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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永寂
　　作者：绿意生凉

　　第一章 天不从人愿，故使侬见郎（１）

　　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
　　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
　　一首诗方在心里默念了一半，却听背后一个声音低低唤道：沈姐姐。
　　立在梅树下的女子回过头来，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低垂着头，立在她面前，正是和她同屋而住的蕊珠。于是问道：“你怎么跑出来到这里来了，前面的寿宴可是撤了？”
　　“嗯，已经撤了有一会子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其他的几位娘娘也都起驾回宫了，我才得了个空，过来看看姐姐。”顿了一顿，又道：“沈姐姐，都是我不好，害你在这雪地里罚站半天。方才若不是你出来替我承担了过错，我恐怕，恐怕……”说到这里，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十分后怕，语音里已带上哭腔。
　　姓沈的宫女轻轻挽着她手，温言道：“好了，不是都过去了吗。”
　　“幸好贵妃娘娘只是罚你在外面站上一个时辰，要是，要是贵妃娘娘一怒之下，……”这小宫女想起宫中那些严厉的处置，禁不住打个寒颤，泪水簌簌而下。
　　“今儿是二皇子的寿辰，又是上元佳节，这么喜庆的日子，当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儿，贵妃娘娘是不会重重责罚我们这些下人的。”
　　“可是，总归是我不好，连累你大雪天的站在外面受冻。”
　　沈姓宫女见她一味自责难过，便笑道：“在这外面站着又有什么不好，我自在这里赏雪品梅，比先前呆在屋子里屏息静气立在一边侍候着不知自在多少。”说到这里心中忽想起一事，又拍拍她的肩道：“你的病才刚好，快别哭了，怎么好端端站着也能把花瓶碰倒，是不是病还没好利索。”
　　“那倒不是，我当时乖乖低头站着，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射了过来，直直的就往咱俩个立着的地方瞧，不由抬起眼去，哪知道，哪知道——”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发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隐隐还有些害怕。
　　“是谁瞧了你一眼，把你吓成这样。”沈宫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一颗心却是怦怦直跳。
　　“是，是皇上，我抬起眼去，哪知道皇上正盯着我瞧，我心里一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就把后面的花瓶给踢倒了。”
　　那沈姓宫女一听她说是皇上，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难道此事与他也有干系，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幸好那花瓶不是御赐之物，今儿又是二皇子的寿辰，才这么容易过了这一关，只是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在这宫里当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稍有疏忽，一个不小心，出了差子，身家性命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了，好姐姐，多亏有你一路照应着我，不然，”
　　“姐姐再照顾着你，也不能照应着你一辈子，你总得自已学着照顾自己才好，不然，等我放出宫去了，看谁来照应你。”
　　蕊珠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呆了一呆，问道：“沈姐姐，你是不是就要放出去宫去了？”
　　“嗯，皇后娘娘说了，等到三月里要放一批宫女出去，我已入宫八年，年岁也到了，应该就在这一批人里。”说到这里，想到出宫之后便可见到那人，不由心中欢喜，粲然一笑。
　　蕊珠自与她相识以来还从未见她笑得如此欢畅，心事不萦于怀，不由看得痴了。喃喃道：“沈姐姐，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比你身旁的这株白梅花儿还要好看。”月光下瞧着她面上妆容忍不住又说道“沈姐姐，你明明生得这般美，却为什么总是把自已往丑里打扮呢？你瞧这宫中，莫说是各宫的娘娘妃子，哪一个女官、宫女不是把自已尽可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有姐姐你，总是——”
　　沈离微笑不语，心中却道：“在这深宫之中，将自已装扮得再美，如果那个人瞧不见，又有何用？”
　　“要是姐姐一旦被皇上瞧中，那不就出人头地，再不用受苦了吗！”
　　“若是这样，我倒宁愿一辈子就做个不起眼的普通宫女。”
　　“可是，”蕊珠待要再说什么，忽听一个声音唤道：“蕊珠，蕊珠，你这丫头又躲到那里偷懒去了。”
　　蕊珠一听这声音吓了一跳，“桂珠姐姐又在喊我了，我得走了，沈姐姐。”说罢，握一握她手，匆匆跑走。
　　梅树下的女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回转思绪，想着后面那两句诗：
　　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待念到最后一句，心思不由又转回到方才那个念头上，等到出了宫，就可以见到他了。想起蕊珠方才的话，忍不住手抚面颊，心中轻笑，女为悦已者容，自已的美只会为那人精心修饰，在那人面前恣意绽放，八年了，自从入宫之后，已经有八年没见过那人的面，听过那人的声音，纵然在自已心里，午夜梦回之时早已细细密密不知勾摹了多少遍他的样貌，回想了多少遍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八年的天隔一方，八年的刻骨相思，八年的提心吊胆，所有的忑忐不安，这么些度日如年的日子如今终于熬到了尽头，此番出去，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横亘于她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能使他们分离。一念及此，不由心情大好，笑盈盈的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落在那皎洁的白梅花上，又一片片向她的身上飞来。忍不住仰起脸来闭上眼去嗅那雪中梅花的一缕幽香。冰寒的香气吸入肺中，牵动旧疾，忍不住咳嗽起来，她也毫不在意，反而伸出手去捉那北风中飘舞不定的雪花，
　　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寒冷冬夜，她跪在几乎齐膝深的雪地里，仰起脸来望着那个气度高华，卓而不凡的的贵公子，心里想的却只是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如雪般洁白的银狐皮斗篷。那公子静静的听完她要说的话，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她，那样的目光压下来，她却感觉不到害怕，只是眼巴巴的瞧着他身上的那件斗篷，像是想用目光把它剥过来似的。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温暖华美的披风已经盖住了她跪伏在雪地之中小小的身体上，还带着那个人身上的体温，如阳春三月般将她裹在其中。
　　她闭上眼，仿佛自己再次回到十四年前的夜晚，再次被那件有他温暖体温的斗篷所包裹，却当真觉得有一股暖意覆上了她的身子，忙转眼去瞧，一件物事已披在她肩头。
　　那种温暖的感觉一如十四年前那件银狐皮披风裹到她身上的感觉，温暖舒适，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男子气息，让她恍惚觉得昔日重现。定睛细看，却是一件朱红色的鹤氅裘，回头抬眼望去，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那男子身形挺拔，眼神如墨，正神色温和地瞧着她，她心中突地一跳，竟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一时竟呆在当地，作声不得，连跪拜大礼都忘得一干二净，皇帝却也没在意，走到那株白梅树下，抚着虬曲的树干，缓缓说道：“当年朕的母后最爱在这株梅树下徘徊，一到下雪的日子更是要在这里流连不去，赏雪品梅。”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是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
　　她只觉如身在梦中，皇帝低沉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又仿佛遥不可及。

　　第一章 天不从人愿，故使侬见郎（2）

　　皇帝手抚梅树，追思良久，回过头来，见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痴痴的站在那里，眼神迷离，隐隐透着一种惊惧害怕的神色，却又有种凄楚哀怨的美，既觉好笑又觉可怜。便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一双清澈的瞳仁道：“怎么，龙颜天威之下，吓得连话也不敢说了吗？方才在瑶光殿上你可不是这般没用，替别人顶罪不说，难得你还能急中生智想出岁岁平安这个好口彩，不然就算今儿是上元节，是昶儿的生辰，朕也一样治你的罪。”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皇帝故意加重了语气。
　　面前的女子仿佛是被他抬高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去，跪下去叩头道：“奴婢叩见皇上，奴婢方才御前失仪，未能及时向皇上行叩拜大礼，奴婢罪该万死。”脑中却一闪而过当时皇帝在瑶光殿里的那一句：“今儿这么好的日子，便从轻松处置吧。”难道，难道，一时心绪纷乱，却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看着伏在脚边的女子，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瑟瑟发抖。心中忽生出几分怜惜来，说道：“朕赐你无罪，平身。”
　　跪在地上的女子慢慢站起身来，头垂得低低的，瞧不见她面上神色，只是身子仍在微微颤抖，想是心中仍是十分害怕。在这一轮明月之下，漫天飞雪之中，沁着梅花的幽幽暗香，这梅花树下弱不禁风的纤弱人影，恍惚间望去，竟不似红尘中人，缥缈的如同皑皑白雪之上一树梅花的花影，亦真亦幻，若即若离。“宛若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不知怎地，弘光帝心头忽然闪过这几个字。一时神思恍惚，脱口言道：“朕方才远远地望着你的背影，不知怎地，竟想起来朕的娘亲，你和她的背影，在这雪中梅树之下远远瞧去竟有几分神似。”
　　她听了这句话却是心头一震，她曾听宫人说起过先帝当年在后宫之中最为宠爱的便是当今圣上的生母梅贵妃，而梅贵妃所居之宫室，正是这处宫中陈设布置最为华美的瑶光殿。据说那位梅贵妃禀绝世之姿容，更兼才情过人，先帝当年对她可谓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端的是宠冠六宫，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先皇的恩宠正盛，梅贵妃却是无福消受，在显庆十八年一病不起，就此香销玉陨。据说先帝本已动了废后改立的念头，只可惜梅贵妃早早仙逝，否则这皇后的凤冠早晚要戴到她的头上，可是梅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虽非长非嫡却到底还是被立为太子，继承帝位，便是梅贵妃的另一个小儿子也早早被封为王爵，无论封号或是封地均是诸位王爷中最高一等的。足见先帝对梅贵妃用情之深。她只觉皇帝一双龙目转也不转的凝望着她，心中愈发惶恐，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介草民，出身微贱，如何能及得上孝怡皇后于万一。”孝怡皇后正是当今圣上即位后追封其生母的谥号。
　　“不错，朕娘亲那样的绝代风华的女子，这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皇帝的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骄傲。随即，却又长叹一声。
　　沈宫女听出皇帝这声叹息之中似是含着极为深重的伤怀之情，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中也不禁难过起来。见皇帝又缓缓抚着那几株梅树，静默无言，心里却有些奇怪，虽然这瑶光殿是梅贵妃生前所居，却也并不见圣上另眼相看，平日里时常来此。即便皇上来了，也只在贵妃的寝宫略坐一坐，从未见到后院这么僻静的地方来过。何以今晚会忽然来到这几株梅树之下感怀亡母。
　　正自沉思，忽听皇帝说道：“你可知这几株梅树的来历。”
　　她望着那几株梅花说道：“奴婢听说孝怡太后□梅花，这几株梅树不知是否是孝怡太后命人所植。”
　　“这几株梅树是和我母后有些关联，不过却不是她命人种的，而是我父皇为了讨她欢心，命人种的，可惜我母后却并不欢喜。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她略一迟疑，答道：“瑶光殿固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是美则美矣，梅花这样清雅孤绝的花却是配不起的。这样华贵富丽的宫殿，只合种牡丹。”
　　皇帝听到最后一句，心头一震，不由转过脸来，当日她的母亲也便是这样答他的父皇的：“这么个地方只合种牡丹。”先帝本是为了博爱妃一笑，岂知竟换来这么一句冷淡的嘲讽，当下便要将这些梅树都砍了，却是梅贵妃不忍，说道：“既已落地生根，何苦又挖了去呢！”是以这几株梅树才一直留到今日。
　　皇帝忽然转头凝视着她问道：“你姓沈，叫什么名字？”
　　她心中一颤，勉强答道：“奴婢单名一个离字。”
　　“离，沈离，”皇帝喃喃念道：“可是离人的离？”
　　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又急忙垂首，低声说道：“陛下为什么不说是梨花的梨呢。”
　　“朕也不知道，朕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合该是这个离字，就像这瑶光殿配不起这梅花的幽姿逸韵，梨花那种娇弱的气质也配你不起，你给朕的感觉，就像这株白梅，清冷疏离，只有这个离字才配得起你，只是这个离字，离人的离，却未免有些……”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
　　沈离心知其言中未尽之意，低声道：“母亲生我之时难产，产下我之后不久便即亡故，从此母女，夫妻天人永隔，因此父亲为我取名为离。”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她才慢慢发现离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有着何等的意义，离开她的又岂止只是母亲而已。
　　一阵北风吹过，沈离忍不住轻咳起来。
　　皇帝又凝视了她片刻，似是在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平平常常的那么望着她，叫她猜不出那目光里的含义，只是心中无端的有些害怕。忽听皇帝说道：“时辰不早了，朕也该回去了，你也下去歇着吧，剩下的那半个时辰就免了。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在这瑶光殿当差了，到朕的御书房侍候笔墨吧。”
　　沈离一听这最末一句话，霎时血色全无，一张素颜苍白如雪。她略定了定神，正欲说话，皇帝已转身而去。
　　皇帝那件朱红色的鹤氅裘还披在她的肩上，上面依然还有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可是，可是，沈离一咬牙，脱下肩上那件大氅，追上去道：“陛下，奴婢罪该万死，您的大氅还在奴婢这里。”
　　皇帝回身看了她一眼，再瞧瞧她手上的大氅，说道：“你留着吧，朕赐给你了。”
　　哪能知沈离双膝跪地，将那件大氅高高举起道：“这是皇上御用之物，奴婢出身微贱，不敢谮越。”
　　皇帝凝望她良久，瞧她神色坚定，竟是执意不愿要这件天子御赐的大氅，心中微有一丝不悦，冷冷的道：“朕看你是不想来御书房侍候朕吧？”
　　沈离闻言一震，思量再三，虽是希望渺茫，拼着那人怪罪，也只好一试了。当下说道：“奴婢姿质鄙陋，恐怕侍候不好皇上，只会惹皇上生气。”
　　“朕可不这样以为。朕观你的言谈举止，倒是觉得你很能体察朕意。”
　　沈离踌躇半响，低低的道：“奴婢三月里就要放出宫了。”声音如若蚊吟，几乎细不可闻。
　　皇帝忽然想起方才在月光下她伸手去捉雪花时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情意，不由脱口问道：“你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沈离一个是字直欲脱口而出，又生生的咽了回去，踌躇半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奴婢只是希望可以早日出宫，得返故里。”
　　皇帝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却不是接过她手中的大氅，而是将她低垂的头微微用力抬起，月光之下，凝目细望她面容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将她头发、肩头所落的积雪轻轻拭去。沈离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越来越是害怕，正惊惧间，那帕子却落到她的面庞之上，缓缓将她面上的脂粉尽数抹去。
　　皇帝目不转睛的瞧了她半晌，缓缓说道：“却嫌脂粉污颜色，虽粗服乱发不掩其国色。这出宫之前的两个月，你就呆在紫辰殿好好侍候朕吧。”皇帝丢下这一句话，伸手取过她高举的大氅，转身而去。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猝然离去。眼睁睁瞧着他的背影在风雪之中隐没，入宫之前那晚和那个人的对话无比清晰一字一句的回响在耳际。
　　“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除非他见不着你，否则，哼哼，只要他看你一眼，他就决不会再放开你，就像我一样。”
　　“你当真这么肯定？”
　　“是，因为没有人再比我了解他。”
　　“你……”她迟疑了片刻，低下头去，终是忍不住小声说道“你若当真放不开我，又怎会送我去那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他长叹一声，那一叹息仿佛在他心底压抑了许久，终于渲泄而出。他颓然坐下，头无力地垂下，过了好半天，他仰起脸来，一句话不说，就那样瞧着她，定定地望着她，他眼中灼人的衰伤叫她心里最后一丝怨怼也散了，心在瞬间软了下去，她跪在他脚边，像往常那样伏在他在膝上说道：“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却始终侧着头，不让他瞧见眼角滑过的两行清泪。
　　沈离想起当日种种，只觉心中如被冰雪，仿佛天空中的雪花不是扑向大地而是密不透风的一齐向她压来，彻骨的寒意将她淹没。原来怕了这八年，躲了这八年，盼了这八年，自已终究还是躲不过，她害怕了这么久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满腔心事终成虚话。只要再等两个月，等到了三月，她就可以逃离这里，逃开已为她安排好的命运，去过她想要的人生，可是，可是人心天意如参商，到底天不从人愿，还是让他见着了她，也许这便是她的宿命，一切的一切，此生的际遇，早已在她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便已成定数，成为她命中注定躲不过的劫。

　　第二章 惆怅平生意，静听弦上音(1)

　　沈离往博山炉里添了块香饼，小心的在上面放好云英，又将红烛的烛花一一修剪过，抬眼看了看皇帝，已经快二更天了，当今天子却毫无倦意，还在聚精会神的埋首于一堆奏折之中。
　　沈离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在这这紫辰殿侍候了将近两个月。初入紫辰殿时，心中自是忐忑不安，每个时辰都是提心吊胆的一点点捱过，哪知这两个月之中，她虽日日在皇帝跟前侍候笔墨，皇帝却再没对她多说上一句话，待她和殿中其它侍女一般无异，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心中却又有些疑惑，不明白皇帝心中对她到底是何打算。
　　前几日，那些到了年岁的宫女，皇后请旨都已经放出宫了，她却依然留在这紫辰殿里侍候圣上的笔墨，皇帝似乎已经忘了那个雪夜他说过的话，不过那晚皇帝却也没说到了三月一定会放她出宫，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又偷偷的看向皇帝。
　　皇帝是这样的忙碌，每日里的国家大事也操心不完，又哪里还会记得对一个宫女说过的话呢。自己于他，当真会有些不同吗？而自己心中之于他又该是何种心情？
　　她看着那个端坐于御座之中的男子，在他命她为他侍候笔墨之前，不，早在她入宫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个男子就已经进入她的宿命之中了。
　　因为那个人，她的公子，每次和她在一起，无论是教她琴棋书画，和她谈及诗词歌赋，说到最后，说的最多的总是当今天子。和皇帝有关的所有事情，总是不断的钻进她的耳朵。
　　她常常觉得奇怪，公子心中明明是不喜欢皇帝的，却又为什么那么喜欢提起他，他总是不停的对她说起皇帝，说当今天子的种种。
　　他说他觉得皇帝一出生就似乎就得到了一切，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幼时他不仅是梅贵妃的爱子，更是十几个皇子中最受先帝器重和喜爱的皇子，固然是子凭母贵，却也因他实在是聪颖不凡，才智过人，一日，丞相前来向先帝奏报前方紧急军情，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正在一边玩耍，先帝半是当真半是玩笑的问三皇子如此情势，该当如何，本以为听到的只会是些小儿之见，哪知三皇子一边继续踢球，一边说道只要我军坚守不出，马上寒冬将至，燕军无粮无衣，必然退兵，到时我军在其归途设下伏兵，必能大败燕军，所言居然大有见地。先帝按三皇子所说坚壁清野，据守不出，到了十二月，燕军果然不战而退，行至泷江，中了我军埋伏，死伤大半，大败而还。
　　那时皇帝不过还只有九岁。及至年长，不仅丰神俊逸，更是少年英伟，果决勇毅，既熟读兵法，长于弓马，又饱读诗书，精通音律，端的是文武双全。可惜却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本来这帝位轮不得他做，可谁知，先帝驾崩后，太子尚未正式登基，便在先帝的葬礼之上被自己的叔父宁王刺死。
　　宁王刺杀了太子之后，便自立为帝，将朝中反对他的诸位大臣一一处决，对于先帝留下的凤子龙孙更是恨不得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先帝所出的几位皇子几乎无一幸免，在如此危险的情势之下，只有两位皇子得脱大难。其中之一便是这位梅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他不但自已全身得脱，危难关头，也不忘救一母同胞的幼弟一同逃脱。后来更是出奇制胜，用奇计将宁王斩除，平定了京城中动乱了八十余日的一场内乱，顺理成章的登基即位，在十八岁上成为大周国君.
　　然而帝位之争并没有到此为止，先帝另一位皇弟沂王欺新君年幼，又是新登大宝，立足未稳，竟然起兵造反，也想仿效宁王，想要谋夺皇位，初时攻势凌厉，一度甚至进逼京城之下，当时朝中人心惶惶，连丞相都进言迁都以暂避兵祸。
　　相较于大臣们的惊慌失措，端坐于大殿之上的年轻君主却镇定异常，一言不发的扫视着他的那些臣子，说道：“不过是小小的藩王谋逆，诸位卿家何必慌成这样，朕打算御驾亲征，亲自收伏王叔。”声音响亮而自信，没有一丝颤音，仿佛他只是宣布他明天要去城郊打猎一般自然。
　　群臣愕然,等他们反应过来正欲开口反对时，年轻的皇帝举手制止了他们，“如果朕连自已的都城，自己的龙椅都不能守护，弃之而逃，那朕又何必再做这个皇帝，还不如直接降了王叔。”
　　年轻的帝王不仅有披挂上阵，亲临战场，甘冒箭矢的勇气，更有决胜千里之外的运筹帷幄。皇帝奇计迭出，用兵如神，先攻占了沂王的老巢沂州府，断了他的后路，使其军心大乱，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就平息了沂王之乱。
　　在沈离的眼中，公子已是人中龙凤，出类拨萃的男子，普天之下的男儿再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公子的，可是公子却说：“和他站在一起，我充其量只是一轮皓月，而他却是白昼里的红日，我只能在夜间发出黯淡的光芒，却永远无法和如日中天的他争辉，分去他的半分光彩。
　　每次说起他时公子的语气中都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嫉妒，然而他眼中所泄露出的情绪却叫沈离明白，原来在公子的心中其实更希望的是成为像皇帝那样的男子的。她开始对这个男子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竟会令公子心妒如此，又心折如此。公子对她讲的愈多，她的好奇之心也愈重，她想要见见皇帝，想要看看这个公子口中的人中之龙究竟是何等风采。
　　在公子的口中，此后的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在大周境内变法革新，广纳贤才，律法严明，普施仁政，勤政爱民，将本已略显颓势的大周治理的国富民强，兵强马壮，国势日隆，隐然已是燕、梁、周、陈这四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国家，想是其它诸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明白大周的崛起对其的威胁，是以月前北边的燕、梁二国结成同盟，派了四十万大军前来攻打，想要先下手为强，两国联军来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占了十五座城池，听说燕国国主已经修书一封，说动陈国的国君，请其也派出大军渡过泷江，想要对大周成两面夹击之势，现下的军情可说是万分紧急。皇帝也因此没有一晚不是在了解前方军情、处理政事，批阅奏折，往往要忙到半夜才会就寝。
　　她看着那个俯首于一堆奏折之中的天子，心中忽然有些可怜他，他身下这张龙椅就这么好吗，为什么普天下的男人们都想要去坐上一坐呢，却不知，坐上了这龙椅之后，便是一副千斤的重担，一副黄金打造的枷锁。因为公子，她曾读过几本史书，读完只觉所满眼血色，那些帝王史便如一幅幅血染的画卷叫人触目惊心。
　　她正自出神，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瞧朕，朕生得好看吗？比之晋王如何？”
　　沈离陡然惊醒，只见御座上天子一双龙目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皇帝早已瞧了她一会子，见她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脸懵懂的表情，忍不住唇角微露笑意道：“朕之容貌比之晋王如何！”
　　晋王是当今皇上的同母胞弟，丰神俊秀，眉目如画，素有大周国第一美男子之称。
　　沈离万没料到皇帝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面上一红，垂首说道：“奴婢大胆窥视龙颜，已是大罪，又岂敢再妄论圣颜。”
　　皇帝重又低头去看奏折，下笔不停，隔了一会子突又问道：“你看朕良久，心中在想什么。”
　　沈离还在想着皇帝之前的那句话，顺口答道：“奴婢只是觉得这么晚了陛下还在忙于政事，也未免太过辛苦了。”这最末一句话想也不想的一说出口，待得惊觉，只觉双颊如火烧一般，羞不可言。
　　皇帝一听此言，停笔不动，重又抬起头来望着她，但见烛光下玉人在侧，螓首低垂，眉若远山，唇似含朱，芙蓉面上一抹晕红在烛光映照之下更增娇艳，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沈离正自为那句话后悔，哪里抬得起头来，只是低头不语，心中暗自懊恼不已。
　　忽听皇帝说道：“过几日，朕让你出宫如何？”
　　沈离一听这句话又惊又喜，不由抬起头来望着皇帝，眼底写满震惊和不信，还有些恐慌。
　　“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自然言出必行。”

　　第二章 惆怅平生意，静听弦上音(2)

　　三日后，皇帝果然信守诺言，放沈离出宫，只是，沈离看看车辇外不住后退的景色，忍不住摇头苦笑。
　　“怎么，觉得朕食言了吗？”珠帘内突然传出皇帝的声音。
　　什么时候起皇帝变的这么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沈离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那份隐隐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分。
　　当下回过头来，垂首答道：“奴婢不敢。”
　　“你心里恐怕不作如是想。”
　　“奴婢不敢。”沈离仍是只回他这淡淡的一句。
　　静候片刻，见帘后再无言语，方在心里暗舒了口气。细细想来，当日皇帝只说会让她出宫，可并未说会放她出宫，如今也确实是让她出了皇宫，只是却是随军西行，因为敌军势如破竹，皇帝不顾众臣的反对，决意亲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而沈离很不幸的便是皇帝钦点的随行侍驾的几名宫女之一。
　　让沈离颇为不解的是，按说前方军情紧急，皇帝既然亲率大军前往增援，便该当命全军马不停蹄，全速前进才是，可是皇帝每日里接到前方十万火急的军情，看过便扔到一边，仍是不紧不慢的每日只行约摸八十里路，瞧着不像是去征战沙场，倒像是去郊外围猎似的漫不经心。第五日上，行到商山行宫，皇帝甚至吩咐大军在此休整一日。
　　商山行宫虽说当初是为了大周皇室避暑而建，当今天子却甚少到这里来消暑，虽说之前早已命人好生收拾布置一番，一应器具却显是不如宫中。
　　沈离想着皇帝已鞍马劳顿了这几日，沐浴更衣之后只怕便要早些就寝，当下将床铺收拾好，取出一支安息香，正要插在香炉里，忽听一个声音淡淡地道：“檀香。”
　　沈离抬眼望去，见皇帝正走进来，穿着件白色的便服，宽袍广袖，一头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瞧上去，依旧高贵凛然，不怒自威，却又多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潇洒。
　　沈离忙取了支上好的檀香换上，垂首静立一旁，便见常乐双手捧着一样物事走了进来。上面虽盖着一匹白色的锦缎，沈离瞧那物事的形状，却也猜到了几分，心中暗道：“想不到这个时候皇上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只听泠泠几声琴音响起，却是皇帝在试音调弦，皇帝调慢了三弦，略一沉吟，随手便弹了起来。沈离细听了会，将所学在心中过了一遍，却全然不知他弹的是哪首曲子，只觉得曲调极缓极慢，沉郁顿挫间似有风雷之势却只是隐而不发。忽然琴声一变，起伏跌宕，欲说还休，正是司马相如琴挑文君的那一曲凤求凰。
　　隔了那么久的时光，再听到这曲子，沈离心中一时恍然若梦，昔日学琴的种种却全都清清楚楚地从心底里浮了上来，那人握着她手时掌心传来的温热，纠正她手势时含笑的眼神，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男子气息。这一切都让她心中羞涩却又满溢着甜蜜。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便是弹错了再被他骂一次也是好的，可是那样的日子却再不可得。
　　皇帝抚完一曲，心中暗自诧异，他本是由着胸中之意，信手而弹，何时却转到这个曲子上了？欲待换一首曲子来弹，一时又找不出特别称心的曲子，踌躇半晌，手落下去，弹的还是这一首凤求凰，此时凝神细品了几句，只觉这首小令虽则短小，然却低回婉转，兴味无穷，禁不住与指下琴曲相和吟道：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诉衷肠，原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正吟道末一句：“不得于飞兮”。目光无意间一扫，正瞧见沈离一双黑玉似的眸子，盈盈秋波，柔情似水，唇边一抹淡淡的笑意，双颊晕红，直欲醉人。皇帝从来没见过如此这般温柔深情的神色，不由手下一滞。
　　沈离眼前心头全是当日那人唱这曲子给她听时眉梢眼角望向她的温柔笑意，早已忘了身处何地，忽闻琴声有异，不由蹙了蹙眉，脱口说道：“错了，是七徽九分，怎么落在七徽六分上了呢？”回眸望去，正对上一双如墨般深沉的眸子，正定定地瞧着她，她只觉得那团墨色深沉沉地叫人看不分明，却有微光倏忽闪过，似暗夜里的流星划过天际，叫她心中无端一跳，待细细瞧去，却早已无从寻觅，再无影踪，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用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凝望着她，沈离猛然警醒，自已居然不知不觉间和皇帝对视良久，慌忙垂首肃立，正要开口请罪，却听皇帝说道：“你瞧朕这首曲子弹得如何？”
　　“奴婢不敢，奴婢方才直视龙颜，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又岂敢妄论圣上所奏之曲。”
　　“但说无妨。”
　　那人费了这许多力气，精心教了她那么些年，不过为的就是这一刻，如今这么一个天赐良机放在眼前，她明知该如何作答好叫皇帝对她更加注目，哪知说出来的却仍只是那一句：“奴婢不敢。”
　　“过来。”皇帝淡淡地道。
　　沈离心中犹疑不定，又不敢抬头看他面上神色，只得依言走到皇帝身旁，却听皇帝说道：“朕来教你抚琴如何”。
　　沈离一时心念如电转，情知今日是再也瞒不过去了，当下盈盈拜倒，说道：“望陛下恕罪，奴婢，奴婢以前曾在吴国宫中略学过几首琴曲。”
　　“哦。”皇帝淡淡应了声，说道：“没想到吴国不重培养人才，对宫女的才艺倒是很上心。”
　　沈离不敢接话，只是默然肃立，心中却暗自奇怪怎么皇帝听到吴国宫中这几个字什么也没有问，难道皇帝早已知道她是以何身份入的宫。皇帝起身斜靠在软榻上，似是有些倦了，合上双目休息了一会子道：“为朕弹奏一曲。”
　　沈离正想把那句奴婢不敢再重复一遍，突然看见皇帝射过来的目光，什么也不敢再说，只得坐下，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略想了想，左手按在六弦上，右手一挑一勾，弹的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曲秋风辞。入宫之后她已有八年没有碰过琴了，弹时不免有些涩然不畅，一首极短的曲子她却弹了良久方才双手轻轻落在弦上，一曲终了。
　　沈离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一时之间宫室之内静的出奇，没有一点声响。沈离候了良久，忍不住偷眼望去，见皇帝仍是斜靠在榻上，合着双目，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沈离心中正自忐忑，忽然皇帝翻身向内，挥了挥手，沉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后，皇帝便想要安寝，却不知怎地，躺在床上，脑中所思所想，既不是前线的紧急军情，也不是朝中大事，心中翻来覆去想着的却是那一首秋风辞的琴歌：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三章 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1)

　　二十天后，大军行至赤峰。所谓赤峰，其实只是一座并不十分高大的小山。而大军在这里终于和燕军相遇。
　　此时山下的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听得分明，想是敌军已越来越近，沈离侧耳听了片刻，忍不住向皇帝望去，皇帝倒是神色如常，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一脸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静自若。跟在皇帝身边的赵将军可就没这么镇定了，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在帐中走来走去，不时派人出去打探敌军已攻到何处，一听敌军已攻上了半山腰，更是心急如焚，大步冲到皇帝面前道：“陛下，他们，他们已经攻上半山腰了，只怕再有片刻他们就攻上来了，！”
　　“朕有耳朵。”顿了一顿，又道：“你对你的兵士就这么没有信心。”
　　“可是，可是”，赵将军又急又气，过了半晌才道：“我军只有一万余人，燕军却几乎是精锐尽出，他们就是冲着陛下您来的啊，陛下您中了他们的计了，派李将军去救援彭城，身边只留下这么点人守卫，万万不该的是，不该在这山上安营扎寨，要是在山下的话，我军定能守十日以上，足以撑到李将军回师救援，可是现在，水源被他们断了，虽说之前存了几日的用水，可是撑到今天，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当初安营之时，无论臣如何苦劝，陛下就是不听，想当年三国时马谡就是因为在山上扎营以致失了街亭，累得诸葛武候前功尽弃，无功而返。有此前车之鉴，陛下竟然还要重蹈覆辙？为今之计，也只有突围一条路可走了，臣请陛下立刻上马，臣等拼死也要保陛下冲出去。”
　　赵将军痛心疾首的说了这么多，皇帝只淡淡说一句：“不急，再等等看。”
　　赵将军急得待要再说什么，皇帝挥挥手道：“不要再说了，将军不妨到阵前督战，鼓舞士气”。
　　赵将军目示立在一旁的常乐，想指望他劝劝皇帝不要再耽误时机，常乐虽也心下焦急害怕，但是偷瞧了瞧皇帝的神色，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暗暗向赵将军摇了摇头。赵将军长叹一声，一跺脚，转身大步出了帐门。
　　常乐望着赵将军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踌躇半晌，忍不住唤道：“陛下”。
　　皇帝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满是惊恐之色，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心中不由好笑：“怎么，怕成这样”。恰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陛下请用茶”。语声轻柔，没有半丝颤抖。
　　皇帝瞧着那一双纤纤玉手将茶盘端得极是平稳，茶水半分也没洒出来。
　　“这是什么茶。”
　　“回禀陛下，是君山绿茶，只是水不大好，是以奴婢又加了几朵双花进去。”
　　沈离微一迟疑，又道：“这是帐中最后一点水了，请陛下……”
　　皇帝却看也不看她手中的茶碗一眼，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说道：“告诉朕，为什么，你不害怕。”
　　沈离愕然抬头，一时不知如何做答。
　　“在这样的情形下，你怎么还能做到如此从容！”皇帝极轻极淡地又补了一句。“回答朕”。
　　“因为奴婢不相信陛下会输。”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沈离却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了口。
　　“哦。”皇帝神色不由一变，迅即平静如常，伸手取过茶碗，轻轻吹散浮在水面的茶叶，微呷了一口，想是因为加了双花，果然入口生香，皇帝又饮了几口，重又开口缓缓问道：“为什么？”
　　“因为在公子的口中他从来都是在谈笑间化惊涛骇浪于无形；因为在公子的眼中，他从来都是那个不会有任何失误，让人只能仰望，高高在上的王者；更是因为在公子的心中，他永远都是那个微笑的胜利者，没有人可以打败他。”可是，她敢这样对他直言一切吗，沈离在心中苦笑。
　　“因为陛下那一夜的琴声。”
　　“朕的琴声？你是指在商山行宫——”
　　“不错，就是在当时陛下起手弹的一小段自度曲。”
　　“哦？”
　　“当时陛下的琴音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势，却又隐而不发。”
　　皇帝面上不禁微现一丝笑意：“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朕的知音，那依你之见，今日燕军可攻得上来吗？”
　　沈离略一思忖，答道：“不会。”
　　皇帝见她容色坚定，没有半分犹疑，脸上的笑意渐深：“理由。”
　　“陛下早就已经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了不是吗？”沈离抬起眼来，第一次大胆回视皇帝的目光。
　　皇帝眼中的笑意更浓，正待要说什么，忽然面色大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沈离从地上爬起来时一眼就发现帐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着大周军服的士兵，手持一柄长剑，正在无比凌厉的攻向——大周的当今天子。大帐中多出来的还有数支羽箭，兀自在行军图上微微轻晃。如果不是方才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猛然推开，只怕其中的一支羽箭便会插在她的身上吧。她忽然发现皇帝的右臂上已是殷红一片，难道方才，还是被箭伤到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右臂受了伤，渐渐有些吃力，一步步向后退去，那刺客心知拖得越久对自已越是不利，是以一剑狠似一剑，痛下杀手，显是想速战速决。猛然斜斜一剑劈来，将皇帝手中长剑震飞，更不迟疑，又是一剑朝皇帝胸前刺去，皇帝只得向右闪避，却被一旁的矮几绊了一下，一时立足不稳，摔倒在地，眼看刺客右手往前一送，这一剑皇帝再也躲不过去，忽然一个人影飞扑在皇帝身上，挡了这必杀的一击。
　　沈离想也不想的扑了上去，只觉得背心一痛，就此失去知觉。

　　第三章 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2)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一道目光正凝视着自己，见她醒来，漆黑如墨的瞳仁中似有微光一闪，倏忽即逝。
　　这样的眼神仿佛以前在哪里见过。沈离模糊地想着，渐渐看清了身周的一切，是在一辆马车之中，而眼前那个深深凝望着她的人正是——皇帝。
　　她急忙坐起来想要行礼，皇帝却吐出一句：“你有伤在身，免了吧。”
　　沈离只得跪在席上，心中却是一片空白，浑然不知眼前自已究竟是何处境，也不愿去想。过得良久听到一个声音问她：“还痛吗？”
　　沈离茫然抬头，又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已经不痛了。”
　　“为什么要替朕挡那一剑？”
　　沈离瞧着皇帝的右臂，干净宽大的明黄色袍袖上再也找不到半点血迹。“那里，想必已经包扎好了吧？”沈离在心中暗想，低低的道：“如果不是因为奴婢，陛下也就不会受伤。”
　　语声低微，几不可闻，听在皇帝耳中，却是无比的清晰，一字一字，直欲刻在他心里一般。两人都不再说话，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小小的斗室之内寂静无声，只有几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四散开来，伴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半晌，皇帝轻咳了一声道：“其实，他伤不了朕的，朕自出征以来，一直都在里面穿着金丝软甲。”
　　“嗯。”沈离随口应了一声，只觉心中好似笼罩了一团浓雾，连她自已也不明白她此刻是何等样心情。
　　犹豫半晌，沈离问道：“那个刺客？”
　　“已经死了？”
　　“陛下查到幕后主使了吗，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行刺陛下？”
　　皇帝苦笑一下：“不用查，朕也知道是谁所为！”顿了一顿，又道：“朕已命人不得再追查此事，今日之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朕也没有遇刺。”
　　沈离虽然心中不解，甚是疑惑，却并不再问。
　　“你可觉得委屈？”看到她眼中的疑惑，皇帝忽然笑了，微笑着看着她道：“朕抹杀了今日之事，虽然你救驾有攻，可是我却不能论攻行赏，你可觉得委屈。”
　　沈离心道：我本不是为了这些才去替你挡了那一剑，何怨之有，却不愿意说出来，当下只淡淡一笑答道：“奴婢不敢。”
　　皇帝似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忽然觉得心中快意无比，只是凝目望着眼前的女子。
　　沈离被他瞧得心慌气乱，急切间忽然想起当日将要攻上赤峰的燕军，便问道：“那燕军呢？”
　　皇帝朗声笑道：“燕军已被我军打得大败而回了。”
　　后来沈离才知道原来这场赤峰之围是皇帝为了引燕军主力前来进攻，故意以自身为饵，看似犯了兵家大忌，其实却早有后着，皇帝早就暗中派了薜将军领一支轻骑兵，昼伏夜出，悄无声息的潜入台州附近，趁燕军大举围攻赤峰，台州空虚之时，轻而易举的攻入城中，一举收复五座城池，便是在离赤峰二百里之处，皇帝也早就布下一支大军，待燕军终于冲上赤峰，想要生擒大周皇帝时，大周的精兵强士早已在黄雀在后，山下山下两下里一合围，再加上台州等五座城池失守的消息，赤峰之围不旦一夕化解，还大败燕军，是役，燕军主帅被杀，共死伤五万余人，十万人被俘，元气大伤，已不足虑。三国联军之中，便去了一国，只剩下另两国需要对付。而此时，大周皇帝的车驾便是前往台州。
　　皇帝终于站了起来，沈离心里正松了口气，哪知皇帝却走到她跪着的席子旁，坐了下来，不，准确的说，是躺了下来，就这样头枕在沈离的膝上，躺了下来。
　　沈离呆呆地看着躺在她腿上的皇帝，心中方寸大乱，不知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
　　皇帝闭着双目，左手轻抚眉心，轻声道：“不要怕，朕只是有些累了，就让朕在这里歇一歇，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和皇帝平日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沈离觉得这种倦意来自皇帝心底最深处。她不自禁地看着躺在她膝上的一国之主，他就那样安然自在地枕在她的膝上，仿佛这是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所在，可以暂时放下周遭的一切，享受这片刻的松弛。可是，为什么，即使皇帝闭着双目，沈离却仍然觉得他的眼神仿佛无处不在，心底生出莫名的惧意，却又无从逃逸，依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跪在席上，一颗心却跳得越来越快，直欲从胸中扑出来。
　　皇帝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依旧闭着双眼，淡淡地道：“和朕说说你的家人吧！”
　　“啊？”沈离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突然提起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还有……他们都曾是她在这世上最最亲最爱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一个一个的离她而去，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辗转，挣扎。沈离默然半晌，才涩涩地道：“奴婢的家人都已经去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朕略比你幸运些，朕的娘亲看着我长到了十岁，可是，最终也还是去了。”
　　沈离一怔，他居然记得。不错，她是曾对他说过她娘亲的事，在那个雪落梅花的夜里，可是，她以为他不会记得的，他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每日里有那么多的国家大事，他怎么会记得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留意一介草民的生死。
　　皇帝似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娘亲去世之后，你——”
　　沈离却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当她知晓当年的一切时，已经是几年之后，当她渐渐长大，开始懂事，她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有着这样一个不幸痛苦的由来，原来现在对慈爱有加的娘亲并不是她的生母，而是父亲为了可以给她更细心周到的照顾而续娶的妻子，是她的继母。可是，那时的她还是觉得幸福，即使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生身母亲。她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落弟举人，每日吟诗作对，只要有书读便心满意足的读书人，却因吴王的一纸诏令，成了攻打燕国的二十万大军中的一个小兵，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继母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可是更糟的还在后面，最先挑畔的吴国反倒被燕国打得一败涂地，燕军长驱直入，战火一直烧到了她的家乡，她们只得逃离生养她们的故乡。再后来……她和她的家人不过是这世上最最普通平凡的一户人家，只求每日粗茶淡饭，可以勉强度日就好，只要一家四口可以在一起，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可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这样简单的心愿还是零落成灰。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沈离再提起这些惨痛的过往，竟然没有更多的感觉，只是用一种平淡如常的语气缓缓地说出来，仿佛那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很遥远很遥远的事，遥远到她可以这样平静地回首。可是听在皇帝耳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皇帝不禁略蹙了蹙眉，悄悄伸出手去，握住她按在地上的手，指下触到的冰冷更让他心生怜意，忽然很想让这双手不再冰冷。

　　第三章 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3)

　　八年之后，沈离再一次和另一个人谈起这一切，语气虽然平淡了许多，但是心底的那份痛楚却一如昨日。她忽然觉得奇怪，这些往事本是藏在她心底最最不堪回首的痛楚，这些年来，除了那个人，她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可是今晚却，却在这个人面前说了这么多，这么多她本不想也不该说的话。沈离忽然怀疑刚刚那个说话的人是不是她自已，或者这一切只是她的一个梦。
　　然而从皇帝掌心传来的真真切切的温暖却让她猛然惊觉，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发生在刚才，她筑了那么久，那么深的防线，他居然轻轻一跨就闯了进来。
　　沈离立刻想要把手抽出来。
　　皇帝迟疑了一下，看着她眼中惊惧可怜的哀恳神色，不由松开了手，任由那只纤纤素手惊慌失措的从掌中抽离。
　　一时车厢之中寂然无语，沈离只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声，不过是短短片刻，于她，却是无比难捱。她忽然觉得自已若是当时被那一剑刺死，也远胜于此刻的惶惑。
　　皇帝瞧着她的神色，便想起身离去，不再叫她如此为难，却又心中不舍，只觉躺在她膝上，陷在她周身的淡淡幽香之中，内心愉悦宁静，心安无比，前线的军情，朝中的政务，心中的隐忧，统统不见了踪影。只要有她在身边，她什么也无需去做，这个女子便能使他乐而忘忧。
　　皇帝又开口问道；“你还有一个兄妹？”
　　“嗯，我还有一个妹妹，她比我只小三岁”。沈离低声道。
　　“哦，朕的兄弟姐妹倒是不少，可是却只有一个真正的弟弟。”
　　沈离心知皇帝指的是和他一母所生的晋王，大周国的第一美男子。
　　“你一定很疼你妹妹吧？”
　　“嗯。”一想到媛儿那一张可爱活泼的笑脸，沈离眼中波光一闪，可是那眼神迅即便黯然下去。
　　她眼中的黯然神伤，全都清清楚楚的落入皇帝眼中。
　　皇帝忽然苦笑了一下：“朕这许多手足，朕倒是很想关爱他们，尽手足之情，可是却做不到，而他们也同样做不到。朕想要好好待他们，保他们一生平安富贵，他们却想要朕早日归西，只是为了这么个位子。”
　　说到最后一句，似是勾起了心中无限心事，皇帝重又合上双目，声音里再度有了掩饰不了的浓浓倦意。
　　原来那个刺客不是来自于敌营，却是来自故国，只怕这也正是皇帝伤心之处。虽然皇帝的神色瞧上去平静如常，沈离却觉得此刻枕在她膝上的不是那个万人之上，执掌一国，统率千军万马，叱咤风云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寂寞孤独的男子，有着满怀的寂寂心事无人诉说，最亲的亲人同时也是最冷酷的敌人，也许坐上了这个位子，便注定了是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沈离瞧着皇帝的脸，心里又想起了公子，公子也常常就像这样枕在她的膝上，特别是在他心情极为低落之时，那时的公子枕在她的膝上，闭着眼睛，紧锁愁眉，就像个无助的孩子，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去处。可是她想不到公子口中如天神一样的皇帝竟然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沈离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在某个瞬间，一些话，涌到口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朕累了，为朕唱个曲子吧，唱一支你家乡的曲子吧！”
　　沈离犹豫了一下，轻启朱唇，曼声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唱得却是当年江南一带最常见的一首曲子《采莲曲》。沈离漫不经心地唱着，心里却在想自已给公子唱的最多的也便是这首曲子了，她爱这首曲子，因是自小和妹妹一道唱熟了的，那时她们姐妹一边划着小船在湖里采摘莲蓬，口里唱着的总是这首采莲曲。后来妹妹不在了，她再唱这个曲子，却是为了想念妹妹。初时她唱起这个曲子，公子总是在一边静静地听，后来每每也和她一起唱。沈离想着她和公子那时唱和的情景，只有脑中想着那些旧目的情景，她才有勇气为皇帝把这首曲子唱完。
　　皇帝合着双目，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到鱼戏莲叶中这一句时，面色微微一变，瞬间又平静如常，依旧枕在她膝上，合着双眼，静静地听她一曲唱毕。忽然问道：“你继母妹妹去世之后，你便入了吴宫中，做了一名宫女？”
　　沈离不想皇帝又会提起此事，答道：“是，吴国亡了之后，奴婢又被充入大周的后宫之中。”
　　皇帝再没有说什么，忽然一跃而起，说道：“朕不扰你了，你早些歇着吧。”
　　皇帝已走到车门前，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救驾有功，可要什么赏赐？”
　　沈离低头想了片刻，答道：“奴婢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恩准奴婢早日出宫。”虽然千载难逢的良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这只是那人眼里的良机，而在她心中，只想要离开皇宫，这个念头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而现在她更是想远远的离开。皇帝默然半晌，淡然笑道：“你还是宁愿出宫，也不愿留在朕的身边。”沈离只觉一对目光射在身上，如芒在背，却是挣脱不开，到底忍不住回望过去，皇帝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永夜，又幽深如千年深潭。沈离急忙避开眼去，这样的目光她是承受不起的，因为害怕自已会陷落在那样幽深的眼神之中，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要陷落其中。
　　再抬首时，只有车门边的珠帘轻轻晃动，再也不见皇帝的身影。

　　第四章 离离原上柳，聚散总关情(1)

　　沈离看着车窗外满地枯黄的落叶，心中忍不住暗自叹息，她出宫之时尚是草长莺飞，草木青青的春天，回来时却已是落叶满地的深秋了。转眼半年就这样过去了，压在心口的一声叹息到底还是逸出了唇边。
　　那日一到台州，皇帝并未多做停留，便又奔赴合州，却并未再带沈离同行，命她留下养伤。
　　沈离在台州一待就是六个月，她的伤本不是很重，只不过寸许深的一个小伤口，并无大碍，养了二十余日便好得差不多了，她只知道大周军队在皇帝的统率下士气高涨，锐不可挡，连奏凯歌，不仅收复了先前丢掉的十五座城池，目下正朝南进军，已攻入燕国境内，要一雪前耻。
　　然而前线的捷报不停的传来，却没有任何关于沈离的诏令。十月，梁、陈两国退兵，燕国割地求和，战事初定，皇帝先行御驾返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一直到十月底，沈离才等到一纸诏命，命沈离即刻返回宫中。
　　沈离听完圣旨，谢恩也忘了，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在台州的这几个月，她常常暗想皇帝会不会允了她那晚的请求，放她出宫。她在台州每多等一天，心里的担心就更多一分，果不其然，他还是要她回宫。难道，这便是她的宿命，躲也躲不过。
　　离京城每近一分，沈离心中就更乱一分，也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希望这一条路可以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沈离再一次看见未央宫朱红色的琉璃瓦时，心头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双如深潭般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的眸子。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自已该以何种心情，又以何等身份去面对他呢。她想过皇帝也许会给她一个名号，或者还是让她继续做紫辰殿中的司籍。却没想到皇帝不远千里的召她回来只是为了把她贬到倚梅阁去做一个看守宫室的宫女，终身不得出宫。理由很简单，四个字，“违逆圣意。”
　　沈离只觉哭笑不得，若真论起来，她也真当得起这四个字，只是，皇帝既然明知她的心思，为何还要将她在这宫中锁一辈子，若是报复，以当今天子的气度胸襟，当不至于此。沈离长吁出一口气，不再去想皇帝这个令人费解的举动。从容谢过圣恩，起身时甚至还微微一笑，无论如何，纵然今生再也不能踏出宫门一步，再也无缘和那人见上一面，在这深宫中寂然了此余生，只要能不伴在皇帝身边，也是好的。
　　常乐回到御书房，见皇帝正在聚精会神地批阅奏折，正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回禀，就听皇帝问道：“回来了”。却仍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常乐急忙道：“是，回禀陛上，奴婢已将圣上的口谕传给了沈司，沈宫人，她如今已经往倚梅阁去了。
　　“嗯，那她……那她……”
　　“沈宫人当时一脸平静，甚至，甚至唇边还有一丝笑容。”
　　皇帝重重合上手中的奏折，想到前次派人去台州传旨时她的反应，心中怒意更盛。
　　常乐偷偷瞧了一眼皇帝，见皇帝再不做声，仍旧专注地批阅奏折，仿佛之前的问话全然不曾发生过。心知皇帝此时定是心中生气到了极点。心中奇怪，瞧皇上这情形，似是对沈离早已有几分上心，为何却又把她远远的贬了开去，自个又在这儿生闷气。常乐细细回想之前种种，越想越觉得皇帝对沈离的心思非同一般，虽然现下不知因为什么，将她从身边撵开，但是没准过一段时间，等皇帝心头的气消了，又会念起沈离也说不定。当下便暗暗命人不时的打探倚梅阁里沈离的消息。哪知从那一日之后，皇帝却再也没问起过关于沈离的只言片语。
　　又是好几个月倏忽而过，转眼已是第二年的八月。这一日皇帝下了朝，去瑶光殿看微染小恙的二皇子，之后便在刘贵妃处用过午膳小睡片刻。常乐候在门处廊下，瞧着廊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忍不住打起盹来，正渴睡间，却见一个小黄门叫赵安的来到他跟前，凑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他朦胧中听到沈离两个字，顿时困意全消。因见皇帝再也没问起过她的消息，常乐也便渐渐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已有一段时间没再着人去探问沈离的消息。当下跟这小黄门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见一个小宫女正在墙角抹眼泪，当下便问她事情原委。那小丫头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敢找他们求情，心中害怕之极，话说的颠三倒四，直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常乐才弄明白事情原委。
　　原来这小丫头只是瑶光殿里一个下等宫女，名叫蕊珠，原先沈离还在这瑶光殿里当差时，和她关系极好，亲如姐妹。这日上午她侍候刘贵妃身边的几个侍女吃茶，听她们讲早上的事儿，原来刘贵妃今儿早上给皇后娘娘请完安后在后花园闲逛，却不知的逛到了倚梅阁，那看守倚梅阁的宫女不知怎的触怒了刘贵妃，贵妃娘娘罚她在雨地里跪十个时辰才准起来。她正在奇怪贵妃娘娘怎么会逛到宫里最偏僻的倚梅阁去，就听一个宫女说道：“这么个雨天，虽然不用在大太阳底下晒中暑，可是淋上一天的雨也真够受了，准得大病一场，娘娘居然会去那么偏僻的角落，这个宫女也真是倒霉的凑巧。”
　　“哪里是凑巧，她这是在动难逃。贵妃娘娘今儿就是去寻她晦气的。”
　　先前那宫女奇道：“这话怎么讲。”
　　那宫女冷笑一声：“你不认得今儿那挨罚的宫女是谁吗？”
　　“是谁？”
　　“名字我倒也不晓得，只知道之前原是咱们瑶光殿的一个普通宫女。”
　　“那她又怎么会去看守倚梅阁这样跟冷宫差不多的地方？”
　　“让她去倚梅阁，这可是皇上下的旨意。这狐媚子本来已经老得快要被放出宫了，没想到在去年二皇子寿辰的时候，不知使什么手段居然让皇上对她青眼有加，第二天就从贵妃娘娘这儿把她要走了，还做了紫辰殿的司籍，后来皇上御驾亲征的时候，还带了她去，后来听说她病了，在台州呆若了大半年才回宫，没想到一回来就被皇上贬到了倚梅阁做了个守门的宫女。哼哼！”
　　“皇上御驾亲征的时候居然也带着她，看来还真得宠过一阵子了！”
　　“那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得在冷宫一样的地方呆着，娘娘的这口气今儿总算是出出来了。”
　　“娘娘也真能忍，直忍到现在才发作。”
　　“那是啊，在这宫里，处处都得小心。不多等一段日子，万一皇上只是一时之怒，过一阵子又想起那贱人，岂不糟糕。不过，皇上把她扔到倚梅阁已经快一年了，看来她是再也没有什么出头的指望了，哼哼！”
　　蕊珠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们口中那个倒霉的宫女，竟然就是她的沈姐姐。她知沈离素有旧疾，不能着凉受冻，如今虽是盛夏，又只是小雨，但在这雨中跪上十个时辰，沈离定要生一场大病，像她们这种下等宫女若是得了大病，就真是听天由命了，多半是拖上个把月，一领草席卷了运出宫外草草一埋。蕊珠越想越怕，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沈离一向待她极好，她刚进宫时，年纪尚小，不大懂事，若不是沈离处处维护于她，替她担下不少过失，只怕她早就不知受过多少处罚了。如今这个她在宫里唯一的亲人有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正在难过间，忽听有人传报：“皇上驾到。”登时福至心灵，回想那几个宫女言谈之间，似乎沈离曾有一段时间颇得圣宠，如果去求皇上，也许皇上念及旧情，不会置之不理，或许能救得沈离一命也未可知，只是去求皇上，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下等宫女，连皇上的衣服角儿都见不着，别说皇上，连皇上身过最亲近的常公公她都挤不到跟前去说上一句话，又怎么去为沈离求情，一边端着茶盘去给殿里当值的公公们送茶水，一边正在犯愁。抬眼看见廊下一个小黄门正迎面过来，瞧身上服色似是皇帝宫里的，不由死死盯着他看，那小黄门似是感觉到了，也回看向她，一脸疑惑，蕊珠头脑一热，冲口问道：“公公是侍候皇上的吗，可认识一个叫沈离的宫女，她以前在紫辰殿做过司籍的。”

　　第四章 离离原上柳，聚散总关情(2)

　　常乐听完蕊珠的哭诉，沉吟半晌，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这么做可是冒着性命之忧啊，这沈宫人是你什么人，值得你为她如此。”
　　“我只知道沈姐姐是这宫里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公公，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这事儿我记下了，不过沈宫人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劫，就看她的造化了。”说完转身离去。
　　皇帝午睡起来，似是精神很好，并不急着回到紫辰殿去处理政事，命人撑着雨伞去园子里逛逛。
　　常乐瞅着皇帝今儿似乎心情不坏，一面陪着小心，一面说道：“皇上今儿好兴致！“
　　“热了这么些天，雨中漫步，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奴才听说今儿早上，刘贵妃娘娘也来这园子里逛了逛，一直逛到了园子西头，便在倚梅阁里歇了歇脚。”常乐斟酌着说道。
　　“你还听说什么了？”皇帝淡淡问道。
　　“奴才还听说有个看守倚梅阁的宫女在给贵妃娘娘奉茶时居然不小心烫伤了贵妃娘娘的玉体，惹得贵妃娘娘大怒。”
　　“是吗，可是朕刚才见刘妃身上似乎并未受伤。”
　　“想是娘娘怕陛下担心，没敢让您知道。不过听说早上娘娘确是伤得不轻，因此命那闯祸的宫女在这雨中跪上十个时辰，以示惩戒。”
　　常乐见皇帝什么也没说，瞅了瞅他的脸色，又接着说道：“说起来，这宫女以前还是瑶光殿刘贵妃那边的，陛下也认得她的，正是之前在紫辰殿当差的沈——”
　　常乐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打断，“常乐，你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今儿个怎么这么多话？”
　　常乐陪笑道：“奴才只是好奇，贵妃娘娘怎么会为一个宫女生这么大的气。”
　　皇帝默然不语，脚步却渐渐缓了，不觉间来到了莲塘，皇帝独自立在亭中看着一池碧水里盛放的荷花，瞧得出了神。
　　常乐等人远远地立在一旁伺候着。赵安忍不住问道：“公公从来不是多事的人，可是今儿怎么这么帮着那沈宫人。”
　　常乐闲闲的反问一句：“那你又为何把这小宫女引到我面前。”
　　“那是因为公公曾吩咐过小的要不时去打探沈宫人的消息，因此才，只是小的还是不明白，公公怎么会帮她。”
　　“总算你小子不笨，还记得我的吩咐。我且问你，贵妃娘娘何以对这个沈宫人这么看不顺眼，连瑶光殿的一个小宫女都知道向皇上这边的人求救，你还瞧不出来吗。”
　　赵安若有所悟，又问道：“可是小的看陛下的情形怎么像是对那沈宫人全不在意似的。”
　　常乐笑道：“陛下的心思向来难猜的紧，不过，这一劫，那位沈宫人多半是躲得过的。”
　　赵安还想再问，却见常乐摆了摆手，只是瞧着皇帝的身影，但笑不语。常乐虽然早已认定皇上心中对这沈宫人早待别人不同，只是这一年多来瞧皇上的行止又有些不大敢肯定。但是，一想到当日在赤峰上发生的那一件大事，无论沈离有个什么意外，他都一定得报与皇帝知晓，至于皇帝心中又是如何打算，他也只能等待。
　　皇帝在亭子里赏了好半天荷花才走出来，淡淡的道：“时候也不早了，回紫辰殿去吧。”
　　常乐心中微微一惊，难道皇帝竟当真不理沈离的死活，却不敢再多说什么，跟在皇帝身后朝紫辰殿行去。
　　倚梅阁里，沈离正跪在庭中几株老梅树下，她也不知自己已跪了多少个时辰，只觉得时间于她仿佛停止了一般，漫长的没有尽头。
　　早上一听到“贵妃娘娘驾到”这几个字，她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当她手中的茶碗飞出去，刘贵妃一声惊呼，她的侍女紧跟着便责问她为何这等不小心，竟烫伤了贵妃娘娘时，她一句也没有分辩，她没有激动地辩解其实是那个站在一边的刘贵妃的侍女暗中绊了她一下才让她手中的茶碗失手飞了出去，也没有指出飞出去的那盏茶其实只是溅了几点茶水在贵妃娘娘的衣角上。她只是从容安详地跪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奴婢该死，任由娘娘处置。”
　　沈离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一年了。女无不美，入宫见妒。后宫中最可怕的不是森严的宫规，不自由的生活，而是后宫女子内心幽暗的妒火。从她离开瑶光殿去做皇帝宫中的司籍时，她就知道，若有机会，刘贵妃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当她听到皇帝将她贬到倚梅阁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多半活不了多久了。没了皇帝的保护，在这冷宫一样的倚梅阁里，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后宫女子阴暗的妒火慢慢熬干。这一天，她终于等来了。刘贵妃终于向她动手了，看来在所有人眼里，都觉得她已经被皇帝永远的抛弃了吧。
　　雨水早已湿透了身上的单衣，双腿早已麻木到失去知去知觉。沈离已感觉不到痛，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地，像一片黄叶，风一吹便要从枝头飘落。
　　一阵风吹来，沈离再也支持不住，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落叶般向下坠落，她飘啊飘啊，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之中，这一定是大地，她昏昏沉沉地想，因为每一片落叶最终的怀抱都是大地，可是，大地又怎么会发出这么无奈的一声叹息！
　　她只想就此随风而落，落到一处坚实的所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上面，沉沉睡去，再不用理这些她身不由已的烦心事。只是，为什么飘飘摇摇了这么久，却还是落不到实处，她又觉自已好似一叶孤舟，在风浪大作的海面上被抛上抛下，颠簸往来，却只是靠不了岸，只觉得茫茫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人在此险境中苦苦挣扎，孤独而又寂寥，却又似看见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还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地唤她，似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又似是那一声极无奈的叹息。

　　第四章 离离原上柳，聚散总关情(3)

　　如此昏昏沉沉了数日。这一日，沈离终于悠悠醒转，过了半晌，方才瞧清了正在给她喂汤药的那人，不由低声唤道：珠儿，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蕊珠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的侍候了她十多天，如今见她终于醒转，还开口认出了自己，不禁悲喜交加，哽咽道：“沈姐姐，你总算醒了，我，我，……我可担心死了，呜呜！”
　　沈离想握一握她手，以示安慰，却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勉力一笑，低低地道：“好妹妹，别哭了。我不过是病了一场，过几天，也就好了。”一句话说完，便觉有些气短，倦怠难言，蕊珠渐渐止住泪，想起一事，说道：“沈姐姐，啊，不，现下要叫姐姐沈才人了，奴婢刚才一时情急，又喊你沈姐姐了。”
　　沈离一听沈才人三个字，心中一惊，倦意全消，睁开眼道：“你说什么，你刚刚喊我什么。”
　　“奴婢喊您才人啊！十多天前，姐姐已经被皇上下旨封为才人了……”
　　蕊珠又说了些什么，沈离全无所觉。“才人，皇上封她做才人，如今，她已是皇帝的二十七世妇之一，终此一生，她都是皇帝的女人，出宫，是再也不可能了，永永远远的不可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与刘贵妃赌气，还是，难道，难道他……”沈离不敢再想，只觉头重如斗，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蕊珠服侍她梳洗过后，端来一碗清粥，她却示意放在一边，细细问了蕊珠半日，方才明白原来是蕊珠是偷听了刘贵妃宫中宫女的闲谈，知自已有难，想方设法跟皇上身边的公公求救，至于自已究竟是如何获救的，她却不知，她只说当天晚上她就被命去侍候新晋封的一位才人，等她到了倚梅阁，看到病榻上的人儿，才明白，原来新封的才人就是她悬了半日心的沈离。
　　沈离听蕊珠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呆呆出神。那个人应该已经知道她被封为才人的消息了吧，到头来，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所愿，不知他心里是欢喜多些还是也如她一般苦涩难言，是不是心中也会有一丝悔意。做了皇上的才人，不管今后得不得宠，此生都是再也和他无缘的了，除非，但她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情愿，即使当日答允了他，却还是无法强迫自己去做他要她做的事。他怎么能够，她又怎么能够，他可以提的出，但她却始终做不到。此后，深宫似海，到底要她何以为继，何去何从，沈离越想越觉得心中悲苦，生无可恋，想要就此不饮不食，就此撒手而去，不用再理会这世上一切不如意之事，却听蕊珠唤道：“才人姐姐，快些趁热把这碗粥喝了吧，这粥可是我亲手煮的，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离瞧着蕊珠脸上着急担心的神气，心中一酸，她还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子，一向只知道贪玩怕挨打，如今却是她冒死向人求救，救了她一命，如果自已就这样去了，那蕊珠今后又该如何，她冒死救了自己，刘贵妃势必不会放过她，如果自已再，那她恐怕……沈离一念及此，再看看一旁正将粥搅匀的蕊珠，一脸专注的神情，心中暗道：“蕊珠如此待我，我又如何能就此不管不顾，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后宫中任人欺凌，罢了，罢了，能熬过一天是一天吧。”也不再说什么，任由蕊珠端了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吃。
　　蕊珠瞧她眉目间郁郁不乐，又道：“才人姐姐，一定是皇上救了你的。皇上不但命御医来给您诊病，还命我来侍候你，还说咱们住的这倚梅阁太过偏远，派了一位厨娘，每月按才人姐姐的俸禄拨给柴粮，令咱们自行在倚梅阁中自炊自食，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只是觉得奇怪，皇上既然会救您，又封了您做了才人，还派御医每日前来诊病，却为什么从来也没来看过您。”蕊珠说完，突然醒悟这样的话如何能当着才人的面说，惴惴不安地瞧沈离的神色，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沈离问道：“他当真一次也没来过吗？”
　　蕊珠心中更是惊惶，只得应道：“是，现下还没有，不过，也许，皇上忙，过几日就会来了。”
　　哪知沈离却道：“他若是一辈子都不来就好了。”
　　沈离这一病就是二个月，而这二个月之中，皇帝一次也没来过。
　　沈离一待身子略好了些，能够下床走动，便带了蕊珠前往永宁宫去参拜六宫之主张皇后。因为病体尚未痊愈，怕过了病气，并不敢进到皇后和一众前来请安的妃嫔正在饮茶叙话的暖阁之中，只在门外面向皇后行了跪拜之礼。皇后略打量了她一番，温言说道：“沈才人快快请起，你的病尚未痊愈，就到我这边请安，这如何使得，倘使再受了风寒，加重了病情，如何是好。”顿了一顿，又道：“这天是一日冷过一日，妹妹身子这么单薄，所住的倚梅殿又甚是偏辟，这么大老远的赶过来请安，也实在不易，我看以后，如无本宫宣召，妹妹就不用过来请安了，好生在倚梅阁中养好身子要紧。”
　　沈离虽已想过今日前来永宁宫请安，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事故。却没料到皇后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略怔了怔，急忙重行跪下叩谢皇后娘娘的恩典。
　　皇后又温言叮嘱了几句要她保重身体，便命她回去歇息了。沈离方一消失在宫门外，暖阁中便有一位衣饰华贵的宫装丽人说道：“皇后娘娘果然是菩萨心肠，对沈才人真是照顾有加啊！”
　　皇后瞧了刘贵妃一眼，不急不慢的饮了口茶才道：“贵妃妹妹，有这份菩萨心肠的人可不是我，我可担不起这个虚名，免了沈才人的请安，并不是我的主意，而是皇上的意思。”皇后说到这里，拿起一块杏黄酥，轻咬了一口，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刘贵妃那一张气得有些煞白的粉面。这才又说道：“不过，皇上这么吩咐，心疼的可不是沈才人。昨个儿皇上跟我说的时候只说今后就免了沈才人的请安，免得她在这里碍眼，有人见着了她，心里不舒服。刘妹妹，你倒说说看，这皇上心里头到底是在偏疼谁多一些？”
　　这一席话，只说得刘贵妃一张脸儿早转成绯红，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还没到晚膳时辰，合宫上下便都知道了皇上对刘贵妃的一片爱重情深，倚梅阁虽然极是偏僻，这消息却居然早早就传了过来。
　　沈离听到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若蕊珠般气恼，只是淡淡一笑，重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书，盯着那一页看了良久，只是在想：“他这么做，这么说，到底他心中是何思量？”
　　又静候了两个多月，皇帝一次也没有召幸沈离。在后宫妃嫔的眼中，她只不过是皇帝和刘贵妃之间闲来无事赌气戏耍的一粒棋子，用过了便弃置一旁，任其自生自灭。蕊珠初时甚是愤愤不平，但是最该伤心难过气恼的那个人，沈才人，却是若无其事般，每日里写字作画，全然没有半分悲戚，倒是怡然自得，悠闲的紧。蕊珠若说些替她抱屈的话，她既不止住不让她说，也不回她，仍旧只是看她的书，写她的字，待蕊珠说的口干舌燥，她才温言道：“说了这么多，喝口茶歇歇吧。”被蕊珠问的紧了，才说一句，“不得宠也有不得宠的好处，清清静静。如今你我二人在一处，也不用再干那些粗使活儿，每日里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好吗？”如此反复几次，蕊珠方道她天性如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1)

　　直到新年，沈离才再一次见到皇帝。
　　除夕晚上，皇帝与众妃嫔在寿极殿宴饮，共度除夕之夜。合宫众人一年也只这一次共聚一堂，沈离自然也在其中，她品级低微，又不欲引人注目，便刻意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席间自然少不了笙歌燕舞，一曲《踏歌》刚刚舞罢，便有一位宫装丽人施施然走上前来，向着皇帝深施一礼道：“臣妾不才，愿为陛下献上一首筝曲《彩云追月》，还望陛下恩准。”
　　沈离听着这华丽喜气的筝曲，忽然就想到那一夜，在商山行宫里那一阙泠泠的琴音。
　　她自进得殿中，一直不敢抬眼看向皇帝，此时不觉朝北面堂上望去，哪知一道目光也正射过来，四目交投，沈离还没回过神来，那目光已倏忽远离，再也不曾扫向这边。沈离心中无端一慌，本是波澜不起的一颗心已是乱作一团，酒宴散后，回到倚梅阁中仍是每日神思不定。
　　这般心神恍惚的过了数日，一日晚间瞧着桌上的晚膳，不觉问道：“今儿怎么想起来吃这个了？”蕊珠忍不住抱怨道：“才人姐姐，瞧你这日子过的，今儿是正月十五不吃元宵吃什么？”沈离心中一动，又到正月十五了，时间可过得真快，一转眼就两年了。蕊珠见她神色，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又在怔怔出神。叹了口气道：“沈姐姐，自从上次除夕大宴之后，你就老是这样，整日里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离瞧着她关切与不解的眼神，勉力笑道：“想是天气太冷了，让人不大有精神，不妨事的，过一段日了就好了。”
　　二人用过晚膳，在庭园里瞧着远处宫中燃放的烟火。沈离瞧了一小会儿，便觉得寒气袭人，有些抵受不住，便回到屋里铺开纸墨，提起笔来却不知画些什么，瞧着案边那一叠子用过的画纸，每一张上不是疏影横斜，便是孤峭清绝，无论形态如何不同，所绘的全都是梅花。
　　“难道今晚还要再画一树梅花吗？”忽然眼前现出几株白梅的影子，在一片风雪之中傲然挺立，已经过了两年了，那一夜雪中的梅花，那梅树下的人，那些对答，却还是如昨日一般历历历在目，直叫人想忘也忘不了。她又如何能忘，忘记那从此注定她命运的一夜，从此决定她命运的帝王。沈离心中正自百转千回，忽然门猛地被人推开，蕊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离正要问她出了何事，却见蕊珠身后又走出一人来。待得沈离认出了来人是谁，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再也作声不得。沈离的种种情态，那人具都瞧在眼里，当下微微一笑，竟然半跪下去，口中道：“奴婢常乐，见过沈才人。”沈离一见他居然向自已行如此大礼，心下更是不安，急忙说道：“常公公，快快请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如何敢当公公您如此大礼。”
　　常乐微微一笑，站起来道：“奴婢今日过来，是奉皇上之命特意给才人送一件东西。”
　　沈离这时才注意到他手里捧着一件长条形的物事，又看到他服色，不由心中奇道：“常乐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常侍，如何今日却穿了一件普通小黄门的衣服过来。
　　常乐又道：“那日除夕之夜，合宫欢宴，许美人为陛下弹筝，皇上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来才人昔时在商山行宫弹过的一首琴曲，便叫奴婢送了这张琴来，供才人平日习练。”
　　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沈离听了心中却似平地里响过一声惊雷，勉强撑持着谢过圣恩，从常乐手中将琴接过，只觉手上捧着的这张琴重似千钧，几乎快要捧抱不住。
　　常乐细瞧她神色，见她一张素颜苍白如雪，显然这个在宫中其他女子眼中自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在她心里反倒像是走了霉运的坏事一般，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又从怀中取出两包物事，道：“这是《春草堂琴谱》，另一包里是用上好的檀香今年新合的线香，皇上说若是抚琴则焚此香最为清雅得宜，因此上特意命奴婢给才人送过来一些。”
　　沈离没想到皇帝居然连这等细节亦替她设想得如此周全，一时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常乐见她如此形状，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辞而去。蕊珠见常乐已去了良久，沈离兀自抱着那张琴立在原地，却是摇摇欲坠，急忙上前将她扶住，从她手中拿过琴放在案几之上，说道：“才子姐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沈离定一定神答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意想不到。”意想不到自已的担忧终成事实。
　　“方才我听有人叩门，正想着会有谁来我们这边，哪知道门一开居然是常公公，我还真是没想到，看来啊，皇上还是忘不了你，才人姐姐，你快打开看看，看看皇上送给你琴。”
　　沈离深吸一口气，只觉手抖得厉害，好容易才将琴囊脱去，细看那琴，心中一震，这张琴正是那夜在商山行宫，皇帝抚弄的那张，她当时亦奉皇命用这张琴抚了一曲《秋风辞》，记得琴面的断纹正和如今摆在面前的这张一模一样，伸出右手拂了几下，当下心中更无怀疑。忽然胸中一股悲哀如水般涌出，直欲将她淹没。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2)

　　蕊珠正待她抚琴一曲，哪知等了许久，却见她只是坐在案边，怔怔看着那琴，蕊珠心下大感奇怪，细瞧她脸色，吓了一跳，自从上次病后，沈离的面色就始终有些淡淡的苍白，现下却是惨白如纸，蕊珠心中一紧，急忙问道：“才人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白的这么吓人。”
　　沈离听得她这么问，这才回过神来，不再去想那琴，一面将琴重新放入琴囊，一边道：“想是方才在院子里看烟火着了凉吧，这会子有些头痛，这琴我改日再弹给你听，可好？”。
　　蕊珠一听她说身子不适，早忘了听琴，只是催着她早些上床安寝。
　　半夜里，沈离就有些咳嗽，等到了早上，更是厉害，沈离心知必是昨晚受了寒气，又心情郁郁，因此旧疾又犯了，也不当一回事，倒是蕊珠，当下便要去请御医来为沈离诊病。沈离不愿如此麻烦，当下写了个方子出来交给她道：“我这是陈年宿疾，老毛病了，一到冬日里若受了寒，就会犯咳嗽，不大要紧的，也不用去请御医了，这个是我以前常用的方子，你去御药房请司药长按这个方子做成一百粒丸药，过几日等做好了取回来就是。”
　　蕊珠去了半日，回来时却是双目红肿，右颊高高肿起，眼角兀自挂着泪珠。沈离一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猜到了几分，忙打了盆温水来，取了手巾，用温水浸过，拉蕊珠坐在她身边，为她细细擦拭脸上的泪痕，轻抚她右颊柔声问道：“可还痛吗？”蕊珠摇头道：“已经不痛了”。
　　“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也……是不是遇上瑶光殿里的人了？”。
　　蕊珠点点头道：“真是冤家路窄，我去药房把才人姐姐写的药方给司药长大人看，略说了些才人的病状，正好碰上刘贵妃的贴身侍女翠锦正去为她拿补药，她见了我去，就问我来做什么，我就照实说了，哪知那个翠锦好生狡猾，她问我有没有请御医来看过，我说没有，这是才人一直用的方子，不会有错的。谁知她却说你们家沈才人虽是才人，但却不是医官，话不可以乱说，这药更不可以乱吃，就算你敢来随意取药，只怕这药房的司药长大人们也不敢取与你，若是万一药不对症，才人的病加重起来，只怕皇上又要怪罪了。所以我说蕊珠妹妹，你还是请御医为你们家才人诊过脉开过方之后再来拿药吧。”
　　“司药长听了她这番话，自然点头称是，说是翠锦姑娘说的极是，便不肯再照着方子去合丸药，还把方子收了起来问了我些才人姐姐的病都有哪些症候，装模作样的说什么要回头请御医过目，若是御医大人觉得这方子于沈才人的病大有好处，哪时再为才人合药也不迟。”沈离听到这里心道：“这司药长倒会做人。”
　　“我一气之下便说我这就去请御医。”
　　翠锦冷笑一声，又道：“你道御医是你一个小丫头子随便去一请就能请到的。这后宫之中低品阶的嫔御，要先向皇后娘娘奏报，得了皇后娘娘的恩准，才会派御医来为嫔妃诊病。”
　　“然后我就只好回来了，才人姐姐，咱们去求皇后派位御医来给你诊脉吧。”
　　沈离却似对她这句话听而不闻，说道：“那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蕊珠本不想说，见她这么问，只得道：“我不想再听她多说，就想立刻回来。哪知走过她身过时，她突然抢上一步，我怕撞上她，赶紧停住，谁知她就一掌掴到我脸上，说是我踩痛了她脚，故意冲撞了她，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碰到她啊。”蕊珠说到此处，心中委屈至极，忍不住泪水又涌了出来。
　　沈离眼眶一红，将她搂在怀里，轻抚她背道：“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她们欺负。”
　　“不，沈姐姐，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蕊珠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好姐姐，你别再说这些了，赶紧奏请皇后娘娘请御医来为你诊脉吧。”
　　沈离摇头苦笑道：“便是写了也没用的。”
　　“怎么会呢，皇后娘娘对后宫众人一向都很好的。”
　　“若是皇后娘娘看到我的奏请，自然是会准的，但是近日皇后娘娘因为快要临盆，为了好生调养，因此上后宫很多事务都交由刘贵妃代为处理。就算我写了奏请，多半也是无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不如不写，图个清净。”
　　“可是，才人姐姐，那你的病怎么办呢？”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病是陈年宿疾，皆因幼时冬日里受了寒气所致。便是按那个方子服药调养，也得一个月才能平复，便是不吃药也不妨事，平日里多小心些，注意保暖，不要再吹风受寒，等到春日一到，天气转暖，自然也就好了。”
　　“真的吗？”蕊珠将信将疑地问道。
　　“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什么大碍的，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后宫之中。”
　　蕊珠心里虽然仍旧有些担心，但是情势所迫，一时再也无法可想。只得心中暗自祷告希望果如才人姐姐所言等到天气暖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只是一听得沈离咳嗽，蕊珠心中都是一紧，只恨自已不能代她受苦，也只能给沈离多加些衣物，将室中炉火生得旺旺的，不时为她更换暖炉，生怕她再受了寒气加重病情。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3)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晚间，忽然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沈离心中一惊，心道：“不会又是常公公吧！”等蕊珠领那人进来，沈离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只见蕊珠满面欢喜地道：“才人姐姐，这位是御药局的崔典御，他说他是来给姐姐送药的。”
　　崔典御忙上前一步一边施礼一边道：“奴婢御药房典御崔忠见过沈才人。”
　　沈离心中奇道，为什么常公公和这位崔典御都对自已这般毕恭毕敬。忙道：“崔典御快快请起，还请上座，蕊珠，为崔典御奉茶。”
　　崔典御忙道：“不用劳烦蕊珠姑娘了，上次蕊珠姑娘来我们御药房为才人配药，下头的司药长因见不是御医开的方子，生怕万一这药不对症，耽误了才人的病情，这才没敢答应为才人合药。蕊珠姑娘去后，当日下午奴婢便拿着才人的那个方子去请御医院的徐医官看过，徐医官便是上次为才人诊病的那位御医，奴婢想问他想必更妥当些，徐医官看过方子，又问才人如今的症候，奴婢就照当时蕊珠姑娘讲的说了，徐医官听了又看了看方子，连连点头道：“这药方极是对才人的病，说是君臣佐使，配伍的极是精妙，既是治标，又是调养固本之良方。奴婢一见徐医官这么说，当下便命人赶紧照着方子将药丸合好，还请蕊珠姑娘查收。”说着便取出个极精致的药瓶，双手捧了，递给蕊珠。
　　待蕊珠接过收好，崔典御又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道：“徐医官还言道，若每日里用二钱燕窝配上粳米煮粥食用，于才人的病更是大有益处，因此，奴婢特地为才人又带了些上好的燕窝来，才人先用着，若觉得好，等吃完了奴婢再送些来。”
　　蕊珠自见这位典御前来送药，便喜笑颜开，待见这崔典御除了送来救命的灵丹之外还有燕窝相送，更是喜出望外，急忙伸手接过。沈离自见到这崔典御，心中便隐隐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待得见他对自已如此尽心尽意，唯恐侍奉不周，心中的那股子不安益发强烈。
　　崔典御候了片刻，不见沈才人说话，忍不住大着胆子抬头来看了过去，不觉心头一震。只见烛光下一位素衣女子端坐在榻上，容颜胜雪，眉目如画，脂粉不施，已是清丽难言，更别有一种动人之处，直叫人移不开眼去。崔典御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心道：“难怪陛下对这位才人的病如此上心，竟然亲自看过药方，还特地加了一味燕窝要他送过来。这合宫上下，比这位才人更年轻貌美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若要再找出如她这般不似人间的出尘仙子也真真是再也不可得见。只是皇上既如此关心沈才人，为何不许他告于沈才人知道，而这沈才人又为何反而双眉微蹙，似乎面有忧色呢？
　　崔典御正在心中暗自纳闷，只听沈才人道：“真是有劳典御大人费心了，蕊珠，快去将那柄银如意拿来送与典御大人。”
　　崔典御连忙说道：“这只是奴婢份内之事，理所应当，不敢领受才人厚赐。”
　　蕊珠已将如意取来，硬是要递给他，崔典御却坚不肯收。沈离瞧他神色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重又谢过了他，命蕊珠代她送崔典御出门。
　　蕊珠送完了崔典御，再回到屋里就见沈离瞧着那个药瓶和燕窝正在怔怔出神。当下说道：“才人姐姐，想不到这宫里还是有好人的。”
　　沈离嗯了一声，随口答道：“你是说崔典御。”
　　“嗯，就是他，我都以为这药的事再没指望了，真没想到他竟会亲自把药送来，还给您送了包燕窝。”
　　沈离听了，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的，如今这崔典御如此殷勤，只怕，只怕又是因为一个人，或者，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清峻的身影，会不会是他呢。
　　沈离叹了口气，如今她也只能随波逐流，就这么静静的等着，看司命之神将她抛往何处。
　　虽然此后沈离心中仍是有些闷闷的，但是有了治病的妙药，又用了燕窝粥来调养，过了一个月，沈离的咳嗽便渐渐止住了，崔典御又来看过一回，又送了些药丸和一包燕窝，沈离将药留了下来，燕窝却固辞不受，说是已经好了很多，不需要再用燕窝来调养，崔典御也不再多说什么，重又拿了回去，此后便再没见他来过。
　　蕊珠心下不解，便问她：“人家送来燕窝那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却不要呢？”
　　沈离只答一句：“我不想欠他的情。”
　　蕊珠心里还是有些不大明白，以前她就觉得这位沈姐姐有些和别人不大一样，如今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更觉得沈姐姐有些地方岂止是和别人不一样，简直就是奇怪。皇上送给她东西，她不但不喜欢，反而还不高兴，那张琴送过来，至今她还没弹过一次，初时是因为病了，后来病好了，蕊珠再请她弹，她也推脱不弹，蕊珠这才有些明白，原来她是不愿弹这张琴，可是她为什么不愿弹这张琴呢，就因为这张琴是皇上送的吗？越想越弄不明白，蕊珠只觉面前的沈姐姐有时便好似个陌生人一般，她一点也瞧不懂她，难道是因为沈姐姐做了才人的缘故。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4)

　　二月，王皇后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皇帝甚是高兴，合宫欢庆。小公主满月的时候，沈离随其他低品阶的嫔御一同前去福庆宫给皇后问安贺喜并探望小公主。从福庆宫里出来时，正遇上皇帝下朝也前来探望小公主，沈离慌忙随众人跪下行礼，只觉皇帝似乎朝她这边扫了一眼，脚步没有一丝迟疑，随口道了一句：“平身。”便进了福庆宫。
　　沈离暗自吁了口气，回倚梅阁的路上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定。蕊珠瞧她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对这满园春色视而不见，便摇摇她手臂道：“才人姐姐，你看那枝头的绿芽，春天已经来了呢。”
　　沈离抬头看去，果然一树新绿。忍不住道：“已经是三月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才人姐姐，你瞧今儿的天气可有多好，咱们先别急着回去，去御花园逛逛可好，看看这些新发的绿芽儿啊，还有迎春花去，你说好不好。”
　　沈离瞧她一脸渴望的神色，心知她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却终日陪她呆在倚梅阁那种偏僻无人问的角落，这些日子也真是憋坏她了。当下微微笑道：“好，咱们难得出来走走，便去花园瞧瞧，除了迎春花，想必玉兰花也该开了。”
　　二人便去往御花园，进了园子，放眼望去，但见满眼新绿，鲜翠欲滴，迎春花自是开得绚烂夺目，白玉兰和紫玉兰也俏生生地立在枝头，更有些不知名的花草在春风中微微颤动。蕊珠自是逛得喜笑颜开，就连沈离瞧着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意也不觉笑意盈盈，只觉多日来心头的积郁一扫而空。她二人也不择路，只是兴之所致，随意四处而走。蕊珠忽瞧见西边有一片花海，二人便向西而去，待走到跟前，却是一片桃花林，但见一树一树红红白白的桃花密密地缀在绿叶丛里，煞是好看。
　　二人一路瞧着，蕊珠眼尖，发现前方一棵桃树下有一方物事，跑过去拾起来一看，却是一方淡蓝色的丝帕，颜色有些旧了，想是用了许久。上面绣了几枝白色的梅花，花下还绣了两行字。蕊珠瞧着这梅花绣得极是好看，却不晓得这两行写的是什么字，此时沈离已走到她身边，她便将帕子递过去，一边说道：“才人姐姐，你看这帕子上绣的白梅花，可真好看，和咱们院里的那株白梅瞧着还真有点儿像呢。边上这两行字绣的又是什么啊？”
　　沈离一见那帕子脸色大变，紧紧地攥在手里，只觉心中一阵狂跳，定了定神，细细看去，当下心中确认无疑，却更是惊诧莫名，
　　这方帕子，它怎会出现在这里？
　　蕊珠等了半天，见沈离只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方帕子，竟似有些痴了。忍不住摇了摇她，又问了一遍：“才人姐姐，你还没告诉我这两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啊？”
　　沈离瞧着那两行也是用白色丝线绣成的两句诗，强压住心内的起伏，勉强答道：“只是两句很常见的诗，没什么好玩的。”顿了一顿，又道：“我们出来逛了这大半天，也该回去了。”说着，便将那帕子往地上一丢，径自走开。
　　蕊珠忍不住叫道：“才人姐姐，这么好的一方帕子，你怎么就这么扔了。”
　　沈离也不回头，答道：“这方帕子，想是宫里哪位宫人不小心掉了的，还将它放在这里，也许那位丢了帕子的宫人会回来找也说不定。我有些累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蕊珠一听到最后一句，忙道：“才人姐姐，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你先歇息一会儿。”
　　“不了，我现下只想快些回去倚梅阁。”沈离口中说着，脚下并不停步，竟是越走越快，蕊珠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仍是和她差了几步。
　　路旁正是一片樱花林，樱花开得正美，繁花似锦，沈离也无心赏看，只是疾步而行。行至一处转折处，沈离只顾快步疾行，却没留意脚下横出来一树枝条，沈离被这短枝一绊，立足不稳，身子朝前一倾，便欲摔倒，忽然一双手托住了沈离正要下落的身子，将她稳稳扶起。
　　沈离正欲道谢，待得认出那人是谁，顿时僵在那里，作声不得。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良久方道：“你的病还没好吗，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沈离自见了那方帕子，早就方寸大乱，如今又遇着皇帝，心中早似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应对。想了半天，勉力说道：“奴婢的病已经好了，想是方才走的急，所以……”
　　此时一阵春风吹过，粉白色的花瓣纷纷在二人身周飘落，皇帝但见樱落如雨，有几瓣落到沈离乌黑的发间，皇帝凝视着花雨中沈离清瘦的容颜，忍不住缓缓伸出手去。
　　沈离瞧着皇帝的右手离自已越来越近，三寸，二寸，一寸……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忽然伏身拜倒，说道：“奴婢该死，竟忘了向陛下行叩拜之礼，请陛下恕罪。”
　　皇帝那只手停仍旧停在半空，瞧着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过了良久，方道：“免礼。”言罢，转身拂袖而去。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5)

　　沈离回到倚梅阁，推说走了半日，倦得厉害，午膳也不用，便上床睡了。她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实则心乱如麻，哪里睡得着？方才在御花园发生的种种不停在她脑中往来奔突。蕊珠拾到的那方帕子，淡蓝的丝帕，上头用白丝线绣着一枝梅花，两行诗句，她清楚地记得这帕子上每一朵梅花，每一个字的模样，她当年亲手绣这方帕子时手下用的是何种针法，心底又是含着何种心情。她将心底深埋的情思，不知他心意究竟如何的忐忑，一针一线含羞带涩的全都绣进了这方帕子里，怯怯地送到那个人面前。
　　如今这方丝帕却又被放到了她的面前，应该是那个人所做的安排吧，他这样做，想对她说什么？
　　“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当年她不知他心中待她究竟如何打算，终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在丝帕上绣了这两句诗给他，他收下了帕子，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不久就将她送入宫中。在八年后却重又将这方有着她当年亲手绣的两句诗的帕子送到她面前。八年，她已经在这深宫之中苦等了八年。这八年，无论她孤独寂寞也好，受人欺侮也罢，甚至受刘贵妃报复，险些丧命，缠绵病榻的时候，他始终只是沉默，无论她如何盼，他都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却在今天不惜冒险也要把那方帕子放在她经过的路旁，他是在提醒她，她的机会，不，是他苦心期盼的机会终于近在眼前，而她却不知道珍惜，不懂得把握。一念及此，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只觉入宫以来种种心酸都不如今日之事让她难过。
　　想了半日，哭了半日，沈离只觉心力交瘁，不觉昏昏睡去，却又睡不安稳，好似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落英缤纷，花雨深处，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那背影瞧过去是她无比熟悉的，不是那个人是谁。她欣喜地跑过去，从后面将他抱住，他缓缓转身将她反拥入怀中，她只觉他的怀抱无比温暖安全，让她终于可以安心，他俯下身子，吻她的唇，良久方罢，她双颊滚烫，抬眼望去，却吃了一惊，面前笑盈盈看着她的竟不是那个人，而是皇帝。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要逃离他的怀抱，却没有半分力气挣扎，反而被他越抱越紧，直欲嵌进他身体一般。沈离只觉被他箍得几欲喘不过气来，惊痛之下，猛然坐起，方才发觉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却已是大汗淋漓，心头兀自跳个不休。
　　沈离掀开帐子，披衣下床，发现屋内已燃起两支红烛，原来已是晚上了。蕊珠听见动静，忙走进来，瞧她起来了，忙上前说道：“才人姐姐，你可醒了，紫辰殿的常公公又来了，已经在外面等了半晌了。”
　　沈离默然半晌，方道：“我不想见他，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可是，常公公说他奉了皇上旨意，一定要将一件东西亲自交到才人手里。”蕊珠看着她的脸色，小声说道。
　　“那就见罢。”沈离说完，换了件衣服，也不重整妆容，只用手巾抹了抹脸，理了理头发，便走至中堂。
　　常乐候了半晌，终于听见脚步声响，举目望去，只见沈才人容色憔悴，隐有悲戚之色，双目红肿，依稀似有泪痕。常乐心下暗自摇头，一边深施一礼，说道：“常乐见过沈才人，奴婢本不敢这么晚还来打扰才人，只是皇上今日在御花园的桃林中偶然拾到了才人的一方帕子，想是才人忘在那里的，日间忘了还给才人，因此特地命奴婢给才人送还过来。”
　　常乐一边一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方淡蓝色的旧丝帕来。
　　沈离一见那帕子，便道：“这帕子不是我的。”
　　常乐笑道：“才人上午可是到过桃林一游，皇上逛到桃林时正好看到才人的身影隐没在绿树红花之间，地上就遗着这一方帕子，不是才人您落到那儿的还有谁。”
　　沈离欲待再言，只听常乐又道：“沈才人当年在皇上身上做过几个月的典籍吧！”
　　沈离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旧事，只得点点头道：“我便是那时，认识公公的。”
　　常乐微微一笑，道：“沈才人那时候负责侍候皇上笔墨，有一回替皇上润笔，无意中写了几个字，才人当时想是没留意，皇上可是留了心，因此上皇上今日一看这帕子上的两行字，就知道这一定是出自才人之手。”说罢，笑吟吟地看着她：“沈才人，咱们这就物归原主吧。”重又将帕子递到她面前。
　　沈离只得伸手接过，瞧着这方帕子，心中一时百感交急。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6)

　　常乐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本欲就此告辞出去，站起身来，迟疑片刻，却重又坐回椅中，说道：“沈才人，恕奴婢抖胆，奴婢想问才人一句，不知才人可知这当今后宫之中，谁是皇上心头第一人。”
　　沈离冷不妨被他这么一问，迟疑片刻道：“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才人，品位低微，岂敢妄议后宫之事。”
　　常乐笑道：“沈才人，奴婢再大着胆子说一句，奴婢和才人也算是故交。今儿晚上奴婢所言，只是和才人一人所讲，断断不会给第二个人知道。奴婢所言，也句句都是为了才人，还望才人体谅。如此，不知方才奴婢所言，才人可否告知一二。”
　　沈离见他言辞恳切，只得答道：“想必是刘贵妃吧！”
　　常乐笑着摇摇头道：“妃嫔之中，皇上对刘贵妃是略比别人好些，不过，皇上心中却另有他人，不知才人可知此人是谁？”
　　沈离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仍是答道：“圣意难测，我又怎会知道。”
　　“才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奴婢虽然眼拙，也早就瞧出来这合宫之中，只有才人您才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常乐索性直言道。
　　沈离虽然已约略猜到，却从未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截了当的宣之于口，登时羞得满面飞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公公想是说笑吧，沈离何德何能，公公话中之意，我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常乐正色道：“沈才人，您心里头当真这么想吗，若是您当真不明白皇上对您这一番心意，那陛下可真真是错看了您。”
　　沈离听了他这几句话，心中一动，垂下头去，瞧着手中那方帕子，默然不语。
　　常乐瞧她神情似有所动，又道：“沈才人，按理说奴婢只是个下人，只要服侍好皇上就好，不该干涉后宫之事，只是，既是要服侍好皇上，便理当为陛下分忧。沈才人，奴婢从小就跟在皇上身边，从未见他为了一个女子如此煎熬过。虽然陛下从来不说，但是陛下的种种情状，奴婢都瞧在眼里，记在心头。皇上从一开始就对才人不一般哪。奴婢记得，当时皇上是在去年的上元节晚上第一次见到的才人，第二天皇上就命奴婢把才人从瑶光殿要到紫辰殿中做女官，当时奴婢就觉得有些奇怪，皇上此前可从来没有过如此举动。才人侍候皇上笔墨那几个月，皇上虽然从来不正眼看才人一眼，可奴婢却发现皇上时常瞧着才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后来，燕国贼兵来犯，皇上御驾亲征，奴婢在随侍出行的宫女名单里头，瞧见才人您的名字，心里是一点儿也没吃惊。奴婢此时虽隐约觉得皇上对您有些不一般，却也没想到原来皇上居然已经对您情深若斯，直到发生了赤峰的行刺事件。”
　　沈离一直低头瞧着那方帕子，她不想知道常乐都说了些什么，但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字地钻入她耳中，此时听他讲到赤峰事件，不觉抬起头来，看向常乐。
　　常乐心中暗喜，接着道：“奴婢也就是在当日那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才明白才人当时在皇上心目中是何等的要紧。当日皇上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那刺客一剑贯胸，当时的情形看似万分危急，奴婢当时一颗心都欲跳出嗓子眼了，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皇上的诱敌之计，皇上当时是故意摔倒的，引那刺客长剑刺出，皇上早就在铠甲之内另行贴身穿着一件金丝和着乌蚕丝织就的软甲，那软甲柔韧无比，刺客那一剑是决计伤不到陛下的，而陛下可乘此时机取出藏在靴内削金断玉的匕首，一举斩断那刺客双足，将他生擒拿下，好查出幕后主使是何人。却不想才人突然冲了上去，伏在陛下身上替陛下挡了那一剑。才人当时晕了过去，因此上不知道皇上当时的反应，就在那柄剑刺中您的刹那，陛下扬手就将刚从靴内抽出的匕首奋力掷向刺客的胸口，那匕首立时穿胸而过，带得那刺客向后摔倒，皇上回头一见您背上插了半尺长的半截断剑，晕了过去，顿时脸色大变。这么多年来，奴婢记忆中的皇上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镇定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没见过他这么控制不住自已的感情，如此紧张担心一个人，就算燕军快要攻上山时，皇上依然是谈笑自若，可是一见到才人背上涌出的血，皇上的表现完全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奴婢清清楚楚地在陛下的眼中看到了心痛，甚至还有恐惧。奴婢跟随皇上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害怕过什么，但是那一刻陛下的眼中竟是那样的害怕，惊慌失措。如果换做另一名宫人，奴婢怀疑皇上会不会立毙这名刺客，宁愿放弃这个查出幕后主使的机会也要保住她的性命。”
　　沈离从来不知原来那日电光火石之间，竟然发生了这许多事，如今从常乐口中娓娓道来，不禁心潮起伏，五内沸然，眼圈不觉竟有些湿润润的。
　　蕊珠一直在旁边留神细听，越听心中越是惊奇，忍不住问道：“既然皇上心里这么在乎才人姐姐，那又为什么把她放在这冷宫一般的倚梅阁，一次也没来看过才人，就连上次才人姐姐大病了一场，病了那么久，皇上也都没来看过才人，或是遣人问候一声。”
　　常乐被她这么一问，不觉哑然失笑道：“这番话，才人为什么不问？想是才人心中早有答案。陛下是一个极为自制的人，从不许自已过度沉迷于某种器物玩艺或是人。皇上既怕对才人过于沉迷，因此上不敢太过亲近才人，但却又割舍不下才人，宁愿给才人一个封号将才人永远的留在这后宫之中。至于这倚梅阁，虽然偏僻冷落，但却是陛下生母孝怡皇后生前的居所，也是陛下幼时起居玩耍之地，皇上心中对此处一直都是另眼相看，因此上自即位之后便不再令嫔御入住其内，直至令才人居于此处。旁人都道这倚梅阁如冷宫一般，却不知它却是陛下心中最为挂念的一方院落，陛下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到此徘徊。若非奴婢知道陛上心中对才人念念不忘，又怎会答允蕊珠姑娘所求，冒险向陛下进言以救才人。才人可知，当陛下得知您在雨中跪地受罚之后，犹豫良久，最后竟亲自来到这里，将正欲倒地的您从雨中救起，并传令御医好生救治。陛下固然后来一次也没来看过才人，这其中缘由才人想必也不是不知道。您病好之后，皇上对皇后说怕刘贵妃见了您心中不自在，免了您的每日问安，实则是陛下一来担心才人刚刚大病初愈，每日大老远的到福庆宫请安，太过辛苦，怕累着了才人。二来也是怕万一遇上了刘贵妃，她再寻隙为难于您。才人前一阵子的病，若非皇上暗中关照，又如何会有人来给才人送药。唉，皇上的这番苦心，让奴婢瞧着都为之动容，偏生才人心里明明都知道，却又不肯领情。”
　　沈离听到这末一句，似喃喃自语般轻声说道：“陛下心中如何想法，我如何能知。”心中却先自怯了。
　　常乐笑道：“奴婢有一次大着胆子问过皇上为何对才人这般情有独钟，皇上只说了一句，他说只有才人才看得进他心里头去。”
　　沈离一听这句话，登时心中如被一柄大锤狠狠地撞了一下，不觉痴了。

　　第五章 春雨潜入夜，鸾帐不胜情(7)

　　蕊珠从前以为皇帝肯救沈离，便是心中对她有些情意的，只是后来对沈离的不闻不问又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完全做不得准，那天晚上听了常乐对沈离说的那一番话，有些地方似是明白了，有些地方却更糊涂了，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坚信不疑，那就是皇上对才人姐姐确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连皇上身边最亲近的常乐常公公都这么说，那还能有假吗！只是，现下却不知道才人姐姐对皇上又是如何的心思，虽说这后宫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想着能够得见皇帝一面，得到皇帝的宠幸，但蕊珠和沈离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却深知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得到皇上的宠幸，有一次蕊珠实在忍不住好奇，问过沈离，沈离抬眼望着远处的天空，只是轻叹一声，什么也不肯说，蕊珠心里也有过猜测，会不会才人姐姐在入宫之前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人，却被充入宫中，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如果真是这样，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才人姐姐为何还这样对他念念不忘，那人说不定都早已娶亲生子了。而皇上，那可是万人之上，高高在上的天子啊，能够得到陛下的宠爱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可是才人姐姐却为什么偏偏不愿意。
　　这几日，蕊珠每日里便是这样打量一会儿沈离，再在心里胡思乱想一番。只觉自常乐那晚去后这几日，才人姐姐终日心神恍惚，像是有极重的心事。这几日也不见才人姐姐练字刺绣，每日只是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有时手中也捧着一卷书，却是好半天也没见翻动一页，用膳时，也是随便吃几口便搁下筷子。蕊珠看她这副茶饭不思的样子，想要问她究竟心中在想些什么，却又不知怎的，瞧着她渺远哀伤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在心里会想，才人姐姐这几天这个样子是不是心里也对皇上有些动情呢！那晚听完常公公的一番述说，就连蕊珠都觉得心中大为感动。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皇帝竟会如此情深一片。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想必才人姐姐心里也一定若有所动吧。
　　这一日晚间，蕊珠瞧着在榻上枯坐的沈离，心中又在做如是想，忽听沈离道：“珠儿，去把那张琴取出来吧。”
　　蕊珠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问：“才人姐姐说的是哪张琴？”
　　“就是常乐公公送过来的那一张。”停了一下，又道：“还有那次一并送过来的线香。”
　　蕊珠这才反应过来，一时又惊又喜，难道才人姐姐终于想通了吗！当下慌忙去厢房将那张琴和那包檀香取出来，递给沈离。
　　沈离将琴从琴囊中取出来，细细看了一会子，吩咐蕊珠道：“烦你将这张小几搬到后园中西边那株梅树下，我想在外面抚弄一曲。”
　　蕊珠将小几在园中摆好，再进来时，只觉屋内奇香满室，令人闻之心旷神怡，沈离面前的博山炉中正插着三支那次一并送来的线香。
　　当下蕊珠捧着博山炉，沈离怀抱着琴来到后园，将香炉与琴置于小几之上，沈离调好了弦。又静默片刻，定了定心。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拂了几下琴弦，这张琴悬在她心上已有几个月之久，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摆在面前，却仍是不知要弹哪首曲子。
　　沈离从袖中取出那方蓝帕子，瞧着上面那两句诗，只觉得心头空荡荡地，那晚常乐最后说的那一番话却始终萦绕在耳际心头。
　　那晚常乐临去时，最后对她说道：“先前才人没搬进这倚梅阁时，陛下虽然也时也来此，往往不过数月一次，自从才人住了进来，奴婢跟皇上到这倚梅阁的次数可就多了，上次奴婢奉旨把琴赐给才人之后，皇上更是数次在夜里到这儿来，在外面静静地待一会儿。奴婢见皇上对才人如此挂心，就问皇上既如此想听才人的琴声，何不召才人进见，命才人弹奏一曲。皇上默然半晌道：‘朕的心意她早就知道，她的心意朕也明白，她既不愿抚弄此琴，朕自然不会勉强于她。’奴婢当时就忍不住叹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皇上也没怪我放肆，只是微微笑道：‘她愿不愿意抚琴是她的事，朕来不来这里是朕的事，无论她弹与不弹，朕始终在这里候着她便是。’皇上这等的耐心，奴婢是万万学不来的，奴婢每日看着皇上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却强自压抑，那种滋味想必并不好受。这一年多来，奴婢眼看着皇上越发不知辛劳地忙于朝政，龙颜日益清减，若不是因为才人，陛下断然不会如此。才人可知陛下今日一直都在瞧从园子里拾到的才人那方帕子，连晚膳也没有进。”常乐叹了一口气又道：“皇上自总角之后便很少有快乐的时候，自遇见了才人之后，高兴的时候就更少了，奴婢今晚冒死跟才人说这一番话，实是不想再看着陛下每日因为才人如此煎熬，才人既知陛下的心意，但可知陛下对您的情意竟至于斯，奴婢抖胆恳求才人，万望才人不要辜负皇上对您的这一片深情啊。”
　　“她愿不愿意抚琴是她的事，朕来不来这里是朕的事，无论她弹与不弹，朕始终在这里候着她便是。”沈离反复思量皇帝这几句话中之意，只觉缠绵深惋，情深无限。又瞧着帕子上那两句诗：“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终是将帕子团起来放入怀中，黯然叹道：“罢了，既如此，我便随了你们的意。”
　　蕊珠默默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沈离抚琴，她虽不懂音律，但听了半响，只觉沈离好似一直在反复弹同一首曲子，蕊珠初听之时，只觉这曲子起伏跌宕，似乎应是个欢喜明快的曲子，听的久了，却觉得这明快的曲子中竟似还有一缕淡淡的哀伤，听得她心中暗暗生出几分凉意。待沈离一曲方毕，忍不住劝道：“才人姐姐，现下已经很晚了，更深露重，您还是早些歇息吧，当心可别再着了凉。
　　沈离双手虚按在琴弦上，沉吟半晌方道：“你先把琴拿回去，我想再在外面坐一坐。”
　　蕊珠只得道：“是，那我回去再给您拿件披风出来，夜里风大，仔细着凉。”抱着琴匆匆地往屋里走去。
　　沈离从椅上站起，缓缓走到院子里那几株梅树下，此时梅花早已谢了，绿色的梅叶长满枝头。沈离轻轻抚弄着枝头的梅叶，仰首看着空中一轮满月，这才想起，原来今晚竟是十五月圆之夜，从来都是这样，月圆人不圆。
　　沈离黯然伫立良久，方觉耳边似有沙沙声响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沈离这才醒觉，心道：“为何蕊珠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忽然又想起一事，此刻明明一片雨声，为何自已却没有淋到一滴雨珠呢？沈离心下奇怪，微一抬首，却见一柄青布雨伞稳稳的正挡在她头顶上方。沈离急忙回头，一人正立在她身后，一袭青衫，手持一柄青布竹伞，将她整个人罩在伞下，自已却有半身都湿透了，那人眸光幽深，正定定凝视着她。
　　二人对视良久，彼此相距不到一尺，呼吸声几可相闻。那人忽然轻声笑道：“为什么一晚上弹这么多遍《凤求凰》，是在补偿朕吗！”
　　沈离不答，低下头去便欲俯身行礼，刚一屈膝，便觉身子一紧，已被皇帝揽入怀中。
　　皇帝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叹道：“你从来没有离朕如此之近过。”沈离忽觉心中一酸，一颗珠泪便滴落在皇帝肩头。再睁开眼时，皇帝一双眸子正定定望着她，光华闪烁，令她不敢正视。沈离正欲别过脸去，忽然呼吸一滞，皇帝温暖的唇倾刻间已覆上她的唇瓣，初时不过轻轻的吮吻，继而长驱直入，向她索要更多。沈离渐渐不能自持，只觉心头一阵发慌，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软棉棉地倒在他怀里，任他恣意轻怜密爱。
　　皇帝吻了她良久，终于放开她，看着怀中娇喘不已的女子，心中蓦地觉得喜悦难言，忽地将伞交与她手中，将她横抱而起，双目牢牢锁定怀中的佳人，朝室内缓缓行去。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1)

　　皇帝在寅正时分醒来，看着怀中的人儿，犹自沉沉睡着，眼角泪痕犹在。皇帝轻轻抚摸着她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地将她紧拥在怀中，低低的说道：“朕还是让你哭了。”犹豫半响，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她一头秀发，小心将已经酸麻的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披衣坐起，又凝视她半晌，在她眉心轻轻一吻，方才起身离去。
　　沈离醒来的时候已近巳时，她稍一动，只觉浑身酸软，当下缓缓坐起，揭开锦被，正欲下床，忽然看见床上一张雪白的帕子上面赫然一片殷红的血迹，宛如一朵盛放的红花。沈离看着那殷红的血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刹时，昨夜的种种纷至沓来，皇帝如何揽她入怀，将她放在床上，轻解罗衣，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直至共享鱼水之欢。由始至终，她只是流泪，却说不出一句话，觉得浑身酥麻，软绵绵的，最让她不能置信的是她竟然于痛楚中竟还有一丝欢愉。沈离猛的拉过锦被将那一团刺目的红色掩住，不愿再去回想昨夜种种。
　　蕊珠听见动静，急忙过来道：“才人姐姐大喜，奴婢恭喜才人姐姐昨晚得蒙圣宠。”
　　沈离只觉好似做了一场梦，如今听到蕊珠的一句恭喜，方才悠悠醒转，原来这梦竟是真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蕊珠笑道：“现在已经是巳初了，才人姐姐你这一觉可睡得好。皇上寅时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了才人，也没有叫人服侍，临走时还命我们不许叫醒才人，怕扰了才人休息。皇上对才人姐姐您可真好。”
　　沈离刻意不去理会她话中之意，忽然想起一事，便借口口渴想喝茶，将蕊珠支了出去，起身到梳妆台前从抽斗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沈离看着掌心中那枚暗褐色的小小丸药，心头忽然有片刻的犹豫，呆了一会儿，听到蕊珠的脚步声渐近，心一横猛地将药送入口中，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却咽得急了，呛住咳嗽起来。蕊珠捧茶进来，一见沈离咳得厉害，忙上前轻拍她背，一面将茶水递过去道：“才人姐姐先喝口茶，顺顺气。”好容易气顺了过来，沈离却已是咳得面红耳赤，双目泪光盈然，直欲垂下泪来。
　　蕊珠见她脸色极是难看，不由问她要不要紧，要不要去请御医来瞧瞧。沈离摆了摆手，什么也不想说，默默地让蕊珠帮她梳洗更衣罢，随意用了几口午膳，便搁下筷子，斜倚在榻上看着窗外发呆，直坐到红日西斜，天色全暗下来，犹自倚在榻上一动不动，蕊珠奉上晚膳，她只尝了几口便又放下，蕊珠问她，她只说没有胃口，身子乏的很，重又躺在榻上。
　　沈离欲待不去想昨夜之事，偏偏今日整整一天，那些片断，那些影象不断的涌至她眼前心头。及至晚间，另一个念头又在心中悄然升起：“今夜，皇帝他会不会再来？”沈离心中被这个念头纠缠，虽紧闭双目，却是半点也入不了梦乡。在她心中，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皇帝今夜能够再来看她，还是希望他再也不要来。更漏之声清清楚楚的传入耳中，夜渐深，而人还未至。沈离既觉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似乎除了轻松之外，心里还多了一股子别样滋味，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难道我竟会是也想他来的吗？”沈离被心中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胡思乱想了一番，终于沉沉睡去。夜里睡的颇不踏实，似乎有一个人一直坐在她身畔凝望着她，他离她是如此之近，然而她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第二日醒来，又是将近申时。蕊珠服侍她梳洗更衣，见她一脸倦容，似是昨夜没有睡好的样子。便开口问道：“才人姐姐，昨夜没有睡好吗？昨儿晚上皇上还过来看您了呢。”
　　“你说什么？”沈离一惊。
　　“奴婢是说昨儿晚上皇上来看才人了，当时奴婢也已经睡下了，我本以为皇上不会来了，因为已经快到子时了，哪知皇上还是来了，听常公公说是昨晚边关有紧急文书送至，因此才会耽搁到这么晚。可是皇上处理完政事还是来看才人姐姐，皇上不许我们叫醒您，自已到您床前瞧了您一会子就走了。我忍不住问常公公，说都这么晚了，才人早就安歇了，陛下还来做什么，哪知常公公说陛下就是想见见才人，哪怕只立在床上看上几眼也是好的。”
　　沈离没想到他昨夜竟然还是来了，惊讶之余，唇边隐隐浮上一丝笑意。只听蕊珠又道：“哎呀，才人姐姐，皇上昨晚还特地给您带了件东西，命我今儿亲手交给您呢。”
　　沈离心道：“不知他又要送她什么，是琴谱或是香料。”一边抬眼望去，待看清蕊珠手中捧着的物事，不觉呆了。
　　她缓缓伸手将那件物事拿起展开，原来是一件朱红色的鹤氅裘，却颇为宽大，似是男子日常所用。蕊珠不觉纳闷道：“才人姐姐，你说现下都已是阳春三月了，哪里还用得着这冬日里的外服啊。再说，这件明明就是男子穿用的，皇上送这么件衣服过来，让才人姐姐怎么穿啊，不会是送错了吧？”
　　沈离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氅衣，轻轻说道：“没有送错，陛下要送给我的就是这一件氅衣。”
　　蕊珠听了她这话，更是不解，沈离看着手中那团朱红色，那温暖的颜色，恍惚觉得又回到那个被那一片温暖包围的夜晚，那个梅花树下的雪夜。她喃喃自语道：“因为这是第一次见到陛下时，他披在我身上的。”
　　蕊珠一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道：“才人姐姐，你什么时候见到的皇上啊，皇上是不是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啊，所以连自已的披风都给了你。”
　　沈离见她一脸兴奋的样子，似是听到天大的传奇一般，不禁微微苦笑，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一个声音说道：“奴婢福宁宫张全求见沈才人。”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2)

　　沈离一听来人是皇后宫中的寺人，忙从内室出来，亲去堂前迎接。
　　张全向她行过礼后道：“奉皇后娘娘口谕，娘娘见今日春光和暖，御花园中百花齐放，春光大好，因此特意请宫中各位嫔御一同前往御花园中，游春赏花，饮宴同乐。”
　　沈离只得带了蕊珠前往御花园中。不过几日的功夫，此时御花园中景色比之沈离前几日来时已是大为不同，真真是百花齐放，柳绿花红，各呈一时之秀，暗香盈袖，蜂围蝶绕，一派春意盎然。一番游玩下来，待沈离回到倚梅阁，只觉疲乏至极，草草用过晚膳，本想倚在榻上歇歇，哪知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待她一觉醒转，睁开眼来，发现自已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皇帝见她醒了，微微笑道：“朕抱你到床上去歇着。”说完抱着她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先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身后，一面拉过锦被给她盖上，又将原先盖在她身上的一件物事收起。皇帝看看手中朱红色的氅衣，忍不住笑道：“朕昨儿晚上才把它送与你，想不到你今儿晚上就用上了！”沈离此时已完全清醒，待得看清他手中那件氅衣，心知定是蕊珠顺手替她盖上的，欲待辩解，又怕越说越是不清不楚，顿时满面飞红，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向皇帝。
　　只听脚步声轻响，蕊珠捧了个托盘进来，正要开口，皇帝已伸手将托盘中的一只碧玉碗端起，先用调匙试了试温热，然后对沈离道：“朕特意命药膳房煎了碗燕窝粥给你。”
　　沈离并不回首，轻声道：“我不想吃。”
　　“朕听蕊珠说你这两日都没怎么好生用膳，朕曾经问过御医，你的身子需好生调养，大意不得。”顿了一顿，皇帝又轻笑道：“或者你其实是想朕喂你吃？”
　　沈离一听这话，面色愈发红的厉害，只得从他手中将粥碗接过。皇帝微微一笑，一直看着她将碗中粥饮尽，又递给她一盏茶漱口。
　　沈离见皇帝待她如此温存，心中越发觉得难过。便推说要去梳洗更衣，待她回来，见皇帝已宽了衣，只着中衣，正斜倚在床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沈离缓缓地走至床前，正在犹豫，皇帝猿臂轻舒，已将她揽在怀里，皇帝俯首在她耳边柔声道：“不用怕，朕知道你今日，已经有些累了，朕今夜不会要你做什么，朕只想就这样抱着你就好。”
　　过了片刻皇帝又轻声问道：“今日游园赏花，没有人为难你吧！”
　　沈离一怔，只觉心头一暖，柔声道：“并不曾有哪位娘娘为难于我。”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环抱她的手臂略紧了紧，就这样环抱着她，与她相拥而眠。
　　第二日，皇帝依旧在巳时悄然离去，是夜果如皇帝所言，皇帝只是抱着沈离安然睡了一整晚，并没有任何再进一步的举动。
　　三日之间，沈离已同皇帝共度两个夜晚，沈离细细思量这两个夜晚，不觉感慨万端，皇帝在第一夜的热烈浓情与第二夜的温存体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简直让她怀疑和她共度两夜良宵的这个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皇帝并不是每日都会去倚梅阁，然而一个月中大半时间都会去看望沈离，每次都是在深夜时分，只带了常乐，悄悄地来。或与她抚琴弈棋，或是品茗闲谈，有时因为处理政事，去的晚了，也不叫醒沈离，只是凝望她睡颜片刻，再悄然而去。皇帝也召她去紫辰殿侍寝过一二次，于是渐渐的后宫中人才知道原来倚梅阁中的沈才人终于被皇帝临幸了。然而皇帝虽召幸了沈才人，却似乎对她并不如何爱重，既没有赏赐给她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也没有多多召幸她几次。在后宫众人眼中，沈才人，依旧是个不受宠的嫔御。
　　沈离对于后宫中人的种种议论，自是从不放在心上，蕊珠却心中郁闷已极，有一天晚上服侍沈离梳洗完，帮她梳头时，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才人姐姐，我原先还以为皇上会很宠爱你呢，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待你。”
　　好端端的，沈离忽然听她说出这么一句，不由笑问道：“皇上怎么待我了，让你这么为我打抱不平。”
　　“自然是因为皇上亏待了才人姐姐。”
　　沈离更觉好笑：“你倒说说看，皇上怎么亏待我了。”
　　“这不是明摆的吗，皇上明明宠幸您这么多次了，但是却秘而不宣，连常乐公公都不让我们告诉旁人。真正召您到紫辰殿，让所有人知道的不过才两次，害得咱们白白被人嘲笑。而且皇上宠幸了您这么久，可是却什么赏赐也没有您的份儿，皇上都来过倚梅阁多少次了，可他给您的除了那一张琴，一件旧衣，就再没别的，哪像其它宫里的妃嫔，像王美人，皇上不过召幸了她三次，就赏了她一堆绫罗绸缎，至于刘贵妃，皇上更是不时的赏她金银珠宝，没有赏赐也还罢了，既然皇上经常来看您，又为什么不为才人姐姐换一处近一些，好一些的宫室，省得他每回跑那么远，咱们住着也舒服，还让咱们呆在这么偏僻冷落的地方。那个常公公还说什么皇上心里头最在意的就是才人姐姐，奴婢现在觉得呀，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沈离听她说完，问道：“若依你这么说，皇上既然对我如此不好，那他又为何还要时常到我这倚梅阁来呢？”
　　“这……”蕊珠一时词穷，想了半天道：“正是他既这样时常来这里，还这样待您，才让奴婢觉得生气，觉得不应该，觉得他待您不好！”
　　“那你觉得身为皇帝要怎样才算是待一个人好？”
　　蕊珠想了想道：“若真是喜欢一个人，便要将自已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既然贵为一国之君，对于自已心爱的女人，自然是要给予她无上的荣宠，要封她做正宫娘娘，以赐给她最漂亮的衣裳，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独宠专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才能表明皇上是真的宠爱这个女子。”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3)

　　沈离听到这里，早已莞尔，瞧着蕊珠，但笑不语，好半天才道：“其实常公公并没有说错，皇上他待我其实是极好极好的。”
　　蕊珠不解道：“才人姐姐怎么还这样说，我平日里瞧才人姐姐待皇上的情形，便觉得一定还是皇上待才人不够好，要不然才人怎么总是待皇上不冷不热的。”
　　沈离苦笑道：“我之所以这样待皇上，便是怕他会待我好。”
　　蕊珠嘟起嘴道：“连块漂亮的绸缎都没赏给过你，才人姐姐还说他对你好？
　　沈离默然片刻，缓缓道：“皇上固然从来不曾赏赐我那些珠宝绸缎，那是因为，因为他知道这些旁人眼中看中的，我却并不放在心上，那些金银珠宝再贵重，也不过是有价之物，但他送我的那张琴，那件旧衣，却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因为，那是他的一片情意。陛下送我的那件氅衣，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为披上的。那夜我在瑶光殿被罚在后院站两个时辰，当时雪下得很大，他忽然出现在院中，见我冻得咳嗽，便从他身上解下那件朱红色的氅衣，替我披在身上，为我御寒。他送我的这两样东西，无论是琴，还是衣，俱都是在他身边伴了他数年的，唯其是他身边用久之物，才见他的心思。”
　　蕊珠道：“照才人姐姐这么一说，好像皇上真的是待你和别的妃嫔不大一样。可是，难道待一个人好就非要这样吗？”
　　沈离长叹一声，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并不错，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便要将自已最好的东西都送了给她，但是倘若这个人是皇帝，那么便万万不可以这么做。”
　　蕊珠更是不解道：“为什么，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为什么不能尽兴宠爱自已喜欢的女人。”
　　沈离黯然道：“正因为他是天子，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至于后宫，蕊珠，你在这宫里也过了快有三年了吧，难道还不知道这后宫是一样什么样的所在，女无不美，入宫见妒。倘使终生不得被皇帝临幸，做个失宠的宫人老死宫中，虽然一世寂寞凄凉，但也算平静度此余生；若是侥幸得蒙帝宠，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许前一刻还身处高位，享受无限荣宠，风光无限，但是下一秒可能就会万劫不复，沦落到悲惨可怖，生不如死的境地。从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光是那么多双满是妒火的眼神中的恨意就足以杀死一个人。历朝历代以来，大凡受过当朝皇帝宠爱的妃嫔，往往皆不得善终。或是受人诬陷被废，幽居冷宫，死得不明不白；或是被人诅咒下毒，早早病死。倘若这宠妃再诞下皇子，那么更是危如累卵，那可怜的孩子往往活不过周岁，便会莫明其妙的夭折。帝王的爱幸就如一把双刃剑一般，在既给了你荣宠的同时，也为你带来了灾难。因此，身为帝王，若是真爱一个女人，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非但不可以对所爱之人大加荣宠，反而要故意以示冷淡，示恩宠于他人，这才是保得心爱之人的长久之计。”
　　听了她这么一番话，蕊珠却还是似懂非懂，隐约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却还是有些想不通，一时想得出神，手中梳子掉在了地上，也不晓得，还在做梳头状。沈离亦是满腹心事，也未察觉，只是瞧着镜中自已的容颜，忽然觉得室内有一丝异样，下意识的回头看去，登时怔在了那里，原来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人影，双目灼灼的看着她，不知已立了多久。
　　见她回头，皇帝眼中光芒渐渐柔和下来，缓步走上前，拾起地下的梳子，轻轻的放在梳妆台上，转过身来，含笑看着沈离，伸手取过一件外衣，为她披在身上，拢了拢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道：“朕看外面月色甚好，陪朕去院中走走。”说完携了她手，缓步向外走去。
　　沈离只得跟在皇帝后面，亦步亦趋的朝外行去，待到得后院，行了几步，皇帝忽然停步回首问她：“可觉得冷吗。”此时已是八月，深夜阵阵晚风吹来，颇有几分凉意。沈离摇了摇头。仍是低着头任他牵着信步而行。二人在后院中信步走了一会儿，走到一珠梅树下，皇帝在石凳上坐下，顺势将沈离抱坐在膝上，仿佛觉得这样再是自然不过。不待沈离说什么便道：“石凳上凉，容易伤身。”沈离只得坐在他膝上，一颗心却越跳越快。
　　皇帝看着怀中佳人，沈离先前已解散了发髻，些时微低着头，一头黑发如瀑布般软软垂在两肩，在月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皇帝心中一动，不觉脱口吟道：“宿昔不梳头，丝发垂两肩。”方念了这两句，见沈离已是满面绯红，后面两句，就不再念下去，嘴角却微微弯起。这首乐府诗沈离也曾读过，知道后两句是：“宛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登时便觉面如火烧，见皇帝忽然停住不念，口角噙笑的望着自已，心中更是大窘，在他膝上再也坐不住，便要挣扎着起身。哪知皇帝搂得愈发紧了，紧紧地将她贴在怀中轻笑道：“你既明白朕对你的心意，如何忍心还要离开朕呢。”
　　沈离觉得自己好似被抽空了一般，浑身软绵绵的没半分力气，好半天才低低说道：“陛下都听到了。”
　　“嗯，你和蕊珠说的，朕全都听到了。”顿了一顿，又道：“离儿，朕很开心。”只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听来却让沈离心头一颤，抬眼望去，正对上皇帝明亮的眼神，月光下好似有两朵火焰在皇帝眼中跳跃。
　　沈离别过眼去，仿佛被皇帝眼中的火焰灼伤了般，不敢再与皇帝对视。勉强笑道：“早知道，就不和蕊珠说那么多了。”
　　皇帝笑道：“那丫头不是抱怨朕没有赏赐吗，朕明儿就好好赏她，哈哈。”
　　沈离听他这么一说，不禁说道：“陛下若是为今晚的事儿赏她，不如连带着以前的也一并赏了她。”
　　“哦，还有何事。”
　　沈离抬头看着天边那一弯月色道：“陛下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臣妾的那个雪夜吗？其实那晚若不是因为蕊珠，陛下也不会见到臣妾。”说到一句，语气中微有一丝怅然。
　　哪知皇帝微微一笑，看着她道：“你错了。”
　　沈离一愕，只说皇帝接着道：“你以为若那晚你没有替蕊珠顶罪，被罚站，那么朕见到的就不会是你吗。你错了，正是因为朕知道站在后园中的是你，朕才会过去。因为，朕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沈离听他这么一说，更是错愕。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道：“或者说你注视朕已经很久了。”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4)

　　皇帝此言一出，沈离刹时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僵立在皇帝怀中，做声不得。
　　皇帝见她容色雪白，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又轻笑道：“大概五、六年前，朕每次去往御花园中玩赏时，不时觉得有道目光在悄悄注视着朕，但是当朕回头四顾时，所见却只有花草山石，始终逮不到那窥视之人的踪迹。过了两年，朕再去御花园中游玩，那道追寻在朕身后的目光却忽然消失了，直到上元节那天晚上，在瑶光殿中为二皇儿庆生，朕才再一次感到了那一道目光。所以朕才会——”皇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再说下去，目视沈离，眼中微光闪动，教人看不分明。
　　沈离回想着那日在殿中的情形，以来后来蕊珠在树下和她所言的情形，当时她心中便隐隐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电光火石之间，当夜的疑惑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却太过叫人不敢相信。
　　皇帝瞧着沈离眼中的神色变幻，心内思绪纷至沓来，就是这一双眼睛，当年在背后默默注视着自已的一双眼睛。初时他以为是后宫哪个恋慕他的宫女，但是一次两次，他渐渐觉出这道眼光的不同，有时他甚至觉得背后那道短暂注视他的目光，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似乎想要将他穿透一般。而且这目光的主人似乎很怕被他发现，每次都躲藏在让他无处觅见的所在，他不能容忍像这样被人躲在暗处窥视，即使他知道这目光的主人对他并无恶意，他仍然无法忍受。于是他不再四顾寻找，装作对那道目光无所觉察，暗中却定好手势暗语，打算下一次再遇到那道目光，便让人暗中在他指示的方位前去搜寻，然而那道目光却再也没有出现，直到一年前。
　　皇帝说得没错，的确是她先注目于他。彼时她已入宫两年，在浣衣局中洗了两年衣服后，因略懂园艺之道，被调到御花园中做了一名照料花圃，洒扫园林的粗使宫女。而她第一次见到面前的君王便是六年前在御花园的莲池之畔。当时她正在清除莲池边上生长过多的水草，听到宫人传令说皇帝下午与各宫妃嫔在千荷亭赏莲，圣驾马上便至，闲杂人等一律退下，免得惊扰圣驾。她便急忙退开，但却并没有离去，而是行走数步，转入一旁的假山之中。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实在无法控制心中那种强烈的想要一窥龙颜的欲望，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是因为公子对他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辞，她不相信天下间还有一个人会比公子更为出色夺目，竟能让她眼中如神人一般的公子嫉妒如斯，却也心折如斯。
　　她躲在假山之后暗处，透过山石与枝叶间的缝隙向外张望，看见一队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人影渐渐行近，数位宫装贵妇在他身后并行，想必是各宫嫔妃，沈离无暇去分辨她们的美貌，她的目光只是牢牢锁定在那一袭明黄色的身影上，看着那一团光影越来越近，在莲池边站定，轻舒眉目，欣赏着一池深碧。沈离也在细细端详着他，他不及公子俊美，这是她看清他面容后第一眼得出的结论，虽然身形较公子更为挺拨。皇帝临池而立，看着满池碧绿的莲叶在风中款摆如水波，眼底有轻微的笑意。此刻的他，虽不减帝王的气度与威仪，但却更像个普通男子，在一干娇妻美妾的陪同下临水赏花，眉目间平平淡淡，没有半分出奇之处。似乎这些并不足以当得起公子对他的种种美誉。沈离正想得出神，不防一道眼光扫过来，射向她藏身之处，虽然沈离心知她躲的甚是隐秘，断然不会被发现，却还是急忙缩身向内，手抚住心口，但觉心跳如鼓。她所藏身的假山距皇帝尚有数丈之遥，虽然相隔如许，但那一道目光仍是让沈离心惊胆战。她忽然觉得她之前的想法全都错了，皇帝这一瞬的眼神比她方才片刻的凝视泄露给她更多。他不若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平淡。虽然知晓了这一点，她却仍是无法控制自已，一旦有合适的机会便会再度在暗中偷偷的注视他，观察他。她明知这很危险，却仍是控制不住的要去做。
　　每多看一次皇帝，她会从他的神色间发现一些新的东西，渐渐觉得公子对他所做评语居然句句不虚，与此同时又觉得他像一个迷，看得愈多，这道迷也愈是难解，让人愈发想一探究竟。但是随着她观察次数的增多，沈离心中也愈来愈害怕，好几次，皇帝突然回首四顾，像是在搜寻什么，显然皇帝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她一向是极小心的，每次她选的地方都是无从让人发觉的。然而她心中的惧意却日甚一日，最后，当她发现皇帝全然对这道暗中窥视的眼光视若无睹，并不再四顾寻找后，她当机立断，中止了这项极其冒险的大胆行为。即使后来她又调到瑶光殿做普通宫女，皇帝时常驾临瑶光殿，她亦不曾再抬头看上一次，每次都深埋着头，跪伏于人群之中，直到那一次的上元节，在瑶光殿上为二皇子举行的寿筵，她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还有他的大笑声，不由自主的抬眼望去，虽然她立时便醒悟过来，急忙低下头来，却已经来不及了，皇帝的目光已然射了过来，吓得蕊珠站立不稳，撞碎了身后的花瓶，这才有了此后种种，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始作俑者竟然就是最不希望这一切发生的自已，一念及些，沈离心中不禁百味杂陈，不悲反笑。
　　“你为何苦笑。”看着沈离唇边那一抹实在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笑容，皇帝问道。
　　沈离看着皇帝，迷离的目光渐渐转为坚定，说道：“陛下方才既然已经听了我的一番言语，相必也知道臣妾一开始其实是想远离陛下的，没想到，没想到最终让陛下注意臣妾的，竟然却是臣妾自已。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吗？”
　　皇帝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朕只知道，遇见你是朕最幸运的事情。不管你本意如何，最终你还是站在了朕的面前，这是天意，而天意，是不可违逆的。”说着，拥她入怀，将她紧紧的抱在胸前，沈离觉得皇帝手臂渐紧，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忍不住低低唤道：“陛下。”皇帝附在她耳边轻道：“承宣，叫朕承宣，往后只有咱们俩的时候，你就叫朕承宣。”
　　“臣妾，臣妾不敢。”
　　“这深宫之中，唯一懂得朕的女子，理应享有这个特权。”不待沈离再说什么，已吻上她樱唇，将她的唇封缄。沈离又一次陷落于皇帝的深吻之中，心中却有隐约的欢喜，他是懂得她对他的懂得，他亦知她就如她知他一般。朦胧间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如腾云驾雾般，顷刻间又陷在一堆棉软的所在，只听皇帝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既然你已经注视了朕那么久，一直都明白朕的心意，为什么还要逃呢，朕不许你再逃！”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5)

　　沈离从来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这般缠绵美好，让人贪恋之间，沉溺其中而不能自已。虽然此前她已享鱼水之欢多次，但昨夜她仿佛被皇帝引入一个全新的境地，恍若人间天堂，巫山胜境，原来一个男子可以给予一个女子如此天上人间般的欢悦，在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恍若飞翔在云端，所有压在心上的重担全都消失不见，她终于可以自由的飞翔，在蓝天之端，在碧水之间，而他，她的君王，始终伴在她身边，与她比翼，与她相拥。沈离轻抚着身旁的玉枕，衾枕之间似乎还留有皇帝身上淡淡的气息，昨夜每一个美妙的细节在心中一遍遍闪过，她从颈中取出一个玉环，这是昨夜皇帝亲手为她系在颈上的。她看着挂在胸前的这枚玉环，是最简单的样式，玉色虽作翠绿，但却并非上好的玉石，完全不似皇宫中应有的玉器。但在皇帝的心中却胜过宫中所有的奇珍异宝，因为这是孝怡皇后留给皇帝唯一的遗物。
　　“朕所有宝物多不胜数，但是朕只想给你这一件，这枚玉环和另一只本是一对，从我记事起就见这对玉环一直挂在娘的颈项之中，始终不曾离身，直到她临终前，才从颈中除下，将一只放在我手心里，另一只放在皇弟晋王的襁褓之中，这是我们兄弟俩唯一所有的娘亲的遗物。”皇帝说完，不待她开口，便系在她颈上，在她耳边低语：“不许不要，我要你带着这枚玉环，陪在我身边，长长久久的陪在我身边。”
　　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多么奢侈的要求啊！然而奇怪的是她相信皇帝会做到，会要她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们老去的那一天，但是她却没有信心可以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边，就这样一起相伴到老。沈离从床上坐起，走到妆台前拿出那个蓝色的瓷瓶，向掌心中倒出一枚药丸，却不急着吃下，托在掌心，凝目看了良久，想起昨夜皇帝对她的第二个要求，“离儿，给朕生个孩子吧！朕总觉得有一天朕会失去你，你会从朕的身边消失，如果有了这个孩子，她身上有你的骨血，朕就会觉得没有完全失去你。”有一个孩子， 为皇帝生一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沈离左手轻抚腹部，也许一个小生命正在其中孕育。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自从二月在皇后宫中见过刚满月的庆安公主，这个念头就不时的在她心中冒出来，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寻常女子，此时早已是三四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心中又如何不想有一个孩子在她体内孕育生长。只是，她再怎么渴望，终究是不能够的，因为她曾经在公子面前起过誓，终此一生，她决不能为弘光帝产下子女，如果违背了誓言，那么公子，便会服毒自尽。这是当日公子当着她的面立下的誓言。便是身受虿盆之苦，永坠地狱不得超生，她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却断断不能让公子，她的救命恩人因为自已的背信弃义而走上绝路。所以，不管她多想要一个孩子，她都只能再一次的将手中的药丸咽下。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吧，自从十岁那年，她和妹妹被公子救起，她的生命还有她的人生便已不属于她自已，她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为了公子，公子的意愿便是她的意愿。公子要她入宫，她便入宫，公子要她得到皇帝的宠幸，她也做到了，公子不要她有孕，那么她便每次都服下他早为她准备好的避子丸。公子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既然公子还要她成为皇帝最爱的女人，得到他的心，那么，她就去得到皇帝的心，成为他最爱的女人吧。一旦沈离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已，她才发现自已之前错过了太多，原来和皇帝在一起是一件如此简单而又自然的事情，当她不再强令自已刻意的去排斥皇帝的亲近，理所当然的接受他所给予的温情，再自然的报之以自已内心的感动。因为自已的固执，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温暖竟然耽误了这么久才享受到。她一向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抹红润，眉眼间常见的一抹忧色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波间的盈盈笑意。她开始期盼皇帝每一次的到来，如果他哪一天没有到倚梅阁来，她便会若有所失，若是两天没有来，她的内心便不是失望，而是焦灼。
　　此时沈离的心中便盈满了不见君子的焦灼，皇帝已经两个晚上没有过来看她了。沈离梳洗完毕，忍不住再一次看向窗外时，蕊珠忍不住笑道：“才人姐姐，您是在等皇上吧？”
　　沈离被她说破心思，面上一红，起身去瞧了瞧漏壶，说道：“已经子时一刻了，这么晚了，不知皇上今晚还会不会来。”
　　蕊珠劝道：“才人姐姐，这几个月皇上对您是越发眷恋了，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来这里的，依奴婢看皇上今儿晚上肯定会来的。不过，奴婢前几天听常乐公公说皇上最近国事特别繁忙，好像有很多极是费心的军国大事。常公公说皇上这一阵子经常忙到很晚，所以……”
　　沈离听了蕊珠的话，若有所思道：“是吗，我从来不知道，皇上也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每次来看我，我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忧心。”
　　蕊珠急忙接口道：“是啊，是啊，奴婢也觉得每次皇上到这里来，都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结果常乐公公说，那是因为皇上在才人姐姐这里。他说皇上平日里不管因为国事如何的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疲倦劳累，但是只要一到这倚梅阁中，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满目笑意，好像所有的烦恼和疲倦都消失不见。才人姐姐，奴婢觉得皇上真的很喜欢你呢，而且，奴婢还觉得这些日子才人姐姐好像也越来越喜欢皇上了，您以前可是从来不会关心皇上来不来的，总是一副巴不得皇上永远也不来的模样，可是现在啊，才人姐姐对皇上的情意，可是越来越浓了，连奴婢都看出来了。”
　　沈离被她一下子说出这么多，又羞又恼，正要发作，却听一个声音说道：“朕怎么不觉得。”

　　第六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6)

　　沈离急忙转头看去，一个人正站在门边，满目含笑地望着她，朝思暮想的那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沈离却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原先想好要对他说的那许多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垂下眼帘，呆呆地立在原地。
　　皇帝朝她走来，立在她面前，伸手滑过她垂在肩头的秀发，低低笑道：“朕最爱看你丝发垂两肩的模样。”
　　沈离看了一眼漏壶，轻声道：“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你在抱怨朕来得太晚了吗！”皇帝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沈离摇摇头，看着皇帝的目光说道：“你这么忙，不用这么经常的来看我的。从紫辰殿到这里，光路上就要花三刻钟的时间。”
　　皇帝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里，说道：“只要能见到你，路上花再多的时间，朕心甘情愿。”
　　沈离伏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挣开道：“陛下操劳了一天，一定很累了，早些梳洗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蕊珠不用她吩咐，早已去打了一盆水奉过来。沈离正要侍候皇帝梳洗。皇帝却拉住她手说道：“朕只是过来看看你，呆会还要回紫辰殿去，晚上可能会有边境的加急文书呈上。”瞧见沈离眼中的失落，又道：“朕来其实是想做一件事的。”说罢，牵着她双手在热水中轻泡了片刻，用手巾仔细的的将她手上的水拭净。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玉盒来，打开来，一股辛香的药味扑鼻而来，皇帝用指尖轻挑了一点褐色的药膏，细细的抹在沈离的手上，特别是两手的小指名指有冻疮的地方，涂抹的更是仔细。
　　沈离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有一次她等皇帝等得在榻上先睡着了，醒来发现皇帝握着她的双手在仔细端详，她问皇帝在瞧什么，皇帝却笑笑说她的手生得真是好看，纤细修长。原来，当时他是在看她手上的冻疮。
　　皇帝一边轻轻用指腹为她按摩，一边说道：“这是御药房特地精制的红花貂油膏，每日早晚用温水净了手，将它涂抹在手上，再注意保暖，冬天便不会再生冻疮。本来这药膏昨日就送来了的，只是朕实在太忙，今晚才拿来给你。”
　　沈离瞧着皇帝专注的神情，觉得双手仿如浸在一股暖流之中，比方才泡在热水之中还要舒服，那股暖流还仅在她十指游走，还一直流到她心里去，将她一颗心涨得满满的，全是说不出的的融融暖意。好不容易张开口，只说出三个字：“陛下，你……”便再也说不下去。
　　皇帝轻抚着她手上昔年冻伤的地方，轻声问道：“这些都是你刚入宫时在浣衣局洗衣时冻伤的吧。”
　　沈离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她之前在宫中的经历。低低答道：“是的，那时不管冬天多么冷，即使水都冻成了冰，还是有堆成山的衣服在等我们去洗。后来，虽然我离开浣衣局，不用再整日将手浸在冷水中洗衣，但是已经冻伤的地方还是每年都会再生冻疮。”
　　皇帝将她抱在怀里，叹息道：“如果朕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沈离静静地枕在他胸口，唇边却露出了微笑，因为这么些年在这深宫之中所受的种种委屈辛酸，在这一刻终于有人慰藉。
　　皇帝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说道：“你早些歇息吧，往后不要再等朕等到这么晚了，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当心着凉再引发旧疾。”
　　沈离微微一笑：“臣妾哪里就那样娇弱了，这一段时间陛下一直在为我调养，我的身子比以前已经好很多了。”
　　皇帝看着她脸上的红润道：“朕也觉得你的气色比前时好了些，不过，还是大意不得。朕已经命常乐准备了几件过冬的貂皮褥子，狐裘披风，还有皮手筒，过几日给你送过来。朕恐怕还要忙一阵子，这一两个月多半不能常来看你，你要小心保重，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说完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凝视她片刻，方才起身离去。
　　皇帝已然离去良久，沈离却依然醒着。她轻轻抚摸着手上皇帝抚过的地方，想到蕊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难道我当真对他动情了吗，不禁心头一片茫然。朦胧中，看见一个身影来到床前，身着黄色的龙袍，沈离一见皇帝回来了，心中喜道：“承宣，你回来了，方才蕊珠说得那句话，难道你当真不觉得吗。”
　　那人说道：“你从来都不把你心迹袒露给朕，朕如何能知道你对朕的一片情意呢？朕不想再等了，朕要走了。”说完便朝外退去。
　　沈离心中一急，急忙伸出手去拉他，想要留住他。她急急地一把抓住他胸口，然而她的手中却不知怎的多了根簪子，直直的插入他心口。一缕鲜血蜿蜒流下。皇帝低下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簪子，看着沈离，眼中的神色又是温柔又是凄凉，瞧得沈离心中一阵绞痛，再抬起头时，沈离惊恐的发现，那眼神已变得绝望而悲哀，立在她面前的却不是皇帝，而是穿着同样服色的公子。
　　沈离再一次从恶梦中醒来，坐在黑沉沉的帐中，直至天明。
　　蕊珠觉得这两日沈离的神色又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又是几个月前那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而皇帝也已有好几日不曾来了。难道才人姐姐和皇上之间又闹脾气了，可是上一回不是好好的吗。蕊珠一边心中奇怪，一边整理着白天从内库领到的过冬的衣物，喃喃自语道：“若是明天日头好的话，就把这些都拿出去晒晒，嗯，还有那些往年的衣物。”当下又去衣柜里翻找，忽然翻出来一件朱红色的氅衣，便捧到沈离面前道：“才人姐姐，明儿若是天气好，我想把一些过冬的衣物都拿出去晒晒，这件氅衣要不要也晒一下？”
　　沈离接过氅衣，轻轻摩挲着，却不说话。
　　蕊珠又道：“才人姐姐，这可是当年陛下第一次见到你时赐给你的呢，可要小心收藏照料，明日还是一并晒一晒吧。”
　　“陛下第一次见到我时……”沈离喃喃道。
　　蕊珠笑道：“就是才人姐姐替我领罚的那次啊，没想到竟会遇见皇上，才人姐姐真是好命！”
　　沈离忽然瞧见一道人影从窗边一闪而过。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已说了什么时，一句话已脱口而出：“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陛下。”
　　蕊珠嘟起嘴道：“才人姐姐，你又来了，你现在明明也很喜欢皇上，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
　　沈离忽然略有些激动地道：“我没有，我只不过，只不过是为了要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罢了。皇上便是待我再好，可是，我却始终忘不了——”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虽然声音并不大，然而小小的斗室之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重重的喘气声。蕊珠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扑通跪在地上。
　　沈离看着掉在地上的那一枚碧色玉佩，正是弘光帝每日戴在身上的那枚九龙佩。她缓缓转过头去，门边正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容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身形微微颤抖。
　　沈离镇静自若的伏下身去，行礼如仪。皇帝看了她半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心中一直做如是想，那朕就如你所愿。”语气间竟是说不出的无奈与疲惫，沈离心中一酸，泪珠儿险些滚落，只听皇帝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已然平静如常，不带一丝情绪地道：“传朕口谕，倚梅阁才人沈氏，数逆朕意，即日起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离开倚梅阁半步，任何人等都不得擅自前来探望。”说完，不再看沈离一眼，转身离去。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1)

　　已经是深夜子时，大周国的天子弘光皇帝却并未安寝，依然在他的御书房中处理政事。
　　弘光帝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渐感一阵烦乱，并不是因为奏折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他看了这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又过了片刻，啪的一声，皇帝合上手中的奏折，重重的将它扔在桌上，立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一轮月色，怔怔出神。
　　常乐知他心意，便道：“陛下，今儿晚上月色甚好，陛下若是批奏折批得乏了，不妨到园中去走走，赏赏月色。”
　　弘光帝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也好。”
　　常乐急忙取了件披风为皇帝披上，跟在弘光帝身后朝御花园走去。果然皇帝虽然看似一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却还是举步便朝御花园西南角的望月阁走去。这望月阁是去年年底，皇帝命人新在御花园西南角的太清池边建起的一座三层高的阁楼，每层楼的屋檐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十数个铃铛，有风吹过，叮玲玲的甚是悦耳。奇怪的是，自从这座阁楼建好后，弘光帝一次也没有来过。但是那些宫人不知道的是，皇帝虽然不曾在白日里来过，却在某些夜晚的深夜时分只带了常乐一人悄然来到这座小楼，登楼赏月。也只有常乐明白皇帝虽然名为赏月，其实只是为了远远地看同在西南角的倚梅阁一眼。
　　弘光帝看着右侧前方那一座小小的院落，里面一点烛火也没有，在月光之下远远望去，便如是一座浮在暗夜里的小小孤岛。
　　“想必她现在已经安寝了吧。”皇帝看着那月光下的小小孤岛，心头浮现出的还是那一袭淡淡的身影。
　　“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她了，五个月！”弘光帝在心底暗暗叹息，自从去年十月他一怒之下将她禁足，至今已经整整五个月了。他虽然一直克制着自已不去见她，但却无法控制自已不让常乐去向蕊珠打听她的消息。他还是无法全然将她置之不理，抛诸脑后。常乐说沈才人似乎过得很好，每日按时餐饭，早早就寝。日子过得极有规律，用过早膳便开始抄写佛经，直到用过午膳，小睡片刻后便做些女红，直到傍晚，只是不再弹琴。如此有规律的平静生活似乎对沈才人的身子很有好处，连往年一到冬天就会犯的咳疾都没有再犯。似乎没了他的宠幸，沈才人过的反而自在安闲，连身子也健旺了许多。也许这种清静平淡，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日子才是她真正想要，也是真正适合她的吧。
　　然而在弘光帝的心中，一个月后他就开始后悔，即使这个女子亲口说出她不想遇见他，但在盛怒和伤心过后他还是想要再看到她，再将她拥入怀中，即使她的心中还有着另一个人的身影，无法抹去，他都可以隐忍，只要还拥她在怀中就好。
　　上元节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取消了对她的禁足令，当时他已经走到倚梅阁的门口，但是一想到那晚沈离背着他所说的那些话，他又迟疑了。接着想到再过二个月他便要御驾亲征，举起的手便又放下了。那一夜，他在门外悄然立了良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常乐瞧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要再在这水阁四周走走，散散心。”
　　弘光帝心知他的用意，默然半晌，却还是摇了摇头。他怕自己一旦接近倚梅阁便会不会一切的破门而入，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再度拥在怀中。因为，明日，他就将统帅三军出发前往东南边境了。这一番征战恐怕又要大半年的时光，再过那么久才能再见到她，弘光帝不能肯定自已是否能够忍受这种煎熬。
　　“常乐。”弘光帝低声唤道。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此次朕劳师远征，你就不必随朕同往了。”
　　常乐一惊，喊道：“陛下！”
　　弘光帝再度开口：“朕不要你随朕同去，是因为朕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朕要你留在宫中，替朕留心后宫中的一切事务，顿了一顿，接着道：“还有，倚梅阁那边，你替朕好生看护着，若是沈才人有什么情况立时快马传报给朕。”
　　常乐急忙躬身答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照料好倚梅阁那边。断不敢有付陛下所托。”
　　弘光帝不再说什么，重又看了倚梅阁一眼，强令自已就此离去，却忍不住想到：“她知不知道朕明日便将远行？不知在她的睡梦之中，入梦的又会是谁。”
　　弘光帝并不知道，此时在倚梅阁后园的梅树旁正立着一个淡淡的人影，她心中反复在想的只是一个念头：“倘若我此刻将门打开，会不会，他就立在门外。”
　　即使她那样的激怒弘光帝，然而沈离知道，她仍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虽然弘光帝给了她惩罚，派了两名内侍守在倚梅阁，将她禁足至今。但她除了不能走出倚梅阁一步外，其他之于她并无任何损失。她素来不爱与后宫嫔妃来往，如今正好躲在皇命下自去过她的清静日子，再不去理会外面的春夏秋冬。至于饮食供给，不但没有短缺，一如平日，甚至柴炭之类还比往日多了些许。而在她被禁足的第二天，前时弘光帝曾向她提过的几件过冬的皮衣皮褥便送到了她的面前。她看着那几件裘衣，心中一软，险些便要掉下泪来，急忙强忍住了，硬起心肠将这几件裘衣连同皇帝初见她时送她的那件朱红氅衣一并锁在了箱子里，那张琴也收起不弹，只是挂在她胸前的那只碧玉环，她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它取下，那是他亲手为她带上的，他还说：“朕将这只玉环带在你身上，便再也不会将它收回。答应朕，无论何时你都不能将它从你颈中摘下。”他眼中笃定恳求的神色让她无法拒绝，她答允了他。那么此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摘下挂在她颈中的这枚玉环。
　　除了那枚玉环，她将所有皇帝送给她的东西都束之高阁，深锁箱中，但是不但没有眼不见为净，内心的烦乱反而日甚一日。她开始每日早起抄写佛经，想借助佛法的力量来安定心神，涤清杂念。在每日的抄经与专心刺绣中她的日子过得规律而有节制。她按时用膳，适时加衣，小心地照顾自已的身体，因为她不想给他任何可以再度来探望她的借口。所以，极其难得的，这个冬天，虽然比往年更为寒冷，但沈离却奇迹地没有病过一次，更没有旧病复发。她知道皇帝在附近的太清池畔建了座望月楼，蕊珠告诉过她，但她不愿去想皇帝为什么突然要建这座阁楼。也许皇帝还是会在暗夜里悄然在倚梅阁外徘徊，就像以前那样。每一次脑海中不受控制的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沈离都要强令自已不要去想，去想可能再见皇帝的种种，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的已经很好。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过这样囚禁的生活，只要不再见到皇帝，不在陪伴在他的身边。
　　可是明天，明天那个她不想见到的人，他便要率军远征了。沈离想到上一次她随皇帝出征时的遇刺事件，心中就一阵阵发紧。
　　三月的夜晚仍然颇有寒意，沈离只披了一件外衣枯坐在初春的夜风里。她感到子夜的寒气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肺腑之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喉间微微有些痒咳之意。怕是又要犯病了吧，勉强熬过了上一个冬季，却在春天到了的时候旧病复发。沈离想到这里，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很多很多年前，她曾经大病一场，因为在雪夜里冻了几乎快一夜。那一场病让她几乎死掉，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活了下来，但是却留下了病根儿，一旦天冷，受了寒，便会咳嗽不止。如果当年就那样病死了，和妹妹一同离开这个世间，也许反而更好，那她就不用忍受如今的种种煎熬了。她对妹妹的幼年夭折一直耿耿于怀，极为伤心，觉得她才那么小便离开了人世，上天实在是太过不公。而她唯一的亲人也从此离她而去，更是让她常常在睡梦中哭醒。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像妹妹那样早早离开人世，也许反而是上苍的一种恩赐。活在世上，要经受的苦难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既如此，还不如早早逝去，免得活在这世上经受这无穷无尽的痛苦煎熬。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2)

　　大周皇帝御驾亲征，离开京城已经有五个多月了。
　　这五个多月来，常乐心里总有一种不塌实的感觉，他所有的焦虑和担忧都是因为一个人，就是住在倚梅阁里还在被禁足的沈才人。
　　皇帝在出征的前一夜曾经给他下了密令，命他暗中护卫沈才人。可谁知，皇帝第二天刚走，那位沈才人就感染了风寒。常乐急忙暗中找了位御医为她诊脉开方。皇帝临行前曾嘱咐过他，如若沈才人有什么状况，要及时报与皇帝知晓。可也总不成皇帝刚一上马出征，就奏报皇帝沈才人偶感风寒。常乐左思右想，犹豫了好半晌，心道：“听徐太医道，只是偶感风寒，服几帖驱风散寒，发热解表的汤药，便即痊愈。只不过是小小一个风寒，想必服药调养几日便无大碍，倘若病情加重再向皇帝奏报不迟。
　　然而，不管常乐心中如何暗暗祝祷，每日命徐太医细细诊治，沈才人的风寒却迟迟不见好转，过了十天仍然没有一点见好。常乐心中开始渐渐着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才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更加拿不准应不应该及时把这一情况奏报给弘光帝知道。
　　然而第二天，常乐就听到了好消息，派去倚梅阁探问的小黄门回报说沈才人的病正在好转，一切安好。常乐虽略宽了宽心，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待得又过了几日，无论是向徐太医询问还是去问蕊珠，得到的始终都只是这么一句：“沈才人一切安好，不日即可痊愈。”常乐这才觉得此间一定大有问题。这一日晚间，他实在按捺不住，只得亲自到倚梅阁找蕊珠探问沈才人的病情。哪知蕊珠一见到他，还不待他问出口，便先说道：“常公公可是来探问才人姐姐的病情的？”
　　常乐忙道：“正是，沈才人如今玉体如何啊？”
　　蕊珠却不答他，只是说道：“才人姐姐不让我说，还请公公移步到才人姐姐的寝室叙话。”
　　常乐倒被她这两句话弄得呆了一呆，细细在脑中咀嚼了几遍，问道：“沈才人是怎么知道的，可是自已猜到的吗？”
　　蕊珠一脸委屈地道：“前几日，那位徐太医正要给才人姐姐诊脉时，她突然问徐太医派他前来诊病的人是不是每日都要探问她的病情，徐太医自然说没有。才人姐姐又转过头来问我，我自然也摇头说没有了，可是才人姐姐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我实在承受不住她那样的眼神，赶忙把头低下去。才人姐姐就说既然你们都瞒着我，那么就不必麻烦徐太医再为我诊脉了，蕊珠你也不用再去煎药了，即使药煎好了我也是不喝的。我和徐太医见她神色坚决，只好都说了出来。然后才人姐姐就命我们以后不许再透露半点实情，若是再有人来探问只许说一切安好，倘或我们阳奉阴违的话，她就再也不让太医为她诊治，再也不喝汤药。”蕊珠说到这里，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常乐又问道：“可是沈才人说要见我？”
　　蕊珠抹抹泪道：“是的，就在昨天，才人姐姐突然说如果常公公亲自来探问的话，就请常公公里面叙话。”
　　常乐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跟着蕊珠往里面走去。待进到沈才人的寝室，见沈离手拿一卷佛经，正斜倚在一张暖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幅锦被。常乐先行了个礼，然后便细细打量沈才人，觉得她容颜似乎清减了些，精神却瞧上去不错。
　　沈离也不理会常乐直视她的目光，微微笑着道：“常公公请座，珠儿，上茶。”
　　常乐缓缓坐下，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听沈离问道：“是皇上命你这么做的吧？”
　　常乐微一思忖，弘光帝临行前并没有命他不得对沈才人告知这一切，当下答道：“正是，陛下临出征前之所以没让奴婢跟着，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才人您，这才命奴婢留下代为看顾。还望才人您不要辜负皇上的一番心意，千万珍重玉体啊。”
　　沈离将身侧的窗子打开，看着外面的景色缓缓说道：“陛下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常乐心知在这位冰雪聪明的沈才人面前什么也瞒不过，不如合盘托出：“陛下还曾严令奴婢，倘若才人有任何状况都要及时奏报给陛下知晓。”
　　“那我此次的病你可曾奏报？”
　　“回才人，因为御医说才人的病只是偶感风寒，只要善加调治，并无大碍。而皇上的大军又刚刚出发，奴婢怕皇上知道了，担心才人的身体，会于战事有所不利，因些上还末奏报，请才人见谅。”
　　沈离微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但是。”常乐立即接道：“倘若才人的病一直迁延不愈，或是有所加重的话，那么奴婢也只能向皇上奏报了。”
　　沈离回过头瞧着手上的佛经，过了半晌才道：“常公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奴婢不敢，不知才人有何所托。”
　　沈离转过头来，直视着常乐道：“不管我病重到何等程度，都不许你奏报给陛下知道。”
　　常乐大惊失色道：“才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您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样做啊，倘若皇上回来知道了，那奴婢就是有十条命也没了。”
　　沈离依旧看着他，缓缓道：“我不会让常公公为难的。只要公公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告诉皇上任何关于我的不好的消息。那么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已的身子，按时服药，一切都听太医的嘱咐悉心调养。”
　　常乐闻言大喜道：“只要才人您善加调养，一定会早日痊愈的，只要才人您健健康康，那么奴婢又怎么会向皇上奏报呢。”
　　沈离望着窗外的一抹浮云，淡淡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虽然答应你们会善加调养，但是倘若天意让我的病药石罔效，那么我也无可奈何，但是，无论我发生什么严重的状况，即使我明天就死去，你们也不可以奏报给皇上知晓。我会写一封信，万一最坏的事情发生了，皇上问起来，你只要说是我以死相胁命你们这样做的，再把那封信拿给陛下过目，陛下是个英明仁慈的君主，他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常乐无奈道：“奴婢抖胆，敢问才人为何要这么做。”
　　沈离看着他双眼，正色道：“常公公，你我都是大周的子民。如今皇上亲率大军，征战沙场，战场上有多危险可怕，你也曾随皇上出征过，一定不会忘记吧。我不想陛下他在这么艰苦危险的环境下再因为我的事而分神，更不希望因为陛下的分神而对战事有任何不利的影响。所以，常公公，请您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因为我而打扰到陛下。”
　　常乐忍不住道：“才人您这又是何苦。”
　　沈离黯然道：“相比陛下对我的恩情，恐怕这是我唯一能为陛下做的了。还望公公成全。”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3)

　　大周军民自从知道了弘光帝御驾亲征，亲自前往边境迎战敌军的消息之后，无不士气高昂，更兼弘光帝运筹帷幄，指挥有方，因此，不久之后大周军队便捷报频传。
　　此时，弘光帝正坐在燕国境内莒州城中前任督军的将军府里，在众将的祝酒声中仰首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今夜，他有理由与众将同乐，从三月出兵到现在，短短五个多月时间他已经攻占了燕国二个州的领地，而这两个州地形险要，位处中州大陆的中心，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以此为据守，以后再行进攻燕国，燕军便无险可守，向南可进攻梁国，待燕国和梁国一灭，派一路水军沿泯江直下便可取陈国，到时便可平定天下。
　　他的士兵，他的将领，无不对此番大获全胜兴高采烈，兴奋异常，他们不断说着称颂他武功盖世，英明果决的话语，向他祝寿敬酒，祝大周武运昌隆。甚至还叫嚷着要一鼓作气继续向东进军，踏平燕国，以报上次的一箭之仇。他们都说有了陛下决胜千里的英明神武，莫要说燕国，便是征服天下也是指日可待。
　　弘光帝坐在椅子上，听着手下将领的种种溢美之辞或是高谈阔论，面露微笑，不发一语。他已经征战半年了，想要班师回朝了。
　　“至于平定天下，那还早得很呢，至少还要有十年的功夫。一举踏平燕国，只怕也时机尚未成熟，如今已是九月，继续进兵的话，不久便是隆冬之季，不利远征。不如就此议和，令燕国将幽、益二州割让给大周。拿下了幽，益州，今后就好办多了。”弘光帝这样想着，顺手举起杯中的美酒，送到唇边……弘光帝看着杯中的美酒，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影，让弘光帝有瞬间的失神，这杯酒便停在唇边，再也饮不下去。弘光帝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热烈欢畅的庆功宴上突然想到沈离，他强令自已不再去想那一抹已然深刻脑中的人影，看向他周围酒酣耳热，满面笑意的诸将，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可以在酒宴之上强令自已不去想那个人，然而当庆功宴结束之后，他回房准备就寝时，对沈离的思念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来。
　　弘光帝在床上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披衣下床，走到案头，拿起一个绢袋，从中抽出几张薄纸，一张一张的又看起来。这是常乐每月从宫中送来的奏报，每页纸上都先是向他报告宫中近日都发生了哪些事等等，弘光帝直接跳过前面的大段文字，直接看向每页纸的最末两行。
　　三月：“沈才人偶感风寒，经御医诊病调养十余日后便即康复，并无大碍。”
　　四月：“沈才人一切安好。”
　　五月：“沈才人一切安好。”
　　六月：“沈才人一切安好。”
　　七月：“沈才人略有苦夏之症，食欲不振，玉体略有清减，请徐太医诊脉后言并无大碍。”
　　从这些奏报上看，似乎沈离一切安好，但为何在他心底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正日益强烈。
　　弘光帝将这几页奏报在案上摊开，看着它们凝神深思：“八月的奏报已经晚了好几天了，难道——”
　　西边的书房内，弘光帝的两名侍读正在检视刚刚从京城送来的一批书信文书，将它分类摆放起来，以备皇帝明日阅览。正在一一分类，忽见一封信件的左角上写了一个小小的辰字，不由面上一喜，皇帝已问过几次了，当下急忙捧在手里快步朝弘光帝寝室走去。这两名侍读早就得到过弘光帝口谕：“一旦见到左角有一个辰字的信件，即使他已睡下也要将他叫醒及时呈送给他。”
　　守在弘光帝寝室门前的值班侍卫问明原由，急忙轻轻叩门。方叩了一下，便听皇帝道：“进来吧，何事禀报？”
　　一名侍卫领着那侍读进去，双手呈上那封信件。
　　弘光帝眼神微微一动，急忙伸手取过，命他们二人退下，一面用玉刀拆开封口的火漆，取出内里的信纸时，不防一件瞧着有些眼熟的物事也被带了出来，落在案上。弘光帝将信纸放在一旁，拿起那块绢帕，展开一瞧，那方白色绢帕大半似已被火焚毁，余下的帕子上有几团暗红，色做陈旧。弘光帝看着手中这方绢帕下角绣着的一枝淡淡的绿萼梅花，心中一窒，这正是沈离平日常用之物。
　　弘光帝急忙打开那页信纸，匆匆读了起来。
　　“皇帝陛下敬览：
　　奴臣常乐诚惶诚恐禀报陛下，自八月以来，后宫诸事平安，惟倚梅阁沈才人，七月便偶犯咳疾，至八月，更有加重之势，虽按时服药，精心调养，无奈沈才人的病却并不见好转，才人更无心饮食，每日食之甚少，日渐消瘦。虽如此，然才人以绝食停药为胁强令奴臣等不得报之与陛下，故奴臣与徐太医虽日日心焦，却苦无良策，因此迟迟不敢奏与陛下知晓。然昨日，蕊珠突捧一绢帕至，言此帕乃阁中厨娘在灶间无意间发现之残帕，上有血迹，蕊珠认得此乃才人所用之物，请徐太医验过之后，担心才人恐已有咳血之疾，却隐瞒不言。因此奴臣等再不敢隐瞒，谨呈陛下亲览。因沈才人之请，奴臣等至今才向陛下禀报，实乃罪该万死，还乞陛下恕罪。”
　　弘光帝看到这里，缓缓坐了下来，凝神看着那方帕子，黄色的烛光下，帕子正中那几朵暗色的血迹在那一枝绿色的映衬下忽然无目的刺目。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4)

　　常乐是在半夜里被叫起来去接驾的。当他看见弘光帝一身戎装，如天神般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时，恍若犹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立着的这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就是理应现在还在莒州军营统率三军的皇帝陛下。
　　弘光帝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不悦地道：“还不快替朕沐浴更衣。”
　　常乐急忙回过神来，赶忙快步上前替皇帝除下衣衫，服侍皇帝沐浴更衣。
　　弘光帝沐浴之后，换上一身常服，斜倚在榻上，以手支头，闭着双眼，看上去似乎颇为疲惫。常乐正在小心揣摩弘光帝此刻的心思，突然听见皇帝开口淡淡地道：“常乐，你还有什么瞒着朕。”
　　常乐还没从皇帝突然回宫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听皇帝突然有此一问，急忙跪倒在地道：“奴婢该死，奴婢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隐瞒。”心中忐忑，不知皇帝所言何意。
　　“朕出征之前是怎么吩咐你的。”
　　常乐此时才明白皇帝指的原来是这件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有负陛下所托，实在罪该万死，不过奴婢之所以知情不报，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弘光帝轻声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才人兰心蕙质，奴婢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啊。陛下出征后没多久，沈才人就察觉了陛下的心思，然后便用计逼奴婢前去见她，令奴婢不准将她的病情奏报于陛下知晓，倘若奴婢告诉了陛下，那么才人她就拒绝接受太医的诊治，倘若奴婢报喜不报忧，那么才人才会按时服药，安心调养，奴婢想，无论如何，只要当陛下凯旋而归时才人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陛下面前，那才是最要紧的。因此，奴婢才抖胆……”
　　弘光帝眯起了眼：“你是说三月里她就开始病了吗？”
　　常乐慌忙道：“陛下出发的那一天，沈才人就感染了风寒，调养了一个月就痊愈了，并没有一直病到如今。”
　　“一个月，你在给朕的奏报里说是十余日。”弘光帝的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
　　常乐慌的连连叩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实在是逼不得已啊，当时奴婢正在犹豫要不要奏报给您，就被沈才人给要胁了，不过自那之后，才人的身子一直较为康健，还时常抚琴，只是偶尔有些轻咳。”
　　“抚琴？那她，都弹了些什么曲子。”皇帝轻声问道。
　　“听蕊珠说沈才人翻来覆去弹的都是同一首曲子，好像是叫什么《秋风辞》。”
　　《秋风辞》弘光帝喃喃念道，眼中神色怅然，竟然有片刻的恍惚，“后来呢？”
　　常乐用袖口擦擦额上的汗，说道：“直到七月，也不知为什么，才人开始日渐消瘦，咳嗽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虽也时时请徐太医来诊脉开方，服药调养，却始终不见好转。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八月，奴婢因与才人有约在前，因此是干着急没办法。直到那日蕊珠拿了那方帕子来找奴婢，奴婢这才知道原来才人对她的病情一直都有所隐瞒，这才……”
　　“沈才人命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既然敢阳奉阴违瞒着朕，怎么就不敢对她也阳奉阴违。”弘光帝忽然怒道。
　　常乐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那是因为奴婢知道沈才人对陛下的这番心意，而奴婢的心意与才人相同，都是为了陛下您啊。”
　　弘光帝眉毛微微一扬，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默然无语。
　　常乐接着道：“现在想来，才人似乎对她的病早有预感，因此早早的便命奴婢不许奏于陛下知晓，怕的就是会让陛下担忧啊！”当下将沈离那日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原封不动的对皇帝转述了一遍。
　　常乐一口气说完，见弘光帝依旧皱眉深思，不置可否，忍不住又道：“才人她正是因为知道陛下对她的心意，所以才隐瞒病情，才人说这是她唯一能为陛下做的，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陛下对她的关爱之情。”
　　弘光帝喃喃道：“唯一能为朕做的，她若是真的想回报朕，又怎么会病成这样。”喟然长叹一声，说道：“你起来吧。”又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她如今病势如何？”
　　“发现那方帕子之后的第二日，徐太医在给沈才人诊病时便问过才人，是否有过咳血，沈才人矢口否认，徐太医无法，只得根据脉象开些补益中气，润肺止血的方子。”
　　“朕要看看医案。”
　　“是，奴婢这就去取。”常乐急忙回房取出这些日子的医案呈给皇帝。
　　弘光帝细细看了一遍，沉思片刻，起身道：“常乐，备轿，朕要去倚梅阁。”
　　已经四更天了，沈离从睡梦中惊醒，她轻轻地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脚步极轻地向外走去。她突然想要到后园中去走一走，然而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蕊珠就睡在她隔壁的耳房里，这丫头最近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在意，若是吵醒了她，只怕自已想要散心不成，反又要听她唠叨。犹豫良久，还是慢慢退了回来，走到南边窗下，跽坐在软榻上，轻轻推开窗子，一阵阵九月的凉风吹了进来，沈离非但不觉得冷，还将外面披的那件外衣也从肩头脱下。似乎这样便能让这股凉风驱散她心中的郁结。
　　自从十余日前前线的捷报传回京城，沈离原本悒郁的心情在片刻的晴朗后重又陷入重重阴云之中。他的大获全胜早在她意料之中，那么，接下来，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沈离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那些星光忽然都幻化成一双眼睛，比北极星的光辉还要明亮，比黑沉沉的夜空更加深邃。沈离仰首望着夜空，双手紧紧握着窗户的下沿，她不得不承认原来她一直在想念着这双眼睛，以及这双眼睛的主人，大周国的天子。她很想再见见他，可是她又该以一种什么样的面目去见他呢。这半年的分离终于让她认清并承认自已心中的感情，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的挣扎痛苦。她不可以违背曾经对公子作出的承诺，也无法对如今自已心中新生的感情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沈离渐渐觉得吹到身上的风越来越冷，一直冷到她心里去，她松开紧握着窗沿的手，颓然跌坐在榻上。如果就这样死去，那就什么都不用理会，什么都不用再烦恼了吧。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窗子关上，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沈离身形微微一晃，僵坐片刻，这才缓缓转过头去，黑暗中她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只看到一对眼睛在暗夜中闪烁，比北极星的光辉还要明亮，比黑沉沉的夜空更加深邃。
　　她缓缓伸出手去，喃喃自语道：“是你吗？我一定又在做梦了，梦见你回来了。”她的手旋即被握入一个温暖的手掌中。
　　弘光帝握着她冰冷的手，再也忍不住将她一把抱在怀中。此时，室内已亮起烛火，沈离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再度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那张脸庞。
　　弘光帝看着怀中女子苍白憔悴的容颜，她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心中痛极，低下头去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沈离浑身一颤，仿佛被火灼伤般将手缩了回来。原来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沈离如梦初醒，心情激动之下，呼吸越来越快，最后竟剧烈咳嗽起来。弘光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衣袖上那一滩刺目的红色，心中蓦地抽紧，一颗心如坠冰窟，沈离已然昏倒在弘光帝的怀中。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5)

　　沈离觉得自已一直在一片水面上载沉载浮，不知要漂到何方。包裹着她的那一片水一时滚烫如沸，一时又寒冷如冰，让她觉得自已好像被放在一口巨大的锅中煎煮，一会儿又掉进千年的寒冰之中，全身都被冻成冰块。她在这冰与火之间不断地挣扎徘徊，后来，终于有那么片刻，她觉得全身一轻，再也感觉不到身周的沸热或是冰冷，全身轻飘飘地，一阵风吹来，她只要轻轻伸出一只手，便能抓着那阵风，随风而去。逃离将她困住的这一片水域。她缓缓伸出右手想要抓住那阵风，就在她快要迎风而起的时候，突然远远一个声音传来：“不要走，留下来，留下来吧。”那个声音中的颤抖也让她的手一颤，那阵风从她的指尖滑过，飘然远去，她留在了原地。她重新感到被一股炽热的洪水包围，一道急流从山峰直冲而下，将她卷走，不知要将她带往何方。
　　终于，洪水，激流全都不见了，朦胧中她感到她躺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之上，依稀被人小心地抱起，有温热苦涩的汁液流过她的咽喉。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想知道是谁在这样温柔小心地抱持着她，却总是力不从心，只能感觉到一道温暖的目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不知怎的，这种感知让她觉得安心。再后来她终于有短暂的醒转，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她面前晃动，小心地喂她吃粥服药，温柔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竭力想要辨认出他的模样，却只看到那双眼睛，比北极星的光辉还要明亮，比黑沉沉的夜空更加深邃。啊，是他，他不是还在前方军中吗，怎么会在这里，我一定又在做梦了。否认了心中的想法，沈离复又昏睡了过去。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才人姐姐醒了，才人姐姐，你终于醒了！”
　　她转动目光，看向床边那个绿色的人影，过了片刻，她张开嘴唇，语音低微，几不可闻地道：“珠，珠儿，是你吗？”
　　蕊珠一边抹去滚滚而下的泪水，一边伏在她床前，哽咽着说道：“是珠儿，珠儿在这里，才人姐姐，你总算醒了。”
　　沈离欲待开口，却又轻声咳了起来。
　　蕊珠急忙上前将她轻轻扶起，待沈离咳声止住，取过一个大迎枕仔细地为她垫在身后，开口问道：“才人姐姐觉得口渴吗，皇上命御药局特意制了蜜练百合甘梨汁，才人姐姐要不要润一润喉咙。
　　沈离微微点点头，蕊珠便急忙端来一个碧色的玉碗，用银匙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给沈离。
　　沈离用了一碗甘梨汁后，蕊珠劝她再进一碗清粥，沈离摇了摇头，合上双眼，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见蕊珠还守在她身侧，便朝她微微一笑。环顾四周，不禁心中疑窦丛生。轻声问道：“珠儿，这是哪里，这里好像不是倚梅阁？”
　　蕊珠犹豫了一下道：“才人姐姐，这里的确不是倚梅阁，这里是皇上的寝宫紫辰殿。”
　　“紫辰殿，我们怎么会到了紫辰殿呢？”沈离目光迷茫，轻声问道。
　　“才人姐姐，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数日前的一个深夜，皇上突然到倚梅阁来看您，您昏了过去，然后皇上就把您带到紫辰殿来养病了。”
　　“这么说，那不是梦了。陛下，陛下他真的回来了，他不是还在前方吗。”
　　“是的，才人姐姐，陛下他回来了，陛下一听说您生了病，就立刻昼夜兼程的赶了回来。您高烧昏迷不醒的这些天，陛下只要一忙完国事，便会过来亲自照料您。”
　　这么说她在昏睡时隐约见到的那个人影便是皇帝了。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迟疑片刻，沈离终于轻声问道：“陛下呢，他现在在那里。”
　　蕊珠看了看漏壶，答道：“现在是巳正时分，皇上应该还在上朝，一下朝，皇上应该就会来看才人姐姐的，才人姐姐，你先吃点粥好不好？”
　　见沈离又摇头，蕊珠急道：“才人姐姐，蕊珠求求您了，皇上为了您，一路急赶了回来照料您，都累病了，才人姐姐，为了陛下对您的这一份情，奴婢求您，您就是再不顾惜自已，也要为了陛下珍重啊。”
　　沈离听了默然不语，过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蕊珠大喜，急忙将粥取来，喂沈离吃了大半碗，才心满意足地将粥碗放下。
　　沈离漱过口之后，重新靠在枕上，合上双眼，蕊珠以为她乏了要再小睡片刻，却听沈才人轻声问道：“陛下他，病得厉害吗？”
　　“这个，奴婢听常公公说好像是旅途劳累，感染风寒，不过皇上的龙颜看上去比以前清瘦多了。”顿了一顿，看了看四周见其他宫女内侍都离得远远的，便凑到沈离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听常公公说，陛下在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危险，居然有人企图行刺皇上。幸亏皇上早有防备，这才平安回到了宫中，不过，同行护驾的卫士却也伤亡大半。”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6)

　　沈离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牵动心事，又咳了起来。
　　蕊珠吓得连忙说道：“都是珠儿不好，珠儿不该说这些的。”
　　沈离安慰她道：“不妨事的。”停了停，又道：“你帮我把太医请来。”
　　蕊珠问道：“才人姐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早上已经请孙神医诊过脉了。”
　　沈离只得答道：“我觉得胸中有些闷。”
　　蕊珠连忙答应，转过头来对一名内侍道：“烦请公公去影霞阁将孙神医请来。”见那内侍匆匆走了出去，转头又向沈离道：“才人姐姐，你稍等一会儿，孙神医很快就会来了。皇上为了方便给才人姐姐诊病，就安排孙神医住在紫辰殿西边的影霞阁里。”
　　“孙神医，是哪一位太医，给皇上诊脉的也是他吗？”沈离轻声问道。她从没有听说过太医院中有这样一位被称为神医的太医。
　　蕊珠便细细说给她听：“孙神医并不是宫中太医院的御医，是皇上特地征召他进宫为才人姐姐看病的，皇上病了后，他也为皇上诊脉。才人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你病的有多凶险，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皇上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来会诊，他们都说才人姐姐是什么旧有宿疾，新伤外感，因为身体虚弱导致易感风寒，而新感的风寒又加重了旧疾的病势，外感内伤一并发作出来，病情甚是危急，他们合议了半天，勉强开出来一剂汤药，皇上亲自喂才人姐姐服下，却是一点效用也没有。因此皇上便下诏寻访京城中的名医，晋王知道后便举荐了这位孙神医。皇上素知晋王从小体弱多病，因此结识了不少京中的名医。当下便将这位孙神医召进宫中，为才人姐姐诊病。他诊完脉后，向皇上说了一大堆脉象医理，我也记不住，他不但开了一剂汤药，还向皇上进言要辅以针灸之术。皇上听了后，瞧了他片刻，问道：‘你有几分把把握可以治好朕的才人。’孙神医说道五成，还说，还说关键是要看才人姐姐有没有求生的意志，如果五天之后高热还是退不下来，那多半就……皇上听了最后一句，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孙神医的治法。”蕊珠一气说了这许多，略停了停，喘了口气，又接着道：“才人姐姐，你知道吗，你高热不退那几天，皇上几乎是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更换手巾，喂水喂药，亲自照料才人姐姐，连早朝都辍了好几日，直到三日前才人姐姐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了，孙神医也说才人姐姐已无大碍，皇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也因此累得病了，但只歇了一日，第二天便上朝了。”说到这里，只听门外传报道：“孙神医求见。”
　　蕊珠急忙去门口将他迎进来，请他为沈才人诊脉。
　　孙神医依次候了沈离左右两手的寸关尺六脉，细细体会指下感觉，过了一盏茶功夫，孙神医起身答道：“才人的脉象虽然仍是极为虚弱，但并无大碍，只要才人按时服药，悉心调养数月便可安好。”
　　“神医是说，我的病还能医得好吗？”沈离轻声问道。
　　“那就要看才人是不是想要医好此病。”
　　沈离没料到孙神医竟会如此直接地回答她，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问道：“那皇上，皇上的病要紧吗。”
　　孙神医伸手捻了捻颌下早已全白的胡须，想了想，说道：“其实皇上的病和才人的病同出一源。”说完微微轻笑了一声才接着道：“微臣素来和晋王交好，晋王爷平素最爱的便是种植花草，最爱养兰花。有一回晋王爷精心种的一株兰花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渐渐枯萎，奇的是与此同时晋王爷也生了一场小病，虽并不重却是药石无效。很多人都道这株兰花有灵性，知道主人将有病厄，便先行枯萎了，却不知道晋王爷的病却是因这株兰花枯萎在先而起。因为担忧心爱的兰花，内伤七情，这才会生病，后来，当这株兰花重又活了过来，晋王爷的病竟不药而愈。”孙神医讲到这里，又停了片刻，见沈离仍是不发一言，又道：“皇上的龙体素来康健，此次固然是因为长途奔驰，太过劳累，但若非因为才人的病而担忧劳心的话，断然不会感染风寒，而且还病势不轻。沈才人，请恕微臣抖胆进言，才人之病病根在于忧思抑郁而不能言，长年郁结于心，陛下之病在于忧心如焚，动摇中气，俱都是内伤七情所以致病，正所谓无情之草木焉能治有情之病，才人倘能做到七情畅达，五志和悦，方可病去身安，只要才人的病日渐好转，陛下再无忧心之所，自然也会早日康复的。”
　　孙神医说完见沈离仍是沉默不语，便道：“倘若才人没有别的吩咐，那么请恕微臣先行告退。”
　　沈离这才说道：“这几日有劳神医为我诊治，多谢神医。神医的这一番话，我一定会记在心里的。蕊珠，替我送送孙神医。”
　　蕊珠送走孙神医再回来时，手上又捧了一只玉碗，里面盛着褐色的汤药，轻声对沈离道：“才人姐姐，该喝药了。”
　　沈离极是顺从的将一碗药尽数饮尽，虽然眉头紧皱，显然这药甚苦，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漱完了口，重又躺下，觉得头脑昏沉沉地，然而孙神医的那一番话却格外清晰，在她心底不住回响。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沉沉睡去。

　　第七章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7)

　　沈离再一次睁开眼睛，迎接她的终于是那双她渴望已久的幽深眼眸，还有那双眸子的主人。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目不转瞬地凝视着彼此。
　　他们们已经有近一年的时光没有相见，弘光帝比之前黑了，也更瘦削了，不知是这半年来征战辛苦还是这数日间为了她，眉目间的憔悴和倦意连那双眸子中射出的光芒都无法遮掩。他那双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在眉心隐隐形成一个川字。沈离抬起手，想要将他的眉心抚平，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落入一双温暖的大手中。
　　再度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的目光，弘光帝觉得自己心中那空虚的一角再度被填满，不再空得发疼。
　　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沈离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她张了张口，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一阵咳喘取代。
　　弘光帝急忙小心地将她抱起，轻拍她的后背，待到这一阵喘咳过去，帕子上没有出现那刺目的鲜红色，弘光帝才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喂沈离喝了几口甘梨汁，仍然将她小心地抱在自已怀中，让她偎在他的怀中休憩。
　　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长久想念的人如今终于就在身边，呼吸可闻，两人都觉得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过得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听说你方才又请孙神医前来诊脉，哪里不舒服吗？”
　　沈离忽然别过脸去，并不做答。
　　弘光帝将她的窘迫尽数收尽眼底，心中笑意不禁越来越浓。他轻声道：“朕的病不碍事的，过几日自会好的，朕担心的只是你。”
　　见自已的一点儿小心思全被他看穿，沈离又羞又恼，却在这七分羞恼中又有三分欢喜。
　　弘光帝呆呆地看着怀中的女子，沈离本来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双颊悄然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宛如春风里第一朵飘落风中的樱花花瓣，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却又脆弱的似乎随时都会从他怀中消失。
　　“陛下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沈离的一句轻声询问将弘光帝从自已的思绪中拉回。他指尖轻抚她颊边那一抹行将消褪的淡淡粉色，轻声道：“朕只是想把你放在离朕最近的地方，倚梅阁离紫辰殿实在是太远了。”
　　“陛下这么做，不怕那些顾虑了吗？”
　　弘光帝苦笑道：“朕当时哪里还顾得了这些，既然朕敢明示天下你是朕的心之所系，朕自然会倾尽所有来守护你周全，不过是多费些精力与心思罢了。”
　　沈离再也忍不住，颤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后面的话她并没有说完，然而弘光帝却明白她的意思，说出了她想要的答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希望可以多看你一眼，让你在我的身边多停留一时半刻吧。离儿，朕可以谅解你隐瞒病情不愿让朕知道的一片苦心，但是朕不能容许你如此不顾惜自已的身体，朕只需要你为朕做一件事，那就是珍惜你自已的身体，朕只要你可以活下来，即使不在朕的身边也没关系，不管你心中有多深的郁结，暂时将它们放开，不要多想，安心把病养好，等你的病好了，你想出宫或是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朕全都依你。”
　　沈离一时胸中满溢，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将头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自已的心潮却越来越澎湃，心底最后的一线防守终于溃不成军，心中积存至今的爱恋、感动和哀伤，种种复杂的心绪一涌而至，化成泪水汹涌而出。
　　弘光帝感觉到胸口的衣襟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泅湿，却并不出言安慰，只是轻轻拍着她背，柔声说道：“朕已经反复问过孙神医，他说你的病只要畅达情志，按时服药，安心静养，等到明年春天，便可小安，再悉心调养一段时间，等到夏天便可大安，日后只要多加小心，注意防寒保暖，千万不要吹风受凉，不再引动旧疾，便可无恙。你先在这里精心调养一段日子，等你身子稍稍好一点，朕就带你到甘泉宫去过冬，孙神医说多泡温泉对你的病很有好处，甘泉宫应该会比这里要暖和许多，到时只有咱们两个人在那里厮守，你说好不好。”

　　第八章 暂成人缱绻，任它月朦胧(1)

　　显庆十年十月，大周弘光帝摆驾前往甘泉宫养病，后宫嫔妃随行的只有一位新近由才人晋封为昭容的沈氏。
　　直到此时，后宫众人才不得不相信原来这位一直躲在偏僻宫院，看似无声无息的沈才人竟然不知用什么狐媚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勾去了皇帝的心。然而，无论后宫众人心中的妒火如何熊熊燃烧，对沈离是如何的咬牙切齿，却无法波及到沈离分毫，她此刻正躺在皇帝的御辇之中，离这九重宫阙，万重深宫渐行渐远。
　　甘泉宫位于离皇城八十里的汤山脚下，因汤山所出的温泉颇有养身祛病，强身健体之效，故此大周皇室便在汤山脚下依山建起了一座行宫，专供皇室宗亲来此沐浴养身。
　　沈离自到了甘泉宫之后，除了每日在弘光帝的陪伴下洗浴温泉，依旧照着孙神医的药食方子细加调理。孙神医的妙手回春加上汤山温泉之奇效，又或者是远离深宫，只和皇帝两人独处在这景色清幽的山水之间，令沈离觉得似乎往日的烦忧也一并远离，只需陷落在皇帝对她的浓浓情爱之中，心境自然好转，于她的病情更是大有裨益。因此上，沈离虽然之前病势沉重，在这甘泉宫中调养了二十余日，已是大有起色，已经不再是卧床不起，可以让人搀扶着每日在宫室内走动片刻。
　　而弘光帝的病早在来甘泉宫之前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次虽说是来养病，但每日仍有一半的时间要忙于处理国事，这一日因为宰相和几位朝中大臣一早前来甘泉宫中相商国事，弘光帝特赐宴相待，因此这一日的午膳便不能和沈离共进了。
　　沈离看着身旁空着的座位，再看看案上那各色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忽然觉得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但是再看看毕恭毕敬立在一边的常乐，只得苦笑着拿起筷子。常乐公公是奉了圣上口谕，特意来侍候她用膳的，倘若她食欲不佳，甚少举箸的话，傍晚见了皇帝，只怕又要被他念叨。沈离慢慢用着饭菜，只觉得这一餐用得无比漫长，好容易完成了皇帝给她下的圣旨，吃了一小碗饭，每样菜色都动了不下十筷子，照孙神医的药膳方子炖的补汤也喝了一碗，常乐才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地向皇帝复命去了。
　　饭后，沈离觉得百无聊赖，斜倚在榻上逗弄两只雪白的小猫解闷。弘光帝因自已忙于国事，不能常伴在在沈离身边，怕她无聊，特意命人觅得的一对甫出生还不到一月的小猫来给沈离做伴。这两只小猫均产自大食国，全身毛色洁白如雪，更奇的是一双猫眼不是常见的琥珀色，却是如海水般的碧蓝，极是名贵。沈离本就喜爱这些温驯的小兽，又见这两只小猫小小的身子，浑身雪白，玉雪可爱，还生着一对碧蓝的眼珠，更是对这两只小猫喜爱非常，那只身形较小，长得更秀气一些的便给它起名叫冰姬，另一只更胖一些的便叫做雪球，这个名字却是弘光帝亲口御赐的。
　　沈离含笑逗弄了这两只小东西片刻，觉得有些倦了，便小睡片刻，待得醒转，扶了蕊珠的手在室内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琴案边时，想到昨晚皇帝为她即兴而弹的一首曲子，忽然心血来潮，便在琴凳上坐下，想要试着将那首曲子弹出来。沈离凝神想了片刻，缓缓起手弹了起来，哪知一小段弹完，心中想着下一段的音律，左手名指正要从徽外淖上到十徽时，突然眼前一花，只得用双手扶住琴身，这首曲子便就此中断。
　　蕊珠见状，急忙俯身问道：“昭容娘娘？”
　　沈离睁开眼，笑着摇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眼前一花，并不妨事的。”
　　蕊珠舒了一口气，说道：“娘娘要是觉得有些累了，不妨再到榻上歇一会儿。”
　　沈离不答，双手轻轻抚着琴弦，怅然道：“想不到我的身子还是这样弱，连这样一首短小的琴曲都弹不下来。”
　　蕊珠见她如此伤感，只得劝道：“等过几日娘娘的身子大好了，便是那些长长的琴曲也弹得下来，何况是这首短曲。”
　　沈离叹了一口气，扶着蕊珠的手，重又躺到暖榻上。虽是合着双眼，却始终无法入睡。正在心里胡思乱想，忽听见常乐低低的声音道：“蕊珠姑娘，沈昭容正睡着哪？”便睁开眼睛，问道：“怎么？”
　　常乐忙上前见了礼说道，回禀昭容娘娘，皇后娘娘宫中的女官史尚宫求见。不知娘娘……
　　沈离微觉奇怪，怎的皇后宫中的女官也到甘泉宫来了。略一沉吟，说道：“让她进来吧。”
　　史尚仪身后跟了两个宫女，各捧着一堆物事，进了内室。只见一个女子半卧在暖榻之上，身上盖着半幅锦被，一头乌发垂落两肩，脂粉不施，已是清丽难言，想是正在病中，脸色有些苍白，却让人瞧着心中更生怜意，远远望去，只觉不似凡尘中人。史尚宫只望了一眼，不由低下头去，心道怪不得这位沈昭容宠冠六宫，这种说不出的出尘气质后宫中又有哪一位娘娘比得了。当下恭恭敬敬的跪下叩头道：“奴婢史红参见昭容娘娘。”
　　“史尚宫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语音轻柔，宛如春风拂过耳畔。史尚宫定一定神，说道：“多谢昭容娘娘，寒冬将至，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昭容娘娘送些过冬的新衣。”说罢，便命身后的两个宫女将手中所捧衣物送上，沈离略望了望，命蕊珠收了，含笑对史尚宫道：“多谢皇后娘娘关爱，有劳史尚宫了。珠儿，替我好好打赏史尚宫。”
　　史尚宫忙道：“奴婢不敢。”重又跪下道：“请娘娘恕奴婢大胆，奴婢不敢求娘娘赏赐，只是，奴婢有一个不请之请，还乞娘娘应允。”
　　沈离闻言一怔，不知道这位皇后宫中的女官却有什么为难之事要她相帮。当下说道：“尚宫请先起来说话，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我自然不会不理。”

　　第八章 暂成人缱绻，任它月朦胧(2)

　　史尚宫闻言大喜道：“奴婢多谢娘娘，今儿一早皇后娘娘命奴才过来给皇上和昭容娘娘送今冬新做的冬衣，刘贵妃知道了便说是有要事要面奏皇上，定要一同来此面圣，只是却不知贵妃娘娘哪里触怒了陛下龙颜，竟被圣下斥令跪在堂下，从响午一直跪到此时，已经快有两个时辰了，奴婢想贵妃娘娘素来娇贵，从没吃过这样苦的，若是再这样跪下去，只怕，还望娘娘您能去跟皇上求求情，如今这整个甘泉宫里能让皇上消消气的也只有娘娘您了，还望娘娘垂怜。”
　　“想求昭容娘娘去为刘贵妃说情？”沈离还未开口，蕊珠已抢着说道：“想当初就是她害得昭容娘娘在雨里跪了大半天，大病一场，凭什么去为她说好话。”
　　史尚宫面上一红，呐呐道：“奴婢也知道这么跟娘娘说实在是太……”
　　却见沈离已经披衣起来：“珠儿，不得无礼。史尚宫放心，皇上那边我自会去求情的。麻烦几位在偏殿稍候片刻，等我梳妆更衣之后，便去面见陛下。”
　　史尚宫见她居然肯应允，大喜之下，急忙拜谢告退。
　　蕊珠不情不愿的帮沈离梳妆，一边嘟着嘴道：“难道娘娘真的要去给她求情吗？”
　　沈离但笑不语，待收拾妆扮停当，不待蕊珠开口，已命她去取过那件水蓝色的锦缎披风披上。蕊珠忍不住道：“娘娘今儿怎么知道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了？”
　　沈离叹了口气：“若是陛下见我穿得少了，只怕又要恼了。”这句话说出口，也不知心中是酸是甜。顿了一顿，又道：“有劳常公公，把几上那碗参汤端上。”
　　“可是这参汤是方才皇上才命人送过来的啊，现在还热着呢？”常乐不解道。
　　“去求见陛下总要有个名目吧。”沈离含笑说道。
　　当下沈离扶了蕊珠的手，朝皇帝平日处理政事的宣室走去，到了门口，常乐说道：“奴婢先去通传一声。”沈离却道：“不用了，只怕通传了陛下就不让我进去了，倒不如直接进去的好。”说罢径直就往里走，小黄门一见来者是现今皇上最为爱宠的沈昭容，哪里敢拦。
　　沈离走入内堂，只见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刘贵妃跪在堂下，正在悄声啜泣。她正欲行礼，皇帝已瞧见她了，一面放下奏折站起，急急朝她走来，一面说道：“不用见礼了”，又补上一句，“也不用给贵妃见礼了。”待到得她面前，问道：“不在怡心阁里好生歇着，怎么到这里来了。你身子才有些起色，当心又着了凉。”待见她衣着甚厚，这才心下稍安
　　“臣妾是来给陛下送参汤的。”
　　“当真是来给朕送参汤的吗？”皇帝笑看她一眼，向堂下扫了一眼道：“天色不早了，贵妃也该回宫了，来人，送贵妃出去吧。”这句话说完，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刘贵妃，竟自扶了沈离坐到御榻之上，接过沈离递给他的参汤，喝了一口。刘贵妃早已跪得双腿麻木，哪还立得起来，被两个宫女扶起来，向皇帝行了跪拜之礼，半扶半抬的被送了出去，临出宫门时，到底忍不住回首望去，却见皇上正将手中的那碗参汤送到沈离的唇边，小心的喂入她口中，一时心中又妒又恨，又羞又恼，却是无处发作，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二人亲密无间，自已却被半拖了出去。
　　宣室里皇帝笑道：“离儿，老实告诉朕，你是来为朕送参汤还是来为刘贵妃说情？”
　　沈离老老实实答道：“臣妾是为后者而来。”
　　“回答的可真是老实。”
　　“臣妾不敢欺君。”
　　“你到好心，哼。”
　　“臣妾尝过罚跪的滋味，贵妃娘娘千金之体，一向养尊处优，更是受不了的。”
　　“朕本来还想为你报那一箭之仇的。”
　　“陛下可别扯到臣妾身上，一定是刘贵妃惹怒了陛下，陛下才会如此。”
　　皇帝微微一笑，忽然说道：“刘贵妃方才请朕封延平郡王为大将军出兵南朝。三日前，延平郡王上书也是这么求朕的。”
　　延平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弟，自幼沉迷于兵法，向来对统率大军，跃马疆场颇为向往，又见当朝天子几番征战，战无不胜，纵横天下，心下更是蠢蠢欲动，频频向皇帝上书，请求替皇帝领兵出战，开疆扩土。奈何却始终得不到皇帝的首肯。想是被拒了几次，延平郡王终于沉不住气，便搬出了刘贵妃来当救兵，寄望能说动皇帝，答应他的请求。
　　沈离没料到皇帝竟会将这等事也说与她知道，此事已涉及朝政，沈离心知其中厉害，因此任由皇帝凝视自已，却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转过头去，淡淡地道：“常乐，你觉得延平郡王此举如何？”
　　常乐斟酌片刻，躬身答道：“恕奴婢抖胆，奴婢听说延平郡王妃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妹，想必是延平郡王妃去求贵妃娘娘，所以才，只是后宫不得干政，贵妃娘娘是不该这么做，不过也难得延平郡王有此报效国家之心。”
　　“最令朕生气的便是皇弟他这份‘报国之心’。”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一片静默。
　　皇帝接着道：“朕早有明令，皇室宗亲不得为六军之主，延平郡王明知朕意，竟还要一意孤行，而且如此固执己见。留在京中做一个快活王爷，便当真这么令他难过吗？”
　　室内仍是一片默然，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沈离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帝的双眼说道：“恕臣妾直言，若是陛下处在今日延平郡王之位，难道便会安心关起门来做王爷吗？
　　皇帝苦笑一声，叹道：“只怕朕也会如他这般，只可惜如今坐在这龙座上的是朕，
　　皇帝继续说道：“朕从来都不许众位皇亲在朝中或军中太过重用，朕知道不少皇亲子弟已为此暗中抱怨朕防范的过于严苛，其实朕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朕不让这些皇亲贵子们建功立业，也是为了他们好，朕不想有朝一日，兄弟相残，便只有先防患于未然，不让他们的野心有壮大的机会。除了权力，其他的荣华富贵，朕都可以给他们。朕只是希望他们可以就这样安乐于富贵温柔乡中，兄弟之间可以永不刀兵相见。”
　　皇帝这一番话，恰恰触动沈离深藏于心的经年心事，听得沈离心口一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气血翻涌间，觉得喉间微甜，已咳出一口血来。
　　沈离的宿疾虽尚未痊愈，每日仍是咳嗽不已，但已有两日未再咳出血来。皇帝看着白色的绢帕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竭力压下心中忽然升起的一股怒意，轻拍她背，放缓的声音说道：“才说今儿好些了，怎么又咳起来了。”好容易等沈离止住咳，皇帝便要扶她回去好生歇息。沈离方一站起来，只觉无数金星从眼前飞过，脚下虚浮，身子一软，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在怀中。
　　皇帝将她抱起，一边往怡心阁快步行去，一边令道：“宣孙神医速至怡心阁。”
　　皇帝将沈离放在西暖阁里的暖榻上，为她除去外衣，盖好锦被。内侍传报孙神医已至，在宫门外候旨。皇帝忙命他入内为沈昭容请脉。孙神医细心诊脉良久，方才起身对皇帝奏道：“昭容娘娘的病虽然近日已大有起色，但是仍未大治，气血犹虚，此番想是因事思虑，扰动心神，劳乏其身，致使虚损之气血失和，失其上下相行之常序，因此目眩神昏，咳逆上气，血溢出脉外。待臣进丸药一枚，以热汤送服之，再安睡一个时辰便无大碍。”语毕，又道：“治病之道，在于三分药，七分养。其实臣已多次言道，娘娘之病，只需去其思虑，安其心神，再佐以汤药食材调养气血，和其血脉，只要善加调养，假以时日，必有痊愈之期。但是倘若不能宁其心神，和其喜怒，去夙日之忧思，畅心中之郁结，就算扁鹊再生，也不能妙手回春，仙草灵芝，亦不能祛病延年。”孙神医沉着脸将这一番话说完，再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枚药丸呈上，便告辞而去。皇帝从蕊珠手中取过热汤，亲自将药喂沈离吃了，又命蕊珠燃起安息香，挥了挥手，待侍从都退了出去，坐在床边，握着她手，瞧着她苍白的容颜好一会儿才道：“从今而后，朕不会再让这些事烦扰到你，也再不许你想这些事情，一切有朕，朕只要你的病早日痊愈。”
　　沈离不敢看他，轻声道：“臣妾的病已经大有起色了，更何况，臣妾这病本也不是一日两日之间说好就好得了的。”
　　皇帝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给她掖好锦被，说道：“你好生歇着吧，朕晚上再来看你。”说罢守在床边，直到沈离沉沉睡去，方才缓步离去。
　　皇帝一出怡心阁的宫门，便疾步而行，常乐忙快步跟上，忽然皇帝步子一停说道：“传旨下去，瑶光殿刘贵妃干预政事，降为婕妤，移居含秋院。顿了一顿，又道：“以后若是再让这种小事烦扰到沈昭容，你就不用再出现在朕面前了。”
　　常乐浑身一哆嗦，躬身道：“奴婢遵旨。”

　　第八章 暂成人缱绻，任它月朦胧(3)

　　皇帝一向是在晚膳时才过来瞧沈离，同她一道进膳，今日却有些放心不下，早早的便过来瞧她。见她已自睡起，正斜倚在榻上，蕊珠捧着个玉碗，正在喂她吃那碗里的东西，见到皇帝驾到，忙跪下行礼，皇帝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在榻上坐了，先细细瞧了沈离的面色，微微笑道：“可觉得好些了？”
　　沈离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好多了。”
　　皇帝又看了她一会子，方才转头，瞧见蕊珠手中的玉碗，一边伸手接过，一边问道：“这碗里盛的是什么，是孙神医新开的补药吗，怎么朕从没见过。”
　　蕊珠忙答道：“这是皇后特意命宫中太医院里的御医精制的龟苓膏，说是上好的补品，今儿特意命史尚宫——
　　蕊珠一句话还未说完，皇帝早已脸色大变，长身而起，砰的一声，将手中装着皇后所送补药的玉碗恨恨地掷了出去，在地下摔了个粉碎。合宫众人一见皇帝突然如此震怒。俱都吓得呆了，待回过神来，急忙跪倒在地，齐声请求皇上恕罪。皇帝哪里理会，只觉心中好似有一团火球似地，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沈离和他相处的这些日了，从未见他如此动怒，虽然心底知道这怒气不是冲自已而发，却还是吃了一惊，只觉喉间一股逆气又往上冲，本待强忍一忍，心念一转，也不再压着喉间那股痒咳之意，低低咳嗽起来。
　　皇帝听到沈离低低的咳嗽声，方才从怒火中惊醒过来，急忙俯身去看沈离，见她用帕子掩着唇，俯身不住咳着，竟似越来越厉害，双肩不住颤动。皇帝心中一紧，忙轻抚她背，口中道：“朕，朕不是，你……”欲待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瞧沈离咳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又是心急又是心痛，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好容易沈离才止住了咳，皇帝见那帕子上并无血色，才略安心了些，忙递过碗药茶来让她润口。沈离喝了两口，软软地靠在榻上，看着皇帝眼中着急担忧的神色，轻轻道：“我知道陛下并不是在生我的气，”才说了这一句，又有些喘，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沈离待喘息略平复了些，才接着道：“虽然我心里明白，只是方才看到皇上如此震怒，还是，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
　　皇帝长叹了一声，握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道：“是朕方才太过失态了，累你受了惊吓。”说罢，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一众宫女内侍，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罢。”
　　皇帝静静地坐在榻上，紧紧握着沈离的手，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神色复杂，却并不看向沈离，而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沈离静候了片刻，轻轻地道：“陛下累了一天，要不要也在这榻上略躺一躺。”
　　皇帝转头看着她，原本阴郁的目光渐渐转为柔和，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皇帝除下外袍，也躺在榻上，将沈离抱在怀中，小心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又开始沉默。沈离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良久，皇帝轻声道：“朕没事，方才是朕不小心，吓到你了。
　　沈离微微笑道：“所幸陛下并没有吓我多久。”
　　皇帝微微一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道：“你以为朕方才是怒极了吗。”
　　沈离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迟疑了一下，接着道：“其实朕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陛下害怕什么。”
　　“朕害怕会，会像父皇那样失去心爱之人。”
　　沈离心中一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勉强笑道：“陛下过虑了，臣妾不是好好的在陛下身边吗。”
　　皇帝轻抚她脸庞，叹道：“朕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里，你就像现在这样躺在朕的怀里，可是当朕再睁开眼睛时，却再也找不到你，朕跑遍宫中所有的地方，也找不到你了。”
　　皇帝的语气极平淡，平静地叙述着他曾做过的某一个梦境，沈离听在耳中却暗自心惊，仿佛已从这梦中窥见自己未来的命运，不可逆转，无法更改，心中忽然就生出一片悲凉。
　　过了良久，皇帝不见她说话，开口缓缓道：“朕忽然很想和你说说朕的娘亲。”稍顿了一下，并不待沈离回应，便接着道：“朕的娘亲入宫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当时父皇的中宫皇后在检视新入宫的采女时，发现我娘亲的美貌，生怕她一旦见到父皇，便会深得父皇的宠爱，因此便故意将她贬到后宫之中除了冷宫最为偏僻的倚梅阁去住。娘亲在倚梅阁一住就是五年，想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无论那位皇后如何小心防范，父皇还是在一次游园时无意中见到了娘亲。
　　朕那个时候虽小，但是瞧着父皇和娘亲相处的情景，也觉得父皇是待娘亲极好的，每日一下了朝就来陪着娘亲和我，和娘亲同寝同食，密语调笑，就好像寻常夫妻那样。冬去春来，时光一年年的过去，父皇对娘亲的宠爱不但没有衰退，反而愈是情浓。父皇其时早已动了废后之念，觉得贵妃之位已不足以表达他对娘亲的爱意，他想要立她为后，让娘亲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只是娘亲一直不愿意，到了显德十五年，娘亲又为父皇生下了第二个皇子，朕的胞弟晋王，父皇高兴之余，废后之意更坚，只是朝中重臣尽皆反对，皇后又一向小心谨慎，并无过错，父皇一时无计可施，如此便拖了下来。过得几年，梁国兴兵来犯，边境危急，父皇为了社稷安危，振奋军心，亲率大军前往边境增援。父皇这一去就是半年，等他打退了梁军，再度还朝的时候，一入后宫，见到的已是娘亲的灵位。”
　　沈离虽然早知梅贵妃不幸芳年早逝，但听到皇帝最末一句，还是觉得心下一阵凄然，忍不住伸出手去握着皇帝的手。
　　皇帝默然片刻，反握住她的手，接着道：“宫中妃嫔因为娘亲经年独享父皇宠爱，早已心怀怨恨，时常在言语中对娘亲冷嘲热讽。父皇御驾亲征离宫之后，她们对我娘亲更是丝毫不假以辞色，不放过任何机会来伤害娘亲。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后不但没有乘此良机责难娘亲，反而对娘亲百般维护，后宫诸妃凡有对娘亲不敬者，皆从严处罚。因为有了她的庇护，娘亲在宫中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过难熬。那时，我甚至对这位嫡母有些心生好感，觉得她虽然平日对我们冷淡些，但是心，却还是不坏的。
　　她见娘亲每日深居简出，担心娘亲担忧父皇，思念成疾，便时常请她前往中宫用膳，或是去御花园散步。一次，娘亲从御花园回来后不慎受了风寒，皇后得知后，大为紧张，亲命御医用心诊治，她知娘亲素来体虚，还亲自熬制大补身体的汤药每日送来亲手喂给娘亲服食。
　　然而，不管她如何用心，御医又是如何的尽心尽力，娘亲的病却一日重于一日，到最后，已经是水米不进。”皇帝说到此处右手紧握，声音已有一丝哽咽。
　　皇帝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了下来，“父皇也曾怀疑过，但是宫女们都说皇后对娘亲维护有加，关怀备至，每次必亲尝汤药后才给娘亲喂食。而娘亲每日所进的膳食，太医开的脉案方药，连同皇后的补药方子也全都查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娘亲是被人下药谋害的，父皇最后只能信了御医之言，相信娘亲本就身体虚弱，生下晋王之后一直未能调养过来，加之对父皇思念成疾，因此才药石罔治，香消玉殒。
　　但是朕不信，娘亲虽然平素身子较弱，时常生病，但都是些小病，调养三五日，便会痊愈，并无什么大碍，何以这一次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竟会一病不起呢。
　　后来朕年岁渐长，便偷偷地去找一些医书来看，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害死娘亲的，正是皇后好意为她送来的那些特效补药。那些补药并不是毒药，但却比毒药还要厉害，不但和毒药一样能致人于死地，又不会有丝毫中毒的迹象给人瞧出破绽来。
　　娘亲身子虽弱，但并非大虚之人，人参肉桂等大剂温补之药只需少许便已足够，然而，皇后每日用这些温补药这么给她大补下来，反而让娘亲的身子阴阳失调，导致阴津耗损，五心烦热，胸腹胀满，水谷不进，最终阴不敛阳，阴竭阳亡，这才会……”
　　沈离听到这里，只觉身上一阵发冷。忍不住问道：“可是，难道那些太医看不出来皇后补药中的古怪吗？”
　　皇帝冷哼一声：“我既然能明白，那些太医如何诊察不出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
　　皇帝冷笑一声，“他们早就被皇后收买了，哪里还会记着‘大医精诚’这四个字。”
　　沈离心中一酸，忍不住说道：“孝怡皇后过世之后，陛下和晋王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一想到梅贵妃逝后，他和晋王没了母亲的照顾护持，身处帝王之家，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备尝多少困苦，原来身边的这个男子，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和她一样都是失了慈母爱护，在这世间挣扎的孤儿，一念及此，心中怜惜之意大盛。
　　皇帝微眯起眼，喃喃道：“那些日子……那些日子，终于都过去了，便是朕的母仇，朕也以其人之道双倍奉还给她。如今又有你伴在朕的身边，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顿了一顿，皇帝接着道：“当日父皇还朝，一见娘亲的灵位便昏了过去，第二天醒过来后更是痛哭不已，可是他再伤心又有什么用，他便是日日伤心流泪，为娘亲辍朝十日，追封她为孝怡皇后，甚至大病一场，也终不能挽回娘亲的性命。我甚至有些恨他，身为帝王之尊，至爱一个女子，却不能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深宫之中护她周全，即使征战四方，富有四海，万人之上，又有何用。”
　　皇帝双手紧紧环抱住沈离，接着道：“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朕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朕有了心爱的女子，绝不要像父皇那样只知宠她爱她，却不为她考虑周详，累她因为自已的宠爱而早早殒命，朕定要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沈离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心中忽然一下装得满满地，满满地，再也想不到其他。

　　第八章 暂成人缱绻，任它月朦胧(4)

　　皇帝一向早起，次日醒转，仍是先至西暖阁来探视沈离，瞧了好一会儿她的睡颜才出去晨射。待辰时再回来看她时，见她正坐在镜前，身上换了一件银色锦缎裁就的曲裾深衣，衬着朱红的衣领与袖口，更映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不由赞道：“这件衣服倒好看，怎么从没见你穿过。”
　　沈离微微一笑，“这是昨儿皇后娘娘才差人送来的今冬新衣，陛下自然没有见过了。”
　　“皇后在这些事上一向做得很好。”
　　“那位史尚宫要求昭容娘娘去给刘贵妃求情，自然巴巴的送衣服过来了。”蕊珠正捧了茶上来，忍不住说道。
　　“她已经不是贵妃了，朕刚刚传下旨去，已经将她降为婕妤，移居含秋院。”
　　沈离愣了一下，默然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皇帝也再不谈此事，陪她用完了早膳，又和她讲了几则历代笔记中看来的趣话，博佳人一笑，这才起身去宣室处理国事。
　　因刘贵妃而起的这一场小小风波便到此为止。然而那日皇帝的一番话让沈离的心又乱了起来。
　　每到夜晚，当皇帝离开之后，空大的床帐之间只剩她一个人，哪些纠缠她经年之久的忧思便重又爬上心头，她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这些内心的隐忧使她接连几个夜晚都无法安然入眠，也因此这几日她的病不但没有继续好转，反而隐隐有加重的迹象。
　　这一晚沈离又自梦中睁开双眼，却不是因为又在梦中见到了可怕的景象，而是因为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如春风拂面而过的感觉，所以，她醒了过来，直直迎上一道熟悉的眸光，那道眸光令沈离心中一震，想要仔细去辩别那其中深藏的含意时，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里波光一荡，已然平静无波。
　　不待沈离说什么，皇帝已先淡淡笑道：“朕夜里忽然醒转，便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倒把你扰醒了，朕这就回去，你好生安寝吧。”说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便要起身离去。
　　沈离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缓缓站起，慢慢朝门口走去，电光火石之间，沈离忽然想起前几日，皇帝对她谈及生母孝怡皇后时，曾经对她说的一句话。难道，难道，陛下他今晚又做那个梦了吗？
　　“承瑄。”沈离轻声开口唤道。皇帝已然走到门口，沈离这一声又唤得极轻极细，然而这极轻极细的声音一传入皇帝耳中，皇帝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出去了。弘光帝停住脚步，顿了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沈离。沈离已自床上坐起，也正自看着他，四目对望，沈离并没有再说什么，弘光帝却不由自主地又走回沈离的床前，为她披上一件锦袍，柔声问道：“怎么？”
　　沈离本来一直在看着他，此时却忽然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不要走？”
　　这几个字简直细如蚊吟，但是却又坚定无比。过了好半天，弘光帝才开口问道：“为什么？”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动，然而看似平静的声音下，弘光帝的内心早已是翻腾不已。
　　“因为，因为，因为我不想承瑄今晚再做那个恶梦。”沈离说完，抬起头，直视皇帝的双眼，她看到皇帝的眼中有着莫名的震动与狂喜，唇边悄然露出温柔的笑意。
　　是夜，屋外寒风萧萧，而帐中暖意融融，而那些梦魇，在二人倾心相对的缠绵爱意中，尽数湮灭无痕。
　　沈离再度醒来的时候，枕畔已经空无一人。她披衣下床，坐在梳妆台前，迟疑片刻，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她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褐色药丸，一点一点地举向唇边，却又缓缓地垂下手去，最终还是将那粒丸药重又装入瓷瓶之中。
　　待她梳洗过后，用早膳前，蕊珠忽然捧来一碗汤药。沈离看着放在她面前的那碗褐色汤药，心中疑虑顿生，问道：“这是什么，向来不是在饭后服汤药的吗？”
　　蕊珠神色极不自然，吞吞吐吐地道：“这个，这个是常公公刚刚送来的，说是，说是……”
　　蕊珠并没有再往下说，然而沈离已经猜到了摆在她面前的这碗究竟是什么药。奇怪的是，她竟然并不伤心，一点都不难过，只是觉得愤怒，非常非常的愤怒，这怒火使她没有用早膳，也没有服用那碗一向在早膳后送上来的汤药。
　　当皇帝听常乐回报了这一切之后，只是揉着额头苦笑，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放下奏折，起身往怡心阁而去。
　　沈离正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诗集。皇帝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沈离仍是在看她的诗集，并没有朝皇帝看一眼。
　　在甘泉宫，皇帝早就免去了沈离的一应参拜之礼，然而如今见沈离这么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心里却是只有苦笑，半点发作不得。
　　弘光帝看了沈离半晌，开口道：“你在生朕的气？”
　　沈离没有否认，放下手中的诗集，轻声问道：“臣妾只想知道早上陛上命常公公送来的是什么药。”
　　皇帝没有一丝犹疑地答道：“避子汤。”随即又苦笑道：“朕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离黯然道：“我记得陛下有一次曾说过，说希望臣妾能为……原来陛下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皇帝牵起她手，温言道：“朕这个心愿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只是，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离抽回手，冷冷地道：“陛下是怕臣妾病弱之躯不能为陛下诞下一位健康的龙子凤女吗？”
　　弘光帝长叹一声，说道：“朕怕的不是这个，朕现下已有几名皇子皇女，此后便是其他妃嫔再无所出朕亦不放在心上，朕自然想要一个我们之间的骨血，但如果为了朕这个心愿要让你冒险的话，朕绝对不会允许。”
　　沈离眼中神色渐渐柔和，她轻声道：“如果这亦是臣妾的心愿呢？”
　　弘光帝心头一震，猛地将她揽在怀中道：“朕还是不许，至少现下不许。妇人产子往往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即使贵为帝妃，也一样是吉凶难卜，我朝建国以来，便已有一位皇后，两位妃嫔因难产而亡故，滑胎、流产、小产者更有数十人之多。如今你大病未愈，身子这么虚弱，如何能承受得起怀胎十月之苦。倘若万一……朕实在是不敢去想如果你离朕而去，朕又该何以自处。朕昨晚实是不应该留下来的。”
　　“可是我想陛下留下来，我很早就这样想了。”沈离将头埋在皇帝怀中，轻轻地说道。
　　弘光帝忽然很想托起沈离的脸，凝视她的双眼。他想知道此刻他心爱之人眼中会有怎样的波光，至少他的眼底已是炽热如火。但他只是环紧了她，将她紧紧箍在自已胸前，柔声说道：“朕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孩子，朕答应你，等你身子调养好了，你想生多少个，朕全都依你，可好。”
　　沈离不答，缓缓自他怀里挣脱出来，端起一旁几上那一碗避子汤，心中滋味却是百转千回。
　　“我可以违背公子的心愿不去服用那避子丹，难道，难道，现下却要将这碗避子汤喝下吗？难道我命中注定便是合当如此，终此一生，都不会成为一个母亲，可以孕育自已所爱之人的骨肉。以后，等我的身子养好了，会有这一天吗？”
　　沈离一直都有一个预感，那就是她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痊愈的一天，她甚至觉得自已也许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她突然很想，很想为皇帝留下一个孩子，即使这违背了公子对她的严令，但她却仍想试一试。
　　也许，此时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体内落地生根，孕育成长，而她，她却要让自已的骨肉还未成形就消失于无形，这实在太残忍了，无论是对她，或是她腹中那个也许已经存在的小生命，不，她做不到。
　　沈离又缓缓地将那药碗放回几上，说道：“我不想喝这药。”
　　弘光帝眼神一黯，正想说话，沈离忽然抬起头直视他双眼轻声唤道：“承瑄，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弘光帝也看着她，并不说话，却以目光询问，静待她说下去。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喝下这碗药的，倘若昨晚梦熊有兆，御幸有身。那么，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即使，即使用我的命来换，我也心甘情愿。我从来都没有求过陛下什么，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很想，很想试一试，还望陛下成全。”
　　弘光帝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沈离，沈离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一泓秋水，微波不起，弘光帝却在这平静的波光中看到到一种无畏的坚定。
　　弘光帝只有投降，他缓缓点点头，叹道：“朕一切依你就是，你不愿喝这药，那就不喝，但治病的药总该喝吧，倘若真如你所言梦熊有兆，你若不养好身子又怎么能给朕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公主呢。”
　　“陛下想要个女儿。”
　　“嗯，老人们都说女儿像娘，朕自然是想要你为朕生个女儿了。”

　　第八章 暂成人缱绻，任它月朦胧(5)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因为有了希望，沈离的病竟好了大半，虽然仍是时有咳嗽，但咳血却渐渐止住了，一向苍白的脸颊竟也有了一抹红润，每日笑意盈盈地渴盼着自已的希冀可以成真，希望上天允许她可以有一个自已的孩子。和弘光帝谈笑间，她忍不住常会和皇帝讨论若是生个小公主，该起个什么好名字，若是个小皇子，又该怎么起名。若不是皇帝强拦着不许她动针线劳神，也许给未来孩儿的小衣服已不知做好几件了。弘光帝见她如此高兴，再不似先前仄仄而了无生气的样子，整个人都涣发出活力与生机，自是喜悦无限，却又深恐若万一她并未受孕，到时希望落空，岂不更是伤心，因此便是不忍，也不得不时常出言提醒沈离那另外一种叫人失望的可能的存在。
　　希望越大，失望也便越大。这个道理沈离如何不明白，她也明白皇帝这些话中所含的苦心，虽然表面上看去较先前平静了些，然而内心的波动却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越来越激动不安。
　　所以，当两个月之后，离新年还有五天的时候，当孙神医为她诊完了脉，既长出一口气又替沈离惋惜地说出那句话之后，沈离一张玉容，在一瞬间，苍白如纸，脸上的红润重又消失不见，只因为孙神医的那一句话：“微臣并未诊出娘娘有喜脉的脉象。”
　　这一句话已将沈离击倒，即使孙神医立刻接着说道她的病已大见好转，等到春天就可望痊愈，还有皇帝柔声的劝慰，她统统充耳不闻。
　　沈离倒在榻上，转面向内，双目紧闭。弘光帝心中痛惜，见她如此，知她现在定不愿和自已相谈，只得替她掖好被角，凝望了她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弘光帝慢慢走回宣室，走到窗前，忽地将窗扇猛地推开，看着窗外一派严冬肃杀的景象，百花调零，枯叶落尽，连同天空也是灰蒙蒙地不见一丝阳光。弘光帝瞧着这天地间肃杀调零的风景，双眉紧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出了好一会神，才道：“去宣孙神医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孙神医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弘光帝仍是立在窗前，头也不回地道：“你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微臣不敢犯欺君大罪，沈昭容的确没有怀孕。”
　　“朕问的不是这个！”皇帝的语气中隐隐有一丝不善。
　　孙神医猛然醒悟，忙道：“沈昭容的病却是已然大好，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没什么意外发生，不至扰动昭容娘娘的情志，动摇其心神，使其大悲大恸，那么一如之前微臣所断言，到得三月便可大安，再细心善加调养，等到八月便可完全康复。”
　　“倘能一切如你所计，自然最好。”弘光轻轻地道。
　　但为什么，孙神医口中似是触手可及的未来，听在弘光帝的耳中却是那么的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宛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如同他第一次在那个雪夜见到沈离时的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可望而不可及。
　　弘光帝挥了挥手，示意孙神医可以退下了。然而孙神医踌躇良久，又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还有一事奏报。”
　　“嗯，何事。”
　　“微臣这数月来一直为沈昭容诊病，初时便有些怀疑一事，因此一直在详加推研，如今微臣终于可以断定。”
　　听到沈昭容三个字，皇帝的思绪才从对过去的追忆中被唤了回来。
　　“究竟何事？”皇帝不觉蹙眉沉声问道。
　　“微臣担心沈昭容终此一生怕是都不能为陛下生儿育女了。”
　　“你说什么？”皇帝霍然转身，凌厉的眼神如利剑般盯视着孙神医。
　　孙神医举起左手，以袖拭了拭额上滚落的冷汗，说道：“微臣怀疑沈昭容早在十年以前就生去了生育能力。这并非是天意，而是人力所为。”
　　“你是说——”皇帝猝然顿住，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令他再也说不下去。
　　孙神医情知此刻皇帝的神色一定难看之极，他可没胆量在这个时候去一窥龙颜，他只是低着头，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得良久，弘光帝才挪动步子，缓缓走到罗汉床前，颓然坐倒，以手支额，说道：“这件事，朕不许你对任何人再提起半个字，否则——”弘光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相信孙神医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离儿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

　　第九章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1)

　　弘光帝早已告诉沈离他近日便要返回宫中，而且是一个人，即使沈离目下已然大好，完全可以回宫调养，但他仍然坚持要沈离继续留在甘泉宫中静养，当皇帝把这个决定告诉沈离的时候，沈离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意，只轻轻说了一句：“又要过很久，才可以再见到陛下了。”
　　弘光帝心中一酸，冲动之下便想改变心意将她带回宫中。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有将那一句话说出口。弘光帝想起刚刚他召见孙神医命他留在甘泉宫继续为沈昭容善加调治时，孙神医问道：“陛下已经心意已决，当真不带沈昭容回宫了吗？”
　　皇帝微一颌首。
　　孙神医小心翼翼地又道：“陛下真的要放过这大好良机吗？
　　皇帝冷冷地道：“是又如何！”
　　不管他之前想法如何，但现在，他不想沈离再被牵涉其中，无论如何，即使失掉这个他等了很久的大好良机，他都不要她卷进来。
　　还有五天便是新年的时候，弘光帝终于起驾回宫。
　　回宫的前一晚，弘光帝照例与沈离一同用膳，并没有对沈离提起半句要动身的话，沈离也并不相问。二人静静地用过了晚膳，闲谈了一会子，听乐师演奏了几首曲子后，沈离忍不住兴起要皇帝教她那首他自作的曲子，到了二更时分，皇帝便催沈离上床安寝。皇帝如往常一样守在床边，看着她入睡，直到沈离静静入眠，比平日又多停留了片刻，方才离去。
　　午夜时分，弘光帝悄然离开了甘泉宫。
　　当沈离第二日早上起来知道这个消息时，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甚至唇边还有一丝微笑，看得常乐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位独占皇帝宠爱于一身却疾病缠身的纤弱女子心中在想些什么。其实沈离只不过在想：“他果然这样做了，我既然昨天晚上能猜到他的心意，那么，他，也许也猜到了我的心思，原本，我们在对方面前，就是彼此透明的啊！”
　　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沈昭容为什么会在此刻微笑的常乐常公公，心里纳闷归纳闷，皇帝临行前吩咐的口谕却是怠慢不得，当下急忙向沈昭容送上一张薄笺，沈离展开一看，原来是皇帝留给她的亲笔信，只有短短数行，上面写道：
　　“朕怯离别之伤怀，故先行返宫。惟望卿珍重已身，勿忧思太过，善进汤药，努力餐饭，候明春之上巳，必迎子归，以慰我心。”
　　连同这张短笺一同被留下来的，除了弘光帝的贴身常侍，常乐常公公，还有二幅莫问居士的工笔美人图。
　　“常公公会留下来想是因为陛下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命他留下来随侍左右，好生照顾我，也可及时将消息通传给陛下。可是，陛下将这两幅美人图也留下来，又是何用意？承瑄，你的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啊！”沈离一面看着常乐呈上来的那两幅画，一面在心中暗暗想道。
　　虽然沈离在听到弘光帝已先行回宫的消息时居然面露微笑，仿佛毫不在意似的，但是这一日里余下的时光，还是让常乐看出来原来沈昭容心里对陛下的情意竟也是如此之深厚。这整整一天，除了那一个微笑，常乐便再没见她笑过，反而是一幅愁眉不展，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常乐知道是夜三更时分，沈昭容更从床上披衣起身，独坐灯下捧着皇帝留下的那幅美人图细细端详的话，他一定更加笃信沈昭容对皇帝已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成灾了。然而他却不知道沈离之所以深夜不睡捧着那幅美人图细细端详，却并不是因为相思之苦，而是另有所因。
　　莫问居士乃是二百四十年前一位不世出的天才画师，是当时北梁句安人士，无论是画山水、花鸟还是人物，莫问居士无不一一雅善，然而他平生最为擅长的却是画美人。
　　据传，莫问居士生前总共只画了五幅美人图，画中之人均是古往今来那些史书中亦极富笔墨描绘，世人皆知，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后世几经战乱，莫问居士的这五幅美人图便也不知所踪。而此刻，摆在沈离面前的便是这万金难求，稀世奇珍的五美图中的二幅。
　　这两幅美人图画面都极为简单，一幅图上画着个一袭素衣的宫装美人，螓首轻垂，容颜绝美，但却愁眉不展，一脸哀戚之色，衬着身后一树娇艳欲滴的赤色桃花更是让人觉得这美人心中悲苦，莫可名状。
　　另一幅图中画着一个青衣少女，正在溪边浣纱。那少女布裙荆钗，一身乡野村姑的打扮，却是怡然自得，欣悦无限，仿佛她正在做着世间最快活的事一般，眉梢眼角全是如三月的春风一般的笑意，如同一朵天然去雕饰的芙蓉花，婷婷立于溪水之中。
　　沈离初看到这画中的美人时不由微微一怔，这名青衣少女正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灭了古时吴国的越国美女西施。
　　春秋时，吴越两国累次交战，到了吴王夫差之时大败越国，越国几近亡国。越国为图复国，便用大夫范蠡之计，向吴王献上美女数名，以惑其心志，其中一名美女便是西施，她虽然和大夫范蠡倾心相爱，却为了越国，在恋人的护送下投入了吴王的怀抱。
　　这第二幅画沈离在数日前便曾见过了，当时弘光帝特意拿了这幅画来与她一同赏玩。她还记得当时弘光帝曾问她：“离儿，你猜猜看，吴国灭亡之时，西施心中最爱的到底是哪个男子？”
　　沈离想了半天，答道：“多半还是范蠡大夫吧，不是传说她后来和范大夫一起归隐山川，泛舟五湖吗。”
　　弘光帝听了她的回答，只是笑看着她，眼中笑意分明。
　　沈离明白弘光帝那目光的含义：“离儿，你当真相信这个所谓的传说吗？”所谓传说大抵是当不得真的，或许正是因为西施最后没能得到如此圆满的结局，后人才编个传说出来自欺欺人。
　　“也有说西施在吴灭后被君夫人沉江而死。”沈离说出西施的另一种结局。
　　“也有说西施并不是被君夫人被逼沉江，而是夫差死后，自觉有负他一片深情因而投江殉情。”弘光帝又抛出了另一种传说。
　　沈离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觉一怔。
　　皇帝又问道：“离儿，那么你觉得这几个男子之中谁又是最为在意西施的那一个？”
　　沈离虽然很早就知道越国用美人计灭了吴国之事，但却从来没想过这两个问题：西施最爱的是哪个男子？又是哪个男子心中最为在意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
　　皇帝见她默然不语，便直接说道：“依朕之见，朕若是西施，终此一生都不会再去理那个什么范大夫。”
　　“是因为夫差为了西施而亡国，范蠡却拱手将心爱的女子送入仇人的怀抱吗？”沈离不自禁在心中轻声问道。忍不住说道：“范蠡这么做，都是为了国家，西施不是也同意了吗？”
　　“范蠡献美人计，确实有功于越国，有助于越王勾践，但却有负于西施，爱一个女子，不能使她过她想要的生活，反要拿她当特殊的工具加以利用。更何况，朕从来都认为自已输掉的江山要靠自已的实力堂堂正正的把它再夺回来，要靠出卖一个弱女子的美色才能打败对手，即使胜了，那也是一种耻辱，只可惜后世之人反将之奉为智计。”
　　沈离忽然暗自心惊，陛下为什么突然同我说起这些，心中越想越乱，只得道：“陛下的见解从来都是卓尔不群。”说罢垂下头去，不愿让弘光帝看到她眼中的悸动。
　　“倘若陛下已经起疑，那么留下这幅画给我，倒还说得过去。可是，陛下为什么又要多留一幅画给我。”
　　沈离细细端详那幅画和边上的题诗，心中思忖道这一幅美人图应该画得是春秋战国时那位息国的桃花夫人吧。相传她本是息候的夫人，因其倾城倾国的容貌，招来大祸，楚王为了想要将这位举世无双的美人据为已有，发兵灭了息国，囚禁了息候，强纳息夫人做了自已的妾室。
　　息夫人入楚宫后，楚王对她宠爱无比，三年之内连生二子，但是无论楚王对她说什么，息夫人总是默然不答。后来有一天，息夫人趁着随侍她的宫女一不留意，偷偷跑到囚禁息候的所在，夫妻二人隔窗抱头痛哭。息候不甘受此大辱，更不忍与爱妻就此生离，当下撞柱而死，息夫人见夫君自尽身亡，也在院中触石而亡。据说息夫人的鲜血溅到了开在大石旁的一株白桃花上，第二年那株白桃再开花时就变成了如血一般红的赤色桃花，因此后人便称息夫人为桃花夫人。
　　“陛下特意将这一幅画也留下来，到底是何用意呢？”沈离看着灯下那幅美人图，那两位千年之前的绝世美女在这画纸之上眉目宛然，栩栩如生，沈离一时竟瞧得痴了，不觉呆呆看着画中之人，心中忽然无端难过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悄然在耳边响起：“离儿！”

　　第九章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2)

　　沈离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心道：“这个声音怎么这样耳熟，难道是他回来了吗？”
　　“离儿！”那个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离这才如梦初醒，不敢置信地望着窗外，窗纸上隐隐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影。沈离恍如被施了魔咒一般，慢慢朝窗边走去，走到窗前三步远的距离，却又顿足不前，只是立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轮廓清晰的侧影。
　　“怎么，离儿，不过十年不见，已经不认得我了吗？”这一回，沈离心中再无怀疑，却还是不敢相信窗外这人居然是他，他竟然深夜潜入这皇家别宫。
　　沈离突然容色惨白，身形微晃，跨上两步将窗扇推开，只见窗外立着一个青衣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暗夜之中，漆黑的瞳眸如同夜空中的两点寒星，让人心中凛然一紧。
　　沈离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并不需要她说什么，那男子已极其敏捷地从窗外一跃而入。烛光下，那男子的面目更加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沈离面前，容色如玉，眉目如画，身形略显消瘦，却是清俊不凡。
　　沈离看着眼前这一张俊颜，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看看是不是当真是那个人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还是，这只是她的又一个梦境。
　　青衣男子静静立于灯下，不闪不避，任由她冰冷的指尖触在自已的皮肤上，心中也似起了一股凉意。他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神色不断变幻，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突然那冰凉的指尖从他的脸上滑落，面前的女子已然晕去，他及时伸出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十年，已经过去了十年，他才再一次见到了她，再一次将她抱在怀里。
　　他静静凝视着她，十年的时光只是让她变得更为美丽，十年前，他便看过她所有的美丽，那时的她如一枝出水清莲，青翠欲滴，而又盈盈可怜，这十年的光阴流转，即使她尚在病中，容颜憔悴，全身上下却仍然焕发着一种动人心神的美，仍然是当年那一枝水中清莲，却绽放出不一样的风华。
　　“如果当年没有走出这一步，那么……”青衣男子低声喃喃自语道，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沈离抱到床边，舍不得将她从自已怀中放下，便自坐在床榻之上，左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拨出瓶塞，将瓶口放在沈离的鼻下，静静等她醒转。
　　那瓶中之药似乎颇有奇效，过不多时，沈离便悠悠醒转。她发现自已躺在这男子的怀中，下意识地便想要起身离开。
　　那男子眼神一黯，慢慢松开了手，轻轻道：“没想到十年未见，重逢时，你已不愿意再在我的怀抱之中了？”
　　沈离心中一酸，再也站不起来，静静坐在他的膝上，像过去那样，静静地坐在他的膝上，低垂着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青衣男子看着她优美的侧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里，许久才道：“离儿，我们这样坐着可有多像从前那样，你说是不是？”
　　沈离微微点了点头，答道：“是的，是很像从前那个样子。”
　　然而他们心里都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她，此时的心境都早已不复昔年之时，他们之间所失去的如同那些已成过往的岁月，是再也找不回来的了。
　　在他们十年后重逢的这个深夜，当他们第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神色，他们就知道，在这十年中，他们已渐行渐远。即使此刻他们是如此之近，她仍是坐在他的膝上，他将她拥在怀里，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容颜，直接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这才蓦然惊觉他们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之远，这十年的岁月以及别的一些什么早已如同一座巨大鸿沟横隔在他们之间，无法回避，亦无从跨越。
　　沉默，还是沉默，两人依旧依偎在一起，却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各自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青衣男子重又抬起头，看着依然沉默的女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烦躁，甚至还有一丝恐慌。
　　“我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呢，真是可笑。”青衣男子不悦地摇了摇头，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床边几上那两幅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是心头大震：“他为什么要送这两幅画给离儿，难道——。”
　　“这两幅画，是他送给你的？”青衣男子突然开口问道，语气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嘲讽。
　　沈离转过头去，淡淡扫了那两幅美人图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送这两幅画给你？”青衣男子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怒意。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沈离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直视着青衣男子满是怒意的双眸，语声低微但却极平稳地道：“陛下的心思，既然连公子都猜不到，那么离儿又如何能够知晓。”
　　“你——。”青衣公子没想到这个向来在他面前温驯听话的女子居然会这样将他的问话不软不硬的顶回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过得片刻，青衣男子忽然笑道：“我早该想到如今的离儿又怎会是十年前那个离儿呢。昭容娘娘在宫里的这十年，果然长进不少。”他说到昭容娘娘这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沈离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仍然静静地坐在他膝上，轻轻说道：“离儿如何当得起公子您如此称呼。”说完，敛袖起身，走下几步之后转身面向那青衣男子，盈盈跪倒在地，口中说道：“奴婢沈离拜见公子，十年未见，公子康泰如昔，奴婢心中不胜之喜。”
　　“公子。”这个曾经无数次在心中轻声默念的两个字，如今终于再次得见天日，然而听在自己耳中却是那么的不真实，又是那样陌生，陌生到让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由自已口中发出的声音。
　　青衣男子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子，脑中忽然浮现出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儿，穿着破烂而污秽的短衫，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突然冲到他面前，将他拦下，向他乞讨。她乞讨的不是一顿热汤热饭，也不是银子，居然是要他身上的那件白狐皮披风。
　　他当时觉得很可笑，然而那孩子眼中的神情却让他笑不出来，那样小小的人儿，跪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他：“公子，我求求您，求求您把您身上这件披风借给我吧，我只是借，用完了我一定还给您，我妹妹她快要冻死了，我不想，不想让她在临死前，还要被冷风吹。”那么小的女孩儿，破衣烂衫，眼中的神色却是无比坚定。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这个小女孩儿的请求，还将她们姐妹一起带回府中，虽然她的妹妹最终还是没有救过来，而她却在大病一场之后，终于活了下来。
　　他将她留在身边，精心调教了她七年，也和她共度了七年的时光，那些美好的过往岁月。

　　第九章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3)

　　青衣公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本想要她先起身再说，可是说出口的却是：“你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者，如果我死了才更称你的心吧！”
　　“离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无论公子怎样对待离儿，公子始终都是离儿的公子，是离儿的恩人，十年前，离儿所许下的誓言从来就没有变过。无论如何，离儿都是不会背弃公子的。”
　　“那么你的心呢，你的心还和十年前一样，也没有变过吗？”青衣公子喃喃低语道，也不知是在问沈离，还是在问他自已。
　　沈离的神色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她垂下眼去，睫毛微微颤动，过了良久才道：“公子，离儿在您面前，从来都不曾隐瞒过什么，其实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今我的心到底是放在哪里。”
　　公子惨然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这十年之中，我对你却无时或忘，每日每夜，无时无刻。”再度开口时，青衣公子低声说道：“不管你信或不信，然而在我心中，对你的那一份心从来都没有变过，甚至——”他忽然顿住，似是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可以表达他内心的那种感受。
　　“甚至公子觉得对我的心意比从前还要情重，因为这些分离的日子反而更加绵长，是吗？”
　　“不错，没了你在我身边，我才知道原来你对我而言是何等要紧。”
　　“公子心中，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那是自然，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极是要紧的。”青衣公子冲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心中便即大悔。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公子幽幽地问道：“他，对你好吗？”
　　沈离心中一酸，道：“他对我好不好，公子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刺进青衣公子的胸中，痛得他脸如死灰。
　　他喃喃叹道：“不错，我是比谁都清楚，他是如何，如何对你……”
　　“难道这不正是公子所希望的吗？”沈离并不看向公子，淡淡地说道：“公子希望离儿做到的事，离儿从来都是不会违逆的，公子要离儿入宫，离儿就入宫，公子希望离儿能得到陛下的宠爱，离儿就——，总之，公子要离儿做的，离儿全都做到了。”
　　沈离顿了顿，又接着道：“十年前，在我入宫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曾经问过公子，既然公子也是喜欢离儿的，又为什么还要亲手将我送入宫门。在宫中的这十年，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反复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喜欢一个人却要……”
　　“我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如海深宫过了整整十年，也想了整整十年，始终没有想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这个疑问始终是困在我心里的一个死结，我怎么挣也无法挣脱。公子，难得十年之后离儿还能再见到您，请您原谅，离儿还是忍不住想要再一次这样问您，为什么公子明明喜欢我，却要将我亲手送入宫门？”
　　青衣公子忽然觉得自已完全无法承受沈离看着他的目光，依旧是秋波如水，水平如镜，却是叫人不敢坦然相对。
　　沈离见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径自走到案旁，拿起桌上其中一幅美人图说道：“当年越国大夫范蠡将自已所爱的女子送入宫中，不知和公子当年的心情是否差可比拟。”
　　青衣公子忽然怒道：“你居然拿我和他相比，我绝不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献出自已的女人。”
　　“不错，公子是和那位范大夫不同，范大夫进献西施，是为了自已所生的国家，自已所效忠的主君，公子却是为了自已的野心。”沈离冷冷道。
　　“野心，哼哼！”青衣公子忽然激动起来：“难道我就不该有野心吗？同是一母所出，同是先帝骨血，为什么这天下他坐得，我便坐不得，他只不过比我早出生了几年，为什么他可以坐拥一切，这万里江山，三千佳丽，什么都可以得到。而我呢，却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号的蕃王，论学识，论才华，论谋略，我哪一点不如他，而我，却要在朝堂之上向他三跪九叩，俯首听命于他。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沈离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公子是不甘心，还是不愿承认。”
　　青衣公子怔怔地看着沈离，仿佛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过了好一会儿，沈离轻声道：“其实公子心里一直都不愿承认，承认自已其实是不如陛下的，不知离儿说的对不对？”
　　青衣公子脸色一变，颓然坐下，长叹一声，缓缓地道：“除了乳娘，皇兄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
　　“我刚刚记事时，每天眼里见到的都是皇兄的身影，他抱着我一起玩耍，扶着我学步，在我跌倒了时第一个扶我起来，在别的兄长们欺负我时默默地挡在我的身前。当别宫的娘娘赏赐好吃的吃食给我们兄弟俩时，他总是要抢在我前面先挑一块来吃，那时候的我心里很是不解，每到这样的时候总在埋怨他这个做哥哥的居然如此嘴馋，还和弟弟抢东西吃，但是当别的皇兄皇弟们打他的弟弟时，他却胆小的都不敢还手，只知道紧紧地抱住我，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才明白，其实皇兄是在用他的方式在默默地保护我，不让我先吃那些美食是怕那些食物中被人暗中下毒，不回击哪些欺负我们的兄弟是怕一时的回击会招来往后更加长久，防不胜防的暗中报复，因为在后宫之中我们是没有母亲护持的一对难兄难弟。”
　　“在我们没了母亲之后，我们甚至也失去了父皇……余下的大部分日子，我都是和皇兄在增成舍中相依为命。”
　　“自从母亲亡故之后，父皇就不愿再见到我和皇兄出现在他面前，甚至也不愿听旁人提及我们的名字，内庭曾有官员请旨是否将我和兄长送到后宫某位无子的娘娘处代为养育，奏请了几次之后，父皇终于下旨，他没有将我们送给任何一位娘娘扶养，只是命我们兄弟俩迁到增成舍，除了原先照顾我们的保姆侍从外，又派了一名读书师傅来教导我们的学业，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曾单独召见过我和皇兄，我们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才能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一道，见到我们的父皇。”
　　“父皇说他是怕见到我们令他回想起母亲，心中难过。但是当几年以后，父皇另有新欢，早已经将母亲忘到九霄云外，见到我们再也不会心中难过之后，他还是没有单独召见过我们，不管我们长成多么仪伟的美少年，我们的学业文章写得有多出色，骑射功夫有多么好，他都不会多看我们一眼，仍旧离我们那么远，那么远，任由我们在后宫中自生自灭，至少在我心里，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没有皇兄对我的护持，我真是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段如冬夜一般寒冷潮湿的黑暗日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外表金碧辉煌的皇宫，它的内里是何等的冷酷残忍。以前母亲在时，有着父皇的宠爱，我只觉得万事都是为了顺我的心，遂我的意，等到了这个时候，才猛然发觉，自已原来已经从云端掉到了泥底。”
　　“表面上，大家依旧是笑面相向，一团和气，但是那种宫庭生活中真正的寒冷你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得到，特别是在冬天，这种寒冷更是分外严酷。因为我们所居的增成舍常常会没有足够的木炭用来取暖，我那时身子很不好，非常怕冷，每天夜里，皇兄都要抱着我睡，用他的体温来温暖我……”
　　“那个时候，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在寒冷的冬夜躲进皇兄温暖的怀抱里，那是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所在，因为皇兄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然后，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长大，也渐渐的，都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疏离，甚至——”
　　说到这里，青衣公子忽然停住，紧咬下唇，再也说不出剩下的那几个字来。
　　沈离曾经陪在公子身边整整七年，公子教她琴棋书画，和她谈天说地，但是关于他儿时的种种情形，却从来不曾对她提过一句。
　　十年后，在这久别重逢的深夜，公子第一次将他生命中最初的那些伤痛缓缓向她道来，沈离不由得凝神细听，越听心中越是难过。

　　第九章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4)

　　青衣公子望着摇动不定的烛火呆呆地出了好一会子神，也不知是在回想昔年那些如履薄冰的困苦日子，还是在怀念当年兄长所给予他这个幼弟的温暖怀抱。
　　沈离看公子仍然瞧着烛火在发呆，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来呢，后来你们兄弟怎么样了？”
　　青衣公子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后来，后来的事便是世人皆知了，普天之下没有人不晓得当年大周国的三皇子是如何少年睿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平定了宁王的谋反，当然，也顺便除去了几个绊脚石。”说着，忍不住嘴边扯出一丝冷笑。
　　“我是想问后来你们兄弟之间……？”沈离不敢看他的眼睛，微侧过脸去，轻声问道。
　　“我们兄弟之间，我的亲哥哥做了大周皇帝，我自然也跟着沾光，再没有人敢欺辱我，冬天也不必再担心没有足够的木炭用来取暖，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疼爱的幼弟，四海之内没有人不知道大周皇帝对他的胞弟有多么好，不错，哥哥他实在是待我很好很好。”公子仍是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道。
　　“既然他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沈离问出另一个埋藏在她心底很久的迷惑。
　　“在赤峰，陛下曾经遇刺，还有陛下因为急着回京探视我的病，秘密从军前返京途中也遇到过刺客，这两次的刺客，是不是都是公子所为？”沈离颤声问道。
　　“不错，是我所为。”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又是对你那么好的一个兄长，你为什么还要，还要？”
　　“为什么？有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渴得要死，好不容易遇见了另一个人，便向他求救，求他给他一些水喝，那个人的确施以援手，然而给他的却不是水，而是一张又干又硬的烙饼。你觉得，那个快渴死的人会感激那个给他烙饼的人吗？”
　　“公子的意思是说陛下给你的并是你心中想要的，是不是？”沈离直言问道。
　　“不错，就算他给我再多的稀世珍宝，如云美女，那又怎样，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可以给我荣华富贵，玉器古玩，奇珍异宝，宝马美女，这世上只要他能给我的他都会给我，只除了一样——‘权力’，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让我避开所有和这两个字有关的一切，他只要我当个富贵王爷，无用闲人。
　　这些年来，我看着他从一个深宫之中久已失宠的皇子一步步走上高位，如一轮红日般自东方缓缓升起，冲散所有的阴霾。而我，则什么都不被允许去做，只要乖乖躲在这轮明日下的阴影里，一直抬头仰望着他就好，仰望着他终于如日中天，光耀天下。
　　我仰望得太久太久，以至于当他那灿烂的光芒映照到我身上时，我再也感受不到从前的那种温暖，反而觉得刺眼，是的，刺眼。他身周的光芒渐渐灼痛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到自己的存在，让我艰于呼吸。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青衣公子恨恨地盯着沈离的双眼，眼中的怒火似乎即刻便要喷涌而出，将周遭的一切焚为灰烬，沈离无法与这样一双满溢着愤怒与怨恨的眼眸对视，只得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向公子那如地狱之火般的双眸。
　　公子等了片刻，见沈离仍旧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嘲讽道：“怎么，你还是不明白吗？”
　　沈离仍是低着头，缓缓说道：“我自然明白公子的心思。不止我明白，只怕陛下心里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才，他才不愿让公子手中掌握过多的权柄，以免助长公子的野心。”
　　“哼哼，你到真是他的红颜知已啊！看来，你只懂得皇兄的言外之意，却不懂我的言内之情。
　　‘野心’，普天之下，谁人没有野心。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谁不想要一展所长，有一番作为。我也想要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不想就这么只当个富贵王爷，在醇酒与美人中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
　　皇兄诛宁王时我尚年幼，无法为他尽一份力，但是后来当我成年之后，想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征战沙场，治理百官时，他却宁愿信任任用那些外姓平民出身之人，也不愿意用我这个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可以纵情地展现他的英明神武，却连给我一个一试身手的机会都吝于成全，只是给我左一个右一个的赏赐，无功却受禄的赏赐。”
　　沈离忍不住道：“雄鹰一旦展翅高飞，翱翔于九天，便不会再屈居于牢笼之内，公子确定，如果陛下给公子建功立业的机会，当有一天公子手中的权柄越来越大之时，心中仍然会对皇位无动于衷吗？就算公子不会自兄长手中夺取天下，那么又会不会从侄儿手中抢过龙椅呢？一旦这种情形发生，无论最终是谁抢得皇位，于大周而言，都是一场极大的浩劫，轻者元气大伤，重则被外敌乘机相攻，便是亡国也未可知，而这才是陛下最担心的。”
　　青衣公子听她说到最后，面色由青渐渐转为惨白，苦笑道：“想不道你对他的心思居然这么洞察幽微，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却将他心中所思所想看得一清二楚。”
　　沈离抢上一步，情急道：“不是的，公子的心思我心中也一样明白。”说完咬了咬下唇道：“只是公子真的想听吗？”
　　公子一扬眉，道：“自然。”
　　沈离还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轻声说道：“一只鹰只有被放出笼子，才能证明它是不是能翱翔于九天之上，是不是一只真正的雄鹰。公子究竟是想翱翔于九天之上呢，还是只是想证明自已也有冲上云霄的本领。那只九天之上的雄鹰能做到的自已也可以做得到，甚至比他还要飞得高，飞得远。”
　　青衣公子忽然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沈离接着道：“想要一展所长，流芳百世，并不是一定要坐上皇帝的宝座才可以，其实坐上那把龙椅就真的可以万事如意了吗？
　　做不了龙椅，做一名书法名家，丹青圣手一样也可以名垂史册，供后世万众瞻仰，公子天资过人，在书画上颇有天赋，如能勤加研习，定能成大器，可是公子却弃已之长，一定要和陛下一争长短，难道在公子的心中就这么想要超越你的兄长，承认兄长比您的强大就是那么让您难以忍受的事吗？”
　　“不错，是的，我再也没法忍下去了。”青衣公子嘶声道：“我活的这二十多年，没有一刻不是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接受他的保护，接受他的照顾，接受他的赏赐，我不要我的后半生也只是重复的从他手中接过种种的恩典赏赐，然后叩头谢恩。他可以做得到的，我就不相信我会做不到。
　　只要，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这一边，只要你站在我这一边，和我在一起，离儿，只要你愿意帮我。”
　　“公子觉得离儿的心如今还在公子这边么？”沈离突然说道。
　　公子身形微微晃动，显是心中极为激动，颤声道：“你，你，难道你要背叛我吗？为了他，为了那个男人！”
　　“离儿曾经对天发誓，永远都不会背叛公子的，离儿只是担心公子的安危。”
　　说完，沈离双膝跪地，膝行至公子面前道：“罢手吧，公子，其实从您要离儿帮您做这件事时起，您就已经输了，躲在一个女子的美色后面，用美人计来打败对手，那么自已的实力何以得见。越王献西施等美女入吴，以美人计灭其国，自以为得意，世人却独见西施之美色，不见越王之武功，徒惹人笑罢了。
　　公子，离儿求求你，罢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第九章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5)

　　青衣公子强力克制着内心莫名的怒气，哑声问道：“你要我罢手，你是为了我，还是他，还是为了你自已，居然让我罢手。”
　　“离儿，离儿自然是为了公子。”
　　青衣公子紧紧地盯着她躲闪的双眼，忽然拿起案上另一幅画看着边上的题诗说道：“哼哼，什么‘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这位息夫人再怎么‘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孩子都替楚王生了两个，好个怀念故夫的贞烈女子。
　　离儿，我皇兄送你这两幅画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就看你是要做亡了吴国的西施，还是最后终于投向仇人怀抱的息夫人？”
　　“离儿既不想成为西施那样的女子，也不想落得息夫人那样的结局。”沈离一字一句地道。
　　说完，沈离走至梳妆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的小瓶子，送到公子面前道：“这是多年前我入宫之时，公子送给我的妙药，如今我把它还给公子。”
　　青衣公子微微变色道：“为什么要还给我？”
　　“因为离儿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即使没有这些避子丹，离儿也绝不会为陛下生出一儿半女来，所以公子不必担心离儿会像息夫人那样。”
　　青衣公子突然一脸愧色，颓然坐下，道：“你都知道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离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道：“原来公子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离儿，不相信离儿真的会做到所有对公子许下的承诺，是么？”
　　“离儿，我，我并不是，我只是……”青衣公子想要解释，却终是无言以对。
　　“公子不用再说什么了，其实公子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确实很想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儿。”
　　青衣公子脸上先前的愧色一扫而空，瞬即满面怒容道：“你，你果然，哈哈，我明白了，一定是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故意告诉你的，对不对，好让你对我心生怨恨。”
　　“并不是他告诉我的，他反而不愿让我知道，我是那日心中难过想去宣室见他，无意之中听到的。
　　我记得，在我临进宫的前几个月，你曾命人给我在小腹做过一次艾灸，说是什么冬病夏治，可以治我一遇冷便要咳嗽的痼疾。我偷偷去查了医书，这才明白，原来，原来那根本就是——”
　　“离儿，我——”
　　“离儿并没有怨公子，我只是怪自已的命不好，这一辈子没有法子做一回母亲。”
　　“离儿，别再说了，我求求你，别再——”突然“叮当”一声，屏风后一声轻响传来，青衣公子急忙住口不言，抽出随身佩戴的长剑，剑锋直指屏风后隐约可见的一团黑影，低声喝道：“是谁，快给我出来，否则我就一剑刺穿你的咽喉。”
　　只见一团瘦小的身影浑身瑟缩着慢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沈离凝神细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贴身侍女——蕊珠。
　　只见她穿着小袄，披着件外衣，匆忙挽就的发髻大半却已散落，一缕乱发披散在额前，方才听到的那一声轻响，想必便是珠儿用来挽发的发簪滑到在地的声音。
　　公子阴沉着脸喝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离急忙答道：“她是我的贴身侍女，蕊珠，我和她一向情同姐妹。”
　　青衣公子看了一眼沈离，重又问道：“快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蕊珠带着哭腔结结巴巴答道：“奴婢，奴婢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怕娘娘又夜里起来坐着发呆，不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就过来看看，哪知道，哪知道……”
　　“是谁派你来的？”
　　“并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担心娘娘，所以……”
　　青衣公子面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又问道：“我们方才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多少？”
　　“奴，奴婢也不知道，如今好像大半都已经记不起来了，求公子饶命，不要杀我。”
　　沈离也急忙道：“即使她听到了什么，珠儿她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的，是不是，珠儿？”
　　蕊珠急忙点头道：“珠儿绝对不会说的，珠儿对天发誓，如果我将今夜之事泄露出来去，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青衣公子的长剑依然直指着蕊珠，纹丝不动。
　　沈离急道：“公子，我求求你就放过珠儿吧，她和我一向情同姐妹，她绝对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我这条命也可说是被她救回来的，我求求你，你放过她吧。”
　　青衣公子犹豫了片刻，手中的长剑终于缓缓收了回去。
　　蕊珠正在庆幸躲过一劫，沈离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劝公子几句，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待沈离回来神来，蕊珠已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沈离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公子，她那么敬爱的公子竟然会毫不留情的挥剑将珠儿斩杀，即使她那样地恳求他。
　　沈离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却忽然醒过神来，急忙朝蕊珠爬去，将她抱在自已的怀里，然而，那个胆怯的，受了委屈只敢在她面前哭诉，却甘冒大险救了她一命，总是跟在自已后面，絮絮叨叨逼自已吃药添衣，生怕自已冻着病了的珠儿，却再也不会张开眼睛，唤她一声才人姐姐了。
　　沈离紧紧地抱着她，蕊珠身上的鲜血湿透了她的重衣，让她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外面已经传来一些声响，想是因为蕊珠临死前的那一声惨叫，惊动了守卫的众人。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的，一抹诡异的笑容在青衣公子的嘴角一闪即逝，他俯身对沈离道：“此地不能久留，我得走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沈离背对着他，并不转头，喃喃地道：“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她。”
　　“她知道的太多，非死不可。”
　　“她不会说出去的，她决不会伤害我的。”
　　“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人才能够绝对的保守秘密，那就是死人。”
　　其实无论如何，这小丫头都非死不可，不仅仅是为了灭口，还因为另一个目的。
　　沈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仍旧抱着蕊珠渐渐冰凉的身体，缓缓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公子，这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子，在这一刻，在她眼中却是无比的陌生。
　　青衣公子看着她眼中的神色由衰戚转而变得茫然，心头一紧，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已传来隐隐的脚步声，公子不敢再多做停留，当下不再理会沈离的失魂落魄，扬手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掷到她怀中，然后快步走向窗边，打开窗门，一跃而出。
　　沈离仍旧紧紧抱着蕊珠的尸身，一动不动，对于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但是公子临走前那一句低语却还是随着一股寒风清清冷冷地传入她的耳中：“离儿，别忘了你曾对我立下的誓言。上元节，我等你……”

　　第十章 负卿千行泪，系我一生心(1)

　　醇酒美人，烛影摇红。
　　此时此刻，早已回到皇宫的弘光帝正在他的紫辰殿中饮酒赏乐。六名陈国新进献的美女，两名一左一右在为他侍酒，余下四名正在为他翩翩起舞。
　　弘光帝似乎对这几位异国佳丽大感兴味，自从回宫见到这六美之后，居然除了处理朝政，就是和她们腻在一起，饮酒做乐。
　　后宫众妃嫔正在庆幸那个狐媚惑主的沈昭容总算没再跟着皇帝一同返回宫中，哪知陈国却又送来了这六只狐狸精。
　　弘光帝身边的一干内侍，见皇帝两日前还对沈昭容宠爱无比，关怀备至，如今眼见又迷上了新人，不由在心里叹息果然自古帝王皆风流，再与众不同的美人儿，就算得帝王专宠一时，也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帝王的情爱是绝不会专注于一人之上的。
　　他们却哪里知道，此时坐在殿中的弘光帝看似在尽情享用这一切，这醉人的美酒，绝色的丽人，缠绵的乐曲，撩人的舞姿，然而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却始终是这数月中沈离的音容笑貌。
　　那一日，他特意给她看了莫问居士的两幅美人图，又故意和她说了许多，最后见她倦了，终于不再说什么，微微一笑，轻轻将画从她手中取过，放在一旁，将她抱起，放到榻上，说道：“别再去想这些了，你该小憩一会了。”待见她躺好，为她盖好被子，正要起身，沈离忽然又睁开眼睛道：“承瑄，”
　　他重又坐回床边，笑道：“怎么？”
　　沈离轻声问他：“你方才说你若是范蠡大夫，你绝不会将西施进献给吴王，但若你是吴王，那你，又会不会为了西施这个越女而断送了吴国的江山？”
　　当时他听她这样一问，不由得一怔，却也只是瞬息之间，容色便又恢复如常，笑问道：“爱妃是想问我美人与江山孰轻孰重这个问题吗？”
　　沈离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睑，不去看他，轻声道：“是又怎样？”
　　他眼里的神色渐渐变得幽深难测，他轻抚沈离的唇道：“那离儿是想听真话还是——”。
　　“自然是真话。”沈离毫不迟疑地答道。
　　他凝望着她，过了片刻苦笑道：“朕不得不说，如今在朕心里只怕还是江山的分量更重一些。”
　　沈离眼中有一瞬的失落，但她随即便道：“虽然这不是离儿想要的答案，但是和离儿之前预想的倒是一模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道：“离儿——”
　　沈离用手轻轻掩住他的唇道：“陛下不用解释什么，离儿明白的，离儿谢谢陛下的据实以告，离儿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十年后，如果那时候陛下还记得离儿的话，请陛下再想一想离儿今晚问您的这个问题。”
　　“十年后，莫说是十年后，便是此刻，在我心中，比起你来，难道当真便是江山的分量更重一些吗？”弘光帝在心中暗暗叹道，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身侧的美人立时又为他添满。
　　室中红袖翩跹，笙歌燕舞，二位美人不断向弘光帝献酒，见弘光帝一一饮尽，心中不由窃喜，正在此时，忽见一个小内侍匆匆走了进来，将一张短笺呈给弘光帝，弘光帝接过一看，面色一变，但瞬即便恢复如常，沉吟片刻，将短笺收入袖中，挥了挥手让那个内侍下去，重又拿起酒杯，却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眉头微蹙，似是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
　　那二位美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这位大周的皇帝如此面色凝重，心中也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也不敢再多话，只是小心斟酒侍候。
　　弘光帝默默地饮着酒，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竟似一堆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幼坚毅果决，杀伐决断，从来当机立断，没有片刻的犹豫，然而，此刻，却是当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心中越来越是烦乱，丝竹之乐绵绵不绝传入耳中，本是缓歌慢舞，此时听在他耳中却是说不出的聒噪烦乱。
　　只听“当”的一声，弘光帝猛地将杯中之酒掷到地下，沉声喝道：“你们都出去，让朕静一静！”
　　美人侍从尽皆惊惶退下，弘光帝一人独坐在空荡荡的内室之中。他缓缓从袖中又抽出那一张短笺，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沈昭容遇刺，无碍，蕊珠死，昭容欲返宫。”
　　弘光帝凝视着那用朱笔写就的短短两行红字，一动不动，宛如一块石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弘光帝霍然站起，大步朝外走去，一边传令道：“传朕旨意，早朝推迟一个时辰。快去备马，朕要去汤泉山。”
　　弘光帝在暗夜中纵马疾驰，冬日的寒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充耳不闻，只是一鞭又一鞭恨恨地打在爱马的身上，他的坐骑本就是万中选一的宝马，如今见主人如此催逼，更是奋起精神，四蹄翻飞，奔驰如电。
　　紧跟在他身后护卫的御林军从未见过皇帝如此一路飞驰，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只得不停地鞭打坐骑，拼命赶上，生怕落在皇帝后面，护卫不周。
　　弘光帝一路疾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此时天已微明，清晨的寒风却依旧凛冽。然而在这呼啸呜咽的寒风声里，却渐渐传来另外一些声音。
　　弘光帝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心头大震，狠狠一鞭抽在马上，急急朝前奔去。
　　在清晨的薄雾之中，渐渐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和一行人马，弘光帝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紧跟在那马车旁的一人似是瞧见了他，急忙拍马上前，待认清了正是大周当今天子，皇帝陛下。立即滚下马来，跪倒在地道：“奴婢常乐，恭迎圣驾，奴婢惶恐，有违陛下圣意，没能照顾好沈昭容，让昭容娘娘受此惊吓，实在是罪该万死。”
　　弘光帝看也不看他，只是凝目望着那辆马车。
　　常乐又道：“奴婢向陛下请罪，陛下此前并无旨意命昭容娘娘回宫，但是昭容娘娘受此惊吓，又失了贴身的侍女，心中悲痛，当下便要返回宫中，奴婢苦苦相劝，无奈昭容娘娘以死相胁，因此，奴婢不得已只得送昭容娘娘返宫，奴婢违抗圣旨，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弘光帝还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轻声问道：“沈昭容在车里吗？”
　　常乐忙道：“正是。”顿了一顿，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昭容娘娘受此惊吓，旧病又犯了。”
　　“哦。”弘光帝应了一声，问道：“孙神医呢？”
　　“孙神医和两名宫女正在车中照料昭容娘娘。”
　　弘光帝没有再说什么，从马上下来，缓缓走到车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上了马车，轻轻走入车内。
　　过了一刻钟光景，弘光帝从车中出来，慢慢走下马车，缓缓走到马前，见常乐还跪在地上，说道：“你起来吧，这件事本也怪不得你，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常乐急忙再次跪倒谢恩。他正想问皇帝是就此将沈昭容带回宫中，还是再送回甘泉宫去，却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似是又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行来。
　　皇帝急步走到一名侍卫前低声说了几句，但见那人立即翻身上马，向来路奔去。
　　弘光帝重又转回身，看着马车，对常乐说道：“朕要先行回宫早朝了，朕来之前，已经命一千御林军随后赶到，朕已命五百御林军留下来护送你们回宫。你们不用急着回宫，让马车慢慢走，不要，不要扰到沈昭容休息。”
　　常乐听到末一句，觉得自已心中一酸，哽咽道：“是，奴婢尊旨，请陛下放心，奴婢这回一定将沈昭容平安护送回宫。”
　　“嗯。”弘光帝点了点头，又道：“回宫后，先将沈昭容送到瑶光殿安歇吧。”
　　弘光帝早在揩沈离一起去甘泉宫休养时便已命人重行修整瑶光殿，预备返宫之后将沈离从倚梅阁移居到那里。他虽然并不甚喜瑶光殿，但沈离自是不能长住在他的紫辰殿中，因此，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座后宫之中离他的紫辰殿最近的宫院。

　　第十章 负卿千行泪，系我一生心(2)

　　沈离自回宫之后，已经在瑶光殿住了三日。
　　这三日之中，她一次也没有见到弘光帝，然而她知道他必定每夜都来看过她，他宁愿见她昏睡的容颜也不愿见到她的眼睛吗？沈离在心中这样想道。
　　这几日，她一直都是在病榻之上昏睡，然而除夕这夜，精神竟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欢声笑语。忽然对她的新侍女道：“你帮我把镜子拿来。”
　　那侍女依言取来一面菱花镜，举在沈离面前，沈离看着镜中自已的容颜，忍不住轻轻抚摸着自已的脸颊，喃喃自语道：“我的脸怎么这样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重又看向侍女道：“你再帮我把妆奁拿来，我这么个样子怎么可以面见陛下呢。”
　　那侍女心道今晚除夕之夜，陛下在寿极宫大宴群臣，与后宫众妃，各宗亲贵族同乐，只怕多半是不会再到这瑶光殿来看这位病重的沈昭容的。
　　这番心思那侍女自是不敢说出来，又怕沈离一直苦等，却等不到皇帝，徒惹伤心，当下劝道：“如今时辰太晚了，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陛下说过让奴婢等好生侍候娘娘，还请娘娘早些就寝。”
　　沈离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去帮我拿来吧，我今晚很想梳妆打扮一下。”
　　那侍女本想再劝几句，可是一看到沈离眼中的神色，还有她唇边那一抹微笑，忽然心中莫名难过起来，再也说不出什么，依言将妆奁取来。
　　她先在榻上放了张小几，将菱花镜放在上面，又将胭脂、水粉、眉笔、口脂等物取出来，一一放置在小几之上，摆在沈离面前。又去打来一盆温水，服侍沈离净面。
　　沈离净过面后，用玉簪挑了一点胭脂膏子，用掌心匀开，淡淡地涂在脸上，说道：“现下瞧上去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又用了一点口脂，掩去唇上的苍白，细细瞧着镜中的自已端详了一番，道：“我的眉毛太淡了。”
　　拈起一支眉笔，想要描摹双眉，哪知右手不住颤抖，根本就无法下笔。
　　那侍女眼见这位如今最受皇帝宠爱的娘娘竟然病重如此，连一支眉笔也拿不稳，想要为自已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也不能够，不由更是心酸，心中大感同情，正想要上前帮她，一只手已将那支眉笔从沈离手中接过。
　　“朕来为你画眉，如何？”弘光帝一边说着，一边在床边坐下，一手扶着她背，一手为她细画双眉，神情极是专注又极是温柔。
　　沈离看着眼前这个为她专心画眉的男人，忽然笑了，“陛下终于来了，我一直在担心陛下今晚会不会过来。”
　　“我怎么会不来。”弘光帝同样回她一笑。
　　自从沈离回到宫中，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和她共处一室。虽然此前他已悄悄来看过她数次，但却始终不敢在她醒着时来见她，他害怕面对她的目光，虽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能留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然不多，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想要珍惜这所剩无几的时光，他便愈是无法去坦然面对她。
　　今夜的欢宴中，在宫内宫外一派喜气洋洋，所有人都满面笑容地向他祝酒上寿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想要见到沈离，想要将她拥在怀里，想要亲吻她的双唇，立刻，马上。
　　于是他在酒宴中途匆匆离席，直奔瑶光殿而来。
　　弘光帝为她画好双眉，将铜镜举到她面前，一面说道：“朕的离儿便是不用这些修饰，也一样是朕心中最美好的女子。”
　　这句话像一个火把，沈离原本黯淡的双眸中立时燃起了光采，如天边的流星，如暗夜里的宝石。
　　沈离的唇边绽开了一朵笑容，这笑容令对弘光帝看得失神，然而沈离接下来说的一句话比她的笑容更令弘光帝无法抵御。
　　“承暄，我还能活多久？”
　　很多年以后，弘光帝时常在夜里，或是在寂静无人的时刻，一遍又一遍听到一个淡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承暄，我还能活多久？”
　　“她还能活多久？”当他在郊外的马车上第一眼看到躺在榻上昏睡的她时，他就明白，他就要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她了。
　　他此前为她的病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一夜间便被一个刺客所毁灭，付之东流，再也无法挽回，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
　　不用孙神医再跟他念叨一遍医理，他就知道经此一番刺激，沈离的病必然复发，是断断治不好的了。
　　他问过孙神医她还能多久。孙神医低头想了半天才道：“即使微臣倾尽全力，只怕昭容娘娘也只有半年的阳寿了。”
　　半年，只有半年，于他而言，这如何能够。
　　弘光帝勉强笑道：“只要你按时服药，安心调养，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花的时间要再久一点罢了。”他温言这样说着，却不敢看向沈离的眼睛。
　　沈离看着他躲藏的眼神，虽然心中早已明白自已的病情，却还是一片冰凉。她轻声问道：“承暄，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我知道的，我的病是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对不对？”
　　弘光帝只觉喉间仿佛堵了一块铅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沈离缓缓伸出手去，轻抚他的眉毛，道：“陛下的眉毛生的真是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眉毛，还有陛下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
　　弘光帝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沈离的手，将她紧抱在怀里，哽咽道：“你不会有事的，你的病一定会好的，朕已经下旨寻访天下最有名的大夫进宫前来为你诊病，还有灵丹妙药，朕不相信，普天之下，朕就找不出法子来救你。”
　　“陛下，你不用这样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是离儿命该如此，离儿这一生，能够得遇陛下，还得到陛下的宠爱，离儿已经心满意足了。离儿只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陪在陛下身边。”
　　弘光帝的防线彻底被沈离所击溃，他只得说道：“半年，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
　　沈离喃喃重复道：“半年，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
　　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相拥在一起，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仅有的这半年时光，那一个人一定会不离不弃的陪在自已的身边，紧紧的抓住这属于他们的最后时光。
　　过了良久，忽听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欢呼声。
　　沈离轻声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听上去好像很是热闹。”
　　“想必是在放烟火。”
　　沈离又侧耳听了一阵，叹道：“我多想也瞧瞧窗外的烟花，今晚的烟花一定很美。”
　　弘光帝本想劝阻，怕她再受了寒气，然而她眼中的神色却令他改口道：“你若想看，朕这就带你去看。”
　　说罢，命人将一张暖榻移到东边窗下，旁边放了两个薰笼，又为沈离披上一件厚厚的白狐皮斗蓬，又取来一顶昭君帽给她戴在头上，这才将她抱到暖榻之上，让她靠在自已怀中，缓缓将窗子打开，恰好一朵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映得沈离的脸庞分外明亮光洁。
　　弘光帝看着她眼中欢悦的神色，心中不由也稍稍好过一点，心道：“离儿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然不多，但凡是你的心愿，只要朕能为你实现，朕全会依你，只要你能有片刻的开怀喜悦。”
　　弘光帝心中如此想着，不由自主顺着她的眼光也去看向夜空中盛放的一朵朵烟花。
　　他看着那些美丽的五彩缤纷，光彩夺目的夜之花朵在空中瞬间绽放出自已所有的美丽，照亮了整个天际，然而绚烂过后，下一秒就化为灰烬，消失于漆黑的夜空之中。
　　他忽然觉得离儿便如这夜空中的烟花一般，照进他的生命之中，夺去他所有的目光，他还来不及将这份美丽握在手里细细品味，她却就要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

　　第十章 负卿千行泪，系我一生心(3)

　　一连十余日，弘光帝除了上朝，余下的所有时间都是和沈离在一起，同寝、同食。
　　每夜，他拥着沈离入眠，却总会在半夜醒来，凝视怀中女子的睡颜，他忍不住会想，总有一天，他睁开眼来，怀中的人儿已不在，他再也见不到这一张熟悉的容颜。那时候，他的怀中将只有满满的空虚，那样的日子，他要何以为继。
　　他也想过不如现在就放手，然而这时日无多的相依相偎，叫他如何能够不贪恋，如何能够硬生生的忍住，丢开手去。
　　于是，他只有一夜一夜，一日一日，越来越深的陷在对沈离的柔情之中。
　　而时光竟过得如此之快，转眼就到了上元节。
　　这一日，宫中照例是要举行大宴的。弘光帝不愿前去，他只想和沈离在一起，一同用膳，倒是沈离不住劝他：“不过只是要陛下几个时辰不在离儿身边罢了，等到酒宴结束，陛下再来看我，难道陛下还嫌离儿被人怨怼的不够吗？”
　　弘光帝见她如此说，只得前去参加宫中的大宴。
　　沈离含笑目送着弘光帝离去的背影，心中轻轻叹道，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自入宫以来，沈离没有一天不是在心情矛盾交错中度过，终日忐忑不安，为的便是生怕这一天的到来，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以前一颗惶惶无主的心却反而安定下来。
　　她独自用过晚膳，命侍女为她沐浴更衣，挑了一件白底绣着红花的宫装长裙换上，揽镜自照，一头乌发只挑起一缕，松松的挽了个髻，步摇珠花凤簪一概不用，只插了枝红珊瑚珠子的碧玉簪，将弘光帝送给她的那枚玉环戴在颈中，摩挲了许久，才小心地纳入衣中，打开梳妆盒，淡淡地画了蛾眉，薄施了一点胭脂，又从最底层的夹层中取出一支口脂，紧紧握在手里，却并不往唇上涂去，这是那一夜公子临去时留给她的，是他亲手为她做的一支口脂。
　　沈离抬首瞧着镜中自已的容颜，忽然垂下泪来：“难道自已的一生，便真如自已的这个名字吗？沈离啊沈离，只为你的这一个离字，你这一生之中所遭逢的便是不断的离别，甫一出生便和娘亲天人永隔，后来呢，父亲、继母、妹妹也都一个个先后离她而去，然后遇到了公子，这场相遇让她以为是上天终于可怜她，给她的补偿，却原来也只是为了另一场分离。
　　然后，她又遇到了承瑄，在这红尘之中，冥冥注定的宿命里，可是她和他却还是不得不分离，就在今晚，她又将再一次的面对离别。
　　这应该是她此生不得不承受的最后一次离别了罢，最后一次。
　　罢，罢，罢，既然在那里开始，也就在那里结束吧。
　　弘光帝到底心中牵挂沈离，勉强坐了片刻，便离席而去。众妃嫔虽然心中大是不满，但是一想到那个狐狸精已然没多少日子可活，立时又觉得气顺了不少。
　　弘光帝一走出来，便见到外面不时何时，已然下起雪来，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弘光帝想到他初见沈离之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飘着雪花的上元之夜。心中对那个人的思念忽然如潮涌一般不可遏止，只想立时赶到她的身边，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感受她身上温软的气息。
　　弘光帝匆匆赶回瑶光殿，哪知却不见沈离的踪影。只在梳台上见到一页梅花素笺，上面只写了四句诗：“去年元夜时，梅花香如故。今年元夜时，花与人依旧。”底下并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斜逸的梅花。
　　皇帝见沈离这一笔娟秀的小楷却是用画眉笔写成，不由微微一笑，步出宫门，径自朝后院走去。
　　远远地，他便望见，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之中，那几株白梅树下，有一张几案，和一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弘光帝不由加快脚步，大步走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急道：“这样冷的天，你怎么还在这外头呆着，朕带你回去。”
　　沈离回过头来，冲他柔柔一笑，道：“承暄，你坐下来，陪我一起赏雪看梅，好不好？”
　　她神色平和，然而她的眼中却有着一些别的什么，让弘光帝心中忽然有一抹隐隐的不安。
　　他没有再坚持，坐在软榻之上，依然紧拥着沈离，这时他才发现沈离身上穿的是一件朱红色的氅衣，正是那一日他亲手披在她身上，后来赐给她的那一件。
　　他忍不住道：“这件氅衣？”
　　“陛下认出来了，离儿穿的这件氅衣正是离儿第一次遇到陛下时，陛下披到离儿身上的。”
　　“离儿，你——”
　　“那一天天空也是飘着这样的雪花，空中飘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白梅花的清香。今晚和那个夜晚可有多像啊！”
　　弘光帝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沈离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杯酒递给皇帝，说道：“离儿早就温了这一壶酒，为陛下驱驱寒气。”
　　弘光帝忽然笑问她道：“离儿不陪朕饮一杯吗？”
　　“陛下忘了离儿的病吗？是不能饮酒的。”
　　“啊，是朕疏忽了。”弘光帝举着酒杯，目不转瞬地看着沈离，似是要将她看到心里去，忽然一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沈离平静地看着弘光帝将她递给他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说道：“陛下不怕这酒中有毒吗？”
　　弘光帝将酒杯轻轻放到几上，轻抚沈离的面颊道：“离儿不会这样对我的。”
　　沈离别过脸去，涩然道：“其实陛下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弘光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臣妾的。”
　　“是那一日，你替我挡了一剑，在车中养伤，朕去看你，命你为朕唱个曲子，你还记得吗？”
　　“那一晚的事，离儿怎么会不记得呢，离儿还记得当时为陛下唱的是《采莲曲》。”
　　“正是这首《采莲曲》让朕瞧出了破绽。”看着沈离眼中不解的眼神，弘光帝接着说道：“当你唱到‘鱼戏莲叶中’这一句时，末尾的那个中字并不纯然是你们卫国的念法，还夹杂了我们大周的吐音。
　　这首曲子只是在你们吴国传唱，朕的后宫之中并没有多少宫女会唱这首曲子，虽然你已在我大周的深宫之中呆了八年，平日几已分辩不出你的吴地口音，但是你唱那首《采莲曲》时，却是自然而然的用吴音唱出，却偏偏有一处带了我们周人的口音，这不是很奇怪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早已在周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或是在你的身边有一位极亲近的周国人，时时同你一道唱这曲子，才使你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中在口音上有了改变。”
　　在公子身边的那几年，这首《采莲曲》的确不知曾多少次被他二人一道唱起。想必就是那时不知不觉夹杂学会了公子的口音，这个她和公子二人均未注意到的小小细节，竟然一眼便为弘光帝注意到。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他们自以为聪明，却原来弘光帝早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洞察了她的身份。”
　　“陛下既然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离儿的身份，为什么还要……”沈离轻声问道。
　　“朕那个时候只是怀疑你的身份，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但朕的直觉告诉朕那个人将你放到朕的身边一定必有所图，多半是想要对朕不利。”
　　“所以陛下后来将我丢在台州，一放就是半年。”
　　“不错，朕当时很想就那样将你永远丢在台州。”
　　“那为什么又要将我接回宫中？”
　　“因为朕无法忍受让你呆在离朕如此之远的地方。朕可以勉强命令自已不去见你，但是朕一定要你呆在朕的身边，呆在一个朕确定的所在，一个朕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朕的思念便不会那样辛苦。”
　　“所以陛下就将离儿放在了倚梅阁。”
　　弘光帝温柔地抚去她脸上悄然滑落的一滴清泪，柔声道：“可惜朕还是低估了朕心底对你的渴望。朕没有法子在明知你受苦的情况下袖手旁观，更没有法子在救了你之后依然还能做到对你不闻不问。朕开始慢慢接近你，朕对自已说，朕这样做只是为了查清楚究竟是谁将你派到朕的身边，究竟有何图谋。但是朕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朕可以去想你的借口，朕只想要见到你，听到你，枕在你的膝上，将你抱在怀里，朕只想和你在一起。”
　　听到皇帝将心中情意如此毫无保留地坦呈在她面前，沈离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伏在皇帝怀里，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要对我这样好？为什么？”
　　弘光帝轻轻拍着她的背，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朕只知道，每次面对你的时候，朕既不是什么一国之君，也不是什么万民之主，只是一个男人，一个爱着他心爱女人的普通男子。”
　　沈离抬起头，月光的清辉映在皇帝的眼中，满满地，满满地都是他对她的情意。在这样一对眸光的注视下，沈离眼角的泪水犹在，唇边却绽开了一朵小小的微笑之花。
　　她伸手揽住弘光帝的脖子，闭上双眼，第一次主动献上她冰凉的红唇，与他唇舌交缠。
　　良久，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他温热的唇，在耳边轻声说：“我好欢喜，在你心里，会这样对我。其实，在我心里，我也——”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手捧心口，倒在弘光帝怀中。
　　弘光帝神色大变，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连声问道：“离儿，你怎么了？离儿，离儿……”
　　沈离右手紧紧捂住胸口，声音微弱地道：“我没有事，我，我只是中了毒，这种毒发作起来就好像是生了急心痛一样……”
　　“你怎么会中毒，那酒，你并没有喝。”
　　“毒不在酒里，是在我用的口脂之中，公子说用这种法子过毒到陛下身上，陛下是不会发觉的，而且也不会有人怀疑我。”
　　“既然他只是让你过毒，那他一定会给你解药，解药在哪里，朕立刻给你服下。”
　　“公子是给了我解药，不过，它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那在哪里，你快告诉朕，朕立刻去找。”
　　“我把它放在那杯酒里了。”
　　弘光帝刹时怔住，他立刻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
　　沈离此时早已痛得额头冷汗直冒，她喃喃道：“离儿曾经立誓，唯公子之命是从，因为，因为他于我妹妹有恩，又救了我。所以，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公子只说要我给陛下下毒，并没有说我不可以把解药放在酒里，所以，我并没有违背公子的命令是不是。”
　　弘光帝已然泪流满面，他只是喃喃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在陛下面前，我也只是一个爱着承暄的普通女子……”沈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微微偏过头去，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轻轻地吐出了她留给弘光帝的最后一句话：“如果那天晚上，陛下没有将这件氅衣披到我身上该有多好……”
　　弘光帝眼睁睁看着沈离缓缓闭上眼睛，头无力地垂在他怀中。
　　那一刻，这位大周国的主宰者，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种以为自已可以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却依然无法留住自已最心爱的人的生命。
　　弘光帝呆呆地跌坐在软榻之上，一动也不动，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紧紧将沈离抱在怀中。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连绵不绝地从空中飘落，空气中白梅花的幽香若隐若现，周围的一切和半个时辰之前仿佛一模一样，然而，他最爱的女子已经永远离开了她。
　　他仿佛隐约听见一些喧哗，一些吵嚷，听见有人来到他身边在跟他禀报些什么，然而，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耳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却又无比的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刺入到他的心中。

　　第十章 负卿千行泪，系我一生心(4)

　　当晋王终于来到瑶光殿里的这座后院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软榻之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这尊雕像垂着头，弓着背，头上、身上落满了一层白色的积雪，已瞧不出身上的服色，远远看去，又好像一个已经冻得僵硬的雪人。
　　“皇兄？”晋王驻足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那尊雪人雕像依旧坐在那里，分毫未动。
　　“皇兄？”晋王再度开口唤道，心里忽然升起一抹希望。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他迟疑着朝前走去，一小步，一小步，走得极是小心翼翼，每往前走一步，他心中的希望就更多一分。
　　再有五步，他便能走到那人的身后。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皇弟，你终于来了，朕已经等你很久了。”
　　晋王大惊，猛然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那个仍旧纹丝不动的雕像般的身影。心中突然一片空白，呆立在雪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弘光帝等了良久，见他还是一言不发，又道：“只可惜，朕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晋王忽然笑了，“不错，是很可惜，你居然还活着，你早就应该死了的，为什么你还活着，还活着，哈哈，哈哈……”晋王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喃喃道：“你果然还活着，还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来，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你还活着，那离儿呢？离儿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离儿，离儿她，已经去了。”皇帝的语声突然软弱了下来。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吗？”晋王大睁着两眼直直看着兄长，问道。
　　弘光帝点了点头，他实在无法再将方才的话重讲一遍。
　　“离儿，离儿她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她对不对？”晋王突然朝皇帝大声喊道。
　　“朕并没有杀她，朕怎么会杀她呢，她是，她是替朕——。”
　　弘光帝缓缓转过身来，怀中依然紧抱着沈离，突然怒道：“杀死她的人是你，不是朕。如果不是你将她送入宫中前来暗杀朕，她怎么会，怎么会……”弘光帝看着怀中永远沉睡的沉静容颜，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不该送她入宫，我早就在后悔了，自从我送她入宫之后，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后悔。不过，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这样做，我还是要赌一次。”晋王嘶声说道，眼神挑衅地看着他的兄长。
　　“即使明知会输，也还是要做这样无益的牺牲吗？”弘光帝冷冷地回道。
　　“谁说我就一定会输？我并不是把赌注全押在离儿身上。”
　　弘光帝淡淡一笑，“你带来的人，应该已经成为朕的御林军的阶下囚了。”
　　“皇兄，你就这么肯定吗？”
　　“你的计划，朕早就知道了。”弘光帝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入晋王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晋王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很早以前，当你开始谋划这一切时，朕就知道了，所有你做过的事，朕都知道。”
　　晋王忽然明白了，“原来你在我身边早就安插好了眼线。告诉我，他是谁。”
　　“那个人，也正是你想将他放在朕身边替你打探消息的。”
　　晋王的眼中闪过不信、怀疑、痛苦、愤怒种种神色，最后却只余唇角一抹苍凉的笑，“原来是孙神医，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最信任的人原来竟是你早就为我安排好的卧底，呵呵，呵呵，这可有多可笑！原来皇兄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弘光帝知道他此时心中一定痛心之极，缓缓说道：“朕当时将他安置在你身边，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你却，你却果然如朕所担心或者预料的那样，想要对朕有所行动，你暗中勾结朝臣，私结边外将领，种种所作所为，你以为朕都不知道吗，朕只是念在兄弟之情，不愿点破，只是在暗中阻止，希望你可以知难而退，谁知你却还是一意孤行，几次三番的试图行刺于朕。甚至在朕出征大燕时，居然也派出刺客，想要杀我。如果不是早已收到了孙神医的传报，只怕朕早就葬身在赤峰了。而你甚至不怕两军激战之时，朕被刺身亡，燕军可能大举长驱直入，就此亡我大周，只是想着要致朕于死地。”
　　晋王毫不理会弘光帝语气中的指责，忽然用一种嘲讽的语气道：“孙神医可真是陛下的忠臣良医啊，居然向皇兄通报了这么多我的阴谋诡计，哼哼，不过，皇兄你虽然早就派了这么个人来盯着我，孤王却也不傻，你以为孤王什么都会告诉那个老家伙吗？哈哈……”
　　“孙神医说他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离儿。他只知道你会收养一些孤女，当她们长大，大部分你会替她们安排个好姻缘，嫁给个普通人，偶尔会有一两个姿容秀丽的，红颜薄命，会在青春年少时死去。他一直怀疑你收养这些孤女的用意何在，而那些早早‘死去’的美丽女子，她们又被你送到了何处。”
　　“不错，这件事我一直都很小心，没有让他知道，事实上，我的这一步棋，除了离儿和我，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一直以为我今晚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离儿用我给她的特制毒药将你毒杀，那帮御医决对看不出来你是被毒死的，你所用的茶、酒、饭菜之中也绝找不出毒药来，他们只会认为你是急心痛发作，暴病而亡，与此同时，我领兵冲入宫中，倘若离儿已经得手，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继位为帝，离儿也不用担任何罪名，倘若离儿失手，那孤王就只好和你硬拼一场，看是你死还是我活。我本以为，这是一个万全之策，是绝对不会失手的。”
　　“你的计划的确是很周详，朕虽然猜到离儿是你派来的，但是你们下毒的法子朕真的是防无可防。如果不是离儿……”
　　“我不知道孙神医竟是你的卧底，这倒也罢了，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没想到离儿她，她竟也，竟也让我失望，她居然没有杀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杀了朕就对你那样重要。”弘光帝疲倦地道。
　　“不是杀了你，而是打败你，胜过你，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晋王重又站起来，挺直了胸膛，直视皇帝，大声说道：“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比我强，读书、骑射、治国，什么都比我强，小时候母亲也更疼爱你，就连父皇也是。你样样都比我出色，也比其他人出色，你是天纵英才，不世出的圣明君主，而我呢，我却是什么，我什么也不是，在你耀目的光辉之下，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只是在你庇荫之下，一个没用的可怜虫罢了。
　　皇兄一直都对我很好，然而，我却痛恨这种要靠皇兄施舍的日子，我痛恨一直被淹没在皇兄的身后，甚至连皇兄的影子也及不上的可怜弟弟角色，我讨厌这样的自已，所以，我要向皇兄挑战，我要打败你，只要能让你败在我手上一次，只要一次，就够了。”
　　“朕明白你的心思，你想要打败朕，甚至杀了朕，朕都可以容忍，但朕唯独不能宽恕你的是，这只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要把离儿也牵扯进来，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晋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弘光帝一怔，不明白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晋王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怎么，我英明神武的皇兄也有不明白的时候，哈哈。”
　　“离儿能不能杀了你并不重要，重要是只要她愿意为我这样去做，那我就赢了。只可惜，从我救她回来，把她带在身边，我精心调教了她六年，六年啊，可惜却敌不过她和你相处的短短两年。她竟然宁愿自已死也不愿杀了你。”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那么，你赢了。离儿她愿意为你而毒杀我，她确实是按照你的吩咐对我下了毒。”
　　晋王眼中露出一丝惊诧与怀疑，“怎么可能，如果她这样做了，那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她把毒药给了我，也把解药给了我。所以我依然活着，而她却——，朕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完全可以向朕坦言，但她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违背她当年向你立下的誓言。她终究还是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如我所愿，难道她将心给了你也是如我所愿？为什么，为什么，你始终都能轻而易举的夺去他们的喜爱，母亲的，父亲的，甚至离儿的。我还是输了，在她喜欢上你那一刻，我就又输了。”
　　弘光帝眼中怒意渐盛“你喜欢她，也明明知道她那时对你的心意，却又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只为了证明你那可笑的输赢。
　　你这个白痴，你并不是败在朕的手上，是输在你自已手中，你和离儿，你们本可以安乐地相守共度此生，只为了你那该死的愚蠢的念头，你就不顾她的心意一意孤行的牺牲了她。从你为了自已心中的执念，将她送入宫中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她。爱一个女子，便是要她平安喜乐，与她携手白头，相看到老，可是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那皇兄又对离儿做了些什么？”晋王忽然反问道。“皇兄难道就可以堂堂正正的说你从没有利用过离儿吗？那晚，我夜探甘泉宫，看到你送给她的那两幅美人图，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就怀疑离儿的身份了，却还把她留在身边，皇兄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
　　“不错，一开始朕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后来，我和离儿相处的越久，我便越不想她卷入到这其中来，不管幕后是谁指使她的也罢，朕都不想去知道了，朕只想她可以平安无事。
　　一直以来，离儿心中因你强要她入宫而郁郁郁寡欢，后来又因为你要她做的事在朕和你之间矛盾痛苦，以至于身染重病，所以朕才会带她到甘泉宫养病，想让她远离这一切纷扰，好生养病，眼见她身子终于日渐康复，马上就可痊愈，却又因为你夜闯甘泉宫，还杀了她视若姐妹的侍女，使她大受刺激，病情急转直下，朕再怎么想法救她，她也只能再活半年，只有半年，可是就连这半年的时间，你都不肯给她，不肯给我们，生生的把她逼上绝路。”
　　“不错，我是故意杀了她的侍女，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再接近你的身边，不过，难道把离儿逼上绝路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吗？皇兄你当真希望离儿远离这一切纷争吗？”
　　弘光帝不禁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皇兄的雄才伟略，如果当真想要这么做，那么臣弟又如何能够闯入甘泉宫呢？唯一的可能就是臣弟只是做了皇兄希望我做的事而已。”
　　弘光帝忽然不敢再看向他的弟弟，低头看着一地厚厚的白雪，沉默。
　　晋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眼神无比嘲讽地看着他的皇兄。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皇帝猛冲过去，手中一道白色的虹影直直朝他的兄长刺去。
　　弘光帝抬起头，看着那道白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依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就这样死了，不如就这样死在亲弟弟的刀下，在那个瞬间，这个念头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脑海中存在着。
　　忽听“嗖，嗖”两声，紧接着“当”的一声，晋王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原来这四周早已隐藏着皇帝的近身侍卫。暗中守护着皇帝，一见天子遇险，当即发箭相救。一箭射落了晋王手中的匕首，另一箭刺入了他的膝弯处，将他射倒在地。
　　晋王跪倒在地，苦笑道：“我还是输了，彻头彻尾的输了。”
　　仰首问道：“敢问皇兄，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想要杀死你的皇弟？”
　　“朕——”
　　“不要说什么你不会杀我的之类的屁话，皇兄你将离儿放在身边，甚至把她牺牲掉，不就是为了把我引出来，将我所犯的罪行昭之于天下，好正大光明的除掉我不是吗？你不会杀我的，毕竟在你借皇叔之手杀光了其他的兄弟之后，我是仅存的弟弟了，你唯一的胞弟，你是不会在你的臣民面前杀我的，你只会宣布我的罪状，然后继续给我换个笼子，把我圈禁起来，幽闭终生，显示你是多么的宽大为怀，兄弟友爱，哈哈，我才不要成全你的好名声，我也再不要在你的施舍下过日子，这种日子我已经过了几乎一辈子了。”
　　晋王忽然问道：“皇兄，离儿临死前可有替我求情吗？”
　　弘光帝缓缓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幽深。
　　“哈哈，皇兄知道离儿为什么没有为我求情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死了，孤王也一定会随她去的，我们曾经约定，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哈……离儿她知道的，她一直都是知道我的，她知道我再也不会去过从前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我宁愿死也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
　　话音未落，晋王忽然拨下头上的发簪，用力刺入自己的咽喉。
　　一阵北风卷起，漫天飞舞的雪花越发舞得急了，密密麻麻地向人压过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
　　尾声 死当长相思
　　光化元年，大周英武皇帝扫平六合，统一天下，开创不世之功业。
　　登基大典之后，天子大宴群臣。普天同庆之夜，皇帝却中途离席，缓缓走到尘封已久的瑶光殿，立在后园中的那株白梅树之下，回想起那一年，那一夜，静静立在树下的那个女子。
　　他一直以为这一日必会是他一生之中最辉煌意气风发之时，打他记事时起，他这一生的志向便是要扫平天下，一统江山，如今大业已成，却原来少了那个人在身边，一切都已不同。
　　此刻他虽坐拥万里锦绣河山，少了那梅树下纤细的人影，这大好江山也不过是他肩上的一付重担而已，随着流年暗换，日复一日的叫他觉着疲惫。
　　他终于明白当年她问他的那个问题，江山美人，若只选一个，到底哪个在他心里更是要紧，当时他答不出，被她逼迫不过，终是承认江山于他心中要更重一些，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丢下一句，再过十年还请陛下再想想臣妾的这个难题，看看还是不是一样的回答。
　　如今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江山与美人，只有得不到的那个才会是他心里最要紧的。
　　自已如今富有天下又如何，没了她在身边语笑嫣然，这万里江山，锦绣山河也终不过是一片永远望不到头的寂然萧索而已。

　　番外：满目山河空念远

　　天边最后一朵浮云也渐渐飘远，从窗中望出去，举目所见唯有一片澄蓝明净的天空，再也找不到一丝云朵的影子。
　　倚在窗边的女子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又盯着案上那份明黄缎子的诏书出神。
　　“太后娘娘，这杯茶已经凉了，要不要奴婢再去给您换杯热的。”一个宫女上前轻声问道。
　　怡安太后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她已是太后之尊了。
　　她的夫君，一统天下的大周弘光帝，已经在一个月前龙驭殡天，当朝太子，她的亲生儿子登基即位，是为永昌帝。
　　一个月之前，她还是弘光帝的皇后，而如今她却是怡安太后，万人之上，整个大周国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
　　虽然已经听旁人唤了她一个月的“太后娘娘”，但她还是觉得这四个字听在耳中是那样的陌生。
　　她点了点头，重又看着那份诏书呆呆出神。
　　这份诏书是她的儿子，大周国的新君永昌帝今天早上命人送过来的，然而这份诏书却并不是出自新帝之手，而是刚刚驾崩的大行皇帝弘光帝留下来的另一份遗诏。
　　弘光帝曾留下两道遗诏，一道是传位于太子，另一道就是现在摆在她案上的这一纸诏书。
　　怡安太后拿起案上那方明黄缎子，缓缓展开，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追封离妃沈氏为贞慧皇后，与朕合葬定陵。”
　　“离妃沈氏，离妃沈氏……”怡安太后轻轻念着这四个字，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到底，先帝还是将这位沈氏追封为皇后，与他长伴地下。”
　　当年在晋王谋逆事件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当时的昭容沈氏会被追封为皇后，因为在此之前她是那样的独得皇宠，甚至救了先帝一命，但是先帝却只是将她追封为离妃。她也曾向先帝进言说道：“既然这位沈昭容立下如此大功，何不将她追封为皇后？”
　　先帝看了她良久，垂下头去，轻声道：“不急，这些个虚名，她向来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倘若不用追封那些个虚名便可让沈昭容名正言顺的和他同穴而眠，只怕这个“贞慧皇后”的名号他也多半是不会追封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于她而言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她细细看着坐在御案后面的皇帝，仍是从他那双如墨般深沉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她在心中暗自叹一口气，自已也算是他的结发之妻，自与他大婚以来，已历十载，然而与他举案齐眉了这么久，却还是一点也看不懂他。
　　她是前朝宰相之女，虽知自已定是不会嫁入一般人家，却也从没想过竟会被当朝天子选为皇后，成为一国之母。此前她便听父亲说了许多关于当朝天子的英伟之事，已自心中仰慕不已，待得大婚之夜，他将她头上的红盖头挑开，她羞涩地抬首仰望于他，一见他天子龙颜，清俊不凡，立时一颗心怦怦乱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一颗心慌乱如许，却又欢喜莫名，因为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她此后将要相伴一生的夫君，她的夫君。
　　彼时，她只觉天下最幸运的女子非她莫属，所嫁的夫君不仅是一位俊雅不凡，胸怀天下的英明人主，一国之君，更是全天下所有女子都会倾心恋慕的男子。
　　她满心爱他敬他，只盼他也能这般的对待自已，然而最初几个月处下来，皇帝待她固然亲和有礼，礼敬有加，两人之间虽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到底也只是相敬如“宾”。
　　她希望是他的皇后，更希望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一个可以和他贴心贴肺的他的女人。
　　她开始细细了解他的喜好，揣摩他的心情变化，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她想走进他的内心，却发现他温和有礼的外表下竟是深锁重门，不容人再前行一步，窥知他的内心。
　　无力感就是那个时候慢慢在她心里滋生出来的吧，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要靠近那个人，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始终都只能立在他的身边，和他隔着那寸许的距离，做他的低眉顺目的皇后，一个温良贤淑的国母。
　　她终于有些灰心，却又有些释然，因为他不单只是对她这个皇后如此，她冷眼旁观，甚至也曾暗中打探过，原来这位皇帝便是对后宫中的其他嫔妃也是如此。
　　弘光帝本就勤于政事，于女色上并不十分上心，他对某位妃嫔的所谓宠爱也不过是稍稍多宣召几次，与她们相处之时也总是淡淡的，便如和她相处时一样，并没有任何不同。更令她甚感安心的是即使他后来对刘贵妃貌似稍稍宠爱一些，却依然没有冷落她这位正宫皇后，始终记着她是他的结发之妻，对她一向敬重有加，她所生的皇长子六岁之时便被立为太子。纵然他对她只有敬意，殊无爱意，但他能敬她如此，在历代帝后之中也已是十分之难得的了。更何况，她虽得不到他的爱，但这后宫之中却也没旁的女子能得到，如此，也算甚好。
　　直到，她的出现。
　　那一日她的贴身宫女六福说起皇上要去了刘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去紫辰殿里当差。她听了心里却没来由的一慌。她的夫君一向不好女色，如何竟会对一名小小的宫女青眼相看。
　　沈离，从此她便对这个名字上了心。
　　她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个女子的消息，心中却始终确定不了皇帝对她究竟是何心思。御驾亲征时命她随侍在侧，然则返宫后却被弃置一旁，看守一个破旧宫院，不闻不问几达一年，却在刘贵妃借机向她寻隙之时，不仅救了她，还封她为才人。她实是猜不透他这种种举动到底对这位沈姓宫女是有情还是无情，直到那一日，皇帝照常来看她，叙了一些家常之后，临去时看似无意地道：“以后免了倚梅阁沈才人每日的请安吧，免得撞上刘贵妃，让她心里又不自在。”
　　她面上不动声色，犹自挂着笑容，心中却在那一瞬间如堕冰窟。这天下间居然会有一个女子能令他用了心思，如此小心维护。
　　她一向以为他对天下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没有一个红颜可以走得进他的内心，令他挂怀牵念，是以，她得不到他的爱，也并怎么令人难过，因为这世间别的女子也一样得不到。原来竟是她错了，他并不是对天下所有女子都不动心，而是能让他动心的那个女子，如今才遇到罢了。
　　心中是痛极的，却还是依着他的心意照着做了，甚至还刻意多替那女子在众人面前打了个掩护。此后，她仍是留意着那女子，表面上和待其他姐妹并无二致，她不欲过多亲近于她，因为他心独独对她在意，却也没有刻意去为难于她，也是因为，她是至今唯一能入了他心的女子。那么，便只这样远远的望着他们便好。
　　再后来，得知她的死迅，那一瞬，不能不说她心中是有过一闪而过的欣喜的。甚至，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希冀来。既然这个女子可以走进他的内心，那么也许自己也是可以的，如果自己再用心一些。然而，结果仍是让她失望，甚至绝望。无论她如何待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面上温文和气，内心的那道门依然紧闭不开。
　　她能瞧出他眼底那一抹郁色，很想很想抚平他微蹙的眉心，然而，却不能够，因为自己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她终于放弃，却不忍见他徒然自苦，暗中命人千辛万苦找来两名容貌有七八分像沈离的女子，送入紫辰殿去。后来听常公公说，那一晚，皇帝只是让那两名女子侍酒，喝得酩酊大醉，别的却是什么也没有做，第二天就命人将这两个女子送出宫去了。她忍不住心中的惊诧，去问他为什么，他当时醉意尚未全然醒转，哑着嗓子道：“没有用的，有一些人是没有办法替代的，便是长得再像，也不是原先的那个了。”顿了一顿，又低低的道：“皇后，你的心意朕都明白，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她平素一向镇定从容，然而一听到皇帝这两句话，两滴热泪险险便夺眶而出。
　　她幼时学过一首古诗，诗中有一句言道：“至亲至疏夫妻。”她和他结发一生，生平听他对她说过无数言语，却只有这两句话，才是他真心表露。一时之间，也不知心中是悲是喜。
　　怡安太后盯着那纸诏书，心中思如潮涌，一时叹息，一时摇头，正此惘然之时，耳边听一个声音道：“太后娘娘，皇上求见。”
　　她转过头去，见一个宫女跪伏在地，向她奏请道。
　　太后想了想，看着桌上那抹黄色点了点头道：“请皇上进来吧。”
　　永昌帝步入房中，向母后见礼问安过后，瞧着桌上那道先皇遗诏，踌躇良久，终是开口道：“不知父皇这份遗诏，母后打算如何……”
　　怡安太后微微笑道：“不知皇儿心中是何想法？”
　　永昌帝面露难色道：“既是父皇遗诏，身为臣子，自当遵从，只是，只是儿臣又如何能让母后受屈。”
　　太后笑道：“有皇儿这一句话，母后心中已经很是满足了。就照你父皇的意思办吧，将沈昭容追封为贞慧皇后，与先皇合葬于定陵。”
　　永昌帝忍不住道：“母后，那，那母后百年之后该当如何？”
　　怡安太后淡淡笑道：“倘若皇儿不嫌破费的话，不妨为娘亲重新再修一座陵寝，如何？”
　　永昌帝心中一惊，心道：“难道母后竟是不愿与父皇合葬了吗。”
　　太后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缓缓道：“你父皇对沈昭容爱重情深，只可惜她情深不寿，芳年早逝，更是为了救你父皇而香消玉殒。他二人情深意长，只可惜却聚首无多，早早天人永隔，如今能够合葬地底，也算是稍补你父皇此前的遗憾了。你父皇临终之时便只这一个遗愿，咱们如何能够违逆，便让你父皇得偿所愿罢。”
　　永昌帝垂首沉思半晌，方道：“既然母后心意已决，儿臣自当谨尊父皇之意，儿臣这就下令再为母后选一处风水宝地，另建陵寝。母后，儿臣先行告退。”说罢，向太后又深施一礼，辞了太后出去。
　　太后瞧着儿子的背影走了出去，又看了那遗诏一眼，重又走到窗边，看着碧蓝色的天空出神。
　　既然他的心中并没有她，那么她便是硬挤在他和她之间，三人一并合葬在一处，又有甚么意思，反落得多余，倒不如成全了他们两个，就让他们从此紧紧相依，再也不会分开。
　　至于自已，就在远处另建一处陵寝便好，反正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人，无人相伴。
　　原来无论生前或死后，她和他，始终都只是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
呼，终于把番外写完鸟，此篇终于可以告终，抓耳挠腮去想俺滴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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