与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独孤名正背对着路边退边劈里啪啦地说媒，“……所以说，那石页虽长得不怎么样，看久了也满顺眼，比那个残花败柳强多了！总之，我要你娶她！”

    语毕，难得毒鸿没有出言反驳，或用冷笑回敬，正想庆幸一番，忽觉众人视线全部集中于身后一点，老虎白玄更是直接窜了过去，难道是——毒名蓦地转身，“石页！”

    路旁，竹林边，石页正侧靠青竹含笑而立。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外披白色披风，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散落在白衫上，更显得柔顺亮眼，依然平凡的五官，依然吸引得人移不开眼。尤其当两只白底金纹的猛虎围绕着她嬉戏玩闹时，更是让人看呆了眼，暗暗称奇。

    石页突然摇头轻笑，像是对两只虎的行为感到没辙，不经意瞥到人群，楞了下，身子腾地站直，满脸惊喜激动地直直奔了过来！

    呃？怎么回事？

    不待众人反应，石页又突然缓了速度，脸上的喜悦淡去，微笑着慢慢走向他们。

    “嗨。”站定在白衣女子面前，石页出人意料地打着招呼，“我认错人了。”顿了顿，渐渐敛起笑，双眼澄澈地望着女子，“我是石页，你——被什么困住了心？”

    白纱微晃，随即恢复静止。

    “小娃儿，甭理她！”独孤名连忙凑过来，“你看，这是我儿子，帅吧？”

    石页头也不回地一把将他挥开，眼眸始终不离白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依然沉默。

    直到独孤鸿开口：“回答。”

    仿佛被丝线操纵的木偶一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白纱微微一晃，女子轻轻行礼：“白冰若。”空洞冰冷的声音自白纱内传出，然后，重又回复静默。

    清澈的眸子转了转，自独孤鸿身上转到气息飘忽的白衣女子身上，石页挑了挑眉，“很美的名字。”亦是回礼一揖，石页退开一步，侧身让行。

    “美什么？”毒名冷哼，神情不屑至极，“等你见着她长啥样子，看不吓死你！”

    石页无奈地翻个白眼，“如果吓不着呢？”

    “那我就不再缠你当我儿媳了！”

    这个赌注很有吸引力，石页登时双眼一亮，“真的？！”

    “当然！”独孤名得意笑道，一副稳操胜券地样子，“反之，若是吓得你尖叫逃开，你就答应嫁给我儿子，怎样，赌不赌？”

    “赌。”石页答应得太快，快到旁人来不及阻止。

    而凌远枫，不知为何沉了脸色。

    “你，拿下面纱！”毒名直指着白衣女子，语气轻蔑至极，“顺便瞧瞧毒鸿未来的媳妇儿！”

    沉默片刻，面纱才被人缓缓撩起。

    石页好奇地张大眼，细细瞧着一点一点出现在视线之内的面容：先是线条优美的下巴，色泽淡雅的唇，略略偏白的双颊，挺直的鼻——很漂亮啊！她暗赞，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

    石页呆了。

    没有尖叫，没有逃开，但小脸表情僵了住，整个人一动不动。

    “呃，小娃儿，你是吓傻了才没尖叫——”“世伯，”凌远枫突然打断他，拧眉看向石页，真的吓傻了吗？白冰若的眼睛——

    诡异的紫眸泛着冰寒，漠然瞧着依然呆滞的女孩，然后，眼睫缓缓下垂，又忽地撩起，因为眼前的女孩——哭了。

    泪珠大滴大滴地滑过脸颊，愈来愈多，愈来愈汹涌，石页擦也不擦，水湿的澄眸紧紧望着依然冷漠的紫色瞳眸，“冰封的蝴蝶……”她轻轻哽咽，声音沙哑，“谁折断了你的双翼？”

    白冰若一动不动，紫眸依然无动于衷地望着她，然后，于突然开口的毒鸿命令下，放下白纱，无声地随之离去。

    竹林处，仅剩石页一人。

    久久之后，“朝霞……”伸手轻抚身旁美丽的雌虎，石页轻轻叹息，“我不喜欢这里。”真的真的不喜欢啊……

    夜幕降临。

    来回踱步，或叩着案桌，或敲着茶边，却怎么也静不下去。该死！凌远枫气闷地低咒，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将茶一口饮尽，抓起披风大步迈出枫居。

    白玄见状，亦跟了出去。

    他以为她会来找他的！居然就这么傻傻地等她至于半夜！自作多情，他忍不住自嘲，本以为她是为了争堡主夫人的位子，想不到她直接躲着不见他，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一面，居然一眼也不看他？！该死的，够了！她不找他，他去找她总可以吧！！

    很快的，凌远枫来到疯居。然而一片漆黑显示主人早已睡下。想直接踹门进去，又觉不妥，终是忍了下来，转身走向树林，打算先散散心，顺便——好好想一想。

    满心满脑全是那个古怪的女孩儿，凌远枫长长叹出口气，她倒底是怎么想的？自个儿，一个正常人如何去理解一个疯子的逻辑规律？！

    忽地白玄低咆一声，纵身向前窜去。

    他凝眉，这是——遇到那个雌老虎的反应！难道说——蓦地提气纵跃，紧跟着白玄奔去。

    树林黑压压地看不清楚，残月的光芒仅够让人模模糊糊地瞧清四周。山泉自壁缝中渗出，慢慢汇成小溪，蜿蜒着流过空地，寒冬季节，却不曾结冰。

    石页静静坐在溪边，背靠着一块青色山石，白色披风盖住大半个身子。长发连束都没束，直接披落下来，迷蒙的夜色下，石页一手抚着她身旁趴卧的朝霞，一手浸在冰冷的溪水中，双眸闭合，小脑袋安分地枕在大石上，平和而宁静。

    感觉朝霞微动，石页微勾唇角，缓缓睁开眼：“是白玄么？”

    凌远枫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儿，没空理会直接跃过去趴卧在一起的白玄，黑眸始终紧紧锁住难得如此安静的石页。

    慢慢阖上眼，石页不悦地皱眉，“你打扰到我了。”

    凌远枫没有回答，依然定定看着她——她心情不好，而且不想让人看到，动物就无所谓。

    他不喜欢这个结论！

    绕至溪边，凌远枫看向她浸在手中的小手，想也不想的，伸手将她的捞出，在她讶然的目光中，抓紧她想缩回去的手，轻轻以白色方巾擦拭掉水珠，再悄悄以内力传入她手心，直到小手回复正常体温，这才将其放回她膝上。

    石页静静瞧着小手，抬眸瞄向于对面坐下的人，“这是为何？”她最近做了什么好事么？“水太冷。”凌远枫将半湿的方巾折好放回衣袖，头也不抬地道。

    有些奇怪地挑眉，她不解地轻笑，“哦，阁下打算改行当君子吗？”犹记得当初她借他衣服时，他冷淡的拒绝之词，怎么现在——“在下无此打算。”凌远枫摇头否决，君子？留给圣人去当吧，他宁愿当个凡夫俗子。

    “怜香惜玉吗？”石页好笑地扬眉，“那你的标准未免低了些吧？”他有些受不了她的追问，反击道，“你呢，又为什么哭？”顺势转了个话题，亦问出心底的困惑。

    绝不是吓哭的，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石页沉默不语，良久长长叹出口气，“我不喜欢这里。”轻轻换了个姿势，身子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搂着朝霞温暖的虎躯，两虎一人围成一个静谧的天地，独独将他排除在外。

    “可你喜欢朝霞，还有白玄。”他冲口反驳，没察觉心中的一丝丝妒意。她微顿，睁眼看向朝霞美丽的瞳眸，“嗯，我喜欢动物。”

    “所以，”他冷哼，“你宁愿赖在它们身边寻求慰藉，也不愿意靠近我！”

    这话中的醋意足够明显，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何况敏锐如石页。但她没有深想，仅是好笑地撑起半个身子，“您懂得如何安慰人吗，堡主大人？”

    她在讽刺他！

    每当她戏谑客气地尊称他为“堡主大人”时！

    不过，他尴尬轻咳，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幸好有范本——“我可以借你个胳膊。”

    “哦？”石页稀奇地挑眉，拍拍朝霞，白玄立即会意地与它退到一旁去谈情说爱，也留给两人足够的空间。“我可以咬它吗？”再次斜靠在石头上，心情稍稍上扬了些。

    “最好不要，”他淡笑，“不然我会以为你又想勾引我。”话甫出口，两人皆是一楞。凌远枫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该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石页沉默了下，低头轻道，“既然是个错误，我们可以当它没发生过。”

    凌远枫蓦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半弯下腰，英俊的面庞逼近她有些惊吓的小脸，“我、做、不、到。”那个吻搅得他多日不得安宁，她怎么可以当没发生过？！

    不小心瞥到他性感的薄唇，她怔了怔，忙移开眼，“那——呃，那个，你可以——呃……”有些语无伦次，巴掌大的小脸渐渐烧红。“曾经我怀疑你出身青楼，”他开口，黑眸盯着她错愕的眼，“不然你怎敢那么大胆？！不过你不是。”

    太过肯定的结论，惹得石页好奇扬眉：“为什么？”


第十章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不是出身青楼？

    小手不觉摸上自己平凡的小脸，不禁怀疑地睨他，不会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吧？！

    “不是，”凌远枫摇头否决，顿了顿，蓦地忍不住笑开，“因为你的表现——太生涩！”

    虽举止放肆，动作调情，但接吻时毫无技巧经验，如处子般僵硬羞涩，不过她学得很快，单纯热情的反应害他差点把持不住，带笑的黑眸落在她红嫩的唇上，眼神不由得炙热起来。

    敏锐地察觉变化，石页立即半转身退开一步，改变他高她低的劣势，“凌远枫，你该知道我不会在这里久留。”

    他眯起眼，她在提醒他什么？“你终究会嫁人，不可能一辈子守在爹娘身边。”

    她微楞，的确，就算在二十一世纪，她早晚也会嫁人，不过，起码她可以回去探望呀！不像这里，老死不相往来。

    “那么，换个说法，”她皱皱眉，小心地选择措辞，“我从小接受的教导与你们这里的女孩子不同，不是‘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之类的，”她看入他冷凝不解的眼，“我有绝对的自由，可以决定自己的任何事，当然也包括终身大事。”

    他剑眉一挑，虽然无法完全接受她的说法，但仍是中肯评价：“你很幸运。”

    她微微一笑，“最重要的一点，我生长的地方，规定一夫一妻。”这次黑眸泛出明显怀疑的光芒，她不以为意地笑笑，慢慢道出重点，“所以，要我做妾，根本是种侮辱。”

    “那么，如果是正室呢？”他疑问，迅速消化刚接受到的震撼信息。

    石页轻笑，“你还是不明白，一夫一妻，不是只有女人出轨才叫背叛的。”轻叹口气，不想再看他震惊的表情，垂眸自言自语，“倘若白冰若出生在那里，断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可惜呀，那么不凡的一名女子……

    凌远枫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白姑娘五年前跟在毒鸿身边，两年前成为他的——呃——”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在一个坚信男女平等的人面前。石页却兀自点点头，“我知道，‘女人’、‘侍妾’、‘禁脔’、或者干脆叫‘泄欲的工具’？”

    “石页？！”他震惊的低吼，不敢相信她竟如此直白，但——心蓦地一缩，听她以一种看似无所谓却满是痛恨无奈的语气说着这些她本不该知道的词儿。

    “所以我才不喜欢这里！”她突然受不了般大吼，“我要离开、离开你懂不懂！该死的，为什么要我来到这儿？又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么多痛苦、无奈？我不是圣人哪！！”清眸痛苦不已，激动的小脸泄露出心中无人知晓的怨恨、迷茫与挣扎，直到被人一把搂住，她才稍稍停了下，蓦地紧紧抱住他颈子，“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这里！”她不喜欢，不喜欢！

    他没有答话，仅是学她伸手轻拍她肩，动作轻柔又包容。似乎突然明白了她的喜怒无常，仿佛看见她自由的灵魂被束缚住，看见她拼命却徒然地挣扎……

    有丝心疼，为她无人知晓的痛。

    月亮努力挣脱了云层，将美丽的光芒温柔地撒向大地，星光点点，落在密密的树林深处，落在相拥不动的人儿身上，空气中，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石页轻轻动了下，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谢谢。”她微笑，以前所未有的真诚。

    凌远枫慢慢收回空着的双手，这次真切地感觉到了空虚，“你头一次对我笑得这么温暖。”犹记得她吻上婉儿的额头后，那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暖笑容，如太阳一般，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抱歉，”她误解了他的意思，“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他亦淡笑，并不打算澄清，“你并不容易动怒，但一旦发火，必定骂粗话。”就他记忆所及，只有两次。石页嘿嘿一笑，“除了跟动物有关的，我饿了没饭吃，困了不能睡，还有差点被吓到时会发火，其他时候生气的机会不大。”

    “差点被吓到？”他扬眉，记起上次她气得勾引他之前，他曾狠狠拍了下桌子，原来如此，那么——“如果你真的被吓到了呢？”

    会怎样，火山喷发么？

    石页呵呵一笑，“那就是另外一种反应了。”顿了顿，抬眸瞄了眼天色，招手唤回朝霞，“很晚了，回去吧。”她有些困了。

    他点点头，无异议地同她一道，两只白底金纹的白虎则并肩在前引路。气氛忽然温馨得可以，而两人有默契地不再言语，任沉默安静地缭绕在彼此之间……

    “石页。”

    她回眸，看向疯居院外的男子。

    “你不适合做妾。”她微楞，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一双黑眸炯炯发亮，顿了下，她微笑，“是的，很高兴你我达成共识。祝晚安。”

    收回目送她的视线，凌远枫低叹口气，转身迈向枫居。共识吗？他苦笑，恐怕没那么容易达成吧？！石页，该怎么定位她呢？他得好好想一想……

    凝眸阁内，一群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自凌婉儿重新面对生活后，水月柔和阮娘便不再天天来这儿，泠中天身为总管，自不可能常往凝眸阁跑，因此，所谓“一群人”不过是婉儿和欣欣、独孤父子、白冰若以及抽空前来的凌远枫而已。

    “独孤大哥，我这样很好，不必再为我费神了。”凌婉儿乖巧地任毒鸿检查眼睛，微笑道。她真的觉得足够了。

    “婉儿，别吵。”凌远枫开口封住她的嘴，免得好友一时不悦暂时毒哑她。

    收回手，毒鸿坐回桌边，“那个石页医术如何？”

    “她根本不懂，成天抱着医书看！”独孤名插嘴道，“儿子，你争口气，快点儿医好婉儿，小娃儿就是你的了！”

    凌远枫闻言挑眉，好心提醒道，“世伯，昨天的赌——”“不算！”白须白胡一大把的老人家开始赖赌，“反正小娃儿是哭了，一样怕那个残花败柳！”

    “是吗，要不要再试一次？”

    石页唇畔含笑，出现在院门旁边。一身淡黄色衣裙点缀出难得的高雅，白色披风依然在身后翻飞，黑亮的长发没有盘起，就那么直直披散着，任其在风中飘荡，朴实无华，却隐隐有股奇异的魅力。

    又来了！欣欣拍拍额头，明明长得普普通通，为什么总让人看呆了去？

    “当、当然！”回过神的独孤名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喝令白衣女子摘下面纱。

    薄薄的面纱被人撩起，露出依然美丽却苍白的冰颜，紫色的眸缓缓抬起，视线渐渐上移，忽然一顿，停在出现在眼前的一朵花上。

    是冰菊，隆冬季节却傲然盛放的菊花，白色的花瓣肆意舒展，于寒风中展现傲人的风姿。

    紫眸怔了怔，泄露些许不解。

    “送你，喜欢吗？”清脆悦耳的声音充满笑意，紫眸错愕地上扬，看到一双如婴儿般清澈的眼，以及一张洋溢着阳光的温暖笑脸。

    不待她回应，事实上石页不认为她会回应，所以一边自作主张地将花别到她衣襟前，一边以清脆的声音喃喃地抱怨，“本来想摘朵紫色的来配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无视旁人的倒抽气声，兀自满是苦恼地道，“——可惜找不到，只好摘了朵白色的送你了。”她找不到紫色的菊花啦！

    漂亮的眼睛？白冰若垂下眼眸，不是第一次看不到恐惧与蔑视，却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说她的双眼，石页么，好奇怪的人。

    “白冰若，白冰若。”她再次抬起紫眸，不解地看着石页，后者咧开纯真的笑容，“呃，没事，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念着很舒服。”

    舒服？白冰若再次垂下眼睑，微微一揖，放下面纱的同时退回角落。

    又缩回去了。石页见状嘀咕，没关系，与其看她如此，不如亲自把她拉出来！加油！拍拍自个儿胸膛，石页好心情地吹个口哨，转身瞟向傻了眼的独孤名，“老头儿，你输了！”

    “你——你你你，石页！你为什么不怕她？！”冲口而出的是泠欣欣，当初她只瞧了一眼，便吓得不敢动弹，石页怎么——“你不觉得她的眼睛很像妖怪吗？！”

    “少见多怪！”石页横过去一眼，顿了下，冷哼，“你们没见过外国——呃，番邦人啊，金发碧眼的那种，不一样是人？”有什么区别？

    “可那个女人是黑发紫眸啊！”独孤名不悦地指着让自己失去儿媳妇的女子，“你怎么可以不怕她？！”

    石页翻个白眼，做出害怕的表情，“是，我好怕哦！”回复面无表情地睨他，“行了吧？”无聊！转身走至石桌，接过掩去笑意的凌远枫递来的茶，抛去个多谢的眼神，靠在树旁啜饮。

    冷眼旁观的独孤鸿捕捉到两人间的短暂交流，眉梢轻扬，“石页，你对婉儿的眼睛有何看法？”谈谈正事吧。

    “时机未到，我能有什么看法？”天晓得得等到什么时候！

    “那怎么办？”欣欣焦急不已，“上哪儿找个让小姐拼命也要想看一眼的人？”唯一的一个，已经——“欣欣，没事的，”凌婉儿轻拍她肩，“别插嘴。”

    石页好笑地走回石桌旁，将空茶杯丢回桌上，忽地凑近毒鸿，笑得好谄媚，“毒公子，你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倒抽气声比比皆是。

    独孤名立即颠了过来，“小娃儿，你同意了吗？我保证把那些女人通通解决——”伸手让朝霞挡住过于兴奋的老头，石页看也不看他，兀自好奇地盯着毒鸿。后者仅是瞥了眼苦笑的凌远枫，冷道，“关你何事？”

    “哇！好酷哦！”夸张的作出花痴状，下一秒回复正常的神色，“打个商量嘛！可不可以把白小姐，”直接指向始终站在人群外的白衣女子，石页嘻嘻笑道，“——借给我？”

    独孤鸿看也不看白冰若一眼，仅是睨着眼前的女孩，“你要她？”做什么？

    她嘿嘿一笑，“那个，我要研究医书，好多字不认识，也不熟悉药材，我想让白小姐帮我讲解一下啦！”真是理直气壮、冠冕堂皇的借口啊！

    冷冷打量了下她，毒鸿才再次开口，“你怎么知道她懂药材？”

    “你是毒鸿不是吗？”石页一脸奇怪，“她若不懂医，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不早被你——”蓦地身子被人揽走，她惊喘一声，眼角瞄见凌远枫长袖卷起一枚药丸。

    “毒鸿！”将石页放到石凳上，凌远枫不悦地低喝，这人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独孤鸿仅是扬扬眉，“你相当重视她。”

    石页轻咦一声，敢情方才他是在试探凌远枫？！若他不救，自个儿——沉下脸，转身看向脸色诡异的凌远枫，“我能问问，那药丸的功效是什么吗？”

    咳了一声，凌远枫移开眼，“你最好别问。”

    石页轻哼，这种反应，八成是会致命的那种了！顿了顿，转身换个笑脸迎上毒鸿，“毒公子，方才小的的提议，您看能不能赏个脸同意呢？”

    依然嬉笑谄媚，压根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独孤鸿这次当真楞了下，随即淡道，“晚膳后还我。”

    “噢耶！”石页开心地跳起来，“多谢，您千万别后悔！”诡异灿烂的笑容让人头皮发麻。

    独孤鸿仅是轻蔑地看她一眼，起身走至院门，“过来。”

    白纱轻晃，倩影慢慢移至他面前，停住。

    独孤鸿隔着白纱盯着她下垂的眼，“听到了？”

    “是。”依然空洞的声音，仿佛他将她送谁都无所谓。

    “听她的命令。”他又道，开口指示。

    “是。”依然空洞、无所谓。

    瞥了眼石页深锁的眉头，独孤鸿蓦地低头，隔着面纱覆上白衣女子的唇！

    “嗬——”别说别人，连白冰若都掩不住错愕的眼神，幸好一直看着地面，也没人发现，很快地，紫眸回复冰冷，任由他肆意掠夺蹂躏。

    猛地放开她，独孤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石页则狠狠低咒，Shite！他是故意的！

    “欣欣？”凌婉儿眨了眨眼，好奇于方才突来的诡异沉默。

    泠欣欣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老天，这太疯狂了！


第十一章
    一连三天，白冰若白天都被石页占去，要么在疯居喝茶品茗，要么在凝眸阁听凌婉儿弹琴唱曲，要么在花园随石页一起整理花卉，总之，非常忙碌且不得空闲。

    不过，石页叹口气，自己对她下的唯一一个命令是不想说话时可以不开口，结果，看着三天不吐一个字的白衣女子在花间培土，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显然柔情攻势不起作用嘛！

    晚膳后，将保持不开口记录的白冰若送回毒院，直直冲入枫居，自窗户窜进去，无力地垮在椅子上。

    “成果如何？”好笑地将茶递给要死不活的人儿，凌远枫剑眉微挑，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距她上次闯入枫居。

    “零。”不客气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石页这才有力气坐直身子，忍不住冲他抱怨，“你那兄弟怎么想的，干嘛来那手儿？！”害得她进展全无！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晓得。”怕是看出石页的企图了吧，而且绝对不相信她能做到。“不能打醒她吗，像婉儿一样？”

    石页冷笑一声，“你在开玩笑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她怎么打得下去？！

    “你偏心。”他扬眉，以婉儿的兄长身份指控。同样都是美人，为何遭受差别待遇？

    哈地一声嗤笑，她睨他，“我高兴，你能怎样？”

    “不怎样，”他能怎样？反正婉儿也不在意。“晓得毒鸿怎么评价你吗？”凌远枫忽地笑开，对上她好奇的眼，“——‘百闻不如一见’。”

    果然是个疯子。

    石页撇撇嘴，“不说他，你知道多少关于白冰若的事？”好奇地趴在案桌上，双手托着下巴，迫切地等待他的答案。

    “并不多。”凌远枫悄悄后退拉开些距离，“以前她只来过几次。不过，似乎是一年前突然变成这样的。”以前多少还有些生气，现在整个一活死人了。

    她无力地以额轻碰案几，散落的长发掩住半张小脸，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来回飘荡，漾出别种风情。显然忙着哀怨的石页没发觉自个儿无意间流露的美丽，兀自叹息道：“好烦哦！根本不知道如何着手嘛！”

    那么一个大冰块，想用体温融化她，只怕自己会先冻死。

    伸手将她的长发揽到耳后，露出她白嫩的小脸，凌远枫笑道，“要不要换个方法，比如——曲子？”她睁开半只眼，斜睨着他，“感觉呀！老兄，没有感觉怎么唱？而且我也找不到适合白冰若的曲子。”

    真是抓不到半点头绪啊！再次哀怨长叹，索性将整张脸埋入手臂中。

    凌远枫看着趴着不动的石页，良久，声音低沉地开口：“什么地方，养得出你这种女子？”

    石页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凌远枫绕至她身前，这才好笑地发现她又睡着了。“你——唉……”轻叹口气，他将她身子扶正，解下深色披风为她盖上。睡梦中的石页似有所觉般咕哝几声，如小猫般摩挲尚有体温的披风，然后，似满意了般唇角上扬，睡得更加香甜。

    凌远枫放柔了目光凝着她含笑的睡颜，良久，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真是的，总是不经意勾引他……

    时至十二月份，小雪又开始飘飞起来，白茫茫的煞是好看。

    一行人移至凝眸阁主屋闲聊，水月柔与阮娘亦拿着刺绣过来凑热闹，基本上全员到齐，除了忙于年底分红、分身乏术的凌家堡堡主及总管。

    窗外，雪花飘飞；屋内，箜篌吹响。

    白冰若依然站在角落，紫眸透过窗子怔看着外面的雪景，耳听着凌家小姐吹出的曲子，常年不化的冰眸迷离了些许。

    待一曲终了，石页很是捧场地拍手，“婉儿，没想到你精通这么多乐器。”凌婉儿轻饮口茶，这才笑道，“过奖了，这曲‘别江南’是南方特有的小调，延歌托人捎的曲谱。”

    “哦，”石页轻讶地扬眉，“婉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美人倾城一笑，“白姑娘亦擅于抚琴，而且，”突然眨了眨无神的美眸，凌婉儿笑得顽皮，“听说她是南方人哦！”

    石页眉梢一挑，转看向窗前的白衣女子，刚好捕捉到她甫自窗外撤回来的视线。

    白纱轻晃，随即下垂了些许。

    石页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很诡异的那种。

    凌远枫推门进来，正好撞见她的笑容，不禁扬了扬眉，“石页，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石页撇撇嘴，搬来一个闲置的小案几，摆上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茶杯，又抢过凌远枫手中的茶壶，道：“婉儿，你精通乐器，我也不敢班门弄斧，”一一往茶杯倒入不等的茶水，将茶壶塞回愣住的凌远枫手中。“叮！叮！噔！当！”翻出一双竹筷，一手拿一只挨个敲击茶杯，“不过茶杯么，”她嘿嘿一笑，“你不一定玩得过我。”

    拖来把椅子坐在小案几前，一筷子挥退凑上来的独孤名，于众人好奇又狐疑的目光中，开口道，“这首曲子，对我不具任何含义，可别误会哦。”笑了笑，然后，轻轻扬手。

    水量不同、大小不同的茶杯，因敲击的力道不同，震动的程度不同，自然发出叮当不同的声音。石页正是利用这七八个高低粗细不等的音符，巧妙地安排顺序，编织出了清脆悦耳、简单动人的旋律。

    美妙的前奏后，石页一手敲杯，另一手端起茶一饮而尽。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清脆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闻声一震，凌婉儿更是差点摔了茶杯！“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想起石页方才的说明，众人这才安下心，静静听曲。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伴随着错落有致的叮当声，沙哑温柔却伤感的嗓音如情人低喃般动人——“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含义么？紫眸悄悄抬起，静静望着屋子正中的女孩。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怎么听都像要离别的感觉，凌婉儿眉头又皱起。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闭上眼，石页轻轻敲击着茶杯，“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敲击声停。

    一片寂静中，清脆的声音低柔舒缓地轻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睁开眼，石页静静看着屏息的凌婉儿，顿了顿，再次扬手击杯，“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手停，音落，曲终。

    良久。凌婉儿轻轻拍手，“石页，想不到你还藏着这一手，”居然以茶杯当乐器？“我甘拜下风哦！”

    白冰若垂下眼睑，的确了得。

    石页则将茶杯一一归位，把所有的茶水倒入一个大茶杯中，送到凌远枫手里，后者仅是无奈地扬眉，倒也没有拒绝。

    “大约在冬季，”笑着说出曲名，石页抛给凌婉儿一个媚眼，也不管她接不接收得到，“额外的奖励。”

    奖励？凌婉儿了悟地窃笑，“多谢喽！”“不客气，希望你能受用。”石页笑笑，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贼意，就不知这个凌家小姐够不够聪明了。

    她话里有话！凌婉儿微笑之余，心头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小娃儿，你真的不考虑嫁给我儿子吗？”再次领略别样魅力的独孤名不甘地凑上前，这么有趣的儿媳，他真的不想错过啦！

    石页倒杯茶灌入口中，懒得理无聊人士。

    气闷的独孤名眼一斜，瞥到最佳出气筒，立即迈向角落，扬手就是一鞭！“都是你！贱——”背后突来袭来冷风，立即回鞭一扫，长鞭划了一圈，又直直朝白衣女子劈头盖脸地挥去！

    将茶杯卷回案几，凌远枫连忙掠向角落，因方才砸出茶杯的石页已经挡在依然一动不动的白冰若身前！“石页，让开！”该死！她充什么英雄？！

    “小娃儿？！”独孤名亦是大惊，眼见第二鞭就要收势不及地打在石页身上，突地长鞭被另一条黑色鞭子缠住，硬生生止了去势，险险停在石页的小脸前！

    这几下迅捷无比，看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凌婉儿亦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为这诡异紧绷的气氛凝了黛眉。白冰若是唯一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的人，尽管白纱被第一鞭掀起半边，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

    收回黑色鞭子，独孤鸿瞥了眼忙着替白衣女子检查伤势的石页，又冷冷看回一旁尚未回神的老子，“别伤了石页。”不然凌会抓狂。

    冷心冷情。

    石页冷眼看着深色鞭痕自白衣女子颈上一路向下延伸至衣下，又看向冰冷空洞仿佛伤不在自己身上的紫眸，忍不住微微颤抖，“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像是在轻轻哄着白冰若，压抑般将她的面纱重新盖好，声音沙哑温柔，“你够坚强的了，真的。”

    这丫头在说什么？独孤名收回鞭子，不明所以地皱眉，“小娃儿，没伤着你吧？你不是怕死得很吗，干嘛护那个贱——”蓦地说不下去，因为石页突然转身盯住他，以前所未有的诡异眼神。

    “你打女人？”清嗓温柔得令人发毛，配上石页此刻清澈却犀利无比的双眸，更显得诡异心惊，“——嗯？”步步逼近微微错愕的老头儿，一把将凌远枫拉到身后，“你，护一下她。”头也不回地下完指令，石页专心盯住眼前的人，“老前辈知不知道，打女人的男人叫什么呢？”

    纵使身经百战如独孤名，仍是被她莫测高深的眼神及气势震了下，“小娃儿，你没疯吧？”

    “懦夫！”

    所有人闻言变色！独孤名更是沉下脸，“小娃儿，你可别得寸进尺！”他是相当中意这个小疯子，可也不代表她可以任意辱骂他！

    “我说错了吗？”石页冷笑，曾经清澈如婴儿的双眼此刻充满了恶毒的嘲讽，“我不喜欢攻击别人，独孤名，”一字一顿地直唤他的名讳，连凌远枫的沉声警告她都置若罔闻，“别再故意伤害白冰若，不然——”

    “石页，”独孤名冷笑打断她，“你以为你命令得了老夫么？！”自以为是的女人！

    “也就是不同意喽！”她扬眉，竟然开始咔咔扳动手指关节，像是准备大干一架般。“小娃儿，不是我说，你想赢我是绝对不可能的！”独孤名挥挥手，决定不与她一般见识。

    “你没听过，不战而屈人之兵么？”拦下转身打算离开的老头儿，石页甩甩手，笑着一脸邪恶，“还有就是——攻心为上。”

    独孤名挑了下眉毛，“小娃儿，你懂兵法？”她倒底还有多少本事？

    “哦不，我只是背来唬你的，”石页摇摇头，笑得可恶至极，“可你真的惹火我了。”慢慢绕着他转了一圈，诡异的笑眸对上他冷酷的眼，“无心无情吗，独孤名？”

    “小娃儿，你在故弄什么玄虚？”双手抱胸，独孤名高高在上地看她耍把戏，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为她此刻犀利无情的眼神。

    “玄虚？哦没有，”石页微微一笑，无视旁人的异样目光，径直靠在窗前，看向始终低垂着眼的白冰若，“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白小姐？仔细想想，你似乎一直对她很坏，”歪着头，故作天真道，“又打她、又骂她，好像她跟你有仇似的——”

    “你猜对了！”独孤名突然哈哈大笑，“她就是我仇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毒鸿把她掳来？就是为了折磨她！让她的家人跟着受罪！！”

    石页沉默了下。白冰若依然毫无反应，倒是旁人倒抽了口气，连独孤鸿都微微拧了眉，瞥向白纱下无动于衷的容颜，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一年前？！

    “独孤名，”石页抬起笑脸，蓦地一拳重重轰上他脸：

    “你他妈的混蛋！！”


第十二章
    凝眸阁，惊呼四起！

    独孤名猝不及防，被毫无武功的石页狠狠打歪了脸！

    “石页！”凌远枫连忙抱住她，生怕毒名一气之下撒把断魂散。

    “放手！”她拼命挣扎，小脸满是愤怒之色，“混账东西！年纪一大把了，居然欺负一个弱女子？！有本事直接找你仇人去！拿一个无辜的人出气，你算什么英雄？！”

    “你以为我不想？她死了！她死了！！”被一拳打着了怒火，独孤名亦发起火来，“我就是要她死不瞑目，我就是要她不得安宁，我要她死了也不得安生！”所以他折磨白冰若，因为要惩罚她！

    石页蓦地轻笑出来！

    众人心惊胆战地望向她。白冰若则歪了歪面纱，看戏般置身事外。

    “独孤名，我抓到你的弱点了哦！”石页摇摇手指，笑得天真无邪，挣开凌远枫，慢慢走近满脸阴郁的老头儿，“认输吧，现在还来得及。”

    所有人，包括白冰若皆暗暗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显然石页亦晓得答案，耸耸肩，“你别怪我。”顿了顿，伸手直指他的胸口，“那里，住了个人么？”无视他丕变的脸色，继续道，“无心无情，还是太过痴情？她死了吗，还是离开了你——”

    “石页！”蓦地大声吼断她，独孤名脸上满是震惊与杀气！

    “你对白小姐的态度真的好奇怪，”石页毫不在意地笑，眼神却恶毒无比，“该不会，那个女人也姓白——”“我掐死你！”猛地死死勒住她颈子，冷峻的脸上再不复平静，满满的全是杀气与恨意！

    石页仍是不知悔改，努力掰着他的大手挣扎道，“这是——咳！恼、恼羞成怒么？”

    他狠狠瞪着她，她回以清晰的挑衅，渐渐的，手劲儿微松，独孤名退了一步，“你根本不怕死！”

    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石页没看见替她拍背的凌远枫什么表情，“我怕死，咳咳！”挥挥手表示谢意，继续去捋虎须，“可我真他妈的看不起你！”

    “石页！你真的不想活了？！”独孤名冷笑，别以为他真的不会动她！

    “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弄得半死不活！”她亦冷笑，“别再来招惹白冰若，不然我就把你心里最痛的伤口，”指向他胸口，小脸满是恶狠狠的表情，“愈合的没愈合的，通通扒开，再一件件血淋淋地抖出来，让你躲都没得躲！”

    森冷的话语不复平时的温暖，冷酷残忍得仿佛索命阎王。

    毒名错愕地瞪着她狠辣无情的眼神，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算计？！老天！“你的天真呢？”他居然看走眼了？！

    天真？石页冷哼，“这种时候要天真何用？”顿了顿，冷道，“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老头，我讨厌算计，但若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甭说算计，就是心机、血腥、威胁、狠辣、绝情、甚至杀人放火我也能随手抓一大把来！你不见得拼得过我！！”

    “你……”独孤名张口结舌，这、这是哪门子天真无邪呀！“不管怎么说，就算我不插手，你也甭想那女人过得好！别忘了她已经是毒鸿的女人了！”

    “他们两人的事外人本就无从插手！”石页冷瞪他一眼，听出他的让步，眸子犀利渐退，“不过，”一手直指始终袖手的毒鸿，“居然让别人为自己的女人掉泪，你这个男人当得也真失败！”简直是窝囊！

    “石页，够了！”凌远枫挡到几人之间，生怕独孤父子联手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

    她挑挑眉，决定卖主人一个面子，转身走到白冰若面前，伸手撩起白纱，对上紫色的漂亮眼眸，“那么，白小姐，对于本人方才的表现，有何评价？”

    紫眸静静看着眼前纯真温暖的笑脸，又瞥了眼她清澈如婴儿般的眸子，白冰若垂下眼睑，真是疯狂。

    石页轻哦一声，“我本来就是疯子嘛！”

    纤影蓦地倒退一大步，白纱自石页手中滑落，及时掩住错愕的容颜。

    “嘿嘿，我可是很敏感的，白小姐。”石页笑得相当嚣张，耶！终于捕捉到她的思绪了，值得奖赏！“明天休假，我要去逛集市！”

    跳到来不及反应的凌远枫面前，石页笑开，“银子？银子！”

    “疯子！我一定找出你的弱点！”独孤名咽不下这口气，居然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娃儿弄得失了分寸？！她回眸，笑得无辜欠扁：“祝你好运，老头儿。”

    雪依然下个不停。

    雪花愈来愈大，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夜色亦叫雪映得通白。毒院内，一双紫眸正怔怔看着雪景，冰眸又泛出迷离的色彩。

    “啪！”

    长鞭突然甩上窗子，截断了她飘忽的视线。白冰若垂下眼，收回兀自游离的思绪。

    “过来。”低低的男声冷冷传来，不带一丝起伏。

    她依言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处停住。

    “脱下衫子。”

    她仍是机械地褪去衫子，任寒冷侵袭裸露的肌肤。

    一道刺目的鞭痕横在洁白的躯体上，自雪颈沿着右肩，一路延至右肋。独孤鸿静看伤痕半晌，才拿出一瓶药，均匀地抹到伤口处，动作称不上粗鲁，却也绝不是温柔。娇躯仅因那刺痛微缩了缩，随即恢复正常，紫眸更是无波无绪，冰冷如常。

    “连半年前那群女人差点打死你时也没吭一声，现下对你来说，只是小意思吧？”挺长的一句话，对于向来少言的毒鸿来说，算是很难得了。白冰若垂眸不语，她以为当时死定了，他却救活她，浪费了不少药材，连疤痕都去得一点不剩，为何要救她？她不懂。

    随手把珍贵的创伤药扔到一旁，他将她抱到床上，“帮我脱掉衣服。”

    她依言抬起双手，包括伤了右肩的右手，一一解下他的衣扣，仿佛肩臂没受伤般行动自如。唯一不同的是，那光洁的额上早已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蓦地抓住她右手，独孤鸿冷凝着眼，紫眸始终半阖，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沉默，直到独孤鸿迅速褪去衫子，放下床幔，掩去了两人的身影。

    风熄灭蜡烛，房内，一片黑暗。

    良久，不知是谁的叹息，无声响起，又悄无声息地淡去……

    雪后初晴，是个出门逛街的好天气。逛了大半天，这次石页仅是买了几件衣服，几样小吃，凌远枫觉得相当幸运，于是决定尽一尽地主之谊，请她上酒楼吃一顿好料的。

    于雅房内坐定，石页将战利品放置一旁，好奇地打量房间的布置，还不错，简单美观，实用大方，就不知食物味道如何了。

    “朋来客栈，逍遥山庄的产业，”凌远枫倒了杯茶递给她，“口碑极好，不会让你失望的。”石页毫不客气地接过，一手抚着咕咕直叫的肚子，“逍遥山庄？唔，不错的名字。”念起来很逍遥。

    “嗯，由三名男子共同掌管，庄主萧朗月，是名极为潇洒俊美的男子，”他淡淡道，冰眸微微一黯，“是——萧延歌的兄长。”

    石页不是很感兴趣地点头，“把你的愧疚收一收，先去看看饭菜好了没。”

    他一窒，随即苦笑，“喂，你太没同情心了吧？亏我昨天还救了你好几次！”

    “是，多谢救命之恩。”她非常没有诚意地致谢，“要不要奖励？那——”自战利品中翻出一根糖葫芦递过去，“——给你。”

    凌远枫不屑地推回，“还不如换成一个吻。”当初婉儿迈出凝眸阁时，得到的可是她的香吻一枚。石页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等你眼瞎了再说。”

    好不容易，在她饿死的前一刻，一桌子美味佳肴迅速呈上。挥退小二，凌远枫好笑地看石页狼吞虎咽，“吃慢点儿。”也不怕噎着。

    好、好好吃！她给他一个惊喜的眼神，因为嘴里忙着不停地吃东西。瞧着她闪闪发亮的双眼，凌远枫暗暗好笑，贪吃鬼！

    一阵风卷残云后，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喝口茶，石页拍拍吃得很饱的肚子，抛过去个感激的眼神，“这一桌饭菜要多少银子？”她闲极无聊地问，看店小二撤下盘子，奉上热茶糕点。

    “一共三十两，姑娘。”小二笑着退出去，不忘关上房门。

    石页眨了眨眼，“你手上的银票一张多少两？”

    “五十。怎么，怕我把你丢下洗碗吗？”他好笑地扬眉。

    “哦，好啊！”石页扬起笑脸，“总是窝在凌家堡很闷的，也许我该出来打工。”

    “想都别想，”他冷哼，十分霸道地，“连一两银子是多少都分不清，怕不被人骗死？！”连着三次逛下来，他已对她白痴般的理财概念举手投降。

    石页不高兴地撇嘴，“这怎么能怪我？我以前又不用——呃，不常用银子。”谁晓得五十两是多少，五千两又得装几箱子？！

    “是哦，拿着一锭银子买小笼包！”他嘲笑道。她涨红了脸，凶巴巴地瞪他，“喂，你有完没完？一件糗事打算笑多久？！我警告你哦，不准告诉任何人！”

    警告？他扬眉，“别忘了我是花钱的大爷。”石页一窒，立即换上一张讨好的笑颜，“哎哟这位大爷，您行行好，千万别把小的这件破事抖出去，不然小的会被人砍的！”因为无颜活在世上。

    凌远枫笑得邪恶，“哦，你拿什么回报我呢？”

    得寸进尺的家伙！石页磨牙，接着笑得他鸡皮疙瘩起一身，“这位大爷，大侠！您如此高风亮节，何必跟小的过不——对了！”蓦地双眸一亮，谄媚立即换成好奇，“我怎么没见过你的兵器？”

    凌远枫无奈地叹了口气，眨眼变出一支长笛。石页满心欢喜地接过，上下打量，“能吹吗？有什么暗器没？”

    他抚上额头，“当然，要不要试试？”

    石页小心地抚摸这支铜质的火红色风笛，惊奇地发现隐在上面的枫叶绘图，漂亮神秘，顿时心痒难耐，当下试了试音，在凌远枫讶异的目光中，径自阖眼吹奏起来。

    悠扬的笛声响起，飘荡在整个雅房，透过檀木门，又传遍了二楼及一楼大堂，整个朋来客栈突地静了下来，人人放缓动作，甚至干脆停下筷子，静静聆听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空灵乐音……

    一曲终了。

    石页吹了声口哨，将风笛还予仍处发愣状态的凌远枫，“质地、音色都很好，完美。”用来打架有点可惜了。

    很快的，凌远枫反应过来，“你——”果然擅长乐律。

    突然掌声雷动，叫好声响遍客栈，惊得石页皱眉轻拍胸口，“搞什么？！”凌远枫微微一笑，“谁叫你吹得迷人？！”这下出名了。

    敲门声忽起。

    两人对视一眼，凌远枫冷道，“进来。”

    门开，一名眉目俊秀、书生打扮的男子含笑拱手，“失礼了，在下文长才，方才闻得此处传出乐声，甚为佩服，故而冒昧前来，还望二位莫怪。”

    文绉绉的。石页皱眉，拎起战利品，与冷淡回礼后的凌远枫一起迈出门去。

    “凌小姐请留步。”文长才忙唤道，眼眸微亮。

    石页眨了眨眼，“你叫我？”她什么时候改名换姓了？

    “是，久闻扬城凌家小姐精通乐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聪明地不提凌家小姐“美若天仙”的传言，文长才一揖到底，“不知可否与小姐切磋一番？”

    凌远枫突然搂住石页，冰颜酷寒，“舍妹身体微恙，切磋一事，改日再谈，告辞。”说罢揽着她径自下楼。“既然如此，在下改日登门拜访。”文长才似不以为意，仍是有礼地朝着背影作揖道别。

    步出客栈，石页挑眉睨他，“嘿，凌大堡主，我何时成了‘令妹’了？我可不记得曾跟你拜过把子。”凌远枫瞥她一眼，揽在她肩上的手并未收回，“无关紧要的人，何必跟他解释？”而且，可恶！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人看她的眼神！

    石页耸耸肩，“说得也是。”顿了顿，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午睡时间到。

    凌远枫立即破开冰颜，忘了方才的不悦，“我们立刻回去。”

    ——省得她发火骂粗话！


第十三章
    日子一如既往地朝前走。

    雪停了两天，第三天又纷纷扬扬了起来，天地之间除了白，已无其他颜色。

    毒鸿在凝眸阁替婉儿试验新药，一群人作陪，石页趁机拉白冰若出门散步，大雪纷飞的此刻，脚印很快被雪掩住。

    “大雪无痕，就是这个意思吧！”

    站在花园之中，石页弯身看着被雪覆盖的花丛。

    白冰若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白色的面纱上亦沾了些雪。

    “很安全吧，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石页转过身，慢慢揭开面纱，露出她冰封的紫眸。“我想我是自私的，”顿了顿，轻轻叹道，“也许你这样很好，不在乎，也就没有痛苦。”

    紫眸微闪。

    石页抬头望天，任雪飞落在小脸上，“但是我看不下去，不甘心你这样的女子活得如此没有自我，你明明——应该是高傲的才对。”

    高傲？

    紫眸微微迷离，曾经的她，高傲过的……

    “我不知道怎样的遭遇逼你自封，但是，我希望你活得快乐，”清澈如婴儿的眸子对上蓦然抬起的紫眸，石页轻轻道，“别再让我为你哭泣，我的敏感，不是用来感知悲伤的。”

    白冰若定定看着她，看着清眸眼中的隐隐不舍，为了自己么？紫眸缓缓垂下，不值得啊！自己已经——没了快乐的理由了啊……

    “白冰若，”石页慢慢看入她的眼，“你从未失了自己的骄傲，即使被折断了双翼，”顿了顿，她笑得开心，“迷失的蝴蝶，只要你想，还能飞翔。”

    飞翔？

    紫眸微怔，缓缓看着地面的冰雪。能吗？在身心均已被缚的此刻？！

    “我希望你能走出冰封，”石页温暖地轻道，“现在，只希望在我面前，你可以喘一口气。”别把自己逼太紧。

    紫眸微动。

    忽地石页将她的白纱放下，“有人。”瞥到不远处过来的几人，不禁暗暗好笑，谁会在大雪天出来乱跑？她以为只有自个儿这个疯子才会这么干呢！

    隔着白纱，白冰若隐约看到石页抿紧了唇，紫眸转看向来人，书生打扮，才华横溢，一看即知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文人。那人身后，跟着四名孔武有力的魁梧大汉，像是护卫之类的人物。

    “凌小姐，”来人冲石页有礼拱手，眼眸乍然一亮，“原来你在这里！”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白衣女子，不禁对面纱下的容貌起了兴趣，“这位是——”

    石页出乎意料地高雅回礼，“这位是我的丫环，不小心感染了瘟疫，”眼见几人下意识后退的动作，微微一笑道，“失礼了，我这就命她退开。”自袖子中摸出三天前剩下的一锭银子，心中暗呼万幸。

    “你先回去吧。”将银子放到白衣女子手中，石页对上她冰冷的视线，笑得温暖，“把银子给我大哥，记得叫他买小笼包哦！”

    冰眸仅是看了石页一眼，便收下银子转身离开。

    文长才与身后一名大汉换了个眼色，待白衣女子走远后，这才拱手笑道：“凌堡主果然对凌小姐爱护有加，在下几次求见未果，这次冒昧前来，想与小姐切磋乐律，还望小姐莫怪。”

    “哪里，”石页回身有礼地微笑，“公子过奖了，请。”

    凝眸阁内。

    确定新药无效，独孤鸿收起瓶瓶罐罐。

    凌婉儿立即加入一旁的讨论之中，“总之，我不喜欢那个倪姗姗啦，大哥，你怎么说？”

    “我没话说。”冷冷淡淡的声音，显然对这一话题不感兴趣。

    “枫儿！”水月柔轻斥，“好歹对方也是个尚书千金，你若拒绝，总得有个理由吧？”

    “娘，”凌远枫无奈地叹气，“我才二十四，还不想这么早成亲。”

    “对呀，娘！”凌婉儿立即帮腔，“独孤大哥都二十五了还没成亲，大哥更不用着急了！”

    “婉儿！”水月柔无奈地摇头，“你们兄妹——”

    唉……

    “夫人，”阮娘好笑地开口，“孩子们的事他们自有打算，我们也不必太过操心了。”瞥了眼突然红了脸的欣欣，笑得神秘包容，“而且，那个尚书千金，性情确实娇纵了些。”

    向来少言的泠中天暗暗点头，的确不适合少爷。顿了顿，换了个话题，“石姑娘出去太久了吧？”这种天气出去散步，也只有那个疯子做得出来。

    话音未落，门已吱呀一声打开。

    冷风夹着雪花立即涌进屋内，一道白色倩影随之出现。

    “咦，石页呢？”只听得一人的脚步声，凌婉儿首先问道。

    没人为她解答，事实上所有人，除了看不见的凌婉儿，全都瞪着立在门前的白冰若。

    没有像以往一样站回角落，白影微微一顿，似犹豫了下，竟是转身直直走向凌远枫！

    独孤名一愣，首先回神拦下她，“无耻的东西！你想——呃？”

    眼前一花。

    白冰若竟然绕过他，径直走到已然放下茶杯的凌远枫面前，站定。

    “白姑娘？”凌远枫忍不住扬眉，石页也……太厉害了吧？

    雪白的手儿上扬，停到讶异的凌远枫面前。

    他一楞，摊开手。

    一个闪着白光的东西落到大手中——是银子。

    “这——”凌远枫难得错愕，不解地看向收回手的白衣女子，这是什么意思？

    白纱微晃，似乎主人亦是不解，“她说，”似乎没看见自己开口引起的震撼效果，白冰若依然冷漠如昔，“——叫你记得买小笼包。”

    诡异。

    想笑又不敢笑。

    谁也没想到，能让白冰若开口说话的理由，居然如此可笑？！

    凌远枫眼底亦闪过笑意，把玩着手中的银子，什么意思？那家伙为什么主动提起这件糗事？不是说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她会被人砍——等等，被人砍？！

    “该死！”猛地自椅子弹起，凌远枫脸色大变地紧紧抓住她，“她跟谁在一起？在哪儿？！”

    语气满是焦急，听得旁人不觉皱眉，怎么了吗？

    冰眸依然冷漠：“不认识；花园。”

    “可恶！泠叔，警戒！”丢下话，人已如闪电般掠出门去！

    出事了！

    果然。白冰若垂下眼，是暗语么？

    忽地低垂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黑靴，白影微震，迅速冰冷成雕。

    独孤鸿冷冷看着她冰封依旧的紫眸：“你开口说话了。”

    没有。

    白冰若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又给他装死！独孤鸿冷哼一声，抱起她掠出门去，先找到那个疯子，再好好教训怀中的女人！

    大雪纷飞的结果，就是毫无踪迹可循。

    “该死！”凌远枫不得不停下脚步，眼望着茫茫的一片，心脏不由得紧缩，不要！不要再一次来不及——石页！石页！！

    “侄儿，这边！”独孤名突然唤道，指着通向树林的小路，“你看，是银雾！”

    隐谷特有的记号——淡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小路上方，一路延伸向前，混在白茫茫的雪中，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凌远枫来不及细想，立即提气追了过去！

    赶上来的独孤鸿则看向怀中之人，她怎么会把银雾挂到那疯子身上？白冰若闭上眼，躲过他的审视。

    远远看到被捆住手脚的石页，凌远枫松了口气的同时怒火上扬，手中风笛突现，久未出现的枫笛魔曲开始飘荡在树林之中。

    雪花蓦地翻飞不已！

    石页讶异扬眉，看着文长才原本猥琐的目光突然变得恍惚，之后，着了魔般，与其他四名大汉呆呆地转过身，直直走向突然出现的凌远枫……

    待水月柔等最慢的一批人赶到，凌远枫已在为神色如常的石页解开绳索。

    一旁无用武之地的独孤名满脸不悦，“小娃儿，你那银子怎么回事？”为什么远枫侄儿一看就知她的意思？

    石页闻言扬起笑脸，“没什么，没什么！呵呵！”看向毒鸿身边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谢意。

    白纱微微一晃，白冰若后退了些许，让凌婉儿等人得以上前。

    “石页！你没事吧？”凌婉儿大口大口喘气，神情焦急。“她没事。”凌远枫冷冷回道，将绳子丢到一旁，低头为石页揉着僵硬的脚踝。

    雪林里，忽然一片沉默。

    “你倒真看得起我。”突地，凌远枫开口，语气并不怎么好，“万一我没想起来，知不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压抑不住的怒火自冷硬的声音中泄露出来。石页却揉着发疼的手腕，依然笑得不知死活：“可你不是来了吗？”

    “石页！你——”

    忽然抬手阻住他的怒吼，石页依然笑得灿烂：“那么，我可以卸下防心了吗？”

    凌远枫闻言定定看着她，一如往常的笑颜，清澈带笑的眸子，然而眼底有着强撑的戒备，发白的唇不住地微微颤抖——该死，她是害怕的！

    “是的，你安全了！”怒火霎时被满满的疼惜取代，他伸出手，接住她扑过来的娇躯。

    “幸好！幸好你来了……”用尽全身力气般紧紧抱住他，石页没心神去理会一旁瞪大眼的闲人，长时间的紧绷后，终于松下了心神。

    “石页，石页……”凌远枫不断低唤着她的名字，大手用力环住她冰凉的身子，怕她消失般死死抱着不撒手。

    旁人面面相觑：这个，没什么特殊含义吧？！

    许久，感觉到她不再颤抖，凌远枫悄悄松开一些，“好些了吗？”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听得浑身无力的石页忍不住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小娃儿，你倒底怕不怕死？”独孤名看得很是糊涂。明明敢为了那女人不要命地杠上自个儿，今儿却被几个不入流的角色吓得脸色发白？！

    “怕。”石页诚实地回道，感觉像经了场劫难，全身虚软得站不住脚。

    “哈，总算找着你的弱点了！”显然仍记得几天前的仇，独孤名得意冷笑，忽地“啪——”一声狠狠甩了下长鞭！

    所有人吓了一跳！石页更是险些软了脚！

    独孤名恶狠狠地盯着她：“等下一次，看我不讨回来？！”

    石页沉默了下。“不用等下一次了，”缓缓退出凌远枫的怀抱，静静看向独孤名，小脸上毫无血色，“你已经吓到我了。”

    真会……挑时候。

    “哼，吓死你了吗？”独孤名冷哼，长鞭又甩。

    “也许。”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石页抚上自己心口，像是倾听自己心跳一般，“变慢了。”

    “石页？”凌远枫隐隐觉得不对，眼见她忽然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不禁追了上去，“你去哪儿？”

    “别过来。”头也不回地丢下话，石页越走越快，蓦地整个人踉跄了下，连忙扶住一旁的小树，背影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

    “石页？！”凌远枫一惊，连忙伸手要扶她。

    “别过来！”猛地甩开他的手，石页大叫，声音却苍白无力，“咳咳！咳咳咳……”似乎没力气直起腰，她半弯着身子，边咳边跌跌撞撞地朝林子深处移去。

    白纱微动。

    “心率不齐的话，”毒鸿忽然冷冷开口，“一旦发作，极有可能丧命。”

    什么？！凌远枫震惊地瞪向他，连忙飞身追上去，及时接住倒下来的身子，“石页？！”

    “不、不要看……”脸白如纸，石页大口大口喘息，仿佛呼吸不过来般痛苦地抓着胸口，“咳！咳咳……”

    “脉搏不稳，忽快忽慢，”毒鸿收回手，看着死命挣扎的人，冷道，“看她自己的了。”

    撑得过，活；撑不过，死。

    “石页！石页！你怎么了？该死！谁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凌婉儿心慌地哭喊，头一次痛恨自己是个瞎子！欣欣连忙扶住她，声音哽咽，“小姐，石页她……她……”

    “她会没事的。”

    凌远枫冷静地开口，眼底却泄露些许心慌，石页，千万别出事！石页！！

    蓦地石页紧紧缩起身子，死命咬住唇，小脸痛苦得皱起，双手紧紧绞着凌远枫的衣襟，用力到青筋凸起！大滴大滴的汗珠渗出，雪花落在小脸上，很快消融成水。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默默看着一个生命在死亡线上拼命地挣扎，独孤名则一脸冷漠地站在不远处，双眼紧紧盯着她剧烈起伏的身子，小娃儿，你可千万别这么死了！

    “石页！”凌远枫突然低呼，感觉她的手失了力道。

    蜷缩的身子忽然无力地舒开，一动不动。

    “石页？！”


第十四章
    “石页！别吓我！”

    凌远枫紧紧抱着乏力的娇躯，明显的恐惧自英俊的脸上流露出来。

    胸口微微地起伏，石页双手虚软地下垂，没力气开口报平安，只好努力扬起微笑。

    “石页？！”凌远枫又唤，声音掩不住惊喜，她撑过来了？

    连续深吸口气，石页睁开眼，吃力地移动视线，然后，定在凌远枫身上：热。她皱皱眉。

    凌远枫立即将她放到雪地上，“这样？”

    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足地慢慢眨了眨眼：猜对了！

    “她没事了。”看见她明显的笑颜，凌远枫淡淡道。

    “噗通！噗通！”不少人跌落在地！

    许久。

    石页再次睁开眼，这次，笑容有了些力气：“逃过一劫。”

    “石页？！”终于听到她开口的凌婉儿忙挨过来，“你没事了？天！你吓死我了！你、你——”凌远枫将哽咽的她撇到一旁，“一边儿去发泄，她没力气安慰你。”

    好无情。

    石页抛个眼神给他。

    凌远枫回瞪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

    深吸口气，石页慢慢抚上心口，“正常了。”剩下的只是体力问题。

    “你有隐疾，怎么不早说？！”独孤名冷冷道，盯着她恢复些许血色的平凡脸蛋。方才的生死挣扎，所有人都会记一辈子。

    她半阖上眼，偏头让脸触到冰凉的雪，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只有被吓到了才会发作，”喘了喘，不高兴地咕哝，“是你太会挑时候了。”

    平时她很难被吓到的。

    “……因为你完全卸去了心防，是吗？”

    凌远枫声音暗哑，大手微微握紧她散落在雪上的黑发，该死！他还对她说安全了？！

    “只能当是报应喽！”看吧，不敬老的结果！瞥向一旁的独孤名，笑得一脸顽皮：“消气了吧，老头儿？”

    狠狠瞪她一眼，独孤名撇头不语。

    白冰若静静看着苍白却满是笑意的容颜，忽然低低道：“命运本身就是痛苦和无奈。”

    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如此开怀？明明她也深陷其中！

    所有人看向白衣女子。

    石页却微微一笑，“所以，人要尽力增加快乐和幸福的成分。”

    她努力地活，活得开心且肆意！

    白影微震，随即后退至一旁。

    “我想看见。”凌婉儿突然开口，亦是语出惊人，“石页，我要看见你，我不要再当瞎子了！”她再也不要经历刚才的无助慌乱，她再也不要什么都看不见！

    “小姐？！”欣欣激动得流出眼泪，太好了！

    “等我休息够。”石页讶异过后，扬起不变的笑脸，顿了顿，清澈的眼瞟向面无表情的凌远枫：冷。她道，以眼神。

    他立即抱起她，解下披风把她盖得严严实实，“我送你回去休息。”

    凌婉儿闻言摸索着上前，“大哥，送她去凝眸阁，我来——”

    “枫居，她要在那儿休息。”

    “但大哥，疯居没人照顾——”凌婉儿急道，她不放心。

    “枫居，”凌远枫头也不回：“——我来照顾她。”

    疯居？枫居？！

    旁人面面相觑：这种举动，够明显了吧？

    一夜之间，石页地位陡升。

    三天后，完全恢复的石页终于被恩准迈出枫居。

    凭着恶补的医学知识，在白冰若的鼎力帮助下，终于将好不容易完成的药布替婉儿蒙上。“好了！”石页长长舒了口气，“半个月后换一次药，一个月后就大功告成喽！”哦耶，她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旁数人闻言安下心，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啦，”挥挥手，石页非常善解人意地大方道，“要问什么，问吧！”

    “有没有把握？！”泠欣欣冲口而出，对于石页的医术，不是很有信心。

    “安啦，白小姐可是行家哦！基本上是我说药方她配药啦！”看向今天被要回去的白冰若，石页无奈一叹，没办法，没了出借理由了嘛！

    “小娃儿，你那病怎么回事？”独孤名忍不住开口，“我虽专精于毒，也能瞧出你的跟普通的心疾不大一样。”

    气氛霎时冷了些。

    石页神经大条地挥手，“没什么啦，就小时一场大病的后遗症啦，算命的说我丢了什么镇魂的灵气，等将来回到身体里就好了。”顿了顿，忍不住轻哼咕哝，“天晓得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骗死人不偿命！

    “石页，”欣欣红了眼眶，“吉人自有天相，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虽然我认为你说的是废话。”石页顽皮一笑，拈起杯茶，转身缓缓走到角落处的白衣美人前，静静看着白纱下冰冷的紫眸。

    良久。

    “让燃烧的记忆从此冷却，”石页闭上眼，轻轻念道，“让那光华灿烂的憧憬从此幻灭；”喝口茶，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也没什么好怨恨的，这世上，多的是被弃置的命运被弃置的心。”

    白纱微微一动。

    石页缓缓睁开眼，慢慢掀起她的白纱，“在追寻的过程里其实，没有什么是我自己可把握的。”清澈的眼静静看着依然一瞬不瞬的紫眸，“包括快乐与悲伤，包括——幸福。”

    紫眸明显一震。

    石页偏了偏头，笑道，“我的确该这么认为，一如现在的你一般，但我——偏不。”气死人地大喘气，转身走到沉着脸的凌远枫身边，用手上的空茶杯换走他手中盛满水的杯子，“命运其实很公平，这绝对是废话。”

    喝口茶，石页转身坐到凌远枫椅子的把手处，“人是可以违抗命运的，若你试，至少还有成功的机会，若连试都不试就放弃，那失败是必然的了。”

    站直身子，走到始终盯着自己的白冰若面前，“而且，是冰菊，就不要装成菟丝花，你知道吗？那很奇怪耶！”

    紫眸闪了一闪，差点翻个白眼！

    白冰若赌气般背过身，自己将面纱放下来。

    眨了眨眼，石页好笑地回头：“哦，她骂我耶！”

    冰，不论多么坚固，一旦有了裂缝，很容易被整个敲碎——只要持之以恒。石页正在贯彻这样的做法，再接再厉，可惜成效不彰，最多赢得白冰若一个白眼。

    但是，望着冰封一如寒潭的紫眸，瞧不出一点儿思绪的独孤鸿忍不住拧眉，“过来。”

    白冰若依言离开窗子，慢慢移到他面前。

    “你可以在那疯子面前展露以前的你，”他抬起手，解下她的发结，“为何独独防我？”

    在他面前，紫眸的冰封甚于任何时候。

    丽颜毫无变化，仿佛灵魂不在此处，僵硬得像个木偶娃娃。

    “说话！”他微怒，将她拉到身前。

    她微启唇，却无话可说。

    蓦地将她压到床上，独孤鸿吻住她一动不动的睫毛，“你可以当个死人，”他冷冷地吻遍她颊，沿着她的耳垂一路吻到胸前，“但不准你违抗我。”

    违抗？她哪儿敢？

    “吻我。”

    耳边传来强硬的命令，她依言吻上他冰冷的薄唇，她不违抗他，无论他的命令多么让她觉得——羞辱……

    枫居。

    再次溜进来的石页一手端茶，一手拈点心，不忘好奇地打探最新消息，“你回绝了那个什么千金？不会吧，你不喜欢大家闺秀？”

    轻轻叹了口气，凌远枫丢下账本，“我何时说过喜欢大家闺秀？”他喜欢的，从不是好看却死气沉沉的女子。

    “哦，你以前可一直拿那套标准来说我的！”石页翻旧账，顿了顿，忍不住好奇地扬眉，“说嘛，你是不是另有心上人？”不然为什么回绝人家大姑娘！

    凌远枫诡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瞪眼，“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眸子转了转，又好奇地凑近，“说嘛，男子汉大丈夫，害什么羞呀？快说，到底是谁？”

    “你。”

    “呃？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石页睁大眼，身子悄悄后退。

    “你听得很清楚，石页，我喜欢你。”凌远枫伸手抓住她，不打算再让她逃避下去。

    “哦，呵呵，我今天耳朵不太好用，改日再——”

    凌远枫忽然堵住她的嘴，用唇。

    石页惊愕地瞪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忍不住错愕地微张唇，他立即长驱直入，灵活的舌肆意探入，撩拨着她，吸吮着她独有的甜蜜。贪婪地探遍她所有领地，这才依依不舍地轻舔她唇瓣，“早就想再这么做了。”

    石页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忘瞪视着他：这是干什么？！

    你说呢？凌远枫挑眉睨她，眼神落在她红肿的唇上，不觉又炙热起来。

    石页低喘一声，忙想后退，却发现自个儿不知何时被他拉到案几上，好……熟悉的场景！“放开啦！”她低叫，脸开始烧红。

    “做梦。”他冷哼，将她自案几上抱下，直接放入自己怀中。

    “喂，”她不高兴地皱眉，“我说过我不是当妾的料。”他这是什么意思？！

    凌远枫闻言轻笑：“没错，所以我只好娶你当妻子了！”谁叫世上只有一个石页？！

    “我希望你在开玩笑，”石页很正经地道，“你该知道我条件并不好，而且毛病一大堆。”没有一一列举，因没什么人比他更清楚自个儿的缺点。

    “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凌远枫亦很正经地道，“你够敏锐，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如何，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不然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怎么可能任自己对她毛手毛脚？！

    石页沉默了下，之后才讷讷地道：“我、我以为那是——错觉。”

    她当然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日益加深，从最初的冷漠，到现在的呵疼，她又不是傻子当然感受得到！只是、只是——不该啊，她不该留下的，她应该要走了呀？！

    “想得美！”凌远枫突然冷哼，手臂收紧力道，“我绝不会让你骗了心就跑，所以很遗憾，只能对不起岳父岳母了。”岳……岳父岳母？！石页差点咬到舌头，“喂！你、你这太快了吧？我还没想好呢！你居然就——呃——就——”

    “要娶你。”他替她接下话，“我不觉得快，事实上过完年我打算先定好日子，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反正他是不会放她走了。

    “堡主大人，”石页笑得假假的，“我有没有说过，很不喜欢霸道的人？”

    “那我一定一点也不霸道，”凌远枫笑得狂傲，“——因为你喜欢我。”

    “你——”生平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她气得瞪眼，“表里不一！”亏他生得一副英俊严肃的模样，竟然这么赖皮？！他扬眉：“刚好配你这个疯子。”

    半斤八两。

    谁也别嫌谁。 

    热热闹闹的团圆年过去，余味未消，凌远枫又宣布五月底将迎娶石页为妻，凌家堡上下又是一片欢腾，自动忽略掉准堡主夫人的抗议。

    凝眸阁。

    凌婉儿抚琴，石页喝茶，白冰若静静站在角落，仍是看着窗外美丽的雪景。

    “石页，”凌婉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黛眉微凝，“你——真的会留下来吗？大哥他，有没有赢得你的心？”不是她对大哥没信心，实在是石页……太难懂。

    “婉儿！”石页有些头疼，“我正在考虑中。不过，”轻咳了咳，小脸染上些窘意，“我可以告诉你，我，呃——从躲你哥开始，就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才躲嘛！

    “那么早？！”婉儿忍不住扬眉，看来她小看自家大哥的魅力了。“那你还犹豫什么？”

    石页放下茶，轻叹口气，“选择留下，就意味着要和过去十八年的生活完全说再见，包括亲人、朋友，永生不得再见了。”所以她迟迟难以下抉择。

    “石页？”婉儿不禁皱眉，“你倒底来自哪里？”

    “反正不该出现的。”她摆摆手，不愿多谈，起身走到角落旁，揭开掩住紫眸的白色面纱，“不管怎么说，我可以自由、平等地谈感情。白冰若，你想吗？”

    紫眸定定看着她。

    石页微笑：“这里只有我跟婉儿，想说什么就说，不会有别人听到的。”很安全。

    顿了顿，白冰若轻轻启唇：“你很幸运。”

    她微微一笑，“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拥有这份幸运的。”

    白冰若垂眸，不语。

    转身走到低下头的凌婉儿面前，石页静静看她，“婉儿，还记得那首‘大约在冬季’吗？”

    “嗯，”美人儿强作欢颜，“你还说对你没有含义。”

    “可是对你有。”

    呃？凌婉儿一楞，对她有？

    “那曲子，是我替别人唱给你听的。”石页轻轻叹息，直视她微楞的容颜，“想想看，谁曾离开过你？他会在冬季结束前回来。”

    房内，忽然一片安静。

    “啪！”

    琴弦突然崩裂！

    凌婉儿冲动地站起身，小脸惨白激动，“不可能！不可能，他、他……”她亲眼看着他被打落悬崖的呀？！怎么会？怎么会？！

    石页轻轻笑开：“你以为，我怎么会来到这儿？你以为，我受谁之托要把你拉出凝眸阁？你以为，我怎么会有治你眼睛的方子？！”她又不是天才，看两眼就成神医！

    “天！”凌婉儿捂住蒙着药布的眼，双手不住地颤抖，“你、你是说——”

    紫眸亦掩不住诧异：怎么可能？！

    将婉儿按回椅子，石页笑得温暖：“你的幸运，很快就来临了。”


第十五章
    这世上真的有奇迹么？

    站在一大片空旷雪地上，白冰若冷眼看石页等人玩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抬头望向蓝天。十五岁，一个本该天真无邪的年华，她经历了什么？静静地转身，头一次悄悄撤出人群，头一次悄悄离开毒鸿背后。

    转过几株大树，来到另一片白雪空旷之处。

    放纵地掬起白雪，忆起头一次见到飞雪的情景，那是——噩梦般的十五岁中，唯一值得回忆的地方。

    揭开面纱，露出紫色的瞳眸。

    十五岁前，她有一双漂亮的乌黑瞳眸，她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和弟弟一起学字、学医、学琴、学舞——舞？多久没跳了？忍不住抬起手，解开丝带，白色披风如水般滑落，纤细单薄的倩影前移，慢慢踏上干净的雪地。闭上眼，任思绪回泛至五年前。

    犹记得娘亲眼中的慈爱，爹爹眼中的骄傲，还有弟弟眼底的欣羡。轻伸藕臂，接住树上掉落的积雪，双手慢慢划开，长袖滑出动人的涟漪，轻巧高雅地抬腿，划出美丽的白色波浪，于雪上，于天地纯白之中翩翩起舞。

    曾经，自己毫无忌惮地挥洒天赋，旋转一如自由的鸟儿；曾经，有人夸赞自己美丽一如蝶儿；曾经，自己——脚步一顿，任白衫、白纱兀自飞扬，再一一柔顺地贴回自己身上。

    微微喘着气，冷冷的空气中只有她一人存在，很安全。

    轻轻解下缠在腰间的白色绸带，双臂微举，让风儿吹动飘飞灵动的舞绸，冷漠的冰颜因回忆而平静。可是，飘带随手慢慢划出弧形；可是，纤腿伸后，划出美丽的圆；可是，突变的十五岁呵——

    飘带无力地垂下，她低下头，拖着白色绸带静静向前走。

    她什么都没有做啊？！为什么？为什么？！蓦地飘带飞上天空，倩影美丽快速地旋转，白衣白裙，与天地银白融成一片。为什么？为什么？！慢慢托起飘带，纤腿亦缓缓抬高，是因为这双眼，只因为这双眼么？命运呵，弄人……

    紫眸忽地睁开。

    她……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对么？随着风，看扬起的飘带滑过。她不想再受伤，不对么？抖出长长的连绵不绝的波浪，扬手甩出大大的圆弧。但——但——为什么死寂的心起了喧嚣？为什么看着活得自由的石页，心中有了不甘？她……失了身心了呀？！还有什么资格高傲如冰菊，还有什么资格肆意舞步？！

    紫眸泛出挣扎与痛苦。

    蓦地闭上眼，缓下急速的步子，她扬起手，任冷冷的风吹动飘带，吹动衣裙，吹动白纱。

    舞者，都是高傲的。

    当年教她学舞的师傅如是道，眼底是惜才的光芒。

    高傲么？她么？能么？她已经死了呀！一年前——双手蓦地飞扬，她快速地奔向前方，划出大大的连续不断的华丽舞姿，旋转至白雪中央！忽地由着冲势将自己带落雪地，衣裙旋开犹如盛放的白莲，飘带蓦地高高飞起，又慢慢落在雪地，于半躺在雪中的人儿背后，延伸，一如蝴蝶的翅膀。

    而今，她也只能偷得半日时光，小心地舞出自己的内心。

    微微喘气，她慢慢仰坐起身，伸手去拿地上的飘带，风忽然吹来，先一步将其刮向天空。

    白冰若微怔了怔，随即苦笑，也好，跟着她，只会束了它的自由。微一使力，她起身，走回放置披风之处，那儿——紫眸狠狠一震！

    好多人！

    白冰若立在原地，忍不住浑身发寒！

    好美的舞姿！每个人都瞪大眼看着僵住的白衣女子，眼底全是惊艳的光芒：在冰天雪地里起舞，竟然像高雅圣洁的仙子一般美丽虚幻！独孤名被雪拍中半边的老脸亦掩不住惊诧，这个残花败——呃——女人，居然会跳舞？！

    石页满眼惊喜地迎上前，不忘将白色披风盖住单薄的白衣女子，对上一动不动的紫眸，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的白纱放下来。

    很安全。

    白冰若了悟地垂眸：谢谢。

    “若景致如画任谁停下，我自清雅——”

    白冰若蓦地抬起眼，看石页突然退后两步，清唱：“——那无际茶园才是我家；”

    扬起手，石页笑看冰雪中的白衣女子，眸中溢满温柔：“撷千朵菊花随她起舞，晶莹无暇，我用这清亮为你作答——”

    好美的声音，好美的词儿。

    为我么？

    紫眸微黯，配么？

    “迷雾里梦中的图画，像不开放的花；”石页走近她，“经过多少火热盛夏，能在迷途中到达——”站定在白纱面前，石页静静看着她，久久未再启唇。直到听众等不及地催促，直到黯然的紫眸再次抬起，她才缓缓笑开，且笑得很欠扁：“——剩下的一半，以后再唱给你听。”

    “石页！”凌婉儿和欣欣首先抗议，哪有这么吊人胃口的？！

    凌远枫一愣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小东西，还是这么古怪！

    “我不喜欢有始无终，”石页扬眉看着白纱下的容颜，双眸邪气晶亮，“希望你早点儿让我把这曲子唱完。”

    看你的了。

    白纱微晃，这是——挑衅么？可恶，居然用曲子来诱惑她挣脱出来？！

    “哦，你又在瞪我了！”石页开心地叫，仿佛被她瞪是件多么荣耀的事。

    白冰若差点气急败坏地踹她一脚，终是忍了住，转身不发一语地走回树林。低垂的视线中忽然出现熟悉的白色飘带，她一怔，抬起头，蓦地撞见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

    天！怎么会在他手上？！紫眸慌乱至极，然后，冰封。

    是夜，月明星稀。

    皎洁的月光照在纯白的雪上，反射出迷离朦胧的光线，美丽而又虚幻。

    将始终冰冷的白衣女子拉到胸前，独孤鸿抬高她的下巴，不想她再怔怔看着窗外，“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雪？”她明明生长在南方，为什么对雪这么情有独钟？

    “十五。”紫眸微微下垂。

    “就是我带你回隐谷时？”他冷问，忆起当时她也是这么怔怔望着天上飘下的雪花。

    “是。”声音依然空洞，无波无绪。

    他蓦地勒紧她，“你跟了我五年，我居然不知道你会跳舞？！”还——跳得那么好！

    冰冷的呼吸紊乱了些。

    他冷哼，逼她对上自己的视线，“喜欢石页是吗？”

    紫眸依然不动，呼吸却又乱了些。

    “明天起，不许你再靠近她！”

    她皱眉，她哪有靠近石页？都是石页来找她的呀？！

    “稀奇，”独孤鸿抚上她微皱的眉头，“你居然会皱眉？！”自打一年前她封了自己后，哪还有过这样的表情？如今有了，却是为了那个疯子？！

    手下的冰颜明显一颤，紫眸有了冰封裂痕，些许恐惧与慌乱流露出来。

    “白冰若！”他低吼！好不容易有了表情，居然是防备他？！该死的，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做过逼她自封以求安全的事？！“你怕我？”

    为什么？五年前她的眸中有脆弱，也有坚强，她甚至在初见时敢张口咬他！为什么现在——所有思绪在察觉她想逃时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愤怒！

    “白冰若！”一把抓住她，将她脑后的白纱狠狠扯下！

    她下意识后退，颤抖的双手捂住小脸，不再冰封的紫眸泄露她满心的恐惧，不，她不想失去保护，她不想再受伤了！

    “冰若！”紧紧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子，独孤鸿没察觉自己拧了眉，该死！还不如不让那个疯子帮她！猛地低头覆住她轻颤的冰唇，抱她一起跌入床幔之中，让燃烧的情欲湮灭两人，也湮灭她说不出口的恐慌……

    房内，情欲撩人。

    “冰若……”

    抬起充满欲念的眼，独孤鸿紧紧盯着她迷离成淡紫的眸，“不准你违背我。”哪怕她再回复以前的死样子，他也不要她再如今天般悄悄退开！

    “唔……”小手蓦地抓紧床单，努力承受他的冲撞，违背？她怎敢？她，不敢的……

    “冰若，”他粗喘着气，勉强停下动作，扳开她的小手，“抱着我！”

    她依言抬手圈抱住他，在他毫无预警的冲击下，忍不住在他背后划下伤痕！“唔——”她一惊，连忙要松开手。

    “抱着我！”他低喝，不准她再去蹂躏床单。

    为什么？白冰若困惑地望着身上的男人，只得极力忍住想抓他的冲动。

    “该死的，不许忍！”猛地吻住她的小嘴，直到两人气喘吁吁才分开，“叫我的名字！”

    她有些迷茫，之后开口：“独孤——唔！”他啃咬她的锁骨：“什么？”

    “毒鸿——哦！”紫眸有些气恼地看他又咬自己。

    “叫我什么？”他抬起邪恶的眼，薄唇来到她赤裸的胸前，威胁着。

    白冰若屏住呼吸，久久才闷闷地吐出：“孤鸿！”

    突然大力地撞进她体内，她措手不及地惊叫出来，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独孤鸿扬起唇角，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紫眸难掩诧异，然后闭上眼，当作自己眼花。

    “该死！”又装死！猛地一把抱起她，开始疯狂地冲撞她柔软的胴体！

    “唔——唔——”她拼命咬住唇，不肯让呻吟逸出来，那淫荡的浪叫每每令自己羞愧不已。直到唇快被咬破，他才缓下动作，她松了口气，贝齿放开唇瓣。他眼中精芒微闪，突然又开始奋力冲刺！来不及咬唇，她逸出一声呻吟，随即懊恼地咬住唇——呃——手，他的手。

    咬啊！他挑衅地睨她，持续大力冲撞的动作。

    “唔——”她狠狠瞪着他，这次是拼命、拼命地瞪他！可恶的男人！气极地拨掉他的手，小手突然沿着他颈子下滑。从未有过的举止令他动作微停，直到小手下滑至他胸前，放肆地挑逗他的敏感之处！

    猛地倒抽口气，黑眸不信般盯着挑衅的紫眸！

    玩？玩！白冰若冷冷瞪着他，双手继续调情地朝下，一路滑至他腰际，瞥见他高涨的欲望，紫眸微怔，终于后知后觉地想缩回手。

    “不敢？”他嘲笑，扳回她撇到一旁的脸。

    她干脆闭上眼，假装方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白冰若！”他突地怒吼，抬起她的纤腿，惩罚般狠狠进入她！

    “啊——”她惊慌地睁开眼，看着他冒着怒火的黑眸，顿时全身发凉，“不——啊……不要……”她吐出破碎地话语，却阻不了他如暴风雨般的侵入。

    “不要？”他冷哼，怒火与欲火点燃他向来冷寂的眸子，“由不得你！”该死的女人！他今晚不会放过她！狠狠吻住她唇，逼她吞下拒绝的话，他冷冷瞪着惊慌的紫眸，再次毫不留情地完全占用她！

    夜，永无休止地蔓延……

    翌日，温暖的冬阳透过窗子，照在床上的人儿身上。

    好温暖……她微微偏头，唇角牵起上扬的弧度。可是，眉头稍稍皱起，好痛，全身酸痛得要命，比两年前被那人强行占用后还要难受……怎么回事？

    独孤鸿冷冷看着缓缓睁开的紫眸，将方才的绝美微笑尽收眼底：“下来！”

    冰冷的声音钻入耳中，白冰若霎时倒抽口气，整个人清醒过来，顿了下，撑手便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老天！他昨晚倒底——怎么下去？眼角瞥到他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紫眸渐至冰封。蓦地一用力，她翻滚下床，连人带被整个跌下来！反正是下来了，跌一下应该痛不到哪里去吧？

    “白冰若！”

    冷硬夹杂着怒火的吼声突然砸下！

    一双有力结实的手臂及时揽住跌下的倩影，将她连人带被抱个满怀！

    独孤鸿狠狠瞪着她，按捺不下满心的火气，这个——该死的女人！静静的，她睁开眼，紫眸明显泄露一丝错愕，他接住了她？怎么可能？他——向来不管她死活的呀？！

    “看什么？！”他紧紧盯着她，语气冷硬泛怒。

    她一惊，连忙垂眸不看，腰间的手臂却突然收紧力道，仿佛要勒死她般用力！看也不行，不看也不行，这男人怎么这么难伺候？！白冰若不禁暗恼。

    独孤鸿冷冷瞪着她，半晌，突然将她丢回床上！

    及时抿住唇，不让痛楚的呻吟逸出，美丽的容颜却霎时惨白，拉扯间露出的纤白娇躯上，布满了粗鲁狰狞的吻痕，触目惊心。

    一把将棉被盖住她裸露的身子，独孤鸿冷峻的脸更加阴郁，“休息，一整天都不准下床！”

    白冰若依言闭上眼，没力气理会他的举动，累死人了，休息……

    气闷地看她当真闭眼睡去，独孤鸿莫名地火大，抄起茶壶便要狠狠往下摔，顿了下，又放下茶壶，转身大步冲出毒院。该死！该死！！


第十六章
    石页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那个毒鸿什么意思嘛！”好不容易敲破了点冰，他居然不准自己再接近白冰若？气死人了！抢过凌远枫手中的账本，石页揪住他衣襟，“喂，你说句话行不？你那兄弟倒底是怎么想的？”

    他好笑地扬眉，“我怎么知道？那小子心事从不与旁人讲。”伸手将低头思索的石页拉至怀中，“光操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的事？”每次翻入枫居，不是为了婉儿就是为了毒鸿的女人，什么时候为了他来？

    “有什么好想的？”她挥挥手，鸵鸟般能拖就拖。

    “石页！”他威胁地低唤，“我已经昭告天下要娶你为妻，你最好有点儿自觉！”别成天拿他当哥们般，一点改进都没有！

    “我又没同意！”她瞪向他，忽然发现自个儿又被他抱到腿上，“呃，这只是习惯动作，非关感情！”说罢便要跳出他的怀抱。

    “石页！”按住她的动作，凌远枫皱起眉，“别告诉我，你经常这么坐在别的男人身上。”

    敏感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很没种地嘿嘿傻笑，“除了我爹，你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他脸色稍霁，“不许你勾引别的男人！”

    “喂！”她不高兴地点他，“我什么时候勾引过男人？”

    他以眼神睨她：没有吗？

    微微一窒，她心虚地移开眼，“那、那是意外嘛！”干嘛记那么牢？

    “意外？”凌远枫冷哼，“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再次制造意外吗？”坐在男人腿上，手还揪着他衣襟，不是勾引是什么？！

    呃，她轻咳一声，“我又没勾引你，而且，阁下天性冷静，自制惊人，这种状况也不会——”蓦地整个人被压到案几上，她惊慌地住了嘴，瞪着他突然欺近的眼。

    “真遗憾，在下不是柳下惠。”

    很冷静地说完这句话，很不冷静地突然吻住她微张的唇！

    仿佛饥渴多日的野兽般，动作热情而又急迫！先是反复啃咬她的粉嫩的唇瓣，再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与她躲闪的香舌纠缠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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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跳动，霎时变得暧昧朦胧。

    “石页……”他在她唇边低喃，轻吻她白嫩的耳垂，大手顺势下滑，轻抚她柔滑的肌肤。

    “嗯，远枫……”她迷乱地低应，双手插入他散乱的发，无助地任他轻咬自己的颈子。

    “是的，是我。”他沙哑着嗓音，悄悄拉下她的外衫，露出粉色罩衣及大半个香肩，黑眸燃起强烈的情欲，炙热地吻印遍她赤裸的颈子，高大的身躯摩擦着她娇小的身子——

    一声低咆突然响起！

    两人一楞，各自寻回迷失的神智！

    石页双眸清澈，此刻震惊地瞪着压在身上的男人，不敢相信怎么比上次还惨：差一点，她就要被吃干抹尽了！

    无奈地瞥了眼角落处的白玄，凌远枫实在不知道是该感谢它吼回自己的理智，还是该怪罪它坏了自己的好事！慢慢替石页拢好衣物，他抱着她重新坐回椅子，静待欲火平复。

    良久，空气终于稍稍降温。

    “石页，”凌远枫力持冷静地开口，“男人很容易被撩拨，如果对方是他喜欢的女子的话。”所以她最好小心点，下次不见得能及时打住了。

    石页嘟起嘴，“我咧？我为什么这么容易被你吃定？！”居然任他需索？一次可以当是意外，两次就不正常了！何况，她一点也不认为下次能抗拒得了他！

    “哦，那是因为你也喜欢我。”他笑得得意。

    她不屑地冷哼，“自大狂。”

    “石页，”凌远枫忽然抓住她，黑眸泄露些许不安，“你从未说过会留下来。”

    他知道她喜欢他，却不知道那份喜欢够不够让她留在他身边，毕竟，她从未给过他承诺。

    石页沉默了下，“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家人。”

    凌远枫一震，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勒得她生疼！

    她没有抗议，仅是抬眸瞅着他微微恐惧的黑眸，“可、可是，”为难地皱起眉，她伸手抚上他胸前的项链，“记得这个吗，我一直忘了要回来。”

    那是——她的海螺。

    大手握住她的手，连带握住淡蓝色海螺，“石页？”

    小脸微窘，她似是不耐地大声道：“我的心啦！丢在你身上了，我怎么可能回得去嘛？！”

    “……石页？！”慢了许多拍，凌远枫惊喜不信地紧紧锁住她清澈的眼，“你是说——”

    会吗，她是答应留下来了？！

    “没办法，”她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抱住他，“谁叫我喜欢上你的胸膛！”

    凌远枫激动地紧紧抱住她，轻吻她的额头，不忘笑问，“噢，只有胸膛吗？”

    “凌远枫！”石页抬头瞪他，却掩不住飘上双颊的红云，“不要得寸进尺！”

    “是你让我等太久了，”他眼神炽烈，声音低沉，“——该罚。”

    语毕，惩罚的吻再次落下……角落，白玄与朝霞再次瞪大眼观看，完全不管“非礼勿视”的金科玉律——废话，它们又不是人！

    正月十五元宵节。

    石页瞪着出现在眼前的饰品，脸色抽搐不已。

    “定情之物吗？好……贵。”泠欣欣看着那对美丽典雅、价值连城、由蓝田和玉制成的据说是铃香坊独一无二的耳坠，顿时明白石页面露菜色的原因——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适合人来疯的石页——只怕没几天就会弄丢了！

    撇撇嘴，石页瞪向一旁：“凌远枫，你很俗耶！”

    送这么扎眼又没用处的珠宝干嘛？让她成为宵小打劫的最佳目标吗？

    水月柔轻咳一声，“石姑娘，枫儿没追求过女孩子才会笨手笨脚的，你不要嫌弃。”

    “娘！”凌远枫脸上挂不住，他有那么差吗？

    “娘又没说错。”水月柔一脸无辜。

    石页扑哧一笑，“水夫人，您——”

    “叫水姨好吗？”她微微一笑，眼神柔柔的，“不然现在叫我娘也可——”

    “水姨！”石页快速且大声地打断她，忍不住擦擦冷汗，瞥向凌远枫：我怎么不知道你娘这么厉害？！

    凌远枫挑眉睨她：现在知道也不迟！

    “啧，眉来眼去！”独孤名酸酸地哼了句，不知在吃谁的醋。

    “眉、眉来眼去？！”石页差点呛到自个，“我还暗送秋——”猛地顿住，突然觉得这情景好生熟悉！偷偷瞄了眼凌远枫，后者正带笑睨着自己，她顿了下，双颊开始泛红。

    拿起玉坠，凌远枫走到她面前，低头亲手为她戴上，“不要拿下来，石页。”

    石页一动不动，脸越烧越红，“太贵重啦……这样我没法子蹦来蹦去嘛！”

    “那就别蹦。”

    呃？石页抬起头，望入他深邃的黑眸。

    “石姑娘，少爷是为了您的安全。”泠中天开口解释，语气毕恭毕敬，“扬城小镇没什么人认得您，但绝对认得这对玉坠，日后您出外游玩，任何宵小都不会敢打您的主意。”

    因为惹不起凌家堡。

    为了她的安全吗？若有所思地瞧着凌远枫，石页忽然垂下眼，心头泛开甜甜的暖意：臭男人！根本是怕她疯过头了再次发病！居然以这种方式来限制自己——亏他想得出！

    “水姨，”撅起嘴，石页瞟向凌远枫：“他真的没追求过女孩子吗？”

    “没有啊！”凌婉儿抢话回道，“怎么了？”

    她哼：“手段真是……高明！”

    角落，白冰若始终冷看一切，许久，悄悄垂眸：石页，恭喜你。

    “我要回隐谷。”独孤鸿突然开口，表情依然冷峻，语气冷漠却强硬：“过完正月就动身。”

    石页不高兴地瞪着他，“那白小姐——”

    “不关你的事。”

    “喂，你什么意思？”石页再也忍不住蹦——呃——走到他面前，确定那对贵死人的蓝田玉坠没掉，这才叉腰瞪眼，“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防贼似的防我干嘛？！”

    独孤鸿冷冷瞥她一眼，“你不是贼，是疯子。”

    石页一窒，没好气地吼，“疯子怎么啦？又不会吃了白小姐，你干嘛不让我接近她？！”

    这次独孤鸿看都没看她，直接扯过一旁沉默的白衣女子迈出门去。她的确不会吃了白冰若，但——会带坏她！！

    防微杜渐。

    石页好气又好笑地发现这个词儿正被独孤鸿运用得彻底，针对目标——她！

    泠中天携妻女回老家探亲，水月柔照常前往大觉寺吃斋祈福，凌婉儿沉浸在心上人未死的震撼消息中成天傻笑，凌远枫则已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忙碌奔波，独孤鸿亦前往帮忙，不忘——带上白冰若！！

    太……绝了吧？！

    石页恨得牙痒痒的，居然半点机会都不给她？！

    晃入闲人免进的书房，石页无聊地趴在案几上，随手翻看着一旁的账本，单手托腮，不意碰到耳坠，怔了下，眼眸忽然发亮。

    当独孤名透过窗子往里瞧时，刚好看到石页正鬼鬼祟祟地把账本压回底层，不禁奇怪地扬眉，方要开口，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敲敲窗子，待引起她的注意后，才出声道：“小娃儿，你偷汉子也得先看好时机呀，远枫侄儿又不在！”她想偷也偷不着哇！

    “你才偷汉子呢！”石页瞪了他一眼，脸却莫名地烧红，转身蹦出书房，连忙摸了摸蓝田玉坠，顿时安下心，还好，没丢。

    “拐到远枫侄儿，很得意吧？”独孤名眼瞅着那独一无二的定情之物，忍不住酸酸地问。

    “我是很得意呀，怎样？羡慕呀！”她扬眉，斜眼睨着他，“有本事你也去拐一个啊！”

    “嚣张！”鼓着一张老脸，独孤名指控。

    “我还放肆呢！”翻个白眼，石页转身大踏步离去——反正是不敢蹦了。

    正月二十。

    不晓得什么日子，石页显得特别开心。

    “好嘛，你去办事，我一个人逛就好！拜托！”凌家堡大门处，石页拦下要外出的凌远枫，死缠烂打地要跟去，“真的，我保证不吵你！”

    凌远枫笑得宠溺：“今天这么开心？”

    她点头，笑容很神秘，“晚上再告诉你，好嘛，答应啦！”

    他叹口气，轻抚她白嫩耳垂下的玉坠，“一整天都不准摘下来。”

    她用力点头，凌远枫于是揽她上马。

    “你回去。”

    独孤鸿突然冷冷开口。

    一旁，已经准备好出门的白冰若闻言一怔，随即从命转回。

    石页见状哼了声，不屑地撇开头！

    太阳渐渐西斜，夜幕降临。

    “大哥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凌婉儿于溪边洗手，为那冰寒倒吸口凉气。

    “谁晓得他们在忙什么！”石页耸耸肩，拉凌婉儿坐在雪地上闲聊。

    “要是白小姐也在就好了。”婉儿顿了顿，轻叹口气，没想到独孤大哥竟然命令白小姐整日呆在毒院，不准见任何人——尤其是石页。

    “小心眼，爱记恨！”石页狠狠道，不知在骂谁。

    “对了，石页，你刚在悬崖边放的什么，看在我也有出力的份儿上，不能先透漏一点吗？”真是的，存心欺负她是个瞎子嘛！

    “安啦，”抬头看了眼天色，石页笑得开心，“再半个时辰你就知道了，保证是个惊喜哦！”

    婉儿叹口气，“好吧，谁叫白玄和朝霞又回山上了呢，没别的可玩了。”

    石页好笑地扬眉，“凌大小姐，这儿离山上很近的好不好？！”

    婉儿笑笑，“说得也是。”

    静默间，石页环视周围：参天古木，潺潺流水，半枯野草及青色大石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月牙儿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那么虚幻。

    这里，正是当初她出现的地方。

    “今天，正月二十了呢……”凌婉儿突然轻轻呢喃，蒙着药布的小脸看不出情绪如何，还有十天，延歌就——会吗？他真的会回来吗？

    石页静静嗯了声，忽然笑了笑，“好巧哦，我十月二十过来的，今天刚好三个月耶！”

    想起当初凌远枫曾黑着一张脸要自己三个月内滚蛋，忍不住笑得更加甜蜜，哼，现在还不是巴不得自个儿留下？！

    “‘过来’？”凌婉儿怔了怔，什么意思？

    “对，过来，因为一场梦境。”仰靠在大石上，石页闭上眼，“两年前我曾梦见一处悬崖，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哭……”

    凌婉儿静静听她描述，小嘴却忍不住越张越大。

    “别怀疑，婉儿，梦里那个美人儿就是你。”石页叹道，伸手替她阖上掉了的下巴。

    “我？”凌婉儿依然愣愣的，“可、可你怎么会——”梦到那一幕？！

    “还不是你那心上人！”石页轻哼，“我以为只是一场梦而已，谁知两年后，也就是三个月前我总是不断重复那个梦境，直到有一天突然来到这儿，见到真实的你，才晓得那根本是在托梦让我帮你！”

    凌婉儿不信地再次张大嘴，“不、不会吧？延歌他、他托梦给你？！”

    “对呀！”石页很是不悦地道，“不然我怎么晓得如何医治你的眼睛，你那心上人是大夫，我可不是！”光配药就要去了她半条命了。

    “天哪，延歌他——他怎么会托梦给你？！”婉儿仍是呆呆的，这一般是鬼才能玩的把戏不是吗？如果延歌还活着，怎么可能会——

    “他说是被一个奇怪的老头儿救了，那老头儿可能不是普通人。”能一下子把她拉来这里，当然不会是普通人！顿了顿，石页无奈地苦笑，“很玄吧？所以才没告诉远枫——”

    说曹操曹操到。

    远远地朝着过来的人们挥挥手，石页站起身，不忘伸手拉起婉儿，“好慢哦，你们怎么才回——”敏锐地察觉不对，石页敛起笑容，清澈的眼直直迎上凌远枫的眼——

    杀气腾腾的眼。


第十七章
    林间，小溪边，流水依然潺潺。

    石页一一扫过眼前的一群人，凌远枫、独孤鸿、独孤名，覆着白纱的白冰若以及四名凌家堡护卫，清澈的眸再次看回凌远枫掩不住杀气与恨意的黑眸，神情微微一凝。

    “大哥？”

    感觉到气氛的异样，凌婉儿不安地开口，怎么了？

    “小娃儿，你前两天偷偷去书房做什么？”独孤名皱眉开口，眼神诡异无比。

    没有骂他无聊，石页定定看着他，转身靠在大石上，“出了什么事吗？”

    “年终账本不见了。”凌远枫冷冷道，酷颜一如三个月前般冰冷。

    石页吹了声口哨，竟然笑开，“你以为是我偷的？！”开什么玩笑？她宁愿偷块点心也不碰那让人头晕眼花的呆账！

    “不然你去干嘛？”独孤名挑眉道，以眼神示意还有下文。

    “玩。”摊摊手，她打个响指，“下一个罪名。”一次都来算了！

    “你的耳坠，一整天都戴着吗？”

    凌远枫紧紧盯着她暗自戒备的眼，眸中孕育着风暴。她轻应一声，眸子却似心虚般垂下。

    “今天这么高兴，”他突地咧开笑容，冷冽且恶意，“不会是因为要去会情郎吧？”

    凌婉儿倒抽口气！

    石页冷哼一声，“抬举了，不是每个人都像阁下这般没眼光的。”拐到一个已经够不易的了，她哪有余力再去勾引别人？！

    “我的确没眼光，”凌远枫气极反笑，黑眸狠狠盯着她，“不然怎么会看上你这个骚货？！”

    “大哥！你疯了吗？！”

    凌婉儿不敢置信地低叫！

    石页沉下眼，站直身子，“凌远枫！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骚货？该死的！他凭什么这么骂她？！

    “凭什么？”蓦地冲到她面前，凌远枫狠狠捏住她下巴，眼神带着疯狂的恨意，“凭我这双眼！凭我亲眼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鬼混！凭我亲眼看到你在别的男人身下呻吟，带着我送你的蓝田玉坠！！”

    石页惊愕地瞪大眼，完全无法反应。

    “心虚了，嗯？”他蓦地邪笑，拇指恶毒地揉着她微张的小嘴，“今天也是这么勾引他的吧，嗯？他怎么对你？这样吗！”猛地覆上她唇，大手毫不留情地勒痛她！

    蓦地回过神，石页拼命挥着手挣扎，“放开——唔——你放开我！”突然咬他舌，趁他手劲微松之际立即逃开，一把抹去留在唇上的痕迹，她狠狠瞪向他，“就凭一对耳坠，你就认定我背叛你？！”

    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坠子世上独一无二，我看错得了吗？！”

    凌远枫突然发狂地大吼，双眼血红得吓人，“你甚至就穿着这身衣服，挽着这样的发鬓，带着我送你的玉坠，在别的客栈厢房，跟别的男人——”蓦地脸色扭曲，像头受伤的兽般焦躁狂怒，“石页！你背叛我！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凌婉儿怔怔听着，忽然站不住地跌倒，“石页……”

    怎么会？

    她怎么会——这么对大哥？！

    石页定定看着凌远枫，蓦地甩开他钳住自己的手，径自摘下玉坠，“不管现在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吧。”将闪着刺眼光芒、价值连城的蓝田玉坠塞回他怀里，石页冷哼，“也好，既然你从未信任过我，这样也好。”

    凌远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大手不自觉捏紧冰冷的玉坠。

    “两年前的事给你留下阴影了是不是？”石页倏地笑开，依然纯真灿烂，眼神却变得恶毒无比，“或许，你根本在等着这一天，因为你根本不敢再信人了是不——”

    蓦地一个巴掌狠狠扇过来！！

    白光突然闪过，撞开呆住的石页！

    长鞭刷的袭来，扯住凌远枫毫不留情的手臂！

    空气中一瞬间的停滞，林间，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以及几声低低地似警告般的兽狺。

    “……大哥？”凌婉儿徒劳地挥挥手，蒙着药布的她压根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无人理会她。

    独孤名收回鞭子，皱眉看向石页，“小娃儿，你没事儿吧？”他可没忘了她的隐疾。

    石页跌坐在地上，愣愣望着身前低嘶的白虎，良久，她轻轻抚摸它头，“谢谢你，朝霞。”清眸看向一旁蹲坐的白虎，“白玄，和它一起回山上去好吗？”

    “嗷——”

    两虎同时低吼，像是在抗议。

    “乖，”石页笑得温柔，轻拍了拍它们，“回去好吗？别让我走得不安心。”

    两只白底金纹的美丽老虎，像是听懂了石页的话，围绕着雪地中的女孩来回走了几圈，像是依依不舍的告别后，这才纵跃入树林，很快没了踪影。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沉默。

    “独孤前辈，”石页起身，头一次有礼地微微一揖，“多谢。”

    “小娃儿，你脸色不好。”独孤名皱皱眉，打量她略显苍白的小脸，应该没吓到吧？

    石页闻言微笑，“没事。”转身直直走向凌远枫，伸出手，“我的海螺。”

    她在索回她的心！

    凌远枫冷冷瞪着她温和的笑眼，“你承认了？！”

    她淡扯唇角，“为什么不？我的确是骚货，配不上你。”无所谓地说完，手微抬，“海螺。”

    居然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是骚货？！

    凌远枫沉下眼，将颈子上戴了三个月的项链狠狠扯下！

    石页笑意不变地伸手等待，良久，直到感到气氛的异样，她才偏偏头，小手摸索着前移。

    “小娃儿，你——”

    独孤名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无焦距的眸子。

    石页恍若未闻，好不容易够到早已僵在半空的大手，一把抢过海螺，这才扬起笑脸，“谢——”鲜血突然涌出，喷上他和她的衣衫！

    凌远枫黑眸微震。

    石页无所谓地收回手，“对不起。”她道，笑得充满歉意，浑然不知唇角的血迹配着笑靥，是多么触目惊心。

    转过身，径自朝前迈步。

    她不想呆在这儿，一刻也不想！“咳！咳咳咳……”蓦地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娃儿？！”独孤名见状大惊，老天，怎么又发作了？凌远枫一把挡住他，冷酷的眼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痛苦喘息的石页，“别插手，世伯。”

    这样的女人，活该让她自生自灭。

    独孤名一窒，赌气地转过身，“我真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

    石页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走，心想着离这里，离那个人越远越好，“咳咳！咳咳咳……”蓦地虚软地跪坐下来，再也无力起身，“咳咳！咳咳……”她倒在地上，拼尽全力让身子翻滚，直到再没有一丝力气为止。

    长长的黑发散落在白雪中，随着她急促地喘息而剧烈颤动。

    为什么？艰难地将海螺移到早已晕花的眼前，石页轻颤不已，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对她？第十二次了，总是这么死去活来的挣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轻轻阖上眼，身子微微颤动着。

    好累，不争了，休息好不好？这世界，好孤单，好冰冷，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为什么要争？半趴在雪中，静静听着清晰无比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赶不回去了，对不起。她不要再挣扎了，为什么只有她活得这么痛苦？

    不了，她认输了。命她不争了，谁要，拿走吧！

    休息，她要睡了，绝不再醒过来，绝不。

    砰！砰砰！砰……

    “……石页？”

    凌婉儿微慌地低唤，心惊于方才长时间的静默。

    独孤名忍不住转过身，“小娃儿，发作完了没有——”声音戛然而止。

    石页静静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林间，死寂。

    “……哼，倒省了我的功夫。”

    凌远枫艰难地吐出话来，黑眸冷酷，却紧紧盯着雪地上的蓝色身影。死了？她死了？！她不是——应该撑过来的吗？就这么死了他——还怎么折磨她？！

    开什么玩笑？

    白冰若一动不动，紫眸隔着白纱一眨不眨盯着石页。

    开什么玩笑？！她是石页呀，怎么可以这样子就死掉？！

    犹记得甫见时她的眼神，那么清澈！记得她送自己的菊，那么晶莹——紫眸眨动了下，冰封的墙开始出现裂缝——记得石页扬起的笑容，那么温暖！记得石页唱的曲子，那么动听！记得石页自信的眼神，那么耀眼！她说！“我要把你从冰封中拉出来！！”

    冰墙哗哗倒下！

    独孤鸿蓦地扯住突然向前的白色身影，眸子依然冰冷强硬：不准插手。

    隔着白纱，白冰若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般。五年了，够了，够了，她不愿，也不会再为他而活！猛地用力甩开他手，白冰若退后几步，毫不留恋地转身奔离！

    该死的女人！

    大手蓦地紧握成拳，狠狠瞪着远去的背影，竟敢违抗他的命令？！

    所有人的视线之中，白冰若飞快地奔到一动不动的人身边，一把将白纱掀到脑后，紫色的瞳眸映着白雪月光，诡异无比，却也……美丽无比。

    “石页！石页，听得到我说话吗？”

    动作迅速地号脉，再侧身倾听心跳，白冰若美丽的容颜冷静且镇定。

    “不——石页，撑住！”将石页的身子放平，自发簪上拔下数枚银针，一一刺入各大要穴，下手利落精准，“别死，别死啊！”用力按压着她的胸口，白冰若紧紧盯着她苍白的小脸，“你说过要拉我出来的，我出来了！石页，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石页！”

    石页仍然不动，黑发柔柔地散在白雪上。

    掌心下，心跳愈来愈轻。

    “该死！石页，你说过不喜欢有始无终！”白冰若微震，更加用力地按压，“石页，你还欠我，你还欠我半首曲子没唱完！不许死，石页，不许死你听到没有？！”

    长发固执地顺过苍白的小脸，越过带着血迹的唇，随着按压的动作无力地震颤，。

    “不，不——”凌婉儿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上前，却被独孤鸿拦住，“她没救了。”依然冷冷的声音，隐隐有着恶毒的幸灾乐祸的感觉。

    “不！白小姐，石页她——”

    白冰若慢慢收回手，“没有心跳了。”

    蓦地紧紧闭上眼，凌远枫努力忽视心底的刺痛，该死！她该死！

    “小娃儿——”独孤名再也忍不住上前，白冰若蓦地回头盯住他，“别过来！”

    诡异的紫眸闪动，一时间震住所有人，“别过来。”她慢慢重复，然后，缓缓转回头。

    轻轻将银针收回，动作温柔地抱起毫无反应的人儿，“不想醒过来了，是不是？太累了，是吗？”白冰若轻轻拍着她，语气温和包容，“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不想活着受苦，但是你说过，在你身边，我很安全的。”

    声音低柔迷人，仿佛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别这样，石页，这个世界，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所以，你保护我，我保护你，这样就不痛了，好不好？”

    怀中的人儿冰冷如雪，依然毫无生命的迹象。

    “没关系，石页，不醒来也没关系，”笑着轻抚她散落的发，白冰若忽然轻颤着抱紧她，“但是别再丢下我，别再抛下我一个人，好么，石页？”

    再？

    独孤鸿冷眸不动。

    林间，安静无比，只有轻轻的声音回响：

    “我，愿意离开毒鸿，愿意重新来过，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声音蓦地哽咽，“别让我后悔醒悟得太迟，睁开眼，石页，”紧紧抱着她，白冰若轻吻她冰凉的发，“只要你醒来，我愿意再次为你重生。”

    怀中，无人窥见的小脸上，唇角微微上扬。

    “石页，你的笑容那么温暖，别让它尘封在地下。”白冰若轻轻道，声音从未如此温柔。

    你的怀抱也很温暖呀。唇角上扬至微笑。

    “醒过来好么？石页，给我一个笑容，别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白冰若低叹口气，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我有笑呀，只是你没看到。

    “醒过来吧，我愿意和你一起去任何地方，我带你离开这儿。”轻轻将她放回地面，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这次，换我保护你，好不好？”

    好。


第十八章
    林间，流水潺潺。

    石页阖着眼，静静躺在雪地之上。

    白冰若轻轻以手梳理她散落的黑发，将白色披风拉高至她颈子，“睡一会儿吧，石页，等你醒来，记得让我知道哦。”

    我醒了，可是没力气让你知道。

    紫眸不经意瞥过石页的小脸，蓦地狠狠一震！“石页，石页！”忍不住俯下身盯着她，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你在笑吗？”

    “石页？！”呆滞的凌婉儿立即回过神来，她醒了吗？

    “石页！石页！我没有看错是不是？你在笑！”紫眸惊喜地看着惨白小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容，“哦，石页！睁开眼！眨一下就好，让我知道你撑过来了！”白冰若贪心地抓住她无力的手，“眨一下就好，石页！”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掀了半掀。

    “看到了，石页，我看到了！”欣喜地流下眼泪，白冰若长长舒了口气，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她身边，抱膝咯咯笑了起来。

    可恨！

    独孤鸿眼蓦地一沉，他有多久没听到她这么温柔地说话？多久没见到她真心的笑容？！

    凌远枫冷冷看着石页唇角的笑意，薄唇抿紧。醒过来又……如何？他照样不会放过她！只是，老天，他为何还有这么——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好休息，石页，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白冰若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迹，温柔却坚定地保证。

    石页扬了扬笑，听话地卸下气力。

    唇边不觉露出笑容，白冰若站起身子，冷静且戒备地扫过不远处的一群人。独孤名第一个上前，“我要看看小娃儿。”

    “不。”她拦手阻住他，“她需要休息。”

    “你——”独孤名气怒，硬是又上前一步，“你挡得住我吗？！”

    白冰若高傲的扬眉，曾经冰封的容颜此刻耀眼无比，“你的妻子，出身商道世家。”

    独孤名一窒，老脸蓦地一沉，“你也要拿此做文章？！”

    白冰若微微一笑，“不，只是想告诉你，我家搬去那里之前，原先的一家白姓人均已死于瘟疫，而我家——世代行医。”

    也就是说，他根本抓错人了！

    错愕地愣在原地，独孤名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年前才知道，”白冰若笑得无奈，“而且，我没有证据，除了这一身医术。”顿了顿，紫眸忽地直直盯着他，“你——毁了我半生。”

    因为她压根不认得他的妻子！

    这个打击不小，独孤名承受不住地后退。老天，开什么玩笑？！他想尽办法折磨五年的人，竟然跟她毫无关系？！蓦地冲到面不改色的儿子面前，“臭小子，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独孤鸿瞥了眼抓狂的老头儿，冷道，“我提醒过你。”

    他们父子专攻毒，其他只懂皮毛，而她识得的疑难杂症却多得多，这么明显都不注意，怪谁？径直走到暗自戒备的白冰若面前，眸子冷冷锁住她，“我说过不准违背我。”

    她扬起脸，露出嘲讽的笑容，“如果今日你我对调，你会服从我么？”一句话堵死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别来要求她。

    蓦地一声轻笑传来，白冰若微诧回眸，看向半坐起身的人。

    “展翅的蝴蝶，”石页轻轻念道，清澈如婴儿般的眸笑望着她，“你的光芒令人无法忽视。”伸出手，她笑，抱。

    白冰若好笑地伸手拉起她，“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叹口气，“嗯，可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将手中的海螺项链甩来甩去，随手甩了出去，对上讶异的紫眸，无所谓地道：“没人要的东西，丢掉算了。”

    白冰若了悟地眨眼，“恨他么？”

    石页闻言笑开，“有些吧，不过更可怜他。”无视身后突然射来的杀人目光，她上前两步，回身看向白衣女子，“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如何抉择？”

    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悬崖。

    白冰若微微一笑，“石页，你以为此刻回头，我会有好下场么？”毫不犹豫地，越过一旁的独孤鸿，走到她身边。

    “不再考虑了吗？”像是怕她后悔般，石页再次问道。

    白冰若微笑着举手，“你要我发誓么？”

    笑着摇头，石页瞥向一旁的冷峻男子，“你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吗？”眸中满是同情。

    “石页，”白冰若摇摇头，“对他来说，我不具任何意义。”要女人，他毒鸿随手抓就一大把，不会扼腕失去一个她的。

    “哦，”石页了悟地笑，“也好，你既然错待她，也就没资格再拥有她。”冷心冷情么？她摇摇头，转身朝白衣女子伸出手。

    白冰若微微一笑，握住她略嫌冰凉的小手。

    “当感觉你握着我的手，”石页突然启唇唱，对上白冰若惊讶的紫眸，“有了坚持的理由；未来变成闪耀星星，指引在我们前头——”

    是那首未完的曲子！

    “从此多远都不怕，爱陪伴我们去闯，”石页忽地向前跑开，回身笑得太阳为之失色，“自古天地有多大，白色的梦延伸到天涯——”

    笑看扬起双手于一片雪白中后退的人儿，白冰若上前两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身后，一行人，包括四名护卫都不由自主地上前，跟着两人移向悬崖。

    “若景致如画任谁停下，我自清雅——”

    开心地于雪中旋转，蓝色的衣裙配上银白，更显亮眼，“那悠远芳香才是我家——”

    忽地瞥到大石下一株随风摇曳的雏菊，石页惊喜地奔去采下，有些喘地跑回白冰若身旁：“撷一朵菊花随她起舞，晶莹无暇，”将白白小小的雏菊别到她胸襟前，石页笑开，“冰雪中柔情是你回答——”

    清脆动听的声音飘荡在银白月光下，缓缓回落到同样银白的雪地上。

    “冰菊物语，”她笑，“喜欢吗？”

    白冰若垂眸看着衣襟前傲然绽放的菊，又看向石页温暖的笑容，忽地轻轻开口：“若景致如画任谁停下，我自清雅——”拉起讶异的女孩，径直走向悬崖，“那无际茶园才是我家——”

    低柔的女音悠扬吟唱，正是石页曾唱过的前半段，听过一遍，已然记下旋律。

    “撷千朵菊花随她起舞，晶莹无暇，”将雏菊自胸襟前摘下，“我用这清凉为你作答——”别到她讶然的小脸耳后，白冰若亦轻轻笑开，“满意吗？”

    石页楞了楞，突然开心地抱住她，“你是个珍宝！白冰若，白冰若！”

    紫眸微微半垂，掩去淡淡的笑意，珍宝么？

    “石页……”

    凌婉儿摸索着上前，不安地低唤。

    回过身，石页静静瞧着她，突然开心地拉她过来，直拉到悬崖不远处。

    “凌婉儿，”绕到她背后，石页动手解下她的药布，“还不到时候，千万不要睁开眼哦！”转回婉儿面前，无视旁人的诡异视线，“从一数到二十，你会看到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牵引她的手捂住她的双耳，石页笑得灿烂，“开始！”

    “一、二、三……”

    凌婉儿紧闭双眼，乖乖捂着耳朵开始数数。

    “快点快点，要点着哦！”石页压低声音催促，一脸的兴奋期待。

    白冰若微笑点头，眼底闪过了悟，“这就是你今天非要去逛街的理由么？”礼物？

    “嗯，听人说那很漂亮呢！”

    “七、八、九……”

    “嘶嘶——”引线发出燃烧的声音。

    率先走到悬崖边，石页回头，朝白衣女子伸出手，“要么死，要么回到我来的地方。”

    白冰若微笑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无论怎样，都是新的开始。”

    “十四、十五、十六……”

    “嘭——”

    一抹光亮冲上夜空，瞬间炸成鲜艳明亮的花朵！

    “十八、十九——”

    两道身影忽然消失在悬崖边！

    “二十！”

    凌婉儿用力睁开眼！

    “嘭！嘭！嘭！”一道道银光飞上夜空，接连炸成片片迷人的翡翠琉璃！是烟火，红黄蓝绿，五彩纷呈，洒满黑色的夜幕，映着银月白雪，如流星般纷纷坠落。

    “好漂亮……”凌婉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动的美眸一眨不眨，忽地，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焰火迷雾中，自悬崖那边走了出来。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来人一身青色长衫，俊美的脸庞备感熟悉，却又隐隐陌生。

    凌婉儿愣在原地，呆呆瞪着来人，直到他紧紧抱住她，直到聆听到他沉稳激动的心跳——美眸忽地水湿，颤抖破碎的声音终于吐了出来：

    “……延歌？！”

    萧延歌，他回来了——在冬季结束之前。

    每个人紧紧盯着死而复生的萧延歌，突然同时恍悟：这才是石页说的最后一份礼物！

    ……恐怕也是她今天特别开心的原因。

    只是——

    凌远枫愣愣望着悬崖，忽地淡扯唇角，这算什么？走了一个，回来一个？！

    独孤鸿冷冷看着白冰若消失的地方，良久转身离去，“也好。”

    这么麻烦的女人，死了……

    也好。

    萧延歌连夜与凌婉儿一起回家报平安。

    翌日，逍遥山庄三名男子来送凌婉儿回堡，顺便探望凌远枫。

    凌远枫整日呆在书房，一动不动，冰冷的样子像是丢了魂儿一般。相比之下，独孤鸿似乎没受啥影响，早早便出门寻花问柳去。

    水月柔听闻巨变，立即火速赶回堡里，一行人聚在书房——乱成垃圾堆的书房。

    “我不信，石页不是那种人。”

    听都没听完，水月柔斩钉截铁地道，一改平日的温婉，神情严厉地瞪着儿子，“枫儿，你不用脑子也该知道那绝对不可能，你怎么直接定她的罪，你怎么可以不信任她？！”

    “娘，”凌婉儿惶恐地低声辩解，“可是大哥亲眼看见那玉坠——”

    “就算他亲眼看见脸，那人也绝不是石页！”水月柔打断她，“还有婉儿你，你哥不敢信人了你也不敢吗？！为什么不信任石页？不然她也不会——不会——”被逼得跳崖！！

    两兄妹一动不动，垂眸无语。

    “我们先回去了。”

    始终作壁上观的三名男子之一，逍遥山庄庄主忽然淡淡开口，一双桃花眼闪着迷人的光芒，“凭集风处，三天给你一个结果。”

    而第一个要查的，就是铃香坊。

    集风处，逍遥山庄专门收集情报、探查消息的组织，其消息之精准，时间之快捷，范围之广泛，无一不令整个江湖为之折服。

    然而三天后，说好要回来报信的萧延歌却依然不见踪影。

    又几日，泠中天一家回堡，尚未放下行李，便听闻数日前的突变。

    “少爷！”

    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向来拘礼于主仆之分的泠中天大总管，头一次未经允许便直接冲进来：“账本在我这儿！”

    凌远枫一惊，整个人腾地站起！

    “年终账本我拿回老家誊写了！不是石姑娘！”泠中天急道，该死，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冰眸动了动，良久，凌远枫重又跌回椅子。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

    随后迈入的水月柔不忍再看木然不动的儿子，动手整理凌乱的书房，不意瞥见摊开的账本中夹杂着一张宣纸，不觉微疑，“枫儿，这是你的吗？”

    好……奇怪的图案。

    直觉的，她想到石页，那个一样奇怪的女孩，“是石页给你的吧？”

    凌远枫眸子微动，迟疑地望向雪白的宣纸。

    “大哥！”凌婉儿远远地叫道，拉着喘息不已的萧延歌冲进来，“延歌回来了！”

    水月柔惊讶地看着披头散发、狼狈得像是好久没梳洗的憔悴男子，“延歌，你这是——”

    萧延歌无奈地摆摆手，“被我大哥整的。”

    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延歌，你不是说查出来了吗？”凌婉儿焦急地催促。

    凌远枫闻言动了动，黑眸移向萧延歌闪避的视线。后者深吸口气，直视他的眼，“远枫，你想要怎样的结果？”

    凌远枫张了张嘴，心突然颤抖不已，良久，粗哑的声音勉强挤出：“事实。”

    ……

    书房突然传出一声大吼，飞奔出一道人影，余下低低的哭泣声。

    不！不！整个人扑到林间雪地上，疯了般四处翻找——“铃香坊的主人铃香香与尚书千金，也就是被你拒绝的倪姗姗是闺中密友。”

    大手不停地翻开微化的积雪，像是感觉不到那冰冷般——“铃香香只是告诉石页耳坠有些瑕疵，需要收回去打磨，并以店誉为由请求她不要说出去。”

    蓦地被尖利的碎石划伤，鲜血立即溅上白雪——“石页她，一直呆在铃香坊中。”

    没有痛感，他依然疯狂地翻找着——“倪姗姗说，只是想试试你会有什么反应。”

    在哪儿？在哪儿——“这纸上写的是一句话，她们那儿的一种语言。”

    找不到？她丢在哪儿了——“意思是……‘我爱你’。”

    “不！”

    蓦地狠狠抱住头，痛得仿佛要炸开一般，“不！石页！不！！”

    “没人要的东西，丢掉算了。”

    他要！他要啊！

    石页——


第十九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万物一片复苏。

    积雪早已消融，青翠可人的林间草丛,一双手依然忙碌地翻找。

    怎么还是找不到？该死！到底丢在哪儿了？

    “杨硕，你在找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手的主人——一名大半个脸被狰狞疤痕覆盖、看不出原来相貌的女孩猛地一颤，连忙深吸口气，缓下心跳，这才回身摇摇头。

    “对不起，没吓到你吧？”泠欣欣不好意思地问。

    记得石页也是不能吓的……想起毫无音讯的人儿，清秀的小脸黯了下去。

    杨硕笑了笑，虽然顶着一脸疤痕根本看不出来，拜这恶心的妆容所赐，根本没人愿意接近她——眼前的女孩除外。

    摇头甩掉坏心情，欣欣朝着才来三天的园丁笑道，“还习惯吗？以前有个人很会打理花园，还曾拿一朵君子兰去贿赂母老虎哦！”

    杨硕点点头。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嘛！

    可恨！为什么耍帅丢掉海螺，害自己易容装哑混回来找得发疯！

    “啊，我们回去吧！要是被我爹抓到你偷懒，可是会罚你的哦！”欣欣笑道。

    杨硕点点头，拍拍脏掉的小手，反正天也已经黑了。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唉。

    疯居仍是疯居。

    萧延歌直接住进凝眸阁，只等五月二十的婚礼过后入赘凌家堡，据说是因为记恨自家大哥——真是奇怪的理由。

    被泠总管逮到翘班，晚上加活儿的杨硕奉命端茶送去枫居，笔直走向窗户便要翻过去，幸好及时打住，连忙转身走回正门，习惯真是害死人啊！

    “凌家堡暂时交给你了，延歌。”

    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杨硕敲门的手微顿，随即用力砸下去，然后，拖着故意踩重的步子迈入枫居。没办法，谁叫婉儿耳朵那么厉害，冲着自己直叫石页。

    开什么玩笑？难道还要她装跛子吗？！

    低头奉上茶，杨硕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去，不想看见那个人憔悴瘦削的脸。

    “我已经说过她回去了，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萧延歌叹口气，将婉儿揽到怀里。

    凌远枫苦笑，“找到为止。”眼光不由得落在拖步子的女仆身上，冰眸微微恍惚，她的背影——好像——

    找到又如何？

    杨硕冷哼，‘拖’出枫居后，立即飞快地离开。趁着今天月色很好，还是再好好找找吧！该死，当初若回头看一眼就好了！天晓得自己丢哪儿去了？！

    夜愈来愈深，月光愈来愈明。

    甩了甩手，杨硕叹口气，累趴在溪边。天啊，为什么那个救下自己的老头儿不早点说，回去是需要那海螺的呀？！时间这么紧，害她累得半死地拼命找——还找不着！

    “石页！”

    一声惊喜激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硕吓得连忙跳起来，回头看向来人——凌远枫？！

    看清她爬满疤痕的脸，凌远枫掩不住失望。他以为，他还以为奇迹会再次发生。她趴着不动的情形，和半年前——很像，那个摸着石头要把自己砸不见的人。

    千年之后啊。

    随手摸起一块石头，凌远枫眼底含笑地凝视它，砸昏自个儿就能回去了么？想也不想地，抓着石头就朝自己脑袋上砸去——小手拦下他的手臂！你疯了吗？清澈的眼不置信地询问。

    凌远枫怔怔看着她，“石页——”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杨硕忙松开他手，任他自己砸个过瘾。老天，他——没认出来吧？

    “别在意，我认错人了。”凌远枫难得开口自嘲，将石头丢下。想起当初自己看到石页砸脑门时的眼神，应该与刚才这个女仆的差不多吧！

    以为自己见到了疯子。

    杨硕摇摇头，只要没认出来，怎样都好。

    “你叫——杨硕是吧！”他问，“婉儿也曾认错你。”所以他记住了这个新来园丁的名字。

    她点点头，衷心希望不要再露出马脚，这对兄妹一样吓死人的精明。“夜深了，你该回去睡觉了。”他又道，别像石页一样喜欢夜里游荡。

    杨硕点点头，转身离开，反正也没法接着找。转出树林之前，顿了下，偷偷回头瞧了眼.

    凌远枫静静躺在石页曾经躺过的地方，大手温柔地轻抚着长满青草的大地，仿佛在轻抚心爱的人儿一般，以此来慰藉自己的心灵。

    杨硕转回头，径直加快脚步。

    该死！不该回头的！

    扬城小镇北边，坐落着一家声誉鹊起的客栈。

    短短两个月时间，便自小镇站稳了脚跟，并且赢得回头客无数。三层酒楼后面，连着一座安静的庭院，以及供客栈掌柜居住的厢房。此刻，刚刚打烊，一名娇俏可人的妙龄少女欢快地跑入庭院内。

    “若姐姐，水昊又骂我粗鲁！”

    轻啜口茶，白衣女子淡淡一笑，然后板起脸睨向随后进来的俊美少年，“水昊？”

    白水昊微微一笑，接过空茶杯倒满，又送回白衣女子手中，“冤枉啊，明明是那个丫头要把客人赶出去。”

    木天儿闻言瞪眼，“明明是那个客人要吃霸王餐嘛，灵姑娘说对付这种人不必客气！”

    “是哦是哦！但灵姑娘可没说直接把人丢出去吧！”一名四十左右的妇人挑帘步入庭院，手拿算盘和账本，一身精明女掌柜的标准打扮。

    “白大娘，杨硕也同意这么干的！”木天儿抗议道，“你都没说她！”“她是灵姑娘指定的贵客，而且，”白水昊点点她鼻子，“动手打人的是你。”莽撞的小丫头。

    “若姐姐！”

    小女孩转身求援，一点也不怕那双少见的紫眸，“你看看嘛！”

    白冰若微微一笑，“这样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客人，表面还是要客客气气的。”

    “那不是很无趣？”小嘴嘟上天。白水昊轻敲她头，“姐姐的意思是，等他出了客栈，随你打个尽兴。”笨！

    “好狠哪！”白心艳满脸佩服，年纪一把了脾气依然火爆，“打人的话，算我一份！”

    “大娘！”唯一冷静的少年顿生无奈之感，这两个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冲动！

    “不晓得灵姑娘知不知道她等的人来了。”木天儿忽然道，大眼儿看向开得正盛的花。

    白心艳亦凑上去，观察那朵从未见过的花卉，想起已近两个月不见的主子，不禁皱眉，“灵姑娘也奇怪，干嘛弄朵花来认？难道只有杨硕说得出花名吗？”

    “应该是吧，”白水昊沉思地开口，“还有那个称号，以及那个诗谜，杨硕都对上来了。”

    白冰若闻言微笑，谁晓得这花的名字，竟与客栈的名字相同呢？至于那个称号——语，因为石页——不，因为杨硕懂得兽语吧！

    好笑地喝完热茶，紫眸含笑，石——页，硕，把名字拆开了吗？

    “姐，先吃块儿点心，饿着肚子不好。”少年将一盘糕点移到但笑不语的白衣女子面前。

    两人相视一笑。

    连带的，竟然遇到寻了自己多年的弟弟。

    “灵姑娘，是怎样的人呢？”依言拿起糕点，白冰若轻轻道，瞧着眼前三人同时咧开的笑容，紫眸含笑半垂，必定——很是不凡吧。

    杨硕口中的，最聪明的女子。

    “‘如何让你遇见我’，”木天儿忽然开口，搔搔头道，“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诗？”

    “怎么没有，”白水昊拿起糕点塞到她嘴里，笑道，“杨硕可连下半句都写下来了！”

    白心艳笑了笑，拿起一旁的外衫替白冰若披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我不懂啦！”白冰若朝她笑笑，然后，紫眸微垂：“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紫眸，微黯。

    没找到，还是没找到！

    可恶！杨硕狠狠擦着疯居石桌，不过翘了一下班嘛，园子又没荒掉，百花齐放那泠总管没看到哇！为什么罚她清理疯居？她现在不是石页，更不是疯子好不好？！

    狠狠将抹布丢入盆中，石页洗净手，静待阳光晒干湿漉的桌面。

    视线游移，小心翼翼地打量许久不见的地方，毕竟住了三个月，说不想念是骗人的。小手抚过满院的青草，慢慢摘下朵漂亮的小花，含在唇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陷入回忆之中。

    凌远枫静静看着她，轻轻关上院门。

    “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奇异地没有突兀的感觉，仿佛她本就属于这儿似的。凌远枫微楞，为自己这诡异的感觉，待看到转过来的小脸嘴上叼着朵花时，更是错愕地瞪眼。

    杨硕愣愣看着他，不明白怎么又碰着他，讨厌！

    “你在吃花吗？”

    他问，忍下想笑的冲动——等等，他想笑？因为眼前这个女仆？他疯了！

    她撇撇嘴，吃花？没情调！转身打算走人，任他一人发呆发愣到死——大手忽然拦住她，凌远枫淡淡道，“花还没摘下来。”说罢便直接自她唇中取下花朵。

    杨硕愣愣瞪着他，他在干嘛？！

    “别瞪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一对上这个杨硕，他就变得连自个儿都不认识了。

    杨硕耸耸肩，无所谓地打算转身离开。凌远枫则微微一愣，为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忽地不小心瞄到他胸前的光亮，杨硕蓦地顿住脚步，飞快地冲到他面前，伸手触向他的胸膛。

    一只大手蓦地抓住她的，她抬头，看见凌远枫下沉的冰眸。“你在做什么？”他以为只有石页才敢这么做，还是——他低估了现在女孩子的胆量？

    杨硕怔怔看着他冷漠的黑眸，不明白，那个——清眸下移，定在他的胸前——海螺，她的海螺项链，怎么会在他身上？！

    “喂，”他抬起她下巴，逼她对上自己的眼，“好女孩不会盯着男人胸膛看！”她闻言狠狠瞪他：臭美！谁盯着你的胸膛看？！她看的是海螺！自己找了五天手都快断了，怎么——跑到他身上去了？！

    “你在骂我吗？”凌远枫忽地扬起笑容，露出两个月来第一次笑容，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笑了。

    杨硕狠狠震了下，为他突然破开孤寂冷霜的耀眼笑容！一时间，她只能呆呆望着他唇边的微笑，望着他笑意下的深深疲惫与伤痛。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怜惜，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憔悴的面容，抚上他薄薄的唇，一遍一遍的，温柔摩挲。

    直到忽觉口干舌燥，她才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始终没有反应的人，同时忍不住，伸出舌头润了润自己的唇瓣。

    石页？！

    凌远枫一震，蓦地一把拉她过来，低头覆住她的小嘴！

    两人同时微震，下一秒理智全无地紧紧抱在一起。他贪婪地不断深吻她，收紧的手臂传达着他满心的伤痛与委屈，她包容地任由他需索，插入他发梢的双手温柔无比，透着满满的怜惜……

    “石页……”

    忍不住的，凌远枫深情地低唤出口。

    石页？她不是石页，她是——蓦地一把推开他，杨硕退开两步，恢复理智。

    “石——”凌远枫一楞，回神瞪着毫无表情的女仆，“我——”天，他居然又认错了？“对不起，我——”他道歉，却无法说明突然吻她的缘由。

    脸上的易容掩住烧红的脸颊，杨硕深吸口气，冷静地整理衣物，转身端盆出院。

    凌远枫瞪着她率性的举动，再次楞了住，她也——不要他负责？连谈都不屑谈？！

    天哪！凌远枫扶住头，是这个世道变了，还是他疯了？！

    凌远枫觉得自己疯了，独孤鸿亦没好过到哪里去。

    于客栈角落一杯一杯地灌酒，恼恨自己千杯不醉的体质。该死，什么借酒浇愁？一点用都没有！

    两个月了，连逍遥山庄的集风处都没有半点消息！那个女人——蓦地仰头干尽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没发现桌前多了一名文雅少年。

    “这位客官，”白水昊轻摇纸扇，“本店要打烊了，明日请早。”又一个失意人，唉。

    冷冷瞥他一眼，独孤鸿丢下锭银子，起身便要离开冷清的大堂。就在他一脚跨出客栈时，木天儿掀帘子跑了进来，焦道，“水昊，怎么办？若姐姐吐得好厉——呃？”大眼儿眨了眨，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被人擒住！

    “若？什么若？！”独孤鸿紧紧扼住她，冷眸中掩不住一丝希冀，是她吗，会是她吗？

    白水昊扳不开他失控的手，纸扇在他面前一晃，“放开她，我就告诉你。”

    独孤鸿立即收手，“她叫什么名字？”

    “木天儿。”

    白水昊微微一笑，在那人欲杀人的狠毒目光中，不慌不忙地补道，“她口中的若姐姐，是在下的亲姐，姓白，闺名——冰若。”


第二十章
    春天的夜晚，月明如镜。

    一座偌大的幽幽庭院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几片青翠的山竹长势繁茂，挡住旁人的视线。青石小路上，独孤鸿循着声响，转入一片竹子之后，月光朦胧下，一名靠着墙角干呕的白衣倩影出现在眼前。

    “天儿，我没事。”低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女子头也不回，又低头干呕几声，“帮、帮我拿杯茶过来——恶——”

    很快的，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中。

    白冰若接过漱口，待反胃感稍稍平复后，这才回身淡笑，“谢谢——嗬！”紫眸惊吓地瞪着眼前的人，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步——独孤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冷漠的眼眸贪婪地看着日思夜想的丽颜，不忘扫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怀孕了？”

    “呃——啊？”白冰若蓦地回过神，紫眸阖了上，再睁开时已经回复冷静，“独孤公子。”她有礼却疏远地微微作揖，转身越过他，走到石桌旁。

    独孤鸿冷眼看她强作镇定，如她所愿坐到石桌对面。她还活着，这个消息让他心情很好，决定暂时放她一马。

    一男一女站在白衣女子身后。

    起码后援是做到了，就不知有没有效果了。白水昊偏头暗想，决定在两人之间点把火，总不能任他们沉默到地老天荒吧！“姐姐，他是我姐夫吗？”

    “是！”

    “不是！”

    两人同时回答，然后瞪向彼此。

    “你敢说孩子不是我的？”独孤鸿冷道。

    白冰若口气比他好不到哪去，“他是我的孩子。”

    “白冰若！”他咬牙，“别再惹我！”她微微咬唇，“我从未想招惹你，你我已无瓜葛。”他还想怎样？就不能让她平静地生活下去吗，为什么还要出现？！

    “说得容易。”他冷哼，“我找你这么久，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些话的！”

    白冰若闻言戒备不已，“你找我做什么？我说过不欠你们独孤家！”

    “你欠！你欠我的！”

    独孤鸿蓦地砸桌而起，“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她有些惊吓地抬头，“不，行尸走肉的日子我过够了！我绝不再回去！”

    “由不得你！”他怒道，“跟我回去，不然我就毒死他们两人！”

    白冰若眼一凛，亦缓缓站起身。

    “在你眼里，人命从来都不值钱。”将身后两人护住，白冰若不卑不亢地回道，“试问我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第二个无情之人？”所以，她决不妥协，哪怕丢了性命！

    “你骂我？”独孤鸿蓦地偏了话题，冷峻的面孔竟有丝笑意。

    白冰若，他的女人在骂他无情。

    她微微一怔，不解他为何心情上扬。“我没有骂你。”她皱眉，“请你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后院并不向外人开放。

    “它是，”他后悔为何没早点儿来这个客栈，“因为你在这儿。”

    “独孤鸿！”她微怒地抬眼瞪他，“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就因为我违背了你的命令？好，你杀吧！杀了我，请你离开！”

    “咳，容我插下嘴。”白水昊有礼地打断两人的对峙，“首先，我不会让他杀你，姐姐，”将想抗议的白冰若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按回椅子，又看向一旁的冷峻男子，“其次，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她，毕竟你们尚未成亲。”

    “我马上娶她！”

    独孤鸿不假思索地道，然后看到三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看什么，还不去准备？！”没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红烛新房总该有吧！

    “咳，”白水昊弯下腰，以纸扇挡住脸，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他是疯子吗？”半夜三更，他要拜堂成亲？！他开始怀疑自家姐姐的眼光了。

    白冰若微微一笑，“甭理他，我又不会嫁——”身子蓦地被揽到一副坚实的胸膛前，白冰若微惊瞠眸，而白水昊早已被丢到惊呼的木天儿身上！

    “冰若，”独孤鸿危险地逼近她，冷眸紧紧盯着她戒备的紫眸，“你知道我没什么耐性，”薄唇轻轻擦过她颊，“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她微向后仰，避开他冰冷的唇，“独孤鸿，在你身边我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她定定看着他冷漠的眼，“在我好不容易挣开你重生之后，你要我如何说服自己，再回到黑暗之中？”

    她不愿，也不能。

    他冷冷看着她平静但坚决的紫眸，“在我身边，你从来没有快乐过，是不是？”

    她没有逃避他紧迫的视线，“这两年，你曾见我笑过么？”

    一次也没有。

    很残酷的答案，但真实。

    “可是为什么？！”他突然挫败地大吼，勒紧她，对上她惊吓的眼，“五年前你视我为无物，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你离我越来越远？为什么无论坚强的你，脆弱的你，冰冷的你，高傲的你，任何时候的你都在防我？！”

    他盯着她防备的紫眸，“为什么这双眼永远防着我？你为什么怕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说！你说啊！”紧紧抱住她呆住的身子，他挫败地低吼，“为什么你不快乐？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欠我！”他等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她醒了，却离开他？！他不能接受，不能！

    扳不开他勒紧的手臂，白水昊无奈地叹气，“这位公子，你能不能先放开？她现在承受不起你的——热情。”

    热情？

    被放回椅子的白冰若为弟弟的用词感到讽刺，脑子仍被方才的一番大吼震得嗡嗡作响。“你是毒鸿，无心无情。”她笑，却满是嘲讽，“说了你也不懂，我何必自取其辱？”她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保住尊严，她绝不让他知道，绝不让他践踏自己的心。

    “白冰若！我杀了你——”

    “哦，恐吓孕妇不太好吧？”一道轻柔且略带沙哑的嗓音忽然传来，打断独孤鸿的怒吼。

    竹林一旁，缓缓走出一名白衣女子，清丽脱俗的容颜散发着淡然，清澈双眸笑看众人。眉间缀着一枚六瓣梅花坠，于月光下闪着点点光芒，美丽，而又清雅。

    很像。

    乍一看去，与同样白衣、气质冷然的白冰若，很像。

    “灵姑娘？”白水昊首先回神，“你怎么来了？”一别两个月，回来得亦是突然。

    灵神么？白冰若恍悟，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清雅女子，果然出色。只是，紫眸微微一黯，她眼中的祥和淡然，是自己所没有的，因为——心，早已沦陷了。

    “白姑娘，”灵神停在她面前，对她少见的紫眸毫无反应：

    “久仰大名。”

    她奇怪地抬眼，“我并不认得你。”

    灵神微微一笑，“哦，有人曾想拿我替代——”

    白冰若突然一把拉开她，挡在她与独孤鸿之间！木天儿长剑出鞘，弹向一枚黑色药丸！

    蓦地独孤鸿身影一闪，大手抢在剑前抓住药丸！“白冰若！”该死，她居然护着那个女人？

    “我知道那毒丸碰物即散，触者立刻殒命，”白冰若冷冷道，将呆掉的小丫头拽回身后，“可我不知道你居然会收回去？！”他一向只杀人不救人的。

    是这样么？

    灵神清眸微转，“白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

    白冰若暂住的房间内，两名同样白衣的美丽女子一起坐在床边。

    “白姑娘，先谢谢你救语一命。”灵神笑了笑，开口致谢。

    她微楞，“不客气，但你如何得知？”她才刚回来不是吗？

    灵神淡淡一笑，转了个话题，“你与我，气质很像。”

    紫眸微黯，“但你比我出色。”

    她摇头，“在毒鸿眼里，我只是个替代品。”

    替代品？紫眸微怔，什么意思？灵神微笑道，“他曾经，要我做他的女人，”无视白冰若怔住的目光，又补道，“只因为我像你。”

    紫眸瞠大。

    “……这、这不像他。”他何时对女人挑剔过？他，也只是嫌过自己麻烦而已。

    “白姑娘，语希望你能幸福，”灵神拉回她的思绪，“何不试着坦诚？有时候，幸福就在你手上，只要你低头看见。”

    幸福，就在她手上？紫眸愣愣望着灵神淡然祥和的容颜，“会吗？”她怎么感觉不到？

    灵神站起身，“用心去看他。他其实是在乎你的，只是自己不知道。”

    迟钝得要命哪。

    ……

    院内，差天儿去前面大堂收拾，白水昊坐在独孤鸿面前。“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不晓得你是否知道，姐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独孤鸿冷冷扫向他，“不就是紫色？”还能怎么回事？

    白水昊叹口气，“她没说过，是在十五岁那年突然变成紫色的吗？”

    独孤鸿一楞，冷眸忽地眯起，“然后？”

    “然后，”少年皱起眉头，“曾经是掌上明珠的姐姐，被爹娘视为妖怪，半年后，借故支开她，却在她回来时——闭门不开。”

    茶杯蓦地碎成粉末，独孤鸿似无所觉般，“你们——抛弃她？”就为了一双眼睛？！

    白水昊艰涩地点头，“她，”声音蓦地沙哑起来，“只是怔怔看着门，一声也没有求过，就、就那么看了三天三夜……”那情景，在他早熟的心里刻下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痕。

    独孤鸿楞在原地。难怪，难怪当初他见到门外的她时，那双紫眸那么坚强，又那么绝望！她居然不告诉他！她藏了多少苦？难怪石页一见她就哭，该死的他真是失败！窝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帮她？”

    狠狠抓住他衣襟，独孤鸿眼冒怒气。

    白水昊痛苦地闭上眼，喉头滚动，“我——怎么帮？我那时只有十二岁！我——只能偷偷趴在墙头上看她，看着你出现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这家人，你叫姐姐怎么回答？！她——刚被赶出去啊！”

    独孤鸿蓦地抽紧下巴，所以她张口咬他？！

    “我以为你会杀了她，可你没有，姐姐晕倒时你甚至伸手接住她！”白水昊颤着声音，“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抱走了她，我以为你会善待她，可你——没有！”声音蓦地一变，“你又对她做了什么？！五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姐姐，却被你伤成这样？！”

    “我——”独孤鸿哑口，他——

    蓦地瞥到晃出房门的白色身影，连忙冲过去，“她呢？”

    灵神毫不意外他能快速分辨出来，笑道，“在房里——毒鸿！”唤住他焦急的身影，她淡淡笑道，“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她永远无法知道的。”

    独孤鸿回头看着灵神，转身迈向心中牵念的女子，“去准备东西，我们一出来就成亲！”

    呃？三人面面相觑。灵神首先回过神，微微一笑，“抓紧吧，两位。”时间不多。

    甫点货回来的白心艳迈入庭院，“怎么了吗？”

    “来来来，白大娘，干活喽！”

    不管白冰若想过当两人再次独处时，他会以什么当开场白，但绝不是这样——还没来得及害怕防备，已先被他霸去了红唇，被他饥渴热情地深吻冲走了思绪！

    房内，气温霎时窜至火热！

    将她抵在房柱上，独孤鸿依依不舍地离开她唇，轻吻她的双颊，她的眉眼，大手探入她衣襟内，粗鲁又焦急地揉搓她，“我想你……”

    她一惊！猛地清醒过来，勉强撇开脸避过他细碎的吻，“不……”她吐出虚弱的拒绝，却成功地拉回他的理智。大手转而抚上她小腹，他粗喘着气，“成亲前，我不会再碰你。”

    她亦大口大口呼吸，不忘反驳道，“不，我不会嫁给你。”

    “白冰若！”他低叫，眸子紧紧盯着她，额头抵住她的，“理由。”他叹口气，压下怒火与欲火，“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怕我，我要知道一年前你该死的为什么变成那样？！”

    她紧紧咬住唇，她不说，她只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不需要告诉他！

    但……可以吗？

    她可以试着对他、对自己坦诚吗？

    “冰若，”察觉她的动摇，他心急地低唤，“告诉我为什么？”

    “没什么，”她垂下紫眸，没看见他瞬间的狰狞，“不过是一年前，知道了自己是独孤家认定的仇人，知道了你为什么一直羞辱我，知道了——”她闭上眼，声音渐渐冰冷：

    “我，爱上你。”


第二十一章
    房内，忽然静得奇异。

    白冰若紧闭双眼，不想看见独孤鸿此刻的表情。

    全身难堪地颤抖，她自嘲地扯开笑，泪水却同时滑落，“你说，这不是——自取其辱么？爱上以折磨自己为目的、无心无情的毒鸿？”她咯咯笑开，声音颤抖，“我还真是犯贱——”

    唇蓦地被吻住，自残的话被迫吞回肚子里！

    她微微一楞，用力挣开他，“你这是什么，羞辱？同情？走开！我不需要！”

    “冰若！”独孤鸿看着她强作镇定的苍白面容，心竟狠狠地抽痛，“你不公平。”紧紧抱着挣扎不已的人儿，他轻抚她背，“你凭什么这么想？嗯？”他低问，声音从未如此温柔，“爱我你不说，恨我你也不说，一个人自苦，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是什么心情？”

    他松开她些许，看着她紫色的瞳眸，“你说你爱我，可你何时对我笑过？你说你爱我，可你何时仔细看过我？”

    他的声音变冷，“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你怕受伤，所以封了自己，你叫我怎么办？！我等你开口解释等了整整一年！你给了我什么？防备，害怕，恐惧，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真的伤你！”

    他气恨地瞪着错愕的紫眸，“你就这么爱我？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看见半年前快死的你时是什么心情？！”他狠狠抓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令她生疼，但她管不了那么多，脑袋嗡嗡地承受不住他的话语。

    “不想活了是不是？任那些女人伤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会心疼！”他狠狠盯着她震惊的眸子，“我等你，等你开口告诉我为什么！你清醒了，却跳崖给我看！女人，你倒底要我怎么办？你说！”

    “我、我……”她慌乱地后退，“我以为你、你不会、不会在乎……”她只是他一个女人而已啊？！“不在乎？你以为？”他蓦地扯出笑，却让她打心底泛寒，“女人，你知不知道，打五年前我看到你坚强又绝望的紫眸时，我就爱上你了？”

    紫眸蓦地狠狠一震！不，不可能！！

    “你早知道了吧！你恨自己被我强占，所以你报复我？”

    没有！她不知道！白冰若慌乱地摇头，紫眸仓皇地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眼。

    “不是？你说，当我看见心爱的女人不想活时，我是什么心情？”他抬起她的下巴，“你说，当我最爱的你用冰冷防备我时，我该是什么心情？”

    他冷冷看着她惊吓的眼，“当你终于有勇气醒来，却甩开我的手，宁愿跟别人去跳崖，还说什么‘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紫眸蓦地睁大，泪珠滚落下来。

    “——我什么心情？”他仿佛没看见，依然冷冷盯着她，“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让我滚时，我又该是什么心情？嗯？你就这么爱我？”

    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摇头，泪珠愈掉愈多，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石页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会不知？！我错待你么？是！我错待你！活该受到惩罚！可你呢？你错待我，为什么这两个月你过得快活？你一直在伤我！我该死，可你更该死！”

    “不！”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哭喊，“别说了，你别说了！”她伸出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他，“对不起，孤鸿，对不起！”她泪流满面，想吻上他倨傲的薄唇。她不知道，她从不知道自己伤他这么深！

    “‘孤鸿’？”他冷笑，避开她的唇，“你凭什么这么唤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仍是紧紧搂住他，用力踮脚想吻住他伤人伤己的话。

    “为什么道歉？你什么也没错，错的一直是我！收起你的眼泪，我不需要同情——”她不断地摇头，颤抖的唇瓣吻住他紧抿的薄唇。

    他冷冷看着她紧闭的眸子，薄唇任由她如何啃咬吮吸，就是无情的不肯张开。

    她慢慢张开眼，唇未离开他的，心却渐渐变凉。她伤了他呀！看着他冰冷的眸子，蓦地如坠冰窖，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完了，他不会原谅她了，他不会原谅她了！

    渐渐的，小手微松，红唇慢慢离开他的，完了，完了！她看着他，脸上光彩一点点消失，水雾弥漫，将愧疚的紫眸一点点吞没，完了，他不要她了，他不要她了……

    他定定看着她氤氲的眸子，看着紫眸渐渐被绝望占满，心中的惊怒愈来愈大。“该死的！”蓦地低吼一声，他狠狠勒紧她，低头用力覆住她唇，狂野地与她纠缠撩拨！

    空气中的温度再度飙升！

    他急切地吻她，一把将她压到床上，“该死的你一点也不爱我！”他惩罚般地咬她，“这么快就放弃，你该死！”狠狠蹂躏她的唇瓣，大手剥开她的衣衫！

    她悄悄抱住他，唇边悄悄绽放一朵好美好美的笑容。

    “该死的你根本不爱——”他微楞，为她唇边的美丽笑容，黑眸突然移向乍亮的紫眸，哪里还有什么绝望！只有一抹亮得可疑的耀眼光芒。

    “嗬！”他蓦地抓紧她，“你骗我！”她根本是装的，骗他来吻她！

    白冰若笑意不变，看着终于反应过来的男人，在他想重新假装绝情时，紫眸盛满深情地看着他，“我爱你。”她说。

    “你爱我？”他冷哼，眼底却再也关不住笑意。

    “我爱你，孤鸿。”她看见了，笑得开心且温柔，“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唔！”任他吻住自己，她抬起手，不再抗拒地回应着他……

    忽地，他抬起眼，“嫁给我！”

    她微怔，随即点头，“好。”

    他立即起身整理着装，再替她拉好衣襟，一把将她抱出门去。

    白冰若愣愣看着院中的四人，震惊于简单却齐全的摆设，这——现在？

    就是现在！白纱充当盖头，灵神当主婚人，两人拜了天地。高堂嘛，女方自然是白水昊，而男方，独孤鸿竟然随手拉了白心艳来当！

    简单仪式后，礼成。

    新人移入洞房，继续方才的事。

    白冰若则从头到尾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疯狂！

    红烛摇曳。

    “孤鸿，”白冰若轻唤，看着忙着脱掉自己衣衫的男人，“你怎么——这么着急？”

    “省得夜长梦多。”独孤鸿一把扯下自己的衣物，吻住她惊讶的眼，“我们回隐谷后，你再嫁我一次好了！”现在，他要她，不能再等了！

    ……

    “哦！孤、孤鸿！”她细细喘着气，“你……噢！你从没这么急……”

    他猛地冲入她体内，面色狰狞，“我想要你，想要得发疯！”他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两个月！你从未离开我这么久！”他快想她想疯了！惩罚地咬她颈子，他粗喘着气，再次冲动地深深埋入！

    “嗯！孤鸿……”她不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紧紧搂住他，包容他的一切。

    ……

    许久，当他终于满足地搂过她时，她已累得睁不开眼。“你——为什么，两年前突然、突然——”她脸红地说不下去。

    他将她揽上身，黑眸对上她紫色的眼，“我说了，你不准生气？”她点点头，他的眼神突然开始闪烁，“我，两年前知道你不是我娘的家人，我就没了把你、把你绑在身边的理由，所以、所以——”

    她惊愕地睁大眼，所以他不顾一切占有她？只因为——害怕她离开？！

    “你答应不生气的！”她没反应，令他下意识紧紧抱住她。

    “你——”她好气又好笑地轻捶他胸，“笨死了！”

    他不以为意，只要她不生气，随便她怎么骂。而且，“我是笨，”他点头承认，大手怜惜地抚过她颊，“竟然不知道我爱你。”

    害她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她愣愣看着他不掩其深情的眼，忽地笑开，“孤鸿，哦！我竟然以为你冷心冷情？！”

    他黑眸倏亮。“冰若，”他危险地逼近她，“你是最没资格这么说的人。”他的心，他的情，全都给了她！

    “对不起，”她捧住他冷峻的脸庞，“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孤鸿。”

    他眸里一片温柔，嘴上却仍冷哼，“别以为这样就过关，至少说一百遍！”

    白冰若忍不住扬起笑容，“没问题，我说一辈子给你听。”

    他黑眸微闪，为她美丽灿烂的笑容，“你笑了。”

    她眸子晶亮，“为你，孤鸿，我愿为你而笑。”

    “为我？”

    他一震，勉强压下欢喜，“可你从没为我跳过舞！”那么美的舞姿，竟从未为他展现？！“哦，现在不行，”她调皮地眨眨眼，抚上微凸的小腹，“等孩子生下来，一定天天跳给你看。”

    独孤鸿定定看着她幸福满足的美丽笑颜，眼神变得炙热，“冰若。”

    “嗯？”她轻应，抬起满是柔情的紫眸瞅他。

    “我爱你，该死的我就是爱你！”

    她一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

    两日后，新人决定启程。

    “谢谢你，灵姑娘。”隔着白纱，白冰若向亦要离开的灵神致谢。幸福，果然在她手上。

    “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揽过妻子，独孤鸿冷漠的眼扫向灵神。

    灵神闻言一愣，随即轻笑，“有吗？你的妻子——在等你哦。”

    独孤鸿冷眉一扬，这是——交易？哼！不愧是认识那个疯子的！“冰若，该走了。”

    白冰若轻轻点头，视线却依然停留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保证，会让语幸福。”

    白冰若一怔，安下了心，突然忍不住问，“那——你呢？”

    灵神一楞，但笑不语，微一伏身，转身轻轻地离去。

    紫眸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好飘忽的女子。

    像……云一样。

    凌家堡。

    白冰若的出现令所有人掉了下巴。

    她当时与石页一起落崖，她没死，那么石页——“我和她被一名老者救下，石页安然无恙。”白冰若在旁人开口前轻道，紫眸隔着白纱望向沉静的凌远枫，“——我言尽于此。”

    别问她石页的下落。

    凌远枫勉强扬了下唇角，“谢谢。”

    至少，石页安然无恙。

    “老者？”

    萧延歌扬眉，“该不会是个白发白须、看上去仙风道骨却整个一老顽童的怪老头儿吧？！”

    白冰若微楞，随即恍悟地微笑，“没错，恐怕是同一个人。”

    也是救了萧延歌的人。

    “我要回隐谷。”

    独孤鸿将站立的白冰若扶到椅子上，再倒来杯热茶送到她手上，“待会儿就动身。”

    “独孤大哥？”

    凌婉儿眨眨美目，不小心瞥到白冰若披风下的小腹，不禁惊呼，“白姑娘，你怀孕了？！”

    “什么？！”独孤名第一个跳起来，奔到椅子前，“你你——臭小子，你手脚这么快干嘛？我还打算把她送回家去呢！”无端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他不是没有愧疚。

    “把她掳来的是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独孤鸿倨傲地回道。

    “但是抓错了啊！”

    错了吗？

    独孤鸿看向白纱下的美丽紫眸，捕捉到她顽皮的笑意，“没错。”他冷冷开口，眼眸却炙热地锁住紫色瞳眸。“我抓的是我的妻子。”

    所以——没错，他抓对人了。

    紫眸含笑。

    “什么意思？”独孤名瞪大眼，“你——你要跟她成亲？！”

    “我已经跟她成亲了。”觉得他很吵，独孤鸿终于瞥了他一眼。

    什么？！

    所有人再次掉了下巴！

    “不、不算！”独孤名忽然一蹦三尺高，老脸酱紫，“我不在，高堂是谁？不算不算！”

    “仙客来客栈，”独孤鸿不耐地一掌逼退他，“有你感兴趣的高堂。”

    花园。

    趁着独孤鸿忙着准备东西，白冰若觑了个空悄悄来此，“杨硕。”

    正在浇花的女孩差点浇了自己一身，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声开口，“冰若姐，你怎么来了？”

    白冰若笑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来道别，我要和孤鸿回隐谷了。”在她瞪大的眼中，又补道，“呃，他爱我，而且，我、我们两天前成亲了。”

    杨硕闻言笑开，“恭喜喽！”采了朵开得盎然的兰花，送到白衣女子手中，“祝你幸福，虽然你的男人笨得不会爱人。”抱着幻想总是好的。

    白冰若接过，笑着点头，“是有些笨，你——早就看出来了？”

    杨硕点头，回身边浇花边道，“明明爱你，却又因恼你丢他一人自封而任别人伤害你，再自己气个半死，真受不了这种闷骚男人！冰若姐，如果不是你也爱他，我一定建议你换个男人算了！”

    “多谢好意。”

    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杨硕差点再度浇了自己一身，独孤鸿？！

    不悦地搂住妻子，避开她晶亮的紫眸，“没想到躲在这里。”是那个疯子！

    “孤鸿？”白冰若环住他腰。

    他回头看她，眼光变柔，“我知道。”只好对不起凌了。不管怎么说，他欠这个疯子一回。

    扯平。

    “保重，杨硕。”

    白冰若依依不舍道，随着独孤鸿离开花园，离开凌家堡，回到——属于他们的隐谷。

    凌家堡，春意——尚未来临。


第二十二章
    是夜。

    悄悄来到花园之中，小手抚上盛开的花朵，杨硕叹口气，有些落寞地撩着桶中的清水。

    蓦地两声低咆传来，许久不曾下山的老虎窜至她身边，亲昵地围着她低低呜叫。“嗨!”杨硕惊喜地打着招呼，挥手让它们一左一右趴窝在她的身边，温柔地轻抚美丽依旧的虎毛。

    月凉如水。

    凌远枫停下匆匆的步子，怔怔看着这如梦境般的一幕。

    他早该知道的。

    颈子上的海螺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蓝，那里面，刻着石页真正的名字。

    他早该知道的。忍不住轻轻上前，走向背影微动的女孩。有她的背影，有她的脚步，有她的眼神，有她的动作，甚至——有她特有的勾引！

    他早该知道的！

    杨硕慢慢站起，回过身，静静看着停在不远处的凌远枫，他知道了，她确定。

    “石页——不，杨硕，”凌远枫定定看着她清澈的眼，“我早该知道是你的。”

    她静静看着他，撩起桶中的清水，洗净脸上的易容。

    转过身，许久不见的平凡小脸迎着他。

    他蓦地闭上眼，老天！真的是她！

    “我来，”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脆甜美，“——拿回海螺。”

    两天后，凌家堡门口。

    “杨硕，你真的不肯留下吗？”凌婉儿徒劳地问，红着眼望着马上的女孩，

    淡蓝的海螺躺在她襟口，在阳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我很抱歉。”声音轻柔，却坚定。

    水月柔低叹口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另一条项链送到她手中，“这是枫儿要我转交你的，枫石，跟了他多年的东西，你带走吧。”顿了顿，轻道，“枫儿他就——不来送你了。”

    能怪谁呢？

    怔怔望着手上枫叶大小的红色宝石，杨硕犹豫片刻，终是戴了上。两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轻轻拿起枫石，金色刻纹好像枫叶的脉络，叶梗中空，大小——她歪了歪头，一时好奇地将海螺穿入其中——

    “石页？！”旁人大惊，萧延歌眼明手快地上前，及时扶住险些摔下马的人！

    她忙稳住身形，深吸口气，摇摇有些发晕的头，“我没事。”

    蓝色衣襟上，散开的海螺与枫石靠在一起。

    “我走了，保重。”

    杨硕轻轻道，猛地勒马转身，头也不回地策马奔离！

    一旁，护送她前去逍遥山庄的萧延歌瞥了眼伤心的凌婉儿，亦是无奈地驾马追去。

    眨眼之间，凌家堡已被远远抛在后面。

    “石页，你说得对，我不敢再信任别人，你骂对了。”他的黑眸哀求地望着她，“可是，我不能没有你，你原谅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风呼啸而过，她夹紧马身，不敢回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不该误会你，可我看到了你给我的字条，你爱我，你爱过我是不是？不要——不要这么对我！”

    她闭上眼，狠狠甩去他的声音，凌婉儿的声音又响起。

    “大哥真的后悔！杨硕，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找你丢掉的海螺，用手、用手翻遍了一大片雪地，满手都是、都是血——”

    心蓦地紧缩，她咬住唇，不敢再回望。

    “不，我不给！没有海螺你就回不去是不是？我把它扔了！扔了！不准，我不准你走！”他死死抱着她，手臂用尽全力般勒疼了她。

    风吹起衣摆，她抿紧唇，直直看着空远的前方。

    “我放，我放你走，海螺给你，去逍遥山庄吧，何云在等你。”他温柔的声音充满绝望，“你要活着好好的，即使在我看不见的千年之后，你要幸福，要快乐，忘了我曾错待过你，忘了，忘了我吧……”

    绝望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响，她狠狠摇头，她会忘的，她会忘的！

    “你没事吧？”萧延歌不掩关心的嗓音忽然传来。

    “……没事。”杨硕摇摇头，“走吧！”

    她决定要走了，就不会再回头！

    “驾——”

    日头渐渐西斜，又渐渐落山。

    望着大半个没入山头的残阳，凌婉儿靠在凝眸阁外，与水月柔等看向花园方向。那儿，春花开得灿烂，然而凌家堡，却整个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娘，大哥……没事吧？”

    凌婉儿轻轻打破沉默，快一天了，除了确认杨硕已走外，再也没有踏出树林，又不准任何人打扰，她——真的好担心。

    水月柔无奈地摇头，“希望枫儿能熬过去。”

    忽地凌家堡前方传来骚动喧闹之声，几人奇怪地互看几眼，却也无心去在意，直到萧延歌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慢点儿，还来得及！”

    谁？蓦地一道蓝影风疾火燎地冲到凌婉儿面前！

    不仅人，连一旁的两只老虎都傻了：

    杨硕？！

    “他、他在哪儿？”杨硕呼哧呼哧喘着气。

    凌婉儿愣愣瞅着她，不信她的再次出现，更不明白她为什么去而复返。

    “他妈的凌远枫在哪儿？！”狠狠揪起她衣襟，杨硕怒声大吼，凌婉儿这才愣愣地指向树林的方向。“该死！”丢下仍回不过神的女孩，杨硕脚下不停地奔离，“白玄！”

    白虎立即如电般窜至蓝影身下，载着她迅速跃入树林，眨眼没了踪影！

    每个人愣愣望着树林的方向，他们刚刚——在做梦吗？慢一步赶到的萧延歌没空解释，一把抱起凌婉儿纵跃入树林：“希望赶得及！”

    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

    该死，该死！杨硕心惊地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打算在太阳落山时……跳崖自尽。”逍遥山庄，直觉奇灵的何云轻轻道。

    老天，老天！杨硕蓦地吹出口哨，清脆的声音立即传遍山林。

    “回到他身边吧，你拿走他的心，要他怎么活？”

    突然呼啦啦一阵声响，霎时树林间飞出许许多多的鸟儿，本该归巢的此刻，诡异地密密麻麻地飞向天空，一队队美丽地盘旋着，啾啾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悬崖处。

    凌远枫淡然望着奇景，“杨硕，你已经回家了吗？”这些雀儿，为谁盘旋？看着夕阳收回最后一抹金光，他静静站起身子，走到悬崖边，迈开步子——

    不要！

    杨硕转出树林，肝胆俱裂地看着颀长的身躯向下倒去，瞬间心缩到极点——不！！

    凌远枫蓦地退了半步，不解地看着挡在悬崖边的一层层、密不通风的雀儿。这是为何？眼角忽然瞥到一抹白光，他微怔，下意识回头——

    一只白底金纹的老虎正迅速奔来，那是白玄，可——它载着的女孩是谁？为什么那么像杨硕？他静静看着如森林女神般乘虎而来的人儿，漫天的雀儿在她身边围绕盘旋，真美。是幻觉吧，唇线微微上扬，幻觉也好，是杨硕呢。

    杨硕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跳下白玄，拉过仍傻笑的男人，飞快地拖离崖边，确定他离那该死的悬崖足足八丈远后，再一把将他推到草地上，娇小的身子随即压了上去，紧紧地死死地压着他，一双清眸狠狠瞪着他迷离的黑眸！等她、等她心跳平复下来，一定骂死他！！

    奔出树林的萧延歌瞥到草丛上的两人时，安下心来，“没事了。”朝狐疑的婉儿安抚地一笑，自动退开，不忘招手唤回白玄，留给两人绝对的空间。

    凌远枫定定看着压在身上的女孩。

    “杨硕，你到家了吗？”

    她闻言一愣，看入他恍惚的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会分身术吗？人都在这儿了，她怎么回家？！“幻觉啊，”他笑，“瞧，多么像你，我刚刚一定已经跳下去了，还以为一群鸟儿把我逼回来——呃？”

    杨硕瞪大眼，狠狠揪起他的衣襟，“幻觉？他妈的谁是幻觉？我是杨硕！你这个混蛋，谁准你跳崖的！你他妈的该死！”狠狠瞪着他，心仍为方才的情景狂跳不已，她喘着气，眼泪流下来，“你该死，该死……”

    “我没死吗？”他依然笑得迷离，“你骂粗话呢，真像她，你也生气了吗？”

    “生气？”杨硕气得眼泪愈掉愈多，“幻觉？你居然还当我是幻觉！这样呢？”她气疯了般一把扯开他的腰巾，小手气得发抖，“这样呢？”狠狠扒开他的外衫，撕扯他的内衫，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眼终于有了丝迷茫，“你——”

    “幻觉？你他妈的幻想一个给我看！”

    杨硕边扒掉他的衣服，边哭边骂，不忘吻住他微张的薄唇，气极地狠狠咬他！“唔！”刺痛唤回冰封已久的感觉，凌远枫愣愣看着身上的女孩，“杨硕？”

    “哈，醒了没？”她气极反笑，“我是幻觉吗？”小手带着魔力般抚过他裸露的胸膛，引起他阵阵轻颤。“不——”他震惊地抓住她手。

    她抬头看他，挑衅地以唇吻着他的唇线，沿着他的颈子，经过喉结，一路吻到他胸前！“唔——”酥麻感迅速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轻哼出声！敏锐地察觉他的变化，她不惊反笑，“我是幻觉？嗯？幻觉会勾引你吗？”

    不会！

    明显的反应，身上清晰的重量，清澈的眸子都证明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杨硕？”黑眸渐渐清醒，他喘着气，双手慢慢抓住她，“真的是你？”杨硕定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心疼地抱住他，“是我，我回来了。”

    回来了？凌远枫微楞，蓦地黑眸一寒，猛地翻身压住惊愕的杨硕，狂猛地覆住她的唇，同时疯了般撕扯她的衣衫！

    两人角色对换，换他攻。

    “该死的！我根本不该放你走！”

    他疯了般吻得她喘不过气，狠狠扯开她的外衫，“该死！你该死的为什么要离开我？！”他狠狠吻住她，大手无情地蹂躏她雪白的颈，“我那样求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他漆黑的眸子看不到半分感情，仿佛恶魔一样侵略着她。她只是摇头，泪水不断地滑下。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疯狂地吻她、咬她、骂她，却死死抱着她，“为什么！”黑眸滑出点点泪水，滴到她小脸上，“远枫……”

    “我爱你，我爱你啊！”蓦地跌趴到她身上，全身轻轻颤抖，“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你怎能这么狠心！”

    “远枫！远枫！”杨硕紧紧抱着他，清澈的眼中溢满懊悔，“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不会再走了！”

    他冷冷看着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好像已经痛到麻木了，“我不信，你总是耍我，也许下一刻你就——唔。”她堵住他的唇，承受不住他满心满身的绝望，老天，老天！她做了什么？！

    闭上眼，她全心全意地吻他，将她所有的懊悔、爱意统统倾注在这一吻里……

    许久，她离开他唇。他定定看着她眼，“你为什么离开我？”

    他问，满心的不解与伤痛。

    她低垂下眼，“我，不想你一辈子担心我，我以为、我以为离开你，你会、会活得更好……”

    他黑眸愈来愈冷，怒火霎时迸发出来，“该死的！就为了这种破理由？！”他狠狠抓住她，不置信地低吼，“活得更好？你倒体贴！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我绝望得想死！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跳——”

    她蓦地捂住他唇，“不许说！！”

    他定定看着她惊恐的眼。

    她声音微微颤抖，“不许，我不许你再提！”那情景，刻在心里，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

    黑眸渐渐平息了怒火，他拉下她抖个不停的小手，“你在害怕。”

    “没有！”她紧紧抓着他手，“你是混蛋！臭男人！”她狠狠骂他，“谁准你——混蛋！混蛋！”她用力打他，“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杨硕？！”他一惊，连忙抓住她手，“你——”

    “没事！已经好了！”杨硕哭着道，“已经全好了！”

    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沉下眼，“所以你才回来？要是没好，你现在是不是已经——”

    “你他妈的闹够了没有？！”她蓦地狠狠抓住他，“我回来，因为我他妈的爱你，爱你你听到了没有？！”她狠狠摇晃着他，“混蛋！该死！shit！shit！我爱你，我爱你你他妈懂不懂？！”

    “你又骂粗话。”他指责，黑眸却在她破口大骂中露出笑意，死寂的心终于再度回暖。

    她一窒，“他妈的我就是骂粗话，有本事你咬我——唔！”他真的咬她？！

    “真的不会再离开我？”他问，犹有一丝不确定。她翻个白眼，将海螺解下系在他颈子上，“不会！不会！安心吧，堡主大人！”看他咧出一朵很傻的笑容，她亦忍不住笑，“而且，那边有表姐替我安顿，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当嫁人离开家好了！

    “表姐？”

    “就是何云嘛，你应该见过吧？我表姐！”杨硕奇怪地看着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怎么了？”“呃，呃，杨硕，所谓不知者不罪，你、你——”他结结巴巴的话在她狠狠瞪来一眼后，顺利地脱口而出：“——我曾想出手掐她！”

    杨硕愣了愣。

    “凌远枫！我要宰了你——”她蓦地爆出巨吼，整个人翻坐在他腰上，杀人的冲动在他愣住的目光中顿了下，顺着他的视线，杨硕慢慢看回自己。

    经过方才的折腾，外衫早已丢到地上，内衫半褪，险险挂在身上，一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更别说方才的用力一翻，白色肚兜的丝结松了些，惊险地掩住胸前！

    老天！

    呆呆地任凌远枫替自己拉好内衫，杨硕红了脸，不忘悄悄将他褪至腰间的衣衫拉上，这个，好像是她的杰作。

    “对不起，”她讷讷地道歉，“是我先勾引你的。”顿了顿，小脸不甘地扬起，“是你先气我的！不过你放心，”她猛拍胸，豪气干云地道，“——我会负责的！”

    凌远枫含笑睨她，双手垫在脑后，随意地躺靠在大石上，“哦，怎么负责？”

    杨硕双眼发亮地盯着秀色可餐的男人，瞥到大石下的几朵花，立即揪了一朵下来，半跪下身，将红艳的花儿送到他面前，“玫瑰的花语是——我爱你。”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行为怪异的女孩儿，黑眸一眨不眨。

    杨硕笑得开心且得意，“凌远枫凌公子，你是如此英俊迷人，让我为你神魂颠倒，你愿意娶我，杨硕，一个没姿色没身家没涵养没风度的疯子为妻吗？”

    她在向他求亲？！

    凌远枫蓦地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张大嘴！

    她笑着扬眉，“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请你接过玫瑰，并且大声说——”“我愿意！”他抢过她手中的玫瑰，一把将她抱起，“我愿意！我愿意！杨硕，你是个疯子！可我爱你，只爱你！！”

    林间，响起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久久不绝……

    雀儿，渐渐归巢。


尾声
    “那么，五月二十的婚礼？”

    “照常举行。”凌远枫瞥了眼正在吃点心的女孩，黑眸含笑。

    点点头，水月柔看向一旁的石页——不，杨硕，“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杨硕灌口茶，忽地嘻嘻笑着蹭到凌远枫面前，“听说，你把铃香坊给吞了？”

    凝眸阁内，所有人闻言沉下脸，尤以凌远枫为最。

    杨硕仍兀自追问，“听说，倪尚书因收受贿赂而被罢职，全家沦为奴仆？”

    凌远枫撇开脸。“太狠了吧？”她发表感想。“哪里狠？！”他立即扭回头，“毒鸿还曾把伤了白小姐的十几个女人活生生喂狼，我够仁慈的了！”

    “喂狼？！”杨硕睁大眼，“远枫，我们什么时候去隐谷玩？我好想冰若姐哦！”

    “顺便看看狼？”他心知肚明地扬眉睨着她。

    杨硕顿了顿，嘿嘿傻笑。

    “何姑娘唤你‘语’，”一旁，凌婉儿插嘴，“因为你懂得兽语是吧，杨硕？”

    “嗯，”她大方的点头承认，“不过只有有灵性的动物我才能与之交流，比如白玄和朝霞。”指了指一旁的老虎，白玄很是得意地嗷叫了一声，朝霞则低头呜呜了声。

    这次，众人已见怪不怪。

    “对了，你的病——”凌远枫揽过她，纯属好奇地问，“怎么会好了？不是说丢了一丝灵气——”“回来了呗！”杨硕笑得神秘，眸子忽然顽皮地眨了眨，“我只能说，远枫，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遇到你。”

    凌远枫微楞，随即扬起笑容，“你在说甜言蜜语吗？”

    她撅起嘴，“这是事实，爱信不信。不过——”突然大步走到始终窝在一旁与婉儿相亲相爱的人面前，杨硕捋起袖子，“萧延歌！竟敢不经我同意就一下子把我弄到这儿来！你讨打是不是？看招——”

    凝眸阁，顿时鸡飞狗跳！

    一旁，泠中天将妻女护在身后，忽道，“先把日子定下来吧。”

    阮娘与泠欣欣闻言一惊，同时瞪向他！后者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又不是老古板，非得讲究门当户对……”干嘛瞒他呀？他其实也想当个开明又慈爱的好爹爹呀。

    于是一家三口相亲相爱。

    再一旁，凌远枫轻疑一声，“娘，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世伯了？”

    水月柔闻言微笑，“他呀，陷在一家客栈里，暂时出不来喽。”

    呃？什么意思？

    水月柔再次笑了笑，“那家的女掌柜，也姓白。”

    凌远枫微楞，蓦地恍悟地一震。

    不会吧？！

    “婉儿你让开！我打几下消消气就好！”杨硕清脆的声音满是懊恼，左右寻找机会突袭，无奈凌婉儿仿佛母亲般防护得极为严密，找不到地方下手。

    “杨硕，还是算了！延歌也是为了我嘛！”

    “哼，那他也不能这么做！”嘴巴照样撅上天。

    “可、可是，他不这么做，你就遇不到我哥啦！！”情急之下，婉儿一把将亲生兄长推去送死——不，安慰喷火的蓝衣巨龙。

    萧延歌拼命忍住笑，抱着婉儿退到一旁，眼神流转，缠缠绵绵。

    而杨硕瞪大一双眼，打量着眼前个头大大的安慰品，鼓起小脸，低头掐指算了算，勉为其难地点头，“嗯，这个收获——还可以，”于是很大方地挥挥手，“婉儿，我接受贿赂啦！”

    萧延歌安全了。

    旁人，蓦地放声大笑！

    凌远枫哭笑不得地抱着她，这个——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的女孩！

    像个让人解不开却还是拼命想解的谜语。

    他笑，大手悄悄收紧力道。

    他的谜。

    他的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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