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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四
作者：李枕风
一 重逢
　　“小姐，小姐。”
　　随着喊声渐近一个窈窕的身影进了校武场的月亮门奔向祁靖。祁靖眯眼抖个枪花，枪尖直取来人心窝，在胸前三寸处停下的银枪惊得那人将下一声呼声哽在了喉中，“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半晌才看着祁靖说：“四，四爷，奴婢知错了。”
　　祁靖凤目含威瞪了她许久紧抿着的唇线才慢慢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起来吧。”
　　“可吓死奴婢了。”丫鬟从地上站起来犹自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缓了缓神，丫鬟才继续对祁靖道，“小，呃，四爷，二爷回来了。老爷叫我知会小姐一声。”
　　二哥回来了？祁靖将手里银枪搁到兵器架上，回过头来看着丫鬟问：“画眉，老爷呢？”
　　“回小，呃，四爷，老爷已经过去二爷府上了。”画眉看着祁靖娇俏一笑。
　　祁靖斜了她一眼：“何时成了老爷的小狗腿了？”
　　“小姐。”
　　画眉这一声千回百转带着些许童音的叫声惹得祁靖侧目凝视着她：“如何学会这等子撒娇的本事了？”
　　“哎呀，小姐。”画眉撅起小嘴绞着手里的帕子轻轻跺了跺脚，“你老是取笑奴婢。”
　　“有吗？”祁靖扬眉一笑背手向走向月亮门吩咐道，“回去沐浴更衣。”
　　闻言，画眉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笑逐颜开地跟了上去：“小姐，要去看二爷吗？”
　　祁靖站住回头看了画眉一眼，画眉对着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祁靖左颊上的梨涡隐现，转身步出月亮门，画眉急急追了上去，转个弯主仆二人被青灰色的墙壁遮去了身影。
　　
　　“四爷。”
　　“嗯。”
　　祁靖出现在程府的时候里头穿了一件半新的苍白袍子，外面披着黑色兔裘，兔毛顺滑油亮衬得发冠高束的她愈发地神采奕奕，在皑皑白雪中一站俨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画眉穿着群青的小袄梳了两个总角跟在后面。
　　“老爷、夫人和祁老爷在颐园的暖厅。”正要出门须发花白的老者笑着对她言道。
　　“知道了，瑞伯。”祁靖笑着点了下头往大宅深处走去。
　　程府的宅子很大，颐园不是程府最大的院子却常常是程府最热闹的一处儿，家宴也都是在此处摆。
　　祁靖脚下步子轻捷沿着甬道轻车熟路的穿越重重院落跨进了上书颐园二字的垂花拱门，暖厅最外头早有侍立的婢女从里面瞧见了替她将帘子掀起迎了出来：“四爷。”
　　“嗯。”祁靖进门将兔裘解下递给了婢女径自走了进去。
　　“姨丈，姨娘，爹。”祁靖一进暖厅对着相谈甚欢的三位长者款款施礼立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靖儿。”程夫人笑着对祁靖摆了摆手，道，“快来，坐姨娘这儿来。”
　　祁靖应了一声过去挨着程夫人坐下便被程夫人搂住了：“可想死姨娘了，被你爹接回去一年多了吧？”
　　祁靖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你可是把她宠坏了，看看这穿得成何体统。”祁连看着女儿这一男儿身装束禁不住摇了摇头。
　　“这话你可说错了，谁家女儿有我们靖儿这般神采？”程夫人看着祁靖的眼神之中是满满的自豪。
　　程亮捻须笑道：“我一直觉得这孩子不是个男儿身可惜了。”
　　“姐夫，你们不要纵容她了。”祁连有些无奈的笑着说。
　　正谈笑之间，又有脚步声进得暖厅的外间。祁靖抬头，正对上来人一双深黑色的眸子。四目相交两人皆是一怔，旋即笑意从两人的眼底深处晕开。
　　“各位兄长，”祁靖起身见礼，“别来无恙。”
　　先后进来的三个男子纷纷还礼：“靖儿，别来无恙。”
　　四人态度极是亲热却是有礼的寒暄几句之后按长幼之序在厅内坐了下来。
　　祁连仔细将程家兄弟三个打量了一番之后微叹一声：“几年不见，你们兄弟三个越来越有乃父当年之风了。”
　　“姨丈，过奖了。”
　　程家兄弟三人闻言俱是起身拱手道。
　　程亮笑言：“你们哪个和你姨丈一别经年了？”
　　程亮这句话实是明知故问，自家三个儿子只有老二戍边在外一去三年日前才刚刚回来，剩下两个皆是在殿前禁军之中任职，如何会与同朝为官的祁连一别经年。
　　祁连也觉自己失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失言，失言，等下席上自罚三杯算是赔罪。”
　　“好。”
　　程亮看向程夫人，程夫人会意，侧身同侍立在身后的婢女低声吩咐几句，就见那婢女匆匆去了片刻，便有小厮丫头们进来在暖厅之中摆了桌椅端上酒菜。
　　“妹婿，入席吧。”程亮一扬手对祁连道。
　　祁连笑着指着程亮：“好姐夫，竟然在这等着我呢。”
　　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之中一家人分宾主长幼先后入席坐下，如此融洽的氛围自是免不得觥筹交错一场畅饮欢谈。
　　等到酒席撤下时程亮和祁连都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两个连襟纠缠着对边疆用兵的问题由仆人扶着到颐园厢房的大床上睡下了。程夫人也说要去午睡由婢女陪着回房去了，程家老大和老三不知什么时候亦是退了出去，暖厅之中只剩下了祁靖和老二程易。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许久不见的两人都有些微的不自在。祁靖端起婢女们刚刚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抬眼，热气氤氲之中又撞上那双黑色的眸子。三年未见，那眸子依然如同当年，漆黑明亮却是光华内敛。这双眸子从儿时起便是祁靖最喜欢的。此时，这般四目相对，祁靖压住心底泛起的层层涟漪悄悄地将目光收回，垂在手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白底细瓷茶碗上。
　　“走。”一只大手拿走祁靖手中的茶碗，“我们去校武场。”
　　祁靖仰起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微带笑意的眸子里，不由得弯起嘴角微微颔首。
　　
　　彼时蹒跚学步的祁靖被程夫人裹了一身男儿的戎装，由程易拉着她第一次进了校武场。走到兵器架前，程易指着那一杆杆竖在架子上怒指青天的长枪说：“男儿生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程家男儿更是要凭着这一杆枪为朝廷为百姓扫靖边尘。”稚气尚重的脸上表情无比坚定，仿佛他即时就能披坚执锐夸骏马踏征程。
　　祁靖仰着小脸看着这眉峰英挺的小哥哥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头，从此，那一杆翻飞如游龙的长枪和舞枪的人便如同在她脑中生根且日渐清晰。
　　
　　祁靖跟着程易到校武场的时候，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从头顶厚重的云层上飘落下来，可是两人浑如不觉，径自到校武场边的兵器架上抄起了各自惯用的那把长枪。
　　程易手中长枪一振，枪上红缨抖动在一片雪白之中端的是醒目非常。祁靖樱唇一抿，长枪送上，一式灵蛇吐信直取程易中门，程易手中枪一圈一递黄龙占杆，两杆长枪搅在一起，红缨纠缠。
　　势末处，长枪脱手，两人错身而过都是手腕一沉捞住自己的枪。脚下步子一错，执枪回身，两人再度挺枪迎上，“叮”的一声枪尖相对，撞出几点火星。舞枪的人相视而笑，这儿时的把戏难得彼此一别经年还能如此默契。小时候程夫人教他们兄妹舞枪练对扎的时候兄妹四人淘气便背着程夫人偷偷地练了来玩儿，祁靖原以为程易早已忘了，不想两人一对招竟然熟稔地如同昨日刚刚练过。
　　“二爷，四爷。”偶尔经过的老仆人看见这兄妹二人含笑招呼一声匆匆而过。
　　程易看那老仆远去禁不住斜眼挑眉看住祁靖：“怎么，这程家四爷做起来比较过瘾麽？”
　　祁靖瞪他一眼偏开脸，缓缓将手中的枪插到架子上，只是双颊之上红霞微染给她的飒爽英姿平添了几许妩媚。
　　祁靖自是明白程易在说什么，两人的婚事已是近在眼前，不会有哪个男人乐意自己将要过门的妻被人当成男人。只是，祁靖自母亲过世被程夫人接到府上教养便被当成男儿，吃穿用度同程易兄弟三个分毫不差，连街头坊间也只当程府又添了一个四公子。直到一年前因为祁靖年纪已近及笄祁连才将女儿接回了自家府上。其实祁靖被养在程府到不是祁连不疼她，而是程夫人同已故的祁夫人姐妹情深生怕奶妈下人照顾不周委屈了这个外甥女，这才将祁靖养在了程府。
　　“天冷，回去吧。”程易将手中长枪撂到兵器架上，解下自己身上的袍子罩到祁靖身上拉了她的手道。
　　祁靖转过脸看到程易背上浸透衣裳的一点殷红不由得愣住，手里一紧拽住了程易：“二哥，你背上有伤。”
　　程易回头脸上是不甚在意的微笑：“战场之上哪有不负伤的道理。”
　　祁靖看着程易问：“姨丈他们可知道？”
　　“小伤，不值得跟爹他们说。”
　　“那，可请大夫看过了？”
　　“嗯。”程易点了下头。
　　“可是被暗箭所伤？”俗话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程易的身手放眼朝中的后进武将能比得过他的只怕难寻，是以祁靖有此一问。
　　程易伸手轻点祁靖眉间：“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祁靖将程易的袍子解下踮起脚尖重新帮程易披上了才道：“我信得过二哥你的身手。”
　　程易沉吟了一下叹道：“只是敌方主帅也非泛泛之辈，若非他出手，这暗箭断不会得手。”
　　祁靖望着程易脸上微露的担忧神色言道：“那番邦竟然有这等人物？有朝一日我定要会他一会。”
　　闻言，程易轻笑：“怎会让你去会他，当你二哥是个绣花枕头不成？”
　　“自然不是，只是，能缠住二哥你的人我到真是想见上一见。”
　　“好。等我将他生擒回来定会让你见他一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顾一笑携手漫步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出没不定啊…… 
                  二 贪恋
　　“着！”
　　雪球不偏不倚的正打在祁靖的额上，祁靖皱眉伸手拂了一下沾在前额和发帘上的残雪，足下发力，几团白雪如同连珠炮般直追发了坏就要跑开的老三程埔。
　　不料程易正从书房里出来，有一团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脸上，只见程易袍袖轻撩几团雪全被他用袖子收住了，广袖再甩那雪如数被他打在书院的照壁上竟是拼了个人脸的模样。程易转头看着祁靖，黑眸深处蕴着几分笑意。
　　祁靖不服气地抿了抿一张小嘴，低头看着脚下的雪，莲足微动，又是一团飞出。程埔刚才正是全力躲避，祁靖的雪球未必打得到他，这一下却是猝不及防“啪”地一下结实地打在了他那张俊俏的脸上。
　　程易禁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祁靖面前，伸手帮她清理发丝上残留下来的雪沫子。
　　祁靖打中程埔本是抿紧了嘴唇垂下眼睑极力掩饰着报复之后的快感，同时等着程易数落自己，不想程易有此一举。微微抬头，祁靖看见程易的一双眼睛里正映出她粉白的脸，不由得双颊之上酡红微染，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那一年，靖儿十岁吧？十岁的孩子竟然那么要强。程易的唇边浮上一抹浅笑，却惹来旁边祁靖疑惑不解的目光。
　　两人在一株傲雪而开的白梅边站住了，程易抬手轻轻握住祁靖鬓边垂下来的玉白流苏笑言：“记得小时候你跟老三总是爱闹别扭。”
　　祁靖看着那一只近在眼前的大手上鼓起来的青色脉络抿嘴一笑：“是三哥太淘。”
　　“你们两个年纪比较近吧，我跟大哥鲜少同他玩闹。”
　　“说得老气横秋的。”
　　程易看住眼前的人轻叹一声道：“我一直都怕娘会让老三娶你。”
　　祁靖怔了片刻，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程易的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清晰的映出她略带惊讶的容颜。这双让她记挂了多年的眸子里此刻唯有她一人。
　　“靖儿。”程易长久地凝视着她，压低了声音唤出她乳名，“我真怕……”
　　一阵北风吹过，风雪迷了人的眼，周围有白梅带着幽幽香气的花瓣伴着程易的那一句低语散落在了空气里。
　　
　　马车上暗红色的缨络随着马蹄踏出的节奏来回的摇晃着，程易策马随行在车畔。
　　程府和祁府在都城之中离得算不得太远，放马而行要不了半个时辰，而此时程易只希望这段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次一别，两人再见就是在新婚之夜了，而此时距他们成亲尚有一个来月。
　　分别三载，今日匆匆相见，再见要相隔一月之久，想到这里祁靖心里都没来由地浮上几许不安。心思烦乱之下，祁靖竟将左手的手指伸进了画眉给她放到手里的紫铜手炉之中，被着得正旺的火炭烧得一个激灵将手抽了回来。
　　“呀，小姐……”画眉一见之下大惊，急忙将手炉接了过去。
　　祁靖看了看被烫红的指尖，一点一点收拢五指握掌成拳，右手一扬摁住了画眉：“不妨事。”
　　“小姐……”画眉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依着祁靖的意思坐了下来。
　　祁靖转过头看着偶尔被风掀开些许的窗帘，那些缝隙都被白色填满了，直看得祁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不长的一段路对于祁靖来说却像是比那三年更长的煎熬，那一丝烦躁撩拨得她几次想要扯下车窗上的帘子好好地看上外面那人一眼。可是，爹不止一次的教诲她，已经及笄的大家闺秀是不能随意在街上抛头露面的。她只得将额角抵在车厢的厢壁上，闭上眼听着车轮碾在雪上发出的碌碌声，还有他策马而行的马蹄声，任由鬓边的流苏轻摆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投下狭长的阴影。
　　
　　马车由祁府的角门驶进了府里，一停下就有仆妇上前来接住画眉下来之后又将祁靖扶下。祁靖站稳身形之后挥了挥手示意车夫仆妇们可以自行离去，仆人们欠了欠身纷纷退了下去。
　　转过身，祁靖看到程易手挽缰绳牵着马走了过来：“爹和姨丈他们已入宫去面圣了。”
　　祁靖颔首：“你也快去吧，当心皇上怪罪下来。”
　　程易看着她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祁靖仰着头看着他勒转了马头，背着雪霁初晴的冬阳并不强烈但依然刺眼的光回头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打马而去，马蹄扬起的雪沫轻轻巧巧的化进空气里悄无声息。
　　
　　“小姐，二爷已经走了。”
　　画眉出声的时候祁靖才惊觉自己已在雪地里立了多时，那黯淡得让人想要流泪的太阳都已偏西了。
　　垂首转身，祁靖缓步踱向校武场。
　　“小姐，你忘了，杨大夫说过每月都有几日都禁止你到校武场去的。”画眉夺路冲到祁靖面前拦住了她，“明日便是杨大夫说的时候了。”
　　祁靖愣了一下，下腹忽然袭来的一阵绞痛让她口唇泛白连脚下的步子也险些迈不开。
　　画眉作势要上前扶她却是被她一眼给瞪得把手缩了回去：“小姐，二爷回来你本该高兴的，可是……”
　　“去帮我泡茶吧。”画眉说的祁靖如何不明白，可是心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烦乱时时提醒着她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画眉走了出去又回过头来看着祁靖说：“我听那些大娘们说，女人在出嫁之前都会害怕。我以为，我以为小姐不会。”说完画眉便跑了开去。
　　祁靖愣了片刻才看着画眉纤巧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是这样吗，害怕？
　　
　　入夜时分，祁连返回了府中。
　　祁靖偎着一床暖被斜倚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卷，已经解开放下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雪白的中衣上愈发衬得她的脸色苍白。祁连进得绣阁看到了忍不住心疼。
　　听到脚步声，祁靖抬头，看到祁连就要下床。祁连快走几步上前上前摁住了她，在床沿上坐下：“傻孩子，好些了吗？”
　　“不妨事，爹。”祁靖对祁连笑了笑道。
　　“明明……”端着热茶进来的画眉待要说些说什么，看到祁靖目光一转看向她只得扁嘴对祁靖耸了耸鼻子。
　　祁连轻抚女儿的发丝，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地道：“再一个月就要嫁为人妇，去了婆家不要再这般任性了。”
　　“是，爹。”
　　祁连拍着祁靖的手轻叹：“好孩子。”
　　祁连只有祁靖这一个女儿，想到祁靖将要出嫁心中难免不舍。
　　看到父亲眼底深处闪烁的深情，祁靖心中也是一动垂下了眼帘，但很快又睁开看着祁连笑问：“今日皇上召爹和姨丈入宫所谓何事？”
　　听到祁靖这一问祁连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有得意的神色：“为仲埸这孩子。”
　　“二哥？”
　　“正是。”祁连起身踱了几步，才朗笑道，“今日仲埸可是将彭祖彭浪父子的锋锐挫尽，真是快哉。”
　　彭祖官加太保，太子太师、任知枢密院事，在朝中声势颇为显赫。彭浪是彭祖之子，祁靖记得他是去年考取了武举的状元开始出仕的。这父子二人在朝中的口碑并不太好，祁连和程亮是极看不起这二人的。
　　“今日仲埸进宫面见皇上，皇上犒赏他靖边有功。”祁连坐到桌边的绣墩上啜了一口画眉奉上的茶水说，“也难怪皇上赞赏他，想想三年前北面边境的番邦气焰何等的嚣张，可是他去之后捷报连传，这三年那番邦竟少有兵马调动。年纪轻轻就有如斯作为，爹没有看错人啊。”
　　祁靖没有说话看着祁连等着下文。
　　“当时彭家父子正好也在，彭浪极是不服气，皇上也看出来了，本是想给他挣几分面子让他和仲埸比试。不想，仲埸连让了他五招他都取胜不得，枉他空有武状元的称号。平日里程州和程埔那俩孩子禁军之中顾念军规森严每次遇他挑衅都避让三分，今天可是皇上金口御言准许仲埸同他切磋，况且，仲埸面上也没有胜他给足了皇上面子。想起那父子二人的有气又不敢发的样子为父和你姨丈就觉得大快人心。”
　　祁靖浅笑一下忍不住沉吟。
　　“怎么了，靖儿？”祁连听见祁靖那一声低喟忙上前相询。
　　“老爷，二爷这样一来不是就把彭家给得罪了？”侍立在旁的画眉上前替祁靖将锦被掩了掩说。
　　“画眉！”祁靖沉声喝住画眉，“得罪便得罪了，我们怕他彭家不成？他家官威煊赫难道我祁程两家便不如他家了？”
　　“说的好！”祁连击节长笑，“这方是我祁连的女儿。”
　　画眉暗自翻个白眼对祁连道：“老爷，夜深了，小姐要早些歇息才是。”
　　“正是，正是。”祁连被画眉一提醒方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嘱咐祁靖早些歇息之后就离开了绣阁，笑着下楼去了。
　　“小姐，早些睡吧。”画眉送祁连离开掩好了绣楼的门返回房内就要服侍祁靖睡下。
　　祁靖将手中的书递给画眉，只是那书已被她握得碎成了一片一片。
　　彭浪？有朝一日我定要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要说：嘛……出现了 
                  三 星眸
作者有话要说：嘛，蜗速更新的人摸摸爬过　　从宫里返回府上朝服未换，程亮便阴着脸带程易进了书房。程亮扶着桌子坐进那张老旧的深褐色的大圈椅里瞪着程易，颌下的胡须微微的抖动着。
　　“跪下！”程亮深吸一口气一拍桌子喝道。
　　程易一撩长袍下摆依言在书房里间一进门处屈膝跪下，虽然低着头但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程亮瞪着他胸口不住起伏，半晌开口问：“你可知错？”
　　程易眉头微蹙，点了下头。
　　“哼！看你这神情只怕是不知。”程亮抬头对侍立外间的小厮道：“去请家法来。”
　　程易跪在地上听着小厮领命而去的脚步声反倒释然，在宫中皇上命他和彭浪比武之时他心中已知今日难逃一顿家法。
　　程亮文士出身一向认为君子动口不动手，加之本朝皇帝大多重文轻武，若非自己夫人将门出身断然不会让子嗣习武。今日程易竟在皇上面前与人动手，即便是皇上的金口御言程亮也是极反感的。
　　片刻功夫小厮捧了家法回来，程夫人和程州程埔两兄弟也跟了来。
　　“老爷，这是……”程夫人看看这父子二人出声相询。
　　程亮也不答话抬手指着程易对那小厮吩咐道：“打，给我打到他知错方可停下。”
　　“老爷，使不得！”
　　“爹！”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程亮看着护在程易身前的母子三人怒道。
　　程州拿了小厮手中的家法递给程埔一边暗中示意他快将家法拿走一边劝程亮：“爹，爹，不能打。”
　　“程埔，站住！”程亮喝住已经退至书房外间的程埔，上前夺过家法回手正打在了程易右边的肩胛之上。
　　程易默不作声，只把脊背挺得更直。
　　“爹！”程州程埔兄弟二人抢上前抱住程亮的手哀声求道，“不能打。”
　　“今日，你们当真要造反？！”程亮平素不论在家里还是朝中都是一言九鼎，今日竟遭到一向孝顺的儿子这样的阻拦不由得更怒。
　　“爹，爹，你看！”程埔一急之下伸手抓住程易的衣裳后领用力一扯，顿时，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刺啦”一声棉帛撕裂的声音。
　　程易的背上自右肩斜向下绕过左肋层层叠叠地裹着一尺多宽的白布，右肩肩胛处的白布之上已经泛出一点淡淡的红色，只是看在程亮眼里极是刺目。握紧了笼在袖里微微地颤抖着的双手，程亮背转身：“都给我下去。”
　　“是，爹。”
　　程州脱下自己的袍子给程易披上了，兄弟三个对着程亮一躬身先后退了出去。
　　听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程亮不禁仰头长叹：“夫人，去请杨大夫给仲埸好好诊治一下。”
　　程夫人接过程亮手中的家法递给躬身侍立一旁的小厮摆了摆手。看那小厮关门退下，程夫人走到程易身侧扶了他坐下，说：“老爷，你，这又是何苦。”
　　“夫人有所不知。”程亮低喟，“仲埸今日在宫里得罪了彭祖父子，日后他们兄弟要在朝中行走，只怕……”
　　
　　程州和程埔送程易回到房里，程州帮着程易重新把伤口上药裹上。程易接过程埔帮他拿来的衣裳换上了，拍了拍一脸沉重的程埔笑道：“今日二哥替你试过那彭浪了，他绝不是你和大哥的对手。”
　　“当真？”程埔抬头看着程易一脸惊喜。
　　程易含笑点头：“皇上准我同他比试的。”
　　坐在桌边程州看着程埔摇了摇头：“要是让靖儿知道老二为了替你试探彭浪的武功挨了爹的打，小心她先把你打一顿。”
　　“哥，哥，你说说，你是怎样让皇上准你和彭浪比试的？”程埔拉着程易在桌边坐下又倒了茶递给程易满脸欢喜地问。
　　程州和程易兄弟两人对望一眼都禁不住摇头轻笑。
　　“还用怎样？只要老二在他面前的神色微露倨傲那彭浪必然不服，他自会向皇上请命要和老二过招，彭浪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对对。”程埔一脸恍然，“就他平日眼高于顶的样子，见到二哥立了赫赫战功被皇上封赏想必早已心中不服，只消二哥稍微用眼角撩拨他几眼估计他就沉不住气了吧。”
　　程易低头敛起笑意：“只不过，这点小伎俩瞒得过谁都瞒不过爹的一双眼，不然，爹也不会气成那样子。”
　　闻言，程埔默然垂首，自小到大程易为了他挨过多少打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兄弟三人沉默良久，程埔抬头：“二哥，你负伤靖儿知道吗？”
　　程易看着他扬了扬嘴角：“知道。”
　　程州依稀记得小时候每次看到祁靖和程埔两人满身泥水的从校武场出来不用问他也知道是程易替程埔受了罚，如果被祁靖知道了定会将程埔拖到校武场打到程埔出声求饶。祁靖虽是女儿家却极是有担当最见不得像程埔这样敢做不敢为，是以就算程埔逃过了程亮的责罚多半逃不过祁靖手里一杆枪。
　　想到这里程州忍不住道：“老二，娘真是独具慧眼替你选了靖儿这样的女子。”
　　“要我说，靖儿哪里比得上大嫂，那么温柔贤惠。”程埔不以为然。
　　程州看他一眼，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程埔张嘴想说什么被程州一把拎了起来：“走吧，让老二早些休息。”
　　程易嘴角含笑看着程埔怏怏地跟程州一起离开了，起身慢慢踱到窗前。抬手，程易将窗子推开，一阵冷风瞬间呼啸着灌满了整间屋子。
　　月亮淡淡的光从窗口漫进来，屋内也成了一片银白，程易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团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之中慢慢弥散开去。肩背上的伤至今已经月余，缘何仍旧不见愈合？
　　抬头，夜空之中那一线星河被雪洗得清辉闪耀。程易忽的想起祁靖初来的那一个中秋夜，兄妹四人宴散之后偷偷溜上屋顶看着漫天星光啃月饼。待到夜深露重几人要回去时才发现祁靖早已经偎着程易睡着了。程易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仍是惊醒了她。
　　程埔取笑她：“说好了来一起看星星，靖儿竟然睡着了。”
　　“星星。”祁靖半睡半醒之间用她纤细的手指指着程易的眼睛说。
　　程埔忍不住大笑起来：“靖儿睡糊涂了。”
　　程易一笑抬手握了祁靖的小手轻声道：“睡吧。”
　　祁靖“嗯”了一声将头靠在程易尚嫌稚嫩的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星星？程易忍不住低头轻笑，他记得在他去戍边前一年的中秋夜程埔又提起这件事被祁靖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想到这程易又猛然一惊，他回京之前那番邦新调去的守将就长着一双寒光闪耀可比星辰的眼睛。他肩上的伤就是拜那敌将所赐。最后那人虽未取胜撤军后退，并承诺会信守两家皇帝签署的盟约，但是……
　　初时，程易奉旨回京也觉不妥，这一切似乎都太过顺理成章，可是程易反复查探之后也未得到任何蛛丝马迹，加上将士们思归心切也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奉命班师。
　　回来之后，络绎不绝的应酬应接不暇的公务也让他无暇再去想那个番将。此时忽然想起那人的一双眼睛只觉得心惊。
　　莫非……程易握紧了窗棂将满朝文武细细筛滤了一遍否定了心中的想法，不会，绝对不会的。
　　蓦地，程易察觉到了隆冬深夜的寒意，冻彻筋骨。
　　
　　杨大夫来到程府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程夫人陪着杨大夫坐在偏厅用茶等着程易回来。
　　那一袭灰袍神色严肃的男人是京城之中颇负盛名的神医杨勤，他的来历无人知晓，只是三年前他来到京城在城中开了间药铺开始行医就名声鹊起，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甚至很多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都能药到病除。程夫人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得他空闲将他请至府上。
　　“杨大夫，请用茶，劳你久候，犬子就快回来了。”程夫人看着婢女将新茶换上陪笑道。
　　杨勤垂目点头：“不要耽误了病情才好。”
　　程夫人欠了欠身，招手叫了仆人再去寻程易。
　　仆人去了片刻程夫人就听见外面一片嘈杂，正要起身相询，只见一个婢女匆匆来报：“夫人，不好了，二爷……二爷……”
　　“仲埸怎么了？”程夫人看着婢女一脸惶恐的样子言语之间亦是见急。
　　“二爷从宫里回来一进门就昏倒了，方才被瑞伯他们扶回房里去了。”婢女见夫人心急说话的语速快了很多。
　　“什么？！”程夫人一听拍案而起。
　　“慌什么？”杨勤清冷的声音略微稳住了程夫人的心神，“待杨某前去看看再说未迟。”
　　“好，有劳杨大夫。”
　　程夫人扬手，那婢女立刻上前引路。杨勤虽是神色不慌不忙但脚下的步子甚是快捷，那婢女只得提了罗裙一路小跑引着杨勤前往程易的居处。
                  四 杨勤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我还是重码了，囧　　杨勤和程夫人到程易的居处时，瑞伯正在外间红木雕花盆架上的铜盆里绞了一条白色的帕子，看程夫人来了见了礼引着程夫人和杨勤进了里间。
　　屋内床榻之上的程易脸色白中泛黄，浓眉紧锁双目紧闭，额上沁出的虚汗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见状，程夫人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伸手拿过瑞伯手里的帕子坐到床沿上轻轻地将程易脸上的汗水擦去。
　　瑞伯搬了一个瓶肩云头的红木圆凳放到床头边上让杨勤坐下。杨勤落座拿过程易的手将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程易的腕上，垂目凝神仔细地寻着脉相。
　　片刻之后，杨勤叹了口气，让瑞伯帮忙将程易扶了起来。中衣解开，程易背上缠着的白布已经全部被血染红，甚至中衣上都沾染了几点血色。杨勤动手要将那白布揭去，程易正好醒来抬手便扣住了杨勤的手腕。杨勤面无表情挣开程易的手径自将那白布扯了下来，一个深可见骨伤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创口边缘已见犯溃。
　　程夫人不忍再看低下头去，手中罗帕轻拭眼角。
　　“小伤而已，娘，不碍的。”程易扯出一抹笑意安慰程夫人，“战场之上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这伤至少已经旬日了。”杨勤将那染血的布条扔到地上看着程易说，“这样下去，迟早要了你的性命。”
　　“妾身恳请杨大夫妙手回春。”程夫人替程易披了衣裳对杨勤出言相求。
　　程易抬眼看他，杨勤修身而立虽一看便是弱质书生但那眉目之间隐现的一抹凌厉昭示了他绝非寻常书生。
　　杨勤转身到房内的书桌旁铺展了纸张道：“在下先开一张方子给令郎用上三副试试。”
　　瑞伯在旁帮忙研好了墨，杨勤自顾取了笔架之上的狼毫挥毫泼墨，不一刻杨勤便将一张龙飞凤舞的方子交到了程夫人手上，程夫人即刻着瑞伯派人去了。
　　杨勤见程夫人和瑞伯到外间去交代事情，从袖中取了一个浅褐色的瓷瓶出来。走到床前，瓶塞一拔开浓郁的药香散入空气之中，杨勤撩了程易的衣裳将药粉小心的敷在创口之上，程易忍不住皱眉，杨勤唇边浮出一抹冷淡的笑意俯身在程易耳边低语几句，起身，将药瓶塞进程易手中扬长而去。
　　
　　“啪！”枪杆沾地，那根韧性极强做工精巧的白蜡木枪杆应声折断，溅起一片零星的雪屑。祁靖握着手里的半截枪杆不由得怔住，手指抚上那断口的茬子。突如其来的刺痛让祁靖把手抽了回去，一根寸许长的木屑直愣愣的插进了左手的无名指。祁靖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干净圆润，在阳光下甚至可以看见青紫色的细微脉络。祁靖迎着阳光抬起手拔下了那根细长的木屑，有细细的鲜红的血线沿着她雪白的手掌流下，几点血滴跌落在雪地里如红梅初绽醒目异常。
　　“小姐，小姐！”
　　听见画眉的声音，祁靖将受伤的手指握起转身踩住地上的几朵红梅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校武场。
　　“小姐！”画眉跑得气急，大团大团的白色雾气从她的嘴里逸出，一双水杏眼里此刻更是水光四溢，祁靖担心那水色会一不小心就延了画眉的小脸淌落下来。
　　“程府上来信儿，说是、说是二爷病了。”清脆的童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心焦。
　　祁靖忽然觉得紧握的手指上的伤口刺痛加剧，就如同伤了筋骨一般。
　　“他们说昨天傍晚的时候，二爷从宫里回去一进门就昏了过去。”
　　祁靖秀眉颦蹙，脸色愈发的苍白：“大夫怎么说？”
　　“小姐……”画眉怯怯地看着祁靖那一双被浓黑的眼睫遮去了大半的眼睛，“你……”
　　“说吧。”祁靖背转身，仰头，对着太阳睁开了一双凤目，强光刺目，两行清泪止不住滚了下来。
　　“旧、旧伤、旧伤所致。”
　　闭眼，低头，祁靖低声吩咐：“画眉，备车。”
　　“是，小姐。”画眉一褔转身要走。
　　“等等。”
　　“小姐？”
　　“备马，去吧。”
　　画眉站在原地望着祁靖秀颀的背影愣了片刻衔命而去。
　　
　　白衣白马轻纱遮面，祁靖打马自空无一人的街上飞奔而过。
　　夜已深沉，因为宵禁整座都城一片静寂，除了马蹄声和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只剩祁靖耳边呼啸的风声。那风如刀一般透过祁靖遮面的轻纱划在祁靖的脸上又冷又疼。祁靖咬紧嘴唇，狠狠一鞭抽在白马的后臀上，那马吃痛愈发卖力的狂奔起来。
　　待程府近在眼前，祁靖猛然用力一带缰绳，身下白驹收势不住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祁靖夹紧马腹一声低喝那白马即刻驯服，在原地踏着碎步转了几圈收住了去势。
　　祁靖约马驻足在程府后门所在的巷口望着程府之中隐隐透出的灯火呆呆地出神，终是银牙紧咬。
　　未过片刻，程府的角门处转出一个略嫌苍老的身影：“四爷。”
　　“瑞伯？”祁靖待要下马却被这老者止住了。
　　“听守夜的小厮说四爷你来了，我出来看看。”须发花白的老人上前牵住了祁靖的白马笑道，“四爷不用担心，杨大夫替二爷瞧过了，是旧伤日久不愈所致，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祁靖在马上欠了欠身：“谢瑞伯。祁靖自知深夜到此于礼不合，是以不敢唐突入内。现蒙瑞伯据实相告，祁靖心中稍安。告辞。”说罢扬鞭策马而去。
　　老人笑着颔首，目送那一点白色同雪色融在一起方转身隐入角门门檐下的黑暗之中。
　　
　　烛光之下，程易斜倚在床榻之上双目微合，瑞伯进门的脚步声放得再轻还是惊动了他，眼睑开合之间目光如电。
　　“二爷。”瑞伯走到床前躬身低声道，“刚才四爷来过。”
　　程易忍不住扬了一下嘴角，祁靖的性子还是一如三年前他离开时那般：“可送她回去了？”
　　“我嘱咐了程成暗中相送，二爷不必挂怀。”瑞伯端过一个小厮刚刚奉上的药碗说，“还是早些把药喝了歇息吧，也好叫夫人和四爷他们放心。”
　　程易轻轻点了下头伸手把药碗接过，仰头将碗中黛色的药汁喝了下去，那苦涩落口有着丝丝甘甜。有小厮接了程易手中的药碗捧上清水手巾待程易盥洗已毕退了出去。
　　程易躺下看着瑞伯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之中告退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昨天杨勤临走时在自己耳边悄然道来的那句话。
　　“若想留下性命和祁家小姐长相厮守就不要再接过皇帝手中号令三军的兵符。”
　　莫非，他是细作？听瑞伯说他正是三年前来到京里的。程易又想起曾和自己交手的那员番将，杨勤和那番将在眉目之间竟是有些相像，难道，他们是兄弟？
　　想到这里程易的背上惊出一身冷汗，若是那番邦的奸细在京中潜伏三年之久那么他们必然已经有了严密的部署，圣上如不知情，社稷危矣！
　　他是在用靖儿做筹码要挟我？可是……程易想起祁靖那双自少时初见就便为之惊艳的澄明水亮的凤目，那双眸子里的情意如何可负？靖儿，靖儿……程易忍不住在心底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
　　隐约之间程易看到那一年在校武场的柳荫下，祁靖接过他从铁匠铺里特意给她定制的三尺青锋粲然一笑，信手挽个剑花凌厉剑锋斜指西北曼声吟道：“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那小小女子一对明眸之中的凌云志气分毫不逊于他。
　　靖儿，程易握紧手下锦被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五 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嘛，蜗牛来更新了　　凭窗而坐，祁靖手指灵活地挽着指间的大红丝线。祁靖向来少动女红，但此时一枚同心相思结在她手下已见雏形，画眉看在眼里不由得开心：“小姐，这是要送给二爷的？”
　　闻言，祁靖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消了又落的大雪，轻喟：“连日来已有三封边报送入京中了。”
　　画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以为老爷瞒地严密不想还是被小姐知道了。那三封边报俱是边关告急的八百里加急。半月之内，已经有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两人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一人及六万大军被派往了边关。昨日传回的消息大军折了太半，两位都虞候战死，河间、真定二府已失。这半月之内程家兄弟屡次上书请战未果，画眉偷偷地听到府里管事的男人们议论说十有八九是被彭祖扣下了。二爷真是，病体未愈婚明儿就是婚期了请战做什么？画眉心里有些气恼。
　　“画眉，今天程府上可有人来？”祁靖低头继续把手里的丝线一下一下的挽住结扣。
　　“没有。”画眉摇了摇头，咬着下唇看着祁靖的睫毛抖了抖目光依然专注在指间的丝线上。
　　祁靖手里的线随着祁靖手指的交叉纠结在一起，一时之间房里只剩了手指和丝线摩擦的声音。画眉长久地注视着祁靖沉默苍白的半侧脸，只觉得有温热地液体溢满了眼眶，忍不住抬袖将一张小脸掩起来退了出去。
　　听着画眉的脚步声去远了，祁靖嘴角噙上一丝苦笑，傻丫头。
　　
　　祁靖手里的相思扣结好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祁靖扶着窗边的桌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初六了，她和程易既定的婚期到了。
　　门外传来的叩门声惊醒了睡在外间的画眉，祁靖听着她急急忙忙地跻了鞋去开门。
　　门口传来府里女管事徐娘轻而柔的声音：“小姐醒了么？”
　　祁靖没有听到画眉的回答就看见一群手捧各色物什的婢女们随着徐娘和画眉进房来了。
　　“小姐。”所有人对着祁靖低头一褔。
　　“起来吧。”祁靖看着徐娘和画眉身后的阵势在心底轻叹一声吩咐，“今日一切，尽皆听从徐娘安排。”
　　“是。”
　　徐娘缓步上前携了祁靖的手到妆台前问：“小姐，昨夜没有睡好么？”
　　祁靖笑着点了下头，顺从地坐下，由着婢女们在她周围忙开。几个丫头忙过之后，徐娘伸手到祁靖脸前：“请小姐沐浴。”
　　祁靖将衣裳退下交给画眉，被徐娘拉着没进那一桶泡了许多瑞草的热水里。水汽氤氲，祁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徐娘的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将祁靖的长发拢到一侧：“小姐性子太过刚直，今后嫁为人妇要收敛些才是。”
　　祁靖颔首，徐娘是她小时的乳娘，听说这已过而立之年的女子当时为了凑钱给夫婿看病撇下了自己只有三月大的儿子跟了爹回来哺育初到人世便失去了娘亲她，然后就留在了祁府。
　　“徐娘。”无言良久，祁靖握住徐娘搭在她肩上的手，“程府离家不远，你和爹可以随时去，”
　　“欸。”徐娘一向温柔的声音隐现一丝哽咽，“小姐，我是怕……”
　　祁靖低头拍了拍她的手，起身，画眉上前替她擦去身上的水渍披上了一袭崭新的中衣。
　　祁靖再次坐到妆台之前，已有婢女捧上了开脸用的丝线。徐娘背身擦了擦手脸才过来拈起那细而轻盈的红线，俯身帮祁靖开脸，动作小心轻柔。只是她仍旧泛红的眼圈如何能逃得过祁靖的一双明眸，可是，她们既不想让祁靖知道，祁靖也便不想再去知道了。
　　开了脸上过妆之后徐娘拿过画眉递上的篦子细细的梳篦着祁靖的一头青丝。
　　嘴角轻扬，暗黄的铜镜之中那张笑意模糊的脸看起来虚幻得仿佛只消手指轻触就会碎裂成一块一块，祁靖慢慢垂下眼帘认真地聆听着徐娘嘴里的念词：“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多么美好的祝愿，只是……祁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罢了，自儿时跟他上校武场的那一刻就该明白的。
　　睁眼，镜中人眼底一片清明。
　　
　　婚礼的琐碎繁复远远超过了祁靖的预想，待到凤冠霞帔穿戴妥当，已是辰时三刻，徐娘将那一方红得打眼的织着鸳鸯的盖头替她盖上时院落里已经传来了喧哗之声。
　　“想必是二爷来了。”画眉止不住欢呼，却被徐娘一声咳嗽给压了下去。
　　祁靖顶着满头珠翠端坐在床上，听着府里嘈杂的礼乐声和喧闹的人声。上次听说礼部员外郎的女儿出嫁时，新郎在门外一直被人作弄到了夜里才将新娘接了回去。不知道，自家的这些亲朋好友会如何捉弄他。他的身体可好些了？今日一天下来怕是会极辛苦吧。
　　“小姐，莫怕。”一旁的徐娘轻轻拍了拍祁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柔声道，“二爷会善待你的。”
　　祁靖这才发现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不由地扬了扬嘴角，徐娘啊。
　　
　　在徐娘和画眉的呜咽声中祁靖被扶上了喜轿，她也曾听人说起过新嫁娘上轿时候要哭嫁，只是，那装模作样的号啕她是真的做不来，倒是上轿之后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到祁连掩门时眼角隐泛的泪光让祁靖止不住心酸地落下泪来。
　　一路之上礼乐之声引来了许多人观看，祁靖坐在轿中听着夹道观礼的人们议论纷纷，品评祁程两家以及这一场婚礼。
　　花轿被抬至程府时天色已经微黑，祁靖在花轿之中听得礼宾朗声念道：“花轿停府门，府门挂红灯，焚香又燃烛，禀告众神仙。”
　　接着祁靖又听见那礼宾咿咿呀呀的唱了些什么“一撒金银满堂，二撒荣华富贵”之类的祝词，才有喜娘搀了祁靖下轿。在轿前祁靖又立了些时候不断的有人来朝她身上撒着什么，之后，有人引着她进了礼堂。
　　在礼堂之上站定，傧相用悠长的声音道：“一拜天地——”
　　祁靖躬身随着牵彩红绸那一端的程易盈盈下拜。
　　傧相宣布“礼成”的声音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太监尖锐的宣旨声扰乱。
　　“圣旨到——”
　　祁靖屏住呼吸敛容整衣随着程易一齐面向北跪倒，满堂喜乐的氛围被惊惶取而代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关告急，朕欲御驾亲征，着右领军卫将军、晋州防御使程易为先锋，率军三万即刻前赴太原府收复失地。钦赐——”
　　待到宣旨的公公拖着长音念完皇帝的旨意礼堂之中一片静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臣，领旨。”
　　祁靖听到程易沉而稳的声音打破沉默在身畔响起。
　　“程大人，此是兵符，请大人奉旨启程。”
　　“公公，今日，我二哥娇妻尚且……”
　　“程埔！”程亮喝止了程埔再说下去，“国事为大。”
　　“是，爹。”程埔的声音透着不满。
　　忽然，祁靖眼前豁然一亮盖头被人揭去。
　　“靖儿。”
　　祁靖缓缓抬眼看住眼前的男子，瘦削的面颊依然血色未复，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是歉然，是不舍，但也有坚决。
　　祁靖低头对着那宣旨的公公一褔道：“且让妾身服侍外子换了衣裳再去未迟。”
　　那公公看着程易一身鲜红的袍子皱眉点了头。
　　程易跟着祁靖回房新房之内，张口欲言，祁靖却是当真打开柜子取出一件玄色的长衫。程易站在床畔看着她低着头为自己宽衣解带。
　　祁靖替他将衣裳换好，自袖中摸出那枚结了一夜的相思扣系在他的腰际：“来的路上，你我已见那第四封边报送入京来了。”
　　程易心下一惊，他确是在迎亲回来的路上让迎亲的队伍待那送边报入京的人过后才又行进的，不想终究还是瞒她不过，本来他心里塞得满满的的千言万语只剩了一声长叹逸出了喉间。
　　闻得他的叹息祁靖终于抬起头，伸手抚上他眼下浓重的黑色：“去吧，赢了你才能睡得安稳。”
　　程易用力握住她的手，望进她的眼睛里：“不斩楼兰终不还。”
　　她颔首轻笑：“不斩楼兰终不还。”
　　松手，转身，他走得决绝，只留她一人空对新房之内那两只烛光跳跃的龙凤花烛，有烛泪延了蜡烛滑落，在烛台上凝结成鲜红的一片。
                  六 捷报
作者有话要说：嘛，蜗牛被人压榨，所以最近比较没有时间码字，大家海涵　　夜色浓重如墨，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只余北风张狂之极的叫嚣。
　　程易借着月亮从云间落下的略嫌惨淡的光芒望着远处沉默地伏在黑暗里连绵的山峦，手指一下一下轻点在鞍旁长枪的枪杆上。那山脚下驻扎了番邦的八千精骑悍勇无比，是番军攻城掠地的先锋。这是三日前他接到驻守太原的河东军拼死突围的军士送出的河东军节度使手书上得到的军情。昨日，河东路几乎完全失陷，死守的河东军将士全部战死无一幸免。那军士咽气时滴在他手上滚烫的血似乎至今尚有余温，程易转头，肃然望向远处的城郭：今日之战便以番军热血祭奠河东军将士们在天之灵。
　　“折锋营！”
　　“在！”一将应声策马上前。
　　“你率折锋营八百铁骑夜袭番军西边山下的营寨！子时东方火起为号，不求杀敌人数，只要挫尽敌军锋锐，丑时二刻本将军要折锋营八百骑不少一人一马到城中与我会合！”
　　“末将领命！”
　　“陷阵营，易帜营，夺旌营听令！”
　　“在！”
　　“传令将士们换去河东军旌旗军服随时听命，今夜子时与我前去夺回太原。”
　　“得令！”
　　四员将领奉命拨转马头去调动自己手下的人马。待那四人去远了，暗处一员副将驱马到程易身侧，悄声道：“将军，我们连日来星夜兼程马不停蹄，今夜刚到此处正是人困马乏，而且，此时章将军和大军尚在千里之外我们只有三千骑，此时此刻前去厮杀是否……”
　　程易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满身征尘的将士，道：“王将军多虑，本将军自有调度。”
　　“是。”王副将在马上躬身退回暗处。
　　折锋、陷阵、易帜、夺旌四营将士皆是程易三年戍边磨练出的将士。程易接到兵符的当夜已经调遣易帜营五十名军士乔妆改扮先行，太原、真定、河间的各处险要之地早已俱有军士混入。今夜，程易率军一到此处潜在城中的军士便已知晓，离京时的部署随即展开。
　　章将军和余下两万七千人马之所以至今方行至千里之外的临潼亦是奉了程易的将令，目的是掩人耳目。而程易所率四营三千骑一路佯装河东败军迤逦北上，番军连日大胜自是不会将这三千败军放在眼内。
　　无论如何，今夜一战许胜不许败！程易合眼默然握住腕上马鞭勉力压住右肩旧伤处强烈的痉挛。这该死的伤。
　　让程易心绪难宁的不止是这未愈的旧伤还有那治伤的人。出京当夜，程易自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打马而过，却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露出的昏暗灯火中看见一袭灰衫。杨勤在那一抹黯淡的光线中显得面目模糊但他唇边那不知是得意还是嘲讽的浅笑就如同他药铺里的烛火，虽然不是十分明亮可是在暗夜之中醒目的难以让程易视而不见，纵使只是惊鸿一瞥。
　　希望爹和姨丈已对他有所防备。只是……程易抬手敲了敲前额，我太多虑了，便是我又能将她如何？定了定神，程易张开眼睛吁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渗透四肢百骸的疲倦，只是稍一松懈中衣贴到背上凉意袭来让他惊觉铠甲之内早已汗透重衣。
　　远处东方的一点火光让程易微微合着的双眼倏然睁开，一对黑眸盈满杀意宛若夜空之中闪亮的星子：“信火已起。”手中马鞭挥出，清脆的鞭声在这旷野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回音催得程易胯 下青骓奋力向前奔去，三千骑兵在他身后井然有序地依令而行，轰隆隆的马蹄声携着风驰电掣之势远去隐入黑暗之中。
　　
　　暖阁的香炉之中燃着上好的女儿香，馥郁的香味随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弥散在空气之中，祁靖无视手中的书卷目光随之涣散。同祁靖坐在同一张软榻上的女子面容姣好一脸恬淡，安静地绣着手中的荷包，偶尔抬头望一望祁靖，眼神流露出几分怜悯。
　　暖阁的外间传来的细微声响惊动了祁靖，眼帘一合，她将手中书卷放到了软榻上。画眉恰在此时带着一阵冷风冲进了暖阁：“小姐，宫里传来消息，二爷初战大捷！”
　　祁靖凤目一张，清冷的眸光转向满脸欣喜的画眉：“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画眉一惊看到站在暖阁外间书案之后正在同瑞伯交代方药禁忌的杨勤，垂首退后两步：“画眉失礼，请小姐责罚。”
　　杨勤从方子上抬头瞥了一眼默然退到一旁的画眉又同瑞伯交代几句将药方交给瑞伯拱手道：“杨某今日告辞了。”
　　“瑞伯。”祁靖从软榻上起身移步到暖阁里间的门口撩起门上悬挂的珠帘，道，“劳烦你去吩咐厨房帮大嫂煎药，我同画眉送杨大夫出府。”
　　杨勤循声望去，看到祁靖云髻松挽薄施脂粉的模样愣了一愣，将脸别开：“少夫人留步，不必劳烦少夫人相送，杨某识得路。”
　　祁靖恍若未闻低头微微一笑，右手轻扬：“杨大夫，请。”
　　画眉连忙上前将门口的帘子替祁靖打起。
　　见状，杨勤只得挎了药箱随着祁靖出了暖阁。
　　祁靖将杨勤送到内府门口便有小厮迎上前来，祁靖敛衽道：“今日有劳杨大夫了，多谢。请恕妾身不能远送。”
　　“少夫人多礼。”杨勤的目光从祁靖脸上扫过，躬身道，“杨某告辞。”
　　祁靖目送小厮引着杨勤沿着青石甬道消失在视野之中才转过身来问跟在一旁的画眉：“那消息可是大哥从宫里传回来的？”
　　“嗯。”画眉看着她点了点头。
　　二哥已经去了大半月，这只是第一封捷报吧。祁靖握紧袖口闭眼深吸一口气，柳眉微微蹙起。惟愿他能早日凯旋，轻叹一声，祁靖复又将眼睁开：“走吧，我们回去。以后，此等军情在皇上没有昭告天下之前切不可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轻言。”
　　“是，小姐。”
　　
　　“少夫人，我听相士说，二少夫人克夫。你看她刚和二爷成亲二爷就被皇上……”
　　暖阁里这娇脆的声音让画眉的掀帘的动作一顿，旋即峨眉一竖就要闯进去同那说话的人理论。祁靖素手一探扣住了画眉的腕子摇了摇头。
　　“小姐？”画眉不解，自己小姐的性子一向刚强如何容得别人这般诋毁她。
　　祁靖松开画眉，回身，莲步轻踱：“我们回房。”
　　画眉看着祁靖略显清减的背影心下恍然，边关形势危急，二爷带伤出征，小姐又如何有心思理会这等小事。画眉，你真笨。画眉跺了跺脚，急急追了上去。
　　祁靖回房换了衣衫束紧发髻，接过画眉递上的佩剑抽出几分，剑光如虹映在她莹白似玉的脸上。
　　“闺中少妇不知愁？”祁靖不屑地冷哼一声，手中宝剑“仓啷”入鞘，一撩长衫下摆步出房门。
　　
　　校武场边的梅树努力的向着灰蒙蒙的苍穹伸展着它交纵错杂的枝桠，那交错横生的树枝上已经看不见那日开得骄人的梅花。兵器架上的长枪被人擦拭得不染纤尘，依然立得笔直。只是，原本程易长枪所在的位置上空空如也，让祁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用力握了握手里的剑祁靖踏进校武场，不待走到兵器架边祁靖手腕一翻，剑鞘陡然飞出“当”的一声撞在了兵器架摆放的大刀刀刃上，登时那锋刃之上一个缺口呈现在眼前。
　　“好。”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校武场外响起，祁靖回眸，程州正含笑站在校武场外，“一年多不见，弟妹功夫大有长进。”
　　“大哥。”祁靖反手剑尖朝下抱拳道，“过奖。”
　　程州偏开脸笑了笑，重新看住祁靖：“大哥陪你过两招。”
　　祁靖怔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程州是不尚武的。她在程府住时除了程夫人定的每日早晚两次练武的时间，通常在校武场上是见不到程州的。
　　程州缓步走进校武场，摩挲着架上属于他的那杆枪，神色之间有些许黯淡，良久之后，程州才握住枪杆豁然转身一抱拳神色郑重地道：“有儹。”
　　祁靖看了看手中的长剑，走到兵器架前换了长枪到校武场中央手握枪杆身形一正正是一式仙人指路。程州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手中长枪一抖一式迎封接进剳上了祁靖的枪。祁靖突然撤枪盯住程州那一双酷似程易的眼睛：“大哥，你有事。”
                  七 送行
作者有话要说：嘛，这章过度用　　程州苦笑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枪：“靖儿，你未生为男儿身，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闻言，祁靖倒提手中缨枪，转身，抬头望着天上那放眼皆是的如铅一般厚重的灰色阴云，说，“女子，也未必都似看起来那般柔弱。”
　　程州低头沉默良久，问：“靖儿，你一点都不怨老二？”
　　祁靖浅笑无声：“怨。”
　　“如果……”
　　祁靖安静地等着程州的下文，等了许久不见他出声，垂首径自说道：“大哥，若是二哥……”
　　“靖儿！”程州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喝止她再说下去，可是心底那潜滋暗长的悲哀却以难以遏制的势态迅速蔓延开来。
　　“大哥。”祁靖回身，一双澄明的眸子里是毫不容情的决绝，“若，真如你我所想，国恨、家仇，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说罢一振手中长枪，枪杆散裂开来，碎裂的木屑从她骨节分明的手中跌落。北风骤起，将那些碎屑扬了一天一地。
　　程州迎着风眯起眼睛看着祁靖微微昂起的头，那倔强的模样一如儿时两人在校武场初见，没有言语只一个眼神就将他自以为是的怜悯拒之千里之外，任由新做的戎装上沾满了尘土，那小小的人儿依然在一次又一次在程易长枪的凌厉攻势之下跌倒又爬起，哪怕那剪水双瞳已隐泛泪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自那时起他便知道这样的女子穷他一生也是他无法驾驭的。
　　
　　北风渐息，祁靖捡起被她放在校武场边的宝剑，问：“大哥，皇上决定何时启程了么？”
　　程州心中一凛垂下眼睛，作为殿前司马军骁骑军都指挥使，如果皇上御驾亲征他极有可能是要随行的。程州握着枪杆的手背上深青色的脉络渐渐充盈鼓起。
　　“大哥，可是放心不下大嫂？”
　　程州无语。此次番邦大军来势汹汹，虽然前些日子国难当头他们兄弟三人凭着一腔热血上书请战互不相让，但是，此刻边关战局已见转机，冷静取代了冲动之后时他如何不知自己和老三绝难有把握挡住那嚣张至极的番军。皇上若要此时启程御驾亲征，免不得要多些将校官兵葬身沙场。他不是怕死，而是，杨勤今日狭道相逢时道的那一声恭喜让他对妻儿的眷恋更甚，他还尚未能见上自己的孩子一眼。可是，罢了，男儿便当捐躯从戎，马革裹尸，忠烈一生。若非如此，老二也无须新婚之夜抛却娇妻纵马疆场。抬头，程州扬眉一笑：“靖儿莫非认为大哥便不如仲埸？”
　　祁靖看着程州神似程易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恍惚，少顷，正色道：“大哥，在靖儿心里你们都是值得靖儿敬重的兄长。”
　　敬重二字让程州神色一肃，他知道在祁靖和程埔眼里程易是倍受敬重的，而自己，他觉得实在是难以和程易相提并论，有些优柔的性子使得他难以做一个称职的兄长、将官。儿时，他常常会禁不住程埔的哀求背着母亲放了程埔逃掉练武溜到外面去。每一次程埔都会闯祸，残局通常是程易帮着收拾，而后，程易会再狠狠的教训程埔，那时候他都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三年前，因为边关的守将是他，所以程易几次上书皇上请求调换。看到程易带着圣旨出现在边关交割兵权的时候他心里也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敌人凶猛的进攻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将领能抵挡的。所以，看着程易坐镇边关三年烽烟渐少，他自己也是对这个兄弟心存敬意。祁靖的话让他觉得汗颜。
　　“靖儿……”
　　“大哥。”祁靖抬手一指正有婢女拐进校武场，“大嫂差人来叫，该去用晚饭了。请大哥先行，靖儿回去更衣就来，这般去见娘和大嫂有失礼数。”
　　程州点头：“不要叫娘久候。”
　　祁靖一抱拳转身而去，画眉早已在校武场门外等着，程州看着祁靖出门将剑抛给画眉两人翩然离去才轻叹一声将枪放回兵器架上离开。
　　
　　因为皇帝颁下圣旨要御驾亲征，是以举国上下兵马调动频密，七天之内，枢密院、三衙、各有司调动人马十万，加之京内殿前司禁军号称已有大军三十万。
　　京中大小官员俱是惶惶不安，皇帝御驾亲征，京中官吏自然有许多要随军到边关去。真刀实枪的战争对这些文人才子出身的大人们来说，十有八九是心惊肉跳的第一次，不似平时只在朝堂上口诛笔伐就能置人于死地。画眉说，外府的小厮都在盛传兵部侍郎和同僚饮酒酩酊大醉之际写了遗书的事情。正在读书的祁靖听完，柳眉斜挑，手中书卷被握得吱吱作响：“百无一用是书生！”
　　半月后，八百里加急送回了程易的第二封捷报，寿阳、孟县二地已收复，皇帝颁旨犒赏程家。
　　一月后，第三封捷报入京，程易成功收复平定已和告急的河北西路军接头。再五日，两军捷报连传，边关形势得到了有力的控制。朝堂内外一片震动，从宫里送到程府来作为赏赐之用的金银财帛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皇上御驾亲征的銮驾也已经准备停当，程亮父子三人，彭祖父子二人皆奉旨随军远征，祁连留京。
　　
　　皇帝率领大军启程那一日的场景颇为壮观，单只送行围观的人就已将街道两侧挤满，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祁靖随同程夫人还有程州的夫人一起去为程亮父子送行，虽有家丁小厮极力的保护挤撞仍是难免。祁靖轻纱遮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列队整齐从面前经过的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男人们。此一去，这些人不知有几个能再活着回来。
　　老人、孩子、女人们的喊声哭声混成一片，杂乱无章的散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祁靖被吵得有些心烦意乱。
　　“小姐。”画眉偷偷捏了捏祁靖的衣角，对祁靖努了努嘴。祁靖抬眼望去，程埔披了一身和程易一模一样的银甲正骑在马上，右手绰枪左手挽缰神采飞扬地随着大军缓缓向着她们这边靠近。程埔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对着这边咧嘴一笑，极是灿烂。祁靖抿嘴一笑对着程埔抬手抱拳道：“三哥，保重。”
　　程埔过去没多远，程州率军而来，祁靖听到身畔的大嫂忍不住呜咽出声。程州却是一反平常温柔的模样，一脸冷峻，连眼角都未扫她们一下，只反手握紧手中长枪放马从她们面前而过。祁靖看着大嫂靠在贴身的女侍身上哭得肝肠寸断，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
　　转过头，祁靖只见昭示皇帝銮驾将至的五彩祥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未见皇帝其人便已先感受到这九五至尊的王者气势。怪不得，如此多的人为了夺这花花江山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祁靖心中低喟。
　　蓦地，祁靖觉察到有一道目光定在她身上良久。祁靖不动声色地迎着那目光望去，对面人群中那个一袭灰衫长身而立的男子骤然一惊，旋即，薄唇微翘一抹笑意随之绽开。
　　祁靖心中一沉，眼角微斜，只见远处有一朵墨色的黑云从京城西北角极慢的向南而来。那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压得祁靖有些喘不过气来。
　　“瑞伯。”祁靖侧身低唤一声，立于身后的华发老者立刻躬身上前，祁靖对他耳语几句，那老者点头应了匆匆而去。
                  八 征兆
作者有话要说：12345，码字码得好辛苦，1234567，加班加得没力气。囧　　掩上手里的书，祁靖斜靠床柱抬起右手将指掌关节抵在前额正中用力揉了揉，白日里的送行让她倍感疲惫，比在校武场被程夫人责罚还累。
　　“小姐，累了？盥洗毕了早些歇息吧。”画眉一面拨着白瓷所塑的梅花灯里面的灯芯一面转头望向祁靖。
　　祁靖没有做声，倚着床柱合上了眼睛。忽的，送行偶遇杨勤时他轻勾嘴角那一笑清晰地出现在祁靖眼前，甚或比当时看到的更清楚。那笑，究竟意味着什么？祁靖又一次在心里考究着这个问题。
　　院外传来的“笃笃”的敲门声惊扰了祁靖的思绪。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画眉侧耳听了听道。
　　祁靖抬眼，对画眉摆了摆手：“去看看。”
　　画眉应声放下了捧在手里盛满清水的铜盆转身出去，片刻功夫带了瑞伯进来。
　　“少夫人。”瑞伯站在外间隔了帘子对祁靖躬身一揖。
　　“免了罢。”祁靖起身，略整衣衫莲步轻移来到外间，“瑞伯，交给你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回少夫人，有。只怕是……用处不大。”瑞伯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祁靖，祁靖踱至桌边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瑞伯接着道，“杨勤，河间府乐寿人氏，少时随其父在乐寿行医，三年前其父亡故只身到京城来开了间药铺以维持生计。”
　　沧州河间一带古来多有名医，若是这杨勤自幼生长于此有这般精湛的医术倒也不足为奇了。祁靖垂目琢磨着瑞伯这短短几句话：“他在乐寿行医之事可有佐证？”
　　“有。”瑞伯捧上一本册子，“此是我派人从他的住所寻来的隆武十六年到永泰元年期间他的医案中的一本。其中的病患有一人恰是东华门外绸缎庄的王掌柜，所载的是他十年前在河间经过时所换病证。我已派人和王掌柜核实过了，确有其事。”
　　祁靖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不光接诊的时间、人名、病证有，连这些人住在哪里病程如何发展都有详载，显然，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这样的册子他那里有多少？”
　　“不下数十本。”
　　祁靖合上手里的册子放到桌上，看来他似乎真的是自少年时便随同他的父亲在乡间行医，不光有物证，还有人证，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
　　“瑞伯。”
　　“在。”
　　“再查。”
　　瑞伯抬头看祁靖，她正侧身立在桌前低头摩挲着桌上册子的藏蓝色封面，那一张泛着粉白色光泽的脸湮没在微黄的烛光之中让人看不真切，唯见漆黑的眉尾延入云鬓。低头，瑞伯应道：“是。”
　　“瑞伯，夜深了，早些歇息吧。”祁靖转过身来对瑞伯道，目光仍旧停留在那本放在桌上的册子上。
　　“是。”
　　
　　转眼已是三月初三，汴水之畔汇聚了京中的名流豪贾高官大吏一时间好不热闹。祁靖早早起身随程夫人到庙内祭祀过西王母一行人便按照习俗来到汴水岸边修禊，希望借这汤汤春水洗濯祓除可以消灾祛病。祁靖自是不信这汴水可以消灾祛病，但是她知道此时这里可以见到许多人平日见不到的人，也许可以听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因为一月过去她仍未查到杨勤在出诊之外的所作所为。
　　象征性地用兰草蘸了些水在身上拂了两下祁靖就到侍从们安置好的桌案边陪程夫人坐了下来，看画眉在自己嫂子的吩咐下仔细的帮她用兰草拂过身上的每一处。
　　“程夫人。”闻声祁靖看到一个穿着时鲜的妇人上前来同程夫人搭话，“近两年未见这四公子比起少时愈发显得玉树临风英俊不凡了。”
　　祁靖落落大方的起身一揖：“夫人谬赞。”
　　抬起头来祁靖正看到程夫人眼角含笑地白了自己一眼对那妇人道：“不过是长得还看得过去罢了，令嫒才真是才貌无双。”
　　祁靖转眼这才看到立于妇人身后螓首低垂俏脸微红的女子，那女子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将眼帘抬起，似水含烟的眸子盈盈一转之间赛过千斛明珠。这女子看到祁靖似嗔似喜地瞪她一眼再度将眼帘垂下，祁靖被她瞪得一怔，忽然省得这女子便是去年程夫人刚为程埔定下的待娶的妻。儿时他们见过几次，只不过彼时年少不曾想到过那黄发垂髫牙齿残缺的丑丫头会出落得这般楚楚动人。不知三哥回来看到了会不会得意的向所有人炫耀一番。祁靖想到这里禁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
　　“四爷。”有婢女移步到祁靖身后悄声道，“杨大夫想请你过去一叙。”
　　祁靖转身果然看到不远处杨勤正仰头负手长身而立，春风拂过，衣带飘飘端的是气度不凡。
　　“娘，杨大夫请我过去叙话。”祁靖躬身在程夫人耳边言道。
　　程夫人侧目望一眼杨勤，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是。”
　　
　　“四公子？”杨勤侧脸看着缓步踱到自己身侧的祁靖微微一笑，“又或者，我该叫你程夫人？”
　　“杨大夫以为如何便是如何。”祁靖扶剑而立，“不知，杨大夫有何事想要同我说？”
　　杨勤将背着的手拿到前面，手里捻着一枝兰草：“四公子似是不信修禊祓除之事。”
　　祁靖看着杨勤手里狭长的兰草，那一抹绿色浓重而新鲜，有汁液沿着杨勤的修长的手指向他的掌心晕染开去。这样一双妙手理应是来活人的，若是……祁靖抬眼对上杨勤那暗藏几许桀骜的黑色瞳子禁不住将目光移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心底轻叹，那倒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杨勤垂目看一眼那枝刚摘下不久的兰草扬手将它抛进了汴水，望着那枝兰草随着汴水的碧波起起伏伏渐去渐远，轻声道：“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闻言，祁靖的心如同被人丢入仍然寒意彻骨的春水之中，水面之上的那一束光亮越来越远终至不见天日。
　　
　　“靖儿，不对。”
　　程易的大手环过祁靖的纤腰握住祁靖的枪，手把手地带着祁靖将一式凤点头使了出来。只此一招，两人在校武场来来回回演练了不下百遍，直到祁靖能准确无误的把握每一处细节。祁靖收枪，带着几分期许看向程易。程易果然带着几分赞许笑弯了眉眼望着她。祁靖低头展颜。
　　
　　“四爷，回府了。”
　　杨勤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有侍女娇脆的呼声由远及近将她的思绪从茫茫的黑暗之中拉回，祁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一寸一寸握拢，直至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不信。祁靖咬牙切齿地握紧佩剑转身迎着那寻她而来的侍女走向程夫人。
                  九 噩耗
　　祁靖行至车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中紧握的佩剑上前扶程夫人上车。程夫人上车坐下了看着她忽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娘，你多心了。”祁靖低头扬了扬嘴角将车门上的帘子放了下来阻住了程夫人探究的目光。
　　“小姐。”画眉不知何时绕到了祁靖身后垫脚凑到祁靖耳边说，“你是不是……坐车回去吧，不要勉强自己了。就算没有当家的男人随行也不会有人小看程家女眷的。”
　　祁靖摇了摇头，接过小厮牵过来的白马翻身上马，那一向乖顺的白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奔向人群，祁靖猛力一带缰绳马头一偏，颈下銮铃坠落，冲向碧波荡漾的汴水，人群随之一声惊呼。程府的仆役小厮们急忙向前去阻拦，无奈马匹受惊之后其势若狂一时之间难以拦下，眼看那惊马收势不住驮着祁靖就要栽进水中，只见祁靖拍鞍而起足尖在马背上一点借力凌空后翻稳稳地落在岸边。这变化发生也不过一霎眼的功夫，直到程府的家丁到河里去捞马还有许多惊魂未定的妇人拍着胸口直呼“好险”。
　　俯身，祁靖将跌落在岸边的銮铃拾起。程府的仆役在瑞伯的指挥下将那落水的白马从河里拖上岸来。
　　“离远些，你父兄皆在边关不要被这畜生染上了晦气。”
　　祁靖回头，程夫人正将马车上的窗帘拨开少许看着她道。
　　“是，娘。”看一眼那奄奄一息的老马祁靖神色黯然地退到了马车旁。
　　“上车，余下的交给下人处理吧。”
　　祁靖默然点头上了马车，待她坐稳前面一声鞭响车厢摇晃起来。程夫人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说：“别想太多，等仲埸回来让他再选匹好的给你。”
　　祁靖扯了扯嘴角：“不用了，娘，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孩儿家了。”
　　程夫人看着她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程府的大门前，门内出来另外一个车夫替下了前面赶车的那个把马车赶进了府里送到了内府的大门前面，内府早有丫头小厮迎了出来扶程夫人和祁靖妯娌两个下了马车。
　　“天怎么阴成这样了？”听到画眉的抱怨祁靖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已是黑云压城。
　　“靖儿……”
　　“娘，我先送大嫂回房去休息。”
　　程夫人看着祁靖迟疑了一下，颔首道：“等等你到颐园来。”
　　“嗯。”祁靖应了目送程夫人由贴身的大丫鬟陪着往颐园去了才转身扶了身侧的丽人轻声言道，“大嫂，我送你回房。”
　　那丽人颇为顺从地任由她扶着，另一只手撑在腰上。祁靖低头看一眼她日渐膨隆的腹部心底那难以言表的情绪又一次涌上胸口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将大嫂送回房里，祁靖站在院中看着已被关起的那两扇雕花木门呆呆地站了许久才低喟一声返身出来。
　　“小姐，”跟在她身后的画眉忍不住开口，“我刚才听夫人房里的丫头们说，老爷来了，在颐园等着呢。”
　　“我知道。”祁靖低头扶住腰间的佩剑缓步踱着，“画眉，你先回房去吧。”
　　“小姐……”画眉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情愿。
　　“去吧。”祁靖心不在焉地对她摆了摆手，画眉福了一褔撅着一张小嘴怏怏地快步离开了。祁靖在原地看着画眉的身影远去才叹一口气转身往颐园去了。
　　
　　祁靖悄然走进颐园遣退了侍立在门外的婢女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推门进去的样子。
　　自从皇帝离京祁连虽不至日理万机这般繁忙，祁靖也知道朝中的大小政事都少不得祁连，这般时分祁连不请自来在祁靖看来已是对杨勤所言之事的印证。可是……祁靖听着屋内程夫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声不甘地转身，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枚銮铃。
　　
　　“靖儿，今天先生要教御马之术，大哥二哥说等下到马厩让我亲去选马。”程埔对走在他身侧的祁靖炫耀。
　　祁靖看着程埔脸上得意的神色白他一眼心底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走在前面的程州和程易回过头来在程埔头上敲一个暴栗：“什么时候你才能有个做兄长的样子。”
　　程埔对着前面两个兄长嘿嘿一笑：“谁教逗她有意思。”
　　祁靖不动声色地落在后面几步，足尖一点小路上的一块小指肚大鹅卵石松动被她踢起正打在程埔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也让程埔着实疼了一下。
　　“死丫头，你……”程埔捂着脑袋转过头。
　　“哼，谁教逗三哥你比较有意思。”祁靖小脸一偏背着手径自向前走去。
　　程州和程易兄弟两个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分开一人带了一个往马厩去，不然误了先生的课程亮会请家法将他们兄妹四人挨个教训。
　　转眼功夫四人到了马厩早有下人将比较驯服脚程又不错的马选了出来任由程埔和祁靖去挑。彼时二人尚且年幼，七八岁的孩子站起来约莫还没有马腿高自己选马委实有些难为他们了。
　　程易上前牵了一匹四腿修长的白马出来：“靖儿，喜欢吗？”
　　祁靖只看着那匹马也不出声，程易一笑抱起她飞身上马，一声轻喝白马蹄声得得驮了他兄妹二人出了马厩绕着校武场转了一圈，祁靖这才点头。程易跃下马背变戏法一般从袖笼里拿出一枚银色镂花的銮铃替她系在白马颈下。
　　“谢谢二哥。”
　　程易抬头，年少青涩的脸上一双黑而明亮的眼睛里蕴满了柔和的笑意：“靖儿喜欢就是了。”
　　
　　“靖儿喜欢就是了。”祁靖一再地用力抓紧掌心的銮铃，把脸埋进已经被细雨打湿的双臂之中，之前那些心底翻涌的不安和惶惑终于有了解释，哥……
　　
　　不知过了多久，祁靖身后“吱呀”一声响过有烛光倾泻而出，祁靖抬头看着地上被拉扯的淡薄摇曳的影子起身：“爹，娘。”
　　“靖儿。”祁连看着衣衫湿透两只眼睛通红的祁靖神情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心疼。
　　“靖儿，娘……”
　　“娘，我知道。”祁靖抬眼看住祁连和程夫人，问，“大哥和三哥……”
　　程夫人哽咽着摇头难以言语。
　　“靖儿。”祁连上前扶着祁靖的肩道，“除了皇上和随侍在皇上身边的几个同僚，其他人，全部……”
　　“三十万大军，全部葬送了？！”
　　祁连看着祁靖惊愕的脸艰难的点了点头：“若非救兵派出去的及时只怕连皇上也……”
　　“偌大的朝堂难道没有一个人能挡住番军？”
　　祁连无言，只一声长叹。
                  十 圣旨
　　“偌大的朝堂难道没有一个人能挡住番军？”
　　御座上的人隐含怒气的声音在光线阴暗的大殿之中久久地回荡着，仿佛连细微的尘埃也被这一声质问惊醒在黯淡的光柱中喧嚣起来。
　　祁连手执朝笏垂首站在殿下突听得这句不自觉地抬头，那头戴冕毓身穿龙袍的少年正端坐在金色的龙椅之上，冕冠的垂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上投下的影子无端为他的眉目之间增添了几分阴沉。
　　祁连惊诧于新帝登基未满一年少年的不羁就已尽数褪去，握了手中朝笏祁连就要迈步出班，却见少年天子目光一转落在了彭浪身上瞬间眸光之中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恰在此时，彭祖先祁连一步步出朝班躬身道：“启禀万岁，臣想举荐一人也许能杀退番军。”
　　“哦？”皇帝看着彭祖道，“何人如此能耐竟得彭卿的青睐？”
　　彭祖干笑两声说出一句让祁连如遭雷劈之语：“已故的程大人少子。”
　　“彭卿说笑了，程家父子四人均已以身殉职，卿如何又举荐？”
　　“皇上有所不知，程府有四位公子，年长的三位早早便为皇上效力只有这四公子时至今日尚未入朝为官。”
　　“荒唐，简直荒唐之极！”祁连出班道，“皇上，休听彭大人一派胡言，据臣所知程大人家只有三子，这四子之说实乃无稽之谈。”
　　彭祖起身看着祁连笑言：“祁大人，京城街头坊间对程府这位四公子可谓是妇孺皆知，你如何说程大人只有三子？”
　　“皇上，”祁连对着座上的小皇帝一揖，说，“还请皇上恕臣管教无方，程府……”
　　“祁大人，”彭祖似笑非笑地低头打断祁连的话，“朝中文武哪个不知你祁程两家的关系，你为保程家最后一点血脉也不能置国家社稷于不顾啊。三月初三的时候，奉召回京的李大人的夫人还在汴水之畔见过程家的四公子，还请祁大人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误了军国大事。”
　　“皇上……”
　　皇帝抬手制止了祁连要跪下去的动作：“祁卿无须多言，朕自有定夺。”
　　祁连只得握紧朝笏低头从牙缝中挤出一个“是”字。
　　
　　画眉沿着青色的甬道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自己的罗裙绊倒，好不容易来到祁靖房门口手指颤抖得难以敲出规律的音节。祁靖的房里静悄悄的，直让画眉有种小姐不在房里的错觉，这让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因为画眉清楚地知道程府的丧事办完之后祁靖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都难得见她一面。
　　“小姐，小姐！”画眉的声音因为恐惧也跟着颤抖起来，“小姐，是我啊。”
　　画眉愈急叩门的声音愈急，可这一串急促的叩门声除了让画眉越发地惊恐丝毫也未惊动房内之人，直到画眉用尽了气力倚坐在门边，呜呜咽咽的哭声取代了敲门声房门内才终于有了动静。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画眉泪眼婆娑的回头去望，朦胧之中只见一人身着白衫跨出门槛。
　　“起来。”
　　“小姐……”画眉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抽噎道，“圣旨，皇上的圣旨点名要四爷接旨……”
　　祁靖微微昂头：“画眉，从此以后，只有程家四爷。”
　　“小……”画眉看着祁靖眼角的眸光垂首咬住嘴唇将下面的字咽了回去，慢慢地点了点头。
　　祁靖也不多言，画眉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祁靖已经出了院门往前面去了，画眉提了罗裙急急地追上。
　　
　　“姨丈，娘。”
　　厅堂之中程夫人同祁连见祁靖走进来对他二人款款施礼都不由得的张了张嘴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
　　“这位想必就是四公子了？”
　　一个略嫌尖锐的声音把祁靖的目光引了过去：“在下程四，见过公公。”
　　那两鬓苍苍的公公笑着起身点了点头：“请程四公子接旨。”犀利的目光扫过祁靖清瘦的脸从身后小宦官低头双手奉上的朱红托盘上拿过一卷明黄的卷轴。
　　祁靖双手撩起长衫下摆屈膝跪下，一双明眸隐在睫下。程夫人、祁连、屋内外的侍婢小厮跪了一大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朝廷用人之际，擢程四为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明日早朝入朝面圣。钦赐——”
　　“程四，领旨谢恩。”
　　祁连看着祁靖恭敬的拜过之后接过圣旨同那宣旨的老太监寒暄打赏竟也是做得滴水不漏。官场世故祁靖知道原也是不足为奇的，毕竟祁程两家也称得上是官宦世家。让祁连吃惊的是，祁靖举手投足间隐然带着程易初入官场时的影子。
　　
　　皇帝早朝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召见自己新上任的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很久以后皇帝仍能忆起当年背着光徐步走进朝堂之内的那少年模样的人。因为疲乏皇帝左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将身体稍稍倾了过去，当程四应诏随着厚重的朱漆木门打开的一刹那流泻进朝堂之内的阳光缓缓走近来的时候，皇帝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臣，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程四，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程四？”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这名儿用在朝堂之上恐为不雅吧？”
　　“皇上，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正五品，让程某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人来做，妥当吗？”
　　程四抬头，一双眸子如程易一般黑而明亮，只是，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让皇帝心底也为之一惊。这三衙之一的重要职位交给他是对是错？皇帝不自觉地握住了扶手上昂起的龙头。大殿台阶之下所立之人神情淡漠哪怕是面对九五至尊也无半分胆怯之意。一个人面对握有他乃至他全家生死大权的人毫无惧意，如果这个人不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是哪一种？皇帝打量着程四，忽而嘴角浮上一抹浅笑，身为皇帝也许他未必是个有道明君，但是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引以为傲的，就像他虽然宠信彭祖父子可是也知道其实这父子二人不堪重用。
　　“妥当，当然妥当。”
　　“那么，臣的名儿也无不雅。”
　　君臣二人对望一眼，彼此的意图都已了然。
                  十一 彭浪
作者有话要说：嘛，加班加班加班……　　早朝散后皇帝宣召程四入宫，程四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满朝文武灼灼的目光下只略微点了一下头对传达皇帝口谕的小太监说：“有劳公公带路。”
　　一路之上程四默默地垂目跟在那引路的小太监身后认真的走路，有衣着华丽相貌俊美的宫人从旁经过他却连眼角都未曾抬一下。
　　直等到了一座园子门口，那小太监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对程四道：“大人，到了，咱家不能再进去了。”程四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那被游龙飞凤盘踞的拱门淡淡道了一声谢抬脚走了进去。
　　程四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园子里有各色开得正盛的奇葩拦路的小径走向园子东南角的花厅，正有人站在那里，观其举止气度想必也是奉召入宫的朝廷命官。
　　程四的步子在花厅外停住，花厅里的年轻男子身着绯色锦袍修身而立倒也是气宇轩昂。这着锦袍的人看到程四走来眸子里透出几分惊喜，见他走近了笑着从花厅里迎了出来：“程兄弟。”
　　程四的态度倒是和这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象征性躬身的拱了拱手：“彭大人。”
　　彭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程四张口欲言，终是握拢了锦袍广袖中的手指没有再发出一个音节。
　　程四垂手敛袖站在花厅外，目光落在身畔一株越栏而出的芍药上再未动过，脸上的表情也一如来时一般看不出一丝波动。彭大人站在一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每每都是欲言又止。两人各怀心思的默立直至一阵脚步声想起才被打破。
　　“二位卿家好雅兴，朕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可好？”
　　程四二人回身，皇帝已经在花厅的石墩上坐下，有太监奉上茶水弯着腰退了下去。
　　“皇上。”彭大人移步到花厅内，对着同他年纪相若的皇帝躬身道。皇帝摆了摆手，他便熟稔的坐到了一旁的石墩上，显然是经常出入皇宫深得皇帝盛宠。
　　程四依旧站在花厅外，撩袍单膝点地：“臣，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程四，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程四道：“倒是和你死去的兄长一样礼数周全，不知……”皇帝唇边的一抹浅笑让他的目光越发的意味深长。
　　闻言，程四上冷若冰霜的一张俊脸颜色愈发显得白皙。程四缓缓地抬眼对上皇帝的眼睛：“皇上可以试上一试，弓马娴熟这等事情口说无凭。” 
　　“好！”皇帝微微颔首，“只不过，单单弓马娴熟……”
　　“皇上，世家子弟哪怕是纨绔之徒圣贤之书也是会熟读一些的。”程四说的不亢不卑。
　　他说的倒是实情，似他们这等真正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要说子嗣也许未必都能成为有有风骨有气节的大贤之臣甚或有放浪形骸者，但也必不会如许多市井之间暴富的豪贾或一步登天者的膏粱子弟般胸无点墨。而且程亮家教之严在朝中也是人尽皆知的，所以这程四断不会是不学无术之徒。皇帝抖了抖眉毛啜了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既如此，明日午时过后朕率文武百官校场设擂，由程副都指挥使和我殿前司众将官比试一番如何？”
　　“打擂？”坐在一旁的彭大人听得擂台比武不由得兴致勃勃。
　　“正是，长波，你这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可要好好准备才是。”皇帝微微仰头笑道：“擂台比武总是要有些彩头才好，不知以此次北征的帅印来做彩头二位卿家可有疑义？”
　　程四和彭大人的眸子同时一亮，让皇帝甚是满意。番军大举进犯已至河东南路，再无动作只怕就有灭国之灾了。看着程四眼底深处涌动的杀机皇帝又道：“程副都指挥使，你若败下阵来……”
　　“到时皇上再治臣的欺君之罪未迟。”程四垂目，波澜不惊地顺着皇帝的意思言道。
　　“程、程大人！”那端坐在皇帝身畔的彭大人倒是惊得脸色大变，“这话岂能乱说？”
　　“长波——”皇帝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彭大人拖长了腔调道，“是程副都指挥使自言弓马娴熟。”皇帝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彭大人也只得似是不忍地看了年岁嫌小身量单薄的程四一眼不再说什么。
　　
　　程四从宫里出来时天已向晚，皇帝除了同彭大人闲聊玩乐之外并没有考校他，甚至连北征之事在比武的彩头以外都没有再提起，没有皇命他也只得作陪到此时皇帝尽兴了方得脱身。他究竟是个昏君还是故作姿态？不论如何，做为程四所能做的就是明日一举夺魁拿到帅印。程四在宫门口呆立片刻定了定心神待要举步离开，忽听得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程四回头，尽管天色已经微黑程四还是认出了从宫内向着自己匆匆走来的人正是彭大人彭浪。一瞥之下，程四回身便走，他不想同父兄口中的顽劣之徒有任何牵连。
　　“程兄弟，程大人！”
　　奈何身后这一声疾呼不给程四任何机会，藐视上官这罪名无论如何此时的程四担待不起。停下步子，程四转身站定了彭浪离他也不远了，程四弯腰见礼：“彭大人。”
　　彭浪顾不得还礼只劈头盖脸地对程四说：“去跟皇上求情，北征的帅印不是你能拿的！”
　　程四抬头看着他道：“不。”眸光坚定。
　　彭浪额上青筋暴了起来，想来是很恼火。这人的脾气不好程四原是听说过的。程四打定主意不想同他纠缠，躬身一揖：“下官告辞。”转身便走。
　　“站住！”彭浪一声怒喝冲到了程四前面，“程大哥曾救我一命，无论如何我不会看你去送死！”
　　程四冷笑，真正到了战场上谁死得更快只怕还不一定。大哥在战场之上舍命救你定然不会是希望你再去送死，而国恨家仇我却是不得不报。
　　“彭大人，下官的事不劳费心。”
　　程四说罢闪过彭浪扬长而去，他瘦削的背影被街上灯笼的光拉扯的长长地遮住了彭浪的脸。
                  十二 比武
　　缁衣银甲，长枪骏马，程四这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奉召出现在校场横枪驻马时惹得许多官员引颈观看。
　　“到底是将门之后啊。”
　　“是啊。”
　　“倒是有他已故兄长的几分风采。”
　　朕要的不是风采，朕要他有同他父兄一样的安邦定国之才！皇帝冷眼看着程四同彭浪等人一起下马近前，在点将台下齐刷刷的跪下叩见三呼万岁之后才淡淡地开口：“平身吧。”
　　“谢万岁。”
　　程四站起来时皇帝被他脸上的一块淤青吓了一跳，转眼，皇帝看到彭浪脸上更为绚烂的色彩时险些止不住笑出来，想来这二人昨晚已经较量过，结果皇帝心里也已经有数，但是这擂台设了自是不能白设，所以皇帝还是照旧冠冕堂皇的讲了几句然后宣布比武开始。
　　眼看着彭浪一个筋斗翻上马背搏了个满堂彩，程四的脸上仍旧是一成不变的冷漠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自己的白马身旁，小心地解下了那马背上擦拭的锃亮的银鞍，又替白马去了辔头，一匹白马只余下脖子上那枚银色镂花的銮铃之后程四翻身上马。
　　这是做什么？皇帝也不管台下两旁文武官员的议论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住前面战马上接过士兵手中弯弓的将校们。
　　
　　弓弦响处彭浪已经射落了兵士们刚刚放飞的小雀，顿时满场掌声雷动。程四只是低头在箭擦上来回蹭着手中的白羽箭。
　　“程大人。”
　　程四抬头，彭浪正愤怒地望着他。程四待要调转马头，忽然听到一阵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喝彩声，两人放眼望去原来是一个校尉一箭射落了两只小雀。
　　彭浪大笑：“你肯定是比他不过了。”
　　“比他不过未必便会输给彭大人。”
　　程四驱马疾驰，马匹无鞍无镫又无缰绳要骑谈何容易，这程四却是纵马从容，左手轻拈三支羽箭反手从腋下射出，三只雀鸟应声落地，即使未曾一箭双雕倒也是胜过了彭浪。
　　彭浪面带怒色打马过来：“比他不过还不是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急什么。”程四看着刚才那校尉抱拳，神色间倒是真的钦佩。
　　兵部尚书宣布结果的声音远远传来，程四轻轻夹了下马腹，道：“失陪，彭大人，下官去取兵刃，等下要比马上功夫。”
　　功夫一节皇帝执意要分马上马下来比，他见识过程易兄弟三个的身手量这程四也不会差到哪里，本是想着程四年纪小马上说不得会输给彭浪，谁料到程四手中一杆枪霸道得厉害，但凡枪尖所到之处必然有人负伤落马。
　　皇帝见过程州的枪法，那是程州拼着一条性命将他和彭浪从番军的包围中救出来的时候，那枪就像是嗜血的出海潜龙，只要出枪必有人毙命于枪下，他从来没有想过温驯如程州也会凶狠得像个修罗。但那是拼命，程州面对的是番军，可这程四……皇帝看着程四手中长枪翻飞寒星闪烁不由得笑了。
　　
　　程四的枪第二次抵在那校尉的喉头上，兵部尚书不得不再次朗声宣告了程四的胜利。程四收枪，那校尉出人意料地单膝跪下抱拳道：“程大人，请为程将军和战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程四看着他愣住，那校尉已然眼圈泛红，有泪沿着他微黑的脸颊滑落跌到地上碎成了一片将泥土洇成了深褐色。
　　“将军，起来说话，这等事情须得万岁做主。”程四俯身去扶那校尉起来。
　　“我已听人说了，万岁许诺今日比武谁胜了谁就能执掌此次北征的帅印。”那校尉只是跪着抬起头来看着程四说，“程大人，程将军的尸首被番军掳去了啊！”
　　这句话正说中了程四的痛处，程亮、程州、程埔虽是马革裹尸可到底还是回来了，只有程易来报丧的士兵交给他的仅是一个头盔。
　　“尔等放肆！”彭祖见自己儿子刚才不是败在程四手里而是败在一个不知名的校尉手上已是怒火中烧，此刻眼见着这校尉俨然已是将程四当成了北征的主帅心下更怒，是以站了出来要给这校尉和程四一些颜色看看。
　　“帅印由谁执掌那是由万岁定夺的，岂由得尔等议论？！如此公然藐视圣上罪不容诛！来人，拿下！”
　　“皇上！”程四脸色惨白地转过头看着皇帝，一双眸子早已被恨意蒙蔽，黯淡无光。
　　“慢！”
　　皇帝手一扬，左右两边冲上来的卫士又退了下去。
　　“比武夺帅之事是朕亲口说的，今日程副都指挥使比武得胜这帅印自然是要交与他，但，此次北征关系到社稷安危绝不容卿等意气用事！”
　　程四撩袍跪下：“皇上，微臣父兄战死疆场皆为江山社稷，臣若为报私仇置社稷安危于不顾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父兄？倘若社稷倾颓，臣又如何为父兄，为我大周万千沙场捐躯的热血男儿报此大仇？”
　　小小年纪，见事倒是明白。皇帝下得点将台把程四拉了起来：“程卿家，只要你击败了番军，番军的主帅朕就随你如何处置他。”
　　“程四谢过圣上天恩。”
　　要彻底击败番军绝非一两场胜仗就能解决的，不论程四你最后能不能处置了仇人，朕总是这把人情做了。
　　扶了程四，皇帝转身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校尉问：“汝是何人？”
　　“回万岁，末将乃已故右领军卫将军、晋州防御使程将军麾下折锋营校尉赵闯。”
　　“赵校尉平身。”
　　“谢万岁。”
　　赵闯谢过恩站起来退到了程四身后，皇帝上下打量着他心道：怪不得彭浪不是他的对手。此人久在边关同番军交战又是程易的旧部……想到此处，皇帝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
　　“今日比武已毕，朕，会在明日早朝之上宣布北征之事。”皇帝笑着对他二人说完，看着彭浪道，“摆驾，回宫。”
                  十三 挂帅
作者有话要说：嘛，终于和军营正面接触鸟　　天尚未大亮已有许多官员陆续入宫等着皇帝临朝议事。程四那浅绯色的五品武官朝服在人群里并不如何显眼，京中高官何其多，三品以上的大员在他周围三丈以内就能看见不下三个。然而，程四能感觉到每一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递过来的各色眼神，或是怜悯一瞥，或是欣赏的赞叹，自然还有不屑。程四无暇理会，也理会不得，别人要怎样想岂是自己能控制的？叹口气，程四抬头，在稀薄的晨光中祁连正走出宫门投影的黑暗中拾级而上，顾不得多想程四快步上前搀住祁连。祁连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嘴唇抖动嗫嚅数次只发出一声太息。
　　“相爷，程副都指挥使扶你上去本是一片好意，何故长叹？”祁连和程四闻声望去去正是从祁连右手边赶上来的彭浪。
　　祁连扫他一眼又看着程四重重的叹口气道：“北征何等凶险，本相是忧心程副都指挥使的安危，彭副都指挥使误会了。”
　　闻言，程四心中一痛将头低下：“程四谢过相爷。”他明白，无论北征胜败只要再回朝他都难逃一死，不过是好看难看罢了。如果他战死了，那么还能保住家人，但，只要他回朝不论功过就是株连九族的欺君大罪。欺君是为不忠，不能奉养双亲甚至将双亲置于死地是为不孝，无论怎样，他都是个不忠不孝之人。也许，孀居在家可以全自己忠孝之名。可是，国难家仇由不得他不奉召上殿，哪怕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罢了，罢了。”祁连拍了拍程四的手说，“既然要去北征就像你兄长们一样不论胜负都漂亮。”
　　“是。”程四在台阶上跪下对着祁连郑重的拜了下去，“程四谢相爷教诲。”
　　祁连微微仰头受了他三拜，从今而后他们爷俩只怕永无相见之日了。
　　程四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紫宸殿的大门正轰然洞开，仿佛怪兽张开的食人大嘴，朝臣们已井然有序的步入那巨大的黑暗之中一一被它吞没。
　　“走吧，入殿去吧。”祁连深深地再看程四一眼步履蹒跚地转身。程四迈步上前要搀他，却被祁连一把握住了手腕，程四低头看着那双只懂握笔的手上暴起的青筋立在了原地。直到彭浪出声叫他，他才发现祁连已经跨进大殿之中。
　　“就剩咱们俩了，快些。”
　　彭浪拖着程四疾步往大殿而去，没走几步却被程四拍开了他箍在胳膊上的手：“朝堂之前如此拉扯成何体统？快走便是了。”说罢不再理会张口欲言的彭浪径自入殿去了。
　　朝议主要是围绕番军南下朝廷应对的策略展开的，就算明知道皇帝已经决定了北征也仍旧有人坚持要议和，当然提出这样观点的老臣也是有他的看法的，毕竟这个时节青黄不接如果发兵粮草是个问题，不如先议和拖至秋后再言战事。
　　这一说法不无道理，程四也想到过，行军打仗讲究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若是发兵粮草的筹备确实是个问题。只是，那番邦现在会议和吗？眼下番军士气如虹连战连捷所到之处抵抗全无，相信对方是不会议和的。退一步讲，如果议和，在秋收时节番军突然发难到时只怕更难言战。
　　朝堂之上就此事的争论一时之间热闹非凡。皇帝端坐龙椅看着朝臣们轮番上阵激烈交锋。只是，无论别人争论的再激烈祁连和彭祖两人仿佛置身事外静立在朝班之中都没有参言。
　　“彭卿家，”皇帝缓缓开口，原本乱糟糟吵作一团的朝堂立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管温润的男中音轻轻地落进朝堂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怎么说？”
　　彭祖应声出班：“回陛下，臣以为，番军悍勇不给些教训若是渡河而来社稷危矣。”
　　“祁卿家，你以为如何？”
　　祁连握紧手中朝笏躬下有些僵直的脊背，道：“彭大人所言甚是。”
　　“哦？”皇帝在御座上俯视着大殿中央躬身而立的两位重臣嘴角上逸出一丝笑纹，“难为两位卿家今日能有这般默契。”
　　“户部！”
　　皇帝抬头，户部官员应诺出班。
　　“各路州县府库屯粮几何？”
　　“回禀陛下，各路州县府库屯粮少者能应对至今岁六七月间，多者能至来年此时，国库屯粮足以维持三载有余。然则若有灾荒实不是微臣所能预料。”
　　“众卿家听清楚了？”皇帝居高临下扫视群臣，“可还有人对北征有什么顾虑？”
　　紫宸殿上鸦雀无声。
　　粮草足用，看来，北征再无后顾之忧。程四心中松了一口气。
　　“户部尚书王林！”
　　“臣在！”
　　“三日内给朕备齐十万人马的军粮，否则，按贻误军情论斩！”
　　“臣，领旨。”
　　“知枢密院事彭祖，兵部尚书杨朗！”
　　“臣在！”“臣在！”
　　“北征事宜朕皆交由征北兵马元帅负责，尔等竭力辅助不得有误.其他各司各部皆以北征之事为先,若有怠慢同按贻误军情，斩！”
　　“臣等领旨！”
　　“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程四安在？”
　　“臣在！”
　　“今日朕封汝征北兵马元帅统辖北征诸路兵马便宜行事，已故右领军卫将军程易挥下折锋营校尉赵闯即日起调入侍卫亲军马军司听用。汝等克日起兵，可听明白了？”
　　“程四领旨！”程四躬身领旨之后抬头，发现垂毓后的眉目第一次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就是帝王让人不能逼视的威严。
　　皇帝起身：“今日就到此吧，诸位卿家莫要让朕失望。”
　　“退朝——”随着小太监这一声微微尖锐的宣告皇帝带了一众宦官侍女离紫宸殿而去。
　　皇帝一走，朝堂之中“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唉，番军凶狠，这北征恐怕凶多吉少。”
　　“梁大人此言差矣，番军再凶狠以前也不是一直偏安北方？”
　　“唉，只是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啊。”
　　程四听着文武百官的议论随着人流出了紫宸殿，祁连在前面和太师等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程四怔怔地看着那已显苍老的背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三通鼓过，程四冷着脸坐在龙卫军的中军大帐之内，冷冽的目光如刀一般刮过龙卫军大小军官的脸：“这就是号称上四军之一的龙卫？”
　　龙卫军共两厢四十四营，上下军校不下五十人，而此时赶来的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这十几个人披甲操练兵士的只有七八个，剩余皆是便装。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其余人呢？”程四厉声责问。
　　“属下不知。”十几个人闷声作答。
　　程四转向今日早朝刚被皇帝亲自拨入马军司又由程四调入龙卫军任职的赵闯：“派人去把所有将校找来，半个时辰之内谁不站在这中军帐内立即革职，按军法处置！”
　　“是！”赵闯衔命而去。
　　程四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着步子：“禁军几日操演？”
　　“回大人，缝双日操演。”一个披挂整齐额上冒汗的军官答到。
　　“今日初几？”
　　“初十。”
　　“好，很好！”程四重新坐回桌案后面的圈椅中，手指敲击着桌案不再多言。
　　片刻功夫有将领陆续进得中军帐来离桌案远远地垂首立下。
　　半个时辰之后，程四不发一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些将校的低垂的脸上来回巡梭，沉闷的窒息感让帐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赵闯带着酩酊大醉的龙卫军左厢厢都指挥使出现在中军帐时程四拍案而起：“左右，与我拿下！”
　　那醉汉不忿的拨开近前的兵士含混不清地说：“在这龙卫军，老、老子最大，谁、谁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
　　赵闯竭力摁住他，斥道：“程副都指挥使在此，不得无礼！”
　　“指挥使？老、老子麾下指挥使有、有好几个，就、就是没有一个姓程的。右、右厢以前倒是有个，不、不过，前些日子他死了，死了。傻、傻子，哈哈，哈哈哈！”那醉汉膀阔腰圆一下子就挣脱了赵闯，指着帐中的将领们大笑，“你们说，是不是？”
　　“仓啷”一声宝剑出鞘，森然的剑锋压在脖颈上让那醉汉的酒醒了不少：“你、你是……”
　　“马军司副都指挥使，征北兵马元帅，程四。”程四一字一顿地道，让中军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大人……”醉汉立时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
　　“我来问你。”程四握剑的手加了几分力道，“今日禁军应该操演，汝知否？”
　　“属下、属下……”
　　“汝不管禁军操演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我大周军法该当如何？”
　　那醉汉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今日早朝陛下所言一切皆以北征为重，汝知否？”程四手里的剑一翻，又问，“怠慢者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帐内大小将校登时面色如土。
　　“就算北征也轮不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那醉汉怕极反怒，抬手一扣程四的手腕一转卸掉了程四手里的剑右手捏向程四的脖颈，“哼，爷爷一只手就捏死你。”
　　帐内发出一阵惊呼，却无人对程四施以援手，这些将领们打从心里瞧不起这位小小年纪得到父兄战功庇荫上位的副都指挥使。赵闯忍不住发怒，待要出手只见程四低头闪过醉汉的攻击，被扣住的右手翻腕握住了醉汉的手向后一带自己顺势向前左手点向醉汉腋下，醉汉立即松手，程四足尖一点宝剑飞起，右手一探剑在手，转身，不等那醉汉再出手剑已经又一次压在了他脖子上：“玩忽职守，藐视上官，怠慢军情，斩！”
　　话音落，人头落，飚飞的鲜血溅了程四满身满脸，军帐中许多人不觉两股战战，连赵闯也是目瞪口呆，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大家公子出身年纪未满十七的统帅会出手如此之狠，执法如此之严。杀戾之气瞬间涨满中军大帐。
　　“我大周军法，想来各位烂熟于心，今日起，再有不尊法令者，此人就是先例。”程四归剑入鞘，转身时双目犹自满是杀意，“北征在即，其余人的过失暂且记下，望诸位阵前建功，将功赎罪。”
　　“属下遵令！”
　　“赵闯。”
　　“属下在！”
　　“即刻起由你暂统龙卫左厢，行厢都指挥使之职。”
　　“是。”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操演准备，不日尔等将随我北征。”
　　“是。”躬身应声，大小将校尽皆散去，唯有赵闯似是有话要说在帐门前犹豫片刻。
　　“赵闯，你等等。”
　　赵闯转身回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把他好好葬了。”程四扫了一眼地下的尸首，说，“善待他的家人。”
　　“是。”赵闯招呼门外的兵士拖了尸体出去，自己俯身捡起了那个醉汉的首级道，“属下告退。”
　　程四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等帐外脚步声渐远，程四再也忍不住，扶着桌案呕吐起来，那苍白的嘴唇和关节泛白的双手一同瑟瑟地抖着。到底是没有经过阵仗，没想到自己竟是这般不堪，嘴里的苦涩尽皆凝成了唇边一抹笑意让程四的沾染了鲜血的脸看起来狰狞中带着迷茫与无奈。
                  十四 起兵
　　大周永泰二年四月十三，夜。
　　一向人声鼎沸的汴京城此刻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狂风携着暴雨和轰鸣的雷声席卷了它平日夜间的浮华。
　　垂拱殿中正在埋首批阅奏章的皇帝也被突如其来的惊雷吓了一跳。四月里怎会有如此响雷？皇帝放下手中朱笔，向外望了望，心情一如此刻的天气一般。河北抵抗全无所有州县全部陷落这才被那番军一路南下就要饮马黄河。上次御驾亲征虽然死伤惨重可到底还是没有失了永兴路以西，眼下若是……皇帝扔下手中的折子起身往大殿门口走去，莫非连老天也被这番人的无耻行径惹怒了？
　　殿门之外大雨如瓢泼一般，青砖铺就的地上飞溅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让这人间帝王家瞬间看不真切起来。皇帝站在门口看着雨点打在地上激起的一朵朵水花心中一阵烦躁，沉声问门槛外的小太监：“彭浪可曾来了？”
　　“回皇上，彭大人还没到。”侍立在门外的小太监低着头小声回道。
　　“哼！”皇帝拂袖回身，傅松这个老混蛋，死太监，说什么祖宗的规矩不可废，蛊惑太后硬逼着朕将戍边三年的程易召回来，看看，眼下给朕惹了多大的麻烦！他们俩倒是一蹬腿全去了，扔下个烂摊子给朕！幸亏当初没有按照太后的要求如数把镇守西北的大将们调回，不然，说不定这祖宗基业全叫那一对不知廉耻的老东西给葬送了。皇帝越想越气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直接掼在了地上，那清脆的响声吓得垂拱殿内一干小太监全部跪倒。
　　皇帝急促且粗重地喘气声盖过了殿外暴躁的雨声，贴身的太监大着胆子上前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启禀皇上，”门外的小太监颤声禀报，“彭大人来了，在殿外等候召见。”
　　皇帝扶着桌子挪到龙椅前坐下，极力压制住自己强烈的气喘之后才哑着嗓子道：“宣。”
　　“是。”
　　小太监缩到门外皇帝就看见彭浪带着满身雨水大步流星地进得殿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彭浪叩见吾皇万岁……”
　　“免了，免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朕来这套了？”皇帝不等彭浪跪下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来，“看看，番军已经派兵南下进逼开德府了。”
　　彭浪接过小太监递上的巾帕掸了掸身上的雨水，三两步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折子的仔细地看完了笑道：“皇上不必忧心，程大人已经起兵去救了。”
　　“什么？！”
　　
　　一道白练当空而过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浓重的夜幕，也在那一瞬间照亮了程四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白皙的俊脸，那坚定决绝的神情和被大雨冲刷得微微眯起来的一双蕴满杀意的黑眸在闪电耀目的白光中让人不敢逼视。
　　赵闯垂目低头，在马上躬身道：“末将领命。”勒转马头一声长叱当先策马冲出往西门而去，跟在他身后从龙卫军营蜿蜒而出地是龙卫左厢二十二营的将士们，他们迈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追随着他们的厢都指挥使而去，他们要同从太原南下的番军争夺那巍巍太行的南北要冲天井关。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此去不论是攻是守都会有一场坚苦卓绝的硬仗要打，可是所有人也清楚此去关系重大。是以，龙卫左厢二十二营将士们都在程四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倘若失了天井关那必定是他们这二十二营将士和赵闯全部战死了，否则不会让番军一兵一卒踏上天井关。
　　暴雨打在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铠甲内的衣裳早已经湿透了，然而程四站在点将台上岿然不动，看着赵闯策马远去的背影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分兵而战乃是兵家大忌，但是，天井关太行道必须掌握大周军队手中，那是番军南下太行之道也是他们反攻时夺取上党等地的优势，绝对不能失守，程四不由自主地握紧一双冰凉的手。他本来是想自己去从迅速南下的番军手里夺下天井关，然而他的军队需要一个胜利来振奋军心，开德府一战是个好时机。一来可以挫挫敌军锋锐，二来缓解京东京西两路的压力，不仅可以振奋军心，也能让这几个月以来惶惶不安的朝廷先定定心。
　　“单艺。”
　　“末将在。”一个浑厚的声音应道，一名黑脸汉子随之上前。
　　“粮草辎重全数交与你，待雨停风住立刻溯河而上与赵闯会合。番军不擅水战，此举应是安全无虞，倘若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是！”单艺躬身应了，点了六营将士往军营粮仓而去。
　　“右厢二营、五营、七营、八营、十一十二营即刻启程随我驰援开德府。余下人马依令而行，不得有误，违令者，斩！”程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各营将士，挥手道，“开拔！”
　　“得令！”将官们齐齐应了一声各自下去整队出发。
　　有小校牵了程四的马过来，程四飞身上马摸了摸系在鞍旁的长枪接了小校递上来的马鞭一夹马腹白马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冲进了茫茫大雨之中。
　　
　　”程大人已经起兵去救了，这是他让臣代为转呈的折子。”彭浪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封皮被阴湿的奏折递给皇帝。
　　皇帝看着彭浪接过了他手中的折子慢慢展开那一行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臣程四启：今番军南下据河北、河东，其图中原之心昭昭……
　　“哼，朕也知道番贼图中原之心昭昭！”皇帝忿忿地扔了折子问彭浪，“程四他是怎么和你说的？朕只想知道他有没有把握击退番军。”
　　“皇上，程大人说，只要皇上信他，他就能……”
　　皇帝不等彭浪说完彭一拍桌案瞪了他一眼：“废话，朕不信他能派他去当这个元帅吗？这等官话他跟你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么还如数拿到朕面前说？”
　　彭浪陪笑道：“程大人说漏了一个字陛下怪罪下来就唯臣是问。”
　　皇帝瞪着他也忍不住撇嘴笑了笑倾身过去问：“他当真有把握？”
　　彭浪点了点头，又面有难色：“不过，程大人说，北征得胜非一朝一夕能行的。”
　　“这点朕知道。”皇帝靠进龙椅里望着殿外紧密交织的雨幕怅然道，“河北河东已经被争来争去许多年了，父皇在时尚且几度得失啊。”
　　“皇上……”
　　不等彭浪劝慰的话出口，皇帝的目光一凛骤然起身：“朕的东西岂容他人来夺？朕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看着皇帝眼中闪烁的光芒彭浪忽然觉得这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已经将他沁了个透心凉，门外一阵冷风袭来不由得牙齿打战。
　　“长波，这折子朕会慢慢看，你先下去吧。”皇帝仿佛听见了彭浪牙齿打战的声音，转向他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免得着凉，朕现在可是缺不得你。”
　　“是，皇上。”彭浪躬身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来回头道：“皇上，程大人还有件事情托臣禀报。”
　　“什么事？”
　　“他说，陛下准他便宜行事所以他斗胆征用了百草堂的大夫杨勤做随军医官。”
　　皇帝皱眉：“莫非，太医院派下去的医官不够使？”
　　彭浪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道：“这臣倒是不知了。”
　　皇帝点头：“朕知道了。长波，朕有件事刚才忘了问你了。”
　　彭浪满脸疑惑地看着皇帝等他示下。皇帝踱着步子走到彭浪身边对彭浪摆了摆手，彭浪附耳上前：“你什么时候和程副都指挥使这么亲密了？”
　　“臣，臣和程副都指挥使……”
　　彭浪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说出所以然来，惹得皇帝大笑：“朕知道，你比武前一天被程副都指挥使给揍了一顿，没错吧？”
　　彭浪脸膛泛红，低头说：“臣，偷袭了他还是输了，不过，输得心服口服。臣和程副都指挥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果然被朕猜中了。”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波，他可是比你精明得多。”
　　“臣知道，他程家兄弟四个，个个都比臣强。”彭浪神色怏怏地低头道，“可是，他也只有比臣强才能替皇上东征西战抵御番邦。”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酸，不过皇帝却是很受用：“长波，不是朕不想你立战功而是这殿帅一职朕只放心交给你。”
　　“臣明白。”殿帅，殿前司都指挥使，算不得多大的官，可是历任都是皇帝的心腹，彭祖已经耳提面命告诉过彭浪无数次了。
　　皇帝低头伸出笼在袖中的手轻轻在彭浪因为紧握而青筋暴露的手背上点了点：“去吧，回家了记得喝碗姜汤。”
　　彭浪看着他圆钝青紫的指尖愣了一下弯腰道：“臣，告退。”
　　彭浪的背影很快被风雨吞噬，皇帝负手站在那宽阔的大殿门口嘴角的笑纹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兵发开德府，程四童鞋，加油吧…… 
                  十五 开德府之战（一）
　　“三月里来桃花开，桃红杏白石榴花又开。”巴图懒洋洋的倚在月白缎面的坐靠里无比惬意地看着将整个车厢辉映的耀眼夺目的珠宝哼着刚刚学会的小调，“汉人的小调真是和草原上的调子不一样啊，那小娘儿们唱起了咿咿呀呀地，嗯，别有一番风味。哈哈。”想到这儿，巴图两眼放光挺直了脊背喝道：“来人，去给我把昨儿个唱曲儿的那个娘儿们带来。”
　　“是。”车厢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就听蹄声得得地去了。巴图又软进坐靠中哼哼呀呀的唱起了那调子。哼哼，乌恩奇，叫你威风，再威风的奴才能爬到主子头上去吗？你不过是父汗座下一条狗而已。说什么战功赫赫，汉人都是这般一触即溃，但凡我部精骑所到之处汉军莫不是望风而逃，换了谁也是战功赫赫。这次我就偏不遂你的愿，这南讨大王就由我来做做过瘾。巴图嘿嘿地笑着摸了一只羊腿到嘴边啃了两口，不过，这次南下没有乌恩奇的份儿还真是大快人心。两口烈酒下肚，巴图扫开几个软枕心满意足地横到了矮榻上，汉人的马车果然舒服。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让昏昏欲睡的巴图睁开了眼睛，还未等他开口，车厢外有人朗声道：“巴图王子，前方二十里处发现汉人营寨。”
　　“嗯？汉人的营寨？”巴图“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撩开车厢右侧小窗子上的布帘问，“有多少人？”
　　“看营帐的数目应该只有四五百人。”哨骑跟在马车旁向巴图报告，“刚刚在下营盘，现在约莫在埋锅造饭。”
　　“四五百人？”巴图自喉间发出一声低笑，如夜枭的叫声一般让人毛骨悚然，“传令，各队备战，不要走脱了汉人的哨骑暴露了行迹。再去哨探。”
　　“是。”哨骑应声策马而去。
　　看着哨骑的马蹄扬起的一溜烟尘巴图探头到窗外挥手招来跟在马车后面的近卫兵队长：“牵我马来。”
　　“是。”
　　看那半截袍子系在腰上的精壮汉子骑马去了，巴图把头缩回到车厢里脸上是阴恻恻的笑意：“好久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了，今天我可要大开杀戒过过瘾。”起身，撩开车厢前的门帘，巴图一步跨到了车厢外面，站到马车的车辕杆上，迎着风高声道：“勇士们，拔出你们的刀！前面就是汉人的营寨，让我们用战马的铁蹄踏碎它，叫汉人的皇帝在我们面前瑟瑟发抖吧！”
　　“仓啷啷！”行进的军队中充斥了拔刀出鞘的金铁摩擦声，随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来回应他们的主帅，“喔！喔！”杀意就这样在一瞬间咆哮着席卷了全军。巴图满意地笑了起来。近卫兵队长牵着他的战马来到了车畔，巴图抬腿直接从奔跑的马车上跃到了马背上，马靴上的马刺轻触马腹战马疾驰而出。
　　
　　一抹流云款款遮去了太阳最后露在山峰外的模样却被太阳的余晖勾画出她纤细的线条，那浓重的红色就如同从新嫁娘的霞帔上裁下来的一般绚丽夺目。
　　程四踱到城门楼上的女墙边，望着远处同样被这一抹红色涂染过的军营，那样小小的一点，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有炊烟正袅袅升起。半晌，程四才将目光缓缓收回，看来一切顺利。跟他一同上来的开德府府尹葛凡在旁叹口气说：“不知程大帅可知那番兵几何？”
　　程四转过头，对葛凡拱手道：“还请府尹大人赐教。”
　　“那是五千铁骑啊，程大帅。”葛凡的恐慌和焦虑显而易见，因为程四只带了六个营三千人马来。
　　开德府以北数万人马都没有挡住番兵南下的铁蹄，何况这区区三千人马，换了谁想来此刻也是如此吧。程四左手搭在佩剑的剑柄上，看着那猩红的剑穗，道：“兵法有云：兵贵精，将贵谋，府尹大人。”说完，他抬起头迎上葛凡焦灼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葛凡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上血丝清晰可见，眼袋下一片乌青，颌下的青髯被风无情地拉扯着。程四看着他忽然想起祁连来，不由得躬身一揖：“请府尹大人放心，程四既然领了帅印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击退番军。”
　　“大帅，”葛凡愣了片刻，急忙上前扶起程四，“大帅不必如此。”
　　程四起身，眸光流转之间双瞳骤然缩小。远处，滚滚烟尘携着萧杀之气向着军寨的方向而去。没有多言，程四手一摆早已在女墙边恭候多时的旗牌官迎风将手中令旗一抖，帅令凭借这随风翻飞的旗帜传向在城外待命的六营龙卫军。
　　“大帅……”葛凡看着城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龙卫军脸上满是惊讶。
　　“府尹大人，恕程四冒昧，请允许龙卫军右厢第一军第二营入城。”
　　开德府府治因地处大周腹地所在城中只有一些乡兵，根本不足以对抗番军，而城若失守百姓府库便尽皆落入了番兵手中，虽然葛凡早已做好准备如果真的失守便一把火烧了府库决不让番军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可是城中的百姓怎么办？烧杀抢掠，番军屠戮之后拿什么救济饱受苦难的百姓？为此，葛凡这几日以来食不安寝不寐。当有人来报朝廷援兵来到时他很是欢欣，但看到年幼的程四和他所率的三千人马时葛凡又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之中。现在，程四提出让龙卫军入城驻守，葛凡点头应允，虽说一营兵士只有五百人，可有总比没有好。
　　程四见他点头，回头一个眼色，身后的传令兵即刻领会下城去了。片刻，有全身披挂的甲士们上来在依序在垛口处散开备战。铁甲甲叶撞击发出的铿锵声此起彼伏，让人真切的感受到肃杀之气。有一员将领上来对着程四躬身道：“大帅，末将龙卫右厢第一军第二营校尉蒋环，奉令率部入城。”
　　程四颔首：“城中百姓还有府尹大人的安全尽数交与你，依令行事，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蒋环应了返身去同手下布置城防。
　　程四扫视一眼站在城楼上的士兵，对葛凡拱手道：“府尹大人，卑职先行下去应战，城内守备大人交代与蒋环即可。”
　　“好，大帅小心，本府静候大帅佳音。”葛凡点头目送程四去了，禁不住叹了口气，到底是将门之后，年纪轻轻初涉战场就能如此沉静，倘若假以时日必定是难得将帅之才，可是……葛凡又禁不住摇了摇头向忙碌的蒋环走去。
　　
　　数以万计的马蹄携雷霆万钧之势向前迈进，巴图策马奔驰在大军之中听着这轰隆隆的马蹄声感觉无比惬意，看我的铁骑，不管是什么，只要阻我去路的都能踏碎！汉人，哼，不过是一群瑟瑟发抖的胆小鬼罢了。
　　“巴图王子！”又一名哨骑驱马到巴图身侧大声道：“巴图王子，前方军营是周军驰援开德府的先锋，按照周军的惯例在城外宿营。他们的主力尚且还五十里外。”
　　“好，我们先去宰了他们的先锋然后夺了城，看他们的主力来了还有什么用，哈哈！”巴图大笑道，“勇士们听着，踏平汉人先锋营夺下汉人的城池，汉人的财宝和女人正在前面等着我们！”
　　“喔——喔——”响彻云霄的欢呼盖过了如雷的马蹄声，士兵们一次又一次地催促胯 下的战马奋力奔跑，这支热衷于劫掠的军队此时此刻完全处于亢奋状态。巴图不由地得意起来，他要立下赫赫战功来证明他才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而乌恩奇，那个奴隶出身却得到父汗重用的家伙什么都不是，他不允许有人威胁到他巴图的地位，绝不允许！打了几场胜仗有什么了不起，乌恩奇能做到的他巴图一样能！“唰”的一声巴图挥出手中的马鞭，战马愈加卖力的狂奔起来，这惹得军中的所有人都更加疯狂更加卖力地向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军营冲去。
作者有话要说：嘛，对手来了…… 
                  十六 开德府之战（二）
　　斥候向程四禀报番军来袭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那接连不断袭来的震动就如同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波一波，越来越强，而马蹄声也以迅雷之势急速往军寨方向接近。
　　“大帅！”
　　“大帅！”
　　侍立在程四身后的将领们和在他们身后列队的士兵们一样骚动起来。正仰头望着墨蓝的天幕上一轮皎洁明月的程四扬手止住焦躁不安的一干将领问道：“你确定番军没有歇马下寨？”
　　“属下以性命担保，大帅。”那斥候看着夜幕下程四越发显得白净俊美的脸用力点头。
　　“好。”程四一抖披风，转身道，“各营听令。”
　　所有将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程四身上。
　　“七营八营速往营寨周围林中埋伏，待番兵闯营立刻弓弩齐发，不要放过八百步之内的任何敌人。”程四抬眼看向左手边的两名校官，他记得这两人是龙卫军中最有威名的神射。程四初到龙卫军营那天这两人正在校场上专心致志地教习士兵们射箭，程四驻足在旁看着他们二人在队列中穿梭纠正士兵们的每一个细微的错误。
　　握了握手里的马鞭，程四的目光转向一旁个子不甚高大还有些微罗圈腿的两名将领：“十一营，十二营速换战马自山坡两侧冲出，从番军两翼绕至后侧同在山上林中埋伏的两营形成合围之势，不要漏了任何一个。”观此二人身形当是善骑之辈，且两人的手都是筋骨虬结显见得是用刀的好手，想来所带之兵也必较他营兵士长于此道，而两军厮杀近身肉搏少不得这样的人。
　　“末将领命！”将官们俯首奉命。
　　哥，这是第一仗，我要胜得漂亮才不辱没你们的名声。程四缓缓抬起手来，手中马鞭指向军寨，眯眼，墨色的眸子里泛出凶光：“本帅要将这五千番军全部歼灭在此！军法无情，望各位阵前用命。本帅会与五营余下的兄弟为你们压阵。”
　　
　　军寨越来越近，夜色之中借着寨中的灯火已经可以看到营寨中被自己狂奔而至的骑兵吓破了胆纷纷向军寨后方发足狂奔企图逃命的大周士兵。巴图心中一阵狂笑，逃啊，逃啊，哈哈，你们这些胆小鬼越害怕就证明我的军队越强大。
　　“勇士们，去吧，用汉人的鲜血洗刷你们的弯刀吧！”巴图拔出腰间弯刀，刀尖所向正是周军营寨，疾驰中的军队爆发出狂野的呼喝声来回应着他。
　　近了，近了，巴图看到跑得最快的骑手们已经冲到了周军营寨门前伏身挥刀砍倒了周军防护的寨栅，后面更多的骑手跟着踏烂了那些木栅涌进了周军的营寨。然而，这些骑手们还没来得及再有动作便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消失在了巴图的眼前。巴图张大了嘴巴，鼓起两只眼睛向前张望，他勇猛的骑兵哪儿去了？！还未等他看明白，更多的骑手接连不见了。
　　卑鄙的汉人！竟然在他们自己的军营里中设了陷阱！战马的哀鸣和士兵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让巴图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军在军营里挖了陷马坑。这样疾驰的大队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了陷阱之后根本无法立即勒马停下，更多的骑手被自己后面快速冲来的同胞们撞进了陷阱之中，砸在之前坠坑的人马之上，死伤惨重。
　　“不要试图勒马，跳过去！跳过去！勇士们，跳过去！”
　　现在立即叫停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在那道沟并不太宽，只需战马轻轻一跃就能跨过。刚刚是因为没有防备才被惊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巴图从惊怒交加之中清醒过来，立即指挥全军跃马冲过去。
　　士兵们得到将令纷纷催马跳过了横亘在周营前面的陷坑手执火把冲入了周军营寨里驱马追杀四下逃跑的周军士兵，“呜呼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巴图鄙夷地看着被火光映出的那道吞噬了许多士兵和战马的壕沟哼了一声，这样就想拦住我？
　　一阵“呜呜”的破空之声引起了巴图的注意，他抬眼望去，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的飞来。
　　“快，传令，熄了火把，熄了火把！营寨里的火也灭掉！”巴图大声喊了起来。只是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徒然地回荡在一片惨叫声中好像头狼的绝望嚎叫，凄厉而悲凉。
　　士兵们手中的火把纷纷坠落到地上却不是因为得到了巴图的号令，而是那突然横空而至如飞蝗般密集的箭矢夺去了他们的性命。掉在地上的火光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周军营寨。散落在地上的战马身上插满了羽箭正在挣扎着嘶鸣，而它们的主人早已经不知道坠落在了哪里。有中箭负伤倒地的士兵被火舌添着了衣裳正在地上翻滚扑打着身上的火苗，但是那火焰似乎是从地狱来的业火一般根本不会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将人整个包裹任由他们以各种姿态扭动着发出一声一声尖厉刺耳的嚎叫声。许多堕入陷坑负伤的士兵刚刚爬上来就或者是被这骇人的场景吓倒或者是被自己浑身是火不住翻滚发狂的同伴再一次扑了下去，眨眼之间军寨成了一片火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士兵是草原上最最精锐的，怎么能还没有和周军正面交锋就折损了一半？眼前的景象让连日大胜的巴图几乎为之抓狂。
　　巴图已经听到自己军中有人策马逃走的声音。不，那不是自己士兵逃跑的声音，那马蹄声在接近！
　　“巴图王子！”不等巴图做出判断一名哨骑从后面飞驰而来，“巴图王子，后方发现周军人马！”
　　巴图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是一个圈套，而他竟然乖乖地就范了。耻辱，这是耻辱！
　　勒转马头，强自压住心底的震怒，巴图问：“有多少人？”
　　“两翼大约共一千人。”
　　两翼？看来他们要合围。镇定下来的巴图迅速做出判断，果断地下令：“后军变前军，在汉人形成合围之前冲出去，快！”
　　前面是一片火海后面再被汉军抄了后路那就是死路一条了。巴图很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集中兵力往两侧憧憧人影正中在迅速合拢缩小的缺口拼命冲去。只要能冲出去，就有机会干掉这支给了自己迎头痛击的周军，巴图恨恨地想着伏身催马挥刀向前而去，就算周军形成合围之势他亦要杀一条血路冲出去！
　　黑暗之中两支竭尽全力奔驰的军队猛然相撞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巨响，一时之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人喊马嘶的声音。
　　突然，悠长而有力的号角声穿透了一切声音在人们的头上响起，让战场上的每个人都为之一怔，这是周军进攻的号角，已经许久没有人听到过了，防守和溃败的军队是不需要进攻的号角声的，纵使程易曾经率军进攻也大多是偷袭的闪击战不需要号角。
　　“兄弟们，冲啊，杀了这帮番狗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号角声停下的一瞬有人扯直了嗓子喊醒了所有周军，冲天撼地的喊杀声猛然炸响向着巴图和他的军队扑了过来。
　　银色的刀光在漆黑的夜里犹如厉鬼不时闪现的噬魂獠牙，带着一抹一抹的血色，将巴图精锐骑兵的队形撕扯得粉碎。巴图带着他的近卫队在战场上冲突厮杀，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和自己的士兵杀作一团的周军兵勇，砍倒一个另一个又扑上。
　　天啊，汉人疯了吗？巴图挥刀格开一个进攻凶狠的周军士兵催马向前，跟随他左右的近卫兵已经开始逐渐萧落。除了程易兄弟和镇守关中的王浑之外他还没有见过大周有其他将领能带出这样拼命的兵。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巴图脸上，最后一名阻拦在他马蹄前的周军士兵被他砍落马下。巴图回身大叫：“撤，所有人快随我撤！”
　　不等周军填补被巴图冲开的缺口，纵马而出的巴图左臂中了一箭。回头，巴图看到数丈之外列队整齐的周军，当中一员缁衣银甲的小将正在火把的簇拥下收起手中长弓，他的身后有名身材魁伟的汉子擎着一杆白底黑字的大旗在夜风中徐徐招展，旗面上绣着的正是让巴图触目惊心的斗大的程字。
　　程易！巴图瞪大了眼睛脑海中闪出的只有这个名字。不，不可能，程易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姐姐军中！
　　“所有人在此等候，看本帅生擒此人。”
　　那小将隐含怒气的清冽的嗓音让巴图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此人绝不是程易，程易的身材应该比他更伟岸一些，而且也较之老成许多。这一下就让巴图定下了心神，哼，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果你挥军而上今天我就必然死在此处了，但是你要单打独斗，今天就看我怎样扭转乾坤！
　　但见那小将打马上前，手中长枪挽个枪花，枪尖霸道地指了指巴图，枪一横握枪的手拇指指向了下面。
　　这是公然的挑衅，巴图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用力一甩一串血珠沿着刀光划过的弧形轨迹飞落，弯刀刀尖斜指地面凝然不动。巴图没有贸然动手，只是看着对面那相貌俊美的小将。此时此刻的巴图就好似一只窥伺猎物的老狼，他正在耐着性子等待着机会。
　　而对面搦战的小将也没有急着出手，看向巴图的一双凤眼微微地眯着有流光在他黑色的瞳子里滑过。他手中长枪上的红缨被风拂弄着，枪尖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稳如泰山。
　　两人就这样在周围的混战中对峙着。
作者有话要说：开战了开战了，挑战极限啊，打仗好难写TAT 
                  十七 开德府之战（三）
　　夜色越来越深沉，那轮圆润无暇的白玉盘已经从东方转到了正当空。巴图伏身马背之上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近卫队几名最善战的士兵已经从后面的战场跟了上来手握滴血的弯刀在他身侧列开了阵势。巴图手中的刀慢慢地扬起吸引了对面所有人的目光而后又垂了下去没了动作，似乎还是没有出手的打算。而对面那叫阵的小将仍旧横枪勒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小子，你死定了！巴图猛然抽气大喝一声，马蹄翻飞，刀光宛如拖着尾巴划过夜空的流星直取对手的脖颈。这一刀，势若雷霆！
　　只见那小将双目暴睁一声清叱骤马迎上，看起来要接巴图的刀。周围所有周军将士都不禁大呼：“大帅，接不得！”巴图撇了撇嘴角，到底是个雏儿。
　　先不说巴图有多厉害，单单是两马相对而驰所产生的巨大的冲力那都是普通人难以承受的，更不要说还有巴图用尽全力挥出的那把沉重的弯刀的力道。弯刀本就锋锐无比，再加上这样的力度砍掉一个人头就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战马对驰而来的速度也让接下这一刀难上加难。
　　两马相交，巴图的刀意料外地挥空了。倒是那小将一个镫里藏身躲过了致命的一击，而后手里长枪一扫正打在巴图的背心上疼得巴图险些跌下马去。勒转了马头，巴图挣扎着从马背上挺起身看着那小将咧嘴一笑，让那张因为痛楚而略微有些扭曲的脸看起来有些骇人。那小将目光机警地扫视了一眼将他围起来的番兵，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小子，我知道你们姓程的不怕死，但是我可以去带你见你兄弟。”巴图在袖子上蹭了蹭自己的刀看着那小将笑言。
　　那人回他一抹冷笑：“素来听闻草原上的英雄直爽，不想今日一见也是这么喜欢拐弯抹角。”手里长枪一抖枪尖直指巴图，冷然道，“横竖不过一死，只是你死我亡的区别罢了。多说无益，动手吧。”说罢夜幕之中骤然绽开朵朵枪花荡开了两侧袭来的弯刀，一式灵蛇吐信长枪点向巴图胸口。
　　巴图奋力挥舞手中的弯刀招架着长枪的攻势，却也只有招架之力。那杆枪忽左忽右，声东击西，犹如夭矫的游龙又似游走的灵蛇，既格挡住了巴图的近卫兵又逼得巴图左绌右支险象环生，眼见得就要落败。
　　“程易还没有死！”
　　巴图这句话一出口那长枪的攻势顿时为之一滞，两侧的番兵的弯刀挥至周军发出一声惊呼：“大帅！”
　　所谓三军不可夺其帅，倘若折了主帅，这场仗周军说不得会由胜而败，即便是赢了只要巴图冲出去率军再来也必败无疑。这就是巴图的得意算盘。
　　巴图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马鞍不由得笑了，没想到这句话真的奏效了。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长枪横贯了他战马的脖子，银色的枪尖自另外一侧透了出来，马匹吃痛，一声嘶鸣将巴图从背上掀了下来。不等巴图从地上爬起来，长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哥死了，若没死何以至今不归？”长枪的主人一手执枪居高临下冷冷地睥睨着他，“而你们，从来不是懂得善待俘虏的。如果被你们斩手斩脚或者充作奴隶，我想，他一定活不到今天，他会自行了断的。”　说到这那张稚嫩俊美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悲哀。
　　“他降了。”巴图嘿嘿的笑了起来，他知道没有比这样的嘲笑更容易刺痛一名军人。
　　长枪闪着冷芒的枪尖向下滑动停在巴图的胸口，执枪的人在他面前蹲下，两人四目相对：“那么，我程四一定会亲手宰了他！还有，我要告诉你，不论他是怎么死的，我一定会叫你全家给他陪葬！”
　　直到有周军士兵来把巴图捆绑起来他才发现那人已经走了，刚刚他的近卫兵一击不仅没有得手反而全都被人拦腰斩断了，手法之狠辣让巴图胆寒。还有那双眼睛，黑色的眸子里除了冷森森的杀气看不到一点光，加上他脸上被溅上的点点猩红，有那么一瞬间巴图以为他是勾魂的使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啊！
　　
　　其实，巴图的近卫兵不是完全失手，程四饶是出手再快还是被割伤了手臂和后背，巴图刚刚只是被他的身手还有气势震慑了没有注意到。程四回到自己的军阵前回身望了一眼战场，番兵主帅被俘之后士气全无被周军团团围住，下令：“鸣金，收兵，清点伤亡人员和军械，收押俘虏。”
　　“是，大帅。”传令兵去了，很快战场上响起“当当当”的鸣金声。陆续有负伤的周军士兵被人或抬或扶从程四面前经过往后去了。程四已经责令入城驻守的二营于入城前在附近一处比较隐蔽的山坡下面扎下了营寨，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各营将领汇集在程四面前齐齐见礼：“大帅！”
　　“嗯。”程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问：“各营伤亡如何？”
　　“十一营轻伤一百零三人，重伤三十人，战死三十四人。”
　　“七营轻伤十二人。”
　　“八营轻伤九人。”
　　“十二营轻伤九十五人，重伤四十三人，战死五十一人。”
　　“五营……”
　　程四的目光落在五营的校尉李南身上：“李校尉。”
　　李南低着头，悲声道：“禀大帅，五营重伤六十七人，战死一百八十三人。”
　　五营之所以伤亡惨重是因为担任了诱敌的任务，当日巴图哨骑探得的那五百先锋就是五营的士兵。他们下好营寨布好陷阱之后只撤走了二百五十人，余下的则留守营中诱敌前来入营。这样的任务自然要交给作战经验丰富的士兵们担任，而五营是程埔在龙卫军中任校尉时随他一起被选调南下平乱又参与过远征西南蛮夷战事的精锐中的精锐，所以程四才把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程四点头，上前拍了拍李南的肩膀，转头又问：“俘获番兵几何？缴获军械多少？”
　　有随军的文书急急上前道：“禀大帅，经初步点算此战俘获番军一千五百余人其余尽数歼灭，缴获健马千余匹，刀两千余口，其余箭矢等暂时无计。”
　　“好，缴获的马匹先带李校尉去选，刀选好的送到五营五百口，剩下所有东西都拣选最好的送至五营。”
　　“谢大帅。”
　　李南弯腰作势要拜被程四伸手拦住，“这是你们拿命搏来的。”
　　“大帅……”李南抬头，借着火光看到沿着程四的手臂滴落的鲜血惊道，“大帅，你受伤了？”
　　程四收回手，看了看手臂上被割开的战袍道：“不妨事。”
　　“大帅，这怎么能不妨事？”
　　“快些叫随军医官来！”
　　其他将领也不禁参言。
　　“等等本帅会去叫医官来看。”
　　见他如此坚持其他将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禁了声。
　　照此情形来看今日一战让这些行伍出身的将士们总算对他这个主帅有了一些认可，而不仅仅是向他手中的权力低头。程四微微松了一口气，温颜道：“回营之后各营将士论功行赏。”
　　“谢大帅。”所有将士对着程四躬身一揖。
　　“今晚，七营八营抽调人手巡夜。其他各营也不要松懈。”
　　“是。”
　　安排已毕，程四再看一眼战场上忙碌的士兵，转身要走，却被李南叫住：“大帅，这些降军是随军关押还是……”
　　程四脚下步子一顿，却没有回头：“除了他们的主帅之外，拣选少数精壮顺从者刺字充为军奴，剩下的，不必留了。”
　　“是。”
　　
　　连日奔波之后一场恶斗又受了伤，就算是壮年的男子也多少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尚且年少的程四，是以进了空无一人的中军大帐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虚浮起来，甚至在案前险些跌倒。
　　心口嘈杂得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里面奔跑，程四拧紧两道漆黑的眉毛走到案后坐下摸起桌上的茶壶到了一杯凉茶灌下希望能压住喉间翻涌的东西。中衣不知是被冷汗还是鲜血黏在了背上冷得他一阵战栗。看到手上的殷红的血，程四愣了一下对帐外道：“叫随军的医官杨勤来。”
　　“是。”帐外有值守的士兵应了响起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杨勤，杨勤，你到底是什么人？程四看着案上燃烧的蜡烛，烛花跳跃，忽明忽暗。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也只有叫你来守住这个秘密了。
　　“大帅，杨大夫来了。”
　　帐士兵的声音让程四敛起了心神：“叫他进来。”
　　“是。”
　　杨勤进来的时候身后带了一个小药童。两人恭敬地见了礼，杨勤抬头：“不知大帅找在下来何事……”这句话还没说完杨勤就停住了，浓眉一挑看着程四道，“大帅好重的伤势。”
　　程四此刻倒是一脸从容：“皮肉之伤，有劳杨大夫了。”
　　杨勤回身拿过药童捧着的药箱，吩咐：“去给大帅解甲。”
　　“不必了。”程四止住杨勤，“杨大夫看看这伤口若是没有毒留下些金疮药就是了。”
　　杨勤皱眉：“所谓医者父母心，大帅还是不要推辞了，叫这孩子给四公子解甲吧。”
　　“四公子。”那药童抬头来，两眼含泪，颤声叫道。
　　程四脸色骤变：“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战啊第一战…… 
                  十八 验伤
　　药童望着程四的一双似水含烟的美目之中不停地溢出大滴大滴的眼泪。程四看着他半晌，叹口气，撑着桌案起身对他招了招手：“随我来。”
　　药童跟着程四转到大帐内的屏风后，程四回过身抬手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低声说：“明日我请府尹大人派人送你回去。”
　　“不。”药童用看着他坚定的回绝，“我要随军，我要亲自看着你手刃那些番狗。”
　　“你还没同三哥成亲不必如此。”他不记得这位随着父亲外放一起离京五年的吏部左侍郎家的小姐和三哥程埔之间有过什么太深的接触，只是儿时几人在过节时随着两家夫人的走动见过几次罢了。
　　“我和程三公子有婚约在身……”
　　程四看她咬住嘴唇那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泛上羞涩的红晕不由得抬手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了，低头幽幽地道：“如果三哥能娶你又何尝不是一种福分，可是，眼下，我真的不能让你待在军营里，这无异于送死。”
　　“你能做的，我李妍为什么不能？”
　　程四心下一惊看住李妍透着几分倔强的眼睛。她知道了！两人虽然幼时相识但是李妍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才对，因为这件事连李夫人都不知晓。是谁告诉她的？祁程二府的人是断不会把这种招致杀身之祸的事情告诉外人的，那是要诛九族的。杨勤？一定是他。那么，他还告诉谁了？程四心念急转，只觉得贴在身上的中衣冷得刺骨。
　　李妍见程四不语惨白的脸上沁出更多的冷汗连扶着几案的手都开始有些微微地颤抖只当他是身上伤重难以支撑，急忙上前去想要替他解下披风扶他坐下。不想程四忽然抬手狠狠的握住了她手腕，一双凤眼之中满是杀意，骇得她手足发软：“祁……”不等她把那个名字叫出口，程四伸手捏住了她雪白的颈子将她摁倒在几案上，沉声问：“杨勤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李妍本是大家闺秀，平日里养在深闺那是何等的娇惯，跟着杨勤随军这一路奔波早已是心中倍觉苦涩是以才一看到程四就哭了出来。而此刻的遭遇，更是她难以料到的，只能是拼命地抓住程四的手挣扎着想要程四放开她。无奈程四自幼习武，平日里连一向鲜少服人的程埔在校武场上尚且惧她三分，更不要说李妍一个娇弱少女。李妍原本白嫩的脸很快涨红，那双惊惶的杏眼之中又有泪水滚落。程四却没有一丝一毫放手的意思，只是瞪着她低喝一声：“说！”
　　“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李妍完全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当真？”程四的目光冰冷，眼底深处有挥之不去的怀疑和杀气。
　　“嗯。”李妍想要点头但是脖颈上的那只手根本不容她有任何动作。
　　“杨勤为什么告诉你？”程四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李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虽然程四的手只是卡在了她下颌稍微往下一点，身体也开始止不住的发抖：“那日，我去程府探望夫人。我歇了片刻，问起夫人怎么见不到二少夫人，夫人说……你……有事不在府中，我不疑有他。恰巧，当时杨大夫在程府……帮大少夫人诊病，我便……央他随我回府……为……家母诊病，杨大夫应允了。后来，在随我回府的马车上，杨大夫说，程夫人骗我，你为了替夫君报仇……早做了元帅。我说他在骗人，做元帅的明明是四公子。他说，四公子就是你，不信的话……可以随他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还……称赞了你一番。所以……”
　　“所以，你就堕入了他的彀中，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了他。”听李妍断断续续的说完，程四缓缓松开了手把她拉了起来，“你怎么会这么傻？”
　　李妍咳嗽了一阵调匀了气息，怯怯地看着程四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角，杨勤不过是个中九流的大夫怎么可能骗得过她这个官家小姐，这祁家姐姐未免太多疑了。她很清楚人家武艺高强，但是她又是不服气的，因为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赞她才高八斗的，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满江南的才女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相府千金？
　　李妍的名声和脾气程四多少听程夫人提起过，所以李妍的小心思他还是多少能猜到一些。程四瞪了李妍一眼，把她扯到床前抽出块方巾塞给她：“把脸擦干净，既然是药童擦什么胭脂香粉？我知道眼下说什么你肯定都不信，那你就留下来自己看清楚吧。反正你年不过十四，说你是个小童也不会有人怀疑。但是，如果你我的身份被旁人知道了，那可是关系到三家上千条人命，你可明白？”
　　“嗯，我明白。”听见程四同意她留下李妍忙不迭的点头，“不管怎样，我既许给了程家，自当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对不起程家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就是杨勤敢对别人说半句，本小姐就叫人割了他的舌头把他拉出去喂狗。”
　　杨勤自然是李妍这样的小姐奈何不得的，不过，李妍的话还是让程四觉得很欣慰的，虽然她很可能眼下还根本不会明白她所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是以程四脸上的神色不觉缓和了许多。李妍这才大着胆子上前问：“你的伤，不要紧吗？”
　　程四摇了摇头，扯下了身上的披风：“只是皮肉之伤，叫杨勤来只是想让他看看伤口有没有染毒。”
　　“我帮你把甲胄脱了吧，这样才好验伤。”
　　“好罢。”折腾了大半夜，程四早已是疲乏不堪，里面的紧贴在身上的中衣让她湿冷难耐。
　　李妍上前帮她把甲胄解开拿下来就触到了里面湿漉漉的战袍，泛着阵阵血腥味：“出，出了这么多血！”
　　程四垂目，弯了弯嘴角：“战场之上哪有不负伤的道理。”
　　“可，可是……”
　　程四轻轻拍了拍李妍的背：“去叫杨勤进来验伤吧。”
　　“嗯。”
　　
　　李妍和杨勤进来的时候程四只着那件破损的战袍正襟危坐在案旁的太师椅上看书，手边放了一杯茶水。杨勤的步子一滞，面无表情地对程四道：“大帅的毅力果然非常人所及也。”
　　程四斜眼，似笑非笑地看他：“杨大夫谬赞了。”
　　杨勤的眼神暗了暗，笑言：“大帅过谦了。”
　　“杨大夫，还是先帮本帅验伤吧。”
　　“好。”
　　杨勤上前将药箱放到案上，把程四撂到案上的书移到了一旁，从药箱内取出了脉枕。
　　“外伤还用把脉？”程四抬眼，看住杨勤那双妙手问。
　　杨勤也不答话，只把烛台往近挪了挪，到一旁的铜盆里洗了手回来小心翼翼地撕开了程四手臂伤口附近的衣裳，又自药箱里取出些许白布沾了清水，俯身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肌肤，看着伤处的目光异常专注。
　　一番查验之后杨勤把烛台递给李妍擎着又绕到程四背后，一道刀伤从脖子左侧横过整个右肩，幸而不深，否则此刻的程四就是一具就被人连脑袋带右边的上半身整个砍了去的残缺尸首了。那一场争斗有多凶险杨勤和举着烛台的李妍简直不敢想象。杨勤拿出一小瓶药粉敷了一些在伤口上，止住了还在滋滋渗出的血珠，又拿出一个枣红色的小匣子递给李妍：“这金疮药你等等帮大帅涂上，每日两次，去腐生肌。”
　　“是，杨大夫。”李妍接过收了起来。
　　杨勤又摸了摸程四的脉，写了一张方子放在桌上对李妍道：“这方子每日你亲自熬了给大帅端来，切不要假其他人之手。”
　　“有毒？”程四侧头看着他问。
　　杨勤收好药箱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每月的那些事情大帅应该心里有数。”而后，挎了药箱扬长而去。
　　
　　听着杨勤出了军帐，程四撑身起来，扑倒在对面的床榻上，脸埋在臂弯里。
　　“很疼吧？”李妍坐到床边上问，刚才她几乎不都敢睁眼看。
　　程四摇了摇头，闷声说：“上药吧。”
　　“嗯。”
　　李妍帮他脱了衣裳，那些伤口在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更显狰狞，单单看着李妍都觉得胆战心惊。深吸一口气，李妍打开杨勤给她的匣子挑出一些药膏闭着眼往那些伤口上抹去。等她战战兢兢地帮程四上完药，自己身上反而出了一身的虚汗。李妍笑了笑用手里的方巾抹了抹额上的汗，起身想要同程四邀功时才发现斯人已经睡熟，微微露出来的半侧脸上可以看到眼角上有晶莹的水光。
　　她一定很疼吧，可是，为什么不说呢？李妍爬上床，扯了被子将两人盖住，蜷缩在程四身边看着他微微上挑飞入云鬓的黛色眉尾揣摩着程四的心思慢慢地沉入了梦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连个抽打滴人都木有，那俺下周再更。含泪滚远 
                  十九 调度
　　杨勤回到自己帐中时夜已经过半，可是偌大的营帐之内只有他一人，太医院派遣下来的医官一个都不在。
　　杨勤将药箱放置到案上，拿了水袋到营帐门外洗手。抬头，杨勤看见不远处的伤兵营内火把晃动人声嘈杂。今日一战，就算是龙卫，这样的死伤已是极少了。杨勤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长叹一声返身进帐，也许，只有被巴图恨之入骨的那个人才配做你的对手吧，程大帅。
　　杨勤坐到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紫毫小楷，目光垂在案上那张白纸光洁的纸面之上。纵使杨勤未曾参战，那催得地动山摇的马蹄声此时回想起来仍是犹在耳畔，如同响雷一般声声可怖。许久，杨勤才压住心底那一分悸动，提笔，将程四雨夜开拔到刚才在中军帐内验伤之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写完，杨勤又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只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似是对自己所述十分不满，终是把那张墨迹斑斑的纸变成了他十指间的碎片，起身，踱到帐内的香炉前将手中一把碎屑投入炉中看着它们化作灰烬滋出缕缕青烟。
　　
　　翌日，葛凡再次见到程四的时候，眼里有着对面前这个少年过人胆略的欣赏，而程四依旧谦恭有礼的态度更是让葛凡对他赞赏有加。
　　葛凡随着程四步入军寨，各营的军帐搭建得错落有致，士卒们或者由各级校官指挥演练或者在擦拭修理军械，整座军寨秩序井然。
　　“程大帅真是治军有方。”葛凡捻着胡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身侧这个带他巡视军营的年轻将帅感到无比欣慰，朝廷有此栋梁之才如何能不让人欣慰。
　　程四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府尹大人过誉了。”
　　“程大帅过谦了。对了，不知将士们对本府送来的一干物品可还满意？”昨天夜半葛凡收到了番军战败的消息不由大喜，今日一早就差人送来了牛羊等物犒劳这些昨夜同番军奋战的军士们，此刻，处理完府衙内亟待处理的事情之后更是亲自前来犒军。
　　“府尹大人一片心意，卑职等自当满意。”程四说着对葛凡一揖，“谢过府尹大人。”
　　“大帅不必如此。”葛凡扶起程四心底又是一阵赞叹，本府定要上疏皇上，这等人才应当爱惜才是。
　　
　　对于葛凡的心思程四并不知晓，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想要征得这位府尹大人的同意，是以才带他巡营。程四带着葛凡看过七营的营地，拐过七营最后一座军帐两人还未走进下个营地就听见营中哀嚎呻吟的声音。
　　“大帅……”葛凡疑惑地看向程四。
　　程四只是照例低头躬身请他入营，葛凡迟疑了一下迈步进去。在各座营帐之间穿梭奔走的不仅有披坚执锐的甲士还有一个个袍服染血的药童或者医官。葛凡在京时也曾出入太医院对这些人的装束一点也不陌生。葛凡面色一沉快步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军帐前掀帘进去，正看到三四个军校正合力摁着一个伤兵，那伤兵从左边两人身下探出来的手臂齐肘而断，包裹着断臂的白布已经被血染透成了红色。
　　“痛快点，一刀结果了我吧！”即是被三四个人强压着那一员伤兵仍然在奋力地扭动着身体嘶声大喊，葛凡这才注意到这伤兵不仅仅是手臂伤残连下身也是血肉模糊，左侧可以看见白森森的腿骨穿透了战袍支楞在外面，脚不可思议地平翻向身体内侧。有一名医官站在床的右侧已经是满头大汗两手鲜血，但仍旧是瞪大了两只眼睛鼓动着两腮花白的长髯试图将他另外一侧的腿恢复到常人的样子。
　　斜对过的床榻侧，另外一名医官俯身撑开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的伤兵的眼睛看了看，直起身子无力地摇了摇手，侍立在旁的甲士上前将床榻上的毡子拉上来盖住了那名伤兵的青白的脸，刚刚进账对程四和葛凡见过礼的两名士卒赶忙过去抬了人出去。
　　良久，葛凡才自眼前所见的惊骇中缓过神来，默然转身出了营帐。程四垂目，也跟着退了出来。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各座营帐之中传出的痛苦的哭号声，只觉得心肝欲裂。程四低着头，一再握紧腰间的佩剑。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葛凡幽幽开口：“本府听说，大帅明日便要开拔？”
　　“正是。”程四抬头，深吸一口气答道。
　　葛凡停下脚步，回身，看住程四：“难道大帅不是要从此处往北进军？”
　　程四摇了摇头。
　　葛凡面有难色：“倘若大帅一去番军又来，本府该当如何？”
　　“府尹大人不必忧心，卑职自有详尽安排。”
　　程四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漆黑的瞳子光华内敛，这份自信沉稳的气度让不懂排兵布阵的葛凡只得相信他：“好，既如此，本府必定依帅令行事。”
　　“府尹大人言重了。”程四抱拳，“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府尹大人能应允。”
　　“请大帅明言。”
　　“卑职想把这些伤员留下，请府尹大人安排他们入城养伤。”
　　葛凡沉吟了一下，点头：“好，本府会安排最好的大夫给他们。”
　　“谢府尹大人。只是，此事还请大人不要声张，待明日卑职安排。”
　　“好，如此，本府先行回去，需要如何做程大帅只管调度，本府必定以北征之事为先。”
　　“卑职送大人出营。”
　　“不用了。”葛凡摆了摆手，道，“营内诸多事情需要大帅做主，本府自行离去就是了。告辞。”
　　程四俯首：“送大人。”
　　
　　送走了葛凡程四回到中军帐中，吩咐：“擂鼓聚将。”
　　鼓过三通，各营都一级以上的将校俱是披挂整齐的聚到程四的中军大帐内，包括昨日入城驻守的二营将官。见过礼后，众人分成两班坐下，神色肃穆地望着端坐在案后的年轻统帅，一张张黑黝黝的脸膛上再找不出一丝一毫初见时的侮慢之意。
　　程四逐一扫试过自己的部将后，开口：“蒋环，早上交给你的折子着人送了么？”
　　“回大帅，末将已经派人快马送往京中。”蒋环起身答道。
　　程四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用在此久留。”说着目光一转，望向李南，“李南，你率五营余部带同所有受伤士卒明日高擎帅旗入城。明日入城时起，所有随你入城将士尽皆受你约束。余下人马今夜换装易帜随本帅潜行。”
　　“大帅，此是何意？”李南不解，他所率的五营即便是元气大伤余下的也仍是以一当十的精兵，何故让他们和伤兵一样？
　　“李校尉莫急，命你率部入城一来是要掩人耳目，二来军中受伤的兄弟委实不能长途奔袭，你率他们留在此地，等到皇上派的驻军来时想来许多受伤轻的兄弟已经恢复了。再者，这段时间之内本帅要你在此向周围征些兵勇操练，昨夜一战各营皆有损伤，想来左厢那里必定死伤更甚，若是没有人来填补死伤兄弟的空缺北征之事本帅与众位只怕是难以完成，到那时你我有负皇上所托一死容易，家中父兄妻儿何其无辜？”
　　程四一番话使得众人无不心中凛然，皇帝自登基以来圣意难测，倘若当真战败之后天威震怒，再被朝中那些只知高谈阔论的不识军中寒苦的腐儒们一撩拨家中老小被罚连坐之罪那当真是欲哭无泪。
　　李南站起来对着程四重重地一抱拳应道：“大帅，末将领命。”
　　程四含笑点头示意李南落座，又道：“李校尉等等可到巴图囚车处取他信物，如果在皇上所派驻军到来之前番军前来攻城你可遣使将巴图信物送往番军营中，以期自保并拖住他们。”
　　“是，末将明白。”
　　“料来，皇上所派驻军到时我等应在太原城外，李校尉交割完毕帅军直奔太原即可，届时自有调度。”
　　“是。”
　　程四见李南欣然领命，开德府这边便不在多提，起身踱到帐内所悬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聚拢在河东一路沉声道：“今夜起，余下各营兵不解甲，马不歇鞍，务必要在左厢诸位兄弟守住天井关之后夺回上党、壶关等地。”
　　“得令！”众将官们一齐起身应道，应声铿锵宛若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嘛，本来应该周五或者周六来更新的，但是因为个人原因木来，食言了。要怎么罚？
鄙人找编编把笔名改了，也许不重要，不过还是要说一下。 
                  二十 较量
　　程四的折子安安静静的躺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翻开在最后一页，左下角端端正正地压着他鲜红的帅印，一如去年刚登基时接到的程易递上来的折子，虽然程易的字迹刚健，程四的清劲但两人的笔锋皆是有棱有角。皇帝朱笔一点含笑合上了折子递给侍立在案旁的彭浪：“看看。”
　　彭浪不敢怠慢双手接过折子掀开草草看了看惊道：“开德府之围已解？”
　　“围不围的算不上，程四比番军去得早占了先机。”皇帝放下手中狼毫端起旁边小太监奉上的参茶抿了一口，“三千士卒全歼番军五千铁骑，长波，你有几分把握？”
　　彭浪看着手中的折子摇了摇头：“难说，以少胜多或许还有可能，全歼，臣可不敢夸这个海口。”
　　“可是偏偏程四就做到了。如果不是开德府府尹葛凡上疏，朕也不信。这程四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想不到程大人这般厉害。”彭浪忍不住惊叹一声，把折子递回，有小太监接过重新放到了御案上。
　　皇帝笑了笑，拿起程四的折子指着彭浪道：“可是，他给朕出了道难题。”
　　“什么难题？”彭浪茫然地看着皇帝。
　　“唉。”皇帝叹口气将手中的折子放下，起身，离了龙椅，踱到彭浪面前拿眼斜睨着他，“怪不得彭太保当时极力举荐程四这个白丁也不让你去参与这北征之事呢。”
　　彭浪脸膛一红把头低了下去：“臣自知才疏学浅比不得程大人。”
　　“回去问问彭太保，明日早朝你还不明白朕就……”皇帝气得指着他的脑门子瞪了他半晌一拂袖转身往殿外而去，“算了，这件事谅你也不知道，要你想到这儿太难为你了。程四也未必知道。”
　　彭浪和殿内的一干小太监急忙追了出去。
　　
　　皇帝说的那件事程四并不知道，此刻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程易的生死。背靠大树，程四端着一碗热汤坐在马鞍上，眯着眼看着被扔在雨地里的囚车。囚车上的巴图被雨水浇得落汤鸡一般，那件褐色羊毛镶边的袍子紧紧地贴在他身上，胡子头发湿淋淋地纠结在一处。即便已是孟春，被淋个透心凉还是很难挨的。一阵风拂过，拨乱了雨丝也让巴图跟着一阵哆嗦。
　　程四抬手招来一名卫兵指了指巴图：“去把他押来。”
　　“是。”那卫兵叫了两三个帮手很快把巴图压倒程四面前。
　　程四把手里的碗递到巴图面前，巴图迟疑了一下，一把夺过淅沥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碗杵给程四。程四接过，递给身后的士兵吩咐再去盛一碗。巴图疑惑地看着程四，程四也不理他，叫士兵又一次把碗给了他。虽说每日只要歇营就有士卒送饭给巴图，但平日里骄奢惯了的人又如何会吃那干涩得难以下咽的白饼。此时这般饥寒交迫，程四叫人送上的热汤自然极具诱惑力。三碗下肚，巴图额上冒出汗来。
　　“够了吗？”程四看着他问。
　　巴图点头：“多谢。”
　　“我只问你一件事，程易是生是死。”
　　“那日你不是那么肯定他死了，怎么又总是来问我？”巴图胡子拉碴的嘴边勾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一旁的卫兵待要发作程四摇了摇手，起身道：“如果他活着我就留你一命，如果他死了你痛快告诉我。我也就痛快送你一程。”
　　“哈哈，哈哈哈。”巴图大笑，“你当我是傻子吗？按照你们汉人的惯例，就算到最后你们拔了我父汗的牙帐，我同我父汗的命也是要由你们的皇帝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你这个雏儿定我的生死。”
　　“我想，前几日我忘了告诉你。”程四伸手，有士兵递上了他的佩剑，“这次，不同于以往。一来，皇上准我便宜行事；二来，皇上已经恩准由我来处置杀死我父兄的仇人。更何况，”程四剑一横，一寸一寸将那三尺青锋从剑鞘当中抽出，银色的剑光映在他的脸上，敛入他的眸中，一丝丝地吞吐着杀意，“如果，你在那夜混战之中战死了又如何见得到皇上？”
　　周围突然之间变得很安静，连雨声都听不到了，巴图吞咽口水的声音顿时在这旷野之中显得无比清晰。程四抬眼，目光如电。巴图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就算仍是盯着程四的眼睛也掩盖不了他已经输了事实。
　　“他，还没死。”过了许久，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了的时候，巴图终于颓然地说出这句话承认了他的失败。
　　程四愣住，手中的剑“咣当”一声坠落在了地上。
　　哥。
　　哥。
　　哥——
　　程四张嘴抽了一口气，良久，才咬住嘴唇慢慢地呼了出来。
　　正在此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不多时众人就看到一骑飞骑出现在视线内。
　　“报——”飞骑穿过重重雨幕向着程四驰来，马背上的人不等战马近前停下翻身跃下快跑两步来到程四面前，见礼道，“报大帅，赵指挥使已经成功守住天井关！”
　　“好，好个赵闯！”程四扶起那人，问，“番军来攻几次？”
　　“禀大帅，如果从末将等夺回天井关算，前后共三次。”
　　“夺回天井关，又挡住三次番军进攻，可算是大功一件。”程四连日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来时番军退了？”
　　“是，大帅。番军已经退守上党、壶关。”
　　“如此甚好。”程四转身看到巴图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将其押下。估算了一下时间，程四道：“传令兵何在？”
　　“大帅。”一名腰插令旗的传令兵躬身上前应道。
　　“传令，开拔，明日赶到河内再歇营。”
　　“是。”
　　“梁军使。”
　　“末将在。”
　　“你换马再走一趟，传我帅令，命赵闯以天井关为主守住泽州一带，待我夺回晋州，两路齐发攻取上党、壶关。”
　　“是！”
　　
　　小太监别着嗓子念完程四的折子朝堂之内议论纷纷，皇帝靠在龙椅里看着一干朝臣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奸笑，有人叹气，也有人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朝臣的百态自登基以来他看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这么有趣。
　　眼看着群情激奋众人兴起时，皇帝轻咳两声，道：“不知众位卿家以为该派谁率军去驻守开德府啊？”
　　刚才还谈论得兴致高昂的人们顿时没了声息。
　　“适才，尔等不是谈性甚高吗？”
　　“皇上。”祁连迈步出班躬身道，“臣以为，兹事体大，当派一位有能够威震一方的老臣去。”
　　“哦？祁卿以为该派何人？”
　　“王大人，皇上。”祁连说完看了一眼垂目站在一旁的彭祖。
　　“祁卿所言莫非镇守关中的王浑老将军？”
　　“非也。”祁连道，“此时倘若调动关中宿将王老将军无异于将关中拱手送与番军。臣所言，乃是王克成王大人。”
　　“王克成？”皇帝闭目思索一番，问，“朝中可有此人？”
　　“此人曾久镇西疆，于万岁登基那年被人陷害入狱，至今尚被关押在天牢之中。”
　　“既然被人陷害，为何至今尚在天牢而无人为其昭雪？”皇帝淡淡地看着祁连道，似是根本不信。
　　“皇上，此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是，皇上。”祁连应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扫了一眼彭祖才道，“王克成大人当年奉先皇之命镇守西疆已经十载有余，未曾想到，竟有人递上一封折子和一封王大人写给吐蕃某部赞普的信指王大人通敌叛国，王大人这才锒铛入狱。”
　　“既然有他写给吐蕃赞普的信这就是证据确凿了，怎会是诬陷？”
　　“皇上。”彭祖出班道，“此事确系诬陷，那封信臣曾看过，是有人冒王大人之名所作。”
　　“哦？既然如此又如何将其下狱关至天牢？”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祁连和彭祖。
　　“当时，先皇病重，祁大人曾上疏先皇，只是先皇未曾批阅便龙驭殡天了，后来，万岁登基，昭告大赦天下，臣等以为王大人之罪可免，等万岁亲政自当还王大人一个清白。只是世事难料，王大人只被免了死罪一直关押在天牢之中，而祁大人的折子竟未上达天听。”彭祖说完对着祁连笑了笑，祁连还他一记白眼。其他朝臣随之纷纷参言，对王克成入狱之事持了同情的态度。
　　皇帝暗笑一声，金口一张：“如此，朕便下旨赦免了王克成的罪名准他官复原职。”
　　“皇上圣明。”一干朝臣随着彭祖拜倒在地，只有祁连孤零零地站着鹤立鸡群一般。
　　“祁卿还有何不满？”皇帝浓眉一锁，看着祁连。
　　祁连跪下，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还是请皇上按制请刑部彻查之后才好平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等刑部查完，朕这龙椅就该由那番贼来坐了。”
　　“臣知罪。”祁连一怔，拜倒在地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嘛，来更新…… 
                  二十一 惊变
　　早朝散了，彭浪一如往常到殿前司衙门去和各位同僚打了个照面之后入宫陪王伴驾。在接到程四的折子之前，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过笑模样了。彭浪在宫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旁守门的侍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头顶那块红底烫金边上面龙飞凤舞的盘踞着“西华门”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这才迈步进去。大周朝自太祖以来文臣武将是分开从东华、西华两门进出宫城的，而此刻，自西华门入宫的彭浪心中的抑郁之情不自觉地逸出眼角眉梢。
　　身为武将竟不能纵横疆场，无论如何都让彭浪觉得在各营将士面前气短。昨日，程四捷报传回，皇上大喜之余为了选派驻守开德府的将领费尽思量，哪怕最后在早朝上不惜以手中的皇权坏了礼法去仓促地启用一名被关押在天牢之中的老将都不用自己更是让他心中郁郁。未曾想到，堂堂武状元空怀满腔报国志竟是如此不堪重用。想起程州将自己从番兵的弯刀下救起的那一幕，彭浪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程四，程四，你小小年纪何苦强出头？倘若你有个闪失他日让我如何去和程大哥交代？
　　彭浪思绪翻涌只顾低着头往文德殿去，不想险些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幸亏有人挡住了他。彭浪抬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人呆了一下屈膝要跪，那人伸手拦了一把虽只是象征性的碰了碰彭浪的手彭浪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站了起来：“皇上。”
　　“昨日，又同彭太保吵嚷了？”皇帝微微抬头，看着彭浪的一双眸子里满是笑意。
　　闻言，彭浪皱眉道：“家父又同陛下说什么了？”
　　“没有，朕只知道你同彭太保吵过之后朕这里办事容易了许多。”皇帝不紧不慢地道。
　　好一招欲擒故纵！彭浪这才转过弯来。原来昨天皇上把话说到一半就是为了叫他回去在彭祖那里刨根问底，彭祖为了不让自己儿子涉足战场自然什么事情都会做。
　　说什么难题，原来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握之中，只是把自己当个傻子耍。想到这彭浪心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皇帝仿佛看出了彭浪的不满，拍了拍他的肩，笑言：“走，陪朕到御花园逛逛。人间四月芳菲尽，再不去看看，估计，这一春又错过了。”
　　
　　这一春，程四是在马背上的征战杀伐之中度过的。
　　程四率军在河内歇营补给之后取道关中，前往与起兵当夜先行到潼关待命的右厢都指挥使刘昌所率十营将士会合，而后出潼关，自重镇蒲坂向东一路夺取了绛州、慈州、隰州和晋州，与泽州赵闯所率左厢二十二营对隆德府形成了半包围的局势，兵锋直指河东重地上党、壶关。
　　恰在此时，彭浪派人飞马送来的一封书信。
　　彭浪此时派人送来书信？此事必不寻常。坐在案后与正与诸位将官商讨战事的程四长眉一敛沉声道：“速将书信呈上。”
　　“是。”
　　卫士应了去了片刻，双手执了一个金漆封口上书征北元帅程四亲启的信袋进来递到程四手中。程四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素白的信笺，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让程四触目惊心。此事现在绝不能声张，否则，军心必乱。程四将信折起，心念转动。
　　“大帅，何事？”
　　闻声，程四抬头，发问的正是一脸关切的龙卫军右厢厢都指挥使刘昌。刘昌和赵闯皆是久经沙场，有他们两人坐镇足可以稳住眼下的北征的局势。王老将军也已经率军进驻开德府，想来番军不敢轻举妄动。打定了主意，程四起身道：“皇上急召，本帅须得回京几日。”
　　“大帅，此时回京或恐贻误战机啊。”刘昌一听不由急道。
　　程四点头：“本帅也深知其中利害，但是，本帅不得不回啊。”
　　“可这……”
　　程四顾不得再听刘昌劝阻直接吩咐：“来人，速告杨勤，命其立即准备随本帅回京。”
　　“是。”
　　程四见卫士去了，转身环顾帐内注视着自己所有将领：“即刻起右厢所有将士统归刘昌节制，左厢依旧由赵闯调度，任何人不得逾越分毫。军寨之内帅旗高擎，本帅返京之事不得向外走漏风声，否则，军法无情。”
　　“是！”
　　“刘昌，你与赵闯若无万全准备不必急于进攻，守住手中所握州郡即可，哪怕番军再增兵力天井关和蒲坂万万丢不得。”
　　“末将省得。”刘昌见程四去意已决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忧心道，“大帅何时动身？”
　　“今夜。”
　　“大帅此去千万小心。”
　　此一去之凶险较北征尤甚，程四心中早已有数，但是此时如若不归他恐怕便真的再也归不得了。皇上总归是皇上啊，程四握紧了手中的书信。如果，不是皇上下诏书，他程四怎么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北上征讨番军为父兄报仇，又怎么能知道二哥尚且活着。此刻，莫说是要他回京勤王保驾，便是叫他献上项上人头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面对众位将士忧心忡忡的目光，程四扬眉一笑：“诸位不必担心，本帅去去便回。”神采飞扬之间那一分挥洒自如的气度让将士们无不折服。
　　“如此，大帅歇息吧，末将等告退。”
　　程四颔首，待刘昌率领众位将士退出了中军帐，他又将手里攥得皱成一团的信笺展开，上面彭浪潦草的字迹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皇上病重，或恐命在旦夕，朝中形势有变，速归。
　　只这短短一行字，就是可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程四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那端坐龙椅之上杀伐果决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人竟会在一夕之间病倒，而此时此刻不止一人对他的江山垂涎欲滴。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儿时先生的教诲犹在耳畔，程四绝不能允许这等谋君夺位的事情发生。
　　
　　杨勤奉命挎着药箱来到中军帐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此时，程四除却铠甲换了一身藏蓝色短打，用黑色箭袖绑紧了袖口。未及弱冠，程四只把头发简单的用发带紧紧束起，带得紧皱在一起的两道黛色长眉的眉尾更显上挑，在大帐之中修身而立，凤目一张，未着脂粉的脸愈发得英气逼人。看得杨勤愣了一下才施礼：“大帅。”
　　“你随我回京救一个人，如果，救得他的性命你以往不管做过什么本帅皆既往不咎，否则……”程四原本清冷的眸光冷冽起来。
　　杨勤只低头淡淡一笑，“大帅说笑了，杨某一介布衣，不过是为人诊病换取些钱财度日又能做过些什么？”
　　“哼。”程四冷笑一声，道，“杨大夫，本帅要说的说过了，你好自为之便是。”
　　“是。”杨勤躬身应道。
　　程四抄过靠在案旁的长枪迈步出帐：“走吧，一人两马，歇马不歇人。”
　　“李妍不用带？”
　　“带上她多有不便，恐怕来不及。本帅自有安排，不劳杨大夫费神。”
　　杨勤看着那被帘子掩去的背影低喟一声跟了出去。
　　营帐之外，四匹健马鞍辔俱全不时地用蹄子刨地打个响鼻。程四手提长枪轻轻一跃翻上了马背，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勤。杨勤微微一勾唇角，上前拽了缰绳，抓住马鞍上的扶手踩着马镫上了马：“杨某只骑过一两次马，骑术不佳，还请大帅担待。”
　　程四却是无暇听他说完，枪杆一撩打在了杨勤的马臀上，那马登时放开了四蹄奔出。杨勤不敢怠慢赶忙伏下身子抓紧了马鞍以免掉下马去，只听身后一声清叱，程四纵马追上。
　　两人四马，在暗夜里拖曳了一道浓重的烟尘。
作者有话要说：谁似某上榜这等悲哀，光有人看没人理。 
                  二十二 布防
　　程四和杨勤快马加鞭，到中牟县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
　　中牟县内家家闭门一派萧瑟的景象引起了程四的注意。看情形，似乎不妙。程四眼角一瞥，望见只有街角上的一家酒楼尚未关门，程四策马近前，对杨勤道：“下马，打尖。”
　　杨勤听了依言下马。
　　街上无人，酒楼里头只有一个小二百无聊赖地倚门而坐，一见到程四二人立刻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要打尖？里面请，里面请。”
　　程四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小二，道：“人吃什么无所谓，把马喂好。”
　　小二听了看着程四一时间不知所措，杨勤把缰绳塞进他手里温颜道：“我们着急赶路，还请小二哥务必把马喂好。”
　　“好，好。”小二应了朝里面吆喝一声牵着马去了。
　　酒楼里面迎出一个相貌敦厚的中年男子，替程四二人抹了桌子，问：“不知道二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程四凤目眸光一转看向杨勤，杨勤抬头对那人道：“四个馒头就行了，店家，何故这中牟县如此冷清了？”
　　“客官有所不知，听说，广南王在西南起事，不日大军就要攻入京城，大伙儿都上山去避了。”
　　那店家一走，程四“喀吧”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折成了两段，定在竹筷的断口上的目光闪动：“哼，好个广南王。”
　　“大帅如此心急要赶回京便是为了此事？”杨勤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就算此时赶回京中又能怎样？如果皇上殡天，还不是要让他兄弟登基，皇上小小年纪又没有子嗣。”说完递了一杯水到程四面前。
　　程四眼中射出两道寒光：“你是干什么的？还是说，如果本帅带你入宫你便会借此机会加害皇上？”
　　杨勤眼中眸光一暗，正色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责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凡医者必先诵药王此《大医精诚》，而后方可学医理习方药。大帅太小看杨某了。”
　　程四听他如此一说，也觉方才所言太过唐突。自程四十三岁时第一次听闻杨勤的名字就未曾听说有杨勤救不了的人，且他在家时亦是每月延请杨勤入府调理。如若当日不是程易差人送书信过府叫他小心此人，他也断不会怀疑杨勤是番邦的细作。
　　两人再不说话，低头匆匆把馒头吃完，付过钱离了酒楼。再次上马之后两人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天一夜。
　　
　　天亮时程四和杨勤已到了京郊，程四扬鞭就要打马进城杨勤从后面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就这样进城？如果广南王围城大帅待怎样？”
　　程四回头，眉峰一耸，沾染了灰尘的脸上笼着浓重的杀意。
　　杨勤倒是没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住，只是望向城内的目光飘忽起来：“他既然敢率兵造反，必然朝中有人策应，而且，并非人人都如大帅一般，否则他怎么可能自西南那不毛之地长驱北上？”
　　程四死死地盯住杨勤：“你果然不是大夫那么简单。”
　　杨勤失笑：“大帅难道未曾听人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君臣佐使，原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程四现在愈加怀疑杨勤的身份，但是杨勤的话确实不无道理。殿前司三十万大军已在皇上御驾亲征之时死伤殆尽，只余守卫皇宫的诸班直不足万人，这是无论如何不能随意调动的。马军司原本驻京的只有龙卫一军两万余人全被程四留在了河东。步军司驻京的神卫、虎翼两军至今未有动静，程四也无权调动，如果届时倒向叛军后果不堪设想。关中王浑手中的重兵自是动不得，关中如果失守黄河以北就只能任由番军胡作非为，想要再夺回失地就难上加难。手中无兵可用那么此行就无异于自投罗网，更遑论保驾勤王。程四低头握紧手中长枪苦思对策，忽然想起什么一提缰绳向北而去。
　　杨勤从后打马跟上：“大帅莫非心中有了计较？”
　　程四也不答话只是手中鞭子一下狠似一下地抽下，广南王，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本帅绝不会让你这乱臣贼子轻易地把江山夺了去。
　　
　　杨勤随着程四策马转过一道山坳就听到阵阵喊杀声，杨勤不由心下一紧，难道，叛军杀到了？
　　再随程四向前一座军寨出现在前面，喊杀声正是从那里而来。杨勤忽然省得，当日皇帝拨给程四十万大军北征而程四带去的只有马军司的两万余龙卫军。看来，程四已经对北征做了详尽的安排。
　　程四无视箭楼上已经上满弓弦的利箭，纵马冲到军寨门前自怀里掏出兵符一亮喝道：“征北兵马元帅程四，开寨门！”
　　有军士急忙打开了寨门，程四骤马冲了进去，直到军寨内校场点将台前拍马离案飞身上了点将台抄起鼓槌擂响了聚将的鼓声。
　　三通急促的鼓声响过，军寨内所有将士在校场列队整齐看着站在点将台上的程四。程四把手中兵符向前一举，大声道：“征北兵马元帅程四。”
　　“大帅。”点将台下将士齐齐见礼。
　　“即刻起，所有北征兵马听本帅调度，保驾勤王。”
　　这些早前接了程四帅令到此安营扎寨的一心操练不闻外事的北征将士乍听此言轰然议论起来。
　　程四抡起一旁的鼓槌打在鼓上，骤然一声鼓响让所有将士禁了声看着他。
　　“北征军左厢一军一营。”
　　“在！”一将应声上前。
　　“率你手下今天日落之前全部换了衣裳潜入京城，趁夜埋伏至侍卫亲军步衙，待明日卯时早衙点卯之时将此衙内上至都指挥使下至各军各厢都指挥使全部绑了，换了他们的衣裳抹花他们的脸全部压至马军司大牢等候发落！”
　　“是！”
　　“一军二营至五营。”
　　“在。”“在。”“在。”
　　“明日卯时率军从四门入城之后立即封闭城门任何人没有本帅帅令不得出入！待日落后放左厢兄弟入城。”
　　“是！”
　　“左厢余下人马明日日落之后由厢都指挥使帅令全部入城备战，一旦叛军破门入城立即鸣放号炮。”
　　“是！”
　　“右厢各营在城外埋伏，号炮一响立即从后掩杀叛军。”
　　“是！”
　　“这次一战事关江山社稷，除了本帅帅令任何人的调令无本帅印信为凭不必尊奉，万望诸位阵前用命不要辜负了万岁对各位的殷切希望。”
　　“末将等仅遵大帅号令！”众将齐应，吼声震天。
　　程四人马调拨已毕，自点将台一跃而下直接落在马背上，只听“啪啪”鞭响两骑绝尘而去。
　　
　　程四进城之后带了杨勤直奔皇宫，两人在西华门下了马，程四将金印腰牌甩给侍卫扯了杨勤就冲进了宫内，身后那侍卫高呼两声见无用也不再理他们。反正有人给了入宫的凭信，说不定天就要变了，这些当兵只为了粮饷的人谁还会在意进宫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程四经过紫宸殿时，见大殿前稀稀落落地聚集了些朝臣，彭祖和祁连都在。祁连明显也看见了他，神情滞了一滞，快步迎了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相爷，一切可都安好？”程四见到祁连满面愁色不由得忧心更甚。
　　祁连看了看左右无人摇了摇头，悄声道：“说不得，已经拖了这许多日子，几次都说殡天了又缓了过来，皇上只怕是凶多吉少。眼下广南王起事更是人心惶惶，唉。”
　　程四心里咯噔一下，握拳在掌心嵌下一排月牙儿：“爹，朝中你要主持大局。女儿已经将兵将调遣妥当，倘若广南王攻进来就我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靖儿……”祁连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朝中多少大臣尚不及眼前这一个女子。
　　“爹，我要去见皇上。”程四心里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
　　祁连看到跟在祁靖身后不远处的杨勤神色一变：“你可忘了你二哥信中所言？虽然我同你姨丈都未曾查出他在行医之外在京中有什么不轨行为，但是，还是小心为上。”
　　程四转头望着杨勤道：“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他如果真的要在行医时害人，这三年来朝中之人怕是没有几个能幸免。”
　　祁连权衡了一下，点头道：“也好，直接往皇上寝宫去吧，所有经由内侍的通传，眼下都是见不到皇上的。”
　　“嗯。”程四对着杨勤一摆手疾步绕过紫宸殿往延福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嘛，大家今天也不要潜水吧 
                  二十三 皇上（一）
　　延福宫是大周历代皇帝的寝宫，平日里此处往来洒扫伺候的宫娥太监不计其数，可此时此刻程四却只见到两名小太监低着头守在皇帝的寝殿门前，整个宫里一片死寂。程四皱眉，快步走到寝殿门前跪下道：“臣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征北兵马元帅程四求见。”
　　两名小太监满脸菜色地对着程四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快些走。程四恍如未见只在地上跪得笔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太监急得上前来正要拖程四离开，只听“吱”的一声，寝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程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彭大人。”程四推开两个小太监两步来到门前，“皇上怎么样了？”
　　彭浪张了张嘴一把将程四拉了进去。
　　程四一进寝殿就被扑鼻的药味呛得呼吸一窒。循着这药味程四转头看到寝殿外殿靠门的角落里一个小火炉上正放着一个紫砂药锅，药气在从窗纸外透进来的昏黄的光柱中袅袅升起。程四放眼一看，寝殿内不见一个侍奉的宫娥或者太监，空荡荡的大殿里只能听到“咕嘟咕嘟”药锅里翻滚的水声。
　　“皇上呢？”程四问。
　　彭浪伸出食指在嘴上比划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刚刚才睡下，随我来。”
　　程四跟着彭浪放轻了脚步走向大殿深处，那越发昏暗的光线让两人禁不住连呼吸都放慢放轻了，只怕惊醒了寝殿内的人。进了内殿就看到了安放在最里面那宽大的龙床，再往前走，程四看到了盖着明黄锦斜靠在身后堆叠如山的软枕和棉被上双目紧闭的人。那人虽然睡着了眉毛仍然纠结在一起，凹陷下去的脸颊上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唇上一抹深紫，气息若有似无，哪里还有当日在大殿上杀伐决断时的气势。
　　“到底皇上身患何疾？”程四偏过脸不忍再看。
　　彭浪叹一口气道：“是皇上自幼便有的心疾。自从上月听到西宫娘娘诞下龙子发作之后，便发作的次数日益频繁的，已经几次痛到气息全无。最近更是日日都要痛得昏厥过去三五次，简直是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能这样睡上片刻功夫对皇上来说已经是奢求了。”说着彭浪见龙床上的人眉毛动了动立刻噤声不言，等了等见人没有醒来便带了程四到外殿。
　　“这宫里的人呢，皇上病成这样怎么不见人来伺候？”
　　彭浪将药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仔细的将药篦到碗里：“从皇上卧床那日起这宫里的人就都被遣到别的地方去了。”彭浪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顿了一下，起身道，“皇上本就信不过他们，病后更甚。就算皇上是九五之尊可是病成这样只要一个宫娥一只手一碗药就能夺了皇上的命。”
　　“谁敢这么大胆？”程四怒道。
　　“我原也不想信，可是，皇宫之内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加之皇上本就是性喜清净，所以自从皇上卧床起便下旨要我长留宫中伴驾我也只得遵旨照办。”彭浪苦笑一下，道，“连这药和皇上每日的饮食都是家父吩咐家中可靠的老仆准备妥当亲自送进来的。”
　　听到彭浪说起药程四想起杨勤来，忙道：“我带了一个神医进宫，也许能有办法，我叫他进来。”说完不等彭浪答话拉开寝殿大门将杨勤叫了进来。
　　“大人，大帅。”杨勤进殿躬身见了礼，忍不住道：“好重的药味。”
　　彭浪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内殿里传来了一阵频促无力的咳嗽声。
　　“皇上醒了。”
　　彭浪端着药和程四三两步进了内殿。
　　“皇上。”彭浪到龙床前将皇帝扶起，自己坐下用肩抵住皇帝的背把药递到皇帝嘴边，轻声道，“用药吧。”
　　皇上眯了眯眼望着走在后面程四问：“谁……进来了？”
　　程四在龙床前跪下道：“臣程四参见皇上。”
　　“谁叫你回来的？！”不想皇上忽然挺身抬手将彭浪手中的药碗拨飞了出去，正砸在程四的额角上。
　　程四跪在床前也不闪躲，飞来的药碗撞在额角上一阵钝痛，尚热的药汁泼洒了他一身。
　　因为这一个动作筋疲力尽的皇帝瘫倒在彭浪身上费力地喘着气，声音急且粗重。皇上似是没有料到程四会不躲，看着他神情一滞捂着胸口缩成了一团，喘息声也变得更加刺耳，原本紫色的嘴唇颜色越发深重，惨白的脸上也泛出青色，连手指都青紫了半截。
　　“你看着皇上，我去叫御医。”彭浪将皇上移到床上起身匆匆往外殿而去。
　　程四应了一声拽过搭在一旁的巾帕小心地帮皇帝拭着脸上淋漓而下的冷汗：“皇上，皇上撑一下，彭大人去请御医了。”
　　皇帝强忍着痛楚睁开眼看着他道：“谁、谁叫你……回来的？这、这江山……绝、绝不能……落入……番贼手里，你、你知道吗？”
　　“臣知道。”
　　“知道……你回来……做什么？朕、朕宁愿……你凯旋后……到灵前祭朕。”
　　“皇上放心，臣已稳住河东形势，迟早为陛下夺回河北失地。”
　　闻言，皇帝奋力向前一探身，枯瘦的手指抓住了程四的领口衣襟：“不、不要对朕……食……言……”随着声音突然弱下去，皇帝的探出龙床的半截身子也猛然跌了下去，程四双臂一圈慌忙接住了：“皇上，皇上！”
　　看着软在怀里的人呆了半晌，程四屏住呼吸缓缓地抬手放到他的口鼻之间，凝神许久才捕捉到一丝时有时无的温热不着痕迹地自程四的指间拂过。程四不由得呼出一口气，将人慢慢托起放置到龙床上轻轻把锦被替他盖上。
　　“我来看看吧。”杨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程四身后。
　　程四觉得脱力跌坐在龙床前的脚踏上，对着杨勤点了点头。
　　杨勤伸手扣住皇帝已经瘦得干瘪的手腕敛眉垂目仔细的寻着已经沉微欲绝的脉象。过得片刻，杨勤又将锦被掀开，解了皇帝的中衣在皇帝身上摸索查看一番道：“手足逆冷过肘膝，心阳欲脱，已是危象，倘若再晚来几日神仙也难救他。”
　　说罢杨勤自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排开在床畔，道：“我要对皇上行针，大帅可要在此观看？”
　　“方才已经看了。”程四瞥见皇帝被杨勤脱掉中衣后裸 露出来的一根根被苍白的肌肤紧紧包裹得分毫毕现的肋骨抬头看着杨勤道。
　　杨勤摇了摇头又将皇帝的中裤向下拉了几分。程四面上一红将脸侧向了一旁，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杨勤在皇帝身上扎针之后又在皇帝的脐上和银针的针尾上燃了艾绒。
　　
　　艾绒燃尽的时候，彭浪拖着一个须发全白的太医出现在皇帝的寝殿之内，惊讶得看着正俯身在龙床前掸开艾绒燃剩的灰烬的杨勤。
　　这两人进来的脚步声丝毫也未惊动正在捻转手中银针的杨勤。杨勤的目光专注在皇帝的脸上，手法轻柔的取出银针，而后替皇帝拉过锦被掩好。
　　“皇上的病一直是你在看？”转过身，杨勤收好银针，看向太医的目光里是满是轻蔑。
　　太医抖着他雪白的胡子道：“正是，本官是太医院的医官使，你是何人竟敢私自为皇上诊病？”
　　“百草堂，杨勤。”杨勤显然对自己再京中的名望颇为自负。抬手，杨勤广袖内伸出纤长的手指直指太医的鼻尖：“似你这等庸医也能进太医院，难道是想要了皇上的命吗？”
　　“你，你敢污蔑朝廷命官？”那太医气得一部胡子乱颤。
　　程四和彭浪皆是脸色一沉瞪向太医。
　　杨勤眉尾一挑，走近了俯视着比他矮下去一个头的太医道：“因为所医之人是皇上，你们太医院针石不敢用，这也还罢了，竟然连药都不敢用。幸而你们还知道一味人参，否则皇上此刻怕是连这一息都难存吧？如此草菅人命你们也配行医，也配做大夫？”
　　杨勤这一席话让那老太医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原来太医院因为用药之人是皇上，不论何病都只敢开些性平之药，连桂附之类都不敢用更不要说其他药性峻猛之药。
　　“如此用药若只是平日里的小病也或可治愈，若是眼前这般大病能维持住不生变故就是万幸。可是皇上平日日理万机皆劳心力，你扪心自问你们太医院开的药能维持住皇上这样的损耗吗？”杨勤咄咄逼人的话锋叫那老太医连退数步。
　　彭浪原本布满血丝的眼听了杨勤所言更见鲜红，一把薅住那太医的胸前的衣裳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彭大人，下官，下官……”那太医在彭浪手下挣扎着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程四上前止住彭浪：“彭大人，眼下皇上的病要紧，等皇上龙体大安定会处置他们。”
　　彭浪这才搡开那太医咬牙道：“滚！”
作者有话要说：嘛，今天也请大家不要大意的浮出水面吧。 
                  二十四 皇上（二）
　　撵走了太医，杨勤到桌案前开了方子递给程四。程四看过问：“附子此药不是有毒么？”
　　“附子辛温有小毒，却是这方子里缺不得的。皇上如今心阳欲脱，急当回阳救逆，而附子一味正是此功效。”杨勤看了看斜靠在床上呼吸浅促的人道，“皇上身子已经羸弱至此，药性太平无用，太猛亦会害了性命。这方子我已是开得慎之又慎了。”
　　程四和彭浪对望一眼，彭浪接过药方瞪着杨勤道：“若是皇上有个闪失，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大人多虑，程大帅想来这些天一定会留下和大人一起伴驾，杨某早已被程大帅征入军中，依着程大帅做事之谨慎而言杨某也势必得留在这里。某不过一介寒儒岂是二位将军的对手？杨某乃惜命之人，断不会做出似那太医一般的蠢事。”杨勤说着敛袖垂手对彭浪从容一笑。
　　“那最好。”彭浪转头对程四道，“程兄弟，此时离家父来还有些时候，你代我照看皇上，我速回府上去置备药材。”
　　“好。”
　　程四应了彭浪便要走，却被杨勤拦住：“我随大人同去将以后变方可能用到的药材一并带回来，以免万一急用时候找不到。皇上的膳食也有些禁忌须要详细的交代与庖厨，否则事倍功半不利于皇上龙体康复。”
　　彭浪看向程四，程四思忖了一下点了头。
　　“如此，快走。”彭浪拽住杨勤的手腕两人快步出了皇帝的寝殿。
　　
　　皇帝醒转过来的时候彭浪和杨勤还未回来，程四端了水跪在龙床前，生怕他再次发怒又疼起来。谁知这次皇帝略嫌空洞的目光扫在他身上时却是平静无波。
　　“咳咳，扶朕起来。”
　　程四见皇帝只说了这句话就喘促起来，慌忙起身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皇帝靠在程四的肩上喘了半晌才抿了两口程四端到他嘴边的温水，道：“到枕后把朕没批完的那些折子拿来。”
　　程四小心的将他放回到身后堆叠的软枕上，站起来一转身才发现到在那如山的软枕后竟然堆放着许多各司各部递上的奏折。程四拿了一小叠到前面，皇帝又道：“笔、案。”
　　程四这才看到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程四依言将那小几移到床上，把奏折摆在了上面，然后将皇帝扶了起来。皇帝倚着程四的肩翻看着摆在面前的奏章，程四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在奏章上圈圈点点或者停下来咳嗽几声引来一阵气喘。
　　皇上如此勤勉，还有朝臣想要谋反，唉。程四在心底叹了口气，又将目光移到桌案上，却见皇帝握笔的手抖得厉害，想要写些什么但是得难以成书，人已经因为这力不从心的状况又急又气喘了起来。程四心生不忍斗胆握住了他的手将朱笔定在奏章的白页上，低声问：“皇上想要写什么？”
　　皇帝倚在程四肩上的身子一僵，随之喘促愈急，程四忙松了手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好不容易这一阵气喘过去了，皇帝似是颇为疲倦的闭着眼声音暗哑地道：“撤了吧，朕累了。”
　　“是。”
　　
　　程四刚刚服侍皇帝睡下，彭浪和杨勤回来了。彭浪想说什么，程四摆了摆手三人退到了外殿。
　　“皇上刚刚睡下不要惊扰了他。”
　　“那这午膳怎么办？”彭浪拎起手里的食盒问。
　　“温起来，等皇上醒来再说吧。”
　　彭浪只能叹口气点了点头。
　　三人忙着把带回来的药材收好，简单的吃了点东西，而后彭浪一边熬药一边同程四叙述这朝中、京中的形势。正说着，皇帝醒了过来，两人不敢再言，彭浪急忙进去照看，程四留在外殿替彭浪煎药。
　　
　　程四才把药滗进碗里准备端进去就听到内殿传来彭浪的疾呼：“皇上，皇上！”
　　“皇上怎么了？”程四一惊端上药碗就进了内殿，却见皇帝歪在彭浪怀里没了动静。
　　“殡，殡天……”
　　彭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上前摸脉的杨勤喝断了：“胡说。大帅快把刚刚煎好的药给皇上灌下去这一息尚能救回来。”
　　程四赶紧把药递给杨勤，杨勤托起皇帝的头手指抵在两下颌角一用力就听一声脆响皇帝紧闭的嘴张开了些微，杨勤不待多想将碗里的药灌进了皇帝的嘴里，手腕再抖将下颌推回，手法很是娴熟。
　　杨勤喂药之后，三人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被彭浪托在怀里的皇帝，少顷，那人“嗯”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三人的心都随着这一口气回到了原位。
　　彭浪小心翼翼地将人搁置到床上仰头抹了一把眼睛。
　　“人都成什么样子了，你竟然还敢让他批阅奏章？”杨勤指着摆在龙床上的小几上对彭浪发怒，“要是这最后一点心气耗尽了，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了！”
　　彭浪和程四两人低了头不说话，一时间大殿里只能听到那微弱浅促的呼吸声。
　　“还不收了！”杨勤敲了敲那小几怒冲冲的走了出去。
　　程四和彭浪将奏折收了起来，把小几移开之后两人倚着龙床坐在了龙床前的脚踏上看着昏睡的皇帝谁都没有说话。
　　
　　夜幕垂下来之后，外殿的杨勤没了动静，想是睡着了。到底是书生，经不得这般奔波，程四心道。却听彭浪幽幽开口：“程兄弟，不日叛军即到，你可有把握拦住叛军？”
　　“嗯，我已经将兵将调遣妥当，待他来定叫他有来无回。至于朝中的那些大臣，无兵可用谅他们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程四说完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程兄弟，我想求你件事。”
　　“何事？”程四扭头看着身旁的彭浪。
　　“叛军来袭，由我去应战，你替我在这守着皇上。行吗？”彭浪自嘲的笑了一声，说，“除了这次，我想我再没有机会率军参战了。”
　　程四垂目忖度了一下道：“好，到时你千万小心，能让皇上这般信任的，只有你一人。”
　　“你，答应了？”彭浪不可思议地望着程四，毕竟这一战如果得胜必将是加官进爵的大功一件。
　　程四点头，笑道：“番军还等着我呢。”
　　“你才要多加小心，如果你有闪失，我该怎么对程大哥交代。”
　　程四看他：“你不用对我大哥交代，他救你是为你好，不为别的。”
　　“可是……”
　　“可是什么？你和我哥他们的事我略有耳闻。现在想来，还是你和我三哥两人不和吧？”
　　彭浪垂首默认。
　　“我三哥本就是极难服输的人，你是武举状元又颇得皇帝宠信想来当初也是颇为自得。两人见面自然两看两相厌。”
　　彭浪被人说中心思尴尬地笑了两声。
　　“其实，我也因为此事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你……”
　　“所以，我那日出手狠辣，就是为了挫挫你的锐气。”
　　“你……”彭浪恨恨地白了程四一眼，“那你也不能全打脸上啊。怎么不跟你大哥二哥学学，人家都是点到即止。”
　　“我点到了，你止了吗？”程四横他一眼。
　　待了一会儿，程四又道：“其实，你这个人就是骄纵了些，也怪不得你，是彭太保太宠你了。”
　　“你才多大个人，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你又才比我大几岁？”
　　“五岁吧？我今年行了冠礼了。”
　　程四鄙夷地瞥他一眼：“我要行冠礼也和我哥一样要在战场上行。”这句话顿时让彭浪萎顿了下去。程四见状知道触了他的痛处忙把话锋转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西宫贵妃娘娘诞下龙子那不是好事么，皇上怎么会……”
　　“此事说来话长。”闻言，彭浪叹了口气，“皇上自幼便有心疾，身体羸弱，太医曾再三告诫要静养，不要劳心劳力。先皇那时也是格外在意皇上的病，一直任何事都不让皇上过问。随着皇子们年纪渐长纷纷各自参政又纳妃纳妾，太后知道先后不会让皇上参与政事但又不想让皇上在皇子们当中显得太特殊就替皇上选了个侧妃就是现在的西宫贵妃。可皇上的身子你也见了，要行男女之事无异于要他的命。”
　　程四虽然和程易成过亲拜过堂可是从来未有夫妻之事，此时从彭浪一个男人嘴里乍一听到男女之事几个字不由两颊发烧把脸转到了一旁，幸而已是夜里两人也未点灯没有被彭浪看到。
　　“皇上原见西宫贵妃温婉贤淑对她也甚是宠爱，自从纳她为妃每日里都匀出时间陪着她在宫中各处游玩，凡事只要她开口皇上就不会说一个不字。去年，皇上一登基就封了她贵妃，原想再过些时候晋封她为皇后。可谁想到，她竟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趁着去年先皇病重宫内混乱之时竟然暗中私通当时尚未受封出宫的广南王。
　　有次我入宫时两人正在花园里调笑被我撞到，两人求我别告诉皇上说再也不敢了，我担心皇上的身体所以一直没告诉皇上。后来皇上登基忙着处理朝政无暇他顾，广南王受封离京，这事儿我以为就此揭过了。没想到，西宫贵妃竟然早已珠胎暗结。那天宫娥来给皇上报喜时，皇上正在文德殿看折子，听完宫娥的话皇上登时变了脸色，接着心痛旧疾发作晕了过去。之后，皇上静养了两日又开始上朝议事，重赏了西宫贵妃，依照朝臣的上书准备为这所谓的小皇子庆贺满月。你知道，皇上自己的寿辰都下旨禁止朝臣为皇上庆贺的，竟然为了这么个孩子大摆筵席。
　　孩子满月那天的宴席上皇上我第一次见皇上喝酒，还是喝醉了被内侍抬回来的。第二日便有内侍宣旨免朝，我们只当是皇上宿醉未醒。没有人料到皇上会自此一病不起，且日甚一日。那该死的广南王眼下还趁此机会大张旗鼓地造反要谋朝篡位。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狗贼我真是欲杀之后快！”说到最后彭浪忍不住眼含热泪语声激愤
　　程四听完不由自主的抽了一口气，良久才道：“此等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作者有话要说：嘛，最近鸡血了……洒狗血，皇帝被人带了绿帽子…… 
                  二十五 逼宫（上）
　　程四回京的第四天，杨勤给皇帝用的药见了些微成效。皇帝虽然心痛仍会发作不过已经次数见少不至每次都疼得昏厥过去，倚靠之用的软枕也向后挪了些许，不再用时时顶在腰后保持那接近端坐的姿势才能气息顺畅。
　　晌午，程四和彭浪服侍皇帝用过午膳服了药睡下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隆隆的号炮声。两人走到门口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程四对彭浪点了点头，彭浪展颜：“照看好皇上。”
　　“嗯，你放心去就是了。”
　　彭浪伸手，程四抿嘴一笑，“啪”的一声两人合掌一击，握在一起的手用力摇了摇。松手，彭浪大步出了延福宫。程四目送彭浪离开之后便返回内殿坐到龙床前的脚踏上守着皇帝。
　　“轰隆隆”又是一阵炮响，程四担心惊醒了皇帝，伸手正要去掩皇帝的耳朵，却见皇帝已经醒来。
　　“皇上。”
　　“叛军攻至京城了，是吗？”皇帝苍白的脸上不见任何波澜。
　　程四低着头不敢回话，只怕他动怒。
　　“如实说。”
　　“皇上……”程四抬起头来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看到你回来，朕就知道了。”皇帝抬眼看住他，“如果不是有人带兵谋反祁相和彭太保等人就能将事压下了。眼下城内只有步军司两军和殿前司的班直可用，殿前司长波是不会调出皇宫的，步军司不奉他的号令，他又不敢让朕知道，思来想去之后他也只能求助于你了。”
　　“皇上，”程四跪下，道，“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
　　“皇上，皇上之所以那日激怒想必是以为臣率北征之军回城……”
　　皇帝脸上微见愠怒：“难道不是吗？”
　　“皇上息怒。”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听得程四一劝皇帝反倒挺身而起捶床大怒，“朝中可用统兵之将难道只你程四一人？神卫、虎翼两军虽不奉长波号令还须得奉朕之命！朕命你北征所为乃是击溃番军使之再不敢觊觎我大周疆土，你反置落于番军手中之失地于不顾，你置朕于何处？！”
　　这一怒，激得皇帝捂着胸口气喘难休，心痛之疾登时发作。程四忙起身上去接住险些栽倒至床下的皇帝急道：“皇上，臣并未置河东河北失地于不顾，臣所率马军司之精锐龙卫一军仍在河东同番军对峙，臣弹压叛军所用之师乃是臣留置京郊待日后遣往河北之师，是皇上当日新募之师，此一战正是机会磨砺锋芒。”
　　皇上慢慢睁开眼将涣散的目光聚到程四身上：“好……好你个程四！难道，朕步军司……的精锐之师……还不如这新募之兵？”
　　“皇上，”程四看着倒在自己肩上喘息艰难的人此刻更不敢明言步军司两军不仅俱在观望毫无保驾之意，若非被他遣兵擒了将领还有可能倒戈一击，只觉满怀心酸难抑，“臣知皇上一片苦心。皇上对臣的知遇之恩，臣万死无以为报，唯有为皇上守住这万里江山。臣定会将番贼逐出我大周疆土，不再叫他们夺去一分一毫。可臣也不能坐视有人这样作乱犯上，谋夺皇上的江山。”
　　恰在此时程四听到有人破门而入，杨勤被人从外殿扔了进来。
　　“本以为，这儿就彭副都指挥使和皇上，没想到还有名满京城的神医杨大夫啊。”
　　来人身着紫色三品文官朝服，腰上挂着金鱼袋，面皮白净，蓄着两撇燕尾须，身材胖大，正是朝中御史中丞西宫贵妃的父亲邓佩。邓佩身后跟着十来个内侍装束的的男人，均是手执利刃。
　　“邓大人，你这是何意？”程四将皇帝放回床上目光一凛豁然起身上前拦住邓佩。
　　“原来程副都指挥使也在。”邓佩笑弯了眉眼地看着程四道，“程副都指挥使此刻不在河北抵御番军怎么到宫里来了？”
　　“下官听闻朝中有变，特回京勤王保驾。”程四盯着邓佩一伙儿全神戒备。
　　这句话倒让邓佩看着程四敛了笑意。杨勤趁此时机从地上挣扎起来挪到程四身后，暗自从广袖之中抖出一把小刀掖到程四的后腰上，在程四耳边小声道：“来人全是高手。”
　　程四觉察到杨勤塞至自己腰间的竟是一把小刀瞥向杨勤的眼角射出一抹寒光。
　　“勤王保驾？”邓佩的神色不过略沉了沉，旋即又笑了起来，小眼睛已经笑得几乎要看不见了，“要是皇上已下了遗诏让广南王即位，你此刻在此说这番话那就是作乱犯上啊，程副都指挥使？”
　　“放肆！”程四胸中一把怒火愈烧愈旺，“广南王公然率兵作乱，邓大人你不思如何平乱，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广南王率兵作乱？”邓佩笑得愈加张狂，“程副都指挥使，你自己回头看看，皇上如此模样，殡天怕是就在一时半刻之间了。本官只须将这份遗诏在此加盖皇上的印玺，”邓佩说着自袖间拿出一卷明黄的卷轴，“而后，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那么王爷，便是奉召回京登基。程副都指挥使你和彭副都指挥使合谋率军围困京城阻挠王爷继位，叛上作乱。王爷，只得率兵北上平乱继位。”
　　“邓大人，你敢如此颠倒黑白！”
　　程四欲待驳斥岂料眸光一转只见皇帝倚在软枕上一手抠着龙床的边缘，一手抓着胸口的衣襟，面白唇紫，冷汗如雨，两眼却死死地瞪住邓佩牙关紧咬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勤，速救皇上！”
　　程四见状大怒，反手将腰间的小刀抽出，身形一展直刺邓佩。程四一动，邓佩身后的内侍皆动。
　　一把钢刀荡开程四的小刀，刀锋一转直削程四脖颈。程四身子一侧，闪开了，脑后又是一阵刀风袭来。程四俯身躲过，小刀转而向后，“噗”的没入了一个内侍的小腹，那人手中钢刀一松程四向后一探手接住了。长刀入手，程四刷的挽了个刀花格开了自左侧袭来的钢刀。
　　只这么一交手程四已然重伤了对方一个，邓佩高声道：“不用管他，先叫皇上咽了那口气再说。”
　　所有内侍弃了程四扑向皇上龙床所在的方向，程四向后一跃拦在殿中央凤目怒张逐一扫视邓佩一伙人：“谁敢？”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敢不敢？”一个内侍道，此人正是邓佩的长子邓发所办，在朝中任兵部侍郎、兖州团练使。
　　“邓大人，你身受皇恩不思尽忠，竟率人潜入宫中犯上作乱意图弑君！”
　　“弑君？”邓发大笑，“皇上不也是这么登上皇位的？弑父杀兄，手段比邓某狠辣数倍。”
　　“弑父……杀兄？好，好，甚好！这罪名……给朕定得甚好。”程四听得身后皇帝语声悲凉，冷笑数声，却是引得咳喘连连将杨勤刚刚喂他喝下去的药悉数吐了出来。
　　“住口！”
　　弧光一闪，程四手中长刀直取邓发面门。邓发闪避不及被程四一刀延着嘴唇砍入削去了半个脑袋。程四下手之狠叫其余人不禁咋舌。
　　“邓发！”邓佩大恸，指着程四怒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杀了皇帝！一个不留！”
　　所有内侍一哄而上，有人扑向程四，亦有人扑向龙床上的皇帝。程四手中长刀如虹，卷起一片银光护住了身后龙床所在。
　　内殿原本并不宽敞，程四长刀所向几乎封住了所有人的去路。见过了程四出手，这些人也不敢强行上前和程四斗狠，只轮番上前和程四缠斗。
　　一个人饶是再骁勇如此缠斗下去也总有力尽之时，这些人的打算几经战阵的程四早已了然于胸。可是程四也知自己不长于用刀，并不敢冒然改守为攻，毕竟自己要守住的是身后龙床上的人而不是平日在沙场上那般单身脱困。
　　又挡下一个内侍的刀退了一步程四脚下一滞，不能再退了，身后已是皇上的龙床。只这一转念之间，寒光乍现，一杆银枪点向程四身后。程四大惊收刀不及，只得矮身伸臂一挡，左臂被银枪刺中。程四剧痛之下心中反是一喜，不等那人抖枪左手握住枪杆右手挥手一刀那人弃枪而去，围攻的人也都随之退了一步。原来程四早见此人持枪徘徊于后欲夺为已用，无奈此人极狡猾次次皆是在外游走并不近前，程四苦守其位也不得向前，是以一直未得手。眼下那人大约算准时机要争头功这才上前，正好应了程四的意。
　　程四夺过银枪，枪杆一抖，人也随之精神精神一振，眸中杀机尽现：“尔等跟随邓佩作乱已是死罪，休怪程某手下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BW吧，自己一个人闷头写也是会寂寞的。 
                  二十六 逼宫（下）
　　“尔等跟随邓佩作乱已是死罪，休怪程某手下无情。”说罢程四手中银枪横扫而出，一式横扫千军逼退了再一次扑上来的内侍，有两个躲闪不急的被枪尖在胸前划出一道血印。一招得手，程四一声断喝长枪暴长，梨花摆头，但见枪花之中寒星点点不辨虚实。内侍们不敢贸然上前反倒被程四逼得退了又退。
　　“你们十几个人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黄口小儿？”邓佩见程四长枪入手陡然转守为攻还将自己的手下迫退不由气急跳脚。
　　擒贼先擒王。程四眼中寒芒一现，手中长枪如狂风摆柳扫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内侍，足尖点地，枪杆向前一送，凤点头！
　　
　　靖儿，你可知疆场搏杀往往一击之间夺人性命，是以出枪要快。而所有枪法之中最疾者，当数这一式凤点头。此招用得好，进招得手可伤人夺命，若被对手封住尚可退而自保，还可相形度势伺机再动。二哥我在沙场用得最多使得最精的便是这一招。
　　
　　邓佩似是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四杀意涌动的黑色瞳子，右手握住当胸而过的枪杆，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你……”
　　皱眉，抽枪，血花飞溅。程四拖枪回身，冰凉的目光落在一干被惊呆的内侍身上，邓佩如一座小山般高大的身体在他身后缓缓倒下。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唯有程四反手而握的长枪枪尖上粘稠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砸出“嗒，嗒”的声音。
　　两厢僵持半晌，程四展臂抖枪：“还不束手就擒？还是说，尔等以为程某黄口小儿奈何不得尔等？”一串血珠自枪尖飞落。
　　“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不如搏一搏！”有人高声喊道，正是刚刚执枪在后的那人。
　　“对。”“对。”
　　所有内侍再次一涌而上。程四将枪一探，趋身上前撩开了扑向龙床的内侍，转身，枪杆一摆所有内侍难以近前。
　　程四正要抖枪再战，忽闻得一股甜甜的香气，脑中也随之袭上阵阵眩晕，眼前人影晃动起来。程四闭眼甩了甩头，睁眼看时，眼前内侍纷纷倒地。回头，程四只见杨勤正以袖掩面，手里捏了一根点燃了的线香。
　　“杨、杨勤……”程四以枪撑地晃了两晃终于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程四再醒来时已是夜里，脑中一片空白。抬手拍了拍额头，程四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皇上！”
　　“大帅不必担心，皇上还在睡。”闻声，程四转头，杨勤正站在榻边看着他，眸光闪亮，唇边含着一抹浅笑，“那迷香药力猛了些，皇上估计要多睡些时候。”说完递过一碗水。
　　程四拨开杨勤递上的水碗，起身，疾步走进内殿。借着朦胧月色，程四看到皇帝双目紧闭斜靠在龙床上与前几日夜里一般无异这才吁出一口气。
　　“大帅信不过杨某？”身后传来杨勤略微不快的声音。
　　“是。本帅信不过你。因为，这床上躺着的人是皇上。”程四说着转过身来，“程某身为人臣，如果将一国之君至于危境而不顾那便是大逆不道。”
　　杨勤不由笑道：“好，好一片碧血丹心，杨某自愧不如。”
　　“杨大夫是在取笑本帅？”
　　“岂敢。”杨勤漫步上前，瞥一眼皇上叹道，“只恐今日这一闹，皇上前几日的药算是白吃了。”
　　“邓佩！”程四不由得握拳，臂上一阵意料外的剧痛让他禁不住锁紧了眉头。
　　“大帅不可如此。”杨勤急忙轻叩程四肘后，程四登时手臂一阵酸麻用不上力，“大帅如此，杨某一片苦心岂不白费？”
　　程四疑惑地看向他。
　　“白日若是再战，大帅小小年纪说不得手臂上便要落下病根，日后如何再上沙场？”杨勤看着程四，“弄到皇上这般境地，纵是如此年轻手握江山又怎样？”
　　程四恍然大悟，眼前这书生模样的人若是要夺人命那真是防不胜防，一只线香满屋的人就全都任他摆布了。可是，按照二哥所言，此人是细作的话为什么不对自己和皇上下手？难道真如他所言，他只是一个大夫？程四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大帅，那些反贼杨某已经将其绑缚置于门外。大帅可要审问？”
　　“审问？”程四摇了摇头，“这等口舌还是留给大理寺和刑部去费吧，本帅不想僭越也不长于此道。”
　　“杨某可是记得初见大帅时，大帅伶牙俐齿很是凶悍。”
　　“难为杨大夫，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程四笑笑，问，“彭大人还未回来？”
　　杨勤点了点头：“大帅再去歇息一会儿吧，想来彭大人很快便会回来。”
　　“不用了，杨大夫自去吧。本帅在此守护皇上。”白日里突来的刺杀让程四心有余悸，他本以为朝中无兵可用的大臣并不能怎样，岂料到是他想得太天真失算了，幸而只是有惊无险。
　　“如此，杨某告退了。”
　　程四应了一声，待杨勤退了出去便依着龙床坐下，看着熟睡中的皇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哥，如果今日是你一定不会出这岔子吧？哥，到底要几时才能找到你？哥，哥……
　　
　　“……哥，……回来……”
　　床畔的呓语让皇帝皱了皱眉，睁开了眼，再听，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侧目，皇帝看到依在床畔睡着了的程四，搭在床上左侧的手臂上裹着白布上面隐约透出一团深色，应该是血迹。即便睡着了，那人漆黑的长眉上也隐隐张扬着几分怒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日里一战，以一敌十，男子也不过如此啊。若是长波如你一般，朕也不须佯装不知真相把你从深闺之中推向这风口浪尖了。不知，长波知道你就是他当年在太子寿宴后见到的那丫头之后会做何感想？皇帝看着他勾了勾嘴角。
　　祁靖，别怪朕。父皇软弱，听了皇后挑唆竟不顾社稷安危接二连三的赐死了的那些威震一方的铁骨战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那些将军偏偏没有战死沙场而死在了一场宫闱之争中。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太子，身为皇长子，身为储君却只知耽于美色。更令人不齿的是他听信一个侍妾的教唆，为了夺皇位，不惜杀了父皇还妄图赶尽杀绝自己的手足兄弟。如此，倒不如由朕来做这个皇帝，哪怕背负了弑父杀兄的骂名。朕不想番军再横行于我大周疆土之上，朕也知招你入朝此举不妥，可朕等不及再磨练几个像你兄长一样的将才了。朕已经将你兄长得力的部将安排至你麾下，只望你能早日击溃番军。朕的时候……有限……太医早已断言，朕活不过而立之年。朕怕自己……看不到夺回河北天下大定那一天。想到此处皇帝抬手捂住了胸口试图压住那一阵微微的心痛和喘息。
　　“皇上？”虽然皇帝尽力压制着自己喘息的声音可还是惊醒了程四，“臣去叫杨勤。”
　　“程四……”
　　“皇上？”
　　“算了，扶朕起来……吃药就是了。”
　　“是。”
　　程四服侍他吃过药，皇帝靠在软枕上忍了片刻呼吸便渐渐平顺下来。尽管皇帝闭着眼，仍能感觉到程四盯着自己的灼灼目光。
　　“长波，还没回来？”
　　“回皇上，还未。”
　　“你下去吧。”
　　“皇上……”
　　“罢了，你不放心就在此处盯着吧。”皇帝说着拍了拍床沿，“坐下。”
　　程四依言坐下，照旧坐在龙床前的脚踏上。
　　“长波此去有几分胜算？”皇帝侧过脸张眼看他。
　　“战场之上的胜负所决往往在一念之间……”
　　“不要说那么多，朕知道你既然敢让长波去必然做了完全的准备。怎么小小年纪同你兄长一般说话非要绕那么多弯？”
　　“可臣所言……”
　　“罢了罢了，朕知道。”
　　程四低头噤声，过得片刻，又抬起头来：“皇上，臣定尽快夺回河东、河北。”
　　“嗯？”皇上一愣挑眉看住他。
　　“方才，臣朦胧中到听皇上断断续续言道怕看不到夺回河北，臣虽不才夺回河东、河北的策略早已定下。”
　　“哦？”
　　“臣想先是取道关中，出潼关从重镇蒲坂向东攻占晋州，而后和赵闯的左厢两路齐发攻下上党和壶关。河东之地，只要夺回了上党和太原向东下临河北便成高屋建瓴之势。且，自关中图河东一带较之自河北攻河东容易许多。而臣请皇上向开德府派遣驻军一是保证番军不会侵袭到京东京西两路，二是他日攻取河北时这一路驻军哪怕按兵不动也足以对番军造成一定的影响。眼下，臣的龙卫军已经夺回晋州在隆德府一带蓄势待发，只要臣回营发兵便可攻下上党、壶关，而后向北拿下太原，再将留置京郊十万大军调往河东，自上河东太行各处关隘东下夺回河北指日可待。”
　　这女子或许生而为战吧，如此缜密的作战策略竟全出于她一人。皇帝看见程四在月光下说起这些时候眸子里闪着耀眼的清辉，那一双凤眼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所以，臣请皇上宽心等候臣凯旋回京。”
　　“好。朕，等你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掉收藏了TAT痛哭
不过，我知道肯定是我写得有读者不喜欢了。但是，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有人愿意和我分享我很开心，没有的话，我也会坚持写完的。套用句流行的话，某写得不是文，是寂寞，PIA飞，囧
还有，存稿用完了，以后更新都会改到晚上了，因为要现写，囧。 
                  二十七 程易
　　翌日，彭浪回宫，纵然满面尘灰也难掩眉目之间的喜色：“皇上，广南王被擒，叛军已降。”
　　程四却见皇帝面上并无喜色：“降了？”
　　“嗯。”彭浪颔首。
　　“唉。”良久，皇帝叹一口气。
　　“传朕旨意，召祁连、彭祖、刑部苏良、大理寺于锦、礼部薛立、兵部唐华即刻进宫。”虽然龙床上的人形销骨立但那龙眉一扬俊眼一张之际仍是带了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是。”
　　程四和彭浪二人躬身应了，即刻着人出宫传旨。
　　不多时，一干朝中重臣手握朝笏肃立在寝殿之内。皇帝冠冕齐整端坐在外殿的龙椅之中，彭浪侍立在侧。垂毓后，皇帝扫向众朝臣的目光犀利而狠辣：“广南王已降，卿等即刻整顿朝纲，肃清朝中广南王一党余孽，查处之人无论是谁依律严办。各地藩王手中之兵接旨之日起尽皆收归枢密院、兵部与三衙，若有不从者削其爵位以抗旨之罪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皇上，广南王请旨面圣。”苏良上前道。
　　“告诉他，不必了。等候刑部和大理寺的裁决吧。”
　　“是。”苏良躬身应道。
　　“卿等明日此时再来禀报，下去吧。”
　　“臣等遵旨。”
　　待一干朝臣退了出去，程四自龙椅之后站了起来，只是两手仍是撑住皇帝的身子不敢松开：“皇上，何苦如此？”
　　皇帝只是疲倦地闭着眼，微微喘息着。彭浪上前轻手轻脚地抱起皇帝到内殿，将他放回龙床上除去那一身沉重的袍服冕毓，对程四道：“朝中早有人传皇上将要殡天，皇上不如此如何稳住人心？”
　　闻言，皇帝睁眼看着他笑了：“长波这一次倒是聪明了。”
　　“皇上，草民恳请皇上还是不要过于勉力操劳。”杨勤在一旁皱眉道，“草民的医术再精湛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
　　“朕知道。”
　　
　　皇帝强打精神日日宣召祁连、彭祖等几位朝中重臣料理此次广南王兵败的后事。一干重臣见皇帝强撑病体处理朝政无一不被触动，每每告退之时都不忘再三叮嘱留于宫中伴驾的彭浪、程四和杨勤要尽心照顾好皇帝。也幸得杨勤医术精湛，药石并施皇帝的病日见起色。
　　月余之后，皇帝心痛之疾已鲜少发作，且能下床行动。程四当即决定离京北上，再度进兵。
　　
　　“皇上，还是让杨勤留下吧。”
　　皇帝瞥一眼站在程四身后不远处的杨勤对程四笑着摇了摇头：“宫中御医众多，皆待朕一人御使。而将士们每日疆场搏命，再多医官药童只怕也不够用。杨大夫已经留下方药，足矣。”
　　“皇上……”程四黑眸之内流光闪动，低头在皇帝面前跪下，“臣定早日率军凯旋以报皇恩。”
　　“程四。”闻得皇帝轻唤，程四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皇帝垂眸，目光落在了他额角那一道浅浅的伤疤上：“去吧。朕，等你凯旋回京。”
　　“是。”程四起身抱拳又对皇帝一揖，“皇上保重，臣去了。”
　　“嗯。”皇帝颔首，看着程四和杨勤再次抱拳行礼，而后两人出延福宫去了。
　　回京。其实，你知道自己再难回京，纵使北征的得胜。聪明如你，定在当日接旨决意入朝时便已明白了。女子不得入朝涉政，违者绞刑。这是谁定下的？这是谁定下的？皇帝怔怔地看着宫门半晌，合眼轻叹出声。
　　“皇上，进殿去吧。”
　　“长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当真是不智之举？”
　　“什么？”皇帝这一问让彭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进去吧，朕累了。”皇帝说完转身迈步进了寝殿。
　　彭浪锁着眉揣摩着皇帝的心思跟了进去。
　　
　　“如果杨某留在宫里大帅放心？”
　　程四带着杨勤出了西华门两人接过侍卫牵来的马匹翻身上马，杨勤勒过马头望向程四。
　　“不放心，可是本帅更不放心太医院的庸医。”
　　听了这句话杨勤禁不住笑了。程四看他微微得意的样子手中枪杆一抖打在了他的马臀上，那马一声嘶鸣纵蹄而去，留下杨勤一声惊呼：“大帅，杨某一介儒生禁不得总是这般折腾。”
　　程四系好枪策马追上：“战机稍纵即逝，本帅更是禁不得这般折腾。”
　　杨勤侧目，见程四紧绷着一张俊脸，问：“莫非，皇上告诉大帅了？”
　　“告诉本帅什么？本帅不过急着回营，军中士气粮草都禁不得这般耗损。”程四说着一甩马鞭两声鞭响催得座下良驹愈发卖力向前。二哥想必还在番军营中。以二哥之刚烈，被番军擒住必求速死。虽然巴图说二哥还活着，但是，即便我和众将士耗得，他能不能等得？
　　打马急行地程四丝毫也未发现杨勤欲言又止终是将嘴闭上伏在了马背上。
　　
　　“咳，咳。”那铁钳一般的手松开将他扔到地上，程易就忍不住呛咳起来。
　　眼睛被蒙起来程易整日陷于黑暗之中，这人每次也不说话，程易根本无从得知这人是谁。不过，此人自程易发现自己被擒每日必来三次，并不是对程易进行严刑拷打，只是每次强行给他灌下一袋羊奶，程易双手被反剪于身后，脚上缚了铁索根本反抗不得。而且，此人每次灌完羊奶之后都会用棉布将程易的嘴塞上。很快，程易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防范他自戕。当日皇帝驾临，他与乌恩奇对战雁门关，程易只记得自己旧伤突然发作于乱军之中坠马，之后发生了则是什么完全不知，醒来时，他就已被人关押在了此处。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对他？程易无时无刻不在考究这一问题。
　　“解开。”
　　一个低沉的男声灌入耳中，程易侧耳，这声音他听过。
　　“是，驸马爷。”
　　驸马？程易心中不禁疑惑，难道是番邦驸马将他生擒关在此处？那么为什么时至今日才来审问他？
　　“啪！”程易听到一声脆响，应是什么人挨了耳光，接着就听到那驸马厉声道：“以后再让本将军听到你叫本将军驸马，割了你的舌头！”
　　“是，是。”
　　“解开他的眼睛！”
　　“是。”
　　程易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豁然一亮，牢房内并不如何明亮的光线刺得他张不开眼睛。
　　“滚！”
　　“是，将军。”
　　程易听到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缓了一下，程易慢慢睁开了眼，一个身材高大的番邦将军在他的眼睛里渐渐清晰起来。
　　程易挣扎着坐了起来：“为什么不杀了我？”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程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杀了你？”那番将看着程易，微黑的脸上双眉如剑陡然竖起，“你知不知道本将军为了留下你同大汗费了多少口舌？”
　　“程某，但求速死。”
　　“混蛋！”那番将蒲扇般的大巴掌一下掴在了程易脸上：“要不是因为你是个英雄我早就杀了你！”
　　程易被这突如其来的的一掌打得耳内嗡嗡作响，咸涩的味道在程易嘴里弥漫开。程易扬眉侧目，满眼不屑：“乌恩奇，想不到你我对阵三载，你还不了解程某。”
　　“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去跟可汗求情！”乌恩奇上前，薅住程易的衣裳提着他站了起来，大力摁在墙上，愤怒地瞪着他，“换了旁人我早一刀送他去见佛祖了！”
　　“乌恩奇，如果换了程某是你，程某会向皇上求情准你自裁或者亲手杀了你以示对你的敬重。”程易双眼不闪不避地迎上乌恩奇的目光。
　　“命都没了敬重我什么？”
　　程易看着他，骄傲地笑了：“我们汉人，有一种东西比命更重要。”
　　“什么？”
　　“气节。”程易昂首，向着乌恩奇的投下来的目光凛然，“良将不怯死以荀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
　　乌恩奇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握得“咔咔”作响。
　　“程某，宁死不降。”
　　乌恩奇两道剑眉一轩将他摔到地上：“就是怕你求死，所以我把你关起来时时防备，没想都到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说出这种话来！”
　　程易又挣扎起来，凛冽的眼神丝毫未曾改变：“程某，但求一死。”
　　“死？好，我成全你！”乌恩奇“唰”的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架到了程易的脖子上。
　　程易仰头，将脖颈送上，傲然一笑：“动手吧。”
　　“你……”乌恩奇气结将刀掷到了墙上，“现在你想死也死不了了！”
　　程易修长的眉毛纠结起来：“为何？”
　　“你的兄弟在开德府全歼巴图王子近卫铁骑不说，还生擒了巴图王子，现在他已经率军进逼上党了。”乌恩奇“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少袭多，还能次次取胜，你这兄弟用兵和你还真是挺像。”
　　大哥用兵一向稳健，且善守不善攻，这般用兵当不是大哥的作风。莫非，是老三？
作者有话要说：啊，鸡血劲过了，囧
啊，好想写番外啊，挠墙。 
                  二十八 密报
　　大哥用兵一向稳健，且善守不善攻，这般用兵当不是大哥的作风。莫非，是老三？
　　“听说，”乌恩奇打断程易的思绪，“你这小兄弟年纪才十五六。”
　　“什么？！”程易愕然，是她！
　　“小小年纪用兵便如此霸道，只怕日后比你也不遑多让，倒也是一个麻烦。”
　　“你待怎样？”程易的心一沉眸子里透出寒光。
　　乌恩奇抱着肩倚住牢门有些好笑地看他：“怎样？沙场之上，你该明白。”
　　乌恩奇的话让程易怔住。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祁靖手擎宝剑那回眸一笑不住地在程易眼前闪现，一双傲气凌云的明眸里映着他惊艳时赞赏浅笑的脸。是啊，她是那样聪慧的女子，怎会不知其中凶险。靖儿，靖儿。
　　“我还听说，你们那小皇帝新近封赏了他，不仅加封了昭武将军，还赐了一门婚事，说是等他凯旋回京就将公主下嫁给他，你们那小皇帝看起来很器重他……”
　　皇上赐婚？！这夏末时节程易却忽觉寒意刺骨，额上冷汗涔涔。
　　赐婚！赐婚！程易从来未曾觉得如此惊骇过，一颗心被这两个字生生地碾压得粉碎，这样的赏赐，分明是要她的命啊，皇上！牙齿咬碎，程易却只能闭眼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热泪。
　　“程易？”乌恩奇见他不语只是脸上青白交加，神色悲戚，身子也因为过度地紧绷微微的颤抖着，禁不住心中纳罕，这人面对千军万马钢刀加身都不曾眨一下眼，在对阵的两军之中也是颇有威名的铁骨将军，怎么此刻这般模样？
　　程易偏开脸，睁眼道：“你待怎样？你说我兄弟捉了巴图，你们要用程某去换你家王子？”
　　乌恩奇撇嘴一笑：“程易，你果然聪明。”
　　“什么时候？”
　　“这得问公主什么时候启程。”乌恩奇低头看着自己掖在腰畔镶着各色宝石的短刀说。
　　程易斜睨住他：“公主去，你这驸马难道不随行同往？”
　　“若非和你早已有约在先，我倒真想去会一会你这小兄弟。”乌恩奇嘿嘿一笑，抬手蹭了蹭下巴，“不过，眼下我是不会踏进雁门关的。”
　　“驸马。”随着这一声娇笑程易看到一名女子走进牢房，这女子生得极美，但这美不似祁靖一般清冽如水，也不似大嫂一般婉约如月，那是番邦女子独有的一种野性的美。
　　乌恩奇见了这女子摆正身子行礼：“公主。”
　　“驸马，你就是要父汗饶了他的命？”公主近前攀住乌恩奇强壮而有力的手臂，瞪向程易的一双美目之中凶光毕露，“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值得驸马为他受那么多责骂。”
　　“公主，他已经同意随你一起去换回巴图王子。”乌恩奇拨下公主的手，岔开话题。
　　“哦？”公主走到程易面前俯下身来，扳起程易的下巴，“驸马一直说你如何英雄，不想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
　　程易一摆头挣脱了她的手，若非为了靖儿，我宁愿此刻就死在乌恩奇的弯刀之下。
　　公主扬手给了他两耳光，高傲地扬起下巴：“哼，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公主使性子？”
　　“公主。”乌恩奇忙上前拦住了她，“公主，我们还要用他去换巴图王子，请公主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公主美目一转望向了乌恩奇：“好，既然驸马求情，我就先绕过他。”
　　“公主，准备何时带他启程去接回巴图王子？”
　　“明日。”
　　“哦。”
　　“驸马可是舍不得我走？”
　　不想战场之上骁勇如斯却奈何不得这一番邦蛮女，程易看着乌恩奇携了那蛮横的公主离开不由一叹。不过，乌恩奇不和公主同去对靖儿而言反倒是件好事。此人不比巴图，不仅善战而且异常冷静，颇有心机，鲜少能有什么让他分心。
　　沙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朝堂之中更是杀机暗藏，稍有不慎，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靖儿，沙场赴死容易，可是……程易再抑制不住锥心的疼痛，将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蜷缩起来，“靖儿。”
　　
　　“大帅回营了！”
　　“大帅回营了！”
　　程四回到营中已是旬日之后，一入军寨就被麾下部将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将士看到他平安归来无不欣喜。
　　“大帅，听说皇上又加封了大帅昭武将军。”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皇上赏了大帅一门亲事。”
　　“胡说，大帅年纪轻轻皇上怎么可能赏大帅亲事。”
　　“欸，我说老钱，谁说年纪轻就不能成亲了？你是不是想把你家闺女送给大帅做媳妇啊？看看大帅这一表人才，就你家闺女那模样也得大帅看得上啊。”
　　“我家闺女咋啦？我家闺女那正是二八年华，给大帅做媳妇咋啦？”
　　程四被这一帮许久不见的汉子围住七嘴八舌问东问西弄得哭笑不得，皇帝确实加封了他昭武将军，还让他一人兼了侍卫亲军马步军两衙的都指挥之职，虽不及彭浪的封官听起来那般气派但这兵权倒是一大半都握在了他的手里，不过，这赏了一门亲事的事情是没有的，也不知这些莽汉是从哪里听来的。
　　“去去去！大帅几日不在反了你们了，不知道军法俩字怎么写了是吧？”闻讯赶来的刘昌在后面出声将这一众属下拨开，来到程四面前见礼，“大帅。”
　　“免了。”程四扶过他，对着众人抱拳道，“这些日子本帅不在营中，一切有劳刘指挥使和诸位了。”
　　“大帅，此乃末将等分内之事。”众将官抱拳还礼。
　　“大帅，一路奔波，此时天色已晚还请先回帐中歇息吧。”
　　程四被一众将士簇拥着往中军大帐而去，倒是一时没人注意到跟在一旁的杨勤牵了马匹皱眉思量的模样。
　　
　　这赐婚的事情是谁传的？杨勤目送程四等远去默默地牵了马到营中搭建的简易马厩处栓了马，往自己离营前下榻的营帐而去。
　　进得营帐众位留在帐中的太医院的医官俱在埋头于整理病案，偶尔有一个抬眼瞥见他也是眼睛一翻满脸鄙夷。这些个医官自觉入得太医院那就是无上的荣耀，皇上加封了品级更是觉得身份非比寻常，自然是极看不起杨勤这在京城药铺之中坐诊的寻常大夫。对此，杨勤倒也视而不见。并不是杨勤怕得罪他们，而是杨勤本就是自视甚高之人，同这些医官一同诊病以来发现这些人的医术不过尔尔，更有甚者医德败坏，心中早已不屑与之为伍，何况他此时心中有事自是对这些人视若无睹。
　　杨勤寻到自己的行军床前点燃了床头前小案上的蜡烛坐了下来，那一簇小小的火苗轻轻地摇晃着，为他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增添了几分阴沉。
　　杨勤凝视着跳跃的烛光，细细回想着自己这些天来送出去的密报，程四遣人回京，广南王起事，皇帝的封赏，一字一句地在他脑中重复，他确信自己没有加了皇帝赐婚这样一条。难道，京中还有第二个密探？可是，此人并未揭穿他写的程四遣人回京一条是假的，那么，看起来，此人并不知道自己和程四亲自返京。杨勤浅笑，幸而此人不知。
　　可是，此人是谁？为什么要添上皇上赐婚这样一条无中生有的事情？此举，又有何深意？杨勤百思不得其解。
　　“啪。”烛花爆响，杨勤回神。环顾四周，太医院的医官们已经陆续睡下，偶尔能听到轻微的鼾声，杨勤这才站起抻展了腰身准备盥洗。
　　拎了水袋出营，杨勤发现除了远处偶尔响起的士兵们巡营的脚步声和兵士起夜小解遇到虞候对口令的坐喝声周围一片静寂，军寨里也只剩零零星星的几点火光。
　　抬袖掩口打个哈欠，杨勤听到扑棱棱的破空之声，转身扬手，一只鸽子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杨勤熟练的自鸽子身上取下被卷成细细一小卷的纸条，放飞了鸽子，杨勤将纸条展开，凑到营帐中透出的微弱光亮里，脸上的表情陡然间僵住。
　　速取周军主帅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杨勤：任务终于来了。
某：PIA飞你，不是一直叫你潜伏着吗。 
                  二十九 反攻
　　速取周军主帅项上人头。
　　十个字，仅仅十个字让杨勤觉得手中的字条重逾千钧。若在三年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准备好一包砒霜趁无人之际洒进给那中军帐里的人准备的膳食中，那时的他甚至认为这些粗俗的武夫也只配用砒霜。可是眼下，他将手中的字条撕扯成千片万片仍旧解不了胸中窒闷的钝痛。那些细碎的纸屑在他的指间不停地被蹂躏着，撕扯着。是谁，是谁这时候才叫他动手？
　　
　　“杨大夫，请。”
　　杨勤挎着药箱随着引路的华发老者疾步走进了程府内最为精致的一处院落。
　　“我家公子今日早起便说腹痛难耐，夫人又恰好省亲去了不在府中，老爷只得差我请大夫来。”
　　“老伯不必忧心，在下定会尽力而为。”
　　“诶。”
　　华发老者点头应着上前叩门。只敲了三两下就有个梳着双髻的小童从里面豁然将门拉开了，一见是老人急道：“瑞伯，你可算回来了，四爷疼得都要在床上打滚了。”
　　“哎呦！四爷这是怎么了？”瑞伯闻言一声惊呼进了屋，紧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身对跟在后面的杨勤道，“杨大夫快请入内。”
　　这是杨勤入京接诊的第一个病人，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忙随着瑞伯和那小童进了屋。小童和瑞伯帮着他把里间门上悬挂的珠帘一打起来，杨勤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四公子。这位公子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一只手用力地搂住肚子，疼得脸色煞白满额虚汗。一个尚未及冠十八九岁的俊朗少年坐在枕畔，握着床上那人的手，亦是一脸痛苦的模样。
　　“靖儿，很疼吗？忍一忍，大夫来了。”那少年柔声道。
　　床上那人并不答话只是看着少年咬紧了嘴唇蹙着一双黛色长眉点了点头。
　　“公子。”杨勤在瑞伯搬来的圆凳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在床边置好了，抬手示意那公子将手伸过来。少年轻轻地将床上那人的手搁到了脉枕上，看着杨勤的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急切。杨勤对他颔首轻笑，而后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那细瘦的腕子上诊脉。侧目，杨勤察看躺在床上那人的气色，心底不禁一声惊叹，这小公子长得真是俊，若说是男子偏是生得肤白胜雪光滑细腻，若说是女子那两弯柳眉颦蹙之时又飞扬着几许英气，一双凤眼开合之间掩不住流转的光华。
　　“咦？”杨勤按着指下脉象心中大奇，这脉象细滑，虽说有些气血虚弱的征象却不像是有病，可这公子怎么痛成这样？杨勤习惯性地抬手摸向那小公子的痛处，不想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握住，回头，正是对上那俊朗少年愤怒的眼。
　　“你这人真是的，我家小姐的身子是你能摸的吗？”侍立在旁的小童更是两手叉腰跳到床前对他横眉怒目。
　　“这，这……”杨勤的目光在这三人面上一阵巡梭忽省得床上躺着的人是女子，顿时脸上滚烫。
　　“哥，画眉，想必他以为我真是男子了吧。”床上的人忍痛发话，那少年这才横他一眼松手。
　　“怪我，怪我。”瑞伯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脑门道，“都怪我老糊涂了，忘了告诉杨大夫，我家这四公子是女公子，女公子。”
　　杨勤敛袖起身对着床上的人躬身一揖，讷讷地道：“杨某唐突了。”
　　“不怪你，杨大夫。”
　　听见这娓娓动听的声音，杨勤起身，却见那人一双凤目含笑，脸上更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贵府公子乃、乃是癸水将至，是以腹痛难忍，并无大碍，杨某开个方子吃上两副就好了。下次、下次提前两日去找杨某就是。”杨勤说完飞也似地退到了外间的书案前去写方药。
　　“二哥，好呆的大夫。”里间这一声含笑低语杨勤听了又羞又恼更觉无地自容，写完方子将笔往桌上一撂就要走。
　　“等等。”那叫画眉的小童从里间叫住了他，拎了药箱出来给他，又塞了几贯钱到他手里，“真是个呆子，要不是我家四爷叫我送出来，你是不是这药箱和诊资不取就走了？”
　　杨勤抬眼，那人正被房里的少年扶起来，解了发髻，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望着少年的眉眼之间含羞带俏无端地让他心里一跳，这京中的官家小姐到底是不同常人，一颦一笑都是如此动人。
　　房里的那人似是察觉了他近似无礼的目光，眸光一转，瞥过来时染上了些许薄怒。杨勤忙低了头接过画眉手里的东西落荒而逃。
　　杨勤给数之不尽的高官大吏诊过病，唯有一次如此狼狈，却是狼狈了三年。
　　
　　三年，他在汴京潜伏了三年，三年内除了传送密报没有人给过他只言片语，告诉他该做什么。三年里他看着她从豆蔻初绽长成如今的二八佳人，叫他如何下得去手！杨勤抬手捂住眼睛，有什么打湿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渗入指缝之间，冰凉如水。
　　
　　夜阑更深，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程四此时毫无睡意，屈肘支颐坐在大帐之中，眸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面，炯炯有神：“番军又向太原府增兵？”
　　“正是，大帅。”
　　大帐之下左右两边坐着他的一众部将，回话的是坐在首位的刘昌。
　　“好个蛮子，竟也知道太原的重要。可知驻守此处的是何人？”
　　“回大帅，眼下驻守之人不值一提。不过，向太原府率兵增援的听说是那番邦公主。”
　　“哦？”程四抬眼看向刘昌，“番军竟然有女将？”
　　“蛮夷之地行事诡异，竟让个弱女子领兵上阵，说出去不怕让人笑话。”刘昌言语间的鄙薄之色显而易见。
　　程四听他瞧不起女子倒也不恼，笑笑道：“刘指挥使不要小看女子，想那妇好女将军不也统兵东征西讨为商高宗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史载，商高宗手下女将不仅妇好一人呐。我大周朝身负武功的女子也是众多，未必便不能率军上阵。”
　　“不然，大帅。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大周朝拥兵数十万，镇守边关的将帅更是不知几何，如何能让女子上阵？女子者，女流之辈也，在家相夫教子方是本分，恪守妇道才是大德。”刘昌对于程四所言深不以为然。
　　“若是有女子上阵还当如何？”
　　“按我大周律例，女子不得入朝涉政，违者绞刑。”
　　程四听了提一口气想要拍案同他理论，可是转念一想律法昭然，只得忍下转而言他：“番军增兵多少？”
　　“回大帅，据悉五万余。”
　　“五万余？”程四皱眉沉吟一下又问，“隆德府形势如何？”
　　“大帅走后，末将隔三差五便派小股骑兵前去试探骚扰，屡屡有所斩获，隆德府的番军一直按兵不动。”
　　“刘昌。”程四眼角斜向刘昌，目光锐利，“你领兵多年难道不知骄兵必败？骑兵，番军骑兵那是何等悍勇，前面几战没有尝到厉害吗？你真的以为大周的骑兵能跟番军抗衡？此乃骄兵之计！”
　　刘昌听了这一番话脸顿时成了绛紫色，脸上洋洋自得的表情尚且来不及收敛。
　　“番军为何按兵不动？他们就是在等太原的增兵分兵南下！”程四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手指点在一个朱笔勾画的圈上，“上党，上党。何故此地称之为上党？你可知道？《释名》曰：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也。其地势之险要不言而喻！我等要夺下此处不易，故而本帅走时嘱你和赵闯不要轻举妄动。今，番军观我常驻而不行强攻，故施此骄兵之计，其意反攻也！倘若，番军增兵一至，大队骑兵自上攻下，尔等尚自得意于此等小利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程四的话让帐下所有部将额上见汗。刘昌伸手抹了一把冷汗，抬起头来：“大帅，如此，我等该当如何？”
　　程四垂目沉思片刻，冷声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作者有话要说：嘛，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去一趟沧州，最快28号晚上回来，如果能回来就28号晚上更，如果回不来，就是29号更新，特此请假希望各位看文的大人见谅，不要因为俺有事出门就弃文啊。 
                  三十整 上党之战（一）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今晚还有一更，敬请期待。　　大军常驻于此，刘昌又轻举妄动，番军早已是壁垒森严，想要攻其不备，难啊。程四坐在案后听着斥候的探报心念转动，要如何让其防备松懈？撤军？程四摇头叹了口气，撤军必然影响士气，眼下军中将士已见骄躁，再一撤军只怕军心涣散。而且，到时番军必定会乘机掩杀而来，届时的龙卫军定然难以抵挡住那些积怨已久的凶悍对手。此举实非上策。
　　“……大帅，番军情形大致如此。”斥候将所刺探到的番军情况向程四报完之后抬头看一眼坐在案后面沉如水的主帅又把头低了下去。
　　程四左手摩挲着下巴道：“你先下去，传令所有斥候随时注意番军情况，一旦番军有兵马调动即刻来报。”
　　“是。”
　　“还有，叫刘昌来见本帅。”
　　“是。”
　　那斥候应声躬身退了下去。隔了片刻，刘昌奉命进得帐来：“大帅，不知大帅召末将来有何吩咐？”
　　闻声，程四抬眼：“刘昌，以你估算，番军增兵几日可到太原？”
　　“这……”刘昌低头默算了一下，回道，“七八天可到。”
　　“如此之快？”程四讶然。
　　“番军兵强马壮，一人三马，可以换乘，自然快。”
　　“我也听家兄说起过，不想他们竟可以如此之快。”程四低喟。
　　刘昌肃手而立，看着程四问：“大帅有何打算？”
　　程四敛眉思忖半晌，脸上浮出淡淡的一抹笑意，伸手扯过了案首的地图：“番军一人三马，从雁门关到太原，比起我们从上党到太原看起来要快上许多啊。”
　　“是，大帅。龙卫虽说是马军，实则合不到一人一马。”刘昌如实道。
　　“如此，叫那五万番贼先到太原府去住下吧。本帅只要在他们到达太原之前在隆德府一带稳住了，再向北推进。”
　　刘昌听了程四的话禁不住愕然：“大帅，太原乃兵家重地，且易守难攻。如果番军增兵一至更难夺回啊。”
　　“如你所言，我龙卫军合不到一人一马，又要较番军多走些路，就算攻下上党之后即刻挥军北上，等赶到太原府时也已是强弩之末。再者，上党向北和太原府之间尚有许多番军驻守，即便是不如上党、太原等地的驻军多，也不可能立刻扫平北上之路。”程四眯起眼睛看着帐门外来回走动的士卒，道，“不若先巩固隆德府一带，而后再向北徐徐图之。”
　　刘昌听完躬身道：“大帅所言甚是。”
　　二哥，等我。程四收回目光，神色一肃，道：“如此，派人传令给赵闯，叫他准备攻打壶关，拿下隆德府！”
　　“是，大帅！”
　　
　　大帅不知回来没有。大军常驻此处已是不妥，近来又听闻番军向太原府增兵，刘昌那里还不断去骚扰上党的番军，若是太原府的增兵一至，隆德府求援，那五万番军南下恐怕大军形势危矣。赵闯在帐内不断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中对于刘昌统帅的右厢所为烦闷不已。无奈自己和刘昌也只是平起平坐，几次派人送去书信劝止刘昌所行刘昌都不予理睬心中渐生焦躁。
　　唉！心烦到了极点赵闯重重叹一口气，转身一撩帘子出了营帐。却听蹄声得得，一名传令兵高擎令旗自寨门直奔赵闯而来。赵闯一见连忙迎了上去：“可是大帅回来了？有何帅令示下？”
　　那传令兵一举令旗翻身下马：“大帅有令，龙卫军左厢厢都指挥使赵闯今日午时许，率左厢将士前往壶关全力攻打，援军不到不得收兵！”
　　“赵闯领命！”赵闯双手接过令旗，问，“大帅可还有其他交代？”
　　那传令兵摇了摇头，道：“大帅只令属下传此帅令，其余一概没有交代。赵指挥使既已领命，属下即刻回营复命去了。”
　　赵闯点了点头看那传令兵又上马匆匆去了，低头审视着自己手中的令旗。大帅此举有何深意？看来，是要赶在番军增兵到达之前夺下上党和此处继续北上。可是，援军？莫非大帅回朝将那十万北征军调了来？说不得。太原府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要夺回来太难了。赵闯卷了令旗，吩咐卫兵：“点将台擂鼓聚将，大帅有令。”
　　
　　赵闯砺兵秣马准备攻取壶关之时，刘昌派出去袭扰上党番军的骑兵队再一次毫无斩获惨败而归，军寨之中顿时哗然，所有部将涌入中军帐内向程四请战。
　　程四不语，只是看着他们稳坐大帐之中。
　　“大帅！”
　　“大帅！”
　　程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一干又急又怒面红耳赤的的部将，垂眸，淡淡地开口：“你们，真的想要同番军一战？”
　　“是，末将等随大帅北征不正是为了和番狗们厮杀么？”
　　“这帮番狗欺人太甚，在我大周的地界上还敢这么嚣张！”
　　“哦？番贼如何嚣张？”程四眉梢一挑问道。
　　“大帅有所不知，那番狗说我大周本无雄兵，否则怎么结了偌大的营盘却屡次只派那么几个人去偷袭。气煞人了！”
　　“看来，”程四叹口气，开口，“这番贼，是需好好教训教训才是了，竟敢藐视我大周精锐。”
　　其实，这骑兵队的惨败，是程四的授意。程四当日令刘昌照旧派小股骑兵前去骚扰上党的番军，但是第一次不要取胜，第二次便是战败而归，并且再三嘱咐要败得惨，回营时如何狼狈如何回来，要让全军将士都看到。果然，不出程四所料，对于两天之内派出去的骑兵队都无斩获并且第二天还惨败而归这件事全军将士无不愤慨。龙卫军的将士在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精锐，而且自从北征以来还从未吃过败仗，番军敢让他们铩羽而归，那自是触了这些心高气傲的人们的痛脚，所有人恨不得将那些番军挫骨扬灰。
　　“传令，各营入夜之后整备兵马，随时侯我帅令，我等要一次拿下上党将番军赶出隆德府，看尔等番贼再如何嚣张！”程四扬眉，眸中精光乍现。
　　“得令！”所有部将听闻此言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入夜之后，杨勤正坐在小案前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医书，忽听帐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乱糟糟的？”
　　“不知道啊。”
　　太医院的医官们议论纷纷，起身向外张望。
　　杨勤凝神听了片刻，心中猛然一惊，莫非，有人偷袭来了？那密令也许不只我一人接到。想到此处杨勤扔下手里的医书，三两步来到帐外。只见暗夜之中人影憧憧，纵是看不清那些士卒脸上的表情也依然可以感觉到腾腾的杀气。
　　看来，又不像。杨勤正疑惑一个抗着箭簇的小卒从他面前跑过，被他一把扯住了：“这么晚了还不歇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大帅有令，要我等随时候命，准备和番狗决一死战。”那小卒看也不看他一眼飞快地说完便斗志昂扬的跑远了隐入夜色之中。
　　不是偷袭就好。照此看来，她是要今晚夜袭上党了。是我多虑了。杨勤听了心里松一口气忍不住苦笑一下。
　　只是，单隆德府一带守军就有不下四万之众，这样去太冒险了。杨勤回帐的脚步一顿，转而往中军帐方向走去。
　　
　　“大帅，我们什么时候发兵？”
　　“待斥候回报之后。”
　　听到这人说话的声音，杨勤在帐外站住。
　　“大帅，隆德府的番军倍数于我等，此一役……”
　　“刘指挥使，你怕了？”杨勤听到帐内之人轻笑两声，接道，“想本帅率军北上，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刘指挥使当明白，兵贵精将贵谋。我军骑兵虽不及番军悍勇但龙卫军军纪严明，战场之上向来进退有序，若要结阵而战，番军未必便胜得我等。”
　　“可是……”
　　“所谓兵者，诡道也。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大军下寨于此而不行强攻，只是骚扰，番军必以为此处营盘乃是虚张声势，你日前只令小股骑兵骚扰之利便在于此。我命一直按兵不动的赵闯率左厢强攻壶关，番军更加以为此处只是小队疑兵，而赵闯处才是北征大军主力，番军必定将大军遣往壶关迎敌，而右厢则可趁此机会攻下守备薄弱之上党，而后，大张旗鼓挥军援救赵闯之左厢。届时，番军见大军从后掩杀而至必会慌了阵脚无心恋战败走于河北。”
　　好个运筹于帷幄之中！杨勤听完不由赞叹，较之上一次在京中用兵又见长进，若是乌恩奇不随公主南下太原，周军夺回太原看来是迟早的事。
　　乌恩奇，乌恩奇，倘若，他日你对阵于乌恩奇……
　　唉，杨勤仰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生为汉人却卖身于番邦，这般煎熬也许就是报应吧。
                  三十一 上党之战（二）
　　赵闯率军急行，兵临壶关之时已是夜里。
　　关隘之上灯火辉煌，番兵腰跨弯刀来回巡梭的身影在灯火之下看得分明。赵闯约马，止住身后的军队，望着关隘上的守军皱眉，壶关之上重兵把守，而大帅下令如此之急到底是何用意？
　　“将军，此时叩关攻打？”赵闯身后有人出声发问，“壶关之上守军万余啊，将军。”
　　这些赵闯自然知道，他曾跟随程易戍边三载，历经大小战役不可胜数，手刃番兵无数。赵闯定定地看着关隘上的灯火，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揣摩程四帅令背后的深意。
　　此举事关龙卫左厢万余士卒的性命他不能不慎重。程将军向来都喜以少胜多，出奇制胜，将伤亡人数降至最低，观大帅平素用兵亦是效仿将军此意，何故突然一道帅令叫他率军同壶关的万余守军硬碰硬的正面厮杀？莫非……
　　赵闯心中豁然一亮，道：“传令，工兵趁夜修筑护墙，墙后架炮，务必于明日天亮前整备完毕，届时攻打壶关。”
　　番军在隘口之上居高临下，自然是占尽优势。而周军要想尽快对其造成威胁并且能让番军请求驻守将领派遣援军，对于人力叩关攻打而言不如用炮。攻守利器皆莫如炮，炮一架周军尽可在远处施为，各营将士轮换上阵，又可将伤亡人数降低，一旦番军骑兵出关还能打乱其阵脚。如此，即便番军援军到来时，也可保存些厮杀的实力，应当可以保证大帅夺取上党。赵闯收拢手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次日午后，程四在中军帐内接到了斥候的回报。
　　那斥候进帐行礼时跑得已是气喘吁吁：“卑职参见大帅。”
　　程四自手中的书卷上聚拢了目光，定在那斥候身上：“番军情形如何？”
　　“启禀大帅，隆德府番军大部已于午前调往壶关应战。”
　　闻言，程四将手中书卷慢慢掩了起来：“上党还剩多少守军？”
　　“回大帅，三千。”那斥候看着他道。
　　“上党的守军也是午前走的？”
　　“是，大帅。”
　　好一个赵闯，不愧是二哥带出来的部将，果然不负众望。程四起身，缓步踱到大帐门前，右手一扬，有卫士即刻递上了他的长枪。
　　“传我帅令，大军即刻开拔！蒋环所部，带同营中医官等人押后。”
　　“是。”
　　
　　龙卫右厢以近万之众围攻驻守上党的三千番军，纵然上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战也在日落之前毫无悬念地落下了帷幕。而后，程四命刘昌蒋环等人率兵三千人留守上党，亲自率领余下人马直奔壶关援救赵闯的左厢。
　　
　　三万余番军于不到一天之内全数集结在壶关之上，这是怎样的行军速度赵闯实在无法想象。他也曾跟随程易打过数不清的闪击战，可通常参战之人只有他们那四营三千人，而今，随着那日一役程易坠马殒去只余下他一人。可是番军，这样多的人竟然能以这样的速度投入到眼前的战场之中让赵闯顿感胸中憋闷。
　　“将军，又有番军冲阵而来！”
　　赵闯将刀插进地下搂住他一条腿的番军的背，抬头，只见壶关关口的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的关门之内隐约可以看到马蹄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赵闯拔刀，弧光利落的切开了夜色指向番军：“弓弩手！”
　　结阵在刀盾兵之后的弓弩手们听令重新列队，箭已上弦，羽箭锋锐的尖端对准了纵马而来的番兵。
　　“三箭，放！”
　　刀锋落下，三朵箭矢所组成的乌云带着呜呜的破空之声扑倒了大部分冲阵而来的番军骑兵。活着冲来的番军在越过护墙之后就遭到了钩镰枪的袭击。那些刀盾兵结成的战阵之中神出鬼没的钩镰枪犹如暗夜里鬼魅夺命的利齿，将冲进来的番军撕碎吃掉。
　　这是第几拨冲阵的番军赵闯已经记不清楚。自傍晚时分陆续有番军到达壶关开始，就不断地有番军将领率军从关内杀出。战马冲阵，即使有炮石箭矢的掩护仍然有许多番兵踏坏了护墙，冲进护墙之后结阵而战的周军之中。赵闯挥刀指挥着战阵之中的军士将闯入阵中的番军一一砍落马下，毫不留情的结果他们的性命。
　　关隘的城墙上一阵猛似一阵的箭矢破空而来，纵然修筑了护墙也难以完全挡住那些激射而下的箭雨。赵闯命部分刀盾兵列阵在前，为操作攻城利器的炮手们挡住流失。夏末秋初，炮手们光着的脊背上布满了汗珠，在火把的照耀下明晃晃的。有人负伤，很快就有其他的军士冒着生命危险顶上。
　　赵闯在暗夜之中茫然四顾，这一场消耗战箭矢和投石都已所剩无多。率军在此奋战了两天一夜，赵闯身心俱疲却是不敢稍露半分，仍在苦苦地坚持着。赵闯警惕地目光飞快地自战场上扫过，防备着番军一切可能的动向。在他的脚下已经堆积了数具番兵的尸体，而这不过是此次一役双方伤亡的冰山一角。
　　赵闯憋着那一口气，他在等，等着帅令之中所说的援军到来，然后，一鼓作气攻下壶关。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滑过长空在头顶响起，赵闯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来了，援军来了！
　　号角声尚未停下，又听四面鼓响，咚咚的战鼓声敲打出周军特有的进攻时节奏。左厢所有将士闻得鼓声随之振奋，原本已现倦意的脸上又是斗志昂扬，所有人都知道，援军已至，此战胜利在望！
　　不等赵闯下令，四下已是杀声渐起，漫山遍野淹没了一切，甚至关隘之内似乎都有周军的喊杀声。赵闯刀锋所向，龙卫军左厢万余人一齐涌向早已被炮石打得残缺不全一推即倒的城墙。
　　关上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被如潮水一般涌将过来的杀意正盛的周军迫得边战边退。遍布周遭的喊杀声，让他们只觉四周全是周军，更是无心恋战，甚至有许多番兵惊慌失措之下自城墙之上失足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士气一落千丈的番军看到程四突然率军自关内掩杀过来时，更是无暇探听虚实。这一彪出其不意的周军高擎的那白底黑字的程字帅旗骇得一众番军将领肝胆俱裂，顾不得整军便纷纷策马奔逃，原本齐聚的三万之众顷刻之间作鸟兽散。
　　程四见状也并不率军追赶，只命军士在关上呐喊一阵之后鸣金收兵，收拢俘虏。
　　
　　程四站在隘口之上望着下面得胜之后满脸喜悦的军士们或者忙着清缴战场上的军械，或者扶持着受伤的同伴入关，又或者趾高气昂的赶押着俘虏聚向一处。
　　隆德府已经夺回，接着就是太原了。太原，要如何夺回？程四握紧了手中的枪，哥，太原一战你是如何取胜的？
　　“大帅！”程四的思绪被这一声惊呼打断。
　　赵闯自开德府之战一别便再没见过程四，两人平日联络只靠传令兵，今日一见不由又惊又喜三两步上前在程四面前拜倒：“末将参见大帅。”
　　“赵闯！”程四俯身将赵闯扶起，“难为你苦撑这么久，此次拿下隆德府你真是功不可没。”
　　“大帅言重了。”赵闯站起来，看着眼前已高过了自己眉毛的程四道，“些许日子不见，大帅似乎高了些。”
　　许是知道赵闯跟随程易颇久程四心中觉他亲近的缘故，听他如此说也并不以为侮，反倒难得地起了些孩子的心性，仰头同他比了比：“本帅长高了吗？”
　　“大帅，属下侮慢了。”赵闯听他如此一说顿觉方才所言唐突，忙赔罪道。
　　程四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无妨。赵闯，我问你，上次你同家兄是如何夺回太原的？”
　　“上一次……”赵闯方待说些什么，但见一抹流光自眼前飞过，程四已被射入肩窝的冷箭带得急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弯下了身。
　　“大帅！”赵闯扶了程四护在身后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只有关下数丈之外一架孤零零的弩车上一排排的箭矢闪着森然的寒光，让赵闯倒抽一口冷气。
　　“赵闯……”程四忍了半晌，扶着赵闯的肩直起身来，“佩刀给我。”
　　“大帅？”赵闯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住他，愣了片刻将自己腰间的佩刀取出递了上去。
　　程四接过，反手将箭杆齐着伤口削了去，又把佩刀还给赵闯：“此事，不要声张，以免乱了军心。”
　　“可是……”
　　“这是帅令。”程四强忍着砧骨之痛对赵闯咬牙道，“收军，回上党。”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所提到的炮是指投石器，此物古时称之为炮，所以此炮非彼炮。
咳咳，这一章更得有些晚了啊，凌晨了，哈哈，摸头傻笑。
                  三十二 回营
　　程四整军下了帅令，龙卫军留下了十营五千人在壶关待朝廷驻军前来，赵闯等人则跟随他趁夜北上往上党而去。
　　赵闯看着程四扯了战袍上的一边袍角随手将伤口勒住，而后大步下了关绰枪上马。这一举一动都似相识，就连用牙咬住布条偏头将布条系紧时那眼角闪过的眼神都和程易当初如出一辙。
　　“大帅……”赵闯上前拉住程四的马，却被程四凌厉的眼神瞪得说不出话来。
　　“上马！”
　　“大帅！”当初，若是当初自己能拦住将军，那么将军和所有的兄弟就不会死。一夕之间那些自入伍起就朝夕相处的人全都不在了，醒来时旷野上只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那样的悲痛，他不想再尝一次。赵闯死死地拉住了程四战马的辔头，看着他。
　　程四的眉梢渐渐扬起，怒意隐现，手中马鞭毫不留情地落下：“跟上。”
　　将军。抬手，赵闯看着自己手背上淡淡的鞭痕，那天你也是这样走的。决不能让大帅步上将军的后尘。赵闯握掌成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追程四而去。
　　
　　程四率军回到上党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刘昌已经救出了被番军囚禁起来的隆德府府尹等大周官吏，按例命人在城外结好了营盘。
　　程四率军入营刘昌即刻迎了上来：“大帅，府尹大人带同隆德府诸位大人已在中军帐中相侯。”
　　“知道了。”程四忍不住皱眉。经过了一夜的颠簸，肩上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得赵闯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大帅。”
　　“不妨事。”程四推开赵闯，扯了扯披风挺直脊背走进了中军帐。
　　一入帐，程四就看到帐中一干官员面色不善，程四只当他们嫌自己怠慢了他们，忙端正地行礼，道：“卑职程四见过府尹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程大帅，我等是来谢过大帅的救命之恩的。”坐于帐中的几位大人悻悻地对他拱了拱手。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卑职率军来迟让诸位大人受了苦楚，还望诸位大人见谅。”程四强忍着伤痛神色谦恭地同这些大人们寒暄。
　　“本府听闻程大帅以龙卫军两万破番军四万之众，不知此事可是真的？”一人站起来言道，虽是发问但他的语气神态明显地没有将口中所言当回事。
　　程四轩眉冷笑：“不过是四万番军，何足惧哉？”他自小受父兄教诲嫌少在人前露出如此倨傲的神态，此刻被眼前这衣着光鲜，模样孱弱的人一激终究是压不住少年人的心性生出几分傲气。
　　那人也笑：“如此说来，程大帅当是一员勇将了，看起来不像啊，长得如此俊俏。”说着绕着程四转了一圈，伸手在程四肩上拍了拍，每一下都正拍在了程四的伤口上，“哟，血。”那人惊讶地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血色对程四笑言，“看不出来，程大帅长得这么白嫩俊美原来还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啊。”
　　程四伤口被他重重拍了两下疼得脸色煞白，眼前一片漆黑，可仍是不吭一声咬紧了牙关昂首挺立。
　　“只不过，本府听闻程大帅的兄长却不似大帅这般有骨气啊，那些番兵都说他降了番邦。”那人见他如此笑得愈加欢畅，他身后的一干同僚也都面露得色。
　　“府尹大人想必听错了！”何故父兄报国尽忠还要遭此非议？闻得此人所言，程四心中的悲愤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眼波一横，程四的目光之中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恭敬， “卑职三位兄长皆已战殁。”
　　“是吗？那最好。”府尹敛袖垂手，斜睨着程四笑道，“程大帅，不要怪本府没有提醒过你，小小年纪不要如此轻狂。有些事，做起来啊要小心。不然等哪天皇上降旨怪罪起来你还不知道为何，岂不是遗人笑柄？”
　　程四知他官大，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怒火，愤愤抱拳，道：“卑职谢过大人教诲。”
　　“如此，本府就告辞了。”那府尹笑着拱了拱手，大袖一挥带同身后几位同僚鱼贯而出，所有的官员从程四身边经过时都禁不住冷哼出声，那眼神恨不能将程四凌迟了。只有最后一位偷偷地瞥了程四一眼快步追了出去：“大人，如此做恐有不当啊，当真激怒了他……”
　　“哼，一介武夫而已，以为打几场胜仗就能耀武扬威吗？看看这些人入城时跋扈的样子，也没比番兵好多少！本府偏就要挫挫他的锐气。本府番兵都不怕难道还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程四听到帐外传来隆德府府尹的冷嘲热讽，朗声怒道：“恕卑职有伤在身不能远送。”
　　
　　“大帅！”
　　“大帅！”
　　那些官员一走刘昌和赵闯双双抢入帐中，只见程四豁然转身瞪住刘昌：“刘昌，本帅问你，昨晚入城时可是纵容手下劫掠了？”
　　“这，这……”刘昌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程四踏前一步：“说！”
　　刘昌只得看着他点了点头：“末将、末将只是带他们到城内那些造的阔气的大宅之中快活一番，毕、毕竟当兵打仗，那拼的是命，要是、要是一点甜头都不给兄弟们尝尝，日后，日后谁还会卖命。”
　　程四听了不由勃然大怒：“你们不要脑袋了？”
　　“大帅。”赵闯忙劝道，“想来刘指挥使带兄弟们去的正是这些官员们的宅子了，这原也算不上什么劫掠。他们平日自己搜刮起来只怕比兄弟们的劫掠更甚。将军在时对于兄弟们拿这些人的钱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正撞在他手里或者这些官员来找他告状他都是不闻不问的。”
　　“大帅，莫非刚才那些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一听赵闯所言，刘昌惊道，“如此，末将去向他们请罪，没来由地让大帅受了他们的窝囊气。”说完就要出帐。
　　“回来！”程四叫住了他，“他们既未明说你去请什么罪？这不是要替他们坐实本帅的罪名麽？”
　　“末将、末将……”刘昌停在大帐门口，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倒是程四晃了两晃靠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大帅！”“大帅！”
　　程四扶额，对刘昌和赵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去叫杨勤和李妍过来。”
　　“是。”刘昌急忙应了出帐。
　　
　　杨勤带着李妍进帐来时，只有赵闯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
　　“将军。”杨勤上前见礼，问，“不知大帅叫我等来所为何事？”
　　“随我来。”赵闯扬手带杨勤转过大帐内的屏风进入了内帐。
　　程四正以手抵额坐在内帐的圈椅上，两颊泛红。杨勤一见蹙起了眉毛，也不见礼，快走两步越过了赵闯，抬手覆上了程四的前额，触手滚烫。
　　“李妍，过来替大帅卸甲。”
　　李妍应声上前放下了手里的药箱替程四解甲。杨勤自到内帐一角的铜盆前绞了帕子回来给他敷上。
　　“呀！”甲胄解下，李妍一声惊呼，双手掩面，任由手中的铠甲跌落在了地上。杨勤垂目，程四的战袍左肩上早已被血浸透，一个血洞面目狰狞地占据了肩窝正中的位置。俯身，杨勤伸出袖中修长的手指轻触伤口四周：“箭伤？”
　　“正是。”赵闯回道。
　　“箭头还留在里面，劳烦将军到外面去端一盆温水来。”
　　赵闯应声去了，杨勤起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打开药箱取出一把锋锐的小刀递给李妍，李妍将其放到了蜡烛上炙烤。
　　片刻赵闯端了水回来，杨勤示意他到外面等。看赵闯出去了，杨勤伸手去扯程四的衣裳却被程四摁住了。两人僵持半晌，杨勤只得松手：“李妍，剩下的你来。”
　　“什么？！”李妍惊道，“我、我……”
　　“我自己来。”程四夺过李妍手里的刀，反手刺进肩窝。
　　“你、你……胡闹！这样乱刺是要死人的！”杨勤气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这么犟的人怎么偏生叫他遇上，“你是三军主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杨某怎么跟外面的将士们交代？”
　　程四抬头，粉白的脸上印着他五道细长的指痕，一双凤眼早已清明不再，口中喃喃自语道：“主帅，主帅也找不到我哥，还让人平白污蔑他的清白，主帅有什么用？”说着用手背遮住了眼睛，掩不住的是滚落的泪珠。
　　都烧得不清楚了，还惦记着他。杨勤听着程四不住地低语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程易啊程易，你当初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婚礼之上弃她而去，你怎么舍得？
　　杨勤上前握住他的两肩扳正了他的身体，吩咐：”李妍，点香。”
　　李妍依言将迷香点上，不多时程四便悄无声息地睡死了过去。杨勤洗过手，扯开了程四伤口附近的衣裳，握住那把已经插在他肩窝里的刀，吸一口气沿着伤口切开了一些拨出箭头，而后敷上药将伤口缠好，又写下方子交给李妍，李妍接过退了出去。
　　杨勤站在椅子前面，看着程四稚气尚未褪尽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抚上被他打得红肿的脸颊，满心的疼惜，你怎么会做了周军北征军的主帅？
　　速取周军主帅项上人头。想起那封密报杨勤猛然抽手。杀了他，就再不亏欠那些番人什么。现在，正是机会。杨勤瞥向桌案上的那把小刀，刀上的寒光闪得他眼睛生疼。杨勤望向那人，禁不住握紧了笼在袖中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下一更估计要半夜或者凌晨时分了，大家还是早些睡，明早起看吧。 
                  三十三 流言
　　“什么，程易没死，而是降了番邦？”朝堂之上，皇帝听到御史台的官员如此奏上时大为震动，“这是何人所言？”
　　“回皇上，是隆德府府尹。”御史台新上任的中丞如实回道。
　　“此事关系重大，卿可查清楚了？”
　　“回皇上，臣已查过，当日皇上收军回来，所有登记在册战殁的将官只有右领军卫将军程易的尸首未曾找到。程易所部只余折锋营校尉赵闯一个活口，当日被救时也已是伤重昏迷。且，经御史们多方查证，隆德府官员具称曾听到当日关押他们的番兵之间说起番邦驸马俘获了我大周一员骁将之事，有此腰牌为证。”
　　“呈上来。”
　　御史中丞将那腰牌递给小太监，太监双手捧了交到皇帝手中。皇帝翻来覆去地将那腰牌看了两遍，确是禁军佩戴之物，腰牌的背面镂刻着程易的名字。
　　“皇上。”祁连出班，道，“此事，太过蹊跷，当日既然未曾找到程易的尸首，何故报说程易已死？而今，又说已故之人投敌，这实在不合情理。退一步讲，倘若程易真为番邦捉去，以臣对程易此人的了解，他也定会求得一死而绝非降敌。此事应系诬陷。”
　　“祁大人，倘若程易当真战殁，隆德府府尹诬陷一个已故之人有什么好处？这腰牌又怎么说？”
　　“这……”
　　想来，这矛头是指向程四的吧。皇帝乍听程易降了番邦心中自然颇为震怒，可到底为君有些时日，转瞬便想到了此节。祁相此刻畏首畏尾不过是怕他一言明反倒是给了朝中其他人弹劾刁难程四的机会吧。皇帝看着祁连欲言又不敢言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御史台以为该当如何？”
　　“回皇上，此事涉及朝中大将通敌叛国，兹事体大，应当慎重处理。臣等以为该当先收回曾给予程家的各种追封谥号以及赏赐，召回程四，收回他手中兵权，另行派遣大将接替他北征兵马元帅之职，待事情水落石出之时再做定论。”
　　“皇上，臣以为不妥。”
　　闻声，皇帝瞬目，是彭浪立在了阶下，平日朝议他甚少参言，今日不知为何站了出来。
　　“彭大人，何处不妥？”
　　“程大人的兵权收不得。”
　　“为何？收了他的兵权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眼下半数兵权握在他的手中，倘若他拥兵自重，和他降了番邦的兄长里应外合，社稷岂不危矣？”
　　彭浪看也不看那御史中丞一眼，只对皇帝道：“皇上，程大人是否忠心，上次广南王之事可见一二。若是陛下听信此言，收回程大人兵权，臣彭浪绝对不服。再者，程易将军戍边日久，若要投敌，还用等到现在诈死吗？程家兄弟四人皆是未及弱冠便披甲上阵，如今府中只余孤儿寡母，程大人虽然年纪尚幼此刻还在率兵同番军交战，单凭几句流言和那一块死物就要削他兵权，难道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皇上，彭大人言之有理啊。”祁连看着彭浪激动得险些掉下泪来。
　　“可是，彭大人，程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确系存疑啊。”
　　“你这只知卖弄文字的书呆子上过战场吗？”彭浪转头看着御史中丞怒道，“沙场之上何其凶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者众多，那些人就都白死了吗？”
　　彭浪本就长得身材高大眉眼很重，此时盛怒之下更是让人不敢直视，那御史中丞退后两步，坚持道：“彭、彭大人，此事非我一人所言，御史台诸多御史闻此事皆往查证，隆德府上下众口一辞，难道还能有假？”
　　“皇上。”此时，彭祖出班躬身道，“皇上，彭浪和御史中丞大人所言俱都有理，不过，临阵换帅此乃兵家大忌。依臣之见，不如，先收回程家的追谥和赏赐，日后若是查明程易确系遭人诬陷再将追谥和赏赐还给程家未迟。至于北征之事，皇上大可以派遣监军一人前往协助程大人。”
　　“爹……”
　　“朝堂之上岂有父子？”彭祖也不抬头只斜眼瞪住张口欲言的彭浪，“还不跪下，方才你咆哮朝堂皇上尚未降罪，待要怎样？”
　　彭浪纵使心中不服，还是依言跪在了阶下：“请陛下降罪。”
　　隆德府日前刚刚被程四夺回，隆德府的官员如此做是何用意？诬陷程易借机牵连程四？程四召回何人还可领兵？皇帝摩挲着手中的腰牌一一扫视着朝堂之下所立的武官，除了彭浪皆是文官兼任，若论用兵这些人只怕还不及彭浪。皇帝不由握紧手中腰牌，顿感人才萧落。可是，御史台言之凿凿又有此腰牌为证，朕若是充耳不闻，这些牙尖嘴利的谏官又少不得一顿大闹。上一次，为了王克成未经三司会审之事他们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若非如此也不至给了那些早就心怀不轨的大臣和藩王们支持广南王造反的借口。不若先依了彭祖之言，隔些日子再寻个机会了结此事。
　　“皇上……”
　　御史中丞还欲再言，皇帝扬眉道：“此事，就依彭卿家的意思办吧。”
　　
　　早朝散后，彭浪也不理会彭祖的阻拦径直入宫去面见皇帝，他对于朝堂之上那个裁决心中很是不服。
　　皇帝正在文德殿内批阅折子见他怒气冲冲地走进殿来，心中早已猜着了几分，摆了摆手示意一干内侍太监退了下去，未等彭浪行礼问道：“长波，何事惹你怒发冲冠？”
　　“皇上，臣不服。”彭浪梗着脖子站在殿中，浓眉倒竖一脸的忿忿不平。
　　皇帝倒也并不着恼，看着他笑了笑：“何事不服？”
　　“御史台这分明是听信了隆德府官员的诬陷之词，皇上怎么能相信？上一次广南王的事就对程大人赏赐不公，这一次又让他的兄长遭此诬陷，他平白受此牵连，臣不服！不服！”彭浪越说越怒，连说了两个不服。
　　皇帝垂目，见他说完了仍是双拳紧握不能解恨的模样，禁不住沉下了脸：“长波，你这是在逼朕吗？”
　　闻言，彭浪一怔，撩袍在殿中跪了下来：“臣，不敢。”
　　“不敢？”皇帝龙眉一扬，瞪住他，“你知道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吗？咆哮朝堂，威逼于朕，难道想叫朕一并治你的罪？”
　　“臣，知罪。”彭浪俯首，拜倒在地，道，“可是，臣，不服。”
　　“又是不服！”皇帝拍案而起，“长波，你难道非要逼朕治你的罪？”
　　彭浪抬头：“请皇上降罪。”
　　皇帝自幼便是由彭浪相伴读书玩耍，从未见过彭浪敢如此违逆他的意思，不由真地动怒：“来人，给朕把彭浪拖出去杖责二十！”
　　“臣甘愿受罚，但是臣还是要说，皇上，臣觉得如此做有失公允，臣不服！”彭浪跪在地上望着皇帝，一双眸子里当真是怒意难平。
　　“给朕拖出去，狠狠地打！”皇帝气结之下恨恨拂袖。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上司，原本进得殿来呆立两旁不知所措的侍卫见状连忙躬身应声将彭浪架了出去。
　　皇帝负手立于殿内，听着外面传来噼噼啪啪行刑的声音还有彭浪痛极时的呻吟握紧了手中的锦袖。朝堂之中就是如此，唇枪舌剑，口诛笔伐。朕能护你们一时，却不能护你们一世。此次若能借隆德府府尹之手，让你们两个明白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较之沙场上的暗箭更加难防，日后你们两个真能出将入相，朝堂沙场都游刃有余，待朕大行之后这江山社稷朕也可放心交给你们去辅佐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太监进殿恭请皇帝用膳，皇帝这才发现殿外的声音早已经停了。
　　皇帝转身看着殿外叹了口气：“长波呢？”
　　“回皇上，彭大人行刑已毕被侍卫们抬回府去了。”小太监低声回道。
　　想来是伤得不轻。皇帝沉默良久，道：“着人将年初西域进贡来的药膏送些到彭府上。”
　　“是。”
　　那小太监躬了躬身应了，就要去办，又被皇帝叫住了：“去叫冯彤来。”
　　“是。”
　　那小太监去了不久就进来一个年纪和彭浪相若的太监：“小臣参见皇上。”
　　“冯彤，朕给你个差事，你附耳上来。”
　　“是。”
　　皇帝低声在冯彤耳边同他交代了几句，冯彤频频点头，而后跪地道：“小臣领旨。”
　　
　　第二日，朝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帝派往北征军做监军之人乃是皇帝的一个贴身的太监，叫做冯彤，从六品的内侍，群臣顿时哗然。前朝虽说有太监监军的先例，但是当今这位皇帝素来反感太监干政，而眼下反决定派一个太监去给程四做监军，这无论如何都不合常情，朝中一时之间对于此事议论纷纷，所有朝臣都在揣摩这位皇帝的圣意。
　　许多人明着暗着前往彭府去套彭浪的话，这位皇帝面前的极为得宠的殿帅却是声称有伤在身不便见客将所有人都挡在彭府的大门外，此后更是一连数日都未入朝。还有人企图去找这位冯彤公公探听口风，不料从宫内的宫人口中听到的是这位冯公公接到圣旨当夜就已经快马离京。这一切都令此事更加显得扑朔迷离。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补完，晚上再更。 
                  三十四 用刑
　　灰蓝色的苍穹之中，一行大雁振翅徐徐飞过，割裂了远方天地交接之处那半轮浮在地上的暗红色残阳，偶尔，发出一两声哀戚的鸣叫。
　　又是一年秋雁南归时啊。程易的目光追随着那一行大雁转向南方，雁且南归，可我大周的有多少热血男儿再难南回，英魂常留在此处啊。
　　唉。程易闭目，却听见大雁一声凄厉的悲鸣，睁眼，只看远处一群番兵兴致勃勃的高声叫喊，手中正挽雕弓弦满如月，在争相射雁。雁群遭此一吓，原本规律的阵型顿时惊变，发出几声哀鸣。
　　这些番人！程易微一挣扎，囚车之内发出清脆的金铁相击声。正从车畔经过的番兵扬手就是一鞭甩在了程易脸上：“老实点，动什么动？”
　　程易目光一横，那番兵先是撤了一步，旋即又上前嘲笑：“你以为你还是那马上将军呢，要不是驸马求情，你现在只怕早已死透了。还跟我甩脸色，他妈的！”说着又是两鞭抽下，“真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身上火辣辣地灼痛也没能让程易的脸色改变分毫，那眉目之间的傲气依旧是不减，生生地瞪到那番兵胆寒，骂骂咧咧地走了开去。
　　至夜，这番兵为此又克扣了他一顿晚饭。
　　
　　当一轮洁白无瑕的皎月取代了残阳挂在墨蓝色的夜空当中时，程易猛省，中秋就快要到了。
　　
　　“哥！”那一年中秋宴散后，程易正在房里收拾第二日离京时要带的几件衣裳，不期然，祁靖推门而入，“哥，姨娘说，姨娘说……”
　　“怎么了，靖儿？”程易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祁靖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笼着薄薄的雾气：“姨娘说，你明天要去戍边了。”
　　程易怔了一下，不是他故意瞒着她，只是祁靖的性子太犟，万一执拗起来要和他同去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靖儿……”
　　“哥，你一定要回来。”祁靖垂下眼帘说，声音轻巧，语气坚决，黑而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遮起了那双秋水般的瞳子。
　　祁靖懂事程易是知道的，只是，这般意料外的隐忍不发地懂事比她扑上来同他哭闹更加让程易觉得不舍。程易上前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替她将鬓边垂下的青丝拢到耳后，低头心疼地望住她轻声道：“好，三年以后我一定回来。”
　　祁靖缓缓抬眼看住他：“如果你不回来，我去找你回来。”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
　　
　　这一次只怕是真的回不去了，靖儿。程易望着那一轮明月嘴角噙上一抹苦笑。
　　“放他出来！公主要见他！”
　　这一声呼喝扰乱了程易的心绪，两个手执弯刀的番兵用刀敲打着囚车，发出难听的声音。负责看守程易的番兵急忙过来打开了囚车上的枷锁。
　　不等程易动作，那两个执刀的番兵将他猛地从囚车里拽了出来，带得铁索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囚车之中坐卧不得，程易只能屈膝而立，这麽些日子下来两腿早已僵硬。此刻，冷不防地被人扯到了地上，站起来时止不住两膝上一阵疼痛，腿脚也不如往日那般灵便，稍稍一动便抖得不能自制引得脚踝上的脚镣叮叮地响
　　“不过是见公主，你他妈的怕什么？汉人难道都是这么胆小？”一名番兵从后面大力推了程易一把，程易忍不住皱眉，向前紧走几步才勉强没有被那番兵推倒。
　　番兵押着程易推推搡搡地向前，程易每动一下身上的锁链就响个不停，一路走来铁索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掩过了身后番兵低声的咒骂。
　　上了太原城的城门楼，程易见到了那位骄横的番邦公主。
　　伫立在城门楼正中的公主远远地看着他，鲜红的唇边勾着一丝狰狞的笑意，夜风拂过，掠起她的长发在月光下不住的舞动，看起来犹如鬼魅。
　　“见了公主还不行礼？”身后的番兵大力摁着程易的肩。程易本就长得较那两个番兵高出许多，此时那两个番兵在他身后上蹿下跳都摁不倒他，他昂首挺立斜视着公主，反而愈加显出一身铮铮傲骨。
　　“跪下！你赶快给公主跪下行礼！”身后的番兵见摁不倒程易转而去踹他的腿，一脚狠似一脚。程易不动声色，只是一次又一次站直被踹弯的腿。
　　那番邦公主抱肩看着程易被人又踢又打，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结果，直到那两个番兵把自己折腾地额上滚下汗来也不见程易有一丝一毫服软的模样。公主艳丽的脸上显现出几分不耐：“蠢货！”
　　公主上前绕到程易身后，手中钢鞭一挥打在了程易的腿弯上，程易袍子的下摆上顿时染上两道血痕，人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站不起来。勾起嘴角，公主得意洋洋地转到程易面前：“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程易紧抿着颜色泛白的薄唇扬起头。
　　“真是不知道你们这些汉人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既然你已经落我手里，那就是待宰的羊。待宰的羊，就该发出求饶的叫声。”公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程易。
　　程易瞪着她，丝毫也不示弱：“你看错了，程某不是羊。”
　　“哼！看起来你还不了解你的处境。”公主俯下身来看着程易，幸灾乐祸地笑，“你们的皇帝怀疑你降了我父汗，所以，下了圣旨，削了你们程家的一切追谥，收回了赏赐，连你这位年幼的兄弟被夺了兵权。哦，不是，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是派了一位监军。其实还不是都一样。”
　　“一派胡言！”程易的心如同陡然被扔进了三九的冷水之中，抽搐起来。 
　　“是不是胡言，很快你就知道了。”公主笑意吟吟地起身，“想来，你们小皇帝的圣旨也快送到你兄弟手里了。不知道，到时候你这兄弟还有没有现在这般善战。”
　　“你不用如此处心积虑地欺诈程某了，程某是不会降的。”程易英挺地眉峰耸起，高声对公主道。纵然程易嘴上如此驳斥着公主的话，但一颗心里寒如雪明似镜，这位番邦公主所言当是句句属实，她人是刁蛮狠毒却不懂卖弄这种口舌。
　　公主的目光自他头顶斜下来：“谁稀罕你降了？我恨不得你立刻死在这里才好！驸马为了劝降你不知道受了父汗多少责难。”说到此处，公主褐色的眼睛里透出恨意，“上一次，驸马说已和你击掌为誓，要信守父汗和你家皇帝的盟约十年之内不会领兵踏进雁门关一步就被父汗狠狠地责罚了一通。这一次，又为了留你一命丢了南讨大王，你竟然毫不领情。若非为了拿你去换回巴图，我现在就打死你！”
　　“你不敢。”程易笃定道。
　　公主不由瞪大可那一双媚眼：“我不敢？” 
　　“程某死了，你拿什么去换巴图？”程易垂目淡淡的道，神态轻蔑至极。
　　“啪！”的一声，公主手中钢鞭飞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程易的胸口。程易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清脆响声，喉中一甜，嘴角逸出一丝殷红。公主手中满载愤怒的钢鞭一抖飞回，撕裂了他胸前的衣裳，钢鞭的倒钩上带下丝丝血肉：“你敢看不起我？” 
　　程易轻咳两声，抬手蹭去唇边的血迹：“也并非完全看不起你，只是舍弟之骁勇，程某自愧弗如，只有程某之妻曾和他战成平手。料来，除了乌恩奇也无人能挡一挡他的锋芒。你不过番邦一刁蛮女子，不识兵书不懂大体，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闻言，公主怒意愈盛：“哼。我就不信你们大周那裹着小脚只懂逆来顺受的女人能胜的男人我反胜他不得！”
　　她脸上的怒意，被程易尽收眼底。程易的唇角微扬漾开一丝嘲笑：“你是拿程某去换巴图，舍弟自然挡你不住。”
　　“来人！”公主被程易轻蔑傲慢的态度和言辞彻底地激怒了，“给我在这立个桩子！”
　　“是。”侍立在侧的番兵一见自家公主发怒自是不敢怠慢奉命立刻下城去了。
　　靖儿，我定然不会让你蒙羞。程易看着公主在自己面前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想到的却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娇妻。此人已入彀中，你只需兵分两路，一路来此挑衅诱敌出城，另一路趁这些番贼被调开是抢入城中夺城，太原便可夺回了。
　　一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上得城来时，程易看见一队番兵营中的奴隶抬着一根木桩爬了上来。那些人将木桩竖起在城楼中央偏东一些，然后又是一顿斧凿敲击声。
　　这一劫，定是难逃了。程易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底禁不住一声长叹，定然冤死，我亦不会降番。靖儿，我知道你能明白的。
　　
　　夜风渐凉，一个番兵上前对公主道：“公主，桩子立好了。”
　　公主的马靴在城楼上踩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程易听着这声音绕着自己响了一会儿，移到木桩前停下：“给我把他钉上去！”
　　来了！程易的心狠狠一缩，合上了眼，靖儿，只望能见你最后一面。
　　“公主，来时驸马再三叮嘱……”
　　“驸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面对公主地厉声质问，众番兵不敢再迟疑，一群人上来拖了程易七手八脚地绑到了木桩上。
　　“我说，给我把他钉上去！”公主一鞭抽到站在程易正前方的那个番兵的背上，恨声道。
　　“是，公主。”
　　剧烈的疼痛袭来时，程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任由那些钢钉穿过他的肌骨将他固定在木桩上，温热的血渗透到木桩里，阴湿了他的袍子，沿着他的身体一滴一滴的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要叫你看着我是怎么割下你兄弟的头。”
　　程易睁开眼，看着她惨然一笑：“你……不是……她的对手。”
　　“嘴硬！给我打！每天鞭他二百，直到我把他兄弟的头带回来！” 
　　“是！”
作者有话要说：啊，昨天停电了，一直到刚刚才来电，TAT 
                  三十五 喋血太原城（一）
　　冯彤操着一把略显尖锐的嗓音在龙卫军的中军帐内高声宣读完圣旨，程四只是笔直地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不言不语。冯彤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低声催道：“程大帅，接旨吧。”
　　“家兄是冤枉的！”程四猛然抬头直视冯彤，黑眸之中灼灼燃烧的冲天怒意骇得冯彤退了两步。
　　“程大帅，”冯彤到底是皇帝挑中的人，片刻就自惊骇之中收敛住了心神，俯身上前执了程四的手握住那明黄的卷轴，在他耳畔温颜道，“皇上自是知道此事蹊跷，程将军是遭人诬陷，否则咱家就不是来监军的了。大帅还是赶快接旨。若为了这一时意气，落人口实，反倒是给了别人参劾大帅的机会。到那时，大帅又如何能为程将军洗刷冤屈？三位程将军就当真是含冤莫白了。”
　　抗旨不尊那是死罪，诸位亲王藩王尚且不能免罪何况是他一个新上任的两衙都指挥使。听了冯彤所言程四心中一片通明，自己一死自是尚不足惜，可是他不能让兄长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程四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圣旨，未能约束手下是我的过失，可是，为此要参劾我便毁我兄长的清誉？府尹大人，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冯彤见程四没有将手中的圣旨推回来，接道：“咱家一个内侍自是不懂用兵，皇上命咱家来监军不过是做给那些外臣和谏官们看的，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为了这个彭大人还吃了板子。”
　　“什么？”程四惊道。
　　冯彤叹了口气：“彭大人在朝堂上为了替大帅和将军申辩同御史中丞大人吵了起来，这在群臣面前咆哮朝堂皇上纵使有心回护也回护不得啊。”
　　据程四所知在彭浪是个对皇上绝对忠心服从的人，为了维护皇上彭浪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舍弃一个武将应当战死沙场的荣耀。这一次，竟然为了程易的事情不顾皇上的威仪咆哮朝堂，程四心中不由大为所动。
　　冯彤看着程四眼中光华明灭不定，眼珠一转，语声又低软下去几分：“就算看在皇上和彭大人的这一份心意上，大帅也当先暂时忍下这一口气，早日找回程将军，夺回被番军占去的州郡方是正途不是？”
　　程四低头垂目沉默许久，终是两手用力一握，卷轴的两根墨色轴杆“咔”的一声轻响撞在一起，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被高举过头：“程四，领旨，谢恩。”
　　
　　飒飒的大风卷起微薄的黄土自城墙上的垛口之间穿过，夹带着仲秋萧瑟的凉意。天际深灰色的大片乌云被风拉扯着徐徐地自西北向南靠近，一寸一寸蚕食着太原城上原本湛蓝得有些透明的天。
　　公主一身戎装抱肩斜倚在城楼的飞檐之下，抬头看着天色慢慢地阴下来，点在身后墙上的一只脚尖使力轻轻地晃动着身子，马靴和缠在腰间竹节钢鞭的鞭柄敲在墙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嗒嗒”声。
　　雨点落地摔得粉身碎骨洇湿了大片大片墙砖的时候，公主眯着一双媚眼将头地转向了程易：“喂，你们汉人的地方是不是都这么爱下雨，三天下了两场了，真是惹人生厌。”
　　程易的头安静地低垂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雨水打湿了他已经散乱的发髻遮住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鞭刑而褴褛的衣衫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勾勒出精瘦颀长的轮廓，纵使沉寂如此也难掩一身锐气。
　　“喂，死了吗？”公主提高了声音不耐烦的大声问，只是最后的颤音不经意间泄漏了年轻的公主隐藏在怒意之后的恐惧。
　　色厉内荏。程易闭着眼睛借着雨水打在身上的冷意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有这样的主帅，就注定了败局，就算给她再多的兵马也挡不住靖儿的锋芒。
　　“你兄弟接了你们那小皇帝的圣旨。你说，你兄弟是信你降了我们接的圣旨，还是他害怕被砍头所以才接的圣旨？”公主等了片刻，又道，“亏你还把他说得那么神勇，真是可笑，哈哈哈。”说着纵声大笑，只是这笑声在大雨里没有传出多远便被雨声拍打得支离破碎消于无形。
　　是吗，靖儿接旨了啊。程易忽觉连喘息之间都是难忍的疼痛。以靖儿的性子，她定是不会信的。接下这样一道圣旨，靖儿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可是，强敌当前，当忍则忍方是丈夫所为。
　　“咔咔”的马靴顿地声在木桩前停下，公主伸手大力扣住了程易的下巴用力一扳迫使他抬起头来：“就算是你死了，我也要让你在这看着我割下你那蠢兄弟的头！哼！”
　　公主一扬手在程易的头低下去之前又在他脸上甩了两巴掌，而后忿忿离去。
　　“靖儿。”程易嘴唇翕张却是早已无力发声，撑开眼，只有满目鲜艳的红色。木桩之下是被雨水冲开的那些或者新鲜或者已经凝固的血迹，浓稠的血混在雨水之中仿佛溶于水中的墨，不住地起起伏伏，沿着水流不声不响地流逝，彻底掏空了他的身体。这颜色，好像那晚喜堂里靖儿身上的霞帔……
　　
　　程四接了圣旨当即点齐兵马挥军北上，龙卫军以前所未有的强悍气势横扫了所有横亘在隆德府和太原城之间的番兵。
　　将士们的骁勇善战叫冯彤在写给皇帝的密旨之中对领兵的程四大加赞赏。冯彤跟随皇帝日久，自然明白皇帝派他来传旨的深意，也知道皇帝此举对于这位征北兵马元帅器重非常。只是，每每想起战场上鲜血四溅的残酷杀伐都让在旁监军观战的冯彤两腿发软。冯彤记得第一次亲见战争，他是被程四的卫士架回中军帐里的。他不得不对程四这样小小年纪面对如此场面尚能镇定从容的人心中生出几许敬畏，也越发地明白了皇帝心底对于害怕逼反这样的将领后果的担忧。
　　这样的将帅无论握在谁的手里都是斩杀对手的利器，幸而，他是为皇上所用。否则……冯彤看到一身杀气犹未退去的程四在帐外下马时低头瞥了一眼暗藏密令的广袖袖口花纹繁复的镶边，就算是皇上再不舍，也唯有将他绞杀了。
　　
　　程四下马入帐，对坐在帐中的冯彤一礼：“监军大人。”
　　“大帅不必多礼，折杀咱家了。”冯彤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礼。
　　“冯公公既是奉命监军，程某自当以礼相待。”程四说着抖落了披风上的雨水在冯彤对面的胡床上坐下，“前方三十里就是太原城了，夺下太原再向北夺回忻、代二州将番军赶出雁门关河东一带的形势就算大致稳下来了。”
　　“大帅当真是用兵如神。”冯彤陪笑道。
　　程四看着大帐中央的燃烧的炭火勾了勾嘴角：“冯公公过奖了，比起家兄相去甚远。”
　　“我听说，程将军当日只率三千兵马夜袭太原城，天未亮就宣告大捷了。”冯彤一脸神往道。
　　“正是。太原之地，国之屏蔽。王浑老将军重兵镇守关中，番邦铁骑盘踞河北，河东一带形势为谁所控关系重大，太原则是关系河东形势的重中之重。”程四起身走到大帐中央拨弄着火盆之中吞吐着焰火的木炭，“太原之东，是太行山，井陉关东连河北地势险峻；东南是上党，其外有天井关等险要；西南是临汾，又有龙门关和蒲津渡口扼制；往北则是忻、代二州和雁门关。四面都有番兵驻守的情况之下若想突入险中取胜夺回太原，其难可想而知。家兄，只用三千兵马便做到了，而后更是一日之内连下数城，如此用兵不可不谓之精，不可不谓之险。本帅自愧不如。”说完程四望着盆中跳跃的红色火焰呆呆地出神，仿佛那火焰之中可以看见程易含笑同他讲解兵书时神采飞扬的脸。
　　“什么？！”帐外赵闯陡然拔高的声音惊醒了程四，“你可确实看清楚了？”
　　“赵闯，何事喧哗？”程四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火棍。
　　片刻，赵闯进得帐来对着程四和冯彤见礼：“大帅，冯公公。”
　　“何事高声喧哗？”侧身，程四的目光落在赵闯身上。
　　赵闯弓着背，微微抬头看了看程四，又垂下了眼：“斥候来报，李南率开德府所募新军一万五千人已到太原城东四十里处安营扎寨，等候大帅调遣。”
　　“哦？”程四转身踱到桌案之后坐下，“想不到李南能招募到这么多人马。城中番军可有异动？”
　　“回大帅，未有。”
　　程四看着赵闯自进帐来目光闪躲的样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赵闯，可是有事？”
　　“是。”
　　“何事？”
　　赵闯看看程四，对他重重地一抱拳，道：“末将等欲即刻出战请大帅下令。”
　　程四端坐椅中望着他，手指点在圈椅的扶手上：“即刻出战？这雨连下两天未停了，昨日便是冒雨而来，不过修整了一夜，今日冒雨再战将士们恐捱不住。”
　　“大帅，正是如此番军才不防备。”
　　“你是想攻其不备？”程四摇了摇头，“太原城依山临水，要想破城而入实属不易。”
　　“可是……”
　　“不若，调虎离山。”程四倾身到桌案上，“待雨停之后本帅同刘昌带右厢前去搦战，诱敌出城交战，之后本帅佯装负伤战败引其追赶，待其被引入附近山道离城已远，此时你率左厢从其后杀出绊住番军，让李南趁此时机率领新军抢入城中夺城，如此，太原可下矣。”
　　“好，大帅此计甚好。”冯彤在旁道。
　　“冯公公见笑。”
　　“大帅，我同大帅去诱敌，让刘指挥使去埋伏绊住番军，不知可否？”
　　程四听了禁不住皱眉：“赵闯，你今日可是有事瞒住本帅？”
　　赵闯不答，只是道：“请大帅应允。”
　　“刘昌莽撞……”
　　“正因刘指挥使莽撞，此等诱敌任务应该交给末将才妥当。”
　　冯彤见状劝道：“赵将军不要急，想来大帅的安排自然有其用意……”
　　“好，本帅就答应你，倘若出了任何差错，赵闯，你从军多年当知军法无情。”程四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不想再同赵闯为此争执。
　　赵闯低头躬身：“末将领命。”
　　
　　次日，雨停风住，程四帅令传下点起军马率军往太原城而去。
　　程四满面肃杀在军中策马前行，赵闯握紧佩刀紧随其后，两人都绷紧了一张脸抿着嘴唇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使得行进中的龙卫军中更显杀意弥漫。
　　万余人的军队之中不闻丝毫人声，只有步兵军靴落地留下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骑兵胯 下坐骑踏地激起的急促的马蹄声，铿锵有力，整齐划一，直震得人心弦欲断。
　　大军行至太原城下，一名声高气粗的小校奉令上前叫战，言辞之间极尽讥讽番军各路将帅蠢笨怯懦之能事。
　　程四默然抬头，望着城门楼之上会聚的番军将领驱马缓缓从军中向阵前而去，只是城头木桩上那身影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纵然飞扬散乱的头发被风撕扯着掩去了他的眉目，却掩不住他自儿时起便刻画在程四心底魂牵梦萦的刚直锐气。那人影在程四的眼中逐渐地扩大、清晰，侵占了他的全部：“赵闯……那是……”
　　“那是……将军。”赵闯在他身后哽咽道，“据探……已经……”
　　赵闯说不下去，程四也已听不下去，即使他心中比谁都明白。程四缓缓地摇头，可是身体深处滋出的疼痛犹如藤蔓一般攀覆上他的心，一点一点将之整个包裹起来，层层叠叠，直至密不透风漏不进丝毫光影，随之，是势如疯马的冲撞、蹂躏和挤压，那无法压制的疼痛直冲咽喉。
　　“哥……”程四想要叫他，可是一张嘴喷涌而出的鲜血取代了声音落在身下白马的鬃毛上，猩红且刺目。天旋地转的黑暗压顶而来，程四瞬间被那沉重而悲伤的黑色毫不留情地压垮，合眼，松手，长枪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帅——”
作者有话要说：突破十万大关了，真是挑战极限啊OTZ 
                  三十六 喋血太原城（二）
　　这是什么地方？如此吵闹。程四睁开眼警惕地审视着遮在面前的红布，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垂目，程四看到自己一身鲜红的霞帔，手中尚自捧着红绸，身侧有人搀着他的手臂。
　　是喜堂。如此装束，莫非，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了？程四心底一凉，可是，怎么会到了这喜堂里？自己不是应该在太原城外吗？想到太原城程四浑身一僵，无法遏制的冷痛没顶而来。身侧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向前。
　　“想不到，靖儿这孩子还有这般羞涩扭捏的时候。”
　　“呵呵，是啊。”
　　程夫人和程亮的声音不期然地响起，程四的心猛地一震，这里，是程府？那么，那一切，都是梦吗？
　　“靖儿。”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程四看到手中的牵彩红绸动了动不由随之移步上前，只听傧相悠长而高亢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程四在身侧喜娘的手势暗示下在火红缎面绣着花开富贵地蒲团上跪下，盈盈躬身，拜倒行礼。
　　“二拜高堂——”
　　程四被人搀起换了个方向再次跪下行礼，程夫人和程亮高兴的笑声愈发清晰起来。
　　“夫妻对拜——”
　　程四在喜娘的搀扶下和另一侧的人相对跪倒，程四垂眸，自盖头之下看到了半掩在吉服广袖中一揖而下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手背上深青色的脉络微微鼓起，虎口处有着常年操枪留下的层层的老茧，稳而刚劲有力。
　　“从今往后，二哥也是有妻室的人了啊。”程埔的声音自堂下传来。
　　“心急了？”程州取笑他，“明年年后，等李家小姐及笄，爹和娘就该给你操办婚事了。”
　　“我不急，真的不急，大哥。”程埔讪讪笑道。
　　“老二和靖儿这一成亲只剩你孤家寡人了，凭你那不甘人后的性子能不急？”
　　这一切一如当初所历。程四被扶起来时，听到傧相宣布：“礼成——”
　　不，不要。回想起那日喜堂里的圣旨，程四全身一阵战栗想要抬手扯掉盖头，可是喜娘的的手不许她随意动作。只听一声“送入洞房——”喜堂里哄闹起来，程四尚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就被人从后簇拥着向前被脚下罗裙绊得一个踉跄，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接住了她的手，稳住了她的身形：“小心。”
　　身侧画眉吃吃的笑声，让程四顿感脸上一阵烧灼，慌忙抽回了手，随着牵彩红绸那头的人往前而去。待出了喜堂转入院中程四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程亮和程州父子三人招呼宾朋入席宴饮的声音。
　　入了洞房，喜娘和婢女们将一切安排妥当关门退了出去，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样突如其来的的静谧让程四心底慌乱得喘息急促起来，禁不住握紧了袖中交叠在一起的手。
　　“你这丫头。”门响之后程四听到了这久违的带了些嗔怪的声音，“又在掐自己的手了。”未等程四动作一双手已经被那人抄起来，分开，掌心里的嵌下的月牙儿在光下分毫毕现。
　　那人在她身畔坐下，握着她的一双手柔声问：“不疼吗，傻丫头？”
　　程四摇了摇头，咬住了下唇，只听他无奈的轻笑两声放了她的手。而后，程四面前鲜红的盖头被人慢慢掀了起来，那人的眉眼也自盖头之下一点一点地映入了程四地眼中。程易那两道如刀锋裁过斜扬入鬓的墨色长眉之下，一双蕴满了柔情的漆黑眸子里唯有她薄施脂粉的脸，在满室的烛光映衬下那双星眸比起往日更显光华照人。程四怔怔地看住他，两行珠泪无声无息地自腮边滚落。
　　“靖儿，怎么了？”祁靖自幼极少在人前落泪，程易见状不禁慌了神，忙倾身上前帮她拭泪，“怎么哭了？”
　　“哥。”程四握住腮边程易帮她拭泪的手指，凤目含泪凝望住他，“我想你。”
　　程易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扬起了嘴角：“我知道。”
　　“哥！”程四再忍不住满心辛酸扑进程易怀里，眼泪汹涌而下。
　　程易呆滞了一下，一寸一寸收拢双臂如获珍宝一般将她紧紧圈在怀中，合上眼微微仰起头抽一口气哑声道：“我也想你。”
　　程四饮泣出声，程易愈发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过了片刻，程易低头悄声唤她：“靖儿。”
　　程四不语只是搂紧了他将一张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靖儿。”程易慢慢拍着她的背，叹道“让你受委屈了。”
　　程四伏在他怀里用力摇头。
　　“真是个傻丫头，娶妻如你夫复何求？”
　　闻言，程四抬头，见程易言语之间眉目已染上了几分怅然，心中一疼，泪落地更凶：“哥……”
　　“别哭了，让为夫好好看看我的小娇妻。”程易望住程四粉泪斑斑的脸，纵然唇边含笑却是难掩眉目之间的疼惜和不舍，“看看，妆都哭花了，莫非是要为夫效那张敞画眉为你呵手试梅妆？”
　　程四无言只抓紧了他的衣裳是望进他的眸中，秀丽的凤眼之中泪光盈盈。程易心疼难耐，俯身，用力抱紧了怀中佳人，薄唇落下，一处一处，吻去伊人颊边斑斑泪痕。
　　程四闭眼，任由程易唇的落在她的脸上，温软，轻柔，带着偶有的丝丝凉意，自眉间一路而下，最后印在了她了唇上，轻轻摩挲，温柔缱绻，似是怕唐突了她。程四唇瓣轻启，含住了他的，程易的舌尖这方浅浅探入撬开了她的牙关。程四迎住，两人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唇齿之间弥漫的早已不知是谁的咸涩。
　　程易放开她时，程四睁眼，红床软帐早已不见，两人置身一片旷野之上。程易一身戎装，黑色的战袍，耀眼的银甲衬得他愈加显得英挺。
　　“靖儿，番邦日益嚣张，屡屡袭扰我大周疆土，屠戮我大周百姓，我身为大周将官不能坐视不管。汉时，霍将军曾言：匈奴不灭何以为家。今日，我大周虽不如汉时强大，但好男儿便当有此志气。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衣锦还乡，只求能还我大周百姓一方安宁。为夫就此别去，不灭番邦誓不回还。”
　　言毕，程易对着程四重重抱拳，看着她退后两步，翻身上马。战马纵蹄，程易解下鞍旁的长枪，展臂轻扬，长枪的枪尖在程易身侧划过一道银色的冷冽弧光斜指青天，其势锐不可当。
　　蹄声得得，那英锐的背影终是越去越远，隐入天地交接处的滚滚硝烟之中。
　　
　　“大帅！”
　　“大帅！”
　　程四悠悠醒来时犹是满目泪光，杨勤和冯彤惊喜的呼声让他将脸侧向里面抹去了泪水，就势从床上坐了起来：“本帅为何在此？”
　　“大帅于阵前呕血昏厥，赵将军派人将大帅送了回来。”冯彤上前道。
　　忆及太原城下那一幕程四止不住一阵眩晕心口袭来剧烈的疼痛。
　　“大帅？”
　　立于床侧的李妍作势要上前扶他，被他抬手制住，“赵闯呢？”
　　“赵将军按照大帅部署自引军诱敌出城交战去了。”冯彤道。
　　此计当时若换了刘昌必然难成。程四恍然，原来，他早知道了，只是为了怕我阵前失控才要和刘昌调换。
　　“大帅，忧思伤脾，还请大帅静心将养不要思虑过度。”杨勤出声劝他。
　　程四挑眉瞪住他，反倒蹬了战靴下床，抄起置于枕边的铠甲穿戴起来：“你听不见外面的喊杀声麽？”远处的厮杀声穿透了中军帐的帐幕如浪潮一波一波涌来，“本帅身为北征的三军主帅，将士们在外拼命搏杀，本帅不能身先士卒竟然窝在此处说什么将养，真是笑话！”
　　三言两语之间程四已经披挂整齐迈步出了内帐。
　　“大帅！”杨勤上前拦在大帐门前，“大帅适才昏迷之中又曾呕血，状况堪忧，实在不宜此时出战。”
　　“让开！”程四眉宇之间怒意隐现，“否则，休怪本帅无情。”
　　“大帅，杨大夫乃是一片好意……”
　　“冯公公，此一战本帅非去不可。于公，疆场之上两军交战，士气尤为重要。而阵前折旗折将都会削弱士气，何况主帅于阵前呕血坠马？本帅不出阵，倘若被番军散布些动摇军心之言，士气一落千丈，如何取胜？就算取胜，也必折损惨重难以再战，届时番军反攻必败无疑！于私，家兄至今尚被番军暴尸太原城上，仇敌当前难道要本帅放走不成？”
　　程四因为怒气和杀意泛红的一双眼让杨勤和冯彤都默默偏开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牵马来！”程四推开杨勤大步出帐，小校听令替他牵过战马。程四扬手，有卫士将他的枪递入手中，手指贴上冰凉的枪杆，用力，握紧，五指骨节之间爆出一阵脆响：“传令李南，城中番兵一个不留！”
　　“是！”
　　程四纵身上马，手中枪杆抡圆了打在马臀之上，战马吃痛，昂首一声长嘶奋力跃蹄而起，伴着一声清叱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煽情了一把TAT 
                  三十七 喋血太原城（三）
　　赵闯领兵将番军诱至的山道是程四率军来太原时所经过的一段狭长的山谷，两侧的山壁并不太高但是走势陡峭，平整得如同被战刀切开，山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败的颜色，上面没有任何草木生长的迹象，任何人都绝难从下攀上去。谷底乱石林立，看似平坦之处也布满了棱角锋锐的碎石。而且，山谷之内地势狭窄，最多可以五六驾马车并排经过。当日，程四恐此处设有伏兵且谷底碎石易伤战马马蹄率军从山上绕路而过，是以程四说诱敌至山道时赵闯便先想到了程四所指乃是此处。
　　赵闯率龙卫左厢且战且退，番军出城应战的四万余众全数被诱至谷内时左厢士卒已经退踞东边出口。恰在此时，一阵鼓响，刘昌率右厢从后杀出堵住了西面入口，两厢夹击之下番军受制于谷中。
　　番军领兵应战的将领一见中计指挥人马想要突围，奈何腹背受敌，又兼谷中狭窄人马再多只是无处施展。
　　以眼前之势龙卫军要压住谷中番军并不如何难，但是龙卫军今日一战阵中不见己方主帅战意不甚高涨，一直跟随程四的刘昌所率右厢尤为明显。几轮交手下来，番军将领已经发现了端倪，很快稳住了阵脚指挥步兵骑射列阵东面挡住赵闯左厢的龙卫军，重骑向西边刘昌右厢冲阵，试图从刘昌处打开缺口冲出去。
　　“胆小的汉人，你们的主帅早已经在阵前被我们的铁骑吓破了胆滚下马去了！”那些声音洪亮的番兵一面冲阵一面高声叫嚣嘲笑程四阵前吐血坠马之事。
　　右厢将士久随程四征战，听见自家骁勇善战的主帅被如此贬损怒不可遏，不管不顾的同番军厮杀了一起。可是很快未曾亲历事情发生的龙卫右厢又被番军大笑着喊叫程四已经坠马死了的话动摇了军心，士气反而较之前更加低落。
　　番军将领见了大喜，整军叫骑兵连续不断地冲阵，刘昌所率右厢节节败退，很快退至了谷口。眼见番军骑兵只要再发起一轮冲锋，就能突破眼下的局势，刘昌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当”的一声脆响，引起了退至谷口的右厢龙卫军将士的注意。有人回头之下大惊：“大帅！”
　　程四横跨战马反手拖枪出现在山谷的入口处，身后的黑色披风被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帅！”
　　“大帅！”
　　伴随着龙卫将士们一声声惊喜的呼声龙卫军中慢慢让开了一条路。程四不语，手中缰绳抖落，战马引颈发出一声长嘶，一步一步慢慢地踏入了山谷。一路走来，程四手中长枪划在地上与碎石相交发出的尖锐响声不绝于耳，声声透出杀伐之意拨挠着人的心弦，枪尖在碎石之间擦出一簇一簇幽蓝的火花，观之让人触目惊心。
　　突见寒光一抹，冷箭破空而来。程四手中长枪一抖正对箭尖荡开了那只羽箭，目光掠向狼蠹之侧手持弯弓的番将。翻腕，程四把枪高高抛起，将鞍旁长弓抄入手中拍马离鞍，旋身反手三箭，“咄咄咄”三声，箭箭均携千钧之势把番军阵中大旗上所绘狼头钉在了蠹旗的旗杆上，待程四落回马鞍上重又稳稳接住长枪时狼蠹上箭尾的雕翎仍自微微颤动。
　　山谷之中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四身上。程四在阵前勒马，山风鼓荡，撩起了他额角颊边的碎发拂在他罩雪含霜的俊脸上：“龙卫军听令！”
　　“在！”所有龙卫军应声雄壮，一扫之前低落的势态。
　　程四手握枪尾将枪自身侧缓缓举起扫至身前，指向番军阵中方才中箭的绘有狼头的蠹旗：“今日一战，谷中番兵屠尽方归！”盛怒之下的清冽嗓音借着回音清晰地传进了山谷之内每个人的耳朵。
　　“谨遵大帅号令！”龙卫军发出的震天的吼声，在山谷之中久久回荡直冲九霄。
　　“杀！”程四一声令下当先跃马冲入番军阵中，一杆长枪去势凶猛宛如出海骄龙，带着无尽的怒意撕裂了番军战阵，翻起层层血雾，搅得番军阵中惨叫之声迭起。
　　经此一变，龙卫军士气高涨，斗志昂扬，手中兵刃雪亮的寒光带着嘶吼如同拍岸的怒浪一波一波地涌向番军阵中，侵蚀得番军原本接近谷口的阵线开始向谷内缩回。
　　那番军将领见此不由大怒，不住地催动阵中铁骑向前冲去，只是人多地窄本就难以列队，又被接连不断投入阵中的龙卫军一冲迫得前阵的番兵后退更是打乱了阵型，番军阵中的重骑被自己的人马束住了手脚根本无法展现他们在平地上所有强大杀伤力，反倒是自相拥挤践踏之中许多人纷纷落马。
　　这一场厮杀就此演变成了是程四率龙卫军北征以来所遇最为激烈的一场近身厮杀，但听山谷之中人喊马嘶，刀剑铿锵，目光所及之处枪戟交错，羽箭纵横，锋锐过处血花激扬，断肢横飞。
　　程四横枪在山道正中，手执枪根，以枪为界，近身一丈八尺之内番军无一生还。程四手中长枪舞动，枪上红缨随之怒扬，宛如一团地狱来的引路鬼火，惊破了许多番兵的胆。
　　一个番兵随着战阵的推移避无可避地迎上了程四，未及反应，程四手中枪杆一横那番兵被扫落马下，滚落程四战马之前，马蹄落下，应声踏碎他的胸骨。那番兵挣扎着挥刀斩断了马蹄，战马痛嘶倒地，程四落马。
　　摔落马下，程四就势一滚，不等起身横枪格开三把弯刀，血迹斑斑的一张脸上又平添了几道的细长的血口，身上铠甲覆盖不到的地方战袍已被被尾随而至的弯刀割开了不止一处，藏蓝色的战袍被渗出的血水洇成了黑色。程四恍如未觉，枪尖闪动画出一道弧光三把弯刀应声落地。抬手，腕上所缚箭袖蹭掉额上的混了血的汗珠，啐出一口血水，程四长枪一抖挺身而起挑落两个马上挥刀的番军。
　　
　　东侧和番军厮杀的赵闯一见程四出现在阵前心中就捏了一把冷汗，纵然大帅身手不凡可总还是年幼力亏，见到将军被人暴尸城头已然狂怒之下呕血坠马，此刻出战，万一……
　　赵闯不敢多想，手中战刀翻飞，自身前杀开一条血路向着程四所在的方向靠过去。不料半路被一个番兵将领纠缠住，赵闯急于去寻程四只望几招之内迫退此人，岂料两人交手十多回合尚且分不出胜败，又见程四落马，赵闯大怒，一声暴喝翻腕自不同方向接连砍出十三刀，刀光交织绵密尽数向着那番将致命之处罩落，瞬间将那番将碎尸于地。
　　惯于如此混战的赵闯在阵中几经往来冲突才找到了程四。那少年头上抹额已经不见，束发的发带散落搭在垂于肩侧的头发上，一双原本目光澄明的凤眼被血丝染得通红只剩了寒意逼人的杀气，粘稠的鲜血泼洒得他满身满脸也不知身上有没有伤，手中一杆枪杀得红缨寥落依旧是去势凶猛招招只往身前番将夺命处刺去。
　　一个番兵驱马而来，弯刀从程四身后挥落。赵闯不及多想，纵身上前手中战刀挽个刀花利落的卸了那番兵的腕子，番兵惨叫着落马，程四并不回身，只一枪刺身前番将于马下。赵闯与他贴背而立谨慎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冲入番军军阵垓心，周围全是对着他们霍霍挥刀的番兵，龙卫军其他将士还在外围拼杀一时半刻之间难以突入。
　　赵闯不知道程四这样小的年纪是如何一个人在这里坚持了这么久。听着身后逐渐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赵闯心中担忧愈甚：“大帅……”
　　“杀！”程四说着手中枪一抖又换来一声惨叫，决绝的语气不容赵闯出言相劝。赵闯本亦是报仇心切，此时程四在他身后暂时无恙也便收敛了心神手中长刀毫不留情地挥出。
　　
　　至夜，传令兵来报，李南所部已经成功夺下太原城整军完备随时听令。程四握紧手中的长枪撑在地上，气息凌乱，满目猩红，看着跪在身前的传令兵嘴唇开合，只是耳内嗡嗡作响不知道他都报上了些什么，直到最后他才隐约听到传令兵说：“……李校尉请大帅率军入城。”
　　入城？李南夺城成功了？那，番军主帅呢？程四茫然四顾，山谷之内番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是没有一个看起来像那传说中的番邦公主。
　　“李南在城中可有斩获？”
　　“回大帅，李校尉奉令将城中番军如数斩杀，只有一名番邦公主等候大帅入城处置，其他物资无算。”
　　果然。程四垂目：“传令，鸣金收兵，整军入城！”
　　“是！”传令兵衔命而去。
　　鸣金声响起来时，所有龙卫军将士相互扶持着走向谷外的空地，几次有人要扶程四都被他摆手制止了，胸口一阵一阵袭来的钝痛让他不敢随意乱动。程四站在原地试图平顺自己的气息压住胸中翻涌不休的气血，只怕这口气泄了自己会倒下。
　　程四僵立了半晌之后，赵闯牵了马自身后过来：“整军已毕，请大帅上马吧。”
　　程四转身接过缰绳，握枪的手搭在马鞍上闭目运气许久也未有动作。
　　赵闯见状知他今日一战气力已经损耗殆尽，弓步上前两手一搭：“大帅。”
　　程四睁眼看他，赵闯点了点头。程四会意踏在赵闯手上，赵闯两臂用力一送，程四翻身上马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血来。
　　“大帅，先回营吧。”赵闯忍不住劝道。
　　程四抹去唇边的血迹倔强地摇了摇头
　　“大帅……”
　　“走吧，二哥在那儿等我们呢。”程四勒转马头，枪尖指了指太原城的方向，手中缰绳一抖放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三十八 诀别
　　“李校尉，随军的医官们可曾入城了？”赵闯拉住站在道旁安排人手指挥入城大军经过的李南问。
　　李南点头：“入城了，赵指挥使不用担心，卑职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伤兵都会立刻有医官诊治的。”
　　“你尽快派人去找一名叫杨勤的大夫带上他的药童到大帅下榻之处。”赵闯吩咐他。
　　“怎地，大帅受伤了？”李南这才想起刚才在城外见到程四时似乎听到他在马上咳嗽了几声，不过李南当时没在意，已经是夜里了，程四的脸隐在散落在颊边的头发遮出的阴影里也看不清楚。
　　赵闯叹了一口气，道：“大帅今日在阵前看到程将军被番军暴尸城头口吐鲜血跌下马去，后来又硬撑着与被诱出城的番军交战多时，来时已是力竭，大帅年纪尚幼我真怕……”说着赵闯抹了一把眼睛，已然湿润了。
　　“什么，大帅吐血坠马的事是真的？你怎么不早说？”从旁经过的刘昌听见赵闯的话心急火燎的冲了过来。
　　刘昌这突然一吼让赵闯和李南大惊失色：“怎么了？”
　　“大帅一个人往城楼上去了！”
　　“你怎么不拦住大帅？不是叫你送大帅回行营的吗，要是……”赵闯两眉一挑，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我怎么知道，大帅上阵时那么勇猛我以为是番兵胡说的！大帅非要去，我拦也拦不住啊！”刘昌也是又急又气。
　　“两位大人，莫冲动”李南扶住赵闯的手，看着刘昌，道：“先去城楼上找到大帅再说。”
　　赵闯和刘昌对望一眼，松开了手里的刀。三人顾不得再多说，急匆匆地往城门的方向奔去。
　　
　　赵闯一行三人到得城门楼上时，程四正一个人扶着矗立在城上空荡荡的木桩出神，长枪滚落在他的脚边。那木桩很高，程四睁大了一双凤眼一瞬不瞬地仰望着上面大片大片被血涂染出的深褐色的印记，连赵闯他们走近的脚步声也没能让他的目光从上面移开。
　　“李校尉，”几人静立半晌方才听到程四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更显得漂忽不定，“是你帮忙把家兄的尸身收殓了？”
　　“是，大帅。末将命人将程将军的尸身装殓了单放在府衙后院的厢房，设了灵堂。”李南躬身回道。
　　程四缓缓点了点头，对他道：“如此大恩，程某不敢言谢，日后，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大帅言重了。只是，据末将所知，程老夫人尚在，如今将军亡故已经是第三日，再放下去对老夫人恐为不敬，请大帅早做安排。”
　　“三日。只差三日，只差三日……”程四合上一双凤眼，狠狠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哽咽出声，搭在木桩上的手深深地陷进了木桩里，被木屑划出细碎的伤口渗出殷红将木桩上的褐色洇染得更加深刻。
　　三个见惯了沙场生死的莽汉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帅倔强地昂着头，那尚嫌年幼的身影在夜风里微微地抖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南在刘昌的目光逼迫下嗫嚅了许久小声劝道：“大帅，节哀吧。番军残暴，这对程将军而言也少受些折磨……”
　　“我哥，死得很惨吧？”想起城下看到的那一幕，那封咽锁喉的疼痛就让程四一阵晕眩薄唇染血，只是他强忍着不肯让人知道。
　　“末将，末将来时，番军还在鞭打程将军的尸身……”李南说着低下头偏开了脸。 
　　“李校尉。”一旁的赵闯对着李南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鞭……尸！”程四浑身骤然一冷，凤目怒张，“到底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他们连人死了都不放过？”
　　没有人能回答他，蹂躏尸体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些严守军法恪守礼数的将士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
　　“李南，那行刑的番兵你可还留着他的性命？”
　　“留着，末将已经问明了，他是奉了公主的令行刑的，请大帅亲自定夺。”
　　“好，你去把那番兵和那番邦公主一并带上来。”
　　“是。”
　　李南奉命而去，程四足尖一点，长枪陡然飞起落入他的手中，杀意，四起。
　　
　　“放手，放开我！你们竟然敢这样对我，我父汗的铁骑一定会踏平你们汉人的江山！你们全都要死！”随着一阵骄横的叫嚷声李南带人押了那番邦公主和一名番兵上得城来。
　　“大帅，人已带到。”李南见礼。
　　程四“嗯”了一声，李南和赵闯刘昌退到了一边。程四并不转身，只左手握枪面对木桩站着，苍白的右手自木桩上那绵延不断的深褐色痕迹上轻轻拂过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线：“公主，听说，在此处我大周一名将领被人迫害致死，你可知情？”
　　“哼！是我下令将他钉在这木桩上打死的，怎样？”
　　程四的手顿住，手指寸寸收拢，握紧：“为何？”
　　“我要叫他在此处看着我割下他兄弟的头！”
　　“是吗？”程四将手负在身后，慢慢转过身来，冰雕雪塑般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隐着怒意，难掩悲怆，“那么，何故鞭尸？”
　　“他得罪了驸马，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程四眯眼，寒光在墨色的眸子上滑过，“掌嘴！叫那番兵行刑！”
　　士卒奉命将那番兵押至公主面前解开了缚住他的绳索，喝道：“动手！”
　　“你敢！”公主睁大了一双眼睛对那番兵怒目而视。
　　“嗯？”那番兵转头对上身后龙卫士卒不耐烦的目光只得战战兢兢地又面对公主。在公主的积威下那番兵浑身抖如筛糠：“公、公主，属、属下，冒犯、冒犯了。”说完抬手在公主脸上打了两巴掌。
　　“兀那番狗，大帅叫你掌嘴，你给那婆娘擦脸么？”刘昌上前一脚踹倒那番兵伸手在那番邦公主脸上甩下两耳光，极其响亮，打得公主白皙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嘴角挂了血迹，“这才叫掌嘴，懂么？”
　　“刘昌，”程四叫住他，“叫那番兵打。”
　　“是，大帅。”刘昌俯首退下时又瞪了那番兵两眼，一双环眼里放出的凶光直叫那番兵欲哭无泪。
　　“掌嘴二十。”程四冷冽的声音响起，那番兵看着满脸愤恨的公主吞了口唾沫，抡圆胳膊左右开弓打了下去。噼噼啪啪二十下打过，公主原本艳丽的脸蛋变得红肿青紫不堪入目。程四慢慢走到她面前，押着她的龙卫士卒经验老道的一磕她的腿弯将她摁倒在地。程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如果不是你们屡次南侵，你那驸马怎样与他何干？”
　　“你不是喜欢叫人看着自己兄弟被杀掉么？程某，成全你。”程四昂首深吸一口气转头道，“刘昌，去把巴图带上来。”
　　“是。”刘昌躬身衔命去了。
　　公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浑身是血脸色泛白的少年，他藏蓝色的战袍袍角尚自有血滴落，那满眼的肃杀之意轻易地就激起了人心底的恐惧。
　　程四侧身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木桩：“钉在这上面一定能看的很远，程某想巴图会看到你们父汗的牙帐也不一定，就像当初……”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打断了他的话音，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随着这一阵频促的咳嗽看起来摇摇欲坠，但身姿却始终如他手里的枪一般笔直。赵闯和李南已经悄然站在了他身后可是谁也不敢冒然出手去扶他。
　　隔了片刻，程四终于压住了那一阵咳嗽，刘昌押了巴图上来：“大帅，如何处置他？”
　　“叫那番兵把他钉上去，给本帅剐了！”程四看着公主青白交加的脸冷声道。
　　“是，大帅。”
　　闻言，不仅公主瘫软在地上，连巴图的脸色也泛了黑。巴图在刘昌手下挣扎着道：“等等，你不是说过……”
　　“本帅是说过如果我哥活着便绕你一命，本帅还说过，如果我哥死了要你全家陪葬！”程四漆黑的眸子因为那一阵咳嗽笼上了一层薄雾更显幽深似寒潭，让巴图几乎为之战栗。
　　“你是说……”巴图被程四身后两人狠戾的目光止住口中的言语，刘昌拖着他向木桩走去。突然巴图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声暴喝从刘昌手中挣脱，原本缚在他手上的铁索倏然飞出直取程四面门。赵闯和李南同时拔刀纵身上前格开了巴图的铁索。见状，刘昌还有一旁的龙卫军士卒皆挥刀而上。巴图手中铁索翻飞，逼退近前的龙卫军士卒，接着一式直捣黄龙击倒了押解公主的士卒：“姐姐快逃，去找乌恩奇！”
　　公主如梦初醒一般看一眼被围困在刀光之中的巴图从地上爬了起来，向着城楼的楼梯发足狂奔，巴图中刀发出的惨叫声也没能让她的脚步有所停顿。
　　程四目光一凛，出手如电，那枪长虹贯日般飞出擦着公主的脸颊飞过钉在了她脚前：“再动一步，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公主看着眼前还在晃动的枪杆，惊骇已极，一动也不敢再动。
　　程四见她不敢再动身形晃了两晃靠在了身旁的女墙上。赵闯瞥见一怒之下战刀抖手而出一刀穿心而过将巴图钉死在那木桩上之后飞身退回扶住了程四。
　　看巴图死透了刘昌回身，见公主正呆立在程四的枪前大步上前啐了她一口，拔了程四的枪把她一并拖了回来掼在地上：“大帅，这畜 牲不如的疯婆娘怎么处置？”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那公主跪起来来抱住程四的腿哀求道，“求你，不要杀我。”
　　赵闯唯恐程四力竭经不住她这一扑，拽下腰间的刀鞘砸开了她的手：“放手！你这女人当真不知廉耻！”
　　程四垂目看她，落下来的目光冰冷：“做什么都行？”
　　公主奋力点头，眼中露出些许希望。
　　“好。刘昌，带她下去，面上刺字，犒军。倘若日后有人对她不满，随意惩治，只要别让她死了。”
　　公主被眼前这少年口中吐出的言辞惊呆了，刘昌拖她下去的时候她才爆发出尖厉的叫声：“你这狼崽子一定不得好死！驸马迟早会率军来救我出去，到时我定要你生不如死！我要你比程易死得惨上一百倍！我要叫你程家断子绝孙……”那疯狂的叫骂越来越污秽不堪难以入耳，间或有刘昌粗暴的喝止声远远传来。
　　程四捂住胸口猛然俯身，有血落地，绽出大朵的殷红。
　　“大帅！”赵闯惊惶地看着程四眼中流露出的凄绝神色道，“末将去杀了那疯子。”
　　“回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赵闯一愣，在他面前跪下：“大帅，回营吧，对末将等而言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命更重要？”
　　“父母亡故停七日葬，子女亡故父母若在三日葬，否则是为不敬。今日已是第三日，家母在堂，本帅怎么能让兄长不敬父母？”程四垂下眼睛，目光是一片哀痛欲绝之色。
　　赵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末将等，即刻去办。”
　　
　　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惨白的月光。
　　程易的脸和那月光一样，苍白，灰败，死气沉沉，记忆里那一双无论何时都蕴满夺目光华的眼睛半张着望向黑如墨染的苍穹，空洞，呆滞，再映不出他疼爱过的娇妻含羞带笑的脸。程四站太原城上凉意渗人的寒风中看着他静静地躺在如霜似雪的月光里。身上冰冷的甲胄刺痛了程四的四肢百骸，不过三十余斤的重量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哥，”程四的手颤抖着抚过那双他心中曾描摹过千遍万遍的眼，“不斩楼兰终不还。”程易的眼缓缓合上，眼角滑落的冰凉沁湿了程四的手指，烙在了程四的心上。
　　靖儿，这是二哥到铁匠铺找师傅特意帮你铸的剑，喜欢吗？
　　靖儿，我真怕当日那一箭射偏些我就再见不到你。
　　靖儿，怎么了，怎么哭了？
　　靖儿，靖儿，靖儿……
　　哥——
　　程四垂首，泪如雨下，熊熊火光映着一身浴血的银色铠甲终于压弯了他年少的挺直脊梁，让他伏倒在地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要说：父母亡故停七日葬，子女亡故父母若在三日葬，否则是为不敬。
长辈晚辈死后停灵是有天数讲究的，但是此处天数为某杜撰
然后，这一章写了很多遍很多遍，终是不满意…… 
                  三十九 娈童
　　皇帝手里握着冯彤飞马送回来的密报龙眉深锁，唇色发白。
　　程易，已死，程四，于太原一战身受重伤时时昏迷，状况堪忧。
　　重伤！皇帝使劲把那藏蓝色硬封皮的密报摔在桌子上，“啪”的一声，空旷的大殿里隐隐可以听到回音。昏迷！抬手，皇帝将御案上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部拂到了地上，吓得殿内的所有内侍全部跪倒在地。
　　程易，你死了，但是你凭什么想带走程四？祁靖是你的女人，可程四是朕的臣子！朕还要他帮朕夺回番军铁蹄下的江山！朕是皇上，是天子，你是什么？你凭什么？皇帝抄起桌角的白玉瑞兽镇纸狠狠掷了出去险些砸住奉召进殿来的彭浪。
　　彭浪看看脚下滚过的白玉狮头步子滞了一下似是觉出些不同寻常，上前躬身见过礼，问：“皇上，何故发怒？”
　　“长波，你速往太原传朕口谕给程四，朕在等他凯旋回京，倘若他食言了，那就是欺君罔上，”皇上扶案起身，自彭浪身边走下，“朕就下旨砍了他祁程两家六百三十四口的脑袋！”
　　彭浪一惊看着皇帝负手而立的背影急道：“皇上，何出此言？程大人……”
　　“朕不许他死，他便不能死，否则，就是抗旨！”皇帝侧脸，眉梢一挑，语气霸道。
　　“这，皇上……”
　　“速去速归。”
　　言毕，皇帝迈步出殿，殿内随侍的太监疾步跟出，留下彭浪一个人不明所以地呆立在殿内。
　　
　　皇帝的震怒只摔碎了一桌文房四宝，龙卫军营内的将领的怒火在发现一身素缟的程四身前染血昏倒在行营的中军帐内时险些将医官营给拆了。一把把钢刀明晃晃的架在医官们的脖子上把所有医官押入了中军帐，刘昌拍桌子瞪眼地骂道：“若是大帅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把你们的老骨头全拆了喂狗！”
　　闻言，有不少医官开始瑟瑟发抖，这些刀头舔血过日子的人急了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害怕？害怕就全给老子进去给大帅诊脉，快！”
　　在刘昌的怒喝和脖子上钢刀的威胁下，医官们两股战战的依序进入内帐给程四诊脉。有个医官出来时禁不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成了众矢之的，被众人好一顿盘问，那架势吃了那医官都不解恨，吓得其他医官再也不敢妄自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就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些许外伤不足以伤到大帅性命。”
　　“当真？”
　　“怎么，诸位将军没有听过杨某在京内的名声么？”杨勤从内帐转出扬眉环顾帐内所有人，“至今为止，大帅的伤，哪一次不是经杨某之手而愈？”
　　只这举手扬眉之间，杨勤替所有医官解了围，刘昌陪笑将所有医官送出了帐。杨勤勾了勾嘴角刚打算返身进内帐，刀锋森然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赵将军，此是何意?”杨勤瞬目看向倚案而立的赵闯，神色之间丝毫不见惧意。
　　赵闯微黑的脸膛上阴云密布：“你那番话骗得过刘昌，骗不过我。”
　　“哦？”
　　“那一战，大帅伤得颇重……”
　　杨勤自袖内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开了颈侧的刀，径自垂首入内：“如果，你真为大帅着想，就不要将此事胡乱声张，否则，乱了军心，大帅迟早要军法处置你。”
　　赵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紧随杨勤入内：“方才某家唐突了。”
　　杨勤似是根本不在意，只招呼李妍仔细将程四身上的伤口上药裹好，自己坐到一旁执了狼毫皱眉在纸上写着方子，每一味药都思索良久才落笔，药写全了又仔细地标清了药量才交给李妍。李妍接过刚要出去，又被他叫住了，却是交代了一回哪一味药要先下，哪一味后下，还有包煎、单煎种种，不厌其烦。李妍听了直对他扁嘴：“哎呀，师傅，这么麻烦你自己去好了。”
　　“大帅这里离不得人，若是情况有变你可处理得？稍有不慎那便是人命关天，你可理会得？”杨勤脸色一沉瞪着她。
　　“可，可是……”李妍满脸不高兴地剜他一眼撅起了一张小嘴。
　　见状，赵闯上前道：“不如，某家去吧。”
　　“你又识不得药，这要是有丝毫差错……”
　　赵闯接过拿过方子对杨勤道：“你可在上标注清楚先后次序，让这小哥在旁看着我煎。”
　　杨勤看看赵闯又看看李妍眉眼里的得意叹口气点头同意了，在方子上写清了需要小心的事项，又嘱咐再三才放了两人出去。
　　
　　出了中军帐，李妍百无聊赖之下偷偷地打量着跟在她身侧的赵闯，虽不及印象中的程埔那般俊美倒也长得周正，不似刘昌那般让人一看就心惊胆寒。程埔的样子虽然俊但到底离着上次两人见面太久远，李妍只是记得他长得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好看，两人见面的次数有限又不像程易和祁靖那般曾整日里在一处读书习武，日子一长终究是眉目模糊了。眼前这人身披铠甲要跨长刀威风凛凛的样子倒越发让李妍觉得受看。
　　“你是大帅的牙兵麽？”李妍歪头看赵闯一眼问。
　　赵闯摇了摇头：“某家是龙卫左厢厢都指挥使。”
　　“哦，在这龙卫军营里除了大帅就属你官大了。”
　　赵闯笑了笑，道：“小哥取笑了，还有监军大人。”
　　“那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么？”李妍背手向前紧走几步转过身来看着赵闯，“我听说，皇上很讨厌太监干政的。怎么就让那个姓冯的太监来给大帅做监军了？”
　　“小哥莫要乱讲，这等事情不是你能过问的。”赵闯听李妍言辞不知深浅赶紧止住了她的话锋，“杨大夫可曾说大帅的伤情到底怎样？”
　　“哼，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我才不跟你讲。”李妍说着扭身向前不再理他。
　　赵闯怕李妍负气耽误了煎药只得追上去说了两句好话，李妍这才白他一眼道：“杨勤说了，外伤本来没什么，但是因为内伤很重这些外伤就可能要命了。”
　　“什么？”赵闯闻言神色剧变，“大帅竟然伤得这么重？”
　　“杨勤说，大帅年少，本是脏腑娇嫩形气未充，然则奉命北征以来日夜忧心思虑伤脾，太原一战暴怒伤肝，一年之内父兄尽数亡故悲则伤肺，已然五脏伤其三，而心又为五脏之大主，他脏伤皆可伤及于心，如此已是伤其四，又兼他屡次负伤损耗气血，你说是不是伤得很重？”李妍说完转头被赵闯一脸悲戚泫然欲泣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道，“我，我只是把杨勤说的告诉你，杨勤还说了，只要静心将养些时候也是，也是能好的。”
　　“真的？你要骗我，可知道是什么后果？”赵闯一把攥住了李妍的手腕将她薅到身前瞪着她道。
　　“真的，真的，你快放开我，好疼。”李妍不知是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坏了还是被他捏得痛极一双美目之内刷的滚下两行泪水，哭得好似梨花带雨。
　　见状赵闯顿时不知所措松开了被他钳制住的手臂：“我、我……”
　　“你、你、你欺负人，看大帅醒来我要他怎么处置你！”李妍抚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腕一面哭一面说，“都红肿了。”
　　赵闯一看，果然，那一只雪白的皓腕上印满了自己红红的大手印直占满了李妍的半条小臂。听了李妍的言语再看她甜美俏丽的小脸赵闯张大了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你是，你是大帅的人？”
　　李妍听了俏脸一红刚要驳他又听他道：“可，可是大帅怎，怎么会喜欢男童？”不由破涕为笑，美眸一转狡黠地瞥他一眼，低头言道：“京内的大家公子偶尔养一两个娈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
　　“啊？”赵闯的嘴张得更大，好半天才喃喃出声，“大帅，大帅怎么会喜欢这种事情？”
　　“怎么，大帅有些特殊喜好不行吗？”李妍看着他笑得促狭。
　　赵闯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只是担心大帅年少就如此，日后，身体……”
　　“看不出来，你对大帅如此忠心。他那么喜欢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李妍的语气隐约透出几分不服气。
　　“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从军北征，渴望的就是遇到一个好的将帅。大帅率军北征以来，精于用兵，爱惜将士，上阵杀敌身先士卒，每次战后论功行赏，从不克扣军饷，对于战死伤残的兄弟更是每次优先抚恤，虽然大帅年少，但是得遇此等主帅正是我等将士心中所盼，是以，大帅受伤兄弟们方才如此心焦。”
　　“嗯，行军打仗我是不懂了，不过，你为什么改口叫我公子了？”
　　“公子既是大帅的人，某家自然要……”
　　“呵呵，呵呵呵。”不等赵闯说完李妍就忍不住咯咯的笑着进了药帐，赵闯一脸莫名其妙地跟了进去，谁也没有留意到从后面营间转出的冯彤。
　　“好一个狗仗人势的小小娈童，咱家就教训教训你，叫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上章看到了有同学怨念很重，那个，那个，等全文完结之后，某会送上老二和老四的番外做为补偿，谢谢，鞠躬。 
                  四十整 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写过了，囧……　　程四的伤确实很重，身上的刀伤不下七处，处处深可见骨，每次李妍帮他换药的时候都觉得心惊胆战。但是，就像杨勤所言，这样的伤只要未曾伤及筋骨虽看起来骇人料理妥当了是不会致命的，真正致命的是看不见的脏腑内伤。
　　就像此刻，杨勤不过到外帐同来传旨的彭浪寒暄了两句就听到内帐李妍的惊叫声：“师傅，师傅你快来，大帅又吐了！”
　　杨勤和彭浪两人夺门而入，只见程四伏在李妍的腿上人事不省，李妍手足无措地僵坐在床沿上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床侧，李妍脚边放置的铜盆里是彭浪到之前杨勤才喂程四喝下去的药，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混杂着几缕血丝。
　　彭浪两步来到床边要扶程四起来只听杨勤一声断喝：“别动他！”
　　彭浪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程四轻咳一声呕出大口暗红色的血，彭浪退后一步跌坐在床边上脸色比李妍还难看。
　　杨勤过来小心地将程四自李妍腿上扶起一些对李妍道：“你去吧，我来。”
　　李妍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杨勤坐在李妍刚才的位置，一手拦着程四的肩一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拍了拍，程四咳了两声又吐出些许黑红的血没了声息，杨勤这才扶他起来靠进自己怀里拭干净嘴角的血迹喂了两口温水进去，待了片刻不见他再吐将他慢慢地放回床上掩好了被子。
　　“半月了，再如此下去……”杨勤偏开脸不忍再看程四。
　　“不会的，杨大夫，不会的，程兄弟还小啊。”
　　“彭大人，杨某已经尽力施为了，只是，大帅……”杨勤指着地上的铜盆道，“第三次了，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碗药，在大人来之前是杨某亲手喂大帅喝下的，眼下不仅药尽数吐了出来……”
　　彭浪抹了一把脸陡然站起来指着程四怒道：“番军砺兵秣马等着你去交战，外面两万龙卫士卒日盼夜盼等着他们的大帅醒来，祁程两家六百多口人命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怎么能死，你死了对得起谁？”
　　杨勤见彭浪越说越怒生怕他一时冲动对程四做出什么来，试图请他往外帐去：“大人，彭大人，请莫要如此高声喧哗。”但是彭浪此时悲愤交加又岂是杨勤三言两语之间能劝住的，不仅没有随杨勤出去反而说着去抓程四的手，杨勤拼死拽住他的袖口叫人，“赵将军，刘将军，快送彭大人往城中下榻。”
　　外帐的人应声进来看到两人如此情状，冯彤忙道：“快些，快些拉住彭大人，彭大人这脾气上来除了皇上谁的话也没用，要是伤到了大帅可万万使不得。”
　　赵闯和刘昌对彭浪见了礼道一声“彭大人，卑职僭越。”两人出手制住了彭浪，彭浪仍是挣扎吵闹不休。
　　“这，杨大夫，彭大人这是……”
　　杨勤并不理会冯彤的问话只躬身一揖：“天色已晚，劳烦监军大人和二位将军送彭大人往城中馆驿下榻，大帅此时状况堪忧须得静养。”
　　冯彤是个伶俐的人见状也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吩咐赵闯和刘昌道：“随咱家送彭大人往馆驿下榻去吧。”
　　“是，冯公公。”赵闯和刘昌架了彭浪出帐。
　　“程兄弟，皇上在等你，皇上在等你凯旋回京，程四！”
　　皇上，皇上不是程易啊，纵然他是九五至尊也挡不住她心死啊。杨勤仰头默立了片刻，在程四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抚上程四黛色的长眉，这眉眼原该是怎样的神采飞扬，羞煞了多少须眉男儿，怎能像此时这般黯淡无光。半月前，就在半月前，你还躺在此处对刘昌和赵闯扬眉笑说自己不会死，也不能死，怎么，怎么数日之间就变成了如此模样？杨勤闭眼，有水滴落在程四的脸上。
　　“赵闯，刘昌，你们两人料理好营中军情，不用担心本帅。这次虽说伤得重了些，还不至要了本帅的命。再说，国恨家仇未报，本帅还答应过皇上，要替皇上收回河东河北的失地，又怎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可、可是大帅，你这药流水价地喝又流水价地吐，也不是个办法啊。”
　　“大帅，刘指挥使说得是。”
　　“或恐是脾胃不好的缘故吧，杨大夫素来就说本帅脾弱，此处自有杨大夫，你们俩人小心番军来袭就是了。”
　　脾弱，脾弱，杨勤忽然想起什么来顾不得擦掉自己眼角的泪痕猛然起身到案边打开了药箱一顿翻找，最后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描金细瓷瓶。找到了！杨勤小心的打开瓷瓶的金箔封口一股馥郁的香气弥散开来，正是此物了，芳香醒脾，险些忘记了。杨勤啊杨勤，枉你平日自负，竟然连中阳不振，脾虚不能承受水谷，水谷精微不能生化气血，以致寒浊中阻而引起呕吐这等平常的道理都不记得了真是枉自为医！
　　杨勤自外帐拿了一个香炉进来从瓷瓶里倒出一些粉末点上，又到床畔仔细地替程四把过脉重新开了方子到外帐叫李妍去煎药。李妍峨眉一竖原想发作可帐外虎视眈眈地龙卫军将士又叫她只能噘着小嘴应了，刚要去，又被杨勤叫住：“记住，浓煎，只要一小碗，大帅的脾胃承受不住太多。”
　　“是。”李妍怏怏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调过方子，佐以此香应该起效了，否则，我杨勤就再不给人诊病。杨勤拂袖返回内帐。
　　
　　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了龙卫军夜里的安宁，大帐外面人声嘈杂起来，杨勤脸上的神色一沉，快步出了大帐。
　　大帐外一个黑衣人和许多龙卫军士卒缠斗在一起，杨勤心里一凛，莫非，真的还有其他人接到了那道密令？杨勤暗道一声糟糕刚要返身入帐，一把弯刀的刀尖顶住了他的后心：“别动。”这男声杨勤觉得在哪听过。
　　“转过身来。”
　　杨勤依言转身，一圈龙卫军散开在他面前将他和黑衣人包围起来，而他的身后，是中军帐。
　　“谁再动，我杀了他。”黑衣人薅住杨勤的束腰大带将他向后一带弯刀顺势横在了他的脖颈前，“如果，你们可以不顾你们大帅的死活的话。”
　　程四受伤的事情他只在密报中一笔带过，而且并没有说伤势如何，这人是如何知道的？杨勤敛眉，将刀向外推了推。
　　“你也给我老实点！”黑衣人的弯刀很锋利，些微蹭过就割破了杨勤的手指，杨勤只能把头向后仰了仰，却听那人小声在他耳边道，“你还不动手想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为何不动手？”杨勤不答反问。
　　“我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你是说，我的暴露了？”
　　“哼，程易不是早就怀疑你了么，否则你怎么会被征入军中？”
　　“你……”杨勤眉峰一耸，旋即又落下，垂下眼睛不疾不徐地道，“好，你说我被怀疑了，那么我怎么能如此自如的出入中军帐？”
　　“哼哼，你说呢？”黑衣人冷笑，挟持着他向后又退了几步。
　　此人看起来和自己很熟稔，不过，说不定也是在诈自己，这些暗棋之间本来也是互不往来，互不熟悉，为了抢功明争暗斗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反正死一个那肥头大耳的大汗就可以少给一份赏赐。杨勤笑了笑：“你进去杀了他谁能知道你是谁。”
　　黑衣人也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这么多人，你以为我杀了他能跑得掉吗？我还要等事情办完了，再回汴京潜藏起来，就算你失败了，我也能再寻机会除掉这个大汗霸业上的绊脚石。”
　　“这么说，你的目的就是杀了他？”
　　“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你。”
　　“那次的密报是你传的？”
　　“我每次都传，不要以为你传了假的密报没有人知道，否则我今天也不用来走这一趟。”
　　真是滑不留手，杨勤握紧了袖中的手：“那你捏造那一条假的又没人知道了？”
　　“啧，你是个汉人还在中原待了三年，攻心为上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就算那条密报我传的是假的，乌恩奇将军还是照赏不误，可惜，只是没有诈降了程易。”
　　刀光一闪，黑衣人格开了刘昌射来的三支连暗箭：“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是你不出手就没人出手，上一次在壶关就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不过，那个冒然出手而没有得手的蠢货已经被他杀了，想来，你应该记得，那个，私没战死同伴钱财被他军法斩首的队正。”
　　说完那黑衣人猛然将杨勤推向了对面的龙卫军，杨勤一介书生哪里禁得住如此大的力道，顿时跌扑了出去，对面的刘昌和李南急忙闪身上前接住了他。杨勤再回头时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刘昌将他扶起来关切地查看询问了一番见他无事才作罢，李南和蒋环等人进中军帐去看过程四无恙出来调派了更多人手在中军帐周围巡哨值守。
　　杨勤待到军寨中渐渐安静下来缓步进到了帐中，手指上被弯刀划破的伤口细碎绵密地疼着。杨勤捻着指间的血迹渐渐锁起了眉，这，只是顾忌乌恩奇才破例给予的告诫吧。
　　程四依然安静的昏睡着，连一声呓语杨勤都未听到过。自从那一晚之后，程四从未再和任何人提起关于程易的只言片语，就算是在这样的昏睡之中也未曾。可是杨勤知道她定然是很想念程易的，因为，那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
　　杨勤在枕畔坐下，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坐在她枕畔的程易一样，满眼疼惜，轻轻地握了她的手。但杨勤也明白，自己不是程易，就算再怎样做都不会看到她醒来对着自己含羞一笑。他是番邦的细作，而她是周军的主帅，倘若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揭穿了，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她的兄长，她苦等三载的良人，那个被乌恩奇掳去关了半年都无法说降的男人，被番军活活打死在太原城的城头上暴尸三日鞭尸泄愤，那样的仇恨，不共戴天。
　　松了程四的手拿过床侧的水碗，俯身，杨勤在程四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突然很嫉妒程易，她的轻颦浅笑，她的胭脂红妆，她改名换姓提枪纵马驰骋疆场全都只为那一人。纵然他死了也抹不掉那杆长枪翻飞在她心里刻画下的痕迹，为什么？而杨勤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连这一抹影子也留不下。他该杀了她的，可是杀了她又怎样？他可以骗过任何一个人却骗不了自己，这个女子是那一笑之间让他狼狈不堪的女公子，杀了她也改变不了，最初便已经注定的他会在她面前一败涂地，只因他是杨勤。
　　水滴落下，润湿了程四两瓣颜色浅淡的薄唇，让杨勤忍不住想要一吻芳泽，只是终究他的唇在离着不足盈寸处停下，程四微弱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她，是不愿意的啊。
　　“药熬好了……”李妍从屏风外绕进来见状登时呆若木鸡。
　　杨勤起身，神色如常，处变不惊。接过李妍手中温热的药碗，杨勤对她摆了摆手，李妍呆呆地转身出去。
　　杨勤坐在床侧翻搅着碗里的褐色药汁，待到不烫了才将程四扶起来靠近怀里小心地喂了几勺进去，然后将碗放下，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唯恐她过不得片刻再将药吐出来。擦去程四嘴角残留的药渍，杨勤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冰凉的指尖抹过他光洁的额角，不管为谁，不管为什么，活下来，祁靖，只要活下来就好。
                  四十一 起誓
　　调过的方子对了症，昏睡之中的程四没有再将喂下去的药悉数吐出让杨勤悬了多日的心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但是，那黑衣人夜袭之事仍是萦绕在杨勤心中挥之不去。
　　黑衣人的来意就是敦促杨勤尽快动手杀了程四，并且告诫他如果他不动手自然有人动手。可是，杨勤之前尚能一次次勉强聚起的杀意终是在他将程四靠进自己怀里那一刻烟消云散。他下不了手。不仅仅是因为他眷恋着佳人，而是自他被送往河间巧计骗得那悬壶行医的男人好心收留又传他医术时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番邦可汗布下的称职的细作。在那个胸怀济世之心的男人数年的熏陶调教下，若不是时时有传送密报的飞鸽停落在他眼前，他早已当自己就是那人的儿子，就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而若非三年前那人亡故后一道密令要他入京，他情愿为人诊病度日直至老死在那一片杏林之间。
　　杨勤久久地凝视着程四合起来的一双凤眼，他不是程易，也有负养父多年教诲，更背离了当初被选中成为细作脱离奴隶这个不堪身份时候立下的重誓。他的心装不下江山社稷，他的眼看不到天下苍生，他更不想背负别人的天下霸业，他只想护得眼前人的周全。所以，他要在那人再有动作之前找出那个人将之除掉。
　　可是那个人是谁？杨勤细细地考究着这个问题。能只身同龙卫军众多将士周旋且一招之间越过许多人钳制住他，足可见其身手不凡。知道程四伤重，且对于将帅处斩一个小小队正这样的事情都了若指掌，那么此人必定知悉军中事务。能捏造出皇帝赐婚这样的假消息想要诈降程易很显然此人不仅了解程易，而且还知道程四的身份。只是，知道程四身份的人都是祁程两家至亲至信之人，连杨勤若不是当日程四一纸军令把他征入军中也会被程夫人遣人暗中封口，况且，知晓程四身份的人除了程夫人还有谁能有这样的身手？此人既然知道程四的身份为什么不向朝廷直接揭穿程四的身份借刀杀人？
　　
　　“程四是个女子？”御座上的皇帝手中举着一本鱼白色封皮的奏折扫视殿下所立群臣，“这是第几次叫朕知道有人如此污指朝廷命官了？有人一再向六部、三衙、大理寺、御史台秘密投递这等折子，尔等竟然至今尚且抓不住此人任其逍遥法外，该当何罪？”
　　大殿之中一干朝臣垂首噤声，无一人敢应声。
　　“张御史，朕已经明令禁止各司各部此等折子未有确凿证据者一经发现立刻交由彭太保处理，为何你又将这折子呈上？”
　　“回皇上，臣观其言之凿凿，确有其理……”
　　“言之凿凿？”皇帝冷笑出声，“相貌俊美便是女子？工部侍郎柳逸风。”
　　“臣在。”一名外表斯文举止优雅的年轻男子应诺出班。
　　“抬起头来，好叫张御史看看清楚相貌俊美的是否都是女子。”
　　“臣遵旨。”
　　这柳逸风少时便已是名满京城的美男子，有传言柳家公子之美曾让艳冠京都的太子妃一见之下抑郁成病甚至郁郁而终。这个传言的真假无从得知，但是太子妃确实曾对柳逸风的美貌自叹弗如。柳逸风站直了身子缓缓抬头，张御史对这平日很少打照面的同僚一瞥之下竟然目不能瞬，柳逸风低头一笑：“张大人，逸风确系七尺男儿无疑。”
　　张御史这才反应过来，转开目光在阶前跪下：“臣惶恐，请陛下降罪。”
　　“惶恐？朕怎么没看出来？朕至今亦是无须尔等是否也怀疑朕是女人？”皇帝扬手把那折子扔了下来。
　　此言一出不光张御史满朝文武全部跪倒在地俯首道：“臣等惶恐。”
　　程四年幼，入朝之前身无功名，而今接连封赏又手握兵权一时半刻之间定然难以服众。如此，冯彤这密报正好用来掩其锋芒，也好杜绝这些人再因为这类匿名的折子对其身份深究。皇帝双目微合，自案上抽出一份折子：“卿等平身。既然说起程四，今日，朕有件大事要和众位卿家商议。”
　　祁连抬头：“不知皇上所议何事？”
　　“朕接到密报，说程四贪恋美色，因军中不许携带女眷便私自豢养一貌美娈童李氏。此事，”皇帝抬眼看住祁连，“依律当斩！”
　　闻言，祁连的神情一僵，“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此事万不可能！请皇上明察！”
　　“身为一军之帅贪恋美色，这也还罢了，竟然在军中豢养娈童，此事关系我大周军威，朕以为，北征军主帅当另选他人。”皇帝似是根本没有听到祁连的话，目光淡淡地自他脸上扫过转向彭祖，“殿前司都指挥使彭浪年轻有为，于平叛广南王之乱立有战功，朕想由彭都指挥使接替程四担任北征之帅，众卿以为如何？”
　　“皇上，程都指挥使才不过十六，这贪恋美色之说会否系他人诽谤之辞？”彭祖出班立在阶下也不抬头，只道，“彭浪虽有战功，然则若论其才不及程都指挥使十分之一也，北征帅位如此大任恐其不堪重任有负皇上所托，万望皇上三思。”
　　“可这密报之中倒妥实是言之凿凿，连这娈童姓甚名谁是哪家公子形容举止都写得清楚明白，如此怎会是诽谤？”
　　“皇上，纵然如此也不可此时换帅，一来，臣曾说过，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北征军连战连捷皆赖程四统兵有功，此时若换帅必定削弱士气涣散军心；二来，程四率军北征以来数战有功尚未封赏反先问其罪恐将士们不服，不若略施小惩准其将功赎罪，待战事结束后再做定论未迟。”
　　一个人能得到两位皇帝的欢心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就如彭祖，比起祁连的不善言辞彭祖这一番对答如流深得皇帝之心。然而，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并未露出丝毫喜色反倒垂目沉思状似犹豫不定。
　　彭祖又左右一使眼色，有朝臣出班各抒己见。祁连的意思很明白，彭祖为了不让彭浪涉险自然亦会选择保住程四的帅位，皇上的犹豫正是向群臣暗示彭祖所言已经打动了他，朝臣们自是见风使舵舌灿莲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也不过归结到一点上，对于程四豢养娈童的事要罚，但是不能动了他北征的帅位。对此，皇帝很是满意，他要的就是能如此将朝堂上的局势掌控在自己手里。于是早朝散的时候，皇帝大笔一挥圣旨颁下。
　　
　　少年人的伤病往往来势凶猛，一旦用药对症好起来也快，杨勤调过方子之后程四的伤势迅速见了起色，未出一月程四已经下床穿梭在营间，只是每日里少不了挨杨勤的白眼，有时气急了杨勤也会发火，程四除了按时服药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太原一战之后，忻州番军守将几次奉命率军前来攻城试图夺下太原均被赵闯和刘昌击退。而后，忻州番将曾派大军围城赵闯和刘昌奉命坚守不出两厢对峙半月后番军失去耐心再度率军攻城，程四命刘昌率军于城上牵制住攻城番军，赵闯带小队骑兵突出一把火烧光了番军营寨，自此忻州番军再不敢来犯，只偶有小股骑兵队到城下骚扰每每被军士们一阵乱箭射下留下几具七零八落的尸体。程四每日里听着斥候们刺探得来的军情也不多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时不时问一两句关于番军将领调动的事情，随着伤势渐愈赵闯刘昌等一干将领被召集进中军帐内的次数与日俱增。杨勤从旁看着，觉得颇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而那令他记挂的黑衣人也再未出现。
　　
　　这一日，彭浪来到营中辞行，准备第二天回京。彭浪本该宣旨完毕就回京的，但是，一是彭浪看到程四的伤势沉重怕自己一走说不得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二是他难得出京，出来了就不想那么快回去，程四的伤和番军的那次围城正好给他一个推拖的理由，于是他修书一封着人快马送回京中自己留在太原盘桓了数日。
　　“明日回去？也好，早些回去吧，皇上那里等着大人呢。”
　　彭浪有些无奈地捅着大帐中央的炭火，道：“我也知道，不过，真想再留几日。”
　　“再留几日？”程四放下手中狼毫抿嘴一笑，“大人是怕回京之后再难出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跟我爹哪个肯轻易放我出来？”彭浪怏怏地扔了手里烧着了的木炭俯身到程四的桌案前，“你说，明明你年纪这么小，皇上为什么就放心把你放出来还是面对这么多的番军，我有时候想想真的不服气。”
　　程四拿起案上的素笺倚进椅子里吹干上面的墨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彭浪这过于亲密的举动所带来的说话时喷出的温热气息：“大人自己说为什么。”
　　彭浪哼了一声伸手摆弄起程四桌案上的红木镇纸：“你不知道，皇上那天，发了好大的火，白玉的镇纸都摔了个粉碎，我觉得皇上比起我更器重你。”
　　程四待信笺上的墨迹干了又端正的压上帅印，叠好，装进信袋里封了口，换走了彭浪手里的镇纸，起身：“走吧，我在城楼上设宴给大人践行，让大人把城下的风光看个够。”
　　“咦？”彭浪看着程四从桌案后面绕下来，道，“你不是禁止在军中饮酒吗？”
　　“既然有求于大人，连大人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满足的话那程某岂不是太迂腐了？”程四微微侧脸，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看得彭浪一怔。
　　“走吧，彭大人，今晚不醉无归。”
　　“好，不醉无归！”彭浪将信揣进怀里追了出去。
　　
　　程四给彭浪设的宴很简单，只一张小几上摆了五六样精致的清淡小菜两壶浊酒，两人凭窗而坐举目就能望到城外天高云淡衬着隐隐青山。
　　渐渐地夜幕垂下，酒至半酣，城楼上的军士们开始换班，列队而来，整队而去，整个过程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只有铠甲甲叶轻轻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彭浪看了不由感叹：“怪不得皇上器重你，你年纪轻轻治军倒是真有一套，殿前司那班侍卫等你回京了我要交给你整治整治他们。”
　　“大人说笑。”程四拎起酒壶给彭浪和自己杯里斟满了酒。
　　彭浪转过头来认真地道：“不是说笑，那班混账东西任我怎么操练都是那副散漫的德行。”
　　“他们也有散漫的时候，只是不曾被大人撞见罢了。”
　　程四举杯还未劝酒，彭浪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程四只得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放下，再替彭浪斟上，彭浪拿起来跟他碰杯一下又干了，如是反复，彭浪已经连干数杯喝得醉眼朦胧。
　　“酒、酒逢知己千杯少，醉卧沙场君莫笑。”彭浪放下酒杯，摇头晃脑的吟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诗句。程四只得低头轻勾嘴角，又替他斟酒，抬起头来时却见他正愣愣的盯着自己，问：“程兄弟，你、你可有妹妹？”
　　程四怔了一下，摇头。
　　“你要有妹妹，我回京就找人去提亲。”
　　“大人喝醉了。”程四笑着拿起那只青瓷小盅对彭浪举了举。
　　“是喝醉了。”彭浪拿起来又喝干了，倾身把两只手臂都撑在桌子上指着程四说，“没喝醉我才不会说这等混话。”彭浪的脸上因为酒意泛着红色，一双大眼睛也是雾蒙蒙的，打了个酒嗝，又说，“我、我告诉你，我在找一个人，皇、皇上都知道。”
　　程四把玩着手里的酒盅斜倚在窗边看着他笑问：“那彭大人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么？”
　　“不、不容易。我跟你说，那、那年，在、在那个太子的寿宴后，我、我被一个小丫头，看、看不起。我就发、发誓，有、有朝一日，我彭浪要是、要是拿了武状元，我一、一定把，把那死、死丫头，用轿抬、抬回家，好、好好收拾她，叫她，知、知道什么、什么……”
　　听着彭浪断断续续地醉话，程四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看着手中的酒杯轻声道：“彭大人不用再找了。”
　　“为、为什么？”彭浪歪着头看他。
　　“那个丫头去年腊月初六已经许配人家了。”
　　“嫁、嫁人了？为什么？”
　　“因为想嫁。”
　　“不、不害臊，一个、一个姑娘家怎么，怎么能她想嫁，就嫁？”
　　“是挺不害臊，小时候起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嫁他。”
　　“还、还迫不及待？那个、那个男人哪好？”
　　“除了命短，哪都好。”
　　彭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嫁了个短命鬼，该，叫你一个丫、丫头那么横，你再横，横得过天？”
　　“是该。”程四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尽，望着窗外呆了半晌，垂眸看着手中透亮如美玉的青瓷酒盅浅浅一笑，眼底有什么慢慢地沉淀了下去，浓稠得化不开，一双凤目愈发显得漆黑深邃犹如无底的深潭，“活该。”
　　“不行。”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的彭浪似是被那两个字惊醒了，摇晃着站了起来，“我、我得去找她。”
　　程四看着彭浪步履蹒跚地走出去一摆头卫士们忙跟了上去。
　　放下酒杯，程四缓步踱出城楼，沿着女墙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垛口里灌进来的风很大，吹起了他的衣衫发带发出“啪啪”的响声，在这一望无垠的夜色笼罩下的空旷城墙上听起来格外的清晰。程四看着城外不远处星星点点移动的绿幽幽的光芒向站在灯笼下值夜的甲士招了招手。
　　那身材魁伟的甲士上前行礼：“大帅。”
　　“弓箭。”
　　甲士应声解下自己身上长弓递给程四又奉上羽箭。程四接过，张弓搭箭，只听弓弦连响城外野狼发出几声惨嚎那一团团绿幽幽的光芒瞬间全部灭了。
　　不灭番邦，程四誓不为人！
                  四十二 军棍
　　吹散药锅上的雾气，杨勤垫了块白布将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拿了筷子压住锅中的渣滓将褐色的汁液滗了出来，没巴掌大的青花白瓷碗只盛了半碗，脏腑内伤关键在养，药虽好却始终是毒。杨勤将碗盖上擦了手还未转身就听见李妍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师、师傅，你快去看看吧，大帅又麻烦了。”
　　“怎么了？”杨勤两眉一皱看住眼前这个为了掩人耳目与他假扮成师徒关系的娇小姐，“又出什么事了？”
　　“军寨里的将士都被聚在点将台前，说是、说是要对大帅用刑。”
　　“什么？”杨勤听了一掀帘子疾步出得帐来。
　　未到点将台杨勤就被刚从军帐中钻出来的彭浪拉住了：“一大早就如此吵闹，程兄弟这是要干吗？”
　　彭浪身上还残留的酒气让杨勤两眉之间的褶皱愈加深刻：“大人昨日竟在军中饮酒。”
　　“啊，程兄弟允了的。”彭浪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喝太多，醉了。”
　　杨勤摇头自顾往点将台去，彭浪疑惑地看看跟上他。
　　
　　点将台前聚集了龙卫军所有的将士注视着台上向北而立正在解下身上甲胄的程四，赵闯握着军棍立在一旁张口欲言又不敢说的样子。冯彤和另外一个不曾见过的内侍面色凝重地站在程四对面看着。
　　“呸。”立在台下的刘昌不满地啐一口唾沫偏开了头。
　　杨勤施礼问：“刘将军，这是……”
　　“不知道，今天早起我等正在帐中同大帅商议北上进兵之事突然来了个传旨的公公，就是那个阉人。”刘昌指了指冯彤身侧的那个内侍，道，“皇上下旨说大帅行军途中贪恋美色豢养娈童依律当斩，顾念大帅年幼初犯又屡建战功特准将功赎罪，官降三级，罚奉一年，杖责一百。”
　　“什么？”彭浪和杨勤都是一惊。杖责一百折成军棍要打三十五下，军棍打人之狠在场的无人不知，只要行刑的着实地打要不了几下就是皮开肉绽，程四这三十五军棍挨过必定伤得不轻。
　　“我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彭浪说完也不理会杨勤和刘昌径自翻上了点将台去找那内侍。
　　这真的是那龙床上不动声色就将一切收入眼底的人下的圣旨吗？杨勤心中生疑，他还记得在延福宫前辞别时那人看向跪在阶前的程四的眼神，那明明是不舍，虽然转瞬即逝。
　　“上次，冯公公来传旨，大帅还辩白了一回，这回这莫须有的罪名大帅竟然一声不吭就接旨了。豢养娈童，大帅哪有那心思和功夫！”杨勤身旁刘昌的抱怨得到了周围龙卫将士的应和，许多人都愤愤不平地咬牙皱眉恨不得能将点将台上的那个太监吃了。
　　杨勤讶然看着将解下来的甲胄掷在地上的程四，铁甲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赵闯护心镜的反光晃得杨勤的眼睛生疼看不清程四脸上的神情，只见他在一片白光中俯身趴在凳子上。
　　“赵闯，行刑！”这一声喝令响亮且清晰，让点将台下归于静寂，众人屏息凝视行刑的赵闯。赵闯向前走了一步，手中军棍扬起迟迟没有落下。
　　“打！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是，大帅。”
　　赵闯再无迟疑，手中的军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如同落在杨勤的心上。低头伏在凳子上的人不叫不嚷甚至连一声闷哼都不肯让别人听去。
　　“程兄弟，这……”彭浪蹲在程四面前看着程四咬牙闭眼硬挺着受刑急得手足无措。
　　“彭大人，准许程大帅穿着衣裳受刑已经是万岁开恩了。”
　　彭浪回头跳起来一把薅住了那太监：“待我回京，叫我知道是谁捏造这等诬陷之词，我定叫皇上砍了你们的头！”
　　“彭大人，息怒，这等事情，咱家等自是、自是不敢乱说的，咱家只是，奉命传旨。”那太监抬手遮住脸直往冯彤背后缩。
　　“是啊，彭大人，咱家等这样的事情哪敢胡说，皇上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大人还不知道麽？”冯彤劝道。
　　彭浪气得直点头：“好，好，冯彤，最好不要让我知道这是你干的！”
　　“彭大人，咱家这颗头还要留着呢。”冯彤苦着一张脸告饶。
　　
　　三十五军棍赵闯打得很快，彭浪和两个太监的纠缠还没完他已经撂了手里的军棍跪下：“大帅，行刑已毕。”语声有些微哽咽。
　　程四的性子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接触军中将士都或多或少了解，这三十五军棍赵闯纵然不敢使全力打但也不敢让程四察觉到他徇私枉法，是以打得又密又快，军棍落下时尽量闪过刚刚打过的地方，饶是如此打完也仍是腰臀上鲜红一片，染在程四素白的短衫上醒目非常。
　　隔了半晌，程四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紧紧搂着凳子的手臂挣扎了几次终究是没有爬起来，赵闯要扶被杨勤止住了：“待杨某看过伤势再动大帅未迟，或恐伤及筋骨。”
　　“杨勤，不用了。”程四缓了一下勉力撑起上半身，“皮肉伤而已，没什么。”
　　彭浪横冯彤一眼上前扶住程四道：“程兄弟，你放心，待我回京定为你讨回公道。”
　　“此事不劳大人费心，倒是下官托大人的事情还请大人务必早办。”程四抬头对他笑了笑。
　　彭浪看着程四被血迹洇染了大半的后背眼圈一红低下头用力点了点：“我马上启程回京，先办此事。”
　　“程四谢过大人。”
　　“你我兄弟说什么谢。”彭浪扬起脸对程四道，“我这就启程。”
　　“兄弟今日不能送亲自送你出城了。”程四一推他借力从凳子上挪了下来，站直了，转头吩咐，“赵闯，刘昌，替我送大人出城。”
　　“是。”赵闯和刘昌两人应声下了点将台去备马。
　　“程兄弟，皇上和我在京中等你凯旋。”
　　“告诉皇上，程四定早奏凯歌。”
　　彭浪与程四拱手作别，拖着那来传旨的太监和赵闯、刘昌一起上马出营而去。
　　
　　程四被杨勤扶回中军帐的时候已是疼得满额冷汗扑倒在床上难以动弹，杨勤连忙吩咐李妍帮他撕开衣裳清洗伤处上药。等到李妍将一切收拾妥当了杨勤端了药进来，程四接过喝下，问：“这伤要几时才好？”
　　“大帅何意？”杨勤蹙眉看他。
　　“本帅想在下雪之前拿下忻代二州，将番军堵在雁门关外。等明年开春起兵一鼓作气收回幽蓟各州。”
　　杨勤愕然看住程四，幽蓟各州被番邦占据日久，历代大周皇帝兴兵收复未果，他没有想过一个女子会有这样的气魄。
　　“大帅如此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程四斜眼看他：“操之过急？既然北征就要彻底，这番邦，我要从大周的疆土上连根拔起！”
　　杨勤禁不住低头苦笑，倘若早些年的将领们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又何至于沦为番邦的奴隶。
　　“为何发笑？”
　　杨勤摇头：“大帅伤上加伤，恐一时半刻之间难以痊愈。北地天寒，强行北上若是大帅再被寒邪侵体岂不是要赵将军等人杀了杨某？”
　　“杨勤，本帅希望你真是个惜命之人。”
　　闻言，杨勤抬头，正对上程四的一双明眸幽深沉静，黑得让人惊心，决然不同于当年那双笑意盈盈澄澈见底的眸子。这句话是劝诫，亦是威胁。
　　他原本聪慧且心重，生长于官宦世家，自幼被当成男儿教养自然官场世故更是少不得浸淫，有父兄在时自是不同，此时此刻父兄夫婿尽皆亡故一切都落在他身上，再加上这近一年来所历之事程四早已不再是程府中那个装聋作哑不到万不得已对什么都不动声色的相府千金。程四自幼既是不动则已，动则惊人，此番说出这句话来杨勤心惊之余颇觉欣慰，至少这表示程四给了他转寰的余地，许他抽身而退，纵然他退无可退。
　　“杨勤，谢过大帅。”杨勤敛袖一揖。
　　程四摆了摆手：“告诉李妍，无关紧要的话不要乱讲，她年纪尚小名声要紧，小心祸从口出。还有，你们离冯公公远些。”
　　“是。”杨勤见他有些倦地合上了眼悄声自大帐中退了出来，正看到赵闯和刘昌回营遇到冯彤在寒暄。杨勤不由笑了，原来，他比谁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懒筋发作，谁来抽打抽打我OTZ
                  四十三 调遣
　　许是天冷了伤口愈合的比较慢，许是棍伤比较难愈合，程四的伤直过了半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地走动。其实，杨勤很明白一个人的身体底子再厚实也经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损耗，更何况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耗损。杨勤生怕程四等不及伤好就率军北上攻取忻州每日里再三地同程四讲明利弊，程四每每只是看着他不语，末了对他笑道：“有劳杨大夫费心了。”
　　杨勤煞费苦心讲得口干舌燥程四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杨勤看不出，也揣度不出，反倒自己着急上火生了满嘴的泡。程四很体恤地叫他在帐中休息不用应诊，说大帐这边有李妍一个人照应已是绰绰有余，还煞有介事地当着冯彤和赵闯说这是帅令，既是帅令杨勤自然违逆不得只得躬身应了退出了中军帐。
　　
　　“大帅，杨大夫说的有道理啊。”赵闯看看杨勤落寞退出大帐的背影忍不住替他劝道。
　　程四抱肩倚坐在椅子中望着帐门道：“本帅知道，但是，他的身份是什么？是大夫。大军是进是退，本帅说了才算。”说着凤眼开合眸光转向冯彤嘴角一扬，“人总是应该自重身份才好，本帅说的是吧，冯公公？”
　　“自然，自然。这军中事务一切应是听凭大帅做主才是。”程四颇有深意的目光和那少有的温和笑意让冯彤怔了一怔陪笑道。
　　程四伸开手慢条斯理地收起案上的军报、地图，啜了口茶水：“天色不早，估计过不得片刻便开伙了，冯公公不如留在此处和本帅一同用晚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咱家自回帐中。多谢大帅一番美意。”冯彤连忙起身拱手道，“今日就到此吧，大帅，咱家先回帐中休息了。”
　　“如此，本帅便不强留公公了。”程四撑案起身忍不住皱眉嘶了一声，赵闯上前要扶他，程四摇了摇手，赵闯止步，“替本帅送冯公公。”
　　“大帅留步，赵将军留步。咱家自去就是了。”
　　程四使个眼色给赵闯，赵闯会意笑脸迎上去和冯彤客套着送冯彤出帐。
　　未几，赵闯从外回到帐中，程四又已将地图摊开在案上，左手扶额右手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便是如此了。”
　　赵闯好奇地上前侧头看着程四手指划过的那一带，正是燕山山脉。
　　程四猛然抬头看见是他又倚进椅子里：“将冯彤送回自己帐中了？”
　　“是，大帅。”赵闯应着从地图上移开了眼睛。
　　程四握拳用指掌关节在额前用力摁了摁，仰头勾起嘴角哼了一声，道：“这个太监要小心。那三十五军棍打得虽然是本帅，但是这太监只是杀一儆百。豢养娈童，这是死罪，皇上降了本帅三级打了三十五军棍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过，已经足够了，他就是想立威而已，拿本帅开刀是最有效不过的了。”
　　“大帅的意思是？”
　　“他能叫皇上下旨降本帅的官打本帅军棍，他就能叫皇上下旨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不论是在沙场上还是在朝堂上。你暗中吩咐下去，叫刘昌他们今后一律谨言慎行，能少开口就少开口，否则这太监存心要谁好看的话一封密报递上去死了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程四起身背手从案后踱到了大帐中央的炭火旁填了两块木炭进去。
　　“是，大帅。”赵闯忽然觉得程四比起在壶关见时又长高了，“那大帅把杨大夫撵回去也是为此？”
　　程四手里正在翻弄木炭的的动作顿了一下，方道：“不全是。”
　　“杨大夫这麽些日子以来为了大帅的伤忙前忙后几乎夜不能寐，大帅方才冷淡的态度只怕……”
　　“只怕什么？”程四回身看住赵闯，“他想什么本帅明白。他确实是个好大夫，本帅如此做也是为他好，你不见他自己业已面见病态了？叫他好好歇息歇息吧，这点小伤现在其实连李妍也用不到。况且，冯彤上次能因着李妍一句玩笑给本帅捏造一个豢养娈童的罪名未必便不能再给本帅捏造其他罪名，杨勤无事总是待在此处说不得把他牵连进去。再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让他知道为好。”蹀踱了几步，低喟一声，程四又道，“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大帅话中有话？”
　　“有什么话？”程四低头莞尔，“本帅今天说得够多了，你下去吧，吃过晚饭叫刘昌他们一并来，不要声张。”
　　“是，大帅。”
　　程四看赵闯行礼出帐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杨勤，当日征你入军中只是为了方便约束你的行动，谁知道竟会发展至如斯境地。杨勤啊杨勤，你又是何苦呢？只望你好自为知，不要让我抓到任何把柄，我会保你早日平安回京做你的大夫。除此之外，我再给不了你什么。
　　
　　入夜之后，龙卫军所有营以上将官陆续聚集到程四的中军帐。中军大帐里程四头一次奢侈地用了儿臂粗的蜡烛照亮了悬挂在大帐正中屏风上悬挂的地图。人多地狭，程四叫人连桌案都撤进了内帐，所有人分两班站在大帐中。
　　“大帅，左右巡哨暗哨安排妥当。”赵闯和李南两人从外面进来报说。
　　程四颔首示意知道了，两人也站进了人群里。程四抬手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两名将领把大帐的门帘放了下来。
　　程四看看人已到齐便不再迟疑站在地图前看着自己的所有部将开口：“诸位，程某自执北征帅印之日起至今同诸位共同征战已有一段时日了，既已打到此处，程某有一件事要知会各位，此次北征，不仅仅是夺回河东河北失地，更要一举夺回被番邦占据日久的幽蓟各州。”
　　程四此言一出中军帐内的将领们顿时或是面面相觑，或是交头接耳，没有人想到他们的主帅小小年纪有如此大的志气。
　　“怎么，有人以为做不到麽？”程四逐一扫视帐内的将领，“你们之中没有自幽蓟逃难至汴京的么？”
　　“有！”“有！”
　　回答程四这个问题的不在少数，甚至超过了半数，很多从军的军士都是在北地被连年的征战弄得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逃生，而后步入行伍的，这些人往往在军中作风彪悍，在对番军的作战之中非常英勇，从而战功累累也比较容易获得升迁。
　　程四眉梢一挑，问：“你们，难道不想报仇不想回家么？”
　　“想！”“想！”
　　想起昔日的毁在番军铁蹄下的家，丧命在番军弯刀下的亲人，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说不想报仇不想回家那是骗人的。
　　“好。既然想，”程四抽出腰间佩剑豁然直指向北，“就跟着本帅荡平番邦，夺回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救下那些至今仍然活在番军刀下的包泽！”
　　“末将等愿往！”
　　程四环顾左右：“有谁不愿同往的，可到文书处支取当月军饷，解甲归田，本帅绝不追究。”
　　“大帅，末将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是啊，大帅，末将等宁愿战死沙场也不做逃兵！”
　　“强敌当前，末将等随大帅北征为的便是杀光番狗，岂有阵前开溜的道理？谁敢阵前开溜，依军法该当处斩！”
　　大帐之中群情激奋，尤其是那些同番军有仇的北方出身的将领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把话激到了让人无法回头的地步，其他将领自也是不甘示弱。
　　“好！”程四扬眉，“那么，一切听从本帅调度。”
　　“但请大帅下令！”
　　程四翩然转身，手中长剑一翻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闪过一片银光仓啷入鞘：“刘昌，率右厢加之李南所募新军五千，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攻取忻州。切记，你首要任务是掩护赵闯和李南，其次才是攻取忻州，倘若番军势大难攻即刻率军回城，不可妄作牺牲。攻下忻州之后原地待命切不可冒进！”
　　“末将领命！”
　　“赵闯，你率三千人明晚启程南下，攻取釜口，而后向东攻取邯郸、邢州，之后北上会合李南等人。此等闪击战，你最为擅长，不消本帅多交代了。”
　　“大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李南、单艺你二人率军一万，随刘昌一起出发，明晚趁夜从刘昌处分出向东攻克井陉，而后，东出井陉拿下真定、河间二府，等候赵闯率军北上。”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赵闯、李南、单艺河北一带你们三人只要不违军法只管放手去干。你们身后有十万北征军跟进，本帅已让彭大人代为传令命其北上携带了足够过冬的粮草。”
　　“是！”
　　“蒋环所部及余下人马随同本帅驻守太原，统筹全局。”
　　“末将等领命。”
　　“今冬雪落前大势必定，开春，我们要打番军一个措手不及。”程四昂然负手侧身而立，“番军，本帅势必要拔掉他们大汗的牙帐，一雪我大周三十万将士被灭的耻辱！”手挥出，正落在番邦三年前新迁的都城燕京一带。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比写文快乐吖，最近几天跑去温习一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了，柳残阳那本武侠小说男主连一个女人都没有我还看得很有兴致，当然不要误会我也没有YY燕大当家跟某个男人BL，我就是觉得燕大当家有句话说的甚合我心意，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东西，当然燕大当家那股子狠劲我也很欣赏，如果现实中有这么一个男人，咳咳，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四十四 北上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刘昌等人点齐了人马兵发忻州。彼时，其他人犹在梦中，程四特意交代过不用到中军帐辞行亦不要惊动别人，所以等到冯彤入帐时刘昌等人早已经去得远了。
　　“大帅，刘将军何时发兵的，咱家如何毫不知情？”
　　“冯公公。”程四抬手示意冯彤坐下说话，“来人，看茶。”程四彷佛没有看到冯彤一脸急切只管叫卫士奉上茶水，看着冯彤茶水沾了唇方才笑道：“拂晓时分斥候来报忻州兵马有调动，本帅以为这是个不可错失的战机是以决定派刘昌发兵攻取忻州。事出仓促，当时天色未明，本帅料想公公正在酣眠便未敢打扰公公。”
　　“大帅是一番好意，可此事如果被皇上知道了便是咱家监军不利啊。”冯彤苦着一张脸摇头。
　　“公公多虑了，本帅倒是要看看哪个敢将此事报于皇上知道。”程四眸光流转神色之间染上了几许狠戾叫冯彤生生打了个激灵。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冯彤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意侧过身拿起小案上的茶盏低头饮茶。
　　程四不动声色地睨着他白中泛青的脸色心底重重地哼了一声，倘若你敢对军中任何一个人不利，我便叫你来得去不得！
　　
　　冯彤在中军帐内坐立难安，程四叫卫士呈递给他的军报也没有看进去几封，倒是茶水喝了无数。埋头军报之中的程四长眉斜扬微敛，手中狼毫挥洒自如，似是冯彤根本不存在一般。
　　“大帅。”冯彤实在难耐大帐中那一分压抑试探着轻声叫程四，程四恍如未闻神思依然专注在案上的军报中，冯彤只得耐下性子又看了手中的军报两眼，可是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移到了程四半低着的一张脸上。
　　杀意，程四身上隐而不发的杀意让冯彤觉得心惊。他已经随军不少时日了，程四平日待他一向温文有礼甚至他故作颜色时候脸上也未流露过半分不耐，只在观战时才见过程四横眉怒目周身笼着杀气的模样，那样的程四出手狠辣从不容情。而此时此刻，程四虽然在审阅着案上的军报，但是冯彤真切地觉得程四的眉眼间染上了杀意，他没有办法不心惊胆战。
　　在军中，程四已是颇有威望，外面那些披坚执锐的上到将军下到士卒对于程四的帅令绝对是令行禁止毫不迟疑。而他冯彤所依恃的是远在京城的皇上，不过，看到彭浪和程四的交情他已经怀疑自己的密报是否抵得上彭浪的三言两语，毕竟皇上对于彭浪的宠信是任何人都无可比拟的。初到军中时他从不怀疑那道密令不能执行，随着时日的推移他甚至觉得万幸那道密令没有被其他人知道，否则，除非程四自甘就戮，那道密令若在军中传扬开了，只怕是他才会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最可笑的是他当初竟然毫不顾忌地就递了那样一封密报上去，现在想来简直如坐针毡，不过是一个娈童不知深浅的乱语他逞得什么意气？以为眼前这人年纪小涉世未深好对付，不想原是老虎嘴上掳须。想到这，冯彤禁不住摇头叹出一口气。
　　“公公，何故叹息？”
　　程四这突然出声一问将冯彤吓了一跳，忙笑道：“无事，无事。”抬起头时又撞上程四那双漆黑的眸子顿时脊背生寒，“只是，咱家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帐中，不知可否，大帅？”
　　程四惊道：“原来公公身体抱恙，怪不得本帅觉得公公今日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可要延医诊治？本帅即刻去派人去传杨勤。”
　　“旧疾而已，咱家自去歇息就好了，不用延医诊治，有劳大帅费心。”冯彤说着起身。
　　程四也自案后站了起来：“如此，公公就快回帐中好生歇息。”说罢作势要出来。
　　“咱家告退，”冯彤不等程四自案后转出施礼急急退了出去，如同逃命一般。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程四眼里。
　　程四看着冯彤慌张出帐的背影禁不住苦笑一下，嘘了口气，又颓然坐了下来，官场，呵呵，到底是如此险恶，谁也无从幸免。
　　
　　当夜，赵闯率军三千南下。未及半月，捷报传回，赵闯夜袭釜口，大胜，不损一兵一卒。
　　程四握着手中的捷报脸上却无丝毫喜悦可言，因为，至今，他还没见过程易口中曾经提及的番将。程四自问用兵并未高过自己兄长，而那人也曾和程易战成平手，真正的苦战恐怕离着不远了。
　　要如何克敌制胜？那人是否入瓮，自己的计策是否能够奏效？程四夜夜独守青灯枯坐案前，指尖凉透还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抚上程易的骨灰坛描摹着上面的流云纹路难以入眠，他多想再像儿时每次他迟疑不前的时候一样听到那人在他耳边低声道：“靖儿，你行的。”他回眸那人唇角含笑目光中满是嘉许。
　　终于，在刘昌最后一个传回捷报之后，程四利落地将程易的骨灰坛重新包裹收好，既然决定了，又有什么可犹豫。哥，靖儿从未让你失望过，从未，以后，也不会。
　　
　　程四留给蒋环三千人马驻守太原自己率领其余人马北上忻州同刘昌会合，冯彤自请留守。河东诸多重镇对于河北一带的防线而言至关重要，从河北仰攻太行夺取河东又颇为不易，那番将不可能会放任周军继续攻掠。且忻代二州为晋北之锁钥，刘昌能攻下忻州已在程四预料之外。如今，真定河间已经夺回，倘若再失了扼制雁门关的代州，番军再想南下须得要费一番心思和力气了，程四料想那番将无论如何都会领兵来阻止龙卫军继续北进，单凭刘昌绝对不是那人的对手。
　　程四的预料是正确的，他率军一抵忻州，代州就传来了番军增兵的消息，不仅如此，代州的番军兵马全都统归到一名名叫乌恩奇的番将麾下。
　　从部将们的口中程四证实了乌恩奇就是曾经和程易对阵三年的番将，赵闯甚至在军报中详细描述了当初这番将如何暗箭射伤了程易。
　　强敌当前，当忍则忍方是丈夫所为。程四咬牙将赵闯的军报压在最下面叫了刘昌进来吩咐他如何在忻州一带排兵布防。
　　“大帅，随意留些人马驻守此处，末将跟着大帅一路打过去就是了。”刘昌不以为意地道。
　　程四一言不发瞪住他，那凌厉的目光让刘昌讪讪地垂下了头。
　　“胜仗打多了，是吗？”
　　刘昌偷瞄程四一眼，那张俊脸罩雪含霜，刘昌赶紧将目光收回不敢出声。
　　“如何布防本帅已经悉数交代与你，你去安排吧。”程四抽出赵闯的军报递给刘昌，“你已不是初涉战场，此番番军守将是谁你心中有数，此人有多厉害你自己看吧，本帅只叮嘱你一句，骄兵必败。去吧。”
　　“是，大帅。”刘昌毕恭毕敬地接过军报退了出去。
　　
　　刘昌也许真的是胜仗打多了，因为他认为只要大帅在，他们实在没有必要畏惧那员番将。刘昌之所以这样的信赖程四也是有其原因的，自北征以来的大小战役没有一次不是程四运筹帷幄且每战必胜，中军帐中沉稳的气度，两军阵前应变的谋略常常让这些将领们忽略了他只有不到十七岁这样的事实。
　　第一次，挂帅上阵之后这是程四第一次这样觉得这些将领对他的信任是一种负担，他只能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考虑着番军会如何出兵如何防守，又会出现什么样地意外，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他不能让这些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为自己的失策而妄自送命，因为他是三军之主。
　　程四一再反复地翻阅着案上呈递上来的军报，极尽详细地问询派出的斥候带回来的敌情，聚集所有的部将再三研讨军情，番军的、自己的，中军帐中的灯火彻夜彻夜地不灭。
　　只是，番军守将乌恩奇亦是早已布兵设防布置妥当一直按兵不动，这倒真的是让程四一筹莫展，只得每日传令告诫所有将领没有帅令不得私自出兵，违令者斩。程四不得不承认乌恩奇这一招以静制动实在是高明，长此下去龙卫军士气必将消磨殆尽军心浮动，到那时番军再行攻打就容易了许多。但是，程四派兵强攻也是很难取胜，乌恩奇的防守极其严密，迄今为止程四尚未找到一处可以打破眼前局面的漏洞，轻易出兵除了葬送将士们的性命动摇军心之外很难有什么改变。
　　这日，程四正独自在中军帐内翻看军报，刘昌忽然进得帐来报说：“大帅，军寨门外来了一个老、老丈说是要见大帅。”
　　闻言，程四双眉一蹙：“他可报上姓名了？”
　　“他说他叫程瑞。”
　　“程瑞？去带他进来。”
　　“是。”
　　瑞伯此时来，难道家中出了什么事？念及此处，程四顿觉思绪纷乱，手中军报再看不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懒惰，每天想好了情节就是不愿意写，囧。
不过，好在，剩下的内容不很多了，再写个三五万也就完结了，这文真的是有生以来写过最长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翻翻看去年同一个编编签的那一批都写得比我多多了，我还真是懒啊，哈哈。
嘛，新一年了，我想也该努努力了。各位看官，新年新气象啊，今天说好像晚了一天，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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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 亲人
　　刘昌带着程瑞入帐来时程四正在帐中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看到他二人即刻迎上前：“瑞伯，你如何来了？”
　　“四爷。”
　　程瑞待要行礼被程四一把搀住：“快免了吧，瑞伯。”
　　“谢过四爷。”程瑞扶着程四的手站起身，一张皱纹横生的老脸上风尘仆仆，看到程四更是止不住落下几滴老泪，“总算叫老仆找到四爷了。”
　　程四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担忧愈甚：“此处离京千里之遥你老人家如何来了？可是家中有事？我娘病了，还是……”
　　程瑞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笑道：“四爷多虑了，家中一切安好，一切安好。”
　　虽然程瑞如此说，程四的心仍丝毫不敢放松：“家中既然一切安好，为何……”
　　“四爷总是这般心重，老仆来是给四爷报喜的啊，大少夫人为府上添了一个小公子。”
　　“你、你是说大嫂……”程四怔了一下才松了一口气拍着前额自嘲地笑了笑，“看我，都忘了。”
　　“大帅每日里埋首军务何曾有暇思及其他。”刘昌插言。
　　“军中寒苦真是不假。”程瑞仔细将程四端详了一番道，“四爷清减若此不知道夫人见了该多心疼。瞧瞧，这原本一张俊脸都被风吹成什么样儿了。”
　　程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抬眼看刘昌：“是不是像帐外的黑子那般又黑又瘦很难看？”
　　“大帅若是难看咱龙卫军里就真没谁好看的了。”自从程四率军一抵忻州就未曾像此刻这般看起来和颜悦色，刘昌大着胆子道，“就是真是瘦得厉害。大伤初愈大帅再如此废寝忘食下去只怕先把自己拖垮了。”
　　“四爷受伤了？伤在何处？”程四兄妹四人全是程瑞看着长大的，在程瑞眼里便是自己的孙儿只怕也比之不及，当日程家兄弟的噩耗传回程瑞所表现的伤心较程夫人分毫不少，是以此刻听到程四受伤脸上一片心疼惶恐之色。
　　程四白了刘昌一眼：“多嘴。”
　　刘昌裂嘴嘿嘿一笑：“是，末将多嘴，末将这就告退。不过末将先在此处替兄弟们恭喜大帅做了叔叔，这一顿喜酒等大军凯旋了大帅可别忘了请兄弟们。”说完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是老仆倚老卖老，刚才那位将军说得甚是啊，四爷。”程瑞颇为忧心地看着程四，“看四爷这一双眼熬得红的。”
　　程四低头抿嘴扬了扬嘴角：“也不是日日都这样的。大嫂和小侄儿可都好？”
　　程瑞怅然点头：“自然，大少夫人再苦又如何比得四爷你这般，以后大少夫人至少还有小少爷。四爷你却……”程瑞叹道，“唉，造了什么孽啊。”
　　程四默然摇了摇头握紧了一双手悄然在掌心嵌下一排月牙儿。
　　
　　沉默良久，大帐之中渐渐暗下，程四松手，缓缓开口：“瑞伯，我爹……”
　　“老仆来时，还特意到祁府去看过祁老爷，他还托老仆带了封信给四爷。”程瑞说着自怀里摸出一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递到程四面前，“祁老爷对四爷挂念得紧啊。”
　　程四接过，挑开封口，抽出里面雪白的素笺，祁连的字依然如同他记忆中那般棱角分明，就如同祁连的为人在朝堂之中无论怎样磨砺亦是爱憎分明。程四记得程夫人说，当年若非程四的外祖欣赏祁连的为人，以祁连的性子早怕早已不知被他得罪的同僚害死了几回。此时，却偏是他的女儿教他这样一个人在人前敢怒不敢言，程四无论如何都觉得愧对老父。可是，对此祁连在信中只字未提，只是对于程四从吃穿用度到军中事务应对再到皇上朝臣们对他的用心无巨细地交待得详尽。祁连只有他一个女儿，在家时甚为宠爱，从小到大甚至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此时看着这封信祁连慈爱地看着他的模样似乎都清晰可辨，程四抬起左手捂住了嘴，眼前一片模糊，右手握住的信笺微微抖着。
　　“四爷……”
　　程四偏过头将脸隐在一片阴影中深吸一口气，道：“瑞伯，一路奔波你且下去歇息吧。”
　　“唉。也好，老仆先下去了。”
　　程瑞退出大帐，程四步履蹒跚地回到案后颓然坐倒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无息地抓紧手中祁连写来的信。
　　直到卫士进来送晚饭惊动了程四，他才想起这封信不能让外人看到，趁着卫士替他点蜡烛布菜的间隙几步走到大帐中央的炭火旁将信投了进去。
　　“大帅，好像什么烧着了。”卫士抽着鼻子道。
　　“嗯。一些没用的草纸，我将它烧了。”程四说着执了烧火棍把炉中的木炭来回翻动了几下将信笺埋在了下面。
　　卫士哦了一声躬身道：“大帅用晚饭吧，小的告退了。”
　　“嗯。”程四看着卫士拎着食盒和往常一样出了帐，吐一口气，望住火盆之中冉冉的火焰，那布满祁连字迹的信笺在火中化成灰烬。爹，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反累你担惊受怕，如若，如若真有来生女儿再报你和娘的养育之恩。
　　
　　程四添了一个小侄子做了叔叔这样的事情在近日日子枯燥乏味的龙卫军中不胫而走，当夜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医官营也不例外。
　　“程州将军什么时候死的？”
　　“今岁二月吧，消息传回京时已是三月了。”
　　“唉，可怜啊，程州将军今年才不过二十多，竟然连自己儿子都没看上一眼。”
　　杨勤正坐在床前捧着一本医书，自从一个医官从外面回来说起程四添了个侄子的事情这些人们就聚在一起呱噪的议论起来。杨勤眼角瞥了那些人几次之后终是不耐烦地扔了手里的书起身出帐。
　　自从上次程四赶他出帐后杨勤只在大军开拔离开太原城时远远地从后面看到一个跨在马上的瘦削背影，除此之外他再也没看到过程四。不是不想见，他曾经数次无意中走到中军帐附近，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原路折回。杨勤始终是杨勤，他可以为了程四做所有事情，但是，这其中不包括舍弃他的自尊。程四可以在赵闯和冯彤面前用帅令压他，他便可以依着帅令再也不接诊，反正军中有的是医官，就算他不接诊也不会因此而死人。杨勤想着哼了一声，抬头才猛然间发现他竟然又走到了中军帐后。杨勤愣在原处，大帐就在前面几丈之外，只要走进去就能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这些日子他经常看到在大帐外值守的那班卫士到伙头军那边的营帐中抱怨说伙食不好大帅又没有动筷子云云。他很想看看那人的伤是否痊愈了，虽然他把一切交代给了李妍，可到底是不放心。犹豫了许久，杨勤转身。
　　“杨大夫，留步。”
　　暗影里这一声招呼让杨勤心中骤然一惊：“是你！竟然是你！”
　　“是我。”暗影里的人得意笑了两声，“意外么？”
　　杨勤不欲多言，回身便走，岂料一把飞刀擦过他的脸颊钉在他的脚前：“你觉得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你待怎样？”杨勤挑眉看住那一道黑暗里不很分明的人影。
　　“不是我待怎样，是你待如何？”那人顿了一下，接道，“上次，我说得不够清楚麽？”
　　杨勤咬牙：“清楚，十分清楚。”
　　“那么，你待怎样？”
　　“要我杀她，”杨勤一字一顿地道，“办不到。”
　　“啧，斩钉截铁啊。你就不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大汗可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大汗在你身上只怕花的心思更多。”杨勤冷笑，“杨某不过是个小卒。”
　　“不错，你是个小卒。小卒就该任人摆布，不是么？”
　　“做梦！”杨勤广袖一甩将脸调向另外一侧。
　　“在做梦的不是我，是你。里面那个人能给你什么？她是别人的女人。大汗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给你似锦前程。”
　　“好个似锦前程！”杨勤语出讥诮，“为何你还在此处做着如此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人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地道：“做大事总是需要些时间的。”
　　“你已将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无妨，可以福泽子孙。”
　　“喏，你的似锦前程荣华富贵就在里面。”杨勤回过身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帐，“你想要，自己去拿吧。”他很清楚自从上次他在中军帐门口被人挟持之后中军帐四周的卫士增加了一倍不说，每一个都是赵闯和李南精挑细选的，巡哨的位置也是两人刻意安排过的。况且，眼下就算没有这些卫士，单单凭程四的身手谁要是想擒下他也要费一番功夫，到时刘昌他们一到这人要想再像上次一样逃掉恐怕是难上加难。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不开眼吗？我还没傻到自己把自己和自己兄弟的脑袋送到刀下让别人去砍。正因为前面巡防严密此处才能有空挡让你我好好聊聊，不是吗？”
　　“要杀我你可以动手了，要诓我，还是别想了。”杨勤显然不受威胁，“乌恩奇就在代州，代州的兵马都统归他节制，砍他的脑袋也得你有那份本事。”
　　“唔，我是没有那份本事，大汗有就行了。”
　　杨勤的脸色剧变，嘴里却毫不示弱：“不可能。他是大汗手下最得力的战将，大汗不会自断臂膀的。”
　　“倘若这臂膀随时可能割断自己的脖子，我想大汗不会犹豫的。”
　　杨勤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你陷害他！”
　　“陷害乌恩奇将军？”那人笑出声来，“我可没有，是将军自己惹得大汗生疑罢了。我只是将你的所作所为如实回禀了大汗而已，从上党你接到密报时开始。”
　　杨勤这才省得那封密报只是为了试探自己，也就是说眼前这人已经暗中监视自己许久了，怪不得上次他会知道那么多事。乌恩奇为了劝降程易早已惹得可汗心中不满，设若自己的假密报再被人拆穿，以大汗生性之多疑必然不再如以前那般信任乌恩奇。否则，巴图被杀公主被擒怎么会迟迟不派乌恩奇出战。眼下，如果不是程四所率北征军兵锋已经迫近了都城他还是不会用乌恩奇。
　　“想明白了？”那人见他久久不语出声道，“大汗说了，如果乌恩奇守不住代州，呵呵，下场就无须我多说了。”
　　“他会守住的。”
　　“你以为周军这边是吃素的？”
　　程四对阵乌恩奇，杨勤设想过无数次，真的到了眼前滋味又是不同。他可以死，乌恩奇呢？那是他的同胞兄弟，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纵然很小的时候就被分开了。乌恩奇可以不记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被从他身边带走时撕心裂肺地哭喊声。
　　“你当日立的重誓可还记得？”那人丝毫也不打算放过他。
　　如果日后杨勤背叛了大汗，那么，我弟弟便不得善终。杨勤忽然想起在成为番邦细作时别人教他立下的重誓里有这样一句，顿觉五内如焚。
　　“此处我不便久留，下面要怎样做你心里也该有数了，大汗不是对谁都有这样的耐心的。”说完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隐入了夜色里，如同未曾出现过一般。
　　杨勤侧身失魂落魄地望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帐，眼下程四和乌恩奇是旗鼓相当，以后呢？胜负势必要分，得胜的只能有一个。他到底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咩哈哈，小杨的归宿快能揭晓了。 
                  四十六 乌恩奇
　　两日后，程四在帐中和刘昌等人商议出兵攻打代州。程四和这些将领们将每一个细节反复讨论人人都认为他提出的计策可行，程四总是隐隐觉得他忽略了什么，可是综观眼前的情况又没有任何遗漏之处，经过这些几经征战的部将们提出的见解完善已确实可行。
　　若是继续按兵不动等到下雪以后对于周军诸多不利更难言战，而且会拖长收复幽蓟各州的战事，程四思虑再三决定出兵。程四的决定决定让这些憋了好些日的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刘昌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待程四把一切交代清楚，众人欣然领命下去准备。
　　“刘昌，你等等。”程四叫住正和别的将领高谈阔论要出去的刘昌。
　　刘昌愣了一下折回到案前：“大帅，可还有事要吩咐？”
　　程四低喟一声，道：“这次出兵只怕比看起来要凶险得多。”
　　“大帅多虑了，那乌恩奇再厉害也没敢来犯不是。”刘昌不以为意的笑道，“再说，大帅，不凶险那就不叫打仗了，末将要是贪生怕死之辈就不参军了，在家侍弄几亩薄田不好？”
　　“你倒是看得开。”被刘昌如此一说程四也想自己可能是将对方看得太重了，以至于如此的惴惴不安。
　　“不瞒大帅说，征战这么多年死在末将手里的怎么也论百数了，就算此次末将战死了也不亏了。”说着刘昌豪气云干地一挺胸脯，“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胡说八道。”程四无奈地剜他一眼，“明日出兵小心在意，若有情况尽快来报。”
　　“末将省得。”
　　“照看好你帐下的兄弟，下去吧。”
　　“是，末将告退。”
　　刘昌行礼转身，行到大帐门口一撩门帘程瑞正要进来，一见刘昌陪笑做了个揖：“将军。”
　　“老丈要见大帅么，快进里面吧。”刘昌急忙闪开招呼程瑞进帐之后退了出去。
　　“瑞伯。”程四放下手里刚刚打开的军报抬头看着程瑞走近，“可是有事？”
　　“老仆想启程回京了，今日是来和四爷辞行的。”程瑞躬身立在案前慈爱地看着程四道。
　　“现在走？”程四呆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程瑞会这么着急走。
　　程瑞点了点头：“老仆是来给四爷报喜的，既然四爷知道了老仆还要早些回去好帮着夫人料理府上的事，四爷此处老仆是帮不上忙了。”
　　府上的事情以前父兄不在时一直是自己帮着娘料理，大嫂一向柔弱娴静，此时自己不在府中不知道娘一个人该有多操劳。程四思及程夫人久久没有没有说话。
　　程瑞又道，“还有一件事，夫人让四爷给小少爷取个名儿。”
　　程四有些吃惊地看向程瑞：“这侄儿取名娘和大嫂做主不就是了，怎么会叫我给侄儿取名？”
　　“四爷如今既已出仕，老爷和大爷、二爷他们业已不在，四爷便是一家之主，是以夫人叫四爷做主。”
　　程瑞说的是实情，程四慢慢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军报上，沉思良久，道：“叫宁晏吧，希望他可以一生平静安定。”
　　“诶。希望小少爷能像四爷说的一生安定平静。”程瑞低下头叹了口气，“四爷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夫人和祁老爷？”
　　程四缓缓抬眼，有些失神地望着前面的某处摇了摇头。片刻，眼睑开合之间又是平常的模样：“我着人送你回去，瑞伯。”
　　“不用了，四爷，回京的路上比这太平的多了。”程瑞摇头笑道，“四爷军务繁忙就不用操心老仆了，我等下到杨大夫处去求些大少夫人常用的薰香自己走就是了。只盼四爷能早日回府，好免却夫人和祁老爷的牵挂。”
　　“我知道，瑞伯。”程四嘴角一扬，漆黑的眸子漾上一层薄雾未浓即散。
　　“如此，老仆就去了。”
　　“嗯。”
　　程四看着程瑞佝偻着身子出了中军帐重新拿起军报，回去，回去了大哥留下的那一点血脉也会被连累的，只能惹娘更伤心罢了。
　　
　　次日，刘昌率军三千进兵代州崞县，至夜，屯兵石鼓山。当夜程四领轻骑一万经石鼓山东侧往东直取代州五台。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程四之所以命刘昌先行，自己率大军后发不过是给番军造成刘昌所部是掩护程四所率轻骑进军疑兵的假象。而事实上，夜经石鼓山时程四早已分兵七千给刘昌，之后，行军依然佯装如前。换言之，就是程四这厢才是真真正正牵制番军的疑兵。
　　
　　“报——大帅，前方未发现番军踪迹。”离开石鼓山百十里后先行的探马陆续回来。
　　几路探马相同的回报叫程四皱紧了眉，一路走来他们连一队番军也未遇到，这似乎太不合常理，就算是乌恩奇看破了他的计策也不应该一个番兵都遇不到。
　　眼下的情况怎会如此不寻常？程四约住战马目光如刀一般扫向四周，如果乌恩奇探得自己所率轻骑是疑兵，此处地势狭长乱草丛生正是设伏歼灭的好地方怎会不见番兵踪影？忽然程四想到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急急勒转了马头：“传令，速速原路折回援救刘都指挥使！”
　　
　　果然不出程四所料，他率军临近石鼓山一带就先后遇到了刘昌派出来求援的三个手下，这三人都是跟随刘昌惯战沙场的老兵却是每人都狼狈不堪染得满身满脸的鲜血，最后一个断断续续还未说上两句就咽气了。刘昌一路遭遇的战况之惨烈可以想见。问明了前方的情形，程四安排人手将剩余二人连同那具尸体就近送往忻州军寨。
　　好一个乌恩奇。绰枪入手，程四长眉怒扬一双凤目之中杀意凛然：“所有人随本帅来！”
　　程四一声令下身后三千骑同时催动胯 下战马，马嘶声中的铁蹄踏出撼天震地的节奏，扬起大片大片的土黄色烟尘经久不息。
　　
　　乌恩奇甩落弯刀上的血水向周围望了望，经过两次交锋自己所部精骑已经把眼前这支周军彻底包围了。虽然这支周军很悍勇，不过，乌恩奇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就算周军是一头猛虎也敌不过有着优秀头狼的狼群。
　　“来人。”
　　“将军。”跟随在乌恩奇左右奋战的近卫骑兵队长砍倒面前的周军应声上前。
　　“告诉我草原上的勇士，日落前把这一支周军消灭殆尽晚上的庆功宴多宰五十头羊。”
　　“是！”
　　乌恩奇收刀入鞘约马退后看着双方厮杀在一起的人马，阵中周军那员将领很勇猛，从昨日夜里第一次交锋到现在他已经斩杀了五个百夫长、三个千夫长了。但是，只有勇猛是不够的，就算你拼尽了力气今天也只能命丧此处了。乌恩奇悠闲地解下马鞍旁的羊皮袋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马奶酒，眯起眼睛浅笑着慢慢欣赏起眼前嘶吼不断血肉横飞的场景，仿佛面前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又喝了两口酒，乌恩奇晃了晃手中的羊皮袋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扔掉了手里的羊皮袋乌恩奇拿起自己那张雕弓对着阵中的周军瞄了一番方才慢吞吞地抽出一支箭头布满铁锈的羽箭。张弓搭箭，乌恩奇的箭对准了阵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周军将领，本将军送你一程。弓弦响处那员周军将领被一箭穿心而过射落马下，乌恩奇撇了撇嘴角，至今为止能闪过本将军暗箭的只有程易一人。
　　周军失了主将顿时阵脚大乱，原本守得密不透风之处也渐渐松懈下来被番军战马一冲更见零落。乌恩奇见状挑了挑眉梢，现在就是去了头的猛虎等着被剥皮抽筋吧。
　　恰在此时一通鼓响，右边山路处杀出一彪周军，一员缁衣银甲的小将骤马挺枪当先映入乌恩奇眼中，那一杆长枪入阵宛如游龙惊起番军阵阵惨嚎。长枪上红缨抖动，绽开的枪花中寒星点点虚实难辨，不过一霎眼地功夫七八个番兵痛呼落马。小将身后轻骑跟进很快撕裂了番军的包围圈。
　　“大帅！”“大帅！”
　　“是大帅！”
　　“大帅来了！”
　　刚刚已经溃散的周军又开始凝聚起来。乌恩奇向后瞬目，小将身后一名骑手所擎的正是白底黑字的程字帅旗。怪不得这枪法这般了得，原来是程易的兄弟。乌恩奇垂目，冷笑一声，扬手，弓弦连响三支冷箭射出。
　　但看那小将马上俯身，反手，长枪斜指向上一搅两支冷箭失了准星落在地上，接着那小将向右一侧身，镫里藏身，身后偷袭的弯刀落空，第三支冷箭正射穿了这偷袭番兵的脖颈。那倒霉的番兵坠马乌恩奇见周军小将手中长枪攻势丝毫不见凝滞一双凤眼却向他所在的山坡上斜了过来，饶是两人距离很远乌恩奇也仍感到了那双眼中冷森森的杀意。乌恩奇裂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人终于交锋了…… 
                  四十七 兵败
　　程四在乱军之中看见山坡上放冷箭的番军将领裂嘴一笑双腿轻轻夹住马腹，战马打个响鼻纵蹄冲下，出鞘的弯刀拖曳着冷厉的光芒斩开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周军向着程四劈来。程四仰倒马上避过右侧一个番兵，身子微侧长枪吞吐着寒光直刺来袭番将胁下，那番将不得不回刀自救。刀枪相交“呛”的一声擦出几点火星，震得程四虎口发麻手中长枪险些脱手。程四禁不住心中一惊，这番将手中弯刀如风力大势沉，如果力拼自己必取胜不得。挺身而起，程四骤马挥枪登时枪法大变，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一杆枪在程四手中宛若活了一般身姿夭矫上下翻飞，鲜红的缨子衬着银色的枪尖在空中划出炫目的流光，危险而诡谲。
　　“原来，还有如此花俏的枪法，怎的从未见程易使过？”那番将说着唰唰唰挥出三刀带出一片荧光好似盈盈秋水，却是携着三分寒意七分杀意。
　　程四平日所练枪法与程易一般无二，但是女子到底不同于男子若真是遇到高手要力搏必然吃亏，是以程夫人另教了程四这套路数迥异于常的枪法，程四今日也是第一次在和程夫人拆招外使出来。不过程夫人也告诫过程四这一套枪法只能惑敌一时要是不能出奇制胜久战下去很可能还是免不了会落败。
　　乌恩奇！此人果然不简单，单凭这一出手就胜出巴图几倍。敌众我寡，且困战已久再缠斗下去只怕有百害而无一利。程四荡开乌恩奇绵密迅猛的二十刀分神环顾阵中已见疲态的龙卫军，只这么一瞬，乌恩奇的弯刀“嗤”地割开了程四左侧小腿上的战靴，切口整齐地皮肉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白森森的腿骨，若非程四发现得快抢杆扫过卸掉了乌恩奇大部分力道这条小腿就留在此处了。程四银牙紧咬，出手更为狠辣，一双凤目中怒浪涛天。
　　“小子，论身手你的火候比程易还差一些。可是，话又说回来，今天不杀了你假以时日必是后患。你的心思要比程易奇诡，不知内情的，当真被你这计策弄得唬住。”
　　说罢乌恩奇手中的弯刀果然比方才愈加凶狠，只要刀枪相触程四的虎口都是一阵麻疼。程四不动声色的暗暗抽着冷气将手指一寸一寸重新贴回枪上，有温热粘腻的东西在手指和枪杆之间滑过。
　　“龙卫军听令，结阵而退，快！”程四帅令一下龙卫军顿时听令而行由各军头、军使、校尉指挥结阵慢慢向程四身后的缺口靠拢撤退。
　　“小子，治军不错，要逃还能这么进退有序。”乌恩奇削薄的唇边浮上几许笑意，像是颇为惋惜，“不过，你觉得你能从我手下跑掉吗？”
　　程四胸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然而脸上并不显山露水，甚至嘴角针锋相对地勾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番贼，不用觉得，试过才知。本帅可不是你，好吓唬。”
　　两人说话间又是十几下金铁相击的清脆响声，程四的指缝之间已然有腥红的血水滴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也开始有些微颤抖虽然别人不易察觉，但是程四自己知道在乌恩奇面前撑不了多久了。女人终究是较男人力亏，程四纵然摸惯了刀枪挂帅前仍是养尊处优的相府千金无论如何都比不得这些常年摸爬滚打在战场上的人皮糙肉厚，未逢敌手时这些都极容易被忽略，此时此刻面对乌恩奇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立刻显露无疑。程四瞥一眼正在逐渐杀出包围的龙卫军，换一口气，手中长枪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乌恩奇招式大开大阖的弯刀丝毫也不敢松懈。
　　两人再战三十回合，生还的龙卫军已经如数撤出了番军的包围，程四率领众轻骑且战且退渐渐转过山坳，地势渐狭，最窄的一处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乌恩奇目光警惕的扫向两侧，勒住了战马。
　　见状，程四亦是收枪约马慢慢后退。两人之间距离渐渐拉开，程四打个呼哨，两侧山坡上巨石滚滚而下，乌恩奇拍马离鞍一下跃后丈许，又接连几个腾挪闪出几丈远，只是他的战马远没有他那么幸运顷刻间就被掩埋在一片乱石之下。眨眼之间山坳内顿时充斥了人喊马嘶，狭窄的山路被巨石堵死，双方人马被隔开在两侧。
　　漫天烟尘之中程四拨转马头一声令下：“撤！”
　　
　　乌恩奇跃上山坡，看着龙卫军渐去渐远眯了眯眼，好小子，果然和程易是兄弟，败退还要叫本将军这么难看。
　　“收军！”乌恩奇翻上一匹无人乘骑的战马不再理会身后乱做一团的手下径自策马而去。
　　
　　收军回到忻州军寨经过点算此次一战折损士卒超过六千，刘昌战死，此次战败让龙卫军的士气大大受挫。面对如此局面程四沉静一如往日，迅速安排医官救治伤兵，指派人手安葬战死将士，而后修书一封送往河北。五日后，赵闯快马赶回。再三日，程四再度传下准备出兵的帅令，当夜有一名巡夜的军士在帐外求见。
　　程四犹豫了一下，吩咐：“叫他进来。”
　　片刻，一名方脸的军士进得军帐行礼：“龙卫右厢九营伍洪参见大帅。”
　　“起来说话。何事要见本帅？”
　　伍洪起身捧着手中一只被羽箭射穿的灰色鸽子道：“小的方才巡夜时发现这只鸽子自医官营中飞出，小的觉得蹊跷便将其射落，然后发现鸽子身上有一张字条，有人将大帅帅令泄漏给代州番军。”
　　“哦？”程四心中一沉，“呈上来。”
　　伍洪毕恭毕敬地把字条送到桌案前，程四的手在触到纸条的时候顿了一下才将纸条接过，纸条上所写的正是程四白日里命人传下的帅令：“你先下去，这是大功一件，等拿下代州一并赏你。”
　　“谢大帅。”伍洪大喜。
　　看着伍洪躬身退出，程四反复验看着手中的字条，良久，叹出一口气一脸疲惫地靠进椅子里，果然是你。你救过皇上，救过我，我本来是想你只要一直没有动作等到攻克代州就让人送你回京，待我率军收复幽蓟各州拔了番兵可汗的牙帐，这个秘密就让它深埋地下，谁想再追究你也无从追究了。为什么之前一次次的天赐良机你都不动手，这一次你就不能再等等呢？你可知道这被发现了，等着你的只有一死？我如果继续佯装不知饶过你该怎么和死在乌恩奇手中的六千兄弟交代，又如何对刘昌交代？一路北上，两国交兵死的人够多了，我不能再让周军这样毫无意义的送死。所以……深吸一口气，程四骤然起身，道：“来人，带杨勤！”
　　
　　踏入中军帐，杨勤不由怔住，程四凤眼怒张死死地瞪住他，本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布满了血丝，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的辨不清是失望、沮丧还是愤怒，眼下染着一圈淡淡的乌黑，清瘦白皙的脸上隐隐泛着青色，下唇上有渗出血丝的齿痕。
　　程四也不说话只对着他扬起手中的纸条。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杨勤顿觉嘴里一片腥涩，如同咬破了新鲜的苦胆。慢慢垂下了眼帘，杨勤如同往常一般走进帐中在桌案前三尺处站住，施礼：“大帅。”
　　“为什么？”程四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暗哑。
　　杨勤自顾直起身子，抬眼看住程四淡然一笑：“各为其主。”
　　“好，好一个各为其主。”程四微微俯身在桌案上，垂眸轻笑出声。
　　杨勤的心随着一声听起来轻巧的仿佛是她不经意自唇间逸出的笑声倏然缩紧，那笑声里有着不合年纪的苍涩。
　　“乌恩奇会率军剿杀刘昌也是你暗中传信给他的？”程四抬头，目光依旧冷冽。
　　杨勤坦承：“是。”
　　“你可知道这是死罪？”程四一轩眉挺直了身子怒视着他。
　　“知道。”杨勤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目光回答得波澜不惊。
　　“上次的计策只有有数的几个人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杨勤如实道：“在刘昌发兵前一天，杨某请他喝酒，刘昌是个直人，大帅知道的。”
　　“真是、真是自寻死路！军令都当做耳旁风，六千兄弟就这样给他陪葬了！”程四拍案而起不想一皱眉又跌坐回椅中。
　　杨勤一惊方欲上前，程四的目光让他记起今非昔比，只得硬生生收回迈出的右脚。
　　程四握住字条低头道：“杨勤，你该知道这道帅令……是假的。”
　　“我知道。”杨勤凄然一笑看住程四，“你和乌恩奇必然很快就要分胜败，我若毫无动作你们两个胜负各半，可是乌恩奇战败了必然要被那番邦可汗杀掉，他是我兄弟，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而我若帮他……”杨勤望进程四的眼中，“你叫我……如何舍得？”
　　不知过了多久，程四神色黯然地开口：“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谢大帅。”杨勤躬身一揖。
　　程四偏开脸：“不管怎样，今夜你都难逃一死，有什么可谢的。”
　　杨勤凝望住他，像是想把那个人刻在眼中一般：“杨某知道。”
　　程四苦笑一下，转过头来已是神色凛然，“来人！”
　　“大帅，有何吩咐？”门外的卫士应声进来。
　　“医官杨勤，触犯军法通敌叛国，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
　　“是！”
　　杨勤再看程四一眼，转身随着两名高大魁梧的卫士出帐，大帐外月朗星疏，墨蓝的苍穹包裹住暗沉沉的大地。祁靖，希望下一次我不会再输给程易。
作者有话要说：小杨，安息吧…… 
                  四十八 围城
　　翌日，军寨中对于杨勤通敌以至六千将士惨死沙场之事人人莫不是表现出极大地愤慨，虽有帅令禁止辕门外悬挂的那颗人头还是很快沾满了泥水秽物面目全非。程四扶着帐门站了许久，终是不忍再看，闭眼转身道：“击鼓，升帐。”
　　“是。”门外卫士应声而去，片刻，军寨内响起咚咚的鼓声。
　　程四睁开眼，李妍正站在内帐门边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不解：“杨勤他喜欢……。”
　　“我知道。”
　　“他救过你。”
　　“是，不止一次。”
　　“为什么？你怎么能对谁都这么狠？”
　　“军法无情。”
　　“你……”李妍气结，和程四对视半晌，一拂衣袖快步出帐，不料一头正撞进了掀帘入帐的赵闯怀里。
　　“小心。”赵闯扶住李妍退后两步，“年纪小就是莽撞。”
　　李妍又羞又恼，跺脚扔下一句“不是狠毒无情就是了。”推开赵闯和程四夺路而出。
　　赵闯愣了一下看到程四有些失神地倚在门边忙过去扶了程四到案后坐下，其他将领亦陆续入得帐来，见过礼分两边坐下。
　　“赵闯，据你估算李南那边现在到了哪里？”
　　“回大帅，昨日李南派人来报已溯滹沱河而上入了虑虒河，想这一两日内应该就到五台了。”
　　程四点了点头：“算算也就这一两日了，如此，不能再等了，即刻整顿人马！原右厢人马听令，午后随本帅北上与李南会合。”
　　“末将等领命。”帐下站起八名将领躬身领命。
　　二十二营将士只剩了八营，程四搭在椅子上的手指深深的抠进了扶手中。
　　“可是大帅，你的伤……”帐下有人出声。
　　“上次参战的哪个身上没有伤？这点小伤缚紧了，骑马不碍的。”程四截断话锋道，“余下人马，赵闯，归到左厢，由你调度。待蒋环率军上来，本帅和李南会拖住番军主力把乌恩奇困在代州城中，你便领兵直取雁门关，阻断番军关外的一切补给。若是乌恩奇自代州败退冲关，不要硬拦，放他出去。”
　　“是。”
　　“所有人都警惕些，谁再随意将军令泄漏了，”程四逐一扫过帐下部将，“一律推出去斩！”
　　“是！”
　　“还有，人死灯灭，你们约束好手下，再出现像今日这样令人发指虐尸的事情，不要怪本帅没有提醒过你们，军法无情，龙卫军不是番军！”说着程四一掌拍下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跳了三跳，“大战在即，今日所有违反帅令士卒的刑罚暂且记下，如果不能将功赎罪战后罚双倍！”
　　“是！”所有人被程四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得不敢抬头。
　　“都去准备吧。”
　　“是。”
　　看着部将们依序退下，程四叫住赵闯：“本帅走后，早些把杨勤的尸首收了，擦洗干净换件衣裳好好将他葬了。”
　　“末将知道，大帅。”
　　程四叹口气道：“去吧。”
　　看着程四的脸色赵闯犹豫了一下躬身告退。
　　
　　乌恩奇按照惯例到城上巡视已毕下得城来，有近卫骑兵牵着他的战马送到面前：“将军。”
　　抬手给战马捋顺脖子上黑亮的鬃毛乌恩奇拍了拍马脖子，战马很受用的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乌恩奇眯眼笑了：“还是畜生好，养养就熟了。”
　　“将军。”跟着身后的近卫兵队长声音里带上了些不满。
　　乌恩奇翻身上马，转过头俯身凑近近卫兵队长，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你刚才，似乎对本将军有意见。”
　　“属下不敢。”近卫兵队长急忙低头躲开他。
　　“哼。”乌恩奇斜他一眼直起身子，“不敢最好。有本事用到战场上去，不要在本将军身边鬼鬼祟祟。大汗能杀你，本将军一样能。”说罢一夹马腹任由胯 下战马自己跑了开去。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乌恩奇一带缰绳让战马跑得慢了些，自己仰倒在马背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马奶酒。公主，乌恩奇不屑地勾起嘴角，小时候就不该救你。驸马，去他娘的，谁愿意当谁当。老子向来说一不二，既然要效忠你就绝不会背叛你。
　　冬阳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喝过马奶酒的乌恩奇觉得有些困倦。听说，上次程易回去也成亲了。还有什么比娶个女人放在身边烦人的？大周的女人看起来都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的，看她们一眼就能掉眼泪，一碰就碎，还真是难为程易。可惜，程易，你没有死在战场上真是可惜。早知如此，那天我一定亲手杀了你。不过，你放心，你兄弟我一定叫他死在我手上决不亏待他。
　　说起来，那小子真是鬼，这些天这么平静一定在谋划什么，还真是有些期待。战意一起乌恩奇陡然从马背上坐了起来，勒转马头，一声长叱向着城中番军的军营驰去。
　　
　　“将军！”
　　“将军！”
　　乌恩奇一入营就有不断有番兵和他打招呼，乌恩奇应着纵马到自己帐前跳下马背，立刻有番兵上前替他把马牵了下去。
　　乌恩奇站在帐前环顾一周问闻讯赶来的当值千夫长：“今日哨骑有什么回报？”
　　“今日派出去的哨骑还未回来，将军。不如将军先到帐中休息，等他们回来我叫他们立刻来见将军回报。”
　　“嗯。”乌恩奇入帐千夫长在后面跟着，“前几日除了哨骑们的消息其他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没有。”千夫长摇了摇头。
　　乌恩奇歪进自己铺着狼皮的宽大的座椅上，歪着头望着那个千夫长：“没有？”
　　“没有。”千夫长说完又想了想，道，“有件事不知前几日当值的有没有人和将军讲。”
　　“什么事？”
　　“就是我们派出去的哨骑这几日都有失踪。”
　　“什么？！”乌恩奇噌的一下坐直了狼眼里透出狠意，“一共几天了？”
　　“五天，不不，算上今天是第六天了。”千夫长吓得退后两步。
　　“每次几个？”
　　“每次都是少四到六个，嗯，其他哨骑回报没有发现周军有什么动作。”
　　“每次都哪个方向的少？”
　　“东边、东南和南边，就这三个方向少过。”那千夫长也忽然发现了什么惊道，“每次东南方向的哨骑必少。”
　　好小子，果然来了，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想来，杨勤已经被除掉了。乌恩奇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一面大步出帐一面吩咐：“传令备战！周军就在这两三天之内到。再派一队人立刻往东南方向去查探，不要和周军正面冲突，快去！”
　　“是！”
　　
　　当天，东南和南方的哨骑均未归营。当晚乌恩奇得到一名拼死突围的番兵回报，东南方向发现周军万余人，五台已经被周军攻陷。次日，南方崞县方向出现周军万余，至夜，崞县被周军攻陷。第三日晌午，哨骑回报周军已在代州城外三十里处围城下寨。
　　好快！午后，乌恩奇站在城上望着城下叫阵的周军将领，幽黑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看起来程易那套把戏他不光会还玩得比程易更狠，五台和崞县的守军一共有一万竟然一个活口都不留。不错，这样打起才来有意思。
　　乌恩奇摆手，身后有一名番兵上前：“将军。”
　　径自摘下了番兵身上的弓箭，乌恩奇拉了拉弓问：“你说，本将军能不能一箭射死他？”
　　那番兵向下瞅了瞅，对乌恩奇道：“以将军平日的箭术肯定能。”
　　“本将军说未必。”
　　那番邦疑惑地又向下看了看：“难道这人很厉害？”
　　“蠢货，不是他厉害。”乌恩奇搂住那番兵的肩指向周军阵中一个未戴头盔只在额前勒了一条深色抹额的凤眼少年，“是他厉害。”
　　“将军说笑吧，看他大不过十七能厉害到哪去。”
　　“混账。”乌恩奇在他后脑勺上赏了一巴掌，“本将军十七岁也是千夫长了，你小子不服气麽？”
　　“不是，将军。”那番兵陪笑道，“将军那是咱们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他长得跟个娘们儿一样哪能跟将军比。”
　　“这话说得不错，但是本将军还是要告诉你，本将军十七岁的时候绝对没他这么厉害，至少十七岁的时候本将军还没有成为一军之帅。”
　　“将、将军，你说他是周军的主帅？”那番兵的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乌恩奇皱眉又赏他一巴掌：“怪不得你到现在连个百夫长都当不上，没看见他身后的帅旗么？”
　　那番兵看着周军阵中的程字帅旗咋了咋舌。
　　“信了？”
　　“不信。”
　　乌恩奇剜他一眼：“不信本将军试给你看。”说完张弓搭箭，白翎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城下的周军将领。只看周军阵中的少年手腕一翻长弓在手，一支五色雕翎箭啪的一声撞歪了乌恩奇射出的白羽箭。但是，叫阵的周军将领的战马还是被乌恩奇白羽箭带出的近到耳边的尖锐鸣响吓惊了，一下将那员周军将领掀了下来，惹得城上番军一阵大笑嘘声一片。那少年脸色一变一箭反射上来，乌恩奇将手一探握住了箭尾，向着城下的少年一勾嘴角将箭折断扔了下去。
　　少年的脸色变了几变扬手示意收兵，城上的番兵们发出一阵阵夸张的叫声欢送周军。乌恩奇伸开手一道血痕横贯了他的手掌，不动声色的把手握住，他又对那个远去的背影笑了笑，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番邦的野狼…… 
                  四十九 突围
　　周军自从围城每日必有人早早到城下叫战，乌恩奇在城上看着也派人去应战，双方僵持了几日各有胜败。不过，乌恩奇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周军虽然日日卖力叫战可是每每一露败象便即刻收兵退回营中，似乎，并不急于攻城。乌恩奇抬头望了望接连阴了两日的天，很快就要下雪了，那小子难道不怕下雪之后周军的士气会受影响吗？
　　还是说……乌恩奇狼眼里的瞳子骤然一缩看到远处有一骑狂奔而来径直冲进周军阵中在那少年耳边低语几句，少年轻轻颔首之后一双凤眼望向城来，漆黑的眸子寒光流转。两人对视片刻，少年兜转马头，身后的传令兵手中令旗翻飞，鸣金声响起周军再次收兵。
　　看起来是了，乌恩奇垂下眼眸，但周军之中有能这么轻易就击败特木尔的人？那可是自己最得力最可靠的手下。一拳擂在城墙上乌恩奇眯眼向右吊起嘴角，想把本将军手下这些勇士全都困死在这一座小小的代州城？小子，不会这么容易让你得逞的。
　　
　　平明时分，周军照例点齐了人马准备到代州城下叫阵。
　　程四出帐上马，一点苍白自眼前飘过，张手接住却是一片雪花融在手心散出微微地凉意。二哥便是在去年第一场雪落之后回来的，程四忍不住扬头轻叹，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靖儿，我真怕当日那一箭射偏些我就再见不到你。那日白梅树下的低语犹在耳畔，程四闭眼带过缰绳，面对整军待发气势昂昂的周军将士道：“日前，赵指挥使已经成功夺下雁门关，番军被困代州城业已数日，此时矢尽援绝，正是我等建功之时。今日一战，势必夺下代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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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下代州城！”
　　看着将士们齐齐挥刀呐喊气冲斗牛的模样，程四侧身吩咐一旁的传令兵：“传令李南，今日不必再和番军周旋，攻城！”
　　“是！”
　　传令兵衔命打马而去，程四接过小校递上的长枪，抖腕挽一朵枪花，银光流利，寒芒直指代州城方向。
　　
　　雪越下越急，很快在天地之间就被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值守的番军站在城墙上冻得不停的跺脚呵气：“真他娘的倒霉，汉人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大汗非要夺。这要是在草原上早在帐篷里喝着热羊奶和谙达们玩得高兴呢。”
　　“谁说不是呢，夺了这么多日子除了幽蓟那几州也没见着什么成了大汗的，反倒死了不少人。部落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女人在哭。”
　　“将军不是说不会再带咱们进雁门关了么？”
　　“公主被周军抓住了，大汗逼着将军来，将军能有什么办法。说起来，也就咱们部死的人少了。”
　　“公主真是没少给咱将军惹麻烦。”
　　“你们两个，不好好值守在嘀咕什么？”
　　突然出现在城上的乌恩奇把那两个凑在一起抱怨的番兵吓了一跳，缩在一处讪讪地陪笑道：“将、将军。”
　　乌恩奇也没责怪他们两人，只背手沿着城墙踱了几步开口：“你们都下去吧，喝几口热酒，然后准备上马和周军拼命。”
　　闻言，两个番兵不禁面面相觑，一般人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来攻城的。
　　乌恩奇余光瞄见，转过身来看着两人：“没听懂吗？”
　　两个番兵急忙拔腿飞奔下城。乌恩奇撇撇嘴角翻了个白眼，真是不能叫他们过得悠闲了。望一眼城外飞扬的风雪，乌恩奇大步下城而去。
　　
　　“报——”
　　风冷如刀，咆哮着卷起鹅毛般的大雪在空中横冲直撞。程四在马背上挺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茫茫风雪之中，一名骑手伏身马上穿过风帘雪幕飞驰而来，“报大帅，代州城上驻守的番军今日竟然不见踪迹。”
　　“什么？”程四锁眉勒住马，问，“你可探清楚了？”
　　“回大帅，末将几经查探代州城上未见一人。”
　　乌恩奇这是要干什么？程四向前望了望，思忖了一下，道：“传令，恐防番军有诈，各军排矛手先行以矛探路，炮手次之刀盾兵护卫，步兵再次之，距城一到半里处停，炮手开炮攻城先探虚实。”
　　“是！”传令兵高举令旗而去的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连那平日洪亮的声音都被北风吹打得断断续续的后被风声湮没。
　　饶是如此周军依然迅速听令调整好了队伍继续向着代州城压进，军靴和马蹄踏出的节奏灌进耳朵里盖过了北风的怒号，军士们和战马呼出来的热气让雪花来不及靠近就开始融化，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凛然无畏的表情昭示了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以身报国斩杀番军的决心。
　　有这样的将士，我就不会输！程四策马军中，昂首望着近在眼前的代州城发出了攻城的帅令。
　　顿时，代州城四面接连飞起无数的投石和着纷纷瑞雪或者落向代州城青灰色的城墙或者落向城中。很快，城内传来了哀嚎惨叫夹杂着番话大声的叫骂。两轮炮石投出，代州城南侧的城门忽然轰然洞开，有大队番兵纵马而出。乌恩奇一马当先，泛着冷光的弯刀匹练一般斩开了面前阻住他的风雪也为身后的跟随而出的番兵劈开了一条血路。鲜红的血泼洒在皑皑白雪上冒着蒸腾的热气，让乌恩奇威猛的轮廓在交加的风雪中愈加清晰起来。凤眼之中眸光一凛，拍马舞枪，程四纵马直取阵中杀得兴起的乌恩奇。
　　程四一动，跟随在他身后的轻骑也随之上前和乌恩奇带出的番兵厮杀在一处，阵前顿时刀枪交错，呼喝声、嘶吼声四起。长枪搠穿了番军的身体还来不及拔出，刀光一闪而没带起一腔冲天而出的热血，刚刚握枪的周军头颅骨碌碌地滚出老远在雪地里划出一条诡异的血线，一双眼中怒意未消。挥刀的番兵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两把周军的战刀一前一后同时挥至将他肢解成三段散落在地上，绽落的大片殷红张牙舞爪地向着四周蔓延开去。刚刚结果了番兵的两名周军未待喘气错身而过迎向对方身后挥刀袭来的番兵。
　　程四手中长枪一抖直如灵蛇吐信袭向乌恩奇后心，乌恩奇在马背上一扭身枪尖堪堪擦着他的胸而过，程四沉腕振臂长枪当胸扫向乌恩奇，乌恩奇仰身挥刀荡开长枪。程四顺势长枪反手一送枪杆点向乌恩奇握刀的手腕，去势急且狠。岂料乌恩奇左手捞起他身边的近卫队长挡过了这一下，接着抖手将近卫队长扔出，那近卫队长腾身空中无处着力只得大叫着手舞足蹈地挥着手里的刀向程四扑来。
　　这一招倒是程四始料未及，大惊之下只得左手一带缰绳催马闪开右手挥枪把那近卫队长一枪扫落在地下。程四收枪未及一条绳索又兜头罩落，不待程四动作绳索倏然缩紧，接着乌恩奇纵马一带程四被从马上大力拽起，不等程四落地乌恩奇回身探手抓牢了程四的露在铠甲外的领子。程四咬牙奋力从后一脚飞起踢向乌恩奇的脖颈，乌恩奇另一只手反手一挡扣住了程四的小腿，一勾嘴角大力一握正握住程四腿上的旧伤，疼得程四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只这么一瞬已经足够了乌恩奇将程四制住：“用套马索，草原上没人比本将军更在行了。”
　　“番贼，要杀动手便是。”程四被乌恩奇横置在马前，挣扎着扬起头。
　　“杀你？”乌恩奇仓啷一声拔出腰间弯刀勾在程四的脖子上，程四的衣领已经被他扯得松开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乌恩奇忽然发现了什么一般眯了眯眼，“杀了你本将军怎么带这些勇士们出去？”
　　闻言，程四羞愤难当挣扎得愈加激烈：“你想用本帅威胁他们？妄……”
　　不等程四说完乌恩奇塞了一团布堵上了程四的嘴：“嚼舌自尽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想了。”说着，程四被他一翻靠在怀里让更多的周军看到他们的主帅已经被擒住，“谁再动，我就杀了他！”程四看着自己的将士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却除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叫你们管事的来！”乌恩奇低沉的嗓音就在耳侧，可是程四不论怎么挣扎都无计可施。过了片刻程四看到李南出现在阵前，见此情状李南脸上也是一片惊惶之色。
　　“公主呢？”乌恩奇问。
　　程四看着李南看看自己又看向自己身后的乌恩奇，强自镇定下来，道：“你是要用大帅换公主？”
　　“是。”乌恩奇的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奸猾。
　　程四见李南的目光又在自己身上绕过之后点了点头，摆手叫过一个军使吩咐两句那军使便匆匆驰马去了。
　　乌恩奇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如果，自己一直在他手里这些日子以来的将士们所有的辛苦都会付诸东流。程四打定主意一寸一寸把脖颈凑近了乌恩奇虚架在他身前的弯刀。
　　“大帅不要！”随着李南这一声惊呼程四只觉喉头一紧便失去了知觉。
                  五十整 仇人
　　程四是被一桶冷水淋醒的，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身上素白的短衫。抬手，程四想要拨开那贴在脸上恼人的头发，却发现手被人缚在了两侧，粗糙的绳索蹭在手腕上毛刺扎得厉害。程四用力甩甩头，彻底清醒过来，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绑在了刑架上。仰头靠住刑架，入眼的是一望无垠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如墨的漆黑向着四周悄悄延展浸染了一切，叹口气，程四又将眼闭上。一阵风吹过，让他禁不住打个冷战，身上单薄的素白短衫根本抵御不了北地冬夜的严寒。
　　“哈哈，哈哈哈哈。”
　　耳边张狂的尖声大笑让程四将一双眼闭得更紧，疯子。
　　“我告诉过你驸马会来救我的，怎么样？哈哈哈。”
　　程四的身子一僵，凤眼倏然张开狠狠地瞪住刑架前笑得几近癫狂的女人握紧双手，本已深埋的愤恨又让这女人的嘴脸撩拨起来。程易遍布全身交错纵横的鞭痕，四肢被钢钉穿凿留下的痕迹，褴褛的衣衫上浸染的血痕无一不让程四刻骨铭心。忆及程易死不瞑目的模样那封咽锁喉的疼痛依然冲撞得程四为之晕眩，融入骨血的恨意让程四止不住胸中气血翻腾浑身轻颤。
　　“怕了吗？”公主看着他媚眼如丝。
　　程四冷笑：“怕。”
　　公主嫣红饱满的嘴唇微微弯起。
　　“怕本帅当初给你的刑罚不足以慰家兄在天之灵。”
　　公主的脸“唰”的变了颜色：“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给我打！”
　　“公主，将军走时交代过……”一旁手握皮鞭的番兵唯唯诺诺的开口。
　　公主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驸马尚且怕我，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给我打！鞭子浸盐水！”
　　“是，是。”那番兵匆匆忙忙的跑了下去，少顷，拎着一桶水夹着皮鞭回来。
　　公主看见了皱眉道：“换钢鞭！”
　　那番兵愣了一下，满脸为难地说：“公、公主忘了，咱们部里驸马说不准其他人用和公主相同的兵器，所、所以……”
　　公主听了像想起什么来脸上忽而浮上一个温柔甜蜜的微笑：“倒真是忘了。”旋即又向程四一横眉，道，“用皮鞭一样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给我打！”
　　“是。”
　　番兵把皮鞭的鞭梢浸到桶里沾了水手腕一抖啪的一声脆响，程四的短衫上印出一道血痕，程四偏过头，只听鞭声再响就看见猩红的鞭痕不断地绽开在素白的底子上，火辣辣的疼痛烧灼着程四，皮鞭上带着的盐水就像细小的虫蚁啃噬着鞭下的伤口。程四绷紧了身子，咬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不知什么时候程四便在鞭声中晕了过去。
　　
　　程四再醒来依然是被冷水兜头浇醒的，随之后来的是剧烈的疼痛，让他不能遏制的一挺身子倒抽一口冷气许久都缓不过来。
　　公主踢开地上的水桶凑到程四面前笑问：“盐水的滋味怎么样？不错吧？比起掌嘴来我觉得这样更有趣。”而后，抬手撩开她脸颊右侧的刘海，额角深青色的“妓”字出现在程四眼前，“接下来，是这个，刺字。用针刺不过瘾，”公主一手拔出腰间一把镶嵌了五色宝石的短刀另一只手扳过程四的脸，“我们用这个。一个男人不用要这么好看的脸。你说刺什么好？”程四喘着气别开脸，无奈一阵鞭笞过后他早已无力挣扎，而且人被绑在刑架上就算挣扎也无处可藏，公主一伸手就又捉住他的下巴扳了回来，“你再动，我就戳瞎你的眼！”
　　程四毫无畏惧的盯着公主的眼睛喘息道：“你最好能折磨死本帅，否则，只要本帅还有一口气，本帅就一定……一定会灭了番邦为家兄为我大周战死的万千男儿报仇。”
　　“真是跟你哥一样嘴硬！不过嘴硬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死在了我手上，哈哈哈。”公主仰天大笑。
　　“所以，就是做鬼本帅也不会放过你。”程四咬牙切齿道。
　　公主敛起笑意晃了晃手中寒气逼人的短刀，看着程四：“既然你这么执迷不悟，我就在你脸上刻一个蠢字好了。”
　　森然的刀锋贴在程四脸上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止了公主：“住手！”
　　不等公主反应那人已经上前劈手打落了公主手里的短刀，公主慢慢地转过头：“驸马？”
　　“乌恩奇冒犯了，”程四看见那个阵前意气奋发一呼百诺的男人在公主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不悦地挥了挥手指着地上的短刀问：“驸马这是要干什么？上次一个程易惹得父汗大发雷霆还不够吗？”
　　“上次公主走时我千叮咛万嘱咐公主不听才致使巴图王子惨死，公主你自己也被周军俘去。”乌恩奇接过番兵从地上捡起呈上的短刀弯腰递到公主面前，“公主今天晚上为什么又罔顾我一片苦心？”
　　“是他杀了巴图，也是他下令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公主撩起头发指着额角的刺字对乌恩奇怒道，“所以我要加倍讨回来！”
　　“如果公主当初听了我的话做何至于此？”
　　“驸马，你这是在指责我？”公主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
　　乌恩奇低头躬身道：“乌恩奇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驸马不要忘了是谁叫你脱了奴籍的。”
　　“乌恩奇没忘，是大汗，所以乌恩奇立誓要报效大汗。”
　　“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公主我是见不到大汗，”乌恩奇直起身子脸上神情冷峻，“但是，如果没有我，公主只怕早已葬身狼腹。”
　　“你……”公主夺过乌恩奇手里的刀指向程四，“我今天一定要让他死得比程易惨百倍！”
　　“你杀了他，用什么挟制代州的周军？东面真定河间一带大周十万大军压境，这边代州一带现在有程易最得力的旧部率军在雁门关蓄势待发，你想让大汗这些年在幽蓟各州的心血都化为乌有吗？”乌恩奇剑眉一挑脸上隐见怒意。
　　“我……”公主看着乌恩奇，那一双狼眼里没有了平日隐忍的恭敬，只有他在战场上惯见的不容违逆的决绝，“原来，父汗的疆土对你来说比我重要！”
　　程四模糊之间听不懂他们两个到底争执了些什么，可是也猜到肯定和怎么处置他有关，只知道公主离开乌恩奇冷着一张脸转身剜他一眼，好像已经有结果了。
　　“去找两个可靠的女人来，叫他死了对谁都没好处。”乌恩奇吩咐瑟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番兵。
　　“是。”番兵低头应声而去。
　　乌恩奇上前，刀光一闪绳索断裂程四扑倒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盖过了身上的伤痛，程四却无力再动，任由沉重的眼皮合上陷入一片黑暗。
　　“喂，这样睡会死的。”
　　程四皱紧了眉，微微侧了侧脸。
　　“女人真是麻烦。”
　　程四只觉身上一暖，有人将他抱了起来，那人的身上带着他自幼相熟的淡淡的青风藤的味道。程四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眼中一热滚出两行泪：“哥……”
　　
　　“哥？”乌恩奇垂目挑眉看住怀里的人，柳眉紧蹙，一双凤眼紧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沾染了泪光，这张脸竟然没有了阵前的英姿勃发看起来无比哀伤。到底还是女人。乌恩奇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向朔州刺史替他准备的房间。
　　到得房门前乌恩奇一脚踹开房门进去把程四丢到了床上，被他用来裹住程四的黑色貂皮大氅滑开露出程四被布满血印的短衫，忍不住嘶了一声只得又走到床前替他掖好。烛光映照下，乌恩奇看见程四的脸苍白之中泛出青紫。
　　“真他娘的胡来。”乌恩奇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到外间的矮榻上把朔州刺史早上送来给他的狐裘一并裹在了程四身上又叫人进来生了炭火。
　　乌恩奇正在屋里踱着步子，刚才离开的番兵带了两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女人进来，也不等这两个女人行礼乌恩奇指了指里间：“里面那个人，去安置好。”
　　“是，将军。”两个女人应了赶紧进一前一后进去了。
　　乌恩奇坐在外间看着那两个女人进进出出端汤端水拿这拿那地折腾了大半宿才从里间退了出来：“将军，已经弄妥了。”
　　“嗯，下去吧，待几天自会赏你们。”
　　“谢将军。”
　　乌恩奇看着那两个女人出去把门掩好，自己躺倒在外面的矮榻上望着房梁松了口气，今日要晚回来一时半刻又叫公主坏了事。想起公主乌恩奇就禁不住心烦，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里面的程四一声呻吟，叫他想起什么来。乌恩奇在身上摸索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散发着阵阵草木清香小小的丝绣荷包，这个东西是当日他把程易从战场上带回来时从程易身上掉下来的，他捡起来就随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后来一直忙就忘了还给程易，程易走了以后他觉得上面绣的小狗憨态可掬很讨喜而且丝绣这种东西在草原上很少见于是他就自己留下了一直带在身上。
　　难道是这个让程四以为他是程易的？乌恩奇看了看荷包又瞄向里屋，等她醒了还是把这个还给她的好。怎么说这也是程易的东西，还给他妹妹也是一样的。
                  五十一 突变
　　乌恩奇在窗外看到程四醒来见到枕边的荷包时眼角噙着的泪光，那张苍白的脸在垂于肩侧的如云的秀发衬托下看起来格外清丽，决然不同于公主那让人窒息的美艳。程四脸色恢复如常目光警惕的扫向四周的时候，乌恩奇整了整衣裳绕到门前推门进屋，程四一惊拥住身上的狐裘向后缩了缩，虽然程四这个动作很细微脸上的神色也是一闪即逝但还是没能逃过乌恩奇的一双眼。乌恩奇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你最好不要妄想逃，外面本将军已经布兵把守，自然也准备了监视你的女奴。”
　　面前的程四已经一如两军阵前他所见到的模样，神情凛若冰霜，幽黑深邃的眸子里闪出寒光，颜色浅淡的薄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就算没有长枪铠甲那气势依然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不是乌恩奇亲眼看见程四被公主命人鞭打得遍体鳞伤此刻他绝对会被这副模样唬住。乌恩奇饶有兴趣地眯起眼打量着倚在床头不发一言的人，那晚缩在自己怀里哭的真的是这个人吗？程四丝毫不肯示弱地回瞪着他。乌恩奇偏开脸笑了笑，扯了一把椅子抱肩倚坐在程四对面，伸直了修长的腿把两脚交叠搭在床前的脚踏上。
　　“程四？你是程易的四妹？”乌恩奇这句话说出来程四的眼中顿时漫起了杀意，乌恩奇不以为意地从腋下抽出一只手撑住下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对谁都没好处。我还不想我手里最有利的北征军主帅变成一个不名一文的汉女奴隶。”大周的律法乌恩奇听过一些，女人不能涉政这一条他记得，如果程四是个女人的事情传扬出去大周的小皇帝势必要下旨把她处死再另派一个将领接替北征军主帅的职位，那么程四对于乌恩奇来说也就和其他汉人女子一般无二再无利用价值可言。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日程易听到皇帝赐婚给程四时会是那般模样，真是让人嫉妒的兄妹情深。
　　“算计得好清楚。”程四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可你最好能保证中途不会变卦。”
　　乌恩奇认真地点点头：“我保证。”顿了一下，他伸手指了指程四的脖子，道，“看来我那天出手太重伤了你喉咙。”那日发现程四在马上一心寻死他一时心急出手锁住了程四的脖子直接勒得程四晕在他怀里。
　　程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黯然道：“不妨事。”
　　“别后悔了，如果在我手上能让你那么容易就死掉我乌恩奇也算丢脸到家了。”乌恩奇撇嘴笑道。
　　“死？那日太急不择手段罢了。”程四抬眼，“大仇未报职责在身岂能那么容易说死就死。”
　　看来，公主那顿胡闹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至少不用防着他自杀了。乌恩奇心里松了一口气，当初为了防范程易自戕他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乌恩奇看住程四：“你认为你能从我手里逃走？”
　　“你以为不能？”
　　程四柳眉轻扬，凤目中傲人的神采让乌恩奇一怔随即微微垂下了眼帘，“你那些手下……”
　　“他们奈何不得你，否则，我不会现在还在你手里。”轻咳几声，程四接道，“身为主帅我自有我的手段。”
　　“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乌恩奇歪头，对于一个满身是伤的女人的身手他自是不屑一顾。
　　程四没有说话只是笃定了结果般轻笑一声，偏是这样反倒让乌恩奇有些心虚。眼前这人心机颇多，难保自己没有什么疏漏，是哪里？乌恩奇思来想去把所有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过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不由皱眉看向程四，才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倚床头合上了眼，看起来很是困倦。也难怪，连日征战之后再遭公主那样一番折磨换了谁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有白色的日光从带着冰花的窗格子里洒进来，程四的眉目在这一片白光之中越加的清晰起来。乌恩奇轻轻收回两条腿俯身床前有些好奇地看着程四，如玉的脸上长得恰到好处的精致五官在柔和的冬阳映照里落下光影分明。情不自禁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乌恩奇猛然警醒，自己在干什么？竟然在这对着周军的主帅发愣。朔州刺史还在等着自己去布防呢。乌恩奇起身走到门前又朝里间的方向瞥了一眼拽紧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开门，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觉得清醒了不少，大步出门下了台阶，又回身吩咐守在门外的番兵道：“除非本将军在否则公主单独来不论什么事都不要放她进去，如若不然，你们就准备去代州和周军拼命。”
　　“是，将军。”
　　
　　之后连着几天乌恩奇再没来过，每天都是那天晚上乌恩奇找来的两个的女人定时来照看程四的饮食起居帮他料理身上的伤。程四在这两个不会说汉话的女人面前也表现得很配合，从来不让她们为难，只在这两个女人离开之后才看看窗外的守备情况，每次也是极小心，从不在窗前久待生怕被守卫的番兵发现。公主反是天天都来，程四只在房里握紧程易的留下的荷包听着她在外面和看守的番兵大吵大闹一顿后无功而返。
　　又过了两日，程四照旧吃过饭帮着那两个女人收拾干净。待那两个女人对他行过礼要走，程四上前拦住她们，那两个女人不明所以的看着程四。程四递上几块碎银子然后比划着告诉她们说想要一支汉女用的发钗，两个女人禁不住面面相觑，程四佯装羞涩地笑了笑，那两个女人不知程四身份只当他年轻女子爱美心切便点头收了他的银子。第二日程四便拿到了一支烂银的钗子，不知还混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质地非常坚硬，于是程四趁便无人的时候在地上偷偷将发钗磨得愈加锐利。
　　隔了几日乌恩奇又开始过来，有时候是进房里转转问问那两个女人程四的情况就离开，有时候只是站在窗户外面看着程四坐在桌前对着程易的荷包发呆。偶然一次他正看得入神，偏巧公主来闹，他带公主离开时回头正看对上程四那双望向公主的眼睛，恨意如火。
　　
　　这日，吃过晚饭，程四依着上次的法子想让那两个番女给她带一套和公主身上样式相同的番邦女装来。三个人正比划着不料乌恩奇推门而入，三人俱是愣在当场。
　　“你们在干什么？”乌恩奇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之后落在了程四的脸上。
　　“回将军，她说想要一套像公主那样的衣裳。”番女如实向乌恩奇回道。
　　“你要衣裳干什么？”乌恩奇看着程四问。
　　“穿，衣裳还能干什么？”程四的目光丝毫也不闪躲地迎上。
　　两人对视半晌，乌恩奇对身旁的番女扬手道：“现在去拿，我看她倒是穿还是不穿。”
　　“是，将军。”
　　那两个女人匆匆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便捧了一套衣裳回来。乌恩奇看过指了指程四道：“给她换上。”
　　“是。”
　　程四看见那两个女人拿着衣裳过来便已猜到了什么意思，扬头对乌恩奇道：“要我换你先出去！”
　　乌恩奇看看程四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程四要这套衣裳确实是为了逃跑是掩人耳目准备的，但是现在既然被乌恩奇撞破也只得硬着头皮先穿上了再说。
　　“我自己来。”程四拿过番女手中的衣裳退到床边脱掉了这几日穿着的番邦少年们常穿的那身皮袍子什么的先把自己的衣裳套在了里面才将那身女装穿上，发钗在他抖衣裳的时候藏进了袖子里，袖口白色的貂毛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了。”
　　话音未落，乌恩奇不等人来开门已经闪了进来，见到程四从里间走出来不禁眼前一亮，在发饰上垂下来的白色貂毛银片和两条乌黑的发辫映衬下少了几分英气的那张脸透出少女的俏丽可爱。乌恩奇的一双眼如同定在程四身上半分也不肯移不开。
　　那两个番女似是看惯了这男人这样的眼神见状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程四到底是女子被男人如此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又羞又恼禁不住两颊发烫：“乌恩奇！”
　　只是程四腮边泛上的粉红让她这一怒看在乌恩奇眼里完全变了味。此时此刻的乌恩奇就如同一条贪婪的野狼盯着猎物一般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四。乌恩奇觉得自己疯了，他见过无数的女人还没有一个能不碰他就让他浑身燥热喉咙发干。不过片刻功夫，乌恩奇已经听见了自己重浊的呼吸声。
　　“你……”程四的愤怒被两瓣灼热的唇堵在了嘴里，乌恩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扑进了里间撞倒在床上，力道之大之猛险些让他被撞得背过气去，不等他反应粗糙的舌头已经探进了嘴里。程四怒极攻心一口咬了下去，腥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野狼狼化 
                  五十二 暗涌
　　乌恩奇皱眉抬起头来舔了舔嘴角沁出来的血一双狼眼里真的生出幽幽绿芒。程四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盛怒之下凤目亦是豁亮。四目相交，乌恩奇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一次霸道地攫住了程四的薄唇。掌心燥热的双手扯开了程四的外套寻进中衣仔细地摩挲着身下那人鞭伤还未痊愈的身子，一道一道的伤疤在指间滑过刺激得他的心为之狠狠战栗，心底升起的不知名的奇异情愫让他意乱情迷。
　　在公主之外部落头领们出于各种目的私下送给过乌恩奇各色的女人，偶尔也有一两个让他冲动，每次结果也只是草草了事后把那些女人分赏给手下再想不起来，就连公主他也每次只是在公主的要求下例行公事一般不肯多花一分心思。可是，身下这个人，他莫名地想要占有她，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只属于他的女人，一个他想要的女人，并非迫于权势，也不掺杂任何利益。
　　忽然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胸口，透过衣裳触到肌肤，冰凉。乌恩奇愣住，慢慢撑起身看见一支银钗，握住银钗的手稳而有力只要出手便可一击毙命。抬眼，程四正微微喘着气瞪着他，眼神里透出坚定，乌恩奇自嘲地笑笑起身放开了她。程四亦从床上站了起来，银钗粘在乌恩奇胸口如影随形。乌恩奇和她对视半晌，大声道：“来人，备马。”
　　“是，将军。”门外有人应声去了。
　　待程四一只手把半敞的衣裳拢住掩好，又取走了乌恩奇身上的兵器，两人对望一眼移步到门口。开门从房内出来，乌恩奇吩咐：“告诉公主，本将军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知道了，将军。”门口的番兵低低地坏笑两声回道。
　　程四此刻一身女装跟在乌恩奇身侧，一手抓住乌恩奇右侧的腰带，挟制乌恩奇的手被乌恩奇身上的大氅遮住了，两人的姿态在那番兵看来说不出的暧昧，殊不知两人此刻全无那份心思。
　　出了大门，有人牵了乌恩奇的战马在外等着，乌恩奇摆了摆手那人躬身退下。看看战马，两人颇有默契地一起纵身上马，程四侧身坐在前面银钗指定了乌恩奇的胸口不动，乌恩奇在后面单手从程四身前伸过带住缰绳，一夹马腹战马纵蹄而出。
　　
　　暗夜沉沉，两人共乘一骑驰马出了朔州城已是月上中天，出城之后少了屋宇的遮挡北风显得更加疾劲。程四身上的小袄虽然续了羊绒很保暖但是风一打就透，被深夜的寒意浸透之后冷风一吹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
　　“冷了？”乌恩奇的声音在暗夜的旷野里听起来格外的低沉。
　　“不。”程四握紧银钗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几分以示自己真的不冷。
　　乌恩奇嗤笑一声松了缰绳将身上的貂皮大氅脱下裹到了他身上。
　　“别碰我！”程四手腕一沉加重了点在乌恩奇胸口上银钗的力道。
　　乌恩奇毫不在意那只随时可能夺人性命的银钗，一双布满细碎伤疤和老茧的大手灵巧地替他把大氅里的系带在外面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我还不想在下次交手之前听见你病死的消息。”
　　接连不断的新伤旧病确实让程四的身体大不如前，只是仗着年轻一时半刻之间在人前还显不出什么来，但是较之从前身体状况的改变程四心里比谁都明白。扬起头，程四正对上那双黑而亮的眸子，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下次，定然要断个胜败。”
　　乌恩奇忍不住笑了，看着程四的眼神愈加深沉：“当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扬手发力，程四将乌恩奇击落马下，而后，扭身跨住战马的同时银钗被他抖手掷出激射乌恩奇的面门。乌恩奇只得撤身急闪，程四抖落缰绳一声清叱纵马冲进茫茫夜色之中。
　　
　　程四策马狂奔在第二日傍晚回到雁门关外，进关之前程四脱掉了一身女装，将头发重新束起。一入关，守门的队正便认出了程四，队正欣喜若狂地上前迎住和程四寒暄，又赶紧差人回军寨报信，闻讯而来的赵闯和李南更是又惊又喜。
　　一行人回到军寨进了中军帐尚未落座程四就抄起了桌案上叠放整齐的军报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本帅不在，军中一切可好？”
　　“回大帅，除了当日叫乌恩奇夺走了公主杀了几个兄弟别的没什么。”赵闯接过卫士送来茶水递给程四。
　　奔波了一夜程四也确实饥渴，接住喝了两口问：“对了李南，你不在代州城怎么在雁门寨？”
　　“回大帅，自从那日大帅被乌恩奇掳走末将一直追到了此处赵指挥使说恐关外设有埋伏被乌恩奇逃了之后末将觉得无颜再回代州，所以……”李南的脸上一片羞愧之色。
　　程四两眉一蹙：“那代州现在无人驻防？”
　　“蒋环在，大帅放心，出不了纰漏。”赵闯将当天新送到军报放到桌案上，道，“真定河间以北的番军最近也无动静。”
　　程四这才稍稍安下心来，看过军报，问：“对了，本帅被掳之事可曾上奏皇上？”
　　“未曾，大帅。”赵闯回道。
　　“冯公公知道吗？”
　　“冯公公一直留在太原城不肯北上，末将等也不曾将此事向他报知。”
　　程四面露惭愧地道：“一军之帅竟被人掳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此事传扬出去本帅丢人是小，连累其他兄弟是大，没有告诉冯彤是对的，至于皇上那儿，等回师之后本帅自会请罪。”
　　一军若失主帅，卫队是要论罪全部被斩首的，其他将士也免不了被牵连。程四之所以担心被皇上和冯彤知道为的正是此事。
　　“赵闯，此事未曾上奏，难道这些日子的战况你们都尚未奏知皇上？”
　　“是，大帅。末将等实是不知这折子该当如何写才能不出纰漏，索性也就先不写了。”
　　点点头，程四双目微合算了算日子，眼下已是腊月中，折子奏上去，圣旨再送来最快也要等到正月过完了，二月立春发兵应该差不多。
　　
　　正月，乌恩奇被番邦大汗从朔州召回了都城燕京。
　　“乌恩奇，失了代州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你？”牙帐中鹰鼻鹞眼留了一部络腮胡子斜靠在铺着白色虎皮的宽大的椅子中身材胖大的男人眼神阴骘地盯着跪在帐中的乌恩奇。
　　“乌恩奇听凭大汗处置。”乌恩奇单膝跪地，恭顺的垂着眼睛，无视坐在大汗身侧的公主投来的怨毒目光。
　　“有人告诉我你之所以再三推脱不愿出兵南下是存了反叛之心。”顿了一下，看到乌恩奇神色如常地跪在地上也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大汗方才继续道，“可是，听公主说，在你的心里替我守住疆土比她还重要。你自己怎么说。”
　　“大汗心中已有定夺，乌恩奇唯大汗之命是从。”
　　大汗移动他胖大的身躯离开椅子，步履缓慢地挪到乌恩奇面前。寒光如冷电，拔刀的人出手迅捷如风，乌恩奇的帽子被这一阵风带着滚到了牙帐门前，乌恩奇依然跪得笔直不动如山连眼的都未曾眨过，公主倒是一声尖叫被吓得脸色惨白。
　　大汗不由大笑：“好，果然没有辜负我这些年的心血。”说着拍了拍乌恩奇的肩，“起来吧，帮我争夺的疆土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要冷落了我的宝贝女儿。这次被周军擒去她没有少受罪。”
　　“乌恩奇明白，大汗。”乌恩奇应声起来。
　　“既然程易死了，而且，上次你为了救公主也已经入过雁门关了，你和他那个约定就不做数了吧。”大汗笑呵呵地回身走到椅子前面重新坐下。
　　大汗那毫无笑意的眼神让乌恩奇低头应道：“是，大汗。”
　　“之所以调你回燕京，是因为我遣去和大周的小皇帝说要议和的使者已经传回消息，大周那小皇帝同意议和了。”大汗脸上的笑意里忽而浮出一抹阴狠，“如果他亲自来议和，我们将那小皇帝抓住不怕大周的朝廷不乱，到时候你率军南下夺取他的江山易如反掌。就算他不来，我们先和他假意议和按兵不动，等到大周撤军边境松懈之后再派兵南下图取。”
　　“是，乌恩奇定会为了大汗的霸业竭尽全力。”
　　“嗯。”大汗颔首，对于乌恩奇的反应表示满意，“听说，你曾捉住了周军的主帅？”
　　想起程四，乌恩奇嘴角含笑：“可惜，她太狡猾，逃走了。”
　　“哦？不过，再狡猾的兔子也不能从一头优秀的头狼嘴下逃走两次，是不是，乌恩奇？”
　　“是，大汗。下次一定不会再让她逃掉。”
　　“哼哼，他自然逃不掉，程瑞已经潜回汴京了，我已命他务必除掉这个碍眼的小子。”顿了一下大汗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纸卷递给乌恩奇，“这有一封程瑞的密报晚些你再看，先去陪公主散散心吧。”
　　乌恩奇接过躬身和公主一起退出了牙帐。
                  五十三 抗旨
　　程瑞的密报内容很简单，他找到了乌恩奇失散多年的哥哥，可是人已经被程四处死了，这个人就是杨勤。乌恩奇看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这些老狐狸，杨勤到大周潜伏是他们派去的，他们什么不知道什么料不到？现在这样一封密报放到他眼前，无非就是防着他和程四再像当初和程易一样有什么妨碍到开疆拓土的约定罢了。可惜，程四不是程易。公主将程易残虐致死他和程四本已是势不两立的仇人，现在再添上杨勤这一笔，挺好，真的挺好。乌恩奇将手中的密报撕碎随手一扬纸屑如同雪花一般被风吹散。
　　说起来，这程瑞能在程家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也不得不算是有本事，这程家的夫人听说可是大周的开国功臣平南王童山的孙女，父兄皆是大周战功显赫的将官，程夫人既然能教养出程易兄妹这样的儿女自然不同常人。此前没有大动作也许容易瞒过，现在他倒是想看看这程府程瑞还能再待多久。乌恩奇仰在马上望着灰沉沉的天，信马由缰地在草原上乱走。
　　“你在想那个汉女？”策马随行在侧的公主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
　　乌恩奇侧头看她：“什么？”
　　“不要以为我没有发现，那个周军主帅是个女人。”公主怨愤地道。
　　乌恩奇“哦”了一声将头调了回去。
　　“你装什么？不是你舍不得杀她所以才放走她的吗？”公主伸手扯住了乌恩奇的马缰，恶狠狠地和他对视。
　　“我放她走的？”乌恩奇闻言大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随便你怎么想。”
　　乌恩奇起身夺过公主手中的缰绳正待拨转马头回去，不想公主手中马鞭“唰”的挥出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空旷的草原上立时爆出一声脆响惊动了远处的羊群：“好不要脸，你把我当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左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乌恩奇心中怒火陡升，“叫大汗下令逼我娶你很要脸吗？”
　　公主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赤 裸裸的出口反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愤愤地用鞭子指着乌恩奇道：“当初若非我求父汗你凭什么脱离奴籍？你凭什么有今天的地位？”
　　“你是公主是大汗的女儿不假，但是你以为凭你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大汗赦免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奴隶？今天之所以部落里的部族士兵敬重我，大汗器重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驸马，而是我拿命换回来的！大汗和草原上其他部落的交战哪一次我没有参战立功，没有流血？这一身的伤疤难道是你刻上去的？”
　　“你……”公主又急又气却是找不到话反驳。
　　“哼！”乌恩奇带转马头看也不看她一眼策马离开。
　　
　　二月初，积雪渐见消融，斥候回报番邦大汗已将大军后撤，程四不由皱眉，看来自己所料不差，皇上同意和番邦议和了。斥候退下之后程四一面拟折子一面传令龙卫军和北征军暗中整军准备拔寨继续向北进兵。
　　果不其然，程四的折子尚未来得及送出就有钦差大人来到代州城宣旨命程四班师回朝。程四跪在地上听完之后拱手道：“大人，这圣旨程四不能接。”
　　“大胆程四，你公然抗旨是何道理？”宣旨的钦差大臣神色一肃轩眉怒道。
　　“大人，请大人回京代程四转奏皇上，番邦撤军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实则包藏祸心。”
　　“议和之事乃是番邦遣使往朝中提出的，想我大周天朝上国拥兵百万之众，尔等番邦蛮夷之地如何敢如此图谋不轨？”
　　“大人，番邦眼下虽退居雁门关外，然则其元气未损，议和之辞不过是惑人耳目，待我北征大军回师，番军必再次南下践踏我大周疆土屠戮我大周百姓，不若一鼓作气将其剿灭以绝后患。”
　　“惑人耳目？番邦大汗早已下令调回了关外的大军足可见其议和的诚意，你如何知道番军会再次南下？”钦差低头俯视着程四，“你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大的心？你是想贪功还是实则你别有图谋？”
　　“大人，程四所言皆为江山社稷。”
　　“既为江山社稷如今失地已复你为何不即刻奉旨还朝？”
　　“大人……”
　　“程四接旨！”那钦差将手中圣旨向前一递送到程四面前。
　　程四低头道：“大人，这圣旨程四实不能接亦不敢接。”
　　“你这是抗旨不尊！”
　　“大人……”
　　程四还要分辩却见那钦差不耐地将眼一瞪道：“程四公然抗旨其罪当诛，来人，将这抗旨的逆贼拿下！”
　　“谁敢？”钦差大臣的随身护卫方待上前赵闯等人骤然起身上前将程四护在身后，一时间中军帐内剑拔弩张双方对峙起来。
　　“你们这些莽夫好大的胆，竟然连钦差大臣也敢刀剑相向！”那钦差虽然指着赵闯等人说得色厉声疾脚下却是不住后撤。
　　见状，程四眉梢一挑沉声道：“都把刀收起来，军中岂容得你们如此目无法纪？”
　　赵闯等将领纵然不服但对他们来说程四所言便是军令只得各自慢慢把刀收归鞘中。
　　“你们可看到本官手中拿的是什么？”钦差说着把手中明黄的卷轴举了起来，“是圣旨！本官奉的是皇命，你们如此做就是公然藐视皇上！该当何罪？”
　　“大人，”程四抬头，凤目凛然含威，“若是大人上书皇上告程四之罪，请便。军中将士他们所为皆是奉了程某的军令，若有罪责也皆是程四之过，请大人明鉴！”
　　“大帅！”“大帅！”
　　程四扬手止住帐中将领们对那钦差道：“至于圣旨，还请钦差大人转奏皇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罢拜过起身。
　　
　　宣旨的钦差碰了一鼻子灰军寨中一刻也未多待便要离开，程四安排了人将他们送往城中的馆驿。只是抗旨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很快在军中传遍了，至夜，程四军帐中已经聚满了将领。尽管他们不相信他们的大帅抗旨是别有图谋，不过，也是难免心中存有疑虑。
　　中军帐中程四神色一如往常，详细地问询各军各营的情况对于抗旨的事情似是丝毫也未放在心上，待众将一一回禀过后留了众将在中军帐里用晚饭，菜色是军中极普通的，和外面士卒吃的毫无区别，不寻常的是每人面前的案上都摆了酒。程四治军向来颇严，凡是军中将士从无人敢随意饮酒，即便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庆功宴和除夕、上元节的酒宴上也未曾有人醉酒。所以，这一顿晚饭，自然而然地透出了几分不平常。
　　酒至半酣，程四起身道：“今日有一件事，想来诸位已经听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皇上下旨命本帅班师回朝，本帅未曾接旨。”程四顿了一下，对着帐中众人淡然一笑，“本帅知道各位心中对此事均有疑虑，然而诸位可曾记得本帅在太原城中所言？”
　　帐中诸将猛然想起在太原城中那一晚，众人轰然道：“记得，大帅说过要一举夺回幽蓟各州！”
　　“怎么不记得，大帅还说要带末将等荡平番邦报仇！”
　　“自然记得，大帅说要夺回咱们自己的土地，救下那些被番军奴役的兄弟。”
　　程四轻轻颔首：“是，本帅说过，这些话全是本帅说的。圣人言，言必行，行必果。程某虽非圣人，总还是个有血性的人。这些话既然答应过诸位兄弟，自然要办到，否则，程某岂非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大帅言重了。”
　　“就是，大帅说哪里话来？”
　　“诸位可还记得当日是如何答复本帅的？”程四笑看着帐中将领，“不知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
　　“哪个出尔反尔大帅就把他推出去斩了！”
　　“大帅如此重信重诺末将等又怎么能食言而肥？”
　　“好！”程四环目四顾，“说实话，幽蓟各州被番邦占据日久，自中宗始几次兴兵收复未果俱是因为这些朝中文臣惟恐武官勋高位重进言挑唆皇上罢兵。此次，本帅若无把握也不敢抗旨一战，届时夺回幽蓟各州，不仅是各位兄弟报仇雪恨之时，更是各位兄弟建功立业庇荫子孙之机！本帅还是那句话有谁不愿同往的，可到文书处支取当月军饷，解甲归田，本帅绝不追究！”
　　帐中众将豁然起身对程四一抱拳高声道：“末将等唯大帅马首是瞻！”
　　“好。赵闯！”
　　“末将在！”赵闯应诺上前。
　　“你率龙卫左厢屯兵雁门寨，待本帅帅令一到即刻出雁门关自朔州、应州、大同府一带向东攻取掠燕京北面。”
　　“末将领命！”
　　“李南！”
　　“末将在！”李南应声出列。
　　“即刻起，你在开德府所募士卒编入龙卫右厢，由你任右厢厢都指挥使之职，率军屯驻真定军城寨，待本帅帅令到立刻北上夺取飞狐口，出飞狐口攻下蔚州而后亦东下攻燕京东南。”
　　“末将领命！”
　　“本帅会亲自率北征军出霸州自西南向燕京压进为你们拖住番军重兵。今日京中既然来人传旨班师，明日便借此机会佯装撤军各军开拔！”程四端起案上酒盏对帐中诸将道，“今夜本帅便借此酒为各位饯行，望各位将军旗开得胜早立战功！”
　　诸将纷纷将酒盏端起，对着程四齐声道：“谢大帅！”
　　程四仰头将满饮盏中烈酒，帐下将领亦是一仰脖子喝干酒盏，将帅互相一照酒盏帐中响起豪气冲天的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的内容还是留到后面比较合适。 
                  五十四 结局
　　相较于程四在代州发兵的果断决绝，朝中所生之变让皇帝颇有些力不从心。因为不光为了议和与否朝中大臣们闹得糜沸蚁动，还又有人在各司各部投递折子揭发程四是假扮男装入朝涉政的女子，且这次刑部还来了一个自称姓程名瑞是程府下人的老头来指证程四，说程四是被自小养在程府的祁相的千金。
　　更让皇帝头疼的是程府阖府上下一夜之间死得只余下一个被吓得痴傻的小丫头，而大理寺对这件震动京师的大案迟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虽然经过医官诊治从小丫头断续的言语中猜得程府的大少夫人在去岁小少爷满月后奉程夫人之命携幼子省亲至今未归，但是再问其他这小丫头就只会拼命哭喊“小姐救命。”，此时祁连替皇帝出使吐蕃未在朝中，祁家下人也早在程四出仕之前被祁连封口遣散远离京城，是以无人能证明程瑞所言的真伪。
　　一时间朝中不少人借题发挥，大臣们纷纷上书皇帝弹劾程四，所陈罪状从女子违制涉政、女扮男装蓄意欺君到豢养男童淫 乱军心不一而足，条条都足以将程四置之死地甚而牵连全家。这些上书的大臣有想借机扳倒祁连的朝中对头，也不乏被祁连得罪过乘机落井下石的人，还有些是嫉妒程四少年得志的，每一道折子都是笔锋锐利咄咄逼人大有要皇帝立时就将程四处死祁连罢官之势。开始皇帝还一一批复驳回，后来皇帝每日被这一封封换汤不换药的奏折搅得头痛欲裂夜不能寐恨不能将所有递折子的人杀之后快，索性把这些恼人的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皇上，御史台何大人在殿外求见。”
　　皇帝正在对着刑部新递上来的折子生闷气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进来小声禀报。
　　皇帝头也不抬地恨声道：“不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人朕一概不见！”
　　“是。”小太监打躬退了出去，不过眨眼功夫又进来，“皇上……”
　　皇帝抄起手下正在批阅的折子扔了出去，“啪”的一声正砸在小太监的脸上：“朕说不见！谁也不见！”
　　“是。”
　　小太监无故挨了打也不敢多言只战战兢兢地把折子捡起来重新递回御案上弓着腰准备退出去又被皇帝叫住：“等等。”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小太监闻声站住了等着他发话。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问：“方才你进来要说什么？”
　　“彭大人求见。”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
　　皇帝推开案上的奏折接过一旁大太监递上的参茶啜了一口，道：“宣。”
　　“是。”小太监应了匆匆出殿而去。
　　片刻，彭浪进得殿来躬身行礼：“臣彭浪参见皇上。”
　　“你还敢来见朕？”皇帝将手中茶盏重重地往案上一放溅出许多茶水，案头的一本折子随后飞出落在彭浪脚前，“看看你爹的折子，为了扳倒祁相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侍立在旁的太监赶紧上前将案上东西移开把御案擦拭干净。
　　彭浪躬身立在殿下也不敢动，只道：“皇上息怒，臣罪该万死！”
　　“你……”皇帝敛住怒气瞪了他半晌方道，“差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彭浪把头抬起来看了看皇帝又低了下去，“臣已经派人四处去找了，程大嫂的消息还是丝毫未有。”
　　皇帝忍不住挑眉：“程大嫂？你叫得倒是亲热，啊？当初举荐程四的是你爹，现在恨不得叫朕立刻斩掉程四的还是你爹！你、你叫朕说什么？”
　　彭浪羞愧得满脸红晕：“臣知罪。”
　　“朕说的是你爹，是彭太保！你知什么罪？”皇帝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彭浪和伺候的太监都唯恐他气急心疾发作忙把药拿了出来，不料皇帝推开他们又咳了两声扶案起身，“算了，一切等祁相和程四回来再说。那个程瑞，传朕口谕给刑部没有朕的圣旨谁不准将其释放，也不许人探视！”
　　“是。”彭浪扶着皇帝从御案后出来，“祁相几时从吐蕃回来？”
　　“估计最快也要五六月间了。”皇帝拍了拍彭浪的肩道，“程四那边朕已经下旨叫他班师回朝，想来应该就快回来了。程府这桩惨案朕还一直瞒着他，他年纪到底尚幼朕怕他知道之后受不得。你回去劝劝你爹，那程瑞的身份犹不能证明，他的话如何能信？”
　　“臣知道，臣一定会尽力周全。”
　　皇帝点了点头：“你且去吧，程四的嫂夫人和小侄子无论如何要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皇帝看着彭浪去了心中不禁一阵怅然，灭国之危已解彭祖必不会再帮他回护程四，若是程四的身份真的再被人揭穿朝中大臣必然容他不得，祁连那耿直的性子最多也就会求他开恩，毕竟律法昭然。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皇帝仰头长叹。
　　
　　未几日，皇帝在朝堂上见到了前往代州宣旨归来的钦差陆圻。当着满朝文武，陆圻慷慨激昂言辞犀利地向皇帝陈述了程四公然抗旨的罪行惹得百官一片哗然。
　　抗旨？皇帝不能置信地呆在龙椅上，前面那样委屈你的圣旨你都恭顺的接下，为什么这一次你要抗旨？
　　“皇上，程四不仅抗旨还纵容军中将士对臣刀剑相向，请皇上为微臣做主。”陆圻说着拜倒在地。
　　皇帝握住龙椅的扶手垂目道：“陆卿可告知程四番邦已请议和？”
　　“告知了，且臣在途中已闻番邦大汗下令撤军，这等事情程四应比臣先探知才是。”陆圻直起身子道，“臣到之后苦苦规劝他接旨可是他不仅不听反而愈加骄横。皇上，臣观程四年纪虽小其心却大，他此次抗旨不尊分明是自己别有所图。”
　　程四心高皇帝是知道的，不然不会一个女子初涉战场甫一出师就拟下那等策略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定能收回河东河北的失地。然而，别有所图？程四难道会为报一己私仇置朕于不顾？置社稷于不顾？皇帝暗暗用力抓紧扶手上昂起的龙头。
　　陆圻跪在地上继续道：“皇上，臣曾在馆驿中向程四军中将士说皇上命他们班师回朝叫他们劝程四回心转意，岂知他们说……” 
　　“说什么？”皇帝抬眼看他。
　　“他们说军中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说罢陆圻顿拜在地。
　　军中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果然是难得的将帅之才。可惜，可惜终究是个女子。皇帝不由心中感慨万千。
　　“皇上，程四不臣之心昭然还请皇上早做定夺。”陆圻说完立刻有朝臣出班道。
　　话音未落又有人奏道：“皇上，程四定然是知道自己身份被人揭穿不甘就戮所以想趁机起事，又或者投靠番邦，祁连肯定已借出使吐蕃之机潜逃与程四会合去了，否则不会所有事情如此凑巧。请皇上下旨。”
　　“皇上。”鸿胪寺卿紧跟着出班，“前两日，臣听番邦使臣说，程四一度被番邦一名叫乌恩奇的将军擒去，而后不知何故乌恩奇将其放了回来。这使臣说乌恩奇乃是他们草原上的第一勇士。”
　　皇帝回神看着鸿胪寺卿问：“卿可知这是何时的事情？”
　　“听那使臣说约莫在去岁十一月到腊月两月之间。”
　　正是这段时间程四一封折子都未递上，皇帝也曾疑惑，不过被程四后来重新递上的折子打消了。莫非……黄帝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轰然坍塌一片纷乱，其他朝臣的上奏他一句也未再听进去。皇帝茫然看着阶下神情各异的朝臣，许久才开口：“拟旨，命程四接旨之日起即刻班师回朝。”
　　“皇上！”
　　还有大臣要说什么，皇帝轻咳两声起身道：“今日，就到此吧，退朝。”
　　“恭送万岁。”殿中朝臣一齐跪下皇帝只能看见他们乌纱帽一顶接一顶从自己身前铺展开直漫到大殿门前，冷森森黑压压一片。
　　
　　随后，皇帝又一连下了三道圣旨敦促程四班师，朝中大臣们也照旧不遗余力地参奏程四，折子直如雪片一般飘来在皇帝的御案上堆积成一座小山，皇帝一本一本细细翻过然则皆是只字未批。
　　第三拨传旨的大臣同样带回程四抗旨不尊的结果所差无几的说辞之后，皇帝降旨准备銮驾北上，他要亲自处置这四度公然抗旨的征北兵马元帅程四，众臣苦劝未果。
　　
　　就在朝中一片忙乱的同时，程四率十万北征军出霸州克永清、固安向燕京压进，本以为议和已成定局的番军始料未及，急急调拨各处守军前往交战。赵闯和李南获帅令趁机一路夺取了朔州、应州、大同、蔚州、奉圣州南部等地，待番军发现形势不妙时周军已经对燕京形成了合围之势，番邦大军急急回军退守燕京。
　　如此战机程四如何肯放过，一道帅令传下，三路周军直捣燕京。番军退守匆忙尚未来得及进入燕京城周军便已追到，双方在燕京城外交锋。
　　周军上到将领下到士卒都是报着必胜的决心而来，且他们只能胜，胜了才能报仇雪恨，胜了才能建下大功封妻荫子，他们是抗旨而战除了取胜没有退路，又兼一路连战连捷士气正是如日中天，一直惊惶败退的番军未战便已输了三分。如今，两军相遇周军将士正是如狼似虎所向披靡，未几，城外番军就被杀得溃不成军。
　　很快周军便兵临城下将燕京城团团围住，炮手们上前架炮攻城。霎时间落石不断地落在城墙上砸出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激起大片的惨叫。燕京城上的番军也是退无可退纷纷在垛口后张弓搭箭，在百夫长的指挥番军箭矢遮天蔽日从城上射落下来，城下不断地有周军炮手中箭倒下，靠前的炮手许多被羽箭穿得如同刺猬。一阵激战之后，周军抛石见少，燕京城上的箭支也逐渐稀疏零落，双方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对峙起来。两边士卒都趁机忙着救回负伤的同伴。
　　“大帅，你看。”程四正策马军中巡视各军战后情况赵闯拿着一枚箭头追了上来。
　　程四接过一看只见那箭头之上布满了铁锈不由疑惑的看向赵闯：“这是……”
　　“大帅，这般箭簇中箭之后倘若处理起来稍有疏忽便会导致伤口久溃不愈，甚或愈合之后还有人会落下痉挛抽搐之证，医官一旦不察就会导致伤兵丧命。”
　　程四悚然动容：“如此霸道？”
　　“大部分人人还是不会如此的，末将说的是最糟的情况，只是希望大帅能命医官们处理起来多加小心，以防有兄弟枉死。”
　　“好。”程四侧身对跟在身后的传令兵道，“传我帅令，要医官营将所有中箭将士单独收治，把赵指挥使所言告诉各医官，若是有将士因此丧命，本帅定然重惩不怠！”
　　“是。”传令兵得令带过马头匆匆而去。
　　程四一面继续巡视一面问：“赵闯，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据本帅所知你并不懂医。”
　　“回大帅，将军当日便是中了此箭不加在意才……”赵闯说着低下了头。
　　程四想起程易回来时背上的伤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吐出来，道：“你看接下来番军会如何？”
　　赵闯望了望燕京城回道：“番军四年前虽在此建都，但根基终究还是在草原上，此处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别人的土地，能据为己有自然好不能他们必然会弃之而去。如今之势燕京城被围大军已溃，其又无援军，末将以为他们很快会突围，而后逃回草原养精蓄锐以图再起。”
　　“正是。”程四点了点头带住缰绳，“我早就派斥候探过，番邦大汗在草原上只留了不到五千人用来保护自己部族威慑其他部落，一旦调动难保其他部落不会群起而攻之将其部族吞并。而城中所属乌恩奇的部落骁勇善战，曾几度保番邦大汗脱离险境。是以乌恩奇定会亲自护主突围断不会调那一支番军舍掉根基南下，想来，应该就快了。”
　　程四催马巡视完毕拨转马头高声道：“传令各军，退后结阵，弓弩手准备！番军很快就会突围，拦截斩杀番邦大汗者记首功！”
　　“是！”赵闯应声策马而去。
　　帅令传下各军纷纷退后刀盾手上前结阵，弓弩手在刀盾手之后列队待命，而后是步兵，骑兵散开在两翼。
　　果然，周军刚刚列阵完毕燕京城四面的城门同时洞开大队番兵纵马冲出。周军各军将领一声令下漫天箭矢结成的乌云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着冲出的番兵飞去，顿时对面番军被这一阵箭雨打得纷纷坠马，只是后面的冲出番军仿佛没有看到前面的人惨死般依旧面不改色地打马冲出。
　　周军三箭放过地上已经堆叠了无数的番军和战马插满利箭的尸体，后面的番军也已经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冲入了周军阵中斩杀周军的弓弩手。阵中周军步兵见状长枪战刀一齐涌上和番军拼杀，双方将士一个个似发狂的野兽一般嘶吼着扭绞在一起似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方才解恨。
　　程四一枪将拦在他马前的番兵搠了个对穿，枪尚未拔出就看见前面阵中一员番将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勇猛异常。乌恩奇。程四眯眼翻腕一送，长枪从死掉的番兵身后飞出。骤马沉腕，程四捞住自己的长枪向乌恩奇奔去。
　　乌恩奇宛若背后生眼豁然拨转马头正对程四，右手弯刀顺势划过一道弧光带起一颗人头,正是李南。
　　程四大怒，手中长枪毫无花俏直刺乌恩奇胸口。刀光一闪，乌恩奇手中弯刀架住了长枪。
　　乌恩奇剑眉一扬：“来的好快。”
　　“兵贵神速。”程四面沉如水。
　　四目相对，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星星点点的火花。不知是谁断喝一声，两人马头乍开又合。银光如冰花，弯刀破风而至手下丝毫也未容情，红缨似流火，长枪盘旋飞舞守得密不透风，两人厮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蓦地，一声尖厉的叫声，让乌恩奇攻势一滞，程四顿觉奇怪，趁机分神一看却是赵闯一刀将一名络腮胡子的胖大男人斩落马下正欲与一旁的公主动手。
　　“大汗！”乌恩奇见状舍了程四扑向赵闯，程四也不追赶径自拈枪奔向公主。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程四不等战马近前，飞枪直取公主心窝，接着拍马离鞍旋身又在枪尾补上一脚，长枪去势如虹！却见乌恩奇闻声飞身离马扑开了无力躲过这一枪的公主落在了公主的马背上，刀来不及挥出就被长枪当胸而过。这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尾随长枪而至的程四收势握住枪杆时不由怔住，看着血从乌恩奇的嘴里不断地涌出。乌恩奇看看那杆长枪抬头艰涩地对他笑了笑，慢慢地向他伸过手来：“程……四……”
　　那只布满细碎刀疤和老茧的大手终是没有触到程四的脸便猛然落了下去，程四被一声如失亲母狼嚎叫般的哭号和当胸而至的钢鞭惊醒。
　　程四凤目一凛，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拔出长枪，翻身下马红缨一抖，滴血的银色枪尖直指公主眉心，“你若杀了我便放你走，否则，我要你血债血偿！”
　　公主一声尖叫，钢鞭飞卷而至。程四侧身闪过，展臂抖枪，三朵枪花分袭公主上中下三路，银芒闪现，公主身上被划开三道血口。大枪震颤，冷光流利，程四无视公主手中翻卷如一条拼命的毒蛇般的钢鞭毫不留情地在公主身上留下一处处伤，终至公主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程四长枪倏然分五个方向刺出，公主的四肢和胸口皆被洞穿惨嚎一声倒地。
　　程四站在远处看着公主断气方才慢慢回过神来，放眼四顾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两方将士失落的刀枪箭矢散了一地，残缺的旗帜或倒或立掩映在姿势各异的尸体中，远处偶尔有无主的战马惊慌地跑过。
　　“大周！大周！”
　　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惊动了程四，举目望去将士们拔了番军的狼蠹自燕京城的城楼上扔下，大周的龙旗迎风徐徐在空中招展开来。
　　结束了，程四缓缓合上眼，吁出一口气。
　　
　　皇帝的銮驾不顾群臣的阻拦一路北上直到程四在燕京城外三十里处的军寨，留在寨中的军士急忙迎驾。皇帝长驱直入程四的中军帐，帐中空无一人。
　　“程四呢？”
　　“回禀皇上，大帅率兵在外和番军交战，听刚刚从前面回来的传令兵说业已收兵，想来，就快回来了。”留守的卫士赶忙回道。
　　皇帝在大帐中踱了几圈，吩咐跟随在侧彭浪：“长波，你带人立刻去找他，找到了把他带到此处，快去！”
　　“是。”彭浪奉旨急急忙忙出帐去寻程四，只希望他能在程四去和皇上碰面之前先找到程四，他也好告诉程四最近京中的所发生的事情要他小心应对。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彭浪刚刚走了片刻，皇帝正独自在帐中不停地踱着步子，程四带着满身的伤浑身的血一脸疲惫地回来了。程四看见皇帝出现在中军帐里显然很意外，愣了一下才跪下叩拜：“臣程四参见皇上。”
　　皇帝不说话只冷着一张脸负手站在他面前。程四垂下了眼睫亦是不言语只直直地跪着。皇帝睨着跪在地上的神情淡漠的程四心中压抑了多日的怒气陡然暴发，劈手把一道折子甩在了程四身上：“看看这些罪状，你有何话说？”
　　程四任由折子跌落在地上，盯着折子掉下去时翻开的那一页许久，忽而轻轻扬起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有。”
　　“臣只有一愿未了，臣和程易本是夫妻，生未能同衾，死但求同穴，请皇上成全。”程四抬眼望着皇帝道。
　　皇帝咬牙凝神看住那一双含笑的凤眼。良久，踉跄着退后两步返身扶住身后桌案皇帝垂首低声道：“你，自裁吧。”
　　“程四，领旨谢恩。”
　　皇帝听着程四在身后叩谢过后，响起“仓啷”拔剑出鞘的声音：“皇上珍重。”
　　“程四！”皇帝急急转身，只看见鲜红的血自程四白皙的颈子上沿着三尺青锋汇成一道急流汩汩而落，皇帝伸出去的手拉不住他翩然倒下的身子，那单薄的身躯下渐渐盛开的殷红让人目眩。
　　
　　“皇上……”进账而来的彭浪和赵闯见此情状顿时僵在当场。
　　皇帝双目微合缓缓收回他仍张在半空中的手，哑声问：“何事？”
　　“这，这是……”彭浪惊得瞠目结舌，一时连话也不会说了。
　　皇帝指了指地上的折子没有再开口。
　　“皇上！”彭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知道他不会……”
　　赵闯捡起地上的折子匆匆翻过登时跪下道：“皇上，大帅是冤枉的。”
　　“冤枉？你说朕冤枉了程四？”皇帝勃然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说朕冤枉他！”
　　赵闯含泪自怀里掏出一本藏蓝色封皮的折子高举过头递到皇帝面前，“这折子，是臣等出兵前一夜，大帅亲自交给臣的。大帅怕抗旨之事会牵连到军中将士本来是要臣交给彭大人请彭大人转呈给皇上的，大帅说皇上英明看过之后定不会降罪其他人等。”
　　皇帝怔了怔自赵闯手中拿过折子，展开，程四清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程四启：
　　今河东河北失地已复，虽可以真定、中山、河间西连太原雁门关一带为防抵御番军南下，实则勉强。臣观历代北部番邦南下之路不外两条，其一自辽河一带而来，其二经大同自桑干河一带而来，而番邦占据已久之幽蓟各州正可凭借燕山险阻将其阻截在外保我大周百姓之安宁。
　　臣闻番邦遣使入朝议和，朝中同僚定力谏陛下准其所奏。臣以为番邦虎狼之国反复无常，屡屡犯我疆土扰我百姓，当趁此时机将其剿灭以绝后患而决不可与其议和。先帝曾同其立约缔盟，不过一年其便再次毁约南下。议和之辞实乃番邦缓兵之计也。
　　臣以妇人之身入朝涉政已是死罪，又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幸得陛下垂怜周全方苟活至今，皇恩浩荡臣万死无以为报。臣料臣之所虑陛下所虑也，然则朝中大臣心怀私念者甚众今覆国之危已解定然为求罢兵不择手段。又，值此冬春之际陛下必碍于龙体苦于应对，只得降旨命臣班师回朝。臣本罪在不赦，故抗旨一战夺幽蓟各州以报皇恩，全陛下与臣君臣之义。
　　抗旨之罪乃臣一人之过，陛下宽仁，断不会累及无辜。且幽蓟既定需良将驻守，北征之师自北征伊始历战良多，将士骁勇，可担此重任。龙卫左厢厢都指挥使赵闯、右厢厢都指挥使李南、右厢二营校尉蒋环、右厢六营校尉单艺等皆能征惯战各有所长，万望陛下善尽其才。
　　臣父祁连倔强耿直，朝中树敌颇多，望陛下念其忠心国事准其致仕颐养天年。臣府只余老母幼儿弱女，臣请陛下开恩饶其不死，臣顿首拜讫。
　　陛下英睿献猷，宵衣旰食，忧劳圣虑，生民之幸，社稷之幸。唯祈陛下保重龙体，国之幸甚，臣顿首再拜。
　　征北兵马元帅、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昭武将军程四为止具摺谨叩首上书
　　永泰三年二月初八日夜
　　为什么，为什么为朕死却不为朕生，程四？皇帝原本心中的阵阵隐痛瞬间炸开，手中的折子再拿不住，颓然倾倒。
　　“皇上！”彭浪慌忙起身扶住了皇帝。
　　“长……长波，”皇帝抓着胸口的衣襟混沌中软倒彭浪怀里，只觉浑身冰冷胸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挣扎着喘促道，“传……传旨……传……旨……”
　　“皇上！”
　　
　　永泰六年。
　　一辆缀了暗红缨络的华丽马车在清明的绵绵细雨中缓缓驶进了郁郁含翠的小周山，在一条汉白玉石铺就的石阶路前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辕放了一个锦登在车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了素白衣衫的少女撑开雨伞扶下一名衣着华贵面容姣好的少妇。
　　“娘，娘。”后面跟下来的妇人撑着伞怀中抱着一个修眉俊眼的小男孩儿，妇人还未站稳男孩儿已经不住的扭动身子要下来。
　　“小侯爷使不得。”抱孩子的妇人急忙哄道。
　　“算了，徐娘，放他下来吧。”少妇缓缓开口，“他父亲和叔父从未如此娇惯。”
　　“是，夫人。”徐娘闻言将小男孩儿放在了地上。
　　小男孩儿一声欢呼奔上了前面的石阶，徐娘撑着伞忙跟了上去。
　　“宁晏，慢些。”少妇到底还是爱子心切看到儿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不由急急追了上去。
　　这个小男孩儿就是程四的侄儿程宁晏。当日程夫人发现程瑞心怀不轨，便借大儿媳生产之机遣他往军中给程四报喜，而后和祁连着人安排将娘家无人的大儿媳和孙儿以省亲之名藏匿于京郊山中，本待程瑞回来将其除掉。不想程瑞狠毒突然发难，将程府阖府屠戮殆尽。唯画眉当日往程四房中洒扫闻声发现，躲入她和程四幼时与程家兄弟玩耍时在房中衣箱下偷偷所造暗格方幸免于难，却也受惊过度痴傻了许久几经延医诊治才得以痊愈将实情禀告皇帝。皇帝下旨将程瑞剐于东市，又寻回避居山中的程宁晏母子二人，因程氏一门战功卓著封了程宁晏宁北候以示嘉奖，赐还程家府第。
　　一行四人冒雨上了白玉石台阶，一座陵墓赫然出现在眼前。程宁晏两眉一皱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悦道：“娘，你不是说看过爹和二叔三叔带我来看四叔吗？”
　　少妇上前俯身抚着他的背指着同样是汉白玉石打造的墓碑轻声道：“这不是吗。”
　　程宁晏伸出小手抠着墓碑上鲜红如血的字迹问：“娘，四叔也和爹他们一样住在这里面吗？”
　　少妇眼圈一红用丝帕掩住嘴点了点头。
　　“这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你四叔生平的战绩。”
　　“我知道，我知道！”程宁晏拍着小手笑道，“上次皇上和我说了，四叔好厉害，一杆长枪杀得番邦落花流水。我以后也要像爹和叔叔们一样上阵杀敌。”
　　“别，宁晏，不许去。”少妇说着蹲下抱紧了儿子。
　　“为什么？”程宁晏小嘴一噘委屈地道，“爹不是也去了麽。”
　　“娘，娘是说你还小……”
　　“那等我长大了再去。”程宁晏到底是孩子眨眼又眉开眼笑。
　　少妇对他强笑着点了点头。
　　“娘，四叔为什么住到这里？”程宁晏不解地看着墓碑。
　　“你四叔在燕京城一战后伤重不治……”
　　“可是为什么四叔住在这，而爹和二叔三叔他们在对面的周山上？”
　　少妇抬头看着偌大的陵墓怅然道：“这里，是皇上特意给你四叔修的。”
　　“但是……”
　　“但是什么？”少妇侧过脸瞧着儿子一双亮晶晶的眼。
　　“但是四叔自己一个人在这不寂寞吗？”
　　少妇将儿子搂进怀里低声哽咽道：“寂寞。”
　　“那为什么不让四叔和爹跟二叔、三叔他们在一起？”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至此完结，这一大章我写了两三天，心力交瘁了TAT
接下来还有四章番外，我会一下放出来，等明天或者后天。里面有杨子和皇帝的真正结局。 
                  
番外
一 彭浪
　　彭浪百无聊赖的在红木圈椅里扭来扭去变动着坐姿，前面台子上的歌舞丝毫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傅松这个缺鸟的阉人，出的什么馊主意，叫所有在京的官员子女来参加太子的寿宴，不就是想给太子物色个太子妃麽。参加也就参加了吧，还把祁相家那个千金安排坐在他对面，那一脸乌紫的胎记堪比钟无艳真是吓死个人，弄得他都不敢抬头，真是扫兴。
　　唉。彭浪叹口气将头转向左侧看见上首的皇子们那边有人离席不由心中大喜。这时候会公然先行离开的皇子只有一个，就是三皇子柴昀。柴昀生得神清骨秀又聪慧过人一直颇得皇帝宠爱，只是柴昀自幼便患有心疾身体羸弱几次险些夭殂皇帝更是视之如若珍宝。彭浪在宫中给皇子们伴读，与柴昀两人最好。此时柴昀离席他也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三殿下！”彭浪看着前面披着狐裘缓缓而行就要转弯的背影急急地叫了一声。
　　前面那个瘦弱的人闻声停了下来，扶着一旁的内侍慢慢转过身来，脸色青白薄唇淡紫一脸病容，身上那件狐裘似乎随时都能把他压倒。看来殿下这两日心疾又发作了，彭浪忍不住皱眉，讨厌的太子，不过是个二十岁的生辰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殿下要回去了？怎么没有舆轿？”彭浪快走到了跟前开口问。
　　柴昀还未说话两眉一皱，右手掩住了胸口，身形不稳向扶着他的内侍身上靠了过去。
　　“殿下！”彭浪急道，“我去叫御医！”
　　柴昀靠在内侍身上摆了摆手，强笑道：“没事，又不是头一回。想是这几日……为了想……如何给大哥庆贺生辰……累得狠了，歇息几日便好了。”
　　“殿下这又是何苦，太子殿下还不是不领你的情。”这本来是柴昀和太子兄弟俩的事情，可彭浪想起太子仗着有皇后撑腰就盛气凌人时时因着一点小事便向柴昀寻衅心中就愤愤难平。
　　柴昀苦笑了一下强撑着挪动脚步：“走吧，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
　　“嗯。”彭浪知道柴昀虽然体弱却是要强的性子上前从那又瘦又矮的小内侍身上扶过他靠在自己身上，好让他省些力。
　　两人出了太子宫，柴昀道，“今日是初十，陪我去落英园吧。”
　　落英园听起来与宫内其他宫苑无所区别，实际上宫里的人都知道被安排住在落英园的妃嫔那就是被打入冷宫了。柴昀的母妃生下他没有多久就病逝了，而在他六岁见到皇帝得宠之前抚养他的静妃两年前因为护他得罪了太子被皇后寻了个罪名撵到了落英园。柴昀苦苦哀求了许久皇帝才允他每月初十打开平日深锁的落英园让他去探视静妃或者静妃出来见他。这是彭浪和他一起经历的，所以此刻听他提起彭浪心中也觉一阵萧索，扶着他往落英园去了。
　　落英园因着是冷宫四周本就冷僻，眼下入冬下了雪人们都不愿出门此处愈发的冷清，不要说侍卫就连遍布整个皇宫的太监宫娥这里也瞧不见几个，反正是冷宫皇帝也不会过问。偌大的宫苑门口就只有柴昀、彭浪两个少年和随侍柴昀的一个年幼内侍。
　　彭浪扶着柴昀甫一踏入园子就听身后的大门被猛然关上了，跟在后面尚未进来的内侍吓得在门外使劲的拍打着宫门大声喊：“殿下！殿下！开门啊，殿下！”
　　彭浪猛然回头看到了立在门后的两个身着侍卫服侍腰胯长刀的高大男人，浓眉一轩怒叱：“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臣等奉命来探望三殿下的。”那两人嘿嘿一笑踏步上前，“没想到彭公子也在，只好对不住彭大人了。”
　　“混账！既然知道是三殿下还不跪拜行礼，好大的狗胆！”彭浪见二人如此无礼心中大为光火。同时，彭浪忽然觉得柴昀身子一僵随之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彭浪赶紧低头去看，柴昀抓着胸口的手指已经泛出青紫，不由急了：“殿下！你们两个快去传御医！”
　　“你还不明白麽……他们是……奉命……来行刺的。”柴昀艰难地抖着已经转成深紫的嘴唇断断续续低声对彭浪道。
　　柴昀话音未落彭浪已经看见一道弧光劈落，柴昀此时的情形彭浪万不敢动，眼看自己就要血溅五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娇叱一道月白身影闪至，“哐”的一声挡开了那一刀：“不管你们奉了谁人的命，入宫行刺都是罪在不赦。我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正好试一试身手。”
　　彭浪这才看清飞身上前的是一个双鬟垂髫着月白袄裙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握着丈长的一根竹竿，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刚才那一下着实身手很俊，若非扶着柴昀彭浪定要拍手大声叫好了。
　　“发什么愣，快叫外面那个太监去叫人，不然他这个样子挺不到我收拾了这两个人。”小姑娘背对着彭浪身形闪跳腾挪迅捷无比说话也是飞快。
　　彭浪这才想起来急忙喊外面的内侍：“冯彤，速速去传侍卫和御医，此处有人行刺！”
　　被关在门外的内侍“啊”了一声就响起了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丫头，看你装束不是宫里的。你是奉召入宫来参加太子寿宴的吧？你是谁家的，难道不怕给你爹惹祸上身吗？”对面一个面皮黝黑的男人恶狠狠地对那小姑娘道。
　　“既然你不知道我怕什么？”小姑娘手中竹竿连闪，幻出一片青黄的光影挡住了对面霍霍挥舞的长刀，惹得彭浪移不开眼。
　　柴昀心疾发作疼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倚在彭浪身上越喘越急，那小姑娘虽然长竿善舞但以一敌二人小力弱万一落败那定然也是难逃一死。彭浪想自己要是出手柴昀就得躺在雪地里那是万万使不得，不由得一时间心急如焚。
　　在这当口彭浪只看那小姑娘手中的竿子猝然暴长，其中一个男人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滚到了一边。正要叫好，彭浪却见另一个男人大怒，刀风狠辣起来：“本想跟你玩玩，不想你这丫头这般狠毒！”
　　小姑娘手中的长竿顿时只剩招架之力，守得捉襟见肘再无法还手，彭浪看着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小姑娘又和那男人周旋了十几招就被刀挑飞了竿子，眼看就要毙命刀下，彭浪再不敢看闭眼大叫一声“完了！”
　　恰在此时，殿前司侍卫赶到破门而入，刺客陷入一群侍卫的围攻之中。彭浪听见侍卫的呼喝声睁眼看到那小姑娘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柴昀急忙大叫：“御医，御医！”
　　随后进来的御医闻声立刻赶了过来，急忙将柴昀就近移入屋里施救。彭浪三两步过去拉住那左臂被开了一道口子的小姑娘的手一并跟了进去。
　　一进屋彭浪就看见几个御医围着柴昀施针灌药，还未待多想忽然握得紧紧的手一空，猝不及防的挨了一耳光，他大惊之下捂着脸转过头看见那小姑娘对他怒目而视。正有御医近前替小姑娘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见状噗嗤笑了。
　　彭浪的父亲在朝也是二品大员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还被人嘲笑，心中立时一股无名火起指着小姑娘道：“泼妇，干什么打我？”
　　“你说干什么打你？”小姑娘柳眉怒扬凤眼圆睁说得理直气壮。
　　“你、你可知我是谁？你敢打我？赶明儿叫我爹参你爹一本！”彭浪不好动手欺负人家姑娘就抬出他爹来压人。
　　小姑娘鄙夷地白他一眼：“不就是仗着你爹官大，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爹不如你爹官大？”
　　“呸，朝里比我爹官大的能有几个？就是跟我爹一般大又才几个？”彭浪不服气道。
　　“偏偏我爹就是不比你爹小。”小姑娘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那你说，你爹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彭浪被人奉承惯了从来没几个人敢跟他吵架，因此并不长于口舌之争，小姑娘几句话就给他顶得不说话了。
　　“姑娘。”
　　“殿下！”彭浪看此时柴昀经过御医施救已经稳住了高兴地凑了上去站到柴昀枕边，见柴昀向那小姑娘问话对着柴昀眨了眨眼。
　　柴昀苍白着一张脸对他笑了笑，侧目又看住那个小姑娘有气无力道：“敢问姑娘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日后也好备礼谢过今日救命之恩。”
　　小姑娘规矩的俯身行礼，道：“回殿下，此处耳目众多为了家父不被方才事情牵连恕妾身不能如实回禀。”
　　“哎呀，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彭浪插嘴。
　　“自然知道，三殿下。”小姑娘斜睨彭浪一眼道，“我还知道你是彭府的公子爷，京城有名的绣花枕头。”
　　“你、你、你说谁是绣花枕头？”彭浪瞪着她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全京城谁都知道彭府有位公子极爱舞刀弄枪，可是只学会些花拳绣腿，所以谁知道谁是绣花枕头。”小姑娘说完凤眼斜仰头瞅着头上的窗棂抿嘴偷笑。
　　“你、你……”彭浪方待发作却听到柴昀也轻笑出声登时大为窘迫，两颊发烧，怒道，“好，你说全京城都知道我是绣花枕头，我倒要考个武举状元给全京城人的人看看！”
　　“哦，那我就恭候彭公子佳音了。”小姑娘拱手道。
　　“你等着，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这张利嘴，死丫头！”彭浪跳脚道。
　　小姑娘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等着，到时候定会候教彭公子的高招。”
　　“殿下，此处不宜殿下久待，还请殿下移驾。”一旁施针完毕的御医道。
　　小姑娘上前施礼道：“既然殿下无事妾身告退了，再晚了不能出宫了。”
　　“等等。”柴昀叫住她，问，“姑娘如何到此处的？”
　　嘿嘿，我说不过你我就不信殿下还压不住你，彭浪窃笑，看着小姑娘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小声道：“太子寿宴太无趣，看得妾身昏昏欲睡，所以妾身偷溜出来想找个地方净面清醒一下，就走到了此处，刚刚和里面的娘娘讨了水盥洗毕了不想出来就遇到了殿下。”
　　彭浪看柴昀打量着站在床前的小姑娘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心道，不知殿下又多想了些什么。这个鬼丫头倒真是伶俐得紧，彭浪的视线从柴昀脸上移道小姑娘脸上时不由哼了一声。谁知那小姑娘听见了凤目一斜瞪了过来，彭浪被那凌厉的眼神瞪得缩了一缩随即又不服气地瞪回去。
　　“姑娘到底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还望告知。”彭浪正不住地和那小姑娘激烈地眼神交锋忽听得柴昀沉默半晌之后出声。
　　小姑娘转开目光看着柴昀道：“殿下，一定要说吗？”
　　“万一那幕后主使查出来想要对令尊不利，我也好提前着人告诉令尊提防。”
　　“那，为防隔墙有耳妾身只能告诉殿下一个人。”
　　“好。”柴昀摆了摆手示意她近前来。
　　彭浪看着小姑娘过去俯身到榻上附在柴昀耳边低语两句，柴昀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好奇的想问，就听那小姑娘说：“殿下开恩，妾身不想为父兄惹祸上身。”
　　柴昀喘了口气似是倦了合上眼道：“我知道。你早些出宫去吧，不要再来了。”
　　“妾身知道，妾身告退。”小姑娘在榻前恭敬的施礼道。
　　装样，彭浪对着小姑娘撇了撇嘴。
　　“彭公子，祝你早日高中。”小姑娘说着抬头扬眉对彭浪得意的一笑，那一张如玉的小脸上柳眉飞扬凤目流光，就连她左眼角下那小小一块淡淡的粉色蝶形胎记都振翅欲飞，直看得彭浪怔住。
　　
　　“长波，发什么愣？”
　　彭浪闻声回神，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御案后一手执了朱笔看着自己，低头嘿嘿笑了两声道：“想当年那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皇帝似是愣了一下，埋首到案上的折子里，闷声道：“别想了罢，反正也找不到。朕帮你物色个更好的。”
　　“皇上，找不到，就算了吧。臣想，说不定她已经嫁人了。”
                  二 程易
　　梧桐树的树荫下，程易坐在圈椅里翻着手中的书不觉有些困倦，索性把书一合靠到椅背上合眼假寐，难得休沐在家爹娘兄弟又都不在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还没睡着，程易就听到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这丫头，偷偷摸摸要干什么？虽然程易闭着眼还是知道进来的人是自己那小妹妹祁靖。
　　“哥，二哥？”
　　这么压低了声音摆明了是在试探，且看看这丫头捣什么鬼，程易不动声色佯装睡着了。
　　“真睡着了？”程易听见几声窃笑，然后祁靖走近了，伸手到他腰上一阵摸索，“怎么没有？”
　　这是找什么？程易不禁疑惑，自己这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可是祁靖似乎很不甘心，从一只手轻探变成了两只手寻摸。
　　此时正值仲夏时节，身上衣物很单薄，祁靖那双小手微凉的触感透过汗衫印在程易的腰上。程易眯着眼看她，如玉的脸上因为天热染着薄薄的红晕，飞扬的柳眉下长而浓密的眼睫半遮着剪水双瞳隐了精光更见朦胧，鼻梁挺直薄唇红润让人忍不住想一吻芳泽。近几个月没见这丫头似乎越发的动人起来了，程易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就是左眼角下那个浅粉色的蝴蝶胎记不见了有些可惜。
　　祁靖俯身在圈椅上两人已是呼吸缠绕，程易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她还如此毫无顾忌地在程易腰上一通胡摸，时间一长程易不禁窘迫起来。
　　“咳。”轻咳一声，程易睁开眼，问，“靖儿，找什么？”
　　祁靖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醒来被吓了一跳，退后两步将手背到身后螓首低垂涨红了一张俏脸，小声道：“没、没有。”
　　“没有？”程易挑眉看住她。
　　“没有。”祁靖的头垂得更低，红霞从两颊一路晕染到了耳后。
　　“真没有？”
　　祁靖抬眼看看程易，咬了咬嘴唇，道：“三、三哥说，上次你在军营里被人嘲笑了。”
　　程易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是他前些天和程埔一起去南疆平乱在营房里换衣裳的时候自己藏在中衣里的荷包掉了出来被同僚看到好一顿笑。不过，那也就是玩笑，根本不打紧。程易看着她笑道：“没有的事，你觉得你二哥哪里不如他们了？”
　　“不是，哥。”祁靖低着头一脸歉疚的模样，“三哥说，上次我给你绣的那个荷包太难看让你被人嘲笑，所以，我重新绣了一个，想把以前那个换了。”说完了偷偷看着他。
　　程易笑出声来：“你这个傻丫头。”
　　“哥。”祁靖不满地嗔道。
　　“真的要要回去？二哥我可是带了好几年了。”程易伸手拉她到跟前，替她把鬓边垂下来的几根乱发拢到耳后轻声道。
　　“嗯，三哥说，上次那个牡丹绣得跟乱草一样，所以我重新绣了一只老虎。”祁靖说着拿出一只靛蓝缎面的荷包递到程易眼前。
　　程易接过看了看，忍不住问：“靖儿，你绣的什么？”
　　“老虎。”祁靖重复道。
　　“靖儿，这绣样谁给你画的？”程易很想知道是谁把这老虎画成了小狗，因为祁靖的丹青可是颇为先生称道断不可能把绣样画成这样。
　　“绣样？什么绣样？”祁靖好奇的问。
　　程易一时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了，他这个妹妹一向聪慧过人，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可是偏偏女红……暗叹一口气，程易将荷包收了起来：“没什么，两只荷包一并都给二哥吧，嗯？”
　　“可、可是二哥你不嫌上次那个难看吗？”祁靖怯怯地看着他问。
　　程易笑着摇了摇头，展臂一揽祁靖的纤腰，祁靖跌坐在他的腿上：“来，让二哥考校一下，看看你这几个月的功课进步了没有？”
　　“哥……”刚刚褪去的红霞又一次飘了回来，祁靖有些手足无措地用手抵住程易的胸口羞得说不出话来。
　　“嗯？”程易伸手拿起刚刚被他扔在一旁小几上的书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住被他圈在怀里两腮酡红面泛桃花的丫头。
　　祁靖脸红得耳垂上都快能滴出血来了，悄声道：“先、先生说，男女授受不亲。”
　　古语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知不觉祁靖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再与自己如此亲昵确实已是不妥，程易不觉心中怅然，却也放下书松了手，黯然垂眸道：“二哥唐突你了。”
　　“哥。”
　　听到祁靖轻声叫自己，程易抬头挤出一丝笑意：“怎么了？”
　　“哥，你不高兴了？”祁靖的一双眼里水波荡漾。
　　“没有。”程易偏开脸。
　　“可是，姨娘说你就快要成亲了，我也是要嫁人的，总是这样不避嫌不好。”
　　程易猛然转过头看住祁靖：“谁说我要成亲？”
　　“姨娘说，姨丈已经在帮你物色了。”祁靖垂着头低低的说道，声带哽咽。
　　程易一手圈住她一手扳了她的下巴抬起那张脸，半合的凤眼里果然泪光盈盈。程易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你这丫头，真是傻。”
　　闻言，祁靖眼中的泪刷的掉了下来打在程易的手上。程易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我去跟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
　　“哥。”祁靖抓住程易的衣襟把脸偎在他的肩上哭了起来。
　　怪不得自己从南疆回来看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觉得她在躲自己，原来是因为这个，到底是长大了居然也学会藏心事了。程易轻轻拍着祁靖的背哄着她，不过，这些年的心意有了回报让程易方才心底的怅然尽释。
　　不知什么时候祁靖在他怀里抽噎着睡着了，凉风习习从树下拂过，程易看着她稚气未脱的睡颜不觉笑了，傻丫头，刚刚还说男女有别此刻又睡得如此安心，就算姨丈舍得把你嫁出去我也舍不得。
　　轻轻撩开祁靖颊边的碎发，程易情不自禁地低头凑近了那泛着粉红光泽的薄唇轻轻一触迅速把头抬了起来，只觉面红耳热一颗心狂跳不止如擂鼓一般。就在程易惊魂未甫之时忽觉脸颊上被什么轻触了一下，柔如鹅羽，垂眼去看只见祁靖嘤咛一声扯着他的衣襟埋首在他怀中再不肯抬头。
　　程易浅笑，抱紧怀中佳人，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三 杨勤
　　这雨真是这么恼人，缠缠绵绵的一下一整天。杨勤往上送了送挎在肩上的药箱看着撑了伞还被打湿了一半的长衫叹了口气。
　　城内林家公子今日也该复诊了，得快些，不然天黑了宵禁被人盘查很麻烦。杨勤步履匆匆，脚下的青石板小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满了一片一片的水，脚上的一双黑色缎面软鞋已经湿透了。好在离着城门不远了，杨勤的药铺就在一入城那条街的街口上。
　　入城，还未走几步，杨勤的步子就顿住了。自家药铺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他每日只能偷偷肖想的人，因为身份悬殊杨勤只能每月被延请入府时见她一次，此时此刻这样的不期而遇让杨勤意外之余有些惊喜。
　　屋檐下的人似乎也察觉了杨勤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霎时杨勤觉得呼吸一窒心中清朗。杨勤快走两步上前也是一笑，收伞道：“四公子。”杨勤遇到的这人正是程府常常在人前女扮男装的表小姐祁靖。
　　祁靖对他略略颔首：“杨大夫。”
　　杨勤拍开药铺的门，让道：“四公子如不嫌弃，请入寒舍一坐。”
　　祁靖回身看了看药铺门上悬挂的匾额：“百草堂，杨大夫平日在此处坐诊？”
　　“是。公子，请。”杨勤低头看见祁靖手里握着一根雁翎不解道，“公子今日出城狩猎了？”
　　“此时我去哪里猎雁？”祁靖举起那根雁翎抿嘴一笑，“这个，是我二哥托人从边塞带回来的。”
　　“哦。”
　　杨勤引他进屋坐下之后有小药童奉过茶水，一时间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只看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雁翎。二哥？杨勤不禁想起那个时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俊朗男子，心中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明眼人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之间非比寻常的亲密。杨勤忍不住叹一口气。
　　“杨大夫叹什么气？”
　　祁靖抬眼看杨勤，一双凤眼澄明水亮。杨勤一时不敢和他对视，低头抿了口茶水，道：“没什么，这雨下了许久下得人烦闷。”
　　那双凤目眼波流转望向门外悻悻道：“谁说不是，要不是下雨，说不定二哥托人带给我的雁翎早就到了，也不须今日冒雨来取，还要等三哥跟那人办完事才能回去。”说完顿了一下又重新转过头，看向杨勤腰间时双眸一亮对杨勤道，“杨大夫，杨夫人的女红真好。”
　　杨勤正在喝茶闻言顿时呛咳起来，半天才道：“杨某、杨某尚未娶妻。”
　　祁靖似是颇为失望地低头道：“我还以为你的荷包是你夫人给你绣的。”
　　杨勤低头看看坠在自己腰间的荷包笑道：“这个，是我在外面买的，公子若是喜欢不防送给你。”说着动手摘了下来。
　　“不不，”祁靖摆手道，“我只是觉得这个花色绣得好看，想请教一下绣这个荷包的人自己回去绣一只。”
　　杨勤不觉愣了一下，这荷包上的花色男子带恰好若是女子带似乎不太合适，旋即又明白过来，她定是要绣给她二哥的，可还是把荷包递了过去：“那公子拿去做个样子，绣完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可以麽？”祁靖看着他的眼睛里透出欣喜。
　　杨勤含笑点了点头。
　　祁靖将荷包接过去对他粲然一笑：“多谢你了杨大夫。”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自己毫无芥蒂毫无防备的笑，现在回想起来，别说是一只荷包，便是拼上性命能博她那样展颜一笑又有何妨？杨勤蹲在汉白玉石的墓碑前，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描摹着上面的字迹。
　　“杨大夫……”
　　“赵将军，当日，多谢你。”杨勤握住墓碑的边缘垂首道。
　　“我知道大帅其实不想杀你，可是他必须要对枉死的六千兄弟有个交代。不过，那这样杀了你，我也知道大帅会愧疚一辈子。所以，我才会想出那偷天换日的法子。”赵闯道，“其实，当日放你走时我也没想过再找你，可是，这两年，皇上的病一年比一年犯得重，我只能……”
　　“所以，大帅战殁的事情你也一直未曾告诉我？”杨勤打断赵闯的话道。
　　“是。”
　　杨勤看着墓碑上血红的程四两个字问：“你告诉我实话，大帅真的是战殁的还是……”
　　赵闯掏出一本藏蓝色封皮的折子递给杨勤：“你看了就知道。”
　　杨勤接过一看，却是程四当年写下的奏折。杨勤看完把折子甩在墓碑上嘶声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犟，你知不知只要你愿意，他不管怎样都会让你活下来的？我从来没见过比你再傻的女人了！”
　　赵闯怔住。
　　杨勤仰头忍住眼里的热泪：“那年，我真该告诉她皇上的命一共就那么几年了，说不定她会心软留下来。” 
　　静默了半晌，杨勤扶着墓碑起身道：“既然，这是她想要的，为了眼下这份国泰民安我就陪赵将军进宫让皇上多受两年罪。”
　　“多谢杨大夫。”
　　祁靖，你欠我的不只一只荷包，还有这份人情，来世，我等你还我，杨勤转身，手从墓碑上滑下。
　　两条人影下了台阶越去越远。
                  四 皇帝
　　永泰十三年。
　　自永泰三年一战之后番邦元气大伤无力南犯上表称臣。北疆既定，皇帝励精图治广施仁政，大周境内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正月十五，夜。
　　皇帝早早颁下圣旨，上元佳节要普天同庆，解除宵禁三夜，是以还未入夜时候汴京广备桥一带、东十字大街、南门大街、朱雀门街等京中各处繁华之所就已经摆上了各式各样巧夺天工的华美灯盏。此刻天色黑透，各处花灯点亮了，使得平日的繁华的京城更显光彩流离。身着华服赏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或明或暗的各色灯火之中指指点点笑语晏晏更让此刻的汴京看起来恍如人间仙境，置身其中流连忘返者甚众。
　　赵闯抱着女儿低头同正给儿子买灯笼的李妍悄声道：“夫人，一年未见夫人越发的动人了。”
　　“女儿都这么大了，你倒是越来越没有正行了。”李妍白他一眼将手中那只活泼可爱的兔子灯笼递给女儿。
　　“娘亲，不要爹爹抱。”女儿对着李妍伸过小手奶声奶气地撒娇。
　　“看看，女儿都嫌弃你了。”李妍禁不住掩口一笑，迷离的灯光下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幸福。
　　赵闯摁下女儿的小手，伸手为她拂开落在发髻上的雪花，拢上了斗篷上的帽子：“夫人不嫌弃就是了。”
　　李妍看他一眼抬手要抱女儿，赵闯微微倾身把女儿递过去，李妍踮起脚仰头在他耳畔轻道：“不要走了，好不好？”
　　赵闯整好女儿的斗篷，揉着一脸好奇的儿子的小脑袋瓜摇了摇头：“彭大人说皇上最近情况很不好，要我早些回去，以防番邦趁机南犯。”
　　李妍负气拉过儿子不再理他，赵闯只得无奈一笑跟上，他知道她生气，可是等到要走的时候她还是会替他准备征衣战袍，依依不舍地送他走。因为，这片疆土上有太多他们不能舍弃的东西，将军、大帅、李南、刘昌、那些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还有，皇上的殷殷嘱托。想到这赵闯忍不住抬头往皇宫的方向望去，不知皇上这次是否能熬过去。
　　
　　相较于宫外的喧哗热闹，宫内虽然也是彩灯高悬可总是透着冷寂，让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怕是会惊动什么一样，
　　彭浪就静静地守在延福宫的龙床前看着斜倚在龙床上皇帝。昨天杨勤已经摇头让内侍们准备后事了，他不能相信，明明皇上还不到三十岁啊！可是他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入冬以来皇帝就没能从龙床上下来了，就连锦被稍微盖的厚一些都会喘不过气来，从昨日起更是药水难进未曾醒来过。
　　彭浪小心地用勺子沾了一点水滴在皇帝深紫色的嘴唇上，因为皇帝的身子虚弱到连一床被子都会让他觉得窒息的地步所以夹墙暖碳烧得很热，继之而来的是皇帝的嘴唇常常干裂出血，彭浪为此已经将守夜的小太监们骂得狗血淋头，昨日起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边连眼都不敢合。
　　水滴落下，只在嘴唇上滚了一下就沿着皇帝的唇角滑了下来，彭浪急忙用手去擦。为什么，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要走得这么早？彭浪看着皇帝深深凹陷下去的惨白中透出青灰的脸颊低头落下泪来。
　　“嗯。”
　　这一声极细微的呻吟让彭浪迅速抬起头来抹掉脸上的泪水跪到龙床前：“皇上？”
　　“长波，程四……回来了么？”皇帝微微睁眼侧目看着他问，声音低弱。
　　“回皇上，程兄弟还没回来，想来就在路上了快回来了。”彭浪心酸地回道。自从半月前皇帝只要从昏睡中醒来问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程四。
　　“朕怕是等不到……等不到他了。”说完皇帝又闭上了眼。
　　“皇上，再等等，他就快回来了。”彭浪握紧床沿语声哽咽。
　　“那……朕就再等等他。”皇帝极缓慢地道，“朕答应过……要等他凯旋回京。”
　　“嗯。”彭浪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长波，扶朕……起来，朕有些……喘……不……”
　　皇帝还未说完就大口的喘息起来，彭浪急忙上前扶他靠在自己怀里坐直了起来这才稍稍稳住。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报说：“皇上，西宫贵妃娘娘和太子在殿外求见。”
　　闻言，皇帝两眉一皱，抬手抚住胸口尚未止住的喘息又见厉害，脸色越发显得青灰，额上滚下冷汗来。
　　彭浪见状登时大怒对那太监吼道：“滚！不见！”
　　太监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待那太监走了彭浪将杨勤叫了进来施针急救皇帝才渐渐平静下来，一时间寝殿之内除了皇帝低促微弱时有时无的呼吸声寂静无比。彭浪一动也不敢动地扶着他，仿佛自己一动皇帝这口气就咽了。
　　皇帝倚在彭浪肩上缓了半晌，道：“当日……虽然是被太后逼着……纳她为妃，可是朕知道……朕不能让她像……其他兄弟的王妃一样，所以朕加倍的对她好，只要、只要她当时跟朕明说……朕何尝不会赦她出宫？朕恨的是朕真心待她……她却骗朕！长波，太子……太子虽非朕所出，可终究是朕的亲子侄……你、你知道朕的意思吧？”
　　彭浪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当年皇帝尚未登基还是皇子时因为太子接二连三的设计谋害兄弟，最终只剩了皇帝和广南王兄弟俩。广南王后来因公然叛乱被大理寺和刑部论罪赐了鸩酒，广南王府阖府被抄没，斩首的斩首，充军的充军，最后活着的没有一个是广南王的至亲。是以，最后皇帝剩下的至亲之人也只有当今这十余岁的太子了，皇帝若殡天之后彭浪要扶持登基的也就只有这个太子。
　　话音未落，皇帝因一时激动气逆引起咳嗽却是体衰至极只低低的咳出了一声就变成了气喘，彭浪一手拦住皇帝的肩让他略略俯过一点身子又一只手在背后轻轻地拍着，终于在皇帝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痰涎之后才止住了。这一番折腾之后，皇帝的气息越发地不稳起来。
　　“皇上，皇上！”彭浪颤声道，“皇上，你要等程兄弟回来啊，你答应过他的。”
　　“程四……”听到彭浪说起程四皇帝脸上慢慢浮出一抹浅笑，神色异常柔和，眼角却滚下泪来：“十年了……”
　　彭浪心里咯噔一下，两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忽听得皇帝吩咐：“长波，更衣……摆驾紫宸殿。”
　　“皇上，离着早朝还有大半夜呢。皇上先歇息吧，到时候臣再叫醒皇上。”彭浪劝道。
　　皇帝不听彭浪说完就急促地道：“朕等、等不到了……更衣、更衣摆驾紫宸殿。”
　　彭浪不敢再说什么急急的呼喝一众太监内侍们去准备銮驾又替皇帝熨了朝服拿过来换，场面一时间慌乱无比。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彭浪亲自替皇帝穿上龙袍又裹了斗篷抱着皇帝出来时，寝殿门口等着的是一张吊了厚实帘子的拔步床，皇帝现在这样子自己一个人是坐不了龙辇的，彭浪又不能上龙辇，为了皇帝最后这一刻能尽量舒坦些彭浪责令太监们把江南进贡的拔步床抬了出来充当轿子。
　　彭浪双手打横托着轻如气注的皇帝迈下台阶，冷风夹着鹅毛大雪卷过，皇帝的斗篷被风一下吹掉，头也随着这一阵风软软地倚着彭浪的肩滑下向后一仰，彭浪惊慌失措地叫道：“皇上，皇上！”
　　皇帝睁开眼对他笑了笑，月光下那样苍白虚幻，似乎风一刮就会散得无影无踪，看得彭浪无比心惊再顾不得多想抱着他钻进了拔步床，有宫人递进来手炉，彭浪接仔细把皇帝冷得几乎不带一丝热气的的手覆在手炉上，命人起轿。
　　“长波，你还记得……那年夏天你和程四两人入宫伴驾的时候吗？程四那个傻子，不惜以一当十拼着性命也要护着一个快断气的人，还是……一个将他置之死地的人。”起轿之后皇帝靠在彭浪怀里断断续续地低声絮絮言道，“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自幼起……宫里想朕立刻死掉的人有多少。除你之外……就只有他如此待朕，朕真想把他留在身边，可是、可是朕留不住他。”
　　“皇上……”彭浪看着皇帝此时的模样听着这样的话禁不住泪流满面。
　　“当初、当初有人说……程易没死投了番邦的时候，朕、朕真怕万一……万一是真的，程四会跟他去。朕从来……没有、没有怕过什么万一，那次是真的怕，所、所以朕叫冯彤去……去监军，其实、其实还带着朕……一旦发现他有异动就剿杀他的密令。可是、可是那次真的是朕多虑了，他那样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彭浪一手托着皇帝一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听着皇帝时断时续的低语，生怕泪眼模糊之间一个不小心错漏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
　　“后来，程易死了，他受重伤，朕怕他会一心……求死，所以、所以叫你去传旨，其实、其实朕想……亲自去看他。那次、那次留住他了，朕以为就留住他了。可、可惜，他的身份……朕能帮他瞒一时，却不能帮他……瞒一世啊。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一抗旨，朕就知道……知道留他不住了，但、但是朕不死心，不远千里也想、也想听他……亲自说。朕、朕想强留他，不、不过，朕又想……就算强留下他，朕死了……他会怎样？只怕、只怕会更凄惨吧。”皇帝说到此处声音幽微得已经几不可闻，彭浪只见他嘴唇翕张赶忙侧耳到他嘴边去听，只听皇帝道，“你还、还怨朕……没有、没有把他和程易合葬吗？”
　　彭浪怔住，那时若非侍卫们阻拦为了这件事他险些以下犯上打了皇帝，幸而皇帝知他脾性两人又自幼相厚事后没有追究，否则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了。
　　“周、周山上……程易的陵……是、是衣冠陵啊。”彭浪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皇帝艰涩地对他扬了扬嘴角又道，“那是、那是……程四的遗愿啊。”
　　“皇上！”
　　“朕、朕又……又何尝、何尝不喜欢……”这句话没说完，皇帝突然两眼翻白开始大口大口的倒气，带得瘦骨嶙峋的身子也随之不住起伏抽动，原本放在皇帝怀里的紫铜手也咣当一声滚落在了地平上。
　　“皇上，皇上，再等等，你答应了等他的啊，皇上！”彭浪不由右手一僵握紧了皇帝不堪一握的肩左手抓住他慢慢滑落到身侧还带着手炉余温的手对他大声道。彭浪只觉得皇帝倒的每一口气都让自己的心跟着缩一下，这十年来他从来不知道已经高高在上的皇帝还一如少年时候一样存着这样一份单纯的心思。
　　彭浪满眼泪水地看着皇帝不住地呵斥外面抬床的太监们快些再快些，他从来没有觉得紫宸殿这样遥远过，偎在他怀里的皇帝倒气越来越浅促，气衰力竭的身子也渐渐从近乎抽搐的耸动变成了细碎的轻颤，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热度也在无法遏制地消散。
　　床一落地，彭浪抱起气咽声丝的皇帝飞快地从拔步床里冲出来，向着紫宸殿的侧门跑去，上前不等人开门一脚把门踹开抱着皇帝直奔龙椅。
　　彭浪小心地将皇帝搁置在龙椅上，皇帝半睁的眼睛眼珠微动转向了大殿的正门，彭浪立刻叫殿里侍立的小太监们开门。两个小太监被这情况吓手忙脚乱，跌跌撞撞撞的推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满月的清辉随着殿门大开倾泻进来时，蹲在皇帝手边扶着他的彭浪看见皇帝方才在床里早已空洞涣散的眼神倏然一亮。彭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随着皇帝的目光看到了身着浅绯色五品武官朝服的程四背着月光踏着清辉缓步走进大殿在阶前跪下叩拜。
　　皇帝搭在龙椅扶手上探在彭浪眼前的那只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向前动了动，彭浪回头，皇帝干裂的深紫色嘴唇正不住地嚅动，彭浪立刻帖耳去听，皇帝的唇缝间漏出一个模糊难辨的音节“……四……”
　　这一声似乎带走了皇帝全身的气力，彭浪再听不到一点声音，连呼气声也没有了。彭浪满脸泪水的抬起头来，斜倚在龙椅中的皇帝已经合眼咽气，唇边的笑意犹未退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至此全部完结，感谢各位看文的朋友，更谢谢各位肯留言给我的朋友，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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