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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红尘梦未醒之载酒行 　
作者：有缘人

再起风云（一）

　　朝阳巷尽头，一色的红墙琉璃瓦内，隐约有铮铮的琴声传入耳际。西侧角门悄悄打开，几朵嫣红的桃花迫不及待随风飘摇过来，有几片瓣落到了男装丽人的幞头纱帽上，令她面部柔和了不少，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娇美。一鹅蛋脸的红衣女子迎将上来，笑吟吟引她入内。但见得园内假山玲珑，沟壑盘旋，曲桥架于碧波之上，石上悬葛垂萝，意趣盎然。一黄衫丽人端坐在八角亭内，凝神琴上，十指翻飞，流泻开曲声幽幽，舒卷自如。一曲将终，琴声渐泠，诉不尽寥廓之意。女子蓦然立起，奋力推了琴一把，赌气般道：“不弹了！有所思，在远道。人都个个走得没影了，还思个什么劲！哼，我再也不要在家里画地为牢了，他们既然都忙着为国为民，我也未必就非得蹲在家里做个米虫不可！”突然瞥得湖中多了个人影，仔细一看，不觉倚在湖石上笑道：“欧阳，却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好端端的，不经大门通传，让我好出来迎接姐姐，反倒这般悄无声息，从偏门绕道而入？”
　　
　　后者连忙嘘了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小声道：“其他没人看到我进来罢？”红衣女子点头道：“那是自然。这是小姐的内院，姑爷们留下的眼线都是不得入内的。不过，欧阳姑娘，以你和小姐的交情，似乎不需要这般隐人耳目罢？”
　　
　　男装丽人将手中象牙扇敲了一记，慨叹道：“你道我想如此？还不是被你那些英明神武的姑爷们逼出来的。当年小笙入慕容府，我可是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有乱说，无非跟玉修罗过了下手，他们居然也能怪到我头上，非要我跟你家小姐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好容易打听得他们个个都出门去了，我也不敢抛头露面，还得让红娘给我偷偷打开西门，你说，这日子过得容易吗？”连连揉了几下自己眼角。
　　
　　黄衫女子咬牙道：“这些专断独行的家伙，简直恨不得拿把锁把我拴在这里。好在你来了，不然我只怕要闷死在这里。怎么，外面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他们个个如临大敌，忙得不可开交，倒将我一个人撇在这里。连少华都去了军中，说要熟悉军务。小珏少不更事，也被那杜长卿哄了前去，连迷糊着的阿笙都没放过，要叫他做什么喷火轮。这世道是怎么了，就不能太平得久些？”
　　
　　男装丽人在亭内坐定，往口中抛了颗樱桃，几下吞入腹中，陶醉地眯上眼睛回味了番，才道：“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那个寒霜王朝这几年越发能折腾了，势力往大唐境内渗透进来不少，女帝面前都有他们的红人。江湖上也有些异动，风声鹤唳，弄得人心惶惶。叫我看，太平日子不会搁多久，再这么下去，开仗也是迟早的事。不过，眼下倒是一片热腾劲儿，只是暗地里没少下绊子。楚楚，姐姐和你不是外人，就实话实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姐姐此番来，还真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黄衫女子自是慕容楚楚，笑得一双眼都亮了几分，欲衬得颜色羞花欺月，道：“我就知道还是姐姐最好。好歹我也是西域的一字并肩王，总不能天天混饭吃罢？说罢，到底有什么，我可以搭得上手？”
　　
　　男装丽人拱手道：“妹妹从来都是爽快人，姐姐也就不客气了。我有一个要紧的病人，本来万事俱备，等着她去做件大事，结果她不知为何，身体一日虚过一日，眼下竟然连床也快下不了了。由于此事非她不可，时间又耽搁不得，姐姐迫不得已，只好到长安找寻妹妹，拼着被宁远砍死，也要求妹妹施展国手，救她回转，否则，不但南海门颜面尽失，恐怕以后也再没机会潜入霹雳堂了。”
　　
　　黄衫女子呀了一声，道：“这个名字熟悉得很，莫非就是那把持火药秘方，雄踞江南的霹雳堂雷家堡吗？听说那个地方犹如龙潭虎穴，机关密布，最恐怖的是谣传那里有他们的炸药基地，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山摇。连朝廷都对他们颇为忌惮，纵然天绝宫被剿灭一空，他们却岿然不动，照样稳坐钓鱼台。据说那些人相当难打交道，姐姐却什么时候跟他们扯上了关系？”
　　
　　男装丽人苦笑道：“就是难打交道，姐姐才格外珍惜这次机会。你不知道，雷家堡老辈人已经隐退，现下在雷家掌事的是第四代，不过脾气没怎么变，依旧臭得一塌糊涂。那老大名唤雷霆风，据说是个双腿瘫痪的残废，自然不大现身，娶的倒是一方佳丽，是鼎鼎大名的洛阳独孤家长女独孤娉婷，只是可想而知，膝下寥落------”说到这里，不觉一顿，略带歉疚之色看了楚楚一眼。
　　
　　楚楚愕然道：“怎么停下来了？”旁边的红娘乖觉，掩口笑道：“欧阳姑娘，不妨事，我们将军说了，小姐绝对没有不育的道理，只是眼下世道乱着，小姐年纪还轻，自己都管不过去，哪里适合育儿生女，还说一切包在她身上，保管几年后，让小姐给每个姑爷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楚楚面染红霞，嗔道：“就你这丫头多嘴!”望着欧阳霏道：“姐姐往下说罢，我听着呢。”
　　
　　欧阳霏喜道：“正是正是，将来等我有了女儿，正好结成儿女亲家。”嬉笑了会，才正了颜色道：“雷家长幼有序，长子既然有恙，那主事之人便是雷家二公子，名唤雷洛茗。姐姐也不瞒妹妹，此番得病的，便是原准备送去献给此人的一位女子，在秦淮河上颇有艳名，姓应，单名一个怜字，眼睛生得尤其好，人称横波娘子。再过半月，雷家姻缘使就要赶到苏州带人，她眼下这个样子，怎么能入那姻缘使的青眼？千金易寻，美人难得，你说，是不是要愁煞姐姐？”说罢，连声哀叹。
　　
　　楚楚奇道：“这么说，还是个绝色的名妓？姐姐，献美倒也平常，但这姻缘使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眼，过了他这关，才进得了雷家堡？”
　　
　　欧阳霏应声道：“正是，因雷家雄霸一方，想结交他们的人，可谓是不计其数。那雷洛茗既是雷家执掌，若是与他联姻，所生下的便是雷家嫡子。这几年，往雷家送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但最后挑中的，不过九人而已。而且个个都是大有来头，出自武林世家。比如南宫家潇湘妃子南宫清玉，司徒家玉钩仙子司徒婉，河南柳家人称扶柳仙子的柳若棉-------”
　　
　　楚楚失笑道：“姐姐，这些人我不认得，听了也觉得啰嗦得慌。既然雷家非名门淑女不要，你怎敢选一个名妓去应付？就算是闭月羞花，恐怕人家还未必看在眼里。”
　　
　　欧阳霏将象牙扇啪的声合拢在手里，道：“重点就在这里，这些个听名字就千娇百媚的美女，不是疯了就死了，竟没一个能好好呆在雷家堡里。到后来，雷洛茗克妻之名就传了开来，但为了与雷家攀上交情，还是有人不怕死往里面送人，但是照样逃不开这个宿命。雷家生恐后继无人，从去年开始，就不限制女子的身份了。但是，大概是堡内有什么蹊跷，姑苏方家所献美女方妙吟不出半月就投湖自尽，尸体打捞上来后发现，所点的守宫砂都不曾褪色。现在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那雷洛茗，压根儿就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那些美女不堪冷落，又走投无路，不得不自尽身亡。所以，现在雷家不但不讲究女子的来历，越是能摄人心魂的美女便越容易中选。姐姐在秦淮河中足足呆了三月有余，才挑中此女，本想着必能色压群芳，雀屏中选，谁知道会节外生枝，眼看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碧落在旁嘟嘴道：“说来说去，就是要我们小姐去医治一个妓女！”楚楚嗔道：“妓女也是女人，各人际遇不同而已，哪有什么高下之分？”红娘皱眉道：“小姐，你莫忘记，姑爷们走时，再三叮咛你不要出门。只怕你门槛还未走出，便有十三道金牌追来了！”
　　
　　欧阳霏笑道：“这个我却想好了，只要留个人扮成楚楚的样子坐在这里，便能够瞒天过海了。实在被戳穿了，大不了下次我就钻狗洞进来，嘿，我就不信了，看美男不行，去看看美女也犯了王条？”
　　
　　楚楚起身道：“正是，个个飞扬跋扈，都忘记谁是主人了。他们既忙着，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用着我的地方多了。南方好久没去了，现下春暖花开，正适宜去走上一走，也好消去我身上的霉味。”
　　




再起风云（二）

　　月光如水，波光如带。夜色中，两岸华灯绚烂，将鳞次栉比的金粉楼台，映得宛如天上宫阙，画舫凌波，溯水而行，但见得粉墙林立于郁郁葱葱之中，梨花开得正妍，粉白的花朵半挂在树梢，半落于碧水，散来一地的馥郁芬芳。隐隐听得丝竹缥缈，遥遥观见婵娟曼妙，正在月下婆娑起舞。楚楚着一身银罗缎装，头上只缀了两朵含苞的玉兰，坐在内舱，看得目不转睛，不觉吟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欧阳霏盘坐在对面，将湘竹帘慢慢垂拢，笑着续道：“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秦淮自南朝始，便是六朝繁华之地，烟花风月之都。这秦淮河上的美女，是一个更赛一个的妩媚风流。”一旁的红娘闻声哼了一声，欧阳霏失笑道：“当然了，如妹妹这等真正的国色天香，自然是藏于深墙高院，哪会置身勾栏卖笑？不过，此地烟月魁首，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多才多艺，通音律，擅歌舞，知文史，善答对，可称得色艺双绝。”指了前方一小小的四角重檐的亭桥道：“应姑娘有些脾气，至今仍居在这燕燕楼内，我亦没有勉强于她。”
　　
　　楚楚抬眼一看，只见得芭蕉卷翠，绿上窗纱，不觉轻轻呀了声，道：“这女子倒是个雅人。”突听花鼓喧天，人声鼎沸，由远而至，楚楚眉头一皱，红娘忙检视了帘幕，，又把楚楚面纱拢好，刚收拾齐整，已见得一只金碧辉煌的巨大花舫迎风而上，来势极是凶猛，眼看就要撞上这小小画舫！
　　
　　千钧一发之际，船头蹲坐的一头戴斗笠的男子突然起身，手持着一长长的竹竿，似乎是极漫不经心地在江心一点。浪花四溅之际，画舫几乎是贴了那花舫边沿，轻盈地侧转开去，看起来倒像是堪堪错了开去。红娘一颗心险些跳将出来，楚楚已经笑道：“这位小哥儿好俊的功夫，只是眼生得很，似乎不曾见过。”转头一看，只见那男子早回到原位平躺在舱上，对一切置若罔闻，斗笠已被扯到面上，将他脸部盖得严严实实，青色葛袍有一角掀开，半露出底下蜜色的健康肌腱，仿佛是阳光映在上面。
　　
　　突听有人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姑苏方公子携媚月楼花魁首在此赏景吗？闲杂人等，还不速速退去！”
　　
　　楚楚愕然道：“花魁首？”欧阳霏笑道：“烟花之地，最喜争芳斗妍，本来这应怜姑娘被品评为秦淮之冠。自她一病不起后，其余青楼鳌首都跃跃欲试，想夺她艳帜之名。这一位，大概也是蓄意来此挑衅的。”扬声笑道：“这位小哥，这么说便不对了，先不说这秦淮河还不是你家开的，还要我们让开，莫非这媚月楼的红萼姑娘丑如无盐，叫人家退避三舍吗？”声音清朗无比，在河边徐徐传递过去。
　　
　　那人还待再骂，已听一个极有威仪的声音道：“福伯休得鲁莽，这位公子功力高深莫测，想必也是一方俊彦。值此良辰美景，在此邂逅，可见有缘。不如请兄台上来共饮一盏，方不辜负这秦淮夜色。”但听得悉嗦之声，却是自那花舫上垂下来一架木梯，直落在画舫之上，缆绳都是以精铁铸就，底下阶梯黑乌乌的，乍看着不起眼，仔细一看，竟是上好的乌木。
　　
　　欧阳霏还待踌躇，楚楚已经笑道：“既然此人还有几分眼力，若是再三推拒，倒显得我们狷介了。我倒想看看，这花魁首是怎么个艳法。”欧阳霏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你跟在我身后，莫要多言便是。”扶了楚楚起身，从内舱举步而出，拱手道：“多谢兄台美意，如此却之不恭了。”一手携了楚楚，在软梯上脚步微点，已飘飘落在那精美的花舫之上。
　　
　　只见得花舫长达六丈有余，雕梁画栋，鎏金嵌玉，气派非常。船头高宣着两串巨型南瓜般的红灯笼，仿佛在彰显主人不凡的身份。驾舟之男子皆大笠宽衫，足踏芒履，目不斜视，可见得府中规矩甚严。内以山水屏风分割，四周高悬着粉红色纱幔，金色流苏长长垂荡下来，宫灯飞转，映得幔上的金钱团纹呼之欲出。两侧都是衣着华美的少年郎，正酒至酣处，或划令行酒，或击缶高歌，或着什么也不干，在脂粉阵中坐拥右抱。中间穿梭来去的，都是容貌媚丽的二八女子，行走间柳腰款摆，堪称风情万种。而侍酒的，则是一色的粉霞衣衫的头梳双鬓的少女，个个面目娟好，举止得宜。中央正席上，却铺着一张玳瑁软塌，斜躺着一着绯罗袍青年男子，身畔依偎着一女子，满头青丝乌黑油亮，重重压着飞金翠梅花钿，两鬓都有微卷的鬓发垂荡下来，极之妖娆。石榴石殷红似血，垂荡在她耳际，颈上也是一套的石榴珠链，映在白皙丰盈的肌肤上，分外夺目。水红色的半透明衣似掩非掩，底下是一件极之艳丽的鲜红高腰石榴裙，愈发显得露出的皮肤白嫩异常，让人恨不能伸手去抚上一抚。她侧着半脸，正拈了颗刚剥开的尤滴着蜜汁的葡萄，喂到那男子口中，但见得蛾眉弯细如月，媚眼如丝，借着灯光，甚至可以看清她面上细密的绒毛，甜美得想让人吮吸一口。连红娘都不觉轻叹了一声，船上如此喧闹，塌上的男子却似乎已经听清，欠身起来，头上赫然插了朵盛开的红槿花，映得他极之风姿绰约，笑道：“贵客来矣，诸兄弟还不看座？”向前一看，不觉呆了一呆，连连向楚楚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站在楚楚身后的红娘面色顿沉，气鼓鼓瞪了他好几眼。
　　
　　楚楚极之纳闷，她素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知道与这男子根本是素昧平生。见他眼中大有探询之意，倒不像轻狂之徒，不觉极为愕然，往鬓边一按，面纱还牢牢覆在面上，根本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而已，便大觉心定，瞟了红娘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手半搭着欧阳霏，坐定在右侧让出的席位上。但只觉四面八方，都有目光定在其面上。她生性豁达，觉得横竖也拦不住人家看她，只要不要阻挡她看热闹就好，丝毫不恼，拿起席上的五色糕投入口中，果然甜香四溢，忙拿了一块塞到欧阳霏口中，任凭他们左看右看，端坐如故。
　　
　　突听那男子笑道：“原来怜姑娘已经大好了，倒真是可喜可贺。这位必然是一掷千金买下燕燕楼的裴公子了，久仰大名，今日才得一见，果然是品貌风流，人才出众，相逢不如偶遇，就让小弟斟上一杯，向两位聊表仰慕之情。”遥遥举杯，向欧阳霏示意。
　　
　　红娘勃然大怒，方要喝斥，脚上已挨了楚楚轻轻一点。原来她见那男人错认，一开始虽然吃了一惊，立即便想通，这应怜号为横波娘子，大约是这双眼睛生得极美，而自己平素也觉得己身五官之中，尤以明目为最，大约因为如此，那男子居然将她认成了应怜。她此番来秦淮，本就不能声张，而欧阳霏亦需要掩人耳目，才易姓换名，认错有何干系，只要不生事即可，所以她不但没有发作，还嫣然一笑，举杯回敬。欧阳霏心里暗赞她识得大体，亦跟着举杯笑道：“多谢方兄盛情，实感有愧。”一饮而尽。
　　
　　她本想息事宁人，谁知画舫上众人目光更加肆无忌惮，简直犹如苍蝇盯上了一块上好肥肉般瞪着她看个不停，令她十分不快，将各色点心都品尝遍后，她便向欧阳霏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早有此意，拱手笑道：“方兄雅意，本不应辞。怎奈夜寒料峭，怜姑娘身子尚弱，不便在此久留，还望方兄海涵。”
　　
　　男子尚未出声，左侧一搂了歌女饮酒的绿衣少年突然一把将怀中女子推开，摇摇晃晃起身笑道：“裴兄既已携美而归，何必如此藏私。怜娘子名满秦淮，但性情从来孤傲，当年纵费千金，亦难得见一面。今日一见，果如冰清玉润，香培玉琢。如今怜娘子已脱青籍，自更难觅芳踪。眼下月上中天，景色宜人，我等亦应算得风雅之士，不应归于三不见之列，如此吝于一面吧。”
　　
　　他身畔坐了个白衣秀士，闻言奇道：“何谓三不见？”竟是长安口音。
　　
　　绿衣少年洋洋自得，道：“姚兄有所不知，怜娘子不光色冠秦淮，品性亦极高洁。裙下之臣，可谓不计其数，但能窥得半面，确是少之有少。传闻她有三不见，日上三竿，不再见客；天公不美，绝不见客，来人恶俗，亦不相见。连方兄，也不过因缘际会，见得她一面而已。故而，我们能在此与怜娘子把盏言欢，可是得了天大的面子。月下看美人，果然灼若芙蕖出渌波，应惭西子，实愧王嫱。怜娘子，这杯敬你！”举起盏来。
　　
　　楚楚听得有趣之极，附耳向欧阳霏道：“姐姐果然好眼光，挑的可是当之无愧的花中君子。”微微抬起头来，故意极骄傲地向那男子点了点头。后者杯中酒险些泼洒而出，朗声笑道：“多谢怜娘子赏面！”仰头一饮而尽。
　　
　　突听一娇滴滴的声音道：“红萼久仰应姐姐大名，也曾多次拜贴，怎奈应姐姐声名如日中天，竟无缘得见一面。闻得姐姐色艺双绝，红萼倾心之至，倒想抛砖引玉，求姐姐指点一番，也不枉在此相邻多日。却不知姐姐肯赐教否？”但见就中那红衣女子款款立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妒意，紧紧盯在楚楚面上，仿佛想在其上戳出个洞来。
　　




再起风云（三）

　　欧阳霏双眉一轩，正欲推拒，突觉右袖一紧，楚楚已悄声在她耳边道：“这姑娘长得不错，听口气颇为自矜，必然技艺惊人。不花一文能够赏乐，何乐而不为？”
　　
　　欧阳霏失笑道：“这是你说的，待会儿下不来台，可别叫我包圆儿。”拱手道：“久仰红萼姑娘师从怀智大师，善弹琵琶，能以铁片索鸣，作雷鸣之音。能够在此聆听，实是三生有幸。”
　　
　　那红衣女子面上顿缓，笑盈盈道：“裴公子缪赞了。红萼乃粗野俚妇，不过略知一二，之所以班门弄斧，实因各姐妹久仰怜娘子精通音律，可称梨园领袖，只可惜时不予人，不能登门聆听教诲。不可光是红萼如此，若能借方公子之手，告之诸位姐妹，必将不辞辛苦，夤夜赶至，向怜娘子赐教一二。”目有深意，向楚楚瞟了一眼。
　　
　　红娘恼道：“这女子好生狂妄。”却被楚楚轻推了把，声音中极是兴奋，小声道：“好啊好啊，这么说，今夜能得见传说中的秦淮八艳？一个在病中，一个在这里，此外还有六人，哈哈，这趟没有白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红娘想得一想，到底想看美人的心思压过了担惊受怕之心，撅嘴道：“好罢。到时候六姑爷问起来，我可不在这里。”往案上拿了个最红的优昙钵子，扑通一声送入口中。
　　
　　那绯衣男子向他们看了又看，只见其安座如故，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取我与红萼姑娘名帖，上蕊芳楼拜雪衣娘子，上琴心楼拜冒敏姑娘，上婉容楼拜顾喜姑娘，上玉京楼拜董微姑娘，上惊鸿楼拜柳影姑娘，上衡芜楼拜杨宛姑娘。”又向座上笑道：“今夜诸位福分不浅，能见得秦淮八艳齐聚在这解语舫中，丝竹相合，堪称人间至乐。方世珲有幸在此作东，亦深感与荣共焉。当与诸位共襄盛会，不醉不归！”
　　
　　众人皆是大哗，叫好之声此起彼落。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便有一艘青幔小舟先行靠岸，走下来一女子，脸庞略为瘦削，下巴尖尖，双眉如蹙，若带三分忧色，纤腰欲折，款摆拂面春风，碧色儒裙上垂下白缎披帛，广袖慢拢，腰系玉笛，袅袅婷婷，上得船来。那红萼立在船头相迎，笑道：“我就猜着柳影姐姐近些，必然来得最快。”
　　
　　那柳影含笑道：“就你这妮子多事，半夜里也不让人清静。”向众人曲身一礼，细长的眼睛在楚楚身上略为停留，款款端坐到席上。方世珲笑道：“如此良辰，怎可少了柳姑娘的惊鸿舞。”指了前方笑道：“诺大声势，必然是董微娘子驾到。”
　　
　　但见前方已出现了又一艘豪华宽敞的花舫，舫上楼阁皆银光闪烁，简直欲迷人眼。侍儿搀扶下一蝉鬓女子，钿璎累累，明珠垂荡，身材不过中等，面容圆润，丰神秀媚，身上所着的，竟是一件七彩斑斓的羽衣。一路走来，众人争相逢迎，她谈笑风生，堪称八面玲珑，寒暄既毕，并未多往楚楚的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到首座坐定。楚楚轻笑道：“玉京楼必然财大气粗，居然能作霓裳羽衣舞，这秦淮河果然是藏龙卧虎。”
　　
　　忽听得方世珲高声道：“福伯小心些，莫闪着冒敏姑娘。”只见菱舟尖翘，扶上来一肌肤如雪的女子，紫衫上绣着朵朵木兰，容貌娟好，气质高华，望之顿生亲近之意。后面跟着两个青衣小婢，负琴相随。楚楚点头道：“这冒姑娘必然性嗜雅洁，果然不负这琴心楼之名。”却听后面有一极开朗的声音笑道：“方公子偏心得紧，眼里只有冒敏妹妹，就瞧不见别人了。”
　　
　　方世珲起身笑迎，拱手道：“方某纵然对天下不敬，也不敢怠慢顾喜姑娘。”那人噗嗤笑道：“红萼，可要管住你家方郎这张嘴，好似抹了十罐子蜜上去，不知曾拐骗了多少懵懂少女？”声随人至，走上来一庄妍雅靓的女子，杏色衣裳上晶光闪烁，绽放着朵朵秋菊，风度超俗，只是面色微黄，略略消减了她几分颜色，但眉如远山，眼似点漆，笑吟吟走上船来，向楚楚一座欠身一礼，也不等她回礼，便坐到席上坐定。那红萼吃吃笑着，极妩媚地横了方世珲一眼，低下头去。
　　
　　突听福伯高叫道：“小心，小心！撞上了，要撞上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五色彩衣女子背负双剑，俏生生立于菱舟之上，面容灵秀，身姿颀长。那菱舟势如急电，直冲船头。眼看即将直撞到花舫之上，众人皆失声惊呼。只见她手持竹篙，重重一撑，那菱舟便定在江心，再不能前进半步。她将竹篙一抛，纵身跳上花舫，菱舟在河中转了几圈，顺水漂去。红萼拍手笑道：“杨宛姐姐的武功越发好了，这剑器舞定然更上层楼。”向下一看，圆瞪了双眼道：“你这惫懒的雪衣娘，回回都是最末，赶明儿可要挂个鞭炮在你背后，将你炸来才是。”
　　
　　来人掩袖笑道：“红萼妹妹好大的脾气，竟然还没把方公子吓跑吗？”只听得声声婉转，犹如黄莺呖呖，听来不由人为之一酥。及至其上得船来，只见得其椭圆形面上，妆容若有似无，精致绝伦，勾画得明眸皓齿，身材修长，婷婷玉立，娇媚异常，身上笼着数层素色纱罗，使她仿佛置身云里雾里，下面是鲜红的牡丹织金缎衣，开得极低，粉腻的双峰隐约可见，一条细巧的红带从锁骨蜿蜒而上，围系在脖颈后，更增添了几分性感风情，一步三摇，袅袅走过楚楚一席。不少男子击案大笑，低头去嗅她走过的毡毯。
　　
　　那唤红萼的女子满面春风，立起身来道：“姐妹们如此赏我薄面，红萼感激不尽，就先以飞天之舞，向各位聊表答谢之意。其中不当之处，还请怜娘子不吝赐教。”此言一落，那些女子都投眼过来，眼中嘲讽之意甚浓，可见那应怜平素恃才傲物，早就引起了众怒。
　　
　　楚楚暗想这个病秧子也太不会做人，众女分明都是有备而来，要是此番她真身在此，不是呕血逞强，便是一败涂地，横竖都要将花魁之名拱手让人。自己反正来了秦淮，又被错认为她，少不得好人做到底，纵然使尽解数，也得成全她一世盛名，故此，非但毫无惧色，反倒笑意盈盈。方世珲极之赞赏，拍手道：“取我送给红萼姑娘的逻沙琵琶来。”
　　
　　少顷，便有仆人呈上一逻沙木身琵琶，只见其上刻着金缕红纹双凤，观之温润如玉，望去光辉莹目。红萼接到手中，微一拨弄，清声羯云，众人啧啧称羡，红萼泪盈于睫，曲身谢过，转身入内，再出来已换了装束。只见上身挂满项饰臂钏，行动间叮咚作响，披帛垂在肩头，上身只系了鲜艳的束胸，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金珠点点，摇坠在雪白的肌肤之上，棉软的腰身和小巧的肚脐都袒露在外，极之诱惑。她面色却极凝重，将琵琶缓缓持在手中，神态近似虔诚，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宗教仪式。
　　
　　乐伎皆皂丝布巾，锦领紫裤，持了琵琶、阮咸、横笛、排箫、笙、竽、箜篌、拍板、方响、小钹、腰鼓、鸡娄鼓等，席地而坐。第一个音符拨响之后，红萼合着节拍，翩翩起舞，长长的裙裾摇曳生姿，动作舒展自如，模拟跳跃、悬游、飘浮、翻飞、上升之态，忽而俯冲直下，忽而斜掠疾扫，忽而翩然回翔，忽而凌空回首，项饰臂钏则在飞动中叮当作响，别饶清韵。蓦地，她举足顿地，出胯旋身，在背上反弹琵琶。满座惊羡不已，叫好声不绝于耳。她微微喘息，收步停手，望向楚楚，突然匆匆举步，直冲到楚楚席前，双膝着地，兜头便是一礼。
　　
　　众人哗然声中，她将双手托高，但见手心上端端正正，放了颗红圆的樱桃。她双手捧着它，恭恭敬敬道：“红萼幼年家贫，随母亲织补浆洗度日，一时不察，损坏了主人的一件织金缎衣，被责打双手，拗伤了右手食指，虽然康复，始终不能如初般得心应手，适才提速之时，不免微有滞涩，怜娘子明察秋毫，立即以樱桃投掷我食指之上。红萼钦佩之至，从此以后，愿以怜娘子为师，静习静进补救之法。”言罢，又在地上接连扣了三个响头。
　　
　　楚楚起身搀扶，暗暗庆幸打听得应怜乃苏州人士，用了吴侬软语，压低声音笑道：“红萼姑娘太过谦了，但论这琵琶之艺，红萼姑娘可谓登峰造极，更难得舞姿婆娑，宛如飘飘九霄外，下视望仙宫。应怜不过能略辨曲音，哪敢与妹妹比肩？不过，正所谓世上虽无十全十美，既然身在巅峰，总难免精益求精。应怜虽然不才，倒听说过移位替代之法，所谓动脑先于眼，动眼在手前，虽是一家之言，或许倒对妹妹别有裨益。”
　　
　　红萼喃喃将“动脑先于眼，动眼在手前”两句反复咀嚼，良久，恍然大悟，再次深深拜倒，道：“红萼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多日在姐姐门前喧哗生事，惭愧之至。在此向姐姐陪罪了，望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红萼年幼无知。”
　　
　　楚楚失笑道：“你曾经吵着我吗，怎么我全然无知？”大力将她扶起，又望向众女道：“我性子自来孤僻，不善与人应答，平素失礼之处，还要姐妹们原宥才是。万不可这般客气，倒显得我粗鄙了。”
　　
　　众女面上都有讪然之色，方世珲拊掌笑道：“不应令曲误，持此试周郎。若非红萼，我等怎能领教怜娘子之高才。得识曲如应怜，乃红萼之幸事。正所谓知音妙赏，各位都是红粉翘楚，值此良机，正好彼此切磋，互增技艺，岂不妙哉？”眼中别有深意，望了楚楚一眼。
　　




再起风云（四）

　　座上已有人婷婷立起，轻咳了声道：“方公子说得正是，妾身不才，劳烦冒敏妹妹抚琴， 试作惊鸿舞，请怜娘子指点。”柳腰款摆，站至中央开阔地，赫然是那惊鸿楼的柳影姑娘。
　　
　　琴音袅袅，悠扬而起，仿佛一波碧水微微荡漾开去，风清云淡。白云在山间徘徊流连，青山葱翠，江汉疏清。秦淮河上一片寂静，落针之声清晰可闻，只见得长袖舒展，白绸轻旋，飞舞之间，仿佛见得云蒸霞蔚，铺散开来。柳腰纤细，柔软到不可思议，徐缓舒发间，仿佛云舒云卷，凤凰来仪，轻盈若飞时，又仿佛风摧柳絮，百兽率舞。仰面反俯之际，漫天梨花婆娑而落，只听珠环在不住玲玲作响，蓦地白玉笛已横于唇上，双足旋转如飞，眼前人仿佛要破空而去。方世珲击掌赞曰：“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座上掌声如潮，柳影飞绽开的素柔纱裙犹如睡莲慢慢闭合，琴声幽幽散去，似乎已融于天地间。方世珲复赞道：“敏姑娘之琴音，听来令人忘俗，仿佛见琼楼玉宇，月转东方。怜姑娘，如此曲舞，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闻？”
　　
　　在座之人皆频频点头，柳影微微扬起下巴，颇有自矜之色。突见楚楚俯下身来，将一颗滚落的珠子拾在手中，曼声吟道：“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方世珲紧紧盯在楚楚面上，眼中光芒不住闪动。只见她盈盈双目，宛如一泓深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吮其中，手持明珠，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柳姑娘舞艺超群，冒姑娘琴声高远，自然毋庸置疑。不过，这惊鸿舞本是梅妃所作，传闻她九岁能诗，十五能赋，及笄便得宠于玄宗，乃是一秀外慧中的才女，我观柳姑娘丰神楚楚，秀骨姗姗，果然大有梅妃娴雅之姿。而冒姑娘兰心惠质，琴声中亦可闻得傲骨铮铮，颇有梅妃遗世之风。”
　　
　　座中人闻得此语，看着二美，都觉得大是有理。连柳影和冒敏都芳心大慰，对她平添几分好感，欠身施礼。突听她叹惜了一声，道：“只可惜，很显然两位姑娘都正值大好年华，又兼花容月貌，众人趋之若鹜，前呼后拥，焉能体会秋扇见弃之意。应怜惶恐，总觉得惊鸿舞之佳处，在于梅妃幽怨之意，尽系舞中。一舞惊鸿，繁华如梦。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也许有些残酷，到了此时，惊鸿舞出尘之姿，始得圆满。不过，这只是应怜个人浅见，但搏诸位一笑尔。”
　　
　　座中鸦雀无声，只听得潮起潮落，桨声齐整，愈显空旷。突然冒敏曲身施礼，柳影也跟着躬身，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柳影习练惊鸿舞已有数载，技艺日益精进，却觉越来越乏味可呈。却原来未得舞中意，便失舞中魂。今日得怜娘子指点，茅塞顿开。柳影佩服之至，从此不敢自比梅骨，泯灭好胜之心，折服于姐姐矣。”深深下拜。
　　
　　楚楚连连推辞，突听方世珲笑道：“怜姑娘言之有理，但方某却有一事不明。怜姑娘名噪一时，色冠秦淮，自然更无失意之虞，怎么还能体会梅妃长门之怨？”
　　
　　欧阳霏斟酒的手不觉一顿，却听楚楚幽幽叹息了声，道：“人生际遇，从来无常。往往我之所欲,难为我得；我之不欲，偏为我取。纵然美如西子，亦不免被范蠡献于吴宫，人前欢笑，人后落泪。眼前花团锦簇，怎知背后风光？或许是应怜杞人忧天，悲风伤月太过，还是不要扰了诸位的兴致。”
　　
　　方世珲手中水晶杯猛然一颤，眼看就要从他手上弹跳开来，幸亏他随机应变，立即将其抓回手中。他的目光在楚楚身上一再流连，使得红萼微微噘起了嘴。旁边的雪衣娘格格笑道：“董妹妹，我想看你的霓裳羽衣舞已有多时了，总是不得如愿。今日你既来此，少不得让我们开开眼界。这吟歌便由我越俎代庖，你看如何？”董微失笑道：“啊唷，今日我好大的面子。既然你开了口，还有什么好说？”站起身来。
　　
　　磬、箫、筝、笛轮番奏响散序，但听得清喉啭歌，唱响中序。雪衣娘的歌声果然不凡，听来犹如燕子在檐下呢喃，又如细雨绵绵，听来简直让人如痴如醉。磬、箫、筝、笛、箜篌、筚簟、笙齐鸣，董微举步轻盈，婀娜多姿，悠然出场。只见其步摇璀璨生辉，七彩羽衣色彩斑斓，身下淡彩色裙在灯下闪烁着霓虹般的光彩，望去犹如月中仙子。动作轻盈舒缓，手臂柔曼，腰肢扭转，莲足微勾，举手投足，都是一派娴雅温婉，妩媚动人。突听曲调变急，已然入破，歌声铿锵，高亢入云，舞步顿变繁复激烈，只见得款摆的手臂犹如春风里不住飘摇的柳丝，摇曳的腰身仿佛游龙戏凤，羽衣开合之间，犹如霞光忽浮忽沉。船上只听得跳珠憾玉之声不绝于耳，四面水声悠悠，月光淡淡洒落，令人不知今夕何夕。果真是：“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
　　
　　红娘喃喃道：“我的小姐，纵然你才高八斗，无所不精，也没法在这里跳出一根刺来。”却见楚楚向欧阳霏俯耳下去，后者目瞪口呆望着她，似乎有些不能置信，终于点了点头。袖上宽袍，似乎涨饱了风，鼓了起来。
　　
　　红娘还未明白过来，便见船上猛然刮起了一阵飓风。好个董微娘，神色丝毫不变，风袖低昂，脚下如点云步。谁知就在此时，她身上的羽衣突然招展开来，一根根五彩缤纷的羽毛倏地卷入劲风中，霎时便去得无影无踪。董微娘惊呼声未绝，她的羽衣已顷刻间千疮百孔，简直惨不忍睹。她面如土色，呆呆立在中央，一动不动，眼中泪珠滚动，眼看就要滴落下来。雪衣娘歌声嘎然而止，惊道：“糟糕，这百鸟朝凤衣，千金未得一件，却怎么办才好？”
　　
　　红娘拿袖遮了自己脸面，喃喃道：“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已见得欧阳霏眼睛瞪得老大，又转回来看向楚楚。后者倒极沉静，举杯道：“董姐姐之舞与雪姐姐之歌，相得益彰，堪称完美无瑕，只可惜舞具逊色了点。应怜在秦淮数载，略有私蓄，曾购得单丝碧萝百鸟笼裙一件，宝刀赠勇士，红粉赠佳人，正好借花献佛，送给姐姐，也算是应怜对秦淮姐妹的一点心意。”在欧阳霏耳边嘀咕了几句。后者向后挥手，不过少顷，便有人送上一百鸟裙，董微娘展开一看，果然富丽高贵，日中影中，各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众人都是识货的，一时惊羡声此起彼伏。
　　
　　雪衣娘呆了一呆，董微娘失声道：“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姐姐哪里敢收？”楚楚笑道：“应怜即将远嫁，放在这里也是无用，能为姐姐添姿生彩，与心足矣。”心想本来也是要送给应怜的，如今就算拔光了你的羽毛衣的补偿吧。
　　
　　董微娘泪盈于睫，深深拜道：“今日始知娘子高义，董微几年来有眼无珠，实在惭愧。术无止境，德与天参。怜娘子悲天悯人之心，才是独占秦淮河鳌头。”
　　
　　楚楚脸皮再厚，也觉老大不好意思，面上晕红，连连道：“惭愧惭愧。”只觉一道锐利的眼风扫过面上，回头一看，却见方世珲转开脸去，向了那顾喜和杨宛笑道：“今日不分胜负，纯属高山幸遇流水，伯乐识得良驹。还请两位姑娘赐舞，让我等再一饱眼福。”
　　
　　顾喜娇笑道：“哎哟哟，风向变得快啊，刚刚还吹西北风，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东南风了？”起身道：“长夜已深，不若我与杨姐姐共同献艺，免得耽搁了怜妹妹休息。”
　　
　　楚楚本来满腹骄矜之心，至此也完全消失。只见得两人站到舱头，顾喜轻舒广袖，杨宛拔剑而舞。一个犹如龙女凌波，在天池中升腾隐伏，一个仿佛碧海潮生，江海凝光，令天地为之低昂。然则这还不是最奇妙的，但只见顾喜身后立了一个锦屏，屏上悬挂着立轴，她袖管中分持朱毫，回环之间，便落笔其上，不过少顷，便见得兰生其上，浓墨写叶，雄健沉稳，淡墨点花，点滴如泪。楚楚脱口吟道：“芳草碧萋萋，思君漓水西。 盈盈叶上露，似欲向人啼。”突听红萼惊呼了声，极是短促，含嗔薄怒，望了方世珲一眼。
　　
　　顾喜惊叹道：“怜娘子才华横溢，果然高绝。”沉腕怀钩，将诗句提于画上，并提曰：横波娘子赏鉴。盖上篆印，待得墨干，双手向楚楚捧上。楚楚惭道：“愧无怀絮才，报君赠兰恩。” 杨宛收了双剑，含笑立在一边，道：“不必客气，久闻横波娘子以鼓舞名闻秦淮，若是怜妹妹支撑得住，还请赐舞一观，成全我姐妹今日美谈。”
　　
　　红娘的什锦团子卡在喉间，险些咽不下去。已听楚楚笑道：“姐妹们如此厚爱，应怜虽未大好，也要勉强一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姐妹们海涵。”扶了案角站起身来，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方世珲鬓边，笑道：“单是击鼓，实在无聊，我瞧着方公子头上这朵红槿花委实不错，不知可否赠于应怜片刻，少顷必当原璧归赵。”方世珲正在沉吟，闻得此言，不觉呆了呆，眼中阴晴不定，这样倜傥的人物，居然怔怔无语。
　　
　　那绿衣公子拍案笑道：“只要怜姑娘喜欢，就算是要方兄的头颅，我宋某也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亲自绕到方世珲身畔，取下了他头上的花朵，双手捧着，送到楚楚那席的案上。楚楚嫣然一笑，将花插到鬓上。底下少年哄然叫好，红娘气得不行，使劲在楚楚鞋面上踩了几踩。
　　
　　正中间已有人抬上来一直径达数尺的牛皮镶金红鼓，旁边围立着十二小鼓，都是镶金嵌玉，牛皮蒙面，华贵异常。楚楚一个纵身，翩然落在大鼓之上。雪娘子轻笑道：“怜妹妹现在还遮着面纱，就不嫌闷得慌？”
　　
　　楚楚不慌不忙，含笑道：“应怜将适大家，规矩甚多，有言在先，要应怜不得抛头露面。今日众姐妹如此盛情，应怜即便闷死在面纱下，也要一舞酬谢知音。”身体飞旋，银罗长裙招展开来，露出底下红鹦莲勾，在鼓面轻轻一点，鼓声叠叠而起，犹如万马奔腾而来，红尘滚滚，蛟龙载日以归，气象万千。
　　
　　只见她身躯窈窕，在鼓上忽而跨腿分击、忽而弯腰下击、忽而反击擂鼓、忽而交叉互棰，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鼓声千变万化，雄浑有力，刚才还是春雷滚滚，顷刻就变夜雨凄凄，转眼又是云收雨歇，紫气东来。到后来，根本分辨不清她在鼓上的身影，只见得一团银光，在其上奔雷赶月，飚驰到极处，忽而铿锵一声，万籁俱寂。银色花萼慢慢拢合,她缓缓定下身形，从云鬓上取红槿花，但见得花开如故，这样激越的舞蹈，竟没有令它折损一片花瓣。
　　
　　四周掌声雷动，惊叹声一阵高过一阵。原来不知何时，河边已挤满了人，观者如山，在那里不住叫好。待得侍女将红槿花送回到方世珲手中，他才似乎从震惊中醒觉过来，含笑道：“多年不见，怜娘子技艺竟然精进如斯！”目光如电，似乎要穿透她的面纱。
　　
　　楚楚心想，横竖这应怜娘子要嫁入雷家，从此与此地无干，即便有人觉察到什么不同，也无法追根究底，毫不怯场，笑吟吟道：“是人都要进步，一再固步自封，岂不成了傻子么？”刚走到席边，突然皱眉哎哟了声，便软倒在红娘怀里。
　　
　　红娘猝不及防，连扯了好几把，才算将她扶住。欧阳霏见她美目半睁，向自己连眨了好几下，早就会过意来，团团拱手道：“怜娘子身体尚未大好，小弟要送她回去歇息，就不叨扰诸位雅兴了。”站起身来，一手提着红娘，一手扶着楚楚，身形翩翩，准确无误，落入了一直跟在几丈开外的画舫中。船头有一斗笠男子，手中竹篙一点，画舫便溯水而去，停到四角重檐亭桥边。不过少顷，这些人影，便逐个消失在粉墙内。
　　




离怀别苦（一）

　　燕燕楼与周围姑苏建筑并无不同，皆是粉墙黛瓦，引山傍水、置园造林。它坐北朝南，由东、西、南、北四个走马楼组成，中间是一个诺大的莲池，眼下荷叶田田，池水清冽，极为赏心悦目。她居住在南楼，号为藕香榭，正厅是个鸳鸯厅，即以梅花隔断一分为二，北为方梁，乃是接待男子之处，南为圆梁，乃是接待女宾之所。东楼号为远翠阁，西楼名为涵碧轩，北楼唤为明瑟楼，都是极雅致的称呼。眼下燕燕楼中欢场女子都被遣送一空，五步一哨，三步一岗，防卫极其森严。藕香榭二落五进，一进门厅，二进轿厅，三进正厅，四、五进为内厅，她居住在内间，远远就闻得一股檀香的味道。听到人声，便有个十一二岁的头梳双髻的红裳绿裤小丫头怯生生迎将出来，见得欧阳霏，张口便唤：“裴姐姐。”躬身行礼。鸭蛋脸上有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简直占去了三分之一的脸部，乌溜溜地绕着楚楚转了几圈，惊叹了声道：“我今日总算见到比怜娘子还漂亮的眼睛了！”
　　
　　欧阳霏失笑道：“还不见过楚姐姐，红姐姐！”指了她对楚楚笑道：“这小莲丫头是怜娘子在河边捡来的，当时只剩下一口气，现在倒养得活蹦乱跳。怜娘子不喜近人，这么多年也就留了她一个。”又柔声问道：“怜娘子今日如何了？”
　　
　　小姑娘听得此句，面上立即暗了下来，绞了衣角，摇头道：“还是老样子，东西吃了就吐，现在还躺着呢。”
　　
　　欧阳霏想了想道：“今夜已经晚了，妹妹又累得不轻，明日再替她问诊，也是不迟。”
　　
　　楚楚摆手道：“无妨。治病救人，耽搁不得。我支撑得住，还是看看罢。”
　　
　　但见得房中支了架三进六柱架子床，整整占了半个房间，正面拼成四合如意，中间留出椭圆形的月洞门，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踏步前有雕花柱架、挂落、倚檐花罩组成的廊庑。廊庑左边安放二斗二门小橱，上置灯台，右边放马桶箱，廊庑后是床铺，有雕花门罩、垂带、遮枕，床屉用棕绳和藤皮编结成胡椒眼形，床三面床牙上皆是浮雕螭虎、龙等纹饰雕刻或彩绘屏风。暗红的并蒂莲床幔重重垂着，房中散发着一股药味。欧阳霏苦笑道：“大夫也找了不少，药她都是当着我的面喝下去的，可就是不见好。你倒看看，莫非是中毒了？”
　　
　　小莲已将床幔拉开，露出藕色填花燕纹锦被，其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几乎枯瘦如柴，红娘掩口惊呼了声，只见得床幔分钩开出，露出了一张女人的面孔。她应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庞比瓜子脸略圆，但此刻消瘦异常，颧骨高高戳起，下巴只剩下一个尖角，本来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黯淡得没有一点她这个年纪的润泽与光彩。满头乌黑的青丝没有怎么打理，披散在一边，有些已经开叉枯黄，望去没有一点生气。然则，即便如此，仍然看得出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五官都精致入画，鼻梁挺秀，唇线微翘，虽然眼下都蒙了层暗灰色，依然可见优美的轮廓，不知为何，看上去竟然有点眼熟。最难得的是，她就这么病怏怏躺在那里，憔悴成这个样子，竟未减她半分风姿，还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怜惜之情，简直不敢伸出手去，唯恐伤害了她。欧阳霏扶楚楚在她床榻前坐下，轻笑道：“秦淮河上，人皆知怜娘子人如其名，那种动人妩媚情态，难以描摩。那惊鸿楼的柳影娘子最喜欢学她的样子，但即便三餐不用，变成瘦骨嶙峋，也学不到她的半点皮毛。而且此女性情高洁，虽然堕入青楼，却有几分血性。若非她自荐入雷家，我还舍不得将她送入虎口呢。”
　　
　　突听红娘轻声道：“小姐，你觉不觉得---------”欧阳霏已笑道：“是啊，她长得真有几分像楚楚，不过美人总有相似，若非如此，她怎能艳冠秦淮？”楚楚听得有趣，连连道：“真的吗？”取下面纱，揽镜自照，旁边的小莲在旁已看得呆掉，已经咬着手摇头道：“怜娘子没有这位姐姐漂亮，小莲在秦淮多年了，本来以为怜娘子是最美的，谁知道人还能好看成楚姐姐这个样子。楚姐姐，你是不是仙女？”
　　
　　楚楚正色道：“非也，我是狐妖。”她随口玩笑，谁知小莲信以为真，点了点头道：“我想也是，人哪能这么漂亮？”随即又郑重其事道：“韦先生说过，狐妖也有好的。你大老远来救怜娘子，就是大大的好人。”
　　
　　欧阳霏失笑道：“你莫信口开河，这小丫头天真得很，分辨不清真假，回头胡说起来，倒又是事端了。”将床上应怜的右手托了过来。
　　
　　她这么一动，本来似乎毫无知觉的床上人，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反手一抓，便将她的手牢牢抓住，眼睛蓦然张了开来，果然黝黑处犹如墨玉，幽深若不见底，死死望上盯着欧阳霏的面容，连声道：“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对不对？”
　　
　　楚楚呆在那里，欧阳霏倒是见怪不怪，将她牢牢箍在自己腕上的手轻拍了拍，声音平平，柔声道：“应怜，是我。”后者眼睛呆呆望了她良久，眼中慢慢黯淡下来，手松了开去，面上也恢复了平静，吴侬之声呖呖，何等轻清柔美，连声音都与楚楚有点相似，只是不知软糯了多少倍，低低道：“又麻烦裴姑娘了，应怜是个废人，不但帮不了裴姑娘，还一再拖累与您，实在与心不安。”情态切切，语调柔婉，每一个动作，都浑然天成，散发着骨子里的柔媚，此种情状，恐怕就是叫男人即刻去死，那人也不会犹豫一下。楚楚低低道：“尝闻西子捧心之美，原来如是。”
　　
　　后者大概没想到还有旁人，幽黑的大眼睛缓缓凝转过来，在楚楚面上顿住，明显怔忡了下，然后从嘴角慢慢泛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睛还恋恋不舍流连在楚楚身上，笑道：“这位妹妹好亲切，仿佛以前见过似的。”旁边小莲大声道：“不是亲切，是她长得跟你好像啊，怜娘子。”应怜笑道：“叫你叫我怜姐姐，老是记不得。”又向楚楚连看了几眼，笑道：“应怜从来以容色自矜，却原来一直在井底观天。与妹妹比起来，应怜就是粗坯了。裴姑娘，这位是？”
　　
　　欧阳霏笑道：“这是我的至交楚姑娘，她擅长岐黄之术，我是特地跑了老远将她请过来的，你快伸出手去，给她好好看看。”
　　
　　应怜面有讶异之色，瞧着楚楚笑道：“妹妹还会问切？不知为何，看着妹妹，我就觉十分投缘，无端就想跟妹妹亲近些，可真是纳罕了。”又摇头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只怕熬不了多久，只是对你们不住。”话虽这么说，手还是伸了出来，放在切枕上。楚楚问探了其寒热、汗、头、便、饮食、胸、耳、口等形状，方搭在脉上，闭目良久，摇头道：“六脉无力，真阴内亏。”
　　
　　欧阳霏搓手道：“妹妹，不是我不相信你，我也曾找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即便是再偏僻的，也去试过了，人家也有这么说的，开了什么生地、芍药、丹皮、黄芩、知母，还有什么熟地、当归、炙甘草、干姜、肉桂、柴胡、人参，都快把药当水喝了，统统都是没用。果真不是中了什么奇毒吗？”
　　
　　楚楚又仔细看了看，沉吟良久，道：“今日已晚，又兼光线昏暗，说不定有什么遗漏之处。即便是阴结，也要因人而异，对症下药。不如等到明日，再行问切，拟定药方。”
　　




离怀别苦（二）

　　长夜已深，宫灯映在窗台之上，房中一片宁谧。只听得楚楚不时以手轻扣案面，发出单调的笃笃之音，听得多了，坐在一旁检看密函的欧阳霏抬起头来笑道：“即便是怜娘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也不用你愁成这样。实在不行，雷家不去也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免得白白糟蹋了好女孩子家。”
　　
　　楚楚皱眉道：“不是，姐姐，我就是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诊断应该是没有问题。若是苗疆的蛊毒，没道理胭脂戒会没有反应。若是一般的毒，我连菩提还魂丹都用了，没理由解不开啊。你都瞧见了，医治了这几日，她不但没好，还竟然开始咳血！--------难道我在家里呆久了，人变笨了？”眉头蹙紧，翘起的二郎腿晃动了下，咚得一声，撞上了桌腿，疼得她哎哟了声。红娘在后连叫道：“我的好小姐，你没事踢桌子干吗？快给我揉揉。”
　　
　　谁知就在这时，猛听得八仙案桌闷声响了下，随即扑通一声，一个暗屉滑了出来。只见暗屉中放着一个发黄的卷轴，但上面不见半点灰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摩挲。楚楚瞪着它看了半晌，到底敌不过好奇心，将其慢慢展开。却见得其上以铁线勾描，敷施重彩，画得一妙龄少女，手持鼓槌，婷婷立于红色大鼓之上，上半身半弯下来，左脚点于鼓面，右脚高翘在后，口中还衔了一朵碗口大的红槿花。虽然画卷泛黄，仍可见其画笔墨流动，线条起伏，刻画得生动入微，击鼓之景象宛如呈现眼前。那女子笑容娇憨，浑身散发着逼人的少女青春气息，面容甜美，似曾相识，仔细一看，分明是十四五岁的应怜。
　　
　　欧阳霏和红娘都凑过来看，红娘指了画卷点评道：“这么看来，她其实不太像小姐，脸蛋要比小姐宽一点，面孔也比小姐圆润，鼻子没有小姐那么挺，嘴巴也要比小姐略微大上那么一点点。”咦了一声，指了画卷右上角道：“还提着诗呢，只是看这墨痕，似乎新提不久。”
　　
　　楚楚启齿读道：“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最后几笔墨水微微漾开，显然是泪痕所染。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半晌听得楚楚问道：“欧阳，这应怜你是如何买下，不妨跟我说个清楚。”后者锁了眉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在秦淮河转了月余，看得美女颇多，但总觉得还差几分。听得怜娘子大名，便前去拜会，颇费了一番力气才见到她，谁知她听说是要替她赎身，当场便一口拒绝。”
　　
　　楚楚点头道：“原来她并不愿意。”欧阳霏接口道：“我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虽然觉得有些可惜，很快便把这个念头抛开，准备另觅美人。谁知半个月前，我正忙得焦头烂额，她竟主动来找我，说愿意跟我走。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跟她说可能要将她嫁入雷家，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吃惊，还说梦寐以求，求之不得。”
　　
　　楚楚拍案道：“这显然蹊跷得很了，前后反差这么大，你就没有怀疑？”欧阳霏应道：“哪可能不奇怪？不过，据燕燕楼的嫲嫲说，应怜不知为何，不但用完了所有私蓄，还向她借了不少金银，至我赎她之时，仍负债累累，还是我贴了一大笔金子，才将这里悉数买了下来。我总以为她是被逼无奈，愿意到雷家试试运气，莫非其中还另有隐情？”突然面色顿沉,随手在案上抓了一物,抛出窗去。
　　
　　外面随即便是扑通一声，紧接着听得一个男子啊哟了声，楼外顿时喧嚣起来，有人在外面低喝道：“何人擅闯此地，留下人来！”
　　
　　窗棂已被推开，三人俱伸头向外望去，但见得园中人声鼎沸，聚拢在西南假山一角。就中紫藤架下，正跌坐着一个身着深蓝色半新直裾长袍、头戴软巾长角幞头的男子，长得倒也称得上眉清目秀，满面绯红，抱着自己右脚，任凭侍卫百般盘问，只是不语。旁边还碎落着一个青花纸镇，楚楚笑道：“欧阳姐姐，你这下还真够狠的。”
　　
　　从各方都有侍卫奔出，向西南角奔去。各楼都有灯火亮了起来，突听吱啊一声，藕香榭中窗棂蓦然打开，一只消瘦的玉手搭在窗上，只见应怜几乎是扑到窗台，险些便要冲落下去，幽黑的眼中发出极为罕见的炙热光芒，直直望下看去。白色纱衣还没来得及系拢，满头青丝乱舞在风中，形同鬼魅。楚楚望向欧阳霏，后者苦笑道：“你放心，若真是一双苦命鸳鸯，我自然不会横加阻拦，就当做了一场善事便是。”向楼下挥了挥手，侍卫都退了开去，只留了几个守在一边。却听对面啪的一声，竟是应怜大力将窗户重重关上，用力极猛，整个雕花窗台都在那里瑟瑟发抖。
　　
　　突听一个稚嫩的女声道：“韦先生，你怎么是从墙上掉下来的？这多危险哪，下次还是走正门的好。”已见得小莲身着短襦长裙，蹦蹦跳跳，朝他奔了过去，一边将他扶起，一边去拍他身上的泥土。后者红了脸，声音细如蚊蚋，道：“门卫太多，又不认识，我不敢--------”
　　
　　小莲拍手笑道：“韦先生，你有好久没来教小莲念诗啦，小莲可想你得紧。”歪了头看着他道：“先生必然是来看怜娘子的，只是她身体虽然不好，脾气却没大变，未必肯见你呢。先生在此稍息，待小莲前去通传一声。”将他扶到亭边，自己扭腰走上南楼。那男子在侍卫注视下，不免有些局促，只盯着地上看，一声不吭。
　　
　　红娘啧啧道：“怜娘子看中的是这个人？倒也是一表人才，象个白面书生的样子。”靠在窗台，向下左看右看。楚楚手疾眼快，早将面纱覆在脸上，也跟着倚到花窗上细看。那男子感觉到注视的目光，倏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楚楚面上略一停留，面上又惊又喜，张开嘴来，眼看就要叫唤出声。
　　
　　红娘吃吃笑道：“小姐，又一个认错人的。”谁知那男子刚刚启齿，随即便紧紧闭上，面上渐渐浮现疑惑之色，将楚楚看了又看，然后垂下头去，默然在凳上坐定，再不往楚楚她们所在的东楼看上一眼。红娘奇道：“自到这里，我还不大见过不但能够区分出两人的不同，还将小姐视若无睹的。难道我家小姐不比怜娘子美吗？”
　　
　　欧阳霏噗嗤一笑，楚楚已点头道：“怜娘子好福气，此人不但有眼力，还显然对怜娘子一往情深，只是看他的服饰，定然出身寒门。将相宁有种乎，怜娘子慧眼识人，少不得我们帮她一把，成全她这段三世姻缘。”
　　
　　却听藕香榭中脚步沉沉，小莲绷紧了脸，垂头丧气走了下来，男子殷殷起身，还未来得及相问，小莲哇的一声哭将起来，抽噎道：“这怜娘子，莫非是病糊涂了。她不但不肯见你，还将她的枕头都打在了我头上，韦先生，你瞧，这里肿起了一个大包！-------呜呜---------你还是下次来吧，她眼下是疯了！”
　　
　　男子满面失望，极之尴尬地起身谢去，临去还频频回首，但藕香榭内一片死寂，连灯火都未曾再度燃起。楚楚沉吟道：“姐姐，你记得那日，怜娘子似未睡醒，抓着你的手，极是惊喜，连道来了来了，后来被你唤醒，又失魂落魄一般。莫非她一直在等什么人？”
　　
　　欧阳霏皱眉道：“这我也问过她，她说她自幼被人拐卖，不得不沦落青楼，这些年稍稍出头，一直托人打探，总算得知了家里的一鳞半爪，听说母亲已经亡故，父亲业已另娶，虽然知道不可能，总希望有朝一日，家人能够前来接她。照这么说，也甚合情合理。”
　　
　　红娘撇嘴道：“她那个样子，依据我识惯男女风月的火眼金睛看来，完全不像是在等什么慈父，反倒像是痴女想汉子，可惜事不如人愿，白白望眼欲穿！还有那画上的诗句，分明是首长相思么，湘妃垂泪，斑斑点点。这么明显的事，你们还看不出来？”又指了下面道：“不过，似乎等的并不是那个人。”
　　
　　突听啪的一声，却是楚楚一掌击在窗台上。只见她面上似笑非笑，望着对面寂冷的藕香榭，微微颔首道：“根据以往的惨痛教训，我倒极其相信红娘的眼光。但若是如此，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医治怜娘子了。”
　　




离怀别苦（三）

　　一只蝴蝶风筝，连翻了几个跟斗，终于迎风扶摇而上，飘飘荡荡悬于蓝天白云之间。应怜半靠在床沿，手按在菱花水镜背上，根根都在簌簌发抖，嘴边有一丝极苦的笑意，举头望天，低声道：“若是能跟了风筝去了，倒也出脱苦海了。”旁边刚替她漱完口的小莲眼睛还肿着，闻言眼圈先红了，哽噎道：“怜娘子慈悲心肠，自然福泽绵延，何必镇日里提着这茬？” 应怜微微笑道：“我自己的病，难道我不知道吗？就算还有些日子，无非吊着这口气罢了。依我瞧着，这裴姑娘倒是个好人，你今后便好好服侍于她，可莫再顽皮任性了。”
　　
　　小莲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死命摇头道：“小莲哪里也不去，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要跟着怜娘子。”后者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我如今心安得很，你就让我痛痛快快走，也不成吗？”
　　
　　却听门外有人轻笑道：“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怜娘子是有福之人，岂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房门开出，一股甜香卷了进来，欧阳霏走在最前，楚楚跟在后面，红娘亦步亦趋，含笑踏了进来。
　　
　　小莲使劲往脸上擦拭了几把，急急站了起来。应怜在床上刚要欠身，楚楚已靠到她身畔，搭了搭她的脉络，又在她身上看了又看。应怜握了她的手道：“不必再烦劳妹妹了，应怜自幼孤零零来到此间，从未有姐妹兄弟，素来形影相吊，性情又兼孤僻，可谓生人难近。如今看到妹妹，不知为何，竟仿佛看到亲人一般。可惜我是个福薄的，不能多与妹妹亲近-------”手伸向头上，颤颤巍巍，拔下一枝翡翠棱花双合长簪来，只见其上以碧玉镶就一双蝴蝶，光华波动，流转熠熠，竟是不俗的宝物。她以手轻拭簪身，那翠色越发明灿，仿佛就要润透出来。她转向楚楚笑道：“姐姐身无长物，只有这枝簪子，是平素我心爱之物，若是妹妹不嫌弃我这个姐姐，便请收下，也算是我这个便宜姐姐的一份心意。”一面说着，一面急咳起来，忙以罗帕掩住，但见得血红点点，宛如血泪。待得喘息稍定，她便强自俯身过来，定要插在楚楚头上。小莲站在一边，不断垂下泪来。
　　
　　楚楚本待推辞，见她此景，反倒落落大方，任由她将碧玉簪插在鬓边，欠身笑着谢过，然后笑道：“姐姐不妨放宽心，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我这里有灵药一枚，保管药到病除。”说罢，探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白瓷瓶来，倒在手上，却是猩红如血的一粒药丸。
　　
　　欧阳霏极是好奇地打量这丸药，红娘却已吓得变色，扑过去拉着楚楚的手道：“我的好小姐，你莫不是愁糊涂了？我自幼跟在你身边，哪里能够不识，这分明是顶级的鹤顶红，见血封喉，怎么变成灵药了？”应怜呆了一呆，小莲已跪在地上，使劲向欧阳霏磕头道：“裴姑娘，你大人有大恩，我们姑娘也不是故意要病成这样子的，你就行行好，放她一条生路吧。”
　　
　　欧阳霏满头雾水，看她头都要磕破了，将她按在一边，望向楚楚。后者点头道：“红娘说得不错，这便是毒药中堪称最烈的鹤顶红。急病还须猛药，别看它剧毒无比，对付怜娘子这病，却是对症下药，保管药到病除！”
　　
　　连应怜都听得呆住，良久，苍白的嘴唇嚅动了下，苦笑道：“妹妹此话也是有理，应怜这等残废之躯，又何必再耗费裴姑娘的心力。”伸出手来，便要去取楚楚手上的药丸。楚楚闪身避过，笑道：“确是，你若是一再要死不活，简直等于慢性自杀，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此服毒自尽。就是不知道你这点执念，纵然到了九泉之下，还能不能解脱？”
　　
　　应怜面色如雪，手指颤颤巍巍伸出，点了楚楚道：“妹妹却是何意？难道你知道什么？”一口气提不上来，双眼顿时上翻，眼看就要即时昏厥过去。楚楚手疾眼快，掐在她人中之上，又往她嘴里倒了颗菩提还魂丸。后者总算回过气来，面上一点血色都无，几乎是瘫软在床背上，满眼惊惧之色，死死望着楚楚。楚楚摇头轻笑道：“谁都有秘密，也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这都是每个人的自由，谁都无权阻拦。我只是想说，你这样拖泥带水，最是怯懦不过，同样做女人，我实在看不过去，为何姐姐就不能不干脆点？”
　　
　　应怜呆道：“干脆点？”楚楚点头道：“不错。这世上之事，凡事都要靠争取所得，天天望穿秋水，能管什么用来？当然欲擒故纵，也是一种本事，但很明显姐姐你自己先栽了进去，牵肠挂肚，早就输了一截。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伸出手来，取我所取，欲我所欲，接下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红娘！”
　　
　　红娘已经明白过来，哦了一声，忙站到应怜床头，掰了手指，嘻嘻笑道：“正是，这个我最精通不过，可以开班授徒了。怜娘子，方法有很多种，就看你怎么做了。其一，是包试百灵的方子，就是死缠烂打，不追到手，绝不罢休！”顺手拍了在旁边发愣的小莲一下，瞪眼道：“姐姐在教怜娘子追男人呢，你好好听着，保管将来有用！”
　　
　　小莲眨巴了眼道：“男人也可以追吗？不是等着他们追上门来吗？怜娘子有教过小莲哦，要矜持，凡事强求不得。”红娘拍手道：“一般情况下，矜持是没有错的。但是这世上之事，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就好比做买卖，买东西，若是不主动出去看，都要等人家送上门来，恐怕就要错过你最想要的东西。”
　　
　　小莲连连点头道：“对哦对哦，小莲很喜欢东大街王二麻子的什锦豆腐涝，但他的手艺好，每日里都早早卖光了，如果小莲不一大早去排队，根本就吃不到。”红娘抚了她的头顶道：“还是小莲有慧根，要知道女人想要男人，就要比张网捕鱼，围山狩猎，不能都指望天上掉馅饼的，因为老天爷不可能都围着你转，也要讲究个公平，把所有的好福气都给你了，别的女人怎么办？”
　　
　　欧阳霏噗嗤一笑，向床上一看，却见应怜靠在床头，头虽然半垂着，从来青白的面色，却有一丝极艳的胭脂红泛起其上，给她平添了几分生气，眼睛望着地上，耳朵却直竖着朝向红娘。后者洋洋自得，坐在床榻上，口沫横飞，只差没有搁起二郎腿来：“有本书上说过，男人这东西，世上虽然很多，可惜十个里面，倒有七个是傻的，第八个还是个呆子，第九个嘛，却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小莲趴在她腿上，好奇地问：“那剩下那个呢，是不是十全十美？”红娘点着她道：“剩下那个固然不错，可惜谁的眼睛都没瞎，都知道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你想啊，好的男人如此稀罕，俗话不是说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简直是稀世珍宝啊。既然如此，自然是人人都爱，你说，是也不是？”
　　
　　小莲点头道：“对啊对啊，人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东西好坏在哪里，可既然如此，肯定是大家都抢，又该怎么办呢？”红娘伸出手来，将右手紧握成拳，犹如宣誓般道：“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早点将他变成囊中之物。只要他是个识情重义的男子，你还怕他不认账？这样便又说到了刚才那个问题，追男人嘛，没有三板斧是不行的。”
　　
　　小莲头点得犹如捣臼，道：“刚才姐姐说了，一板斧就是要死缠烂打。”红娘拍手道：“对啊，烈女固然怕缠郎，男人也怕女人紧追不舍啊。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只要女人品貌皆优，尤其是像怜娘子这种解语花放在面前，就算是铁石人儿，都有动心的一天。最怕就是故作矜持，什么都不肯摊开来讲，而要男人去猜。你想，既然是好男儿，都是做大事的人，谁有那么多耐心来猜你的心思？即便是猜到了几分，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谁也不可能都是聪明绝顶，哪有那么容易猜得全呢？”
　　
　　应怜头都快垂到褥上，红娘笑咪咪将她看了又看，清了清嗓门道：“二板斧也不稀罕，就是要以柔克钢，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心如磐石，对方也不是使君有妇，先入为主，自然定有百炼钢化绕指柔的一日。当然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要做第三者，非要插入彼此恩爱的夫妻之间，强抢人家良人，破坏人家夫妻感情这种事，红娘是极为不齿的，总觉得要遭报应。但怜娘子这般花中君子，哪里会做那么没品的事。这分寸嘛，就是要若即若离，若有若无，虽然在他眼前，却不可围着他转，将追变成被追，才是真正的本事。”
　　
　　小莲撅嘴道：“怎么听不懂哎，只知道韦先生说过，什么三姨太，四姨太的。”红娘笑道：“总有你懂的那日，慢火出细活，可急不得。三板斧是最要紧的，也是宝鉴上再三强调的，就是若要爱人，先要爱己。自己都不爱自己了，谁还觉得你可爱呢？凡事都要积极去争取，做最好的打算，也要准备好最坏的结果。实在不行了，还要懂得放手。卑躬屈膝，送上自己的尊严给人践踏，是最不可取的。虽然如此，凡事都还没开始做，就先开始放弃，却更是懦夫行径。至于自轻自贱，又恋恋不舍，以至于变成心病，倒还不如服毒自尽来得干脆。不过人之生命，来之不易，父母所赐，几世积累，才有幸到人世走一遭。纵然父母眼下不得相见，总还有见到的一日，若是先放弃了自身，将来双亲寻来，岂不是白发人要送黑发人？九泉之下，难道不问心有愧？”
　　
　　应怜泪如泉涌，点点滴在锦褥之上，楚楚接过口来，柔声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渴了三天三夜，他一直在努力地找水，但到了第三个晚上，他走得又疲又乏，简直筋疲力尽，看到四周都是砂石，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找到水了，便任由自己躺到了黄沙里。后来人们找到他的尸体，发现其实水源就在他一步之遥，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就可以喝到梦寐以求的水。只可惜，他走了千山万水，偏偏少迈了这么一步。”
　　
　　应怜猛然抬起头来，黑水银般的眼中满是泪水，宛如梨花带雨，动人至极。楚楚拍了她的手笑道：“每个人凭自己的信念活着，人生何等寂寥，能够有自己渴慕的事，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既然幸福也并非遥不可及，不去尝试一下，姐姐就不怕将来留下遗憾，变成心中永远的伤疤，想起来便痛不可遏？裴姐姐不是心狠之人，也不会在乎身外之物，就当我们在此结交了一位姐妹，朋友有通财之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应怜哽噎着点头，手紧紧握着楚楚的手，只差没有在其上印上红痕。楚楚也极怜惜她，柔声道：“只要你打开心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无论想到哪里，我们都肯帮你。雷家就算了吧，说罢，你想到何方去？”
　　
　　房中一片寂静，只闻得应怜吸气之声，听得最后一句，她连连摇头，幅度之大，频率之高，差点晃得楚楚头都晕了，她疑惑异常，不觉望向欧阳霏，失声道：“你是说，你想去的，就是雷家？”
　　
　　应怜使劲点着头，眼睛巴巴望着欧阳霏，好像生怕被主人赶将出去的小狗。欧阳霏搔着头道：“我都跟你说清楚了，你既然还想去，我也不能拦着你。只是为何你------难道那雷洛茗，便是你倾心之人？难怪--------不管了，你既然想去，就也由着你，只是你再这样下去，恐怕入不了雷家姻缘使的青眼。”
　　
　　应怜毫不犹豫，拿起一旁的药碗，一饮而尽，眼看着旁边放着清粥，她连碗端过，大口大口往嘴里填。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她将满满一碗悉数吞下，还意犹未尽，拿了衣袖擦干下巴，指了碗道：“还有吗？我真觉得饿得慌了。”
　　




离怀别苦（四）

　　更敲子时，远翠阁笼在夜幕中，似乎与周围葱葱翠翠合为一体。夜色中只听得床板吱吱作响，分明是有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红娘披衣起身，掌灯去看，只见楚楚趴在梨花木床上，只从锦被里钻出个小小脑袋，翡翠棱花双合长簪在她手里转个不停，上面两只玉蝶仿佛在翩翩起舞，在空中划过几道迷离的碧光。红娘不觉失笑道：“哎哟我的小姐，家里什么宝贝没有，无非一只簪子罢了，也值得你稀罕成这样，每晚都翻来覆去地看，连觉都不睡了？”
　　
　　楚楚答非所问，道：“欧阳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红娘缓步过去，帮她把锦被掖好，道：“不是说去见雷家的人了么？怜娘子身子眼见一天天好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人也长胖了，精神也好得多了，又是秦淮河活色生香的一代名姬了，正好给那雷家什么姻缘使好好看看。叫我说，一定是没有问题，保管让欧阳小姐如愿以偿。”
　　
　　楚楚皱眉道：“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你想，那怜娘子若是真喜欢那什么雷洛茗，既然知道很有可能去雷家，怎么不但不欣喜若狂，反而抑郁成病，差点生相思病死在床上？而且怜娘子身居秦淮八艳之首，称魁秦淮多年，必然身家丰厚至极，不好好准备嫁妆，好讨雷家欢心，反倒千金散尽，而且还说不清楚花在了哪里，难道不值得奇怪吗？”
　　
　　红娘嗔道：“我就说你想过头了，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想，那雷家如此财大势大，这么多人想要攀龙附凤，她虽然貌美，毕竟只是个小小歌姬，哪里便能够保证独占鳌头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她求胜之心太切，结果反倒抑郁成疾，别人又不知她的心事，光给她开宁神静心的药，又有什么用来？且那雷洛茗传闻如此不堪，她听了也难免担忧愁虑。她又是什么都喜欢闷在肚里的人，两相叠加，自然更加负荷不住了。至于散钱嘛，这也不是什么纳罕事，我瞧这怜娘子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待一个孤女都如此热心，更不要说旁人了。说不定她乐善好施，想着反正要离开此地，不如做场大善事，就全部花出去了呢？”
　　
　　楚楚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或许真是我多心了。”红娘瞪了她一眼道：“不是或许，而是一定。这都几个晚上了，连带着我都不得安稳。你自己累倒罢了，还让不让人活啊？”
　　
　　楚楚噗嗤笑道：“是是，谁累都不要紧，哪敢累着您老佛爷？”将锦被团团裹紧，长舒了一口气，道：“想明白了，就睡个安稳觉吧。”说睡就睡，未几，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红娘候她睡熟，摇了摇头，扑的一声将蜡烛吹灭，也自安歇去了。
　　
　　燕燕楼终于完全沉入暮色中，园中守卫开始换岗，进行交割。一片忙碌中，却有一条鬼魅般的身影，乘着无人注意，轻烟般跃上了藕香榭。门关得死紧，他顺手一拨，那门便无风自开。他如狸猫般潜了进去，慢慢摸索到内房，到底不是熟门熟路，一不小心，踢倒了一个梨花木架，小莲蓦地惊醒，见到眼前站着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身上就着了一记，软软倒了下去。里间的应怜亦被惊动，起身坐起，不敢大声，颤抖道：“不要杀她！要钱的话，都在这里―――――”手抖索着，便去开床边的暗橱。
　　
　　那人冷笑了一声，从怀中抛出一物，却是半块玉珏，莹润如脂，啪的一声，跌在锦褥上。应怜浑身都起了一阵颤抖，死死将玉珏捏在手里，细细打量了番来人后，颤声道：“他终于肯来了，为何还不来见我？”
　　
　　那人嘲讽道：“不是你逼他来的么，怎么好像很惊奇的样子？”也不待她回复，指了窗外道：“此地人杂，主人三更在明月桥边等你，怜娘子可敢前去？”
　　
　　应怜苍白的面上浮起一抹潮红，幽深的眼中一派坚毅，背部挺得笔直，使她突然有了一股逼人英武之气，斩钉截铁道：“就算是刀风剑雨，也挡不住应怜前去赴约。”
　　
　　那人似乎也呆了呆，向她面上看了又看，低声道：“这会子，倒又有几分那日的神采了－－－－”蓦然住口，声音又变得冷冰冰的，道：“信已带到，去不去随你，在下告辞！”向一旁看了一眼，不等应怜张口，淡淡道：“她只是晕过去了，睡一觉便好了。”毫无声息，翻身而出，脚步灵巧至极，避让过重重侍卫，不过须臾工夫，已立到拱门边，足下连点，刚欲翻墙而出，突听一个声音冷冷道：“留人。”
　　
　　黑衣人头也不回，右手一抬，便有一蓬银雨向后飞了出去。乘着这个瞬间，他飞身而出，谁知还未掠上墙身，已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背后逼来，背上大穴都觉得酸涩无比，全身气流无法运转自如，差点就要从墙头直跌下去。他百忙中向后一看，只见来人戴了个大大的斗笠，将面部完全遮挡住，手里提的，竟赫然是一竿渔竿。那万钧般的力道，便是从这看似单薄的渔竿上直压过来，使他呼吸都觉得不畅，不觉暗暗叫苦。无论他怎么展动身形，都有青色的竹梢逼到眼前，恰好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他背上了冷汗涔涔，口中却嬉笑道：“无非就是看了你们的美人儿一眼，难道竟要我用命来换？” 手已伸到怀里，想要掏什么。
　　
　　那个声音淡淡回道：“然！”手下毫不犹豫，连攻他上下三路，迫得他手忙脚乱，将牙一咬，已将那物取到手中，还未有所动作，突听得东面传来了女子的一声尖叫，那人手下不觉一顿，向后看去，但见东楼竟有烈火熊熊燃起，惊呼声、泼水声响成一片。
　　
　　这一瞬间，黑衣人已翻上了粉墙，刚要遁走，突觉背后剧烈一痛，丹田处如绞似割，喉咙口随之一阵腥甜。他哪敢作声，强提一口真气，脚下不歇，连点过数重黛瓦。依稀听得那人咦了声，已是离得远了。
　　
　　他身形都有点摇晃，支撑着翻越过几重院落，便滚跌到一座拱桥边。那里立着几个人影，见他此状，惊呼道：“日使！”
　　
　　他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连抛了几粒药吞入口中，瓮声瓮气道：“点子有些扎手，幸亏被我甩脱了。都准备好了吗？”
　　
　　几人恭恭敬敬道：“都妥当了。”他眼光扫过最前一人，后者明显迟疑了下，才拱手道：“只不过―――――”
　　
　　他将眼一瞪，道：“不过什么？”声音冷洌无比，犹如铁器刮割在石面上，隐隐可闻金戈。那人抖瑟了下，应声道：“不过主人刚才传话下来，说药要换掉，改成如今这个。”将手一摊，露出手心里一粒灰白的药丸。
　　




李代桃僵（一）

　　此地江南民居无一不是砖木结构，为了追求华美，花厅、门廊、栏杆、窗扇等自不必说，连檐角、木梁、牛腿，都无一不是雕工精湛的木料制成，一旦起火，后果可想而知。今晚又偏偏尽吹西北风，风助火势，顷刻便烧红了一大片，浓烟滚滚，将东面的天空都映成通红。红娘睡在门口，感觉到火星爆到身上，忙就地打了个滚，堪堪落在廊边，一看楚楚竟然还没出来，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扑灭身上地火花，高声叫道：“小姐！小姐！”连叫了几声，都不得反应，急得她提了裙摆，顾不得烟熏火燎，向里便冲。
　　
　　将军府之人，都知道慕容大小姐有两大特点，第一好吃，那就不用说了，否则就不会喜爱三姑爷到这种地步；第二嗜睡，若是真睡得沉了，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干。小弟慕容珏有次在旁边练习敲鼓，她照样睡得烂熟，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所以每次幼时一旦两姐弟开架，慕容珏便嗤之以鼻，斥之为猪，至今楚楚身上还挂着头憨态可掬的玉猪。红娘想到此节，简直心急火燎，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就要往火堆里冲去，手刚碰上半边燃着的木门，突觉旁边劲风略过，一股大力从旁扑来，将她猛推开了几步远。一个冷冷的男声道：“退下！”声音中无限威仪，竟似是发号施令惯了的模样。
　　
　　红娘哭喊道：“小姐！”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已见得一条矫健的身形已如蛟龙般直冲进了火海中。他身形刚刚入内，便有一道横梁焚落下来，直直往他头上打去。红娘惊呼声未落，却见得那木梁还没及得他身，便在半空拦腰断开，宛如被刀削过般平滑，沉声往两头坠落下去。那人头上的斗笠掉在门口，溜溜跌到她脚下，隐约见得那男子管鼻挺秀，面部冷削，无端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全身都由内而发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寒气。他从容不迫，撕下衣角裹了面部，径直入内，仿佛眼前的烈焰火海，根本只是摆设而已。她定了定神，才发现侍卫俱已冲将上来扑水，偶尔看一眼那男子，都是极为骄傲自豪的眼神， 
　　
　　她那里惊魂未定，眼巴巴看着内室，猛听得哐铛数声，却是顶上木梁耐不住火势，纷纷向下坠落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已见得那男子怀抱着一人从滔天火海中举步而出，面部都被浓烟熏得乌黑，衣衫亦褴褛不堪，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光芒逼人，竟令人不敢与他对视。但见他神态自若，仿佛刚刚不是在舍命救人，反倒是从一场繁华的宴会中走出。她再向他怀中一看，不觉惊呼起来，只见楚楚身上分明只系了一件嫩黄色的诃子，莹澈粉嫩的胸部和香肩倒有大半露在外面，下面是条不过膝的月白睡裤，整个小腿都白嫩嫩倒挂下来。这还罢了，她的双手竟然死死勾在那男子脖颈之上，就像悬挂在树上一般，身体在那男子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蜷缩着，至今还睡得顶香，靠着男子胸膛的位置，分明有口水濡湿后的痕迹。这情景无论被哪位姑爷看到，都恐怕要即时暴怒，若是五姑爷么，那男子能不能逃得性命，还要看他是否运气。红娘毕竟是红娘，震惊只是一瞬，脑中急速电转，已想好了各种措辞，准备不惜软硬兼施，也要帮小姐从那男人口中脱险。
　　
　　突听那男子冷冷道：“接着！”毫不怜惜，将楚楚两条嫩藕似的胳膊大力掰了下来，咚的一声，仿佛扔麻袋一般，将她直直甩落到红娘怀中，面上还分明有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又拍了拍身上，眼光蓦地停在了前胸。只见他眉头几乎蹙成一团，反手用力，将胸前的衣襟大力撕下了一大片，头也不回，就当她是摆设一般，风也似的卷下楼去。只留下红娘目瞪口呆，捧了楚楚站在那里，仿佛突然一脚踏空，半天都未回过神来，甚至还带点狐疑向手中一看，自家小姐明明国色天香，妩媚绝伦，一般男人唯恐亲近得不够，怎么如今居然变成了烫手番薯，让人避之如用瘟疫？再往周围一看，那些侍卫倒正常很多，大都面红耳赤，眼睛不时向她怀中瞄上一眼，才总算让她恢复了点信心。这才想起楚楚衣冠不整，手忙脚乱，将她抱到尚安的南楼去。还没走到藕香榭，突听门外有人惊呼道：“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喧嚣声响成一片，从她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几里外一座半月形拱桥旁围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不知在吵闹着什么。还有人拿了长长的竹篙来，使劲往河里捅着。
　　
　　红娘摇了摇头，觉得今晚真是多事之秋，怀抱楚楚，绕过花厅，一手去敲藕香榭的房门。谁知还没怎么用力，房门应声便开，抬眼便见得小莲软软倒在地上，一旁横着一个梨花木架，银盆还跌在旁边。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抬眼一看，却见床幔大开，床上空无一人。吓得她一个激灵，随便抓了件衣服盖到楚楚身上，便冲到长廊上，对着还在拼命救火的人群大喊：“不得了啦，怜娘子不见啦！”
　　
　　人群中群星捧月般立着刚才那男子，正在指挥侍卫救火，闻声蓦地抬起头来，目中惊色难以形容。就在这时，猛听园外不远处轰然发出了一声震天般的惊呼，其中一个声音分外明晰，高喊着：“怜娘子，这是燕燕楼的怜娘子！前几日还在湖上跳大鼓来着，我们都见到的。她不是在家里养病吗，怎么会从这明月桥上掉下来，失足落入水中？”
　　
　　红娘手颤巍巍指着那里，突临惊变，口中只断断续续发出了几声啊音。园中侍卫都相形变色，拔腿便要冲出门去。只听那人冷冷道：“一半留下，一半跟我走！”身形犹如大鹏展翅，从容掠上墙头，一群侍卫跟在后头，飞檐走壁，直冲那半月形拱桥而去。
　　
　　怀中蓦地动了动，浓密如扇的睫毛扑闪了闪，宝光粼粼的大眼睛张了开来，极是困惑地将她看了一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还懒懒的，道：“红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这般喧哗，无端扰人清梦？”
　　




李代桃僵（二）

　　如果不是这趟出门前没看黄历，那便是佛祖这几日也瞌睡得不轻，没空管天下善男信女。春眠不觉晓的时光，她却连个梦都才做到一半，就听说房子着了火，自己这条小命还是捡回来的。这么多人看着一个不过略通武艺的女子，居然能将她看到桥下面去。最可怜的她已经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还是没法跟一个闷嘴葫芦解释清楚，而且这葫芦看来在欧阳家还颇有地位，南海门人个个都服他调度，只要他开口对某个人说句话，那个人便满脸红光，好像得了天大的荣耀。其实那往往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两个字。
　　
　　比如现在，怜娘子肚里的水都已经清光了，虽然是溺水，但秦淮河人来人往，打捞上来还算及时，决不至于会昏迷不醒。她已经指手画脚说了一堆医理与毒理，那个脸还没擦的花猫男子只说了一个字：“毒？”卧蚕般的浓黑长眉很轻蔑地向上提了下，仿佛是在配合语气中的疑问。
　　
　　据说眼下她有南海门的一半股份，看在欧阳霏的面上，又听说此冰川还是她的传说中的救命恩人，她一直努力保持着得体的谦逊微笑，却不得不努力吹嘘自己本来就过硬的医术：“先生请看，怜娘子身上都是冰寒入骨，四肢冰凉，你可以摸一下（某人为了增强说服力，特地将怜娘子的玉手搁高了给他试摸下，还没及得他几尺内，已经被一股极强的内力逼退了回来，附加一声冰冷的：“远些！”，她极是恼怒，红娘却不知为何，居然在此刻露出了笑意，还点了点头，难道是在暗示这男子惹不得？）----------不摸也就算了，喏，你，你，碰到了吧，跟冰棱子似的，没有一点温度，这就说明不正常！而且你们看，她人还昏迷着，面色却非常好，唇色嫣红，面上粉嫩，比她平日还精神几分，这就说明她不但是中了毒，中的还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奇毒，名唤常春，又名护花。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呢，主要是因为这种东西，都是以前帝王家用得较多，名贵异常，一般是用来替重病的人护住心口的一口气，使他陷入假性昏迷，以便将来有朝一日得到灵药的时候，可以将其救醒；也可以保持人的尸身不腐，可谓是千金难求。这毒---------” 
　　
　　一个声音冷冷插进来，打断了她的口若悬河，只有极简洁的两个字：“可解？”
　　
　　楚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虽然觉得他很是打扰了她难得想传师授道的热忱，还是用刻意平淡的语气道：“这种毒，一般人自然是束手无策，但对我慕容府--------”
　　
　　那个声音又老实不客气地插了进来，淡淡道：“解之。”
　　
　　真正是粗鲁不懂礼貌的家伙，较之欧阳霏那是个天上地下，楚楚腹中暗诽，摊手道：“我也想啊，但解此毒，非需百年以上的天香子不可。”眼看他又要皱眉，她再也忍不住了，怒道：“就算我知道解救之法，你明不明白，这东西长在天山顶的峭壁上，要新鲜的才有药效，先不说未必就一定找得到，来来去去，你说需要多少时日？！”
　　
　　那人面上惧是忿忿之色，不知想起了什么，手在梅花檀木椅扶手上抽紧，便听得那木头清脆一声爆响。门口小跑进来一侍卫打扮的男子，喘息未定，摇头道：“找到少族长了，只不过-------”
　　
　　那人浓眉一轩，那人险些一个踉跄，嗫嚅道：“不方便--------”
　　
　　突听欧阳霏的声音从园外朗朗传来，含笑道：“此地路滑，姻缘使小心了。咦，这是怎么回事，走水了吗？”
　　
　　楚楚从窗口向下望去，只见门口停了两顶青呢软舆，外面垂手站着男女僮仆，男则青衣白裤，女则绿儒白裙，排列两旁，神色恭谨，大气都不敢轻透。欧阳霏亲自挑开绣着金鹰的织金绒帘，搀扶下一位紫衣长者，年约七旬开外，身材矮小，面庞蜡黄消瘦，就像一只业已干瘪的苹果，眼睛倒格外有精神，宛如鹰隼一般，发出锐利的眼光，不怒自威，手拄着象牙嵌金龙头拐，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歇一口气，一步步穿过画廊，眼看就要走到藕香榭前。欧阳霏兀自在那里喝斥唯唯诺诺的下属：“即便是走了水，也要赶紧收拾。这般乌烟瘴气，如何迎接贵客？”
　　
　　那老人摆手道：“无妨。反正看的是怜娘子，只要她无事，其它又有何妨。”
　　
　　欧阳霏满面堆笑道：“难得老爷子喜欢她，便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要说我们怜娘子，不但如花似玉，更兼菩萨心肠，收留弱女，救助姐妹，简直是观世音下凡投胎一般。这样的好女子，上天怎么舍得她受苦，你瞧瞧，眼下就鱼跃龙门，入了老爷子的青眼了。话说老爷子，欧阳倒有一事不明，你还没见上她一面，怎么就圈定她进雷家了？”
　　
　　红娘听得真切，大为欢喜，小声道：“果然定了，怜娘子可算如愿以偿了。”只听那老人含笑道：“欧阳姑娘怎知老朽不曾见过？那晚怜娘子湖上起舞，叫秦淮万人空巷，观者如潮，久久未歇，难道你没有发觉？老朽的船，其实就一直停在秦淮河边，眼看她技压群芳，独占鳌头，好不叫老夫开怀！”压低了声音道：“欧阳姑娘，你那招大风乍起，可还真的不赖！”
　　
　　对面男子目光极难得地在楚楚面上停留了一拍，红娘低声道：“呀，原来他是看到了小姐―――――”楚楚伸手将她嘴巴紧紧捂住，已听欧阳霏嘿嘿笑道：“还是老爷子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要说这秦淮河，那是佳丽如云。怜娘子小孩脾气，我做姐姐的，总要宠着她一点。”
　　
　　那老人点头道：“你南海门出来的人，必然如欧阳姑娘这般知书达理，不失大节。那些庸脂俗粉，只贪图眼前利益，舞得再好也是徒有其表。老夫就喜欢像怜娘子这样有理有节的秀外慧中之人，已经呈报堡内,也已得到了老夫人的首肯。刚才有人谎报，说怜娘子已一命呜呼，老夫从来相信你们南海门的实力，哪里会一个小小的弱女子都保护不了，真在这关头出了事，岂不叫人耻笑？但毕竟事关重大，老夫年迈，信奉小心驶得万年船，纵然是以讹传讹，也要亲来走这一趟才安心。”
　　
　　欧阳霏差不多是拍了胸脯道：“老爷子行事谨慎，考虑周全，那是没得说的。但我南海门也不是无能之辈，既然已准备将怜娘子送入贵府，自然会保得她周全。”突觉一道目光遮遮掩掩，从上射来，用眼角一扫，只见红娘半隐在窗后，使劲向她眨巴眼睛。她心知有异，话风一转，柔声道：“不过老爷子辛苦了几日，也疲乏得很了。我看不若先安歇下来，明日一早，再让怜娘子前来叩见，你看如何？”
　　
　　老人摇头道：“欧阳姑娘，你有所不知，自从二少爷的九太太归西之后，老夫人日愁夜愁，眼下已经滴水不进，奄奄一息，就等着娶二夫人进去冲喜了。老夫人说了，若是不能眼见得二少爷娶妻生子，她纵死都不得瞑目。也不怕跟欧阳姑娘说实话，她的身体已经拖不得了，老夫对怜娘子甚为满意，眼下世道不大太平，我怕夜长梦多，今夜就准备带她返回雷家堡。欧阳姑娘且放宽心，虽然时间是仓促了一点，但雷家早将一切准备齐全，决不会委屈了怜娘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楼去吧。”
　　




李代桃僵（三）

　　欧阳霏此时已从欢喜中醒过神来，看着园中侍卫神色都有点躲闪，心知必然有异，但此刻又不好阻拦，心里犹自纳闷着，还得前头引路。尚未迈进藕香榭的雕镂回廊，楼下已冲下来一侍从打扮的男子，附耳在欧阳霏旁说了几句，后者闻言，几乎不能置信，面色顿转煞白。紫衣老人闲闲道：“欧阳姑娘，怎么又停下来了？”
　　
　　欧阳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沉吟半晌，咬了咬牙，拱了手刚要开口，突听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儒生模样的男子面孔涨得通红，似要冲将进来，因为侍卫阻拦，在那里与侍卫推攘着，高声喊道：“莫拦着我，我一定要进去见怜娘子！方才很多人都看见她刚从秦淮河里被打捞上来，生死未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韦廉若不能见着怜娘子，就站在此地不走了！”
　　
　　欧阳霏倒吸一口冷气，旁边紫衣老人面色顿时一变，眼中发出冷光，本来看似老弱不堪的身体，突然在一瞬间变成了秃鹫，声音也冰寒入骨，冷冷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怜娘子果然是遇了险？欧阳门主，哪里会有这般凑巧，莫非你图谋金戈帖不成，竟敢戏耍老夫？”
　　
　　欧阳霏急得俏面上都是一滴滴黄豆大的冷汗，堪堪滚落到鼻尖，面红耳赤，几乎说不出话来。老者更加怒气冲天，冷笑道：“天下图谋雷家堡火器的门派多了去了，倒也不差你们南海门一家。若真想在这个买卖里分得一杯羹，光是巧言令色是不够的，还要拿出点诚意和真本事了来。既然如此，老夫也不跟你罗嗦了，就此一拍两散，从此后会无期！雷齐，雷玉，我们走！”
　　
　　为首的两位男女僮仆躬身应了，抢步走入园中，一左一右，便要过来搀扶。突听一个娇俏的吴侬女音软软道：“雷老爷子留步！应怜刚在就寝，听得老爷子来临，忙起来整理妆容，不免耽搁了些许工夫。怎么好端端的，老爷子竟然和姐姐吵起来了？”
　　
　　紫衣老人已经向外跨出了一大步，闻言生生转过身来，只见楼上款款步下一女，身上的绣花罗襦是浅浅的紫色，上面绣着朵朵鹅黄色的缠枝芙蓉月季，缎呈两色，繁花叶茂，仿佛正在迎风绽放。底下也是黄色的软缎百褶罗裙，迎风回旋，说出不的妙丽风流。面上罩着薄纱，隐隐露出绝世姿容，一双熠熠发亮的眼睛又黑又大，望去犹如寒星一般，袅袅娜娜，走下楼台，微微欠身，便是一个深深的万福。旁人尚且罢了，欧阳霏如何看不出这根本就是楚楚！
　　
　　欧阳霏犹如木雕泥塑，圆瞪了眼望着来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紫衣老人开怀大笑，一面捋着下颔半尺左右的白须，向女子上下打量，声音满是欣喜，道：“果然是怜娘子，堪称得姣若春花，媚如秋月。如此倾国倾城，才宜栽往我雷家堡。欧阳姑娘，你怎么不早说，倒害老夫差点急出一身汗来！”
　　
　　欧阳霏此刻连后背俱已密密渗出汗来，面色刚才还是青白，眼下已呈雪样，不见半点血色，瞪眼向那女子，嘴巴蠕动着，还未开口，那女子已拦了笑道：“我身体尚未大好，吹不得风，姐姐是心疼我呢。”
　　
　　猛听得韦廉厉声喝道：“何方妖女，胆敢冒充怜娘子！怜娘子虽然艳如桃李，可是冷若冰霜，从来寡言少语，哪如你这般能言善辩，口若悬河？何况好多人都亲眼看到怜娘子被人从河中捞起，怎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此间？雷老爷子，你要擦亮眼睛，莫要被人所骗？”
　　
　　欧阳霏一个劲向楚楚使眼色，赔笑道：“原是我这妹妹玩笑-------”楚楚已截口喝道：“你这穷酸，好不无赖！难道你不曾听说过因人而异这四个字？对你这种平板无趣之人，我自然是说一个字都嫌多，对雷老爷子么，叫我说个三天三夜，应怜也不会厌倦。我三番两次不愿见你，你还不识趣，如今竟要来阻我前程？你这等龌龊心肠，以为能欺瞒天下吗？”
　　
　　韦廉气得浑身发颤，手指抖瑟点了她，半晌才道：“好-----好-----我不跟你这刁妇多言，小莲在哪里？秦淮河上谁都知道，应怜身边就这个贴身丫鬟，她是她一手带大的，我就不信，她会吃里趴外，卖主求荣！”
　　
　　楚楚得意洋洋，娇声唤道：“小莲！”一个头梳双髻的小丫头怯怯走下来，眼睛溜向一边，犹豫了良久，终于梗了脖子道：“哪里来的酸秀才，小莲不认识他！”
　　
　　韦廉一双眼珠差点从眼眶里突出来，犹自不能置信，颤声道：“小莲？！你又是中了什么邪术，青天白日，竟然信口雌黄，就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将来难免下拔舌地狱？”小莲啊地惊呼一声，忙躲在楚楚身后，声音惊惶，连声道：“小莲不要，小莲不要下地狱！”
　　
　　韦廉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正了正面色，拱手对紫衣老人道：“雷老爷子，韦廉在江宁郡守府忝作西席五年之久，自诩为人正直，从未打过诳语。老爷子如若不信，到街坊邻居一问便知。韦廉虽然一心爱慕怜娘子，却还懂爱其所爱，哀其所哀，并非巧取豪夺、居心叵测之徒。怜娘子从来洁身自好，轻易不肯假人辞色，但居然会应允应选雷府，显然是对府上尊崇有加。既然如此，韦廉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冒名顶替，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故此，韦廉今日纵然受尽冷嘲热讽，也定要辩明个黑白是非，来给怜娘子一个交代！”
　　
　　小莲从楚楚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怯怯道：“韦先生，你弄错了，姐姐她不是------”话一出口，猛醒觉不对，忙掩了自己唇，低头去看地下。韦廉得理不饶人，点了小丫头的脑袋道：“雷老爷子，你可都听明白了，小丫头总算说了句实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雷老爷子，还请你明辨是非，去伪存真！”
　　
　　楚楚恨得跺脚，欧阳霏倒大松了一口气，忙腆颜拱手道：“总是欧阳无能，才惹出这等是非-------”却见紫衣老人摆了摆手，笑眯眯道：“韦先生也许是刚正不阿，老夫却更相信自己的眼力。不是老夫自吹自擂，雷家堡谁不知我雷九擅长相面摸骨之术，否则怎会让老夫这把年纪的人担当姻缘使？”眼睛望楚楚身上瞧着，越瞧越是满意，指了她道：“若不是那日瞧见怜娘子骨骼清奇，非同寻常，老夫怎么会当机立断，在这么多千姿百态的美人中，独独挑中怜娘子？用我们这行的话说，就是天生媚骨，只有绝色佳人，才可能生具这等秉赋，否则怎会有红颜祸水一说？就算是一万个人中间，也未必找得到这么一个，简直是稀世奇珍。老夫不管其中有什么蹊跷不蹊跷，反正老夫认得极准，这就是老夫最想找的那种女子。能够为欧阳掌门献上，既是欧阳掌门的福气，也是老夫的运气。这便是金戈帖，欧阳掌门，你且收了，以后金戈大会，都有你南海门一席之地！”右手一抬，便有一片极薄的金帖从他手中飞出，落在欧阳霏食指与中指之间。后者眼睛都在这瞬间亮了一下，往手中瞅了又瞅，不过少顷，面孔立刻又皱成一团，一时似哭，一时似笑，交替变幻，滑稽至极。
　　
　　突听雷九老人弯下腰来，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那个厉害，仿佛是要将肺整个都咳转过来。楚楚皱眉看着他，差点便要伸手过去搭脉，忍了又忍，才总算没有露馅。旁边那男仆神色不变，立即从旁递过一个银瓶来。雷九将银瓶旋开，往口中不知倒了几颗药丸，尽数吞咽了下去。过了良久，他的面色才略微恢复过来。欧阳霏在旁看得寒碜，小心翼翼道：“雷老爷子似乎病得不轻，难道就没有去看看？”
　　
　　雷九老人谈笑风生，道：“欧阳姑娘也是略通医理之人，难道看不出来，雷九已经是强弩之末，无非在苟延残喘而已，若不是靠这种独参丸吊着，连这几日都挨不过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雷九早就明白大限将至，眼下最要紧的事已经做完，更加了无牵挂，随时都可以安心去了。怜娘子，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启程吧。”
　　
　　欧阳霏手指都不免颤抖，韦廉险些没有背过气去。楚楚含笑望了两人一眼，福了一福，柔声道：“雷老爷子怜爱，本不该辞。只是应怜病体还未大好，又折腾了一宿，实在难以支撑。再则，我们两姐妹还有些体几话，也正好在今晚说个尽心。还望老爷子体恤，成全应怜这番心意！”说罢，款款跪拜下去。
　　
　　雷九老人点头笑道：“怜娘子有情有义，老夫如何忍心驳回？也罢，夜间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在此歇息一宿，明早再启程罢了。欧阳掌门，如此老夫就叨扰了。”
　　




李代桃僵（四）

　　欧阳霏指了地下，几乎是在咆哮：“他们为了救你，放跑了贼子，使怜娘子出了意外，虽然也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但却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换了我在此地，也必然会这么做。但是好端端的，你非要搅和进去干什么？雷家哪里是寻常人去得的，更何况是代嫁入雷家？我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给杜太傅和萧盟主砍！早知今日，我决不会上长安去寻你。楚楚，你休再胡闹，赶快随我去求老爷子，跟他说明真相，最多多陪些不是，也就是了。”红娘在旁边频频点头，差点没把脖子挂下来。
　　
　　楚楚奇道：“哎呀姐姐，这话是你说的？我瞧你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这甚么金戈帖，哪里是舍得的样子？”
　　
　　欧阳霏无可奈何地向手中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唯一能买到雷家火械的机会，我当然想了，但是和你的安危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的。妹妹，如果雷家火械要用你的命去换，那就太不值得了，姐姐也决不会这么做。”
　　
　　红娘悚然动容，道：“欧阳姑娘，这是何意？”
　　
　　欧阳霏指着地上似乎坠入美梦的应怜道：“这事显而意见，怜娘子被我们说动，如今一心想去雷府，决不至于在这个当儿自寻短见，所以，她身上的奇毒，绝非她自己服下，而是有人塞入她口中。你们瞧她鼻翼周围有点发青，显然是憋气后所至。应该是贼人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让她发声和将药吐出，待得药性发作，再将她一把推入秦淮河，伪装成溺水的假象。你瞧，她口中不曾见什么藻草、泥沙，连水都不多见，必然是当时已经昏迷。而且大凡溺水之人，必然在水中剧烈挣扎，轻者面色苍白，口唇青紫，重者面部青紫、肿胀，口腔充满泡沫或带有血色，上腹部膨胀，可是她非但没有，看起来还比平日有精气神儿，显然跟溺水毫无关系。”
　　
　　红娘连声道：“小姐也说怜娘子是毒发昏迷的。那人还非不信--------”四下搜索，却无论如何都没看见那冰川。
　　
　　欧阳霏已经会意，笑道：“他去追查贼人了。因为，当时那贼人动手的时候，他袖子里有硫磺的味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只怕加害怜娘子的，十之八九，便是雷家堡的人。那雷九必然是知道此节，所以如此急于要看到怜娘子。”
　　
　　红娘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其它门派不愿我们拔得头筹，这么看来，那雷二少的九房夫人死得都有些蹊跷。”
　　
　　欧阳霏正色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怜娘子已经遇害，好在不至于伤及性命，已是万中之幸。我可不能把自己的至交生生往火坑里送。纵然没有雷家火械，也未必敌不过寒霜王朝，我们何必非要兵行险着，眼睁睁看着妹妹去送死？”
　　
　　楚楚瞪眼道：“谁说不要？雷家火械闻名天下，又是最大的火药产地，能令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世间无非弱肉强食，没有足够的火药，光靠贴身肉搏，要引得多少士兵伤亡？生灵涂炭，哀鸿遍野，难道你愿意看到？”
　　
　　欧阳霏长叹了口气道：“说我不想要，自然是骗人的，但此计不成，最多我们另谋良策，也就是了。”
　　
　　楚楚冷笑道：“我已经打听清楚，只有姻亲，才能得到金戈帖参加金戈大会，并竞价得到火械购买权，除此之外，别无出路。否则，这些武林豪门也不会吃饱了撑着，非要把大好的闺女一个劲往里面送。好在我已问过九爹爹，他会帮我去取药，只是拿到这里，还要耽搁月余的样子。我已经想过了，她既然那么喜欢雷二少，我不妨成全了她，前去替她扫清障碍，再还她一个心上人。当然了，如果雷二少是杀人狂，食人魔，那本姑娘也要替天行道，不让他再荼毒良家女子，若是如此，相信怜娘子也必能谅解。而且这是天赐良机，正好可以潜伏进去，探清其火库与矿藏所在，然后将其一扫而空，这样，就不必受制于人，将来在战场上，胜算也大得多了。”
　　
　　红娘急得跺脚，道：“小姐，你弄弄清楚好不好，这是叫你进去嫁人，可不是让你去作客！”
　　
　　楚楚失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但是你想，前面这么多美人，多少次洞房花烛，他竟然还给人家留了全璧之身，这人若不是性冷淡，便一定如流言所说，是个断袖！他既然不喜欢女人，不要说你家小姐不过是略有姿色，就算真当倾国倾城，恐怕他也懒得看上一眼。”
　　
　　红娘瞠目道：“你还不算倾国倾城，那怎样才是？”楚楚瞪了她一眼道：“总之，他对女人没有兴趣，那对我就没有构成实质性的危险，更不会戳穿我去雷家堡的动机。如果要动手，未必我还输于他。细细想来，其实我才是去雷家堡的最佳人选，用毒，我是好手，功夫，我也不差，至于阳谋阴谋，本姑娘也看得多了，相信一般的小伎俩，自然不在话下。总之，我会随机应变，安然度过这一个月，并尽力而为。等得怜娘子苏醒，我们再换回来就是。就是要麻烦姐姐，在今晚改张人皮面具。好在我与怜娘子倒有几分相似，想来不会很费工夫。”
　　
　　欧阳霏不由自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红娘急得不行，猛然省得一事，忙道：“但是那个什么雷九是懂得相面的，将来小姐不见了，别人不知道，要瞒过他的眼睛，只怕不易！”
　　
　　楚楚冷笑道：“怕他什么，到时候我们将怜娘子运过去，一口咬定，人就是这个，大不了再跟以前一样，给她和雷二少下点春药啥的，弄个捉奸在床的现场，看那个老东西还有什么话说？再说了，叫我看来，他今日说得不错，我在旁看得清楚，他只不过是尸居余气的人了，不要说一个月，连十几天挺不挺得过，还很难说。他若是识趣，本姑娘心怀慈悲，说不定还能将他从鬼门关拉离些日子，若是这般固执，只怕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欧阳霏面色刚霁，突然又阴了下去，头摇得像拨郎鼓，连连摆手道：“还是不成！慕容府的几房姑爷，哪个是好惹的主？就算是杜家二爷，如今我也瞧明白了，竟是个棉里针，万一扎上一下，可是会要人命。别的尚且不论，听说杜太傅与单家主去巡查边防，那倒确实非要数月不可。张掌门闭关修仙，应该也不会知道什么。可唯独你们萧盟主难惹，若是给他知道我将楚楚送往雷家，只怕会将我立下五马分尸！这个险委实太大了，我宁可招天惹地，也不敢惹恼他！”
　　
　　楚楚噗嗤笑道：“没有万全的把握，我怎敢揽这差使？实话跟你说，萧萧和天行去东海了，据说要去拜会一个叫海上风的人物。传说他富有四海，手中有雄师数十万，称霸海外，无人能敌。那鬼蜮教，就是绑上了这颗大树，才如此肆无忌惮。萧萧的脾气你也知道，不将那鬼蜮教连根拔起，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自己也说了，此去没有一年半载，只怕不能成就其事。离别虽苦，为了长治久安，还是非行这趟不可。等他回来，我早就好端端坐在神仙居了。再说了，这寒霜王朝，不光是你的世仇，也是我的宿敌，我们想要的东西，未必他就不贪。为防夜长梦多，我一定要行了这趟，方才安心。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红娘失声道：“小姐！”看清楚楚的神色，不觉一滞，极不甘心地垂下头去。欧阳霏沉吟半晌，击掌道：“既然如此，我也豁出去了。雷家从来只允许新嫁娘带两个丫鬟，小莲若是不去，必然引得他们怀疑。另外一个，就不用红娘了。我将指派我南海门最佳的好手，护在楚楚身侧。一旦有风吹草动，可先保她平安回返。”
　　
　　红娘在两人间来回打量，最后叹息一声道：“我家小姐的脾气，我是最明白不过。看来此事是板上钉钉，不会更改了。可是，除了欧阳姑娘，南海门还有更厉害的女子吗？若是欧阳姑娘的话，我倒是放心一半。”
　　
　　欧阳霏信心满满，不知想通了什么，嘴角流出了一丝近乎狡诈的笑意，拍了红娘肩膀笑道：“我去反而不行，且不说雷家是认得我的，太着痕迹了，反倒令人疑心。但红娘暂且放心，强中自有强中手，这南海门的第一把交椅，倒还不是我欧阳霏坐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眼下便去布置。改人皮面具倒也不难，对我不在话下。只是妹妹且记，人才是最重要的，不能为了身外之物，令自己身处险境，否则，姐姐只好陪妹妹同赴幽冥了。”转身向外走去，口中低低道：“是了，就这么办。就算再是不肯，只怕也拗不过我！”
　　




骇浪船回（一）

　　汉水苍茫，两岸青山崔嵬。遥遥见得天梯石栈互相构连，仿佛可达千仞。水面上雾岚还未散尽，青凫舫悄无声息，游弋在江面上。楚楚闷坐在五楼船舱内，低声吟道：“乌企蛇盘地半天，下窥千仞到浮烟。”低头一看，小莲蜷缩在她怀里，已是睡得熟了。
　　
　　不知道雷府是否都这么打发新嫁娘的，船舱的位置不但偏后，而且还暗得很。房中没有半点能看出雷新二夫人身份的东西，连个茶碗都是豁口的。倒是这青凫舫一派豪华，虽然没有镶嵌任何金玉饰物，毫不显山露水，但船长二十八丈有余，八桅八帆，又楼高五层，曲线优雅，头尾都似蛇龙昂头，远非其他船只能够企及。船上设了三尺高的女墙，船下开擎棹孔。中间还留了一大片的空地，不知道有什么用。船上忙忙碌碌，都是雷家的侍从。雷九老人据说住在船头，自上船后，好像忘记了她的存在。不过这倒也是楚楚想要的，虽然这个待遇也未免实在叫人齿寒。
　　
　　好在她还是有点身份的，至少还有两个随嫁丫鬟。一个是小莲，据说是相当勤劳能干的，但一上船就晕，已经吐了一路，到现下才好些，小脸蛋青黄不接，她几乎是哄了一路，眼下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泪珠。这么看来，她非但别想做小姐，连个保姆的角色，也似乎不大能够胜任。
　　
　　另一个便是欧阳霏拍了胸膛担保举荐上来的女侠兼南海门第一高手，大名高敏敏。不知道南海门是否除了欧阳及四随，其余个个都是怪胎。眼下这个女侠，个子长得极高，欧阳和楚楚都算得身材修长，她却比她们还要高上一个头，如果能够忽略她曲线的不足的话，可称得身形健美，不胖不瘦。一身黑红劲装，若不是柳腰紧束，根本看不出男女，着装都有几分欧阳霏的风格，既有近似男性的阳刚之气，也不减女性的柔和风采，倒是一种别具风格的中性之美。头上帷幕现已取下，露出一张平板无比的面孔，五官都不甚分明，但那眼睛极为犀利，此刻别转过去，正靠在船舱内最大的床上小憩，纵然是在睡中，依然散发开浓浓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不过临行前，欧阳霏再三叮咛，说高小姐因为技艺过人，所以有些怪癖，待人接物，都极为冷淡。为了她的安全起见，要她务必多多忍耐，好好捱过这个月。
　　
　　她到了船上，才明白欧阳霏所说的忍耐，到底意味着什么。高小姐果然秉性高傲，大概除了舞刀弄枪，便什么都不屑一顾。所以但凡盥洗、梳妆之类的杂活，是决不能指望高小姐来出半分力的。而且高女侠比她更像猪一点，能坐着决不站着，能躺着决不坐着，她实在怀疑这么懒惰的人，会不会要她倒过来保护她？最可恶的是此人说话都用鼻音代替：“嗯”------“哦”？不过一日工夫，她已经格外怀念红娘了，甚至后悔没有坚持将她带在身边，至少自己头上，不用费那么老劲，才算盘出个歪扭的云鬓来。好在雷九老爷子曾经提到过，等到了雷家堡，就会有丫鬟侍候她好好梳洗，总算让她免除了后顾之忧。
　　
　　闲坐也是无聊，她挑开竹帘一角向外望去，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水面。只听到一男子高声道：“前面就是金沙滩了，大家伙打起精神，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渡过这里！”
　　
　　楚楚向前张望，只见两山相互对峙，仿佛左右门户，江面突窄，最狭处不足百米，山高水急，奔腾向东。
　　
　　青凫舫稳稳驶过峡关，江面顿时放宽，只听得涛如雷鸣，激流澎湃，一路向前轰鸣而去。船上人都面色严肃，极是凝重。楚楚仔细一看，但见前方蹲伏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礁石，仿佛无数张开嘴欲吞噬人命的怪兽，稍有不慎，万一撞到哪块，只怕顷刻间便要粉身碎骨。江面上泛起无数游涡，望去犹如一双双魔眼，盯瞬着赶路的途人。
　　
　　突听雷九的声音传来，淡淡道：“大伙都仔细着！”众人轰然应了，只听号声不断，船在游涡中灵巧地一穿而过，进入一条较窄的河道，两岸壁立，已能望到前方群山环抱之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灰色城堡。
　　
　　众人欢声雷动，指点着前方道：“到了，到了！”突然船身猛然一震，楚楚挨在窗边，差点被撞得一跤跌到地上，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听得四面都是飞矢之声，甚至有一箭堪堪擦了竹帘而过，吓出她一身冷汗。不自觉回头一看，高小姐倒卧如故，似乎根本没听到任何声响。
　　
　　外面一阵喧哗，便听雷九老爷冷笑道：“果然来了！雷齐，伸战格！”
　　
　　但见船舱四周，都有厚实的木板升起，牢牢将四面围住。上面分布着若干箭孔、矛穴，雷家男女侍从动作娴熟，手持弩弓，早已蹲伏在后。雷九声音如雷，厉声喝道：“敢阻我雷家堡者，必死无疑！”船身颤动，八条火龙喷射而出，瞬间便将两岸燃成通红。
　　
　　楚楚刚松了口气，突觉船身又是剧烈一阵震动，有什么从顶上呼啸而过，轰的一声，在船头猛然炸开。硫磺味四处飞散，火焰滔天，在整个甲板熊熊燃起。数条人影被炸飞开去，惊呼哀号声响成一片。火龙顿时黯淡下去，偶然才有气没力地闪出几团火花。
　　
　　小莲猛然惊醒，颤声呼道：“姐姐，火，火烧起来了！”楚楚将她搂在怀里，沉声道：“不怕，有姐姐呢。”
　　
　　只听外面有人惊呼道：“雷老爷子，主舱烧起来了！不好了，青凫舫会沉的，赶紧放飞舟下去吧！”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道：“姐姐，船烧坏了，要沉了！怎么办？怎么办？小莲还不想死，小莲还没吃够芝麻糕呢！呜呜--------”
　　
　　突听有人冷冷哼了一声，从床上翻身坐起，声音犹如冰块骤裂，饶是小莲，都被吓得不敢再放声哭泣，眼中含了一汪眼泪，望去煞是可怜。楚楚含笑道：“高姑娘-------”话音未落，却听她又哼了声，复躺了下来，闭目而瞑，再不理会。
　　
　　楚楚心里有一团火腾地跳起，再也按捺不住，刚要发作，突听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几声。只听雷九在门外朗声笑道：“怜娘子，外面生乱，吵闹得很，我们且到下面去喝盏茶吧。”
　　




骇浪船回（二）

　　一大群人束手站在岸边，齐齐望着江面。为首的是一双容貌相似的男女，都是白净面皮，窄长的脸面，十七八岁的年纪，颇有几分光彩动人，一色的青儒白裤，只是都滚着掐金线的边。一旁停着一顶八人抬扶金顶绣凤喜桥，桥帘上绣着鸳鸯戏莲的花式，鲜亮生动，五色鸳鸯仿佛要从画上游下来。后面跟着吹打之人，一色的喜庆红衫。江面萧瑟，风高浪急，未见得半点帆影。
　　
　　不知站了多久，有一丫鬟先耐不住，悄声附耳在那为首女子边道：“瑞姐姐，不是翠玉多口，这几日堡里都在谣传，说雷老爷子载新奶奶的船在金沙滩遇了险，船毁人亡。据说那青凫舫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人都化成灰了。雀台上的绍大哥也说看见火光了，可不是我浑说。”
　　
　　那女子瞪了她一眼，道：“好好的，学什么不好，偏喜欢嚼嘴皮子。你是服侍新奶奶的人，在我面前信口开河也就罢了，将来到主子面前，也这么肆无忌惮，是等着挨家法么？”
　　
　　翠玉撇了撇嘴，小声道：“这几年什么都有不足，唯独这新奶奶多得很，来来去去，瞧得人眼睛都花了。没法搁在二爷的心里，任是谁也无非是个名号而已，受不受得住，还要看她的福分。”
　　
　　那女子冷笑道：“二爷么？有什么能在他心里。横竖我是服侍老太太的，其他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殷弟，你不是派人去打听了么，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回讯？”后面这句话，却是转向那为首的男子说的。
　　
　　男子皱眉道：“宫保也算是个精细人，却不知为何耽搁了这么久？”瞧了下方道：“朝阳，不若你跟了下去看一遭。”
　　
　　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好几个声音同时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颤，指了前方道：“瑞姑娘，殷管事，你们看！--------鬼船，鬼船！”
　　
　　众皆失色，但见得江面上，有一艘巨大的楼船越来越近，开始只是个黑点，随着距离的接近，船上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僮仆尸体，五层的船舱都差不多焚烧殆尽，焦黑难辨，至今还有偶尔窜上的幽幽火焰，仿佛是一丛丛鬼火。船上毫无人气，听不到半点人声，仿佛被幽灵掌控一般，顺水逐流，慢慢靠在岸边。好多人吓得面色发青，双腿发颤，向后一步步退去。那翠玉哆嗦着道：“瑞姐姐，我说他们说得不差，你偏认定是空穴来风。怪说今儿连喜堂都还没布置完全，肯定是他们都得了讯，独独瞒着咱们。怪不得今儿出门，环姐姐叫我好走，又夸我打扮光鲜，新奶奶必然喜欢，原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女子蓦然抬头，眼中射出极锐利的冷光来。突听轰隆一声，甲板徐徐开启，当先走出一紫衫老人，面色黄瘦，双目炯炯，声如洪钟，淡淡道：“都什么人等着，不妨跟老夫说说？”紧后面走出若干人等，往甲板上走去，扶起一人，便往他口里倒药。不过须臾功夫，就醒了一大片。雷齐团团巡视完毕，躬身回禀道：“有数十人中了流矢，倒确实不成了。”
　　
　　雷九捋须笑道：“这也是意料之中。哼哼，我雷九的命，只有老天爷拿得走，一些小鬼夜叉，也想来试试身手，真是不自量力。”有意无意，往后面一大群人中看了一眼。本有数人蹑脚轻轻向后退去，被他看了一眼，吓得四肢发抖，呆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为首女子与男子满面激动之色，翻身下拜。雷九笑呵呵道：“到底是我带出来的人，说了在辰时回返，便提早了几个时辰在这里候着。迟迟不见我至，心里必然疑惑得紧了，都起来罢。”转头看那喜桥，扑哧笑道：“倒是难为了瑞儿，每次都能弄出新鲜花式。”
　　
　　女子与男子恭恭敬敬起身，齐声道：“瑞芳（殷明）从来相信，雷老爷子必然平安归来。”雷九哈哈大笑，道：“是了，堡内都称我九命猫，哪会这么容易便让阎王爷收了去？”向后道：“雷玉，可以将二奶奶扶下来了。”
　　
　　一方脸的年长女子在里头应了一声，少顷便听得脚步纷纷，人还未出，已闻得一阵香风，非兰非麝，嗅之欲醉。一个娇俏的声音脆生生道：“小莲，看着路些！这番可把你累得不清，等上了岸，叫雷老爷子好好给你补补。”
　　
　　雷九朗声大笑，应道：“一定一定，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但凡小莲喜欢，雷爷爷都着人给你即刻取来。”
　　
　　随即一个稚嫩女声怯怯道：“雷爷爷没有骗我？那小莲就不客气了。我听说蜜炙熊掌最是大补，就要这个，成是不成？”却是一个头梳双髻的十一二岁光景小女孩，抢先跨出暗舱来，话未说完，已弯腰下去：“呕-------呕！”一大口涌出，吐在了身旁女子的袖上，虽然只是黄色的胆汁水，也将身旁那女子的银罗衣裳污染了一大片。那女子笑得险些打跌，道：“小莲，都吐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惦记着熊掌！”鬓发犹自散乱，抬起头来，银色面纱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幽黑，宝光流转，不过这么一瞬，岸上已鸦雀无声。
　　
　　瑞芳暗自纳罕道：“听说如今这位二奶奶，本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容貌果然不凡，看她待人接物，都和气之至，应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却为何一个歌姬，竟会有这般的气派，纵连大奶奶，也不及她多些。”抬头一看，却见她身后又走出一黑衣短打扮的女子，高高瘦瘦，面上垂着齐肩的帷幕，一双眸子锐利如刀，隐隐从纱帐后透出来，不动声色，站在那女子身后。本来是桃红柳绿的季节，仿佛骤然便秋风萧萧，冷雨连绵，令人顿觉春衫单薄，压不住这股寒气。
　　
　　瑞芳暗自心惊，心道：“二奶奶身旁这位丫鬟，又是什么人物，怎么好大的杀气？逼得人险些透不过气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吐纳了数次，才勉强镇定下来，回头一看，翠玉眼睛发直，定在那女子身上，已然看得呆掉。她暗暗跺脚，重重咳嗽一声，才唤回了她的魂魄，红了脸垂头下去。只听瑞芳平声道：“翠玉，翠侬，你们两个去隔壁暖阁子里，服侍新奶奶梳洗。礼乐奏起，让堡里人都明白，雷老爷子与新奶奶平安抵达，即刻便行大礼！”
　　




骇浪船回（三）

　　雷九冷冷一笑，拦了瑞芳道：“此番倒要个别致，细乐暂且莫奏，宫灯也勿先行，我们悄悄儿的过去，看到底是什么人在等着给老朽收尸？”又向楚楚道：“二奶奶既来到我雷家堡，老朽也不好再瞒着。如今雷家家大业大，老太君又病着，作主的人便多了，简直是千头万绪，一团散沙。老朽看二奶奶平素也是明白人，虽然这必然是笔无头帐，但纵然哑巴亏是吃定了，也总得知道这里头的蹊跷在哪里，您说是也不是？只是未免有些委屈了姑娘。”
　　
　　楚楚躬身道：“雷老爷子替应怜考虑得这般周全，应怜感激之至。至于委屈，要委屈的地方多了去了，哪里还在乎些许小事？”眼波有意无意，在雷九面上一转，抿嘴一笑，跟了两婢去了。
　　
　　瑞芳有史以来，还没见有人能抢白雷九老爷子，偏偏后者开始还有些愕然，后来非但不以为异，还抚须在那里不住微笑，当下又是稀罕又是感叹，与殷明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亲自上来替雷九更衣，又吩咐来人替小莲亦收拾停当，候了一支香的工夫，便听得翠玉来回禀说二奶奶梳妆已毕。瑞芳不觉皱眉道：“这可是新奶奶，就算平日再偷懒也就罢了，也没见怠慢成这样！不过些许工夫，怎么便好了？”
　　
　　翠玉一迭声叫苦，道：“瑞姐姐，你当翠玉就糊涂成这样？我正替少奶奶盘灵蛇鬓呢，刚挽了个底，少奶奶便叫我不必费事，说盘个最扎实的便可，我和翠侬刚理齐整，连珠花都还没来得及插齐，她便自己去取了赤金缀玉十六翅宝冠戴上，然后便说好了，莫再费事。我给她盖红喜帕，她都笑了半天，说原本就是无用的东西，还何须郑重成这样？你瞧瞧-------”
　　
　　瑞芳到底是姑娘家，登时面飞红霞，看了看雷九老人，再难作声。后者略一沉吟，含笑道：“看来南海门天机阁之名，果然无虚，怪不得二奶奶如此胸有成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过，既然是个明白的，岂不大家省事？看来今日决不至于像前几回那般闹得不可开交，我倒还免了一重心事。瑞芳，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与我到前头引路，到钟瑞堂上好好瞧瞧，几位主子乍见到新人，却是怎样一番景象？”面色一板，点了下面战战兢兢垂手而立的侍从道：“你们都留在原地，待二奶奶上去了，再慢些爬将上来。殷明你好生看管着，押后入内。若看到哪只螃蟹想横着爬，不消分说，给我打断了便是。”
　　
　　人随轿走，只见两旁青山苍翠，佳木笼葱，竟是有几百年的光景了。一带清流从花木浓荫处喷泻而下，曲曲折折，落入石隙中。各类奇花异草，举不胜数。不知行了多远，又见得一片杏林，依山而栽，葩吐丹砂，落红缤纷。楚楚暗自纳罕道：看起来倒像个世外桃源的所在，究竟何处才隐伏着雷家的硝石秘库呢?
　　
　　前面已然开阔，只见两边飞楼穿云，修舍掩映，看似寻常的墙垣楼台，其实无一不互为倚角，隐含奇门遁甲之术。四周石墙高达数丈，依山而建，每隔一段便望雀台高踞其上。整个雷家堡雄踞于群山包围之中，倚仗奇山峻岭，并以湄江作为天堑，果然易守难攻，又兼手握利器，难怪朝廷亦不得不听之任之了这么多年，还屡次为之加官进爵，使之独尊一方。城门守卫见了雷九一行，莫不拱手施礼。待行至正门，只见上方朱雀二字闪闪发亮，两旁蹲伏着两只形态略异的巨硕铜狮，门上七横七纵，都是鎏金铁钉，好不气派。大门缓缓开启，只听里面沉闷无比，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完全不见寻常人家娶亲的喜气。城堡灰蒙蒙的，犹如一只张开了嘴等待食物的怪兽，一左一右的灯楼好像它头上两只阴恻恻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瞪着来人。小莲忍不住将身体直往楚楚后面靠去，低低叫道：“姐姐，这里怪阴森的，小莲好怕！”
　　
　　楚楚轻拍了她的手道：“一切有我，你且安心。”隔帘一看，高女侠面无表情，随轿而行，任凭轿子怎般抬移，总未见她离开一步远。不知穿过了几道游廊，不须多时，正厅已然在望。上面“钟瑞堂”三字，气势磅礴，隐现风雷。
　　
　　突听女子脚步蹬蹬，一溜烟贴了门跑将出来，一壁小跑，一壁扭头向后，嘻嘻笑道：“三公子你再胡闹，环儿便不依了。”后面是个戏谑的男音，轻笑道：“怎么个不依法，今日倒要瞧个明白才是。”掐金满绣的华裳在门角一闪，望见浩浩荡荡一行，宛如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在那里，再也挪动不得。
　　
　　楚楚在轿中偷偷窥看，只见前头那个分明是长得有些姿色的婢女，站在门前，眼睛瞪得老大。那男子不过弱冠之年，面容狭长，五官精丽，长得极为妖冶，现下不知为何，苍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右眼角有一颗黑得近乎蓝色的痣，此刻正在那里跳个不停，恍惚一只扑闪着翅膀的小小蝴蝶。雷九嘴角含了一丝冷笑，啊哟了一声，拱手上来道：“三少爷怎么来了？”又指了轿内道：“翠玉，翠侬，你们将二奶奶好生扶出来。”并向瑞芳道：“里面准备得如何，你也去看个仔细。”
　　
　　瑞芳低了头应了，又向那男子福了一福，才急急跨进了门去。那男子犹自未回过神来，眼看轿内人身着蹙金丝重绣九翟祥云吉服，头垂丝穗红巾款步走下，向前大跨一步，竟伸手要取楚楚头上的喜帕。雷九哪里料得此节，一时阻拦不及，不觉呆了。眼见他五指如勾，就要碰到红色绫巾，突然面色大变，身体亦是剧烈一颤，向后蹬蹬连退了三步，方才站定，向楚楚身旁的劲衣女子看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篷的一声，转瞬便无。只听得隐约，似乎有女子冷哼之声。
　　
　　雷九到底老辣，发愣不过一瞬，立呵呵笑道：“三少爷想见嫂嫂，倒也使得，只是不便用这个法子。”那婢女已然惊醒过来，忙上前扶住那男子，眼见他嘴角都溢下血丝来，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哼了声道：“还没飞上枝头呢，就先打起凤凰来了。无非一块喜帕，又有什么稀罕的，找不找得到人来掀，还未可知呢！”
　　
　　雷九眉头一敛，刚要发作，已见得瑞芳小步行了出来，面上颇有忧色，附耳在雷九旁边，小声说了几句。楚楚侧耳细听，依稀听得是：“二少爷酒喝多了--------奴婢们都去找了，只怕还是---------”旁边那婢女满面不屑之色，扶了男子便要向内。后者极是反常，笑容惨淡，脚下宛如生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莲纵然年幼，当下也自明白了，拉了楚楚的衣袖，撅了嘴不语。却听楚楚轻笑一声，淡淡道：“这喜帕无非是个应景的玩意，如今景已应了，自是无用。不过，既是我身上的东西，却没有给不相干的人糟蹋的道理。”从头上一掀而落，几把便揉入自己宽袖中。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吭。
　　
　　男子浑身一震，死死望着她，连唇上都褪尽了血色。雷九为难道：“二奶奶，其实-------”
　　
　　楚楚挥手笑道：“雷老爷子，据说雷家堡虽然已迎娶了九房佳丽，但实际上没有一次能够礼成，原因无它，皆因你们那雷二少爷每到此时，必然不见踪影。所谓的行礼，最后也无非是新嫁娘向各位长辈敬完三道茶，便算完结。这位大概便是我的小叔子，雷家三少爷雷子谨了。既是自家人，耍耍闹闹也是常事，又何必拘泥？”看了前方道：“时辰也已不早，雷老爷子不带应怜入内吗？”
　　
　　饶是雷九这样惯于江湖的，到此时都有些讪讪，看楚楚居然到此时还落落大方，不气不急，实在暗暗纳闷，又不免心下钦佩，招呼过发呆的众人，令翠玉等人扶了楚楚，向内堂行去。雷子谨立在门边，面色蜡黄，仪态全失，怔怔望着众人鱼贯入内，任凭那婢女怎般扯他衣角，只是无语。那婢女气急，指了前方道：“三少爷，再漂亮也是个妓女，值得你贪看成这样？”却只听啪的一声，有什么重重落在自己右边面孔上，痛不可遏，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一口气提不上来，仰面便倒。
　　




骇浪船回（四）

　　堂上花烛高烧，芸香馥郁。正位上铺了张玳瑁琉璃榻，半躺半坐着一个面如满月，白发苍苍，头戴珠冠的老妇人，自然是雷家堡如今的老祖宗了，后面站了一个头梳螺髻的蓝衫杏裙的执扇女子，眉眼十分温和，鼻梁上细碎地落了几点粉红的雀斑，望上去十分俏皮可爱，望见雷九一行，面上极为惊喜，含笑在后躬身施礼。
　　
　　右侧是一张轮椅，上面斜躺着一个头发乱蓬蓬，胡须茂盛犹如茅草，难辨本来面目的男子，衣衫倒极为整洁，此刻正靠在右侧扶手上，鼾如雷鸣。旁边端坐着一个女子，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神态雍容，娥眉长目，体态略丰，肌肤晶莹，半垂了脸，极是美丽婉约，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一身石青儒裙，十分端庄，只有下摆的海棠略带点绯色，算是暗合了堂上的气氛，不时用近似母亲溺爱孩童的目光，去注视一旁明显比她年长的男子。楚楚逐一看过，心道：这男子必然是雷家长子雷霆风无疑，看上去不光是腿废而已，竟连脑子都似乎有些糊涂，倒可惜了这个名字。那女子想必自是洛阳独孤家长女独孤娉婷，果然容颜出众，更难得这般可亲，让人看了便十分喜爱。只可惜红颜薄命，实在令人扼腕。她这里看美人，那女子亦同时发觉了她，开始也是一怔，后来便嫣然一笑，犹如杏花雨润，娇艳欲滴，落落大方，在座上微微欠身。
　　
　　左侧席上一侧是空的，刚才与婢女调笑的三子雷子谨已收敛了满面惊色，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作派，翘了二郎腿归座。旁边立即围上来两个美婢，一个替他捶腿，一个替他摇扇，好不惬意。下方坐了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垂髫少女，粉衫碧裙，眉点翠钿，装束得极之华美，只是在独孤娉婷艳色下一衬，便未免显得有些单薄平庸，开始面上极之不耐，在座上动了好几下，待看清来人，水滴般眼睛先是瞪得老大，随即不屑地哼了声，扭开头去。雷九老人有些尴尬地笑道：“四小姐年岁尚幼，不谙世事，还请二少奶奶见谅。”右手一挥，礼乐已起。
　　
　　此时连楚楚都不免好笑，只见花烛成双，堂上却只站了新嫁娘一人，凤冠霞帔精美绝伦，反倒更增添了讽刺之意，若当真是满腹娇羞，一心期望嫁入雷家、相夫教子的世家女子，心里不知要怎般失落，更加上个个都是武林中人，自身即便不济，随嫁之人也必然有身好武艺，若是立即翻脸，大闹花堂，恐怕雷家也无可奈何，怪不得只肯给新嫁娘带两名丫鬟，想必是有前车之鉴。小莲都嘴巴翘得老高，身旁高女侠身上寒气更盛，斜眼看了看她，意思极其明显，只要她一个示下，顷刻便将动手。堂上人大概也经历得多了，面上都有点紧张，那少女满面嘲讽之色，好整以暇，仿佛在等着一部好戏上演。瑞芳自不必说，雷九见她踌躇，亦是大为不安。突听小莲拉了拉楚楚的衣角，嗓音清脆，虽然稚嫩，字字落地有声：“姐姐，裴姐姐说过，我们不是上门来给人欺负的。”
　　
　　高女侠眉毛一挑，右手已经微抬。堂上劲风骤起，龙凤花烛都不住摇晃。雷九额头满是冷汗，却听楚楚轻笑道：“是啊，人若敬我一尺，我便敬他一丈，从来是南海门的规矩。令长辈等了多时，真叫应怜惭愧。雷老爷子，茶在哪里？应怜即刻奉上。”
　　
　　高女侠面无表情，垂下手去。雷九身体都有点踉跄，被瑞芳猛推了把，才醒过神来，干笑道：“还是二少奶奶礼数周全。茶共有三道，前两道都是敬长辈的，取赐福子孙之意。这道百果茶，是祝二少奶奶多子多孙。------老夫人？老夫人！”
　　
　　执扇女子大为焦急，连摇了那老太太好几把。后者睡眼惺忪，勉强坐直了身体，迷迷糊糊向下一看，开口道：“清玉，我不是喝过了吗？怎么还要敬？”
　　
　　满座哑然，执扇女子又好气又好笑，在老太太耳边大声道：“这不是南宫家的南宫清玉，老太太您看清楚了，下面奉茶的是新二奶奶，南海门的应怜姑娘！”
　　
　　老太太哦了一声，敲了自己的脑袋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往楚楚边上一看，身子突然后缩，差点没贴在榻背上，哆嗦着道：“司徒姑娘，茗儿没来，我知道是他不对。你且慢动手，我叫雷九再去找找。雷九，雷九！”雷九满头大汗，高声道：“老太君，这是应怜姑娘的丫鬟高姑娘。怜姑娘手都捧酸了，你赶快接过来吧。”
　　
　　老太太狐疑地向高女侠上下打量，畏畏缩缩，移回了半个臀部。旁边的女子将楚楚手中茶盏接过，递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面色稍定，捧了茶盏看立在下方，半垂粉面的楚楚，上看下看，面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连皱纹都舒展了许多。众人刚松了口气，突听她道：“妙吟，你坐下吧，站了那么久，多累得慌！”
　　
　　连雷九都只得干笑了几声，刚要开口圆场，便听楚楚笑道：“婆婆，我是您新娶进门的媳妇应怜，您记住了，是应该的应，莲花的莲。实在记不清楚也不妨事，日子还长着呢，慢慢便清楚了。这位姑娘是--------”
　　
　　雷九还未应声，瑞芳口齿伶俐，已开口答道：“这是老太太身边的四喜。”四喜见她一双妙目看着自己，连忙弯腰施礼。楚楚轻笑道：“婆婆年岁已大，难免行动不便，只得麻烦喜姑娘帮婆婆一把了。”四喜只觉她笑容亲切，不由自主，端起茶盏，送到了老太太唇边，后者木呆呆的，小啜了一口。
　　
　　满座都是吸气之声，楚楚转向雷九，后者如梦初醒，向旁道：“对，瑞芳，二道茶，二道茶。”恭恭敬敬将茶盏递到楚楚手中，低了头道：“二道茶是莲子百合红枣，祝二奶奶与二少爷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这个情景，也亏得这只老狐狸才能脸不变色心不跳，说出这等话来。楚楚心想反正本姑娘是巴不得没这个礼，正好皆大欢喜，但既然暂借了你媳妇的名头，少不得要替她尽点礼仪，笑眯眯接过茶来，放到四喜手中。后者咬咬牙，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刚要再往老太太口中送，却见老太太神色还有点木讷，不知为何挺了挺脖子，正好够到了茶盏边，一仰头，便将那盏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便要躺下。四喜用力扶了她，不肯放松，急急道：“老夫人，你还没给新二奶奶赏呢。”
　　
　　楚楚瞧见老妇人双手都珠光宝气，不觉精神一振。堂上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老太太。谁知道她往左手摸了摸，再往右手摸了摸，差点没把手缩进袖子里去，口中嘟囔道：“这些都是我的-------都怪老二这个败家子，娶那么多次，差点没把我压箱底的宝贝都搬空了。不行，都不能给！”
　　
　　四喜哭笑不得，点了她道：“你们瞧瞧，说老夫人糊涂吧，有时候还顶明白-------得了，我就不怕恶人做到底了，就从老夫人头上随便拔根金钗下来吧。”
　　
　　老妇人见她动手，啊地惊呼了声，死死缩在一角，以手护住两侧，一动不动。连楚楚都不免好笑，道：“没有也不打紧，婆婆喝了应怜的茶，便是认了应怜了。”她特地将应怜两个字咬得极重，转头问雷九：“第三道茶呢？”
　　
　　雷九自做姻缘使来，从未将喜事办得这般顺风顺水，以至于差点反应不过来，半天才笑道：“是了，这第三道茶，里面放有我雷家祠堂的少许泥土，是大奶奶亲手采集，并取梅蕊之水烹就。二奶奶饮了这盏，今后便是我雷家的人了。”
　　
　　楚楚满面笑容，接过手去，肚里却不免寻思：既然如此，这茶可是万万饮不得的，却要想个法子推了才是。还在那里沉吟，却听“咚”的一声，一物准确无比，落入盏内，溅起一串水沫，喷了她一头一脸。仔细一看，杯中多了一个铁圈，残破不全，边上已经锈蚀。众皆失声惊呼，却见老太太咧开镶嵌金牙的嘴，指了那茶盏，笑眯眯道：“二媳妇，这是我送你的戒指。”手上还满是泥土，大约在地上胡乱摸了一把，好歹找了个东西凑数。独孤娉婷看了又看，咬牙强忍笑意。雷子谨不知和身后女子调笑什么，雷小姐拍案叫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堂上雷九等人，想笑又不能笑，一时僵在那里。
　　
　　小莲的嘴巴已经可以挂油瓶了，楚楚差点气结，心想怜娘子这个不长眼睛的，这样的人家，居然还巴巴要嫁进来，抬头一看，堂上人鬓发如霜，转念一想，也曾听说老人过于年迈，神志便不大清，行动都不能自主，宛如三岁儿童，越看越像，不觉满怀怜悯，反倒展颜笑道：“既是婆婆的赏赐，应怜拜受。”从容将那铁圈从杯中捞起，真当作戒指一般，套在了胭脂戒旁。堂上笑声更响，已接近肆无忌惮。
　　
　　唯有老太太笑嘻嘻，歪了头打量楚楚，突然招了雷九道：“她喜欢铁的，你索性把那边那根棒子，也送她得了。”雷九向后一看，面上顿时变色。堂上笑声立止，连雷子谨都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了一丝几乎是阴冷的光芒。雷小姐失声道：“娘，你糊涂过头了！那不是铁棒，是雷家的降魔杵，从来归当家人执掌！”
　　
　　楚楚抬眼一看，却是根近人高的铁棒，红锈得不成样子，孤零零插在香案前。老太太奇道：“没错啊，你们不是说她是二媳妇吗？既然洛茗不管事，难道她不是当家人吗？”
　　
　　雷小姐跺足道：“这不能算！三道茶已经废了，这茶水从来稀少，向来只备一盅，她既然没有这个福气饮，就还不能是雷家人！”
　　
　　楚楚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见了这副情状，倒不觉连看了那铁棒几眼，心里暗自可惜，早知道是个宝贝，就算是毒药也照饮无疑，正在那里懊恼的当儿，突听独孤娉婷拍手笑道：“亏我今儿个料到了，故意多备了一盏。”旁边走过来一个细眉细眼的丫头，捧了一盏一模一样的茶过来。
　　
　　雷小姐急道：“嫂子，怎么你也向着她？”独孤娉婷轻笑道：“什么她，她的，要叫二嫂。”说话间，那丫头已捧了茶盏走过，谁知就在此时，轮椅上的人舒展了下身体，无巧不巧，打在了那丫头身上。那茶盏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跌个粉碎。
　　
　　独孤娉婷也不禁变色，嗔道：“霆风！”后者变换了个姿势，鼾声又起。雷小姐喜上眉梢，道：“跌得好，跌得妙，好了，候补的茶也没了，我瞧你倒怎么做雷家主母？”
　　
　　独孤娉婷眼光闪动，刚要开口，突听楚楚笑道：“老天爷不肯给我饮这道茶，原是警戒之意。但婆婆既然要把它给我，盛意拳拳，实在却之不恭。不如这样，就以一月为限，若应怜在此期限内没有持家之能，自当将降魔杵奉还婆婆，雷老爷子，你看如何？”
　　
　　雷九偷眼看向雷老太君，见她笑嘻嘻盘坐在榻上，把玩着衣服上的珍珠，沉吟良久，展颜笑道：“却也不妨。”话音刚落，只见高女侠右手一扬，那降魔杵便离地而起，稳稳当当，落到了楚楚手中，后者喜笑颜开，拿在手里上摸下摸，简直爱不释手。
　　
　　雷小姐气得从座上一跃而起，刚要拂袖而去，突然停了脚步，点了香案冷笑道：“应姑娘，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瞧那些画卷，上面绘的，哪个不是美人？可惜谁都没福气做成雷二奶奶，就算人有九命，这里已经去了九条！”
　　
　　小莲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墙上挂了九幅仕女图，环肥燕瘦，形态各妍，又向下一看，分明是一块块的灵牌，吓得她觉得背后冷气直冒，抓了楚楚，便要惊叫起来。突听楚楚笑道：“正是呢，所谓九死一生，四妹妹没听说过吗？”
　　




醉打花烛（一）

　　彩丝连足双杯犹在，百子帐内堆满五色同心花果，龙凤烛高高燃着，将楚楚的身形拉得老长。小莲往床上看了又看，极是惋惜地道：“可惜刚才的冰糖肘子吃撑着了，不然肯定还能多吃几块。”打了个哈欠道：“赶了几日路，实在困得慌了。高姐姐从来喜欢一个人的，正好睡碧纱橱里，小莲就陪姐姐睡床上好了。”
　　
　　瑞芳在旁听了，不觉含笑道：“这可不成呢，平日里倒是无妨，今晚洞房之内--------”突觉一道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是新二奶奶含笑看了她一眼，明明极是和气，反叫她觉得脊梁骨都有寒气森森直窜上来，急忙打住。小莲已经嘟嘴道：“骗我不懂呢，裴姐姐说了，以后每晚都是小莲陪姐姐的，你们那个二少爷--------”
　　
　　突听有人在门口冷笑道：“正是呢，不要说你不过拿了根降魔杵，就算拿了女娲娘娘的补天石来，也不可能换得二哥来看你一眼。你迟早便是个独守空帏的命，横竖也没有里子面子，倒还是趁早认命的好。”却是那雷家的四小姐，正好从梨香院走了过去，听得此语，特特不辞辛苦返回来嘲笑她们几句，据说姑娘闺名雷思礼，果然还真是思礼得有些别致。
　　
　　楚楚将房中的百合茶拿来润了润喉，因为和小莲贪食，私下里多饮了几杯此地出名的梨花酿，声音还带了几分醺意，点头道：“听起来有些道理，即然有了夫妻名分，我又那么辛苦敬茶陪笑，他好歹也应给我几分面子，至少表面的敷衍功夫是不能少的，不然白白叫不长眼的奴才笑话了去。”
　　
　　雷思礼听了此话，越发笑得前仰后俯，扶了一旁小丫鬟的肩道：“香云，无非一个秦淮河的歌姬，好容易鲤鱼跳龙门，麻雀飞枝头，居然还想要面子？真正是贪心不足，蛇想吞象。我且奉劝你一句，莫要痴心妄想，就算是今夜月亮是从西面出来的，我二哥也决不会到这个房里。”
　　
　　瑞芳急道：“四小姐！”却见那嫁衣女子点了点头，断然道：“好罢，这月亮到底是从哪里升上来的，我今晚很想瞧瞧。”脚步还有些踉跄，将那降魔杵在手中惦了惦，哎哟了一声道：“还顶沉。”瑞芳站在一边，此际面上已有点变了。众奴仆垂手而立，虽然面色各异，但一声都不吭。倒是那香云还嘻嘻笑着，全然不以为意。
　　
　　雷思礼冷笑道：“东西倒是好东西，也要看你有没有能力使。”却听得脚步咚咚，一个方脸丫头跑了上来，就着雷思礼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后者跺脚道：“这个鹤哥儿，赶明儿总要打断他的腿！”眼珠溜溜一转，理了理披帛道：“难得今儿个本姑娘高兴，不妨做个好事，领你去瞧一眼二哥，也不枉你出尽八宝，嫁入我们雷家一场。”
　　
　　瑞芳遽然抬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都有些发白，惊道：“不可！”却见楚楚横了她一眼，醉态全消，面上殊无笑意，冷冷道：“我倒不知雷家还有这规矩，主子们说话，竟还有奴婢插嘴的份。”此言一出，不要说瑞芳冷汗直冒，当下只得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低声道：“二奶奶责骂的是。”众奴才亦均吓得面无人色，一时间倒真成噤若寒蝉了。
　　
　　小莲瞧得极是新鲜，猛往楚楚面上看个不停。楚楚也不去扶瑞芳起身，反倒歪歪扭扭行了几步，躬身笑道：“如此就请四妹妹前方引路。”高女侠皱眉跟了一步，闻得她身上酒气扑鼻，不觉又嫌恶地反退了三步。那叫香云的丫头，此刻亦有些慌了，不住去扯雷思礼的衣角，后者冷笑道：“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这路是她要我带的，若是出了什么茬子，可赖不到我头上来。”将衣袖一甩，睨了一眼楚楚，昂首向西厢便行。
　　
　　瑞芳跪在房中，头上冷汗一滴滴滚落下来。众奴仆平日里都是看她眼色行事，见她如此，一时间都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楚楚半偏着走了两步，桀桀冷笑道：“难道雷府的奴才都是不长眼睛的吗？”这些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到底还有个人机灵，赶紧抢步追上。后面人这才醒悟过来，七手八脚跟在后头，高女侠抱了双臂慢吞吞跟在后头，看上去倒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直奔了西厢而去。
　　
　　喜筵开毕，月上西楼。远远见得假山嶙峋，花木成林。月洞门虚掩着，抄点过穿手游廊，便见得芭蕉含露，碧桃迎春，竟是一处极幽雅的所在。长廊尽头是个圆亭，上面还置了张琴台，只是空旷无人。雷思礼冷笑着走过，劈手便把七弦琴摔在石桌上。香云吓了老大一跳，刚要开口，雷思礼已恨声道：“休说隔得远了，这时分，任凭是天打雷劈，他也不会听见。”楚楚在她身后几步远，笑嘻嘻唱着：“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怕墙高怎把龙门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众人听得真切，唱的分明竟是一出才子佳人偷会后花园，词句还极典雅，都暗笑新二奶奶酒喝过了，明明是河东狮吼，怎么唱成了人约三更？但哪里又敢作声，向后看去，空无一人，只怕雷九眼下还未得到讯息，此番已然不及赶来。
　　
　　雷思礼几乎是冲着卷了进去，但见雕花门内，已然灯烛俱灭。月光照在霞影窗纱上，倒映出两个不住纠葛的人影。众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此刻再是胆大，亦不敢靠近一步。雷思礼反手一把，将楚楚手腕扼住，牢牢抓了她来到门前，声音极是尖峭，厉声道：“就在这里，你好好看清楚了！”抬起绣鞋，往门上便是狠狠一踢。
　　
　　房门应声而开，房中景象赫然在目。只见两具的年轻酮体交缠在床榻上，一人半仰躺着，身体比例堪称完美，头发半遮在面上，隐隐显现出姣好的轮廓，露出一双如暗夜般的眼睛，仿佛是最浓的夜色，都沉淀在他的眼中，此刻半眯了眼，腰肢扭动着，一下下向前猛烈送着。另一人骨架纤细，肌肉均匀，仔细看还颇赏心悦目，肌肤白腻，背靠着他，向着大门，半蹲坐在他身上，显然正到了动情处，仰高了下颔，随着他的动作，在那里颤不成声。胸前两颗茱萸小巧圆润，直直挺立着，艳如丹砂。床边案上，滚卧着掐丝团花金酒注和一对金花鸳鸯羽觞。此刻那人见得有人直冲进来，颤呼道：“二公子，有人来了！”扭动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人一把死死钳住，狠狠撞击了数下，纵然知道是众目睽睽，亦难以按捺地扭动起来，尖叫声渐渐低哑，最后恍惚成了一缕忽上忽下的烟丝。后面那人终于发泄完全，低沉着极舒畅地呻吟了声，将身上那人一推，任凭他滚落到床下，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自己身上披了件月白中衣，看着冲在最前头嘴唇都有点哆嗦的雷思礼，漫不经心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莲此时才醒过神来，不觉失声惊呼，尖利已极。雷思礼双眼几呈血红，狠狠盯着床下的赤 裸少年，看起来只恨不能将其踹上几脚，蔻丹尖尖，险些将楚楚掐出血来，几乎是将她大力扯到床前，面上几近狰狞，指了那男子道：“你且看仔细了，他就是雷家大名鼎鼎的二少爷，你心心念念的夫婿，雷洛茗！”
　　




醉打花烛（二）

　　众人大气都不敢透，却见楚楚皱了眉抽回手来，又反复揉了两下，哎哟了一声道：“妹妹，你也太用力了，险些把我的手拗断。”又指了座旁的梅花藤椅道：“小莲，走了多时了，快些坐下，可别累坏了。”
　　
　　小莲下意识哦了声，刚要依言就坐，屁股还没挨到椅上，便如触电般弹了起来，指了地上那少年道：“小莲不累，小莲还要帮姐姐打狐狸精！”当真捏了两个小小肉拳，便要向少年身上招呼。甫要动手，又惊觉对方不着寸缕，实在无处下手，不觉气结。楚楚抿嘴一笑，举了手上降魔杵，随便在地上挑了一件缎衣，甩到他身上，后者本来面上还有些满不在乎的嬉笑，待到罗衣落在身上，几乎有点不能置信，直直看了楚楚几眼，匆匆忙忙去掩衣衫。小莲怒道：“姐姐是你能看的吗，再这样，挖了你的狗眼！”
　　
　　雷思礼怒道：“你疯了吗？刚才是谁想要面子来着？怎么到了此地，就蔫巴成这样？早知如此，便不带你来了。”扬脚欲踢那少年，床上男子已冷笑道：“思礼，我说过你可以动手吗？” 慢条斯理系好衣带，坐在床沿向后捋了捋海藻般的长发，总算正眼看了楚楚一眼，冷冷道：“老太太又叫雷九娶回来的？是你叫思礼带来找我的？”目光突然一顿，落在楚楚手中那降魔杵上，连看了好几眼，抬起眼来，目中光芒已经大盛。
　　
　　楚楚视若无睹，笑靥如花，不待人招呼，便在正椅上闲闲坐定，道：“且容我自我介绍一番，我是你新娶的十房太太，姓应名怜。初次见面，区区小礼，不成敬意，敬请笑纳。”向怀中一摸，啊了一声，看了小莲道：“那个小罐呢？是不是又给你拿去玩了？”
　　
　　小莲狐疑道：“小罐？”想了想，往袖中摩挲了一下，拿出一个样子极像蒲瓜的陶瓷罐来，奇道：“这个？给他？”满面怒气，劈手便往地下砸去。
　　
　　楚楚衣袖一兜，将那蒲瓜卷到手中，哎呀道：“这可是好东西，专门给二少备下的，千里迢迢带来，可是不易，万不能这般糟踏了。”扬手抛到那男子手中。
　　
　　那男子大概从未遇到此等事情，不觉呆了。身后奴仆也个个呆若木鸡，看楚楚气定神闲，竟然没有半分怒气，倒是松了一大口气来，暗夸这新奶奶胸襟实在宽广，涵养实在不同一般，明明捉奸在床，不但没有发作的迹象，还居然奉上礼物。雷思礼已气得浑身发颤，男子旋开瓶盖，又放在鼻端闻了闻，面色顿变，冷冷道：“什么东西？”
　　
　　房中十之八九都偷眼去看，只见那长条罐中放着似乎是一种粉红色的膏体，气味极是奇特，异香扑鼻。楚楚奇道：“怎么？你竟不识？”指了那瓦罐道：“这可是我费了重金从栖凤楼买回来的，专治肛裂，疗效显著，对你这种断袖最适合不过。怎么样，喜欢得紧吧？”
　　
　　小莲大为好奇，左看右看，还是转头去问高女侠：“什么叫肛裂？”后者面上再止不住赧色，狠狠瞪了楚楚一眼，闭口不答。众人中有人低声问道：“栖凤楼是什么？”旁边亦有人小声答道：“小倌楼-------”声音嘎然而止，却是那男子目光凌厉无比，横扫过去，他倒提了那瓦罐，冷笑道：“好，很好！”突然扬手往那少年怀里一抛，淡淡道：“爷赏你了！”
　　
　　却听咚的一声，却是楚楚拿降魔杵在地上重重一顿，冷笑道：“雷二少，应怜待你以礼，好心给你送份大礼，你非但不领情，没有将它珍而重之，好好搁起，反倒随手便扔给了不相干的下人。实在有些失理吧？”
　　
　　男子冷笑道：“那又如何？”楚楚以手点案，慢条斯理说：“除了这个，还有一桩。今日是你我拜堂成亲之日，你身为新郎，不但不肯前来与应怜交拜天地，使应怜备受嘲讽，还在洞房花烛之夜，与娈童在后院厮混，莫非是等着别人看应怜的笑话不成？”
　　
　　男子狂笑道：“我素来便是如此，你纵然长得好些，须知我雷家堡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在我眼里，也与庸脂俗粉并没什么不同。”斜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讥讽嘲笑之意，淡淡道：“你若实在耐不住空闺寂寞，大可也爬上床来，如何？”
　　
　　众人心中大哗，只碍着楚楚手中的降魔杵，与她身后高女侠散发出的凛然寒气，不敢形于颜色。却听楚楚指了自己，声音似乎极为诧异，道：“我？”
　　
　　男子面上都掩不住轻蔑之色，点头道：“是啊，你过来啊。”却见楚楚宝光流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满室生光，面上颇有惊喜之色，当真一步步走上前来。男子眯眼上下打量着她，暗自思忖：倒长了副好皮囊，只可惜胸大无脑，做花瓶都嫌占地方。
　　
　　谁知就在此时，突觉劲风扑面而来。他情知不好，抽身想退，谁知来人身如鬼魅，已掠近了他身侧，鼻端只闻得淡淡一股甜香，芬芳至极，避无可避，只听啪啪啪三声，面上犹如火烧火燎，巨痛难耐，已是实实足足，挨了她整整三个顶呱呱的耳光！她一击得中，抽身便退，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块喜帕摸样的红巾，擦了擦右手，又嫌恶地丢弃在地。众人目瞪口呆，宛如中了定身法般，呆在原地，眼光都已发直。只有小莲在一边不住鼓掌，大声叫好。
　　
　　雷思礼一声尖叫，抢步上来要搀扶那男子，被后者一把甩开。她指了楚楚，胸口一起一伏，险些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怒道：“你怎么敢打他？”楚楚冷笑道：“打的就是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打的就是这种衣冠禽兽，不知廉耻之徒。只可惜脏了我的手，待会儿倒要好好洗洗才是。”
　　
　　男子眼中已险些喷出火来，刚想下榻，却见那女子身后不露声色走出一个劲装女子，只闲闲向前跨了一步，便觉得犹如万均压顶，险些让他透不过气来。雷思礼声嘶力竭，高声叫道：“快去找老太太评评理！这个刁妇，一进门便敢殴打亲夫，还有没有王法了？”众人哪敢举步，只有香云和那方脸丫头战战兢兢，准备向外走去。
　　
　　楚楚冷笑看着手里的降魔杵，悠悠道：“据说既是家法，纵然打死个把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香云和那方脸丫头两股都战战不停，根本无法举步，雷思礼怒道：“你们怕什么，都有我呢！” 方脸丫头有心媚主，咬了咬牙，拔足便奔，还没跑出几步，突觉腿上重重一记，眼前便是一黑，极清晰地听到了股骨段段碎裂之声，啊的一声惨呼，直扑倒在地上。雷思礼惊呼一声，险些没有即刻昏厥过去。
　　
　　楚楚含笑道：“好久没动胳膊了，都觉得手酸得慌。”握了降魔杵，笑盈盈道：“还有谁要来试试？”
　　
　　香云啪的一声，双膝直挺挺跪在地上。楚楚冷笑道：“这园中究竟养了多少娈童，都与我提将出来，一个个捆绑干净，跪到前院去。雷二少爷就算是坐，也得给我到梨香院去坐上一宿，否则，就等着这些奴才跪死在梨香院里。”突然面露和蔼的笑容，看了那地上少年柔声道：“当然了，他也许就是个铁石心肠，怎么都不肯来。既然是那样的主子，你们又何必跟着，怎么都不是个营生。”少年如避蛇蝎，面如土色，向后退去。
　　
　　男子面色铁青，双拳格格作响，十指几乎嵌入掌心。雷思礼怒道：“二哥你不要管这些不相干的奴才，我就不信了，就算她拿了家法，还能打死你我不成？”
　　
　　楚楚轻笑道：“四妹妹原说得不差，应怜再是放肆，还能拿主子们怎么样？”突然面色顿沉，冷冷道：“都是这些不中用的奴才，撺掇教坏了主子。给我将四小姐的丫鬟老妈子，都统统捆到梨香院来，给我狠狠的打。什么时候，四小姐懂得礼仪，知道要敬老爱幼，再放他们不迟。”向左右看了一眼，笑道：“怎么，要等我亲自动手吗？”
　　
　　众人哪敢怠慢，高声应了，便上来拖香云等人。雷思礼哑声道：“应怜，你反了天了，还有老太太在呢，竟容得你如此作威作福？！”眼看香云被倒拖了出去，云鬓散乱，珠花滚落满地，口中凄厉地直呼小姐，一口气立时提不上来，仰面便倒，这回真的直挺挺晕了过去。
　　




醉打花烛（三）

　　雷思礼一双水滴似的眼睛，业已哭成了金鱼般的水泡眼，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向着堂上分说着。独孤娉婷亦陪着红了眼圈，连四喜都觉得身上发冷，看老太君又要昏昏睡去，当下无法，又看右边，雷九坐在一旁，正接了瑞芳递过来的茶盏，甫一入口，微微点头。雷思礼见了此状，扑上前来死死抱住老太太的双膝，号啕大哭道：“娘，我是你嫡亲的女儿，是你老来得子，从来爱逾宝物，怎么可以给外人这般轻贱？你可要为我作主啊！”
　　
　　老太太被她连摇了几下，混浊的眼睛张开一条缝来，盯了她半晌，点头道：“四喜，二媳妇打我四女儿，我们找她干架去！”
　　
　　四喜怔了下，摇手道：“不是的，是二奶奶打四小姐身边的丫鬟老妈子。”雷思礼大哭道：“是啊，娘，那个勾栏出身的贱人已经打了香云二十大板，板板见血，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还有马嬷嬷，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也都在梨香院跪着呢，说是我再不过去陪罪，便要将她也架去打板子。飞英若不是被她敲断了腿，这板子也无论如何逃不过去。女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还望娘给女儿撑腰啊！”又指了瑞芳道：“即便是瑞姑娘，都在此十多年了，不也在梨香院被罚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慌得瑞芳连连摆手，道：“主子们责罚奴婢，原是奴婢的不是，并不干二奶奶的事。”
　　
　　老太太频频顿首，道：“要得要得------四喜，你去把那个降魔杵拿来，我好去打二媳妇。” 四喜不觉一呆，摊手道：“老祖宗，降魔杵不是昨日被你送给了二奶奶么，怎么还会在那里？”
　　
　　老太太啊唷了一声，捶胸顿足道：“竟然被我送给了她么？你们怎么都不拦着？”雷思礼连哭都忘了，抬头道：“娘，送出去怕什么，你可以跟她再要回来啊！”
　　
　　老太太连连摇头道：“她那么凶，你身强力壮，都还要吃她的亏，娘一把老骨头，若是挨上那么一下，岂不是马上半条命去了？不行不行，我可不去。”突然醒起什么，面色大变道：“糟了，若是给她得知你在我这里，还不定怎么个闹法。不好了不好了，四喜，赶快将这些人都轰了出去，叫雷九守着我的门口，万万不能让别人再进来了。”几乎是从榻上一蹿而下，抱了自己脑袋，便要向房中逃去。
　　
　　雷思礼急得扯了她的衣角道：“娘，你就不管女儿了么？”老太太面上满是惧色，哀哀道：“思礼，好闺女，你如今长大了，凡事还要自己担待些，可莫要累坏了娘。娘就一条老命，若是身体有个好歹，你上哪儿再去找个亲妈？”手上用力，已将衣衫使劲拔了出来。
　　
　　雷思礼还待再拉，老太太急急道：“哎呀，这房里多的是男人，女人动脑，男人动手，就算指望不上你大嫂子，不是还有你三哥吗？却来找我干吗？”雷思礼险些哭倒在地上，哽咽道：“早去找过三哥了，谁知道他也怕这女人，非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一屋子的暗室美妾，难道都是摆设？上次差点拐带了香云，几曾还知道男女有别来？”
　　
　　老太太跳脚道：“你三哥最是伶俐不过，连他都退避三舍，你居然还要冲上去逞能？”火烧火燎的，冲进里屋，又扭头回来道：“你实在不愿去，娘再给你些体己，重新去买几个丫鬟老妈子便是，就不要胳膊去扭大腿，跟那个母大虫较劲了。那些奴才知道你这份心意，必定会乖乖赴死的。”彭的一声，已将房门重重合上。
　　
　　雷思礼痛哭失声，只得拉了雷九道：“老爷子，娘她如今不济事了，那应怜是你送进来的，只好你帮衬我一把，把她们救回来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们陪了我这么多年，我怎能眼睁睁看了她们送死？”雷九连连后退，道：“四姑娘，你怎么不通人情世故？那应------二奶奶既然上了岸，没有立刻来除我这段浮木，已经算是客气了，哪还会再卖我的面子？”
　　
　　雷思礼差点瘫软在地，哭泣道：“香云，飞英，难道你们就这般白白死了不成？”雷九顿足道：“唉，四姑娘你这一哭，老朽心都乱了。罢罢罢，老朽拼却这条老命，也要报答四姑娘的恩情。不如这样，那陪罪的话，就由老朽代你去说，四姑娘只要跟在后面点头便是，这样便既不折损你四姑娘的颜面，又救回了你的奴才们，岂非两全其美？就怕香云姑娘已经抵受不住了，我们还是赶紧走罢。”
　　
　　雷思礼想了又想，抽噎着点了点头。却听房门又猛然间打了开来，老太太白发苍苍的脑袋探了出来，道：“那些吃的用的，挑些送了去，礼多人不怪，她必定不会再多说什么。”迅速又缩了回去，重重将门又关上了。
　　
　　雷思礼咬了嘴唇，恨恨无语，已听雷九连声称是，前前后后，倒抬了十件箱笼出来。雷思礼再不情愿，也只得拖了脚步跟在雷九后面，还没踏进梨香院大门，已见得门外齐刷刷跪了一排光着上身的秀媚少年，双手反剪着捆缚在后，因为跪了一宿，本来秀丽的面目都憔悴不堪，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冻得铁青，在晨风里瑟瑟发抖。雷思礼看得解气，恨恨道：“你们这些狐媚子，平日里尽使下流手段，拐带我的二哥，没料着还有今天！”扬脚将一人踹倒，又自伤心道：“还是二哥狠得下心，我却无论如何，都学他不来。”话音刚落，已听脚步声声，有人大步跨入园中，身上赫然是一身夺目的红衫，满头海藻似的头发，都用红带扎得整整齐齐，显出其英俊的面目，阔步如风，未向旁边多看一眼，便昂首进了梨香院。本来萎靡不振的少年，都不觉精神大振，眼巴巴望着他走入园中。
　　
　　雷思礼不觉气结，颤抖着指了来人的背影道：“那娼妇又如愿了！好罢，连二哥都低头了，我也不怕丢脸，就快些进去吧。”却又听得步声翩翩，金线银钩在霞光下变幻出七彩光芒，雷子谨妖冶的面孔出现在院门口，身边破天荒没有一女二婢，反倒跟了个低眉垂眼的小厮，手执象骨描金扇，缓缓走上台阶，向雷思礼露了个风流倜傥的笑容，轻笑道：“这院中闹了一个晚上，我实在担心妹子，便硬着头皮过来看看了。”雷思礼含泪扑入他怀中，抽噎不止。唯有雷九眼尖，瞅见他一身锦衣，颜色是一种艳如云霞，层层晕染的茜紫，乍看并不起眼，但雷九何等眼力，立即看出其染料非同一般，这般瑰丽，竟像是传说中以罗迦国深海中的贝壳所制，昂贵自不必说，可谓是万金难求，那丝缎更非凡物，赫然是云鹤金银泥披锦，根本是已经失传的宝物。此刻那双妖娆的眼睛见得衣上旋即便落了泪痕鼻涕，大是心疼和不耐，手上的青筋亦有些绽起，似乎极想将她从怀中扯开，手落到她背上，立变成了柔和的轻拍，含笑道：“无非赔个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三哥跟在后头，她纵然不看佛面，也得看看僧面。走罢，总莫叫丫头们再吃苦了。”
　　




醉打花烛（四）

　　绕过垂花门及抄手游廊，已见得梨花雪洁，瓣瓣飞落，如霜如雪。一旁丹枫间或其间，火红灼灼，如霞如染。转过插屏过厅，便见得正房门虚掩着，一旁厢房内奴仆呵斥与婢女饮泣之声，隐约相闻。雷思礼眼圈都已红了，又要向里面冲去，早被雷子谨一把拉住，拽了回来。门外男左女右，齐整整各站了十个奴才，男子为首之人是黑帻，其余人是白帻，女子为首之人戴了根上佳的碧玉簪，其余人乃是银簪，容貌均不过中等，但都有一股极沉静的气味。见得人影，其中右侧为首的丫鬟欠身施礼，便向内转去。其余人端立如故，雷思礼仔细瞧去，依稀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从哪见过。雷九已捋须笑道：“这都是二奶奶在僮仆丫鬟里挑出的近随，大都原是粗使在外的，难怪你也不识。”左侧为首之人已迎了上来，面容长长，容貌原生得不坏，只是一脸疙瘩，上面还似乎裹了点暗黄的药膏，不卑不亢，弯腰向几人施礼。雷子谨饶有兴趣地打量此人，雷思礼一脸嫌恶，绕开身去，雷九呵呵笑道：“丘炜，我原也知道你是个人才，只是阴差阳错，没来得及升调于你。此际承二奶奶法眼，升了你做此地管事，可见宝物蒙尘，终有现日。”说话间，那大丫鬟已转了出来，躬身笑道：“二奶奶请诸位主子进去。”
　　
　　雷思礼低低道：“不过一日的工夫，架子倒端得比谁还足。”到底不敢大声，推了雷九在前，小步跟在后头，却见雷子谨六合锦靴落在门槛上，竟是举步维艰的模样，不觉气道：“三哥你怕她怎的，无论她眼前怎般飞扬跋扈，总是亲疏有别，尊卑分明。”用力一拉，将他拽了进去。
　　
　　玳瑁帘低低垂着，帘内大紫檀雕螭案后，端坐着一个妙龄女郎，似乎正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的书卷，头半垂着，只见得发如乌云，上面简单挽了个云鬓，身上是银蔓垂花的长裙，披了件金丝蹙雾红罗轻衫，罗衫明艳，映得她肌肤胜雪，明明是极家常的打扮，竟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庙堂之内面对神祗，不敢仰面正视。雷思礼本来抱了许多不忿，此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满腹的尖酸挖苦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时之间差点不敢上前，好容易醒过神来，只觉手中潮乎乎的，颤抖个不停，低头一看，只见雷子谨的手已呈雪色，兀自在那里瑟瑟发抖，肌肤相接之处，满是冷汗。她暗骂他怎么比她还要无用，再向他面上一看，只见他面色如纸，一双眼睛定定望了那女子头上，她跟着一看，无非上面斜插了一支翡翠棱花双合长簪，除此之外，别无长物，虽然看得出也是件不凡的宝物，但似乎也没必要惊诧成那样，正踌躇间，已迎上了一双明灿的美目，幽深璀璨，仿佛是寒夜里指引的启明星，望了简直要令人膜拜，向几人略一流转，便含笑站起身来，似乎根本没见到其余人等，只向着雷九躬身道：“雷老爷子，你来了。”雷九哎哟了一声，连连摇手道：“二奶奶多礼了，老朽愧受。”又向外道：“将老夫人赏赐之物，悉数抬进，交碧桃姑娘检点。”
　　
　　楚楚含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夫人如此厚爱，应怜愧不敢当。老人家这般花费，想必都是为了四小姐吧。”眼波淡淡往雷思礼身上一扫，后者下意识便将身一缩，差点要躲到雷子谨后面，待到发觉不对，又差点气得跺脚。雷九已朗声笑道：“二奶奶真是七窍玲珑心，什么能瞒得过你？四小姐是雷家堡的宝贝，难免有些娇纵，若有失礼之处，老夫在这里先代她赔罪了。”躬身便是一个大礼，又扯过雷思礼，硬拉了她勉强弯了弯腰，不甘不愿将手紧了紧，算是行了个万福。
　　
　　楚楚佯装要扶，轻笑道：“唉哟哟，哪里能叫四妹妹对我行礼？昨晚因我多喝了几盏，不免有些头轻脚重，失了分寸，小莲又年轻，也不晓得要来拦着，以致于弄成如今这个僵局，竟要雷老爷子前来开解，实在惭愧。香云和飞英，我都已经放下来了，飞英脚还不好，也已裹了药了，只是需要将养几月。只是马嬷嬷年岁大了，我也不敢怠慢，正在里面伺候了吃茶呢。”一面笑着，一面令碧桃遣人去送出来。
　　
　　少顷一干老妈子并丫鬟都送将出来，雷思礼少不得拉了这个，又扯了那个，欲待悲声，又惧着她还有后着，哪里敢在堂上发作，只有香云悄悄拉了她道：“二奶奶打板子，其实装个样子罢了，洒的也是狗血，奴婢并不曾真受什么伤。即便衣物有所污损，二奶奶心慈，也叫碧桃送了我许多。”只气得雷思礼暗暗扯了她耳朵道：“她还心慈？！呸，那我就是菩萨了！早知如此，我也由着你们横打竖打，倒省得来受这个闲气！”当下更加郁郁在胸，深恨自己沉不住气，只得强颜欢笑，携了自己的人，便要回返。
　　
　　突听琥珀珠响，一阵风过，雷洛茗一身麒麟红衣，倨傲地立在堂前，目中隐不住怒意，以指点了檀木案道：“你苦苦赚我来此，又让我洞房中在那里独坐，却是何意？”
　　
　　楚楚面色顿沉，笑容顿收，冷冷道：“当然就是此意，你不想独坐，难道还等人来陪你不成？”
　　
　　雷洛茗气极反笑，道：“你迟迟不肯放人，不是要我来和你拜堂成亲，然后送入洞房吗？到现在拿腔作调，就不嫌你这招欲擒故纵，也用得太老了吗？好罢，我自己拖了你去，你总够面子了罢。”伸手便要来拉。楚楚横眉冷对，倚案而立，满怀戒备，檀口未张，竟是要喊人的模样。
　　
　　雷思礼幸灾乐祸地在旁看着，突觉身边似乎倏地起了阵怪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得金色华衫一闪，却是雷子谨不知怎的竟插到了两人之间，那把象骨描金扇此刻正敲在雷洛茗伸出的右手上，刚好挡住了他的去势，含笑道：“二哥息怒，息怒！”后者斜乜了他，冷笑道：“我倒不知三弟何时起对我的家事也这般有兴趣了？”手指如钩，向后抓去。雷子谨笑容不减，语气温和，好声好气道：“二哥，应姑娘初来乍到，又得了娘亲这般喜爱，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总要给她留些颜面才是。”手下毫不退让，举扇指东打西，动作翩翩，一时倒来回过了好几招。
　　
　　众皆目瞪口呆，看得眼花缭乱。雷思礼跌足道：“三哥傻了么，干嘛去淌这趟浑水？”楚楚已然怒道：“呸，你才是狗呢，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这登徒子无干，少没得玷污了我的清名，还不给我滚开！”竟扯了他的后领，便往后拉。谁知这衣衫极是单薄，只听嗤的一声，襟口顿时裂开，金线落了满地。雷子谨面上一阵红一阵青，已然是气极，向楚楚怒视过去，后者毫不示弱，哼了一声，将头扬得老高，结果反倒是雷子谨别开头去，胸口一起一伏，不知为何，唇蠕动了半晌，也未吐出一个字来。
　　
　　雷洛茗眉毛一挑，冷笑道：“三弟如今看清楚了？你平素倒是个惜香怜玉的，可惜今儿碰到个母夜叉，是压根儿不吃你这套的。”楚楚怒极，抬腿便是一脚，冷笑道：“好极，今日不打你个落花流水，也算不得我名副其实！”
　　
　　堂下人瞠目结舌，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加。不时听得堂上几物坠落在地，发出惊人的响声。雷洛茗身手本来不凡，想不到新二奶奶更加不弱，非但没讨到好去，身上还不断挨了几脚。雷子谨看得眼球都差点掉下来，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能置信。又听琥珀帘动，高女侠身影一闪而过，向堂上看了看，又懒洋洋退了回去。却听啪的一声，已是雷洛茗又挨了一掌，不觉暴跳如雷道：“你这女人，翻来覆去，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拜堂还是洞房，爷悉数奉陪到底！到底想怎么样，给爷把话都说清楚了，别给脸不要脸！”
　　
　　楚楚气喘吁吁停下手来，冷笑道：“你还想拜堂？做梦去吧！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投壶于地，覆水难收！你以为我想看到你这张脸，我呸！姑奶奶艳冠秦淮多年，什么男人没有见过，还稀罕你这等色胚？我无非叫大家看个清楚，既然是我当这个家，不管你底下再怎么肮脏，场面上就得给我好好站在你应该站的位置上，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雷洛茗只气得浑身发抖，点了她道：“秦楼楚馆里出来的娼妓，竟敢这般猖狂？你无非得了根锈铁棒，就作威作福成这个样子。若不是因着我，你能做得人上人？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还装得这般冰清玉洁，不要笑掉爷的大牙！”
　　
　　楚楚冷笑道：“你倒不是千人枕，只不过千男枕罢了。纵然是找头男猪，也比找你这占了茅坑不拉屎的强上百倍！这般龌龊之人，哪配近我之身？应怜是以八抬大轿送入你雷家的，明媒正路，你若是诬蔑我，也就是等于骂你雷家有眼无珠。应怜以前清白与否，与你毫无干系，也不需要向你交代什么。休说我如今孤单一人，即便是我有面首三千，从此也与你无干！大家索性把话都挑明了，别看嫁进来那么多女子，哪个又是为着你这个断袖，无非都是图谋那张金戈帖。你若是懂得尊重别人，我还或许学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至少面上还一团和气。你若是不识抬举，那就不好意思了，这河东狮吼的名声，只要我应怜在此一日，你就休想摆脱！”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中雷洛茗的心口，只见他高大的身躯犹如断线风筝，重重砸在檀木案上，木屑四飞，落满了一地。
　　
　　雷思礼尖叫一声，冲上去扶住雷洛茗，厉声高叫：“她谋杀亲夫，谋杀亲夫！”众人乱作一团，想要前来搀扶，又惧怕新妇威仪，哪里敢动？楚楚将面一板，冷笑道：“我只听说过娇妻美妾，还有外宠娈童，倒还真没多见亲妹妹心疼成这样的！”
　　
　　雷洛茗面色大变，反手将雷思礼一把推出老远。后者披头散发，跌在地上，瞧见前面是雷九的皮靴，一把抱紧道：“雷老爷子，今儿的情景你是瞧见了，可不能再叫我们受苦！”雷九愁眉苦脸，乘她不备，一脚抽回，跳了开去道：“四小姐，人家夫妻打架，最后都是床头打来床尾和，我们夹在其中，只有两头受气。老朽病体孱弱，实在经受不得这般风浪，只好先下去歇息了。老太太说了，不管你们夫妇怎般闹法，每日里也得抽两个时辰朝夕相对，其它就随着二奶奶了。天色不早，老朽先告辞了！”连拖带拉，将哭得不省人事的雷思礼拽了下去，转头看雷子谨还杵在堂中，一把拉过，又吩咐人重新收拾不迭。
　　




龙争虎斗（一）

　　堂上一片狼藉，瓷片木屑到处散落着，楠木椅七歪八倒。小莲一脸兴奋，盘坐在堂上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梅花镙钿圆凳上，拍手笑道：“姐姐真是威风，那一招一式，嘿，简直帅呆了！我原说要给你喝彩来着，可惜高姐姐非不肯，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高姐姐生怕我碍你的事呢！”
　　
　　高女侠背靠着一根圆柱而立，目无表情看着僮仆又抬了一堆碎瓷出去，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像！”
　　
　　楚楚愣了愣，随即挥手叫下人皆退了下去，莞尔道：“确实光顾着痛快了，倒忘了这一茬。”反手刮了下小莲的鼻子道：“我倒可以说自己死里逃生，性子全改了。但给你应怜姐姐留下这般恶名，只怕有些罪过。”高女侠长眉轻轻上挑了下。
　　
　　小莲嘟嘴道：“叫我说，幸亏如今来的是姐姐，若真是应--------”看了眼旁边的高女侠，立即改口道：“不不不，裴姐姐有叮咛过，决不能再提这个名字，否则要说漏嘴的，喏，就说那一位好了。若真是那一位，只怕人前什么都不会说，就独自在那里气苦，倒还是姐姐强得多了，怎么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我听巧妈妈说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越是忍气吞声，人家越要踩到你头上来。倒不如像姐姐这样，一进门就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此后他们知道厉害，就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喜欢男人的男人，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值得那一位寻死觅活的！不过小莲看姐姐这么厉害，定能将他也收服得服服帖帖。叫我说，那一位姐姐还要多谢姐姐为她开路呢，对，韦先生说过，那叫什么，嗯，对，披荆斩棘！小莲今后要跟着姐姐多学点，将来姐姐走了，小莲也可以教那一位依样画葫芦，那就百战百胜了！”
　　
　　楚楚啐道：“我才不要再跟那个歪脖子扯上关系，恶心不恶心呢！”便要来拧她的尖尖耳朵，后者笑着摇了圆凳去躲，突听底下喀嚓一声，似乎什么碎裂了开来。楚楚笑道：“难道是我们小莲又长胖了？居然把地砖都坐裂了。”突然眼中奇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怪不得只有这凳子保存了下来。小莲快下来，这地砖上只怕有名堂。”
　　
　　小莲慌忙爬下圆凳来，已见得楚楚将地上的碎屑用脚踢开，露出了一块业已碎裂开的地砖来。但见上面模模糊糊出现了几个字体，分明是有人匆忙在其上刻就，就中那个字已经裂碎，无法分辨。连高女侠都淡淡瞥了眼。小莲趴在地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留—下—看不清了，就叫叉—哥。”楚楚皱了下眉，小莲已经奇道：“大哥？二哥？三哥？”
　　
　　突听门外响起了丘炜的声音，恭恭敬敬道：“启禀二少奶奶，二爷已经领了所有小哥出了梨香院了。”
　　
　　楚楚遽然立起，眼睛转了几转，突然极娇媚地笑了一声，高声道：“丘炜，老太太吩咐的两个时辰还没到呢，二爷刚来，你怎么可以便叫他走呢？来人，给我留二爷下来喝茶，那些小哥儿们，刚才来没来得及细看，现下我也要好生瞧瞧，究竟是怎么个俊俏法？”再瞧了一眼身上，对小莲努嘴道：“去，将裴姐姐给我备下的男装拿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走一个。眼下腰也酸了，还是兵不血刃较好。”
　　
　　丘炜很明显愣了下，然后连连应声，吩咐人前去拦阻。少顷便听得乒乒乓乓声音不绝于耳，丘炜的声音又在门外想起，极为惶恐，道：“禀二少奶奶，二爷发了怒，将人都打飞了出去。奴才无能，只怕是拦他不住！”
　　
　　却听楚楚脆生笑道：“都做得很好，待会儿到账房里领赏！”琥珀珠帘一动，一个秀丽少年已立在门外，一身银袍随风飞卷，飘飘然欲乘风而去，头上只束了根闪亮的银缎，眸如点漆，幽深广袤，仿佛映着整个苍穹，抿嘴对他一笑，眼中仿佛有星光在闪烁，引得他呆若木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楚楚极是满意，点头道：“刚才来不及照镜子，看来还不错。”脚下飞点，循着前方拳脚之声，犹如蝴蝶穿过长空。但见得院门外，一行少年或坐或立，靠在一边，就中站着一袭红衣的雷洛茗，面冷如霜，仿佛拨苍蝇一般，将一个摇摇晃晃去拉他的男仆大力甩了出去，扬起一大片灰尘。
　　
　　楚楚暗暗点头道：“这些奴才果然懂事，如此卖力，回头定得好好赏赐才是。”脚下飞转，已掠到了雷洛茗的身旁，想站到他前头去。因她要守拙，故而只施展了三分功力，谁知刚近得其背，突听劲风扑面，抬头一看，却是个硕大的拳头，迎面击来！
　　
　　楚楚这一气飞同小可，身体一个铁板桥生生弯转，仰面倒卧，毫不犹豫，顺势飞起一脚，正踹到其蜂腰上。但听蓬的一声，随即便是一下闷哼，雷洛茗立即醒悟过来来者何人，身子踉踉跄跄冲出一丈远，头还未回，一开口骂道：“你这婆娘，出尔反尔，还待作甚？”却听周围都是吸气之声，近旁的岚烟眼睛都已发直，向他身后看去，不觉满腹狐疑，转身一看，情不自禁轻抽了口冷气，刚要惊叹，才醒觉不对，忙正了脸色，抱了双臂上下打量着楚楚，冷冷道：“怎么，又换了招数了？果然是青楼名媛，套路层出不穷，如今知道要讨好我了，也不嫌晚了点吗？投壶于地，覆水难收，却是谁说的话？”
　　
　　楚楚正眼都没看他一眼，面上含笑，从左到右，依次看过。但见这些少年，容貌或许各有千秋，但长得都颇有几分颜色，粉面朱唇，举止腼腆，看起来竟像个闺中女儿的作派，难怪都做了兔儿爷。楚楚挨个看完，肚子却在犯愁：就不知道要留下的是哪一个？转念一想，却又不对，若当真留下了那个，难道不惹人生疑？那人煞费苦心，留字示警，必然有不得已之处，既然不便打草惊蛇，看来却只能大包大揽了。却听后面气喘吁吁，已是院内仆从都跟了上来，看清楚眼前情景，都呆在那里。还是丘炜警醒，瞪了众人一眼，上前躬身道：“二少奶奶！”众少年这才认清楚来人，有些都只听说她的恶名，还未见得其庐山真面目，竟未料到是如此美貌的人儿，易钗而弁，风姿绝伦，都舍不得掉开眼去。但有几个却想起她的雷霆手段，吓得面如土色，只一个劲地向后靠去，期盼莫要引起这恶妇注意才好。
　　
　　雷洛茗亦有些明白过来，不觉面色有点发白，往前挡了一步，遮住了她的视线，沉声道：“你究竟又待如何？”楚楚不慌不忙，兰花指微微翘起，挨个点了，笑嘻嘻道：“夫君大人，我瞧你眼光实在不差，个个没有国色天香，也还算得如花似玉，娘子我十分喜欢，就请夫君割爱，就此馈赠了如何？”
　　




龙争虎斗（二）

　　园中人面上肌肉都抽搐了几下，好在都是深宅大院出来的，再拙笨也有几分城府，知道在这时候万不能形于颜表。雷洛茗面上阴冷至极，眼中承载了太多黑暗，仿佛能在其中窥得地狱之气，喷薄将发，他声音渐冷，嘲讽道：“应怜，你的胃口还真不小。”
　　
　　楚楚含笑道：“过誉过誉，无非十五人而已，多乎哉，不多也。”从左到右，慢慢端详，仿佛在看一幅工笔长卷，轻笑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夫君大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成全你朝秦暮楚，你为何不肯改弦易辙？”
　　
　　雷洛茗脸上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紧握的拳手上已有青筋绽起，连连调息了好几次，才忍气吞声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他们都跟随我三年有余，实在不忍弃如敝履。”语气顿了顿，声音颇有点疲倦，道：“万般皆已依着你了，还待怎的？总不至于要将他们全部剥皮抽筋，才消你心头之恨吧？”那些少年惊恐之色更甚，好几个慢慢向后挪去。
　　
　　楚楚惊叹道：“我远不知，夫君还是如此重情之人呢！”蹙了眉头，极疑惑地问：“敢问夫君，你既然如此疼惜他们，为何要在昨日那少年身上下扶春娇？难道夫君不知，这等烈性春药，与人无益，伤筋动骨，折损寿命，实在祸患无穷！”
　　
　　少年中有一人不为人知地晃动了下，垂下几尽雪白的面去。雷洛茗面色犹如大雨前的乌云压顶，冷笑道：“你管得也太宽了。”向底下看了看，目光一闪，冷冷道：“我若不肯，难道你要强取豪夺？”
　　
　　楚楚诧异道：“我以为夫君甚明世理，怎么居然不知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眼下是我主掌雷家堡，难道夫君不知道度情察势，因循顺变？”
　　
　　雷洛茗不觉哽住，旋即迸发出一连声冷笑，指了她道：“好，你狠！”突然扭转了头，冷冷道：“昔日你们跟随我时，曾发了什么誓来，怎么今日都忘记了么？”
　　
　　楚楚心中一冷，已知不好，已见得一瞬之间，变生仓促。这些看起来秀弱的少年，不知中了这邪人什么蛊，竟在同一刻，面上都露出了惨淡的神色来，双目俱瞑，便待咬上下唇。她气得浑身都微微颤抖，似乎看到雷洛茗幽暗的眼角，点点滴滴，都是尽在掌控的得意，眼看就要绽放开妖异的火苗。这一瞬间，叫她如何来得及去阻拦人的死志，又如何能出手道破自己的来历？百密一疏，原来如是。
　　
　　突然，那正要迎风窜起的妖红，蓦地冻结成了万丈冰川。仿佛是什么撕裂了周遭的空气，所有的气流都在无形中扭曲散开，风变成锐利的剑，挟不可阻挡之势，直射八方！
　　
　　她一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已听得空气中传来数声轻微的爆响，一张张下颔在同一瞬间齐齐卸下，狰狞了这么多张媚丽的面容，然而始终不曾有预料中的黑血滴淌下来。雷洛茗的面上，是无以复加的震惊与恐惧，忍不住退了数步，望向从月洞门里缓步走出的人影。她每一步都只是淡淡的，既没有凌厉的杀气，也没有逼人的威力，仿佛只是闲庭信步，但就是这样普通的步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毫无破绽。这是只有已至巅峰的好手，才能收敛到的至高境界，已将自身与万物融为一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杀气隐到无形，却无处不是她挥洒开的气劲，一切都可以信手拈来，成为她克敌制胜的绝杀。雷洛茗声音空洞得宛如在一场噩梦中，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来人眼角都没抬起，干脆利落吐了三个字：“高敏敏。”已默然站到楚楚身后。
　　
　　楚楚险些没有涕泪纵横，一时忘记了此人最恨人家触摸，抢步过去紧抓了她的手不放道：“哎呀，到底还是欧阳对我最好------高姐姐，我实在吓着了，你给我靠靠吧。”头正好够着其肩，便欲靠过去，还没动作，已觉一股极强的大力抗拒着她接近，这才警醒过来，摸了摸自己鼻子，讪讪退了开去，也松回了自己的手，对雷洛茗呔了一声道：“瞧瞧，还是夫人我仁慈多了，不想要你们的性命，也决不会给你们下什么春娇花椒的。跟在这种豺狼虎豹身边，可是朝不保夕，夫人我秉承上天好生之德，解救你们出脱苦海，如此良机，可千万莫错失了。”又得意地点了雷洛茗道：“看清楚没有，我是以德服人！”
　　
　　雷洛茗还没从极度的震撼中醒过神来，眼光还落在高女侠身上，喃喃道：“我不信--------一个烟花女子，会有这般翻云覆雨手段，还值得如此绝顶高手相护？”
　　
　　楚楚啧啧叹息道：“夫君大人，你也委实太拘泥了，须知英雄不问出身，将相宁有种乎？卫子夫一介歌姬，西施女苎萝浣纱，出身勾栏又便如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应怜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得蒙欧阳掌门青眼，倾囊以授，至交相托，脱胎换骨，随缘而化，又有什么不对？至于手段嘛，应怜只知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无论如何，总比不忠不义，草菅人命之徒要强上百倍了吧？”
　　
　　雷洛茗冷笑道：“牙尖嘴利，强词夺理。”瞧了她一眼，面上甚是寥落，顿了顿道：“也罢，你有恃无恐，我到底也不想给不相干的人笑话了去。今日之事，我已经一让再让，你都是明白的，总不能得风尽驶，逼人太甚。其他人你要了去也是无妨，只有随鹤，从小随我长大，犹如手足至亲，你无论如何，总得给我留个照应之人罢？”
　　
　　众人听他语气黯然，都不觉大为同情，已听楚楚道：“夫君说得如此感人肺腑，娘子我也如同身受，敢问哪位是随鹤？你将他指出便是。”
　　
　　众人听她语气温和，俱大松了口气。雷洛茗察言观色，当下点了一人道：“便是他了。”点头示意他过来。少年头低垂着，看不清面色，刚要举步，突听楚楚娇叱道：“慢着！”
　　
　　雷洛茗面色又是变了，瞧了瞧闲闲在看落叶的高女侠，忍气吞声道：“又怎么了？”却见楚楚绕了那少年团团走了一圈，击掌赞道：“农纤得衷，修短合度。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夫君大人，如此佳人，却被你颠倒阴阳，淆乱乾坤，以致肝精不固，目眩无光；肺精不交，肌肉消瘦；肾精不已，疾病随生，死亡随至。还是为妻不辞辛劳，将他调理安康，再还君明珠的好，否则，若是大错铸成，回天乏力，又叫夫君大人你情何以堪呢？”
　　
　　雷洛茗双眼阴鹜无比，吐出的每个字都格外生硬，冷冷道：“这么说，你是打算跟我作对到底了？”
　　
　　楚楚哎呀了声道：“夫君大人，《阴符经》有云：淫声美色，破骨之斧锯也。世人若不能秉灵烛以照速情，持慧剑以割爱欲，则流浪生死之海，害生于思也。应怜可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清心寡欲，必然能强身健体，到时候重掌大权，这雷家庄要怎么折腾，还不是由着您一句话？好了，给我把他们都带了下去，这么半天了，二少爷必然疲惫不堪，应怜瞧了都心疼不已，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还是速速送他去西厢歇息去吧。”
　　
　　




龙争虎斗（三）

　　满头秀发犹如流瀑般飞泻而下，乌润黑亮，长得出奇，披落在雪腻的肌肤上，黑白更加分明，散落开一室的醉人香薰。少年亦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手都有些颤抖，好容易才将堕马鬓盘了上去，楚楚在镜中看得分明，果然似坠非坠，妩媚可人，不觉笑道：“真是个伶俐的奴才，难怪你们二公子这般难以割舍。好了，随鹤，你既有这手本事，以后这活就交给你了。”看小莲在那里撇嘴，不由嗔道：“你这懒丫头，白养你那么大，连个头发都梳不好。人家还是个男的呢，手都比你巧。”小莲撅了撅嘴，小声道：“男的？我怎么觉得不像？”少年的手便是一顿，楚楚已经笑骂道：“随鹤，你跪在院中的时候，没叫小丫头看个仔细，眼下快将外衣解开，给她看个明白！”
　　
　　少年一点犹豫都未，已去解自己的衣带，小莲尖叫一声，楚楚笑得前伏后仰，拦了少年的手道：“跟你闹着玩得，这丫头就是嘴巴老，皮子一点就穿，薄得很呢！”突听人声鼎沸，不觉讶异地抬起头来，已见得雷思礼几乎是以头顶着碧桃冲了进来，待看清堂上情形，面上又是赤红又是雪白，手指颤抖着指了楚楚，半晌才道：“怜娘子你强！居然能想得出来将二哥的这些人留在手里，还揽为己用，简直不知廉耻！而且一石二鸟，逼得他也不得不留在此地，这等心机，这等手段，倒果然是一等一的！”
　　
　　碧桃还待阻拦，楚楚以手一拂，示意她站到一边，含笑向后道：“随鹤，可以了，我觉得很不错。”少年垂了脸道：“不知二少奶奶喜欢哪只簪子？”楚楚抚着发髻，还在镜中左顾右盼，笑道：“还是你眼光好，就由你挑一枝罢！”向下一看，雷思礼双手都攥紧在降纱复裙上，眼光恨不能将她刀刀凌迟，不由她笑容愈加甜美，柔声道：“四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他都不管，要你管我的私事作什么？”眼珠转了转，拍了手笑道：“或者，你气成这样，倒不是为了这些个奴才，反倒是因为你二哥留在了这里？”大松了一口气，高声唤碧桃道：“谢天谢地，总算来个人叫他走了！你快去请二少爷过来，就说梨香院地方狭僻，实在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听说四妹妹的承华院景色宜人，还是速速请他起程的好。”
　　
　　雷思礼脱口应道：“与其让他在你这里受气，还不如去我的承华院呢！”便听门口有人冷冷道：“四妹糊涂了，兄妹小时候亲近些，倒也无妨。如今妹妹长大，即将及笄，怎能将哥哥留在院中？”凤凰朱雀锦在门外一闪，金缕玉环带耀眼夺目，雷子谨已翩翩走了进来，随着他的行走，眼角的蓝痣一晃一晃，仿佛要从他魅丽的眼角翻飞开去。
　　
　　楚楚皱眉那手挡了自己眼道：“每次三少爷一进来，险些没将我眼睛晃花。”后面少年已恭声道：“二少奶奶，你今日穿的是石榴裙，还是珊瑚钗适合你，待随鹤为你插上吧。”楚楚低头看了一下茜红的裙角，笑道：“还是你细心，好，你插得紧些。” 
　　
　　雷思礼冷笑道：“三哥，你都瞧见了，这女人不守妇道也罢了，如今居然青睐一个娈童，还将他收为贴身侍从，这其中的隐情，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听说昨日就是为了他，二哥与这女人居然在梨香院门口大打出手，若是传将出去，只怕要丢尽我们雷家的脸面。如今二哥在这恶妇底下，哪里有出头的日子？三哥，不是小妹不懂避嫌，实在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行。”半晌未听得雷子谨回应，转头一看，却见他微微斜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梳妆台上盛放了一堆珠翠的紫檀螺钿妆奁上，突然启口道：“二嫂这些钗钿中，我倒觉得是那枝翡翠簪尤为别致，虽然不见得怎么显眼，样式也有点旧了，但好在通体翠色浓艳，翠质剔透润泽，似乎是件祖传珍品。”
　　
　　雷思礼想不到他竟在此时搬出那套宿花眠柳的学问，不觉气极，一面伸手便去掐他的手臂，一面冷笑道：“这么寒酸的东西，也配值得一提。”楚楚跟着看了一眼，见是那枝翡翠棱花双合长簪，笑道：“珍品倒称不上，只是陪伴应怜有些年头了。应怜是个怀旧的人，纵然故物有些残缺了，因为用得习惯了，虽然不及老太太送的这些名贵，也有些古气，应怜平日里仍然视若拱璧。”突然话音一转，含笑凝了他一眼道：“不过，四妹妹说得也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难得三弟如此喜爱于它，每次似乎都要朝它看上一眼。听说三弟多的是娇妻美妾，想必用处自然比在应怜之处大得多了。应怜不妨大方一把，送与三弟得了。”落落大方站起身来，走到雷子谨身边，当真将那簪子递到了他手中。
　　
　　雷思礼瞠目结舌，看雷子谨迅速将头别到一边，连手也一并缩了回去，声音都有些不稳，半晌才道：“子谨并非此意，怜-------二嫂何必多心。”楚楚轻笑道：“也没什么多心不多心的，左右一支簪子罢了，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我也算不得割爱相赠，三弟就拿着吧。”拉了他的右手过来，已觉其手冰寒彻骨，根本在瑟瑟发抖，讶然笑道：“三弟，名士风度虽然可喜，也没必要将自己冻成这个样子，这般不爱惜身体，我倒罢了，你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只怕要心疼坏了。”将簪子放到他手心中。
　　
　　突听有人冷笑道：“这般急急叫我过来，是为了让我看你连我弟弟也不放过吗？”雷子谨匆匆撤回手去，已见雷洛茗一步一摇走了上来，冷笑道：“我只知道赠君明珠，还不知道连簪子也是个好送的。”又往楚楚身上瞧了几眼，似笑非笑道：“裙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肤。倒难为你找得这般薄如蝉翼的衣服，怪不得我三弟看得失魂落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雷思礼这才正眼看了楚楚一眼，果见她身上着了件犹如烟雾般的银色纱衣，明霞落梅裙胸口开得极低，胸前风光隐伏其下，将透未透，说不出的撩人。最下端裙摆居然是半透明的，隐隐可见雪白如藕的腿腹，不觉冷笑道：“果然是娼门出身，改不了青楼的作派，还当这里唱堂子吗，穿得这般淫贱？”
　　
　　楚楚惊叹道：“哎呀，果然是四妹妹见识广博，都不用出闺门，还知道哪里唱堂子。嫂子却要请教，到底怎么个唱法？”又回顾小莲道：“怎么连我这种在秦淮呆了多年的，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小莲从鼻孔里出了一口气，哼道：“休说姐姐呢，小莲不过当时耳边听了一句，还被巧妈妈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什么堂子是下三滥的人的作派，哪配在我们燕燕楼提起？”
　　
　　雷思礼面上已无一处不红之地，想说什么，半晌未吐出一字。楚楚笑吟吟转过身来道：“看来又是什么人在四妹妹耳边胡嚼了什么，我原也奇怪，四妹妹这般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女儿，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好在都是在家里，决不至于耽搁了四妹妹的婚姻大事。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初来之时，欧阳姐姐还说她家里兄弟多得是，只愁没有名门淑女相配，我看四妹妹倒是个顶尖的人物，看来情窦已开，倒是再耽搁不得，若是能以爱兄之心爱其夫婿，必然夫唱妇随，鸾凤和谐。回头去跟老太太说说，想必老太太也自是欢喜。”
　　
　　雷思礼刚才面上开了胭脂铺，此刻面色比丧幡好不了多少。只听楚楚低头笑道：“还有这衣服，也得再跟老太太说说，都这般奇巧的设计，老太太倒是一番苦心，可惜俏媚眼打给瞎子看，还扯上了什么堂什么院的，真正冤枉煞应怜了。不过，我倒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最好也别挡了人家的路，夫君大人，还请你屈尊降纡，搬离梨香院罢！应怜也不知道到底碍了人家什么，这一路行来，死里逃生本就不易，病根子还没好尽，哪再经得起这般风刀霜剑？其实应怜归根结底，还是个弱质女子，难道一个人想好好活着也有错了？为何凡事总要让无可让，避无可避，乃至不得不绝地反击？唇枪舌战其实最耗气力，我难道不喜欢每日里混吃混喝，欢天喜地过一辈子，还不是被逼得不得已而为之？诸位权当是可怜应怜，都速速离了此地，还应怜一个清静罢！”
　　
　　雷思礼听得最后一句，如蒙大赦，转头便要去拉雷洛茗，谁知他将袖一拂，反倒避开了几丈有余，向楚楚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去西厢，明日我会再来。”又向那垂眉低目的少年看了一眼，转头去了。她还未反应过来，已觉身边有人一阵风般卷了出去，抬头一看，只见雷子谨踉踉跄跄冲了出去，仿佛后面有什么紧追着他不放般，仪态全失，差不多是落荒而逃。
　　




假凤虚凰（一）

　　钟瑞堂上，一派和睦安乐景象。老太太照例蜷曲在正面榻上，旁边四喜端茶送食，十分殷勤周到。雷霆风说是耍得有些累了，还在房中酣眠，只有独孤娉婷陪着老太太，静静坐在堂上右面角落里，手执了团扇面大小的背衬竹弓的素缎，聚精会神，在上面飞针走线。四喜凑过去看，只见得针细密，针脚平齐，展开来一幅江南荷塘景象，两只鸳鸯在叶下交颈而眠，已完成了大半，最难得是将那种柔情缱绻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四喜啧啧称赞，却见她面色疲倦，眼圈都有点发黑，想是为赶此绣工，已经几晚没有安寝，再看她一身纨素，想起来如花美眷，形单影只，不觉自己也替她觉得心酸起来。偏是这大奶奶眼尖，又是个玻璃心肝人，见她情形，便扑嗤笑道：“各人原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即便眼下，也未必就是不好。”手向下方一指，抿嘴笑道：“喜姑娘还是多往那边看看，也学一个白头偕老才是。”
　　
　　四喜红了脸不依道：“怎么来了个伶牙俐齿的二奶奶，连大奶奶都跟着带坏了，竟也学得这般牙尖嘴利！”再往那里看了一眼道：“不过，这景象可是稀罕得紧了，我可是有几年没见着二少爷到堂上来了，不但没带他那帮小爷，还居然和新二奶奶坐在那里手谈了好几个时辰。可见倒底还是这房太太娶得准，先头那几个，早知道都不用送进家来！可惜老太君这些日子身体越发的弱了，连眼睛也开始模糊，上面灰蒙蒙的盖了一层，已经看不清这个情景了。不过，想必老太君心里明白得很，否则怎么会赏赐了新二奶奶这么多珍玩？听说光是衣服，就有七八箱笼，还都是这样儿的，也亏得新二奶奶体恤老太君，怎样都能上身。唉呀，连我做丫头的，都不敢正经看她呢。”
　　
　　突听楚楚撇嘴道：“你又输了十目，真是毫无长进。嗯，两个时辰到了，我且先回去了。”站起身来，红牡丹在她胸口妖娆绽放，仿佛是从她雪胸丘壑处攀爬开来，真个是荷粉露垂，说不出的雨润花娇。可惜一旁有个面目娇媚的少年拿了鹤氅来，顿时将旖旎风光掩盖得干干净净。楚楚根本未向雷洛茗多看一眼，只向了老太太道：“母亲歇息，应怜先告退了。”四喜看得奇怪，捅了捅一旁的翠玉道：“这就是那个二奶奶与二爷争了一晚上的？”
　　
　　突见老太太张开了一双阴翳重重的老眼来，嘴巴还有点漏风，道：“好孩子，过来坐着。听说昨晚你那里走了水了？”
　　
　　楚楚怔忡了下，除了鹤氅，偏坐了琉璃榻一角，笑道：“母亲连这个也听说了？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夫君大人养在我那里的几个孩子顽皮，昨晚闹将起来，烧坏了一间有些年头的老屋，还将一个小子推搡得重了，至今昏迷不醒。我都已经狠狠责罚他们过了，也已令人看管起来了，今后必然不会再有此类事端了。”又淡淡瞥了雷洛茗一眼。后者应声道：“正是，这些奴才不识好歹，如今好好教训一番，也是正理。”雷思礼本来一直漠然坐在左面，一声不响站起身来，向外去了。
　　
　　翠玉在四喜耳边悄悄道：“喜姑娘，你瞧瞧，这是不是现成的妇唱夫随？如今竟连那些个兔儿都不要了，一心围着这位转了，偏偏这位还不肯理会他！这手段高了，倒要好生学着点才是。”瑞芳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什么兔儿狗儿的，都是畜牲罢了，哪及人的好呢？可别图了一时嘴快，反吃了二奶奶的板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翠玉嘟了嘟嘴，只听得楚楚尤自在那里和老太太絮叨家常：“母亲且放宽心，就这眼疾，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眼下还未发作得狠，没法下手罢了，再过几月，便请欧阳姐姐遣了国手来此，必然为母亲药到病除。”站起身来要走，却听嗤的一声，裙幅上的金纱被榻上镶嵌的珠花勾着，拉下了一大块，红鹦鹉的绣鞋露了出来，盈盈可堪一握。楚楚笑道：“母亲，瞧你这些衣料，尽是给我出丑！”方要去掩，谁知肩上的披帛也跟着挂了过去，撕的一声，扯开了大半个粉肩，云堆脂腻，曲线宛然。楚楚啊了一声，急急回首适才那少年，却见雷洛茗抢先一步，已去接他手里的鹤氅。
　　
　　唐代女服虽然豪放，却有个规矩，是宁可露胸，不得露肩的。众人还待惊呼，却见金光一闪，一幅蒲桃金锦已倏地披到了楚楚右肩之上，雷洛茗冷笑一声，将那鹤氅懒懒抛回少年手里，向老太太唱了个喏，扭头走了出去。楚楚低头笑道：“三弟好阔绰的手笔，又换了新花样了？”向还躺在脂粉堆里的雷子谨远远嫣然一笑，又俯身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才悠然走了出去。翠玉与四喜正在那里挤眉弄眼，只觉右臂被轻推了一记，转头一看，却是独孤娉婷含笑道：“你且去追上二少奶奶，她身上那烟霞锦价值千金，修补不易，不妨拿来给我，缝织好了再给她送去，也免得暴殄天物。”
　　
　　翠玉转身跟了出去，少顷便回了过来，手里拿了件缺了角的金纱锦进来，又在老太太榻上寻了寻，有些泄气道：“只是少了一块，不知怎么丢了，只怕缝补起来极是不易。”独孤娉婷接过金纱锦的手明显顿了顿，旋即便莞尔道：“我那里还有几匹，原是陪嫁之物，我放着也是无用，正好给二奶奶补上罢。”
　　
　　翠玉还在那里左看右看，奇道：“明明就在这里弄坏的，天青白日的，怎么竟会短了？”瑞芳已推了她一把，笑道：“大奶奶都说无妨，要你在那里多事？又不是什么金子银子，值得顺手牵羊，难道还准备赖我身上？”
　　
　　突听雷子谨轻笑道：“哎呀姐姐妹妹，子谨已被你们足足灌下三壶白玉腴了，纵然是琼浆玉液，也再消受不住了。且待子谨暂去歇息片刻，再来陪美人们共醉如何？”站起身来，身子半斜着，靠在小厮身上，弯弯扭扭去了。
　　




假凤虚凰（二）

　　梨香院内，建筑都仿造江南水乡，粉墙低矮，长廊曲洞，连莲花池都不忘造了一个，眼下虽无荷花吐芳，但绿柳周垂，幽雅不胜。丘炜正与丁壮巡视了一圈，突然迎面走来碧桃，淡淡说了句：“二奶奶说了，今晚她想赏月，叫他们散了去吧。”丘炜下意识往天上一看，只见得浓云低坠，不见半点月色，只有星星还寥落地挂了几颗，众人面色各异，已听得丘炜应道：“正是，二奶奶既有雅兴，我们也乐得偷闲，兄弟们且随我去歇息一晚罢。”
　　
　　天色已暗，西风又起，宫灯明灭不明，长廊曲折宛如走不到边。假山外似乎有金色衣衫一闪，丘炜眼角闪了下，又若无其事向前走去，才行得几步，已被人拉了指着西南角道：“好像那个有个人影过去了。”此言刚落，好几人随声附和。
　　
　　丘炜眼皮都未抬，淡淡道：“想是哪里的野猫，流窜到这里来了。”另一人奇道：“因大奶奶素不喜猫，所有的猫早都赶得一空，如何还会有什么猫来？”丘炜懒懒道：“不是猫，也是野猪什么的，它只觅它的食，我们管走我们的路，天下事杂，哪里都操心得完呢？”
　　
　　八角亭上，各飞檐悬挂的金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声，似乎有条矫健的人影倏地掠了过去，又带点迟疑地立定，呆立了不过少顷，足下生风，穿花拂柳，转眼间便消失在长廊尽头，只有池水中金光点点，宛如碎落了满地琼瑶。
　　
　　角门虚掩，一推即开。梨花在夜色中独自开谢，秀美的花瓣点点落于地上，染尽尘埃，又旋即被西风吹卷到不知哪个角落。门外空荡荡不见半条人影，一片漆黑，只有后堂隐约有一盏宫灯从窗后淡淡透射出来。那人毫不迟疑，几步便转到房门外，隔得老远，已听得里面水声涓涓滴落，迎风传过来一阵香氛，明明只是甜美，不知为何，融入那拨水声中，便仿佛绽放开罂粟的香味，魅惑得人简直像不顾一切，破门而入。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气息悠长，声音中已带了三分笑意，略略低哑着，仿佛被□深深压抑着，开口略有点酸涩，柔声道：“怜儿，你既不肯去赴约，那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外籁俱寂，只听得房内撩水之声，若有若无，四周寂静，仿佛能辨清水春雨般滴落在娇嫩的肌肤之上，每一下都仿佛带起醉人的吟哦。那人声音愈加缠绵悱恻，语速也缓慢了起来，仿佛在时光的甬道中徘徊，低低道：“怜儿，是我不好，不该将你抛下，一去就是那么多年，连个讯息都不曾留给你。可是我心里，无时无刻，都不在惦记着你。世上女子千千万万，固然不乏倾城丽色，但对我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怜儿你在我心中生了根，发了芽，与我血肉相连，相隔千里，孤枕难眠之际，便是相思刻骨之时。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重？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怜儿，我知你愤恨着我，但是我亦知，有情才有恨，无心又何怨？看到那只簪子，我就知道，原来你和我一样，永远都忘不了彼此！应怜应怜，君胡不怜？昔时横波目，可作流泪泉？”
　　
　　房内水声凌乱，犹如琴弦耐不住急亢的手指，骤然断开，散拨开数串凌乱的音符，那人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声音突然便得带了几分羞涩，斯斯艾艾，犹豫复抽搐，连续吸气呼气数次，声音仍然有着紧张的颤音，低低道：“怜儿，让我进来吧，让我再看看你--------就一次，好不好？你的身体就像清晨绽放开的那朵青莲，这么多年，我一闭眼，你就那么清晰地浮现在面前，想遗忘都那么难-------雷家哪里是好呆的地方，我有我的苦处，迟迟不敢认你，就是怕给你带上不必要的伤害，若使你有所损伤，叫我岂不心碎？二哥他又反常得很，我每日里妒恨交加，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寝，好容易今日有机会约见你，怜儿，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再赐我一晌温存，好么？”伸手一推，那门便应声而开。
　　
　　灯光朦胧，映出那人妖冶面容上略羞涩的笑容，魅惑至极，以致竟让人觉得近乎冷酷。眼角那蝴蝶飞了又飞，仿佛在逗引身后的猎物，他的呼吸却突然急促起来，手按在胸口，呆呆望着在一瞬间沉入水底的人儿，晶莹的玉体隔着氤氲水雾，在水下朦胧不清，只有满头黑亮的秀发，还纠缠漂浮在水面上。他喘息着走了一步，一个女声已颤抖道：“别，别过来！”
　　
　　那人黯然后退了步，声音惨淡，道：“怜儿，你果然还不肯原谅我！”沉吟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中还有未平的喘息，每个字都仿佛重压下的碾转，沉沉道：“怜儿，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顾不得了。今夜你在我面前，如此触手可及，就当我做一场梦罢，我也舍不得放开你了！”几步已掠到桶边沿，伸手往桶中一捞，已捏到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他顺势奋力一拉，飞溅开无数水花，极强硬地将水中的美好裸体，毫无遮挡地暴露无疑！他唇边尤自含笑，呢喃道：“怜！--------”突然眼睛蓦然瞪大，面色大变，原本温柔抚摸向滑腻柔肩的手，狠狠在其光挺的前胸一拍，不待他呼痛，又转上极凶狠地去扣对方的喉结。但手刚及得其秀长的脖颈，便觉自己咽喉处冰凉刺骨，低头一看，一个金澄澄的尖端正抵在自己喉间，上面一双翡翠蝴蝶碧绿晶莹，正在灯下散发出眩光来。一个女声格格笑道：“哎哟，倒真看不出来三弟还是个情圣，这一口一个怜儿叫得，连铁石人儿都要断肠。只是可惜，好一个冰雕玉琢的少年，被你这么一掌，不死恐怕也要去半条命呢！”
　　
　　男子低了头笑道：“怎么，难道怜儿还真想要愚夫的命不成？行啊，怜儿手下死，做鬼也风流！”突然发力，竟向那翡翠簪上撞去。这下出人意料，那女声咦了一声，急急向后撤手。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长笑一声，身子贴了她不放，已将她逼到壁角，刚要撑上她的身体，突觉前胸一痛，下意识向下一看，那簪子准确无比，已有半寸扎入了他的前胸，血丝沿着金线蔓延开来，触红了他的眼睛。身下人笑容何等妩媚，眼睛幽深得难以见底，娇滴滴道：“三弟，此物甚利，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声音突冷，淡淡道：“将你这情圣的假面具收好，免得我看了恶心！随鹤，你辛苦了，且跟高姐姐坐在一边，由她助你调息。”
　　
　　他再也不敢动弹，只听得脚步蹦蹦跳跳过来，在他前面立定，又上上下下围了他转了好几圈，才颇为疑惑地道：“姐姐，你说他就是，何以见得？”那人冷笑道：“自然是这人破费苦心告诉我的，我倒不知，还有人能将虚情假意演得这般丝丝入扣，又是揭盖头，又是呆若木鸡，又是恋恋不舍，又是英雄救美，活脱脱一个痴情才子，不去领了头牌演戏，倒真正明珠暗投得紧了。如果不是--------哼哼，如果不是应怜刚从鬼门关上打个来回回来，将前事统统忘得彻底，不知今日要落到怎样的圈套中，被人怎般摆弄还犹不自知呢！”
　　
　　




假凤虚凰（三）

　　雷子谨俊面上笑容黯淡，望上去犹如风打芍药，一缕血线最后变成斑斑点点，陆续滴落在金锦上，泅湿开一朵朵被血浴开的红花。小莲看了只觉得难过，低头道：“姐姐，无论他与怜---------”突听高女侠沉声道：“别动！”却是对那身子不停发抖的少年说的。
　　
　　小莲立即转过弯来，改口道：“无论他与姐姐以往有什么恩恩怨怨，至少进庄以来，他都一直维护着姐姐，这也是有目共睹的。就说他这番话，小莲听得根本是有理有据，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姐姐又何必如此绝情，非要说他包藏祸心，他其实又没对我们怎么样，何况你瞧瞧，他都已痛成这个样子了！”
　　
　　楚楚噗嗤笑道：“刚才那番话啊，岂止是有理有据，简直是感人肺腑，闻者动容。声情并茂，堪称精彩绝伦。但是小莲，你知不知道，他的漏洞在哪里吗？”
　　
　　雷子谨斜飞的眼角中闪过了一丝奇光，小莲摇头道：“小莲当然不知道了，小莲只是觉得，无论如何，眼下好像应该给他止血才是。”
　　
　　楚楚轻轻笑道：“小莲有所不知，天下有一种武功，是可以自愈创口的，休说这么小的伤口，就是再厉害的创伤，只要多给他一点时间，也会慢慢恢复过来。所以，若是姐姐不将这簪子继续抵在他心口，只怕不需转瞬，我们便成阶下囚，由人摆布了，三弟，你说是不是呢？”
　　
　　雷子谨身形不为人知地微微颤动了下，笑容却依旧那么温和，柔声道：“怜儿莫非多看了奇闻怪谈？天下哪有这样的武功，若是练到如今境界，那还哪里是人了，根本就是神仙！”小莲也点头附和道：“姐姐，三公子说得不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武功？”却听楚楚银铃般笑了出来，突然用空着的左手抬起了雷子谨线条优美的下颔，目光如水，凝注在他阴柔又不失英武的面容上，雷子谨怔了一怔，随即目中惊喜交加，亦含情脉脉凝视着她，连小莲都觉得面上发烫，低下头去，突听楚楚道：“小莲，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虽然长得不怎样，但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越看越美，怎么都看不腻似的？”
　　
　　小莲失声道：“这还不怎么样？三公子这样还不算英俊？！”楚楚已松开手来，以手扶了扶额头，见小莲抬头瞧了瞧雷子谨，恋恋不舍将眼光移了开去，道：“当然了，确实跟姐姐说的一模一样，看了还想再看，这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啊！”
　　
　　楚楚噗嗤笑道：“这根本不是因为他长得美，而是他一直在修炼一种惑术。自然，天下惑术多了去了，比如昆仑心法中的炼形，修就姑射仙子，想来也不成问题------”已听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分明是高女侠轻哧了声，声音其实不大，却使楚楚无端觉得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再自吹自擂，正了面色道：“所谓惑术，当然是要本来便比较秀丽的人来修习，顾名思义，就是能将容貌修炼到能够迷惑人的程度。但即便是惑术，也分三六九等，一般绝非一朝一夕能修习而成的，可有些另辟蹊径的功夫，却极为奇巧，不但能够在短时间内便窥得门径，而且据说练到七重，甚至可以将一个人的面目，完全变却！”
　　
　　雷子谨从来温良的笑容，突然间分崩离析，眼中幽幽一闪，分明是狼也似的凶光。小莲都看得瑟缩了下，看着身边，才安定下来，又起了好奇之心，问道：“若能如此倒好了，这么好的武功，小莲也要练，那个女娲庙里的女娲娘娘可漂亮了，小莲希望长成那个样子！”楚楚噗嗤笑道：“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既然能短时间脱胎换骨，必然要付出非同寻常的代价。这门功夫极其下成，不但前事终将不复记忆，且入门之法是靠吸取女子阴精而滋养阳精，为了不至于自泄阳精，要求习练之人终身不得再动情愫，否则经脉尽逆，功力反噬，轻则形同废人，重则当场身亡！哈哈，你说这样的无心无忆之人，怎么可能还对一个女子心心念念，相思成疾呢？”
　　
　　雷子谨笑容化尽，再觅不得半点惜香怜玉之态，仿佛雪融之后，难掩峥嵘，小莲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问道：“不会吧姐姐，哪里有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楚楚道：“这门功夫极是隐秘，也只有我们南海门这样网罗天下武学典籍的门派，才知道其中的缘故。”面上半红，瞧了角落里的高女侠一眼，看她不动声色，才笑指了雷子谨眼角的蓝痣道：“这门功夫叫化形，有个特点，就是自修习之日起，右眼角便会长出一颗黑痣，功夫越深，颜色便会越蓝，待到第七重化身之境，痣便消去，化作一只淡淡的蝴蝶花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乎觉得它在飞舞。这也叫泪痣，传说创立这门功夫之人，本是个修仙之人，可惜爱上了一个爱慕虚荣，喜欢皮相的女子，因他长得丑陋，对他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为了博得那女子喜爱，一狠心就走了偏门，果然越长越美，令那女子神魂颠倒，一心一意爱上了他。可惜悲剧就在这里，那男子得到了心爱之人，却心又不甘，再说练了这等邪门武功，山盟海誓早渐渐忘却，招花惹草便是家常便饭，那女子不堪忍受，终于在他又出去寻欢的夜晚，自尽身亡。那男子回到家中，见到此景，蓦然竟记起了往事种种，懊悔不迭，一直压制的情感猛然爆发出来，使他走火入魔，当场吐血身亡，一滴血溅在右眼角，百般擦拭不去。此后，所有修习这武功之人，眼角都会长出这颗泪痣，据说都是那男子怨气所结，是要警告后人，若是修炼此功，此生唯泪而已！”
　　
　　雷子谨面容都已僵白，死死盯着楚楚，良久，突又化成风淡云轻的妩媚一笑，轻轻道：“一别数载，虽然往事终复不忆，却仍记得怜儿虽然貌美，也无非一懵懂少女，实在未料重见之日，怜儿不但越长越美，而且胸怀丘壑，广容四海，聪明伶俐，运筹帷幄，犹如大器晚成，怎不叫人耳目一新，眼前顿亮？如若当初----------”声音渐低，渐至不可听闻。
　　
　　楚楚呸道：“多谢阁下抬爱，秦淮河上赠花之谊，不敢相忘，常春之毒，多蒙厚赐！想那晚火烧金沙，如此惊人手笔，自非三公子莫属。三公子这般重情重义，应怜自当投桃报李，好生报答才是。”突然展颜一笑，反手便将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裳一把撕开，出手如风，在自己雪白的肌肤上狠命拧了几下，又将云鬓打得散乱，声音几近稀斯底里，蓦地划破了静夜，高声叫道：“来人哪，有采花贼！”
　　
　　雷子谨面上变色，身子刚动，胸前血花便扩开了几许，他甚是识趣，嘴角嘲讽地淡淡一笑，突然低下头来，楚楚本就靠在壁上，哪料得此时节他竟敢再动，不由自主将手往前一送，果觉他身体剧烈颤动了下，只是未听得痛呼，刚在疑惑，突觉唇上骤然一痛，有什么略带腥甜的冰凉之物倏地卷过了自己的贝齿，碾过她的香舌，几近疯狂地似要索尽她的呼吸。她这下只气得浑身发颤，好容易挣脱开，下意识反手一掌，正好狠狠掴在其面上。那人左脸肿起一大片，胸前早就被血尽染，却连笑容都不改，附在她耳边笑道：“这不是更像么？”言未尤了，已带血咳了起来。
　　
　　小莲目瞪口呆，却听房门轰的一声碎落下来，一大群人高举火把，蜂拥而入，当先之人，竟赫然是雷洛茗，待看清房内情形，明显便是一怔。楚楚笑容讥讽，反手将雷子谨一把推到地上，又从旁举过火把辨认，这才惊呼道：“怎么竟然是三弟！对不住对不住，没伤着你罢？”突听耳边几不可闻，却清晰入耳，低笑道：“怜儿，这只是开始！”
　　
　　众人只见得雷子谨半身浴血，胸口还插了只翡翠簪子，刚半直起头来，突然身形一沉，已重重倒了下去。四周一片惊呼，早有人围将上去，见得伤如此之重，一些女声骤然大哭不止，唯有雷九一叠声道：“快，快！快去请陆神医！”
　　
　　楚楚转头看到雷洛茗站在身旁，神色晦涩难辨，向他上看下看，惊叹道：“哎哟，夫君大人真是好武艺，远在西厢，居然比丘炜到得还早，竟似是专程等在这里一番。既然如此，还请夫君大人将你这好弟弟领了下去，刚才灯光昏暗，我们都没认清，错把你这好弟弟，当成了蓄意闯入的采花大贼！好在夫君大人带来的火烛够亮，这才辨认清楚了，应怜下手不知轻重，可真正罪过了！”
　　




洞天石扇（一）

　　锦榻宽敞，欲显得榻上人儿消瘦如柴。面目本应聪秀，却已变成骷髅上蒙的一层青白画皮，面色苍白，唇色暗淡，犹如春花萎落，落红惨败，看来令人不忍卒睹。小莲将手犹豫着伸到其鼻子下，试探了半晌，喜道：“还有气！”随即又沮丧道：“有跟没有也差不多了。”那名唤随鹤的少年垂首站在榻前，面上黯然，低声道：“他们也太狠了些，竟下得如此重手！”捧了水碗往他口中，却一滴不剩都漏了下来。耳边已听楚楚叹息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搁在别处我都不放心，就留在这里吧。丘炜，随鹤，你们且下去罢。”
　　
　　丘炜躬身应了，随鹤却曲了双膝，双目尽赤，道：“夫人体恤，随鹤与他相识一场，请容随鹤照应他一晚吧。”
　　
　　楚楚弹了他额角笑道：“这是个昏迷的，倒不会影响夫人我的声誉，若是留下你这美人儿么，不定明日谣传成什么样子。就当是为了我好罢，不要给多少虎视眈眈之人增添话柄了。快走快走，难道要我求了你不成？明早------可要赶早些。”眉眼含春，一阵风般将又羞又怯的少年撮了出去，转会来将小莲送上床去，哄道：“小莲先睡着，待姐姐再看会儿帐。”后者打了哈欠道：“姐姐莫忘记裴姐姐交待的，早些歇息才是。”睡穴上一暖，便沉沉睡去了。
　　
　　锦榻前面无表情，立了高女侠。楚楚微微一笑，燃起一支色泽桃红的三寸长的短香，不过少顷，但听得清清楚楚一声叹息，那看似垂死少年已悠悠醒了过来，茫然看了四周道：“这是哪里？莫不是在地府？”待看清眼前楚楚的面孔，面色大变，就欲翻身坐起。楚楚轻笑着按他躺好，柔声道：“胡说！不过服用了千日醉而已，只不过做个好梦，待返魂香燃，就什么都无碍了。说罢，你到底是谁？究竟知道什么，为何让二少爷如此着紧，得之不能，竟如此费尽心机，想置你于死地？”
　　
　　少年头都未抬，淡淡道：“夫人误矣，小人不过是个最下等的奴才而已，挨些教训，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夫人日前亲眼所见，随鹤才是二少爷着紧之人。”楚楚嗤笑道：“确实，二少爷是一定要将随鹤抓在手中的，否则，便宁可毁之。闻得随鹤自幼跟随二少爷长大，想来这交情定然与众不同。请问随鹤公子，究竟是怎么个不同法呢？”
　　
　　少年声调都未变，平平道：“夫人不是明明早将随鹤留在身边，做了近随，不去唤他相问，怎么如今问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来了？”楚楚失笑道：“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你主子使得出来，我还不屑于戳穿他呢！”眨了眨眼道：“只是好可惜，好好的一幅字，被烧得只剩一角，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这是何等潇洒磊落。如见君子，静若幽兰，明月清风相作伴，高山流水是知音，不屑趋炎入闹市，自甘寂寞在山林。这般的谪仙人物，怎么如今居然放浪形骸，不辨阴阳，随鹤公子，你说，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少年失声道：“烧了？”言甫出口，已觉不对，闭了眼道：“这与小的并无干系，夫人多说实在无益。”楚楚察其颜色，含笑道：“那是个早就废弃的房舍了，到处都是堆积的尘埃。从来也没人注意，谁知道有人会进去，所以救得迟了。不光烧了这幅，连物什都所剩无几。”少年闭目不言，楚楚也只管坐下翻看案卷。高女侠从来固若磐石，更加不发一言。不知过了多久，突听少年声音游移，还带了几分凄凉，蓦地问道：“那宝瑟呢？可也焚尽了？”楚楚眼睛还盯着案卷，口中叹息道：“那是，如何得以幸免！”声音刚落，却听噗的一声，那少年张口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高女侠出手如风，连点他周身大穴，又将他扶起，替他输送真气，半晌少年才面上有了点血色，高女侠立即松手，横了楚楚一眼。后者赔笑着接手扶了少年躺下，敲了自己道：“都是我不好，竟敢在此时开随鹤公子的玩笑。传说随鹤公子自幼随二公子修习音律，二公子善操琴，随鹤公子善鼓瑟，尝得一五十弦宝瑟，视为至宝。应怜连公子都救了下来，怎敢不将此物存好？放心，烧的都是无用的东西，掩人耳目罢了。可惜这里耳目众多，不然应怜定为公子奏上一曲，以请赐教。”说话间，已捧过髹漆彩绘的瑟来，长约半丈有余，通体饰以美玉。少年本来毫无生气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来，仿佛见到了热恋中的人儿，在那岳山之上来回抚摩，轻声道：“吾友，吾今为你而死，倒也不冤。”竟举头便要撞去。
　　
　　高女侠的衣角似乎随风招摇了下，那少年已松开手去，身体僵硬，直挺挺倒在床上，眼睛中满是愤恨之色。楚楚瞧了他笑道：“我如今看出来了，你不是那日服了扶春娇的少年么？怎么这般折辱，都不曾叫你殉节，如今好言好语，反倒令你起了轻生之念？难道你不怕多年隐忍，付之东流，百般忍辱负重，转眼便要成空？来来来，且瞧这个，你可认得？”袖中一闪，已掉出一块烟雾般的纱缎来，不过手掌大的一块，看来是以金线勾织而成，不知为何，看去竟是血红的一团。
　　
　　少年看得分明，不觉面上惊变，本来柔弱的身体，突然有了钢铁般的坚韧，接到手中看了又看，失声道：“果然是血锦，为血所开，始现真身。”看了楚楚一眼，面上骤寒，冷冷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东西你拿得出来，也是不奇。”
　　
　　高女侠向楚楚略翻了下眼皮，楚楚急道：“不对啊，她特地提到了你，还将这个塞到我手里，怎么你还不认，莫非不是这个意思？”少年闭上眼去，冷笑道：“二奶奶，难道你不知有些人是软硬不吃的，即便你会摄魂大法，也套不出什么话来！”楚楚跌足道：“又扯什么，以你如今的身体，若是用了摄魂之法，顷刻便命赴黄泉，神仙都救你不回！本姑娘这种半仙，更加若之奈何了。”“突然瞪大了眼道：“有了有了，想起来了，她还给过我这个！”伸出左手，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少年淡淡睁开眼来，看了一眼，冷哼道：“二奶奶休要装神弄鬼，血锦金匙，缺一不可，这是什么废铜烂铁，也敢混淆视听？”楚楚纳闷道：“废铜烂铁？”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是了，金钗土中埋，必然如此！”一把将那锈环拉了下来，举起一旁铜镇，用足内力，狠命一敲。只听啪的一声，上面铁锈应声而落，露出底下赤金的扣环。少年眼中骤亮，颤巍巍将手伸了过去。楚楚将那金环依依不舍放到他手中，低骂道：“这老太太，将所有人当猴子耍！”
　　
　　少年将手中之物细细辨认，泪盈于睫，好久才平复下来，低声道：“总算又聚齐了，只可惜―――――公子早就不在了，秘道也被用来封存恶龙，如果打开封印，不但希望渺茫，只怕安危堪忧！”
　　
　　




洞天石扇（二）

　　楚楚摇手道：“等等，且容我想想-------我记得那个起火的房中甚为简朴，留下的坐具都以树根制成，稍一擦抚，磨光锃亮，显然是多年久坐过的。其他的家具都以古藤所制，并几个黄竹箱子。房中别无长物，北墙上挂着几件乐器和字画，琴瑟是不消说了，更有支光彩夺目的玉角，还有架凤首箜篌，雕工精湛，轸项已被抚摩得绢光，想必是主人心爱之物。这些都是难得的珍品，我已经都留了下来。由物及人，显然其主人必然是极风雅的人物，想来令人神往。如果这便是你与雷二公子以前的居所，显而易见，你说的公子并不是眼下的那个人，因为一个人的本性与生俱来，绝不可能转变得如此之快。”
　　
　　少年低声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公子冰魂雪魄，抱瑜握瑾，才高八斗，无所不精。最难得君子如玉，悲世悯人。只可惜-------”
　　
　　楚楚沉吟道：“这就奇怪了，这么一个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了这般奸猾淫狠之徒，难道就没有人怀疑吗？听说也不是一朝一夕了，纵然他据说三年前被雷电击中，变了心性，也不能完全变成截然不同的性子啊？”
　　
　　少年冷笑道：“若真是九雷轰顶，怎可能劫后余生？”叹息了声，幽幽道：“不过，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五年前，我庄中制成了一批威力无比的火器，公子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蒺藜霹雳球，经三公子改进，还有几种变幻之法，能辅以毒雾迷烟，乃至淬毒暗器，若在战场上，以重击炮台射之，威力无穷！”
　　
　　高女侠长叹了声，楚楚却听得精神一振，喜道：“果然是神兵利器，霹雳堂真是名不虚传！若有此物在手，何愁天下不平？”却见那少年极是诧异地望着她，忙强按捺住狂喜的神色，点了他道：“你继续说啊。”
　　
　　少年摇头道：“蒺藜霹雳球制成之后，公子以其不祥，更不忍其荼毒苍生，执意要将其束之高阁。但三公子心高气傲，又兼朝中有贵人高价许之，他抵挡不住人家软硬兼施，便秘密将其从库房中偷运出来，准备转卖。谁知当晚便出了事，有一批武林高手秘密潜伏进了山庄，其目的就在这批霸道惊人的火器。他们不知通过了什么秘密渠道，悄无声息隐匿了进来，待到发现他们时，他们已在秘库内搬运那些火器。那场争斗，我记得极为惨烈，堡内青壮好手几乎尽丧于此间，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三公子受了重伤，抬回来时几乎面目全非。而公子-----公子---------”眼中热泪滚滚而来，声音哽咽，难以成句。
　　
　　他好容易抑制了悲声，将面上擦拭干净，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道：“由于敌人人数众多，技艺惊人，庄中寡不敌众，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公子不得已开启了秘道，带着他的隐卫，将来敌悉数引了进去。这秘道又称断魂堑，联系着雷家堡的死地绝谷，其中机关重重，毒蛇猛兽不计其数。据老祖宗说，这是为了有朝一日，实在山穷水尽，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能任人宰割！我执意随公子前去，奈何公子不肯，说此役之后，他必身亡。大公子业已身残，三公子又命悬一线，庄中若再失传炼制火药之秘术与开启机关之法，此后必然犹如覆巢，再无完卵。随鹤虽然不惧一死，但亦知忠义二字，于是眼看他打开了秘道，冲杀了进去。时至今日，我耳边还记得他临死前的高叫，令我一定要保全雷家，为他尽孝！”
　　
　　高女侠又沉沉叹息了声，楚楚摇头道：“虽然如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见到他尸体，就不能说他已经死了。”
　　
　　少年惨笑道：“夫人且如是设想，何况随鹤？大概过了半月，秘道中再听不到半点人声，但无论如何，随鹤也总抱了一线希望，总期盼公子能平安回返。有一天，我随意拨弄了下好久未动的宝瑟，却见瑟中掉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函，打开一看，竟是公子早就写就的绝命书，原来他不知为何，一早存了死志，也早就选定了死谷作为埋骨之所，所以才有此行为。他还告诉我，他早将蒺藜霹雳球都带进了秘道，如今留下的那些都不过是些假货而已，从此这个秘密，将随他埋在死地，再也不为世人所知。”
　　
　　楚楚皱眉道：“那如今这个-------”少年苦笑了声道：“雷家堡骤临剧变，虽然早已封锁消息，却哪里能隐瞒得了世人？幸亏老夫人虽临惊变，依然镇定自若，还有雷九爷子帮衬着，将雷家堡振作起来，外面看来，依旧坚如磐石，所以再也没人敢打我们的主意。但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有一天，这个人就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老夫人也默许他的存在，所以外头都以为二少爷继续在执掌雷家堡。只有我们自己明白，其实他只是个幌子，三少爷渐渐康复，便接管了火器生意。雷老爷子掌管后堂，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开始都只当他是个假人，可谁知道，这人，这人---------”面上羞愤之色，难以形容。
　　
　　楚楚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切的动作道：“放心，总有清算的一日，只要杀了他，此仇便报了。唉，养虎遗患，从来如此。”少年面色总算恢复了过来，瞧了手中的血锦金匙，轻笑道：“他不肯让我死，总想从我口中得到那秘法。他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几乎要将我剥皮下来细看，可惜总不能如愿。其实我也不能死，因为我发现，庄中似乎什么都变了，就连老夫人周围，都好像有所不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一日没见到她找来人选，尽驱奸党，将雷家堡整顿一新，便一日不能瞑目。当然，这一切都是私底下进行的，为了掩人耳目，顺理成章，也为了与各大势力交好的需要，才有了金戈大会，所以才要不停地往堡里娶人。”
　　
　　楚楚生生打了个冷战道：“所以才会死那么多人。”想了想又问道：“莫非都是他杀的？”少年苦笑道：“想必夫人都听说了，这些女子中不乏武林高手，而其中蜀中的唐仪姑娘更是用毒的好手，要无声无息除去她们，谈何容易？若真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这些武林世家岂肯轻易罢手？所以到现在，这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楚楚拍了胸口道：“哎呀，你们也太荒谬了！想找帮手不难理解，但怎么竟然选到秦淮河上去了？若真来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芊芊弱质，还不是羊落虎口，白白葬送她们的性命！”
　　
　　少年失笑道：“夫人此言差异，如果果真是芊芊弱质，如何能平安抵达雷家堡？”
　　
　　楚楚第一次无言以对，只好呐呐住了嘴，少年瞧着她难得的窘态，嘴角微微一勾，续道：“我与老夫人约定，一旦找到了那个人，且有打开秘道的必要，便将这些作为信物。其实，这根本也是进入秘道的唯一方法。老夫人既然这么快选定了夫人，想必夫人必然有哪一方面极为出类拔萃，至少进入秘道，绝对不成问题！”
　　
　　高女侠眼光闪动，楚楚呆了一呆，突然尖叫了声道：“天哪，长了眼疾的老太太，居然隔那么老远，就认出了我的戒指！怪不得-------”少年几乎有些忍俊不禁，跟着看了一眼，道：“老夫人从来有别出心裁之举，随鹤衷心佩服之。夫人不妨也试着相信老夫人的眼光，更要相信自己。传说死地其实也是我雷家堡的生地，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到底有些什么，随鹤不敢妄言。但老夫人既然要夫人进去，想必里面必然有要紧之物，或能扭转乾坤，也未可知。如今随鹤身子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事不宜迟，还是乘着夜色，速速打开谜道，先在其中探探虚实，再作道理。”
　　




洞天石扇（三）

　　看上去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扇照壁，只是由于雷家堡的墙都格外厚实，所以哪里想得到墙中还有夹墙。楚楚与高女侠眼睁睁地看着内堂的一堵墙犹如移门般推拉而开，露出底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一面石墙。少年单薄的身形立在墙前，眼中都是抑制不住的泪水，身体剧烈颤抖个不停，几乎举不起手中的火烛。半晌，才将烛火靠近了石壁，看起来就好像是要将整个内壁点燃似的。
　　
　　楚楚差点就要惊呼起来，却见那墙壁在火光之下，渐渐有了变化，整个壁身都渐渐变成赤红之色，就仿佛吸收了火光一般，发出一种暗淡的红光。少年见楚楚甚为紧张，笑道：“夫人不必担忧，这暗墙是以吸火石铺砌而成，根本不会燃烧。”突然面上展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指了墙上道：“密室的洞门显示出来了。”
　　
　　但只见那火红的石壁上，影影绰绰，出现了金色的拱形，看上去就像是一扇以黄金包嵌而成的半月形拱门。楚楚满面都是好奇之色，少年似有所感，轻笑道：“这金也不是普通的金，名叫火精，遇到火烧，便会变成金色。这样，就能显示出秘道所在。”
　　
　　楚楚啧啧称奇，连高敏敏眼中都多了几分探究之色。但见他深吸口气，将金色的缺了一角的残环扣在了门洞上凸出的一个金点上，只见得严丝密缝，再不留下半点罅隙。楚楚喃喃道：“我还以为老太太拿了个破玩意儿消遣我，若不是骑虎难下，索性不拿下来了，差点还将宝贝扔到哪个阴沟里去了，这就罪过了---------”说着，连连拱手，嘴里念念叨叨，祷谢了各路神灵，向壁上一看，那金环已消失在照壁上。
　　
　　楚楚睁大眼睛等着洞口开启，谁知没听到什么机关喀喀之音，不觉大为纳闷。那少年胸有成竹，盘腿在那洞口前坐定，五行向天，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调息起来。不久，便见他头顶上冒出浓浓白烟，与此同时，他的面色亦开始变化，忽红忽青，变幻得极为迅速，以至于面上亦微微扭曲。楚楚有些担心地望了他一眼，明知道高女侠不屑于回答，还是硬凑在她耳边道：“你果真解开了他的禁制部位吗？但他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用应用功力了，想来那开启密门之术，必然非同小可，即便是你输送了很多真气给他，骤然间便要将内力提高到如今地步，只怕他业已虚弱不堪的身体先要抵挡不住----------”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那少年张口吐出一口极浓稠的鲜血，直喷在那照壁上，触目惊心。与此同时，他身体亦剧烈颤抖了下，眼看就要垂伏下去。楚楚失声惊呼，伸手欲去搀扶他，突见他咬了咬牙，右手两指如钩飞起，直点自己命门、玉枕穴，势去如飞，眼看就要点个正着！
　　
　　高女侠眉头一皱，右手微微前屈，还未怎么动作，突然自己身体晃动了下，面色顿变，竟似要摇摇欲坠。她反应迅捷，立即伸出右腿，支了自己身体，刚要再动，已见得楚楚手如兰花，恰好切入了那少年的身体与手掌之间，按住了他的手掌，似嗔还怒，喝道：“你疯了！用这等旁门左道，难道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又回头向高女侠惊道：“姐姐，你这几日动了神识之功，眼下还未完全恢复，怎可妄动真气？还有我呢，你且先坐下调息！”高女侠淡淡看了她一眼，后者先呆了呆，随即立即绽放开一个几乎是受宠若惊的笑容，伸了左手想去扶她。高女侠立即一脸警惕地退了开去，她的手便僵在空中，半晌才不自然地收了回来，看少年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犹如被踩了一脚，几乎是气急败外道：“你自己先护好自己的命，莫操心人家的闲事！”
　　
　　少年苦笑道：“夫人，随鹤的身体自己知道，分明已到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时。就怕一日日衰竭下去，再无力打开密室，倒辜负了夫人的一份心意。若不乘此时拼力一博，到头来功败垂成，岂不叫人痛恨？”楚楚呆了呆，垂下手去，挠了头道：“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死死抓住了少年又要抬起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成！虽然我其实非常特别渴望里面的宝贝---------不不，这还不够，坦率的说，是梦寐以求，但我知道，要成大事，不能以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否则便与双手沾满血腥毫无分别。所以，我并不需要你这么做，也不希望你这么做！”
　　
　　似乎有极绚烂的虹光闪过了高女侠的眼中，她大理石般的面部慢慢转了过来，第一次有了除了木然以外的表情，正面看了楚楚一眼。少年愕然道：“夫人，随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克服千辛万苦来到此地，难道真不是为了雷家堡的神兵利器？你就不怕错过今日，随鹤若是一个支撑不住，你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便要顷刻间付诸东流？”
　　
　　楚楚重重叹气道：“我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权衡？”瞧了他斯斯艾艾道：“我也实话实说，这么宝贵的时间，用来等你这个老病号恢复，当然更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里是肉痛，简直是心痛！但虽然是这么不划算的生意，我也得做呀。众生平等啊，你也是条人命，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又板了面孔道：“小子，你听着，若是你坚持要如此，即便你打开了秘道，我也绝不会进去！---------你且去打听打听，慕--------应怜娘子从来是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的！”
　　
　　少年震惊得无以复加，呆呆凝目在她面上，许久，面上露出了越来越明灿的笑意，一瞬不瞬看着她，面上表情极为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乎看到了梦寐以求又分明不可能出现之物，惊喜到了不能置信的地步，眼中泪水越来越泛滥，几要流淌成河，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口中喃喃道：“真的------真的有----------”楚楚被他看得极不自在，此地又不能甩开他，便将头往高女侠那边点了点道：“喏，别的不说，你且看看这边。那西贝货假惺惺跟我要人，我便知道他在装模作样。但敌暗我明，我只能按兵不动，将计就计，将那假随鹤留在身边，又把你们都放在了北阁里。果然，他安耽了几日，自己先疑神疑鬼起来，便开始有所行动，想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为了不让那人起疑，当然更因为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身边并没有安插足够的侍卫。那你可知，既然我们一无所知，为何你一有事，高姐姐就立即赶了过来？”
　　
　　少年茫然摇了摇头，楚楚叹息道：“这是因为，高姐姐不惜损耗自己的功力，驱动内丹，游神识于体外，注视着你们等人的形迹。这妖人果然狠毒，竟要将你连同证据一并烧焚殆尽。高姐姐虽然及时救了你，但毕竟这离神之法何等消耗功力，你且瞧瞧，明明是绝世高手，眼下却变成了一介庸人，行动都大异于常，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你若是对她心存感恩之心，便不应枉费她一番心血，行此自虐之举。高姐姐，你可好些了么？”她说得顺溜，见少年满面羞惭，大觉得意，侧头一看，惊见高女侠面如惨金，竟似比她说得还要严重，不觉吓了一大跳，忧虑攻心，一时忘形，放开了少年，扑过去死死抓住了她，只觉入手如冰，险些肝胆俱丧，惊道：“高姐姐，你不要吓我！我要是知道这法子会这么凶险，也不会要你运用！-----其实我就是有点好奇，因为据说这法子只有得道之人才能应用，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而已---------呜呜呜，我后悔死了，要是你有什么事，我怎么向欧阳交待？”猛然醒起她的洁癖，顾不得擦拭眼泪，忙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去。此番大概因为高女侠也脱了力，居然并没有立即摔开她，只是有点奇怪，她的手似乎并不如一般姑娘家般光滑细腻，相反，握着的感觉，犹如握的是钢打铁铸。不过，想来皆因这南海门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寻常，练习的武功也非同凡响，竟将身体练成了钢筋铁骨。
　　
　　她在那里暗自琢磨，突听那少年语气中透着无以复加的欢欣，噗嗤一笑道：“老夫人从来高屋建瓴，果然是目光如炬。夫人生具菩萨心肠，心怀大善，秉持正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堪渡天下苍生。随鹤不妨直言，其实真正心狠手辣之徒，根本没办法通过秘道，也就不配做金匙之主。随鹤刚才也不过是略作试探而已，若是夫人当真这样进去了，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随鹤惭愧之至，现在就为夫人打开秘道。前途敌我难分，凶险叵测，望夫人好自为之！”
　　




洞天石扇（四）

　　少年咬破中指，点在血锦之上，血液完全渗透入丝线中，看上去那锦帛仿佛是用血线织就一般，透出近乎诡异的光芒。少年将其平平铺开，放入暗室洞口上方一个窗格中。楚楚突然想到了一事，拉着少年问道：“老太太送了那么多这种蝉翼样的纱衣给我，我看简直一辈子都穿不完。她怎么知道我就能偏偏穿这件？”
　　
　　少年笑道：“这是因为血锦根本就是一种普通的金锦，只是用了一种特殊的药物后，便能吸附特定之人的血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夫人所有的烟霞锦其实都是血锦，无论夫人穿哪一件，都没有区别。”
　　
　　楚楚惨呼了声道：“你们老太太真是狡诈，我就可怜了，就因为她硬要塞给我什么血锦，不明就里，穿了这么多日比青楼女子还通透的衣服，要是给--------可有得我受的。得了，总算以后再不用穿了！”
　　
　　少年侧眼一看，只见烛光下她露出一大片粉腻的肌肤，幼嫩晶莹，一时之间，差点想伸出手去试试其上的触感，是否也如看上去般如脂似玉。此念刚动，不觉满面飞红，恨不能给自己重重一个耳光，几乎将头抵在了前胸之上，声音也细不可闻，蚊蚋般道：“老夫人送这些衣服，并不只是为了将血锦能安全交给夫人---------夫人日常还得穿着这些，至于原因，夫人日后必然明白。”
　　
　　楚楚苦叹道：“什么？还要穿？”想了又想，低低道：“好在不过个把月-------”突然醒起，点头道：“对，既然要进秘道，自然不便穿着这些。看起来，为了隐秘，还得改头换面才是。”眼珠一转，拍手道：“有了，若要人不知，除非阴阳换！”
　　
　　高女侠本来在盘腿打坐，闻得此言，呼吸突然紊乱，差点身子一歪，好在她何等定力，方一生乱，立即警觉，缓缓吐纳，将开始流窜的真气慢慢归入膻中。少年奇道：“何谓阴阳换？”楚楚洋洋得意，昂了头道：“怎么，你也有所不知了吧？我南海门有一门奇术，叫做百变大法，可以令人更换阴阳，夫人我正巧还是精通这门功夫的好手。这门功夫不但考究的是人的功力，更需要人的悟性。欧阳说了，能习成这门武功的，纵观天下之大，也不过几人而已。嘿嘿，好巧不巧，夫人我正是其中之一！”
　　
　　少年大为惊讶，一时忘了羞涩，抬起头来道：“还有这门功夫？如若如此，那不是可男可女，任凭一意了？”楚楚嘻嘻笑道：“哪有那么神奇，那是神仙了，只不过是个比较高明的障眼法而已，喏，比如说，可以变成这个。”将脖子挺了挺，上面已奇迹般变出了一个喉结。
　　
　　少年满眼惊叹，却见与此同时，她玲珑浮凹的曲线突然变成了钢板一片。谁知就在这时，那紧贴肌肤上的胸衣因为底下一空，倏地滑落了下来，胸前茱萸都几乎弹跳而出，已露出边缘晚霞般的艳色。少年猝不及防，一声惊呼，差点便软倒在石壁上。楚楚只图卖弄，一时高兴，忘了这茬，哎呀了声，急急掩住，看他又羞又恼，连忙开解道：“现在你要将我看成男人，就没什么难堪了。”提了衣裳，刚要转到屏风后去换衣，突瞥得高女侠身体连连晃了几下，吓得她叫道：“高姐姐，我还是我呀，咱们一样的，你不用害羞的。”谁知她越要劝说，后者面色更加铁青，看她抱了半裸的身体在她左右打转，调息了良久，从口中发出近乎咆哮的一声：“滚！”楚楚哪料得她会如此食古不化，吓得连滚带跌爬入屏风中，急急往身上套拉衣服，口中尤在叫着：“姐姐息怒，我不是故意的！其实你我都为女人，即便裸裎相见又有何干系-------”听她呼吸又要变乱，忙改了口道：“我知错了，知错了！这也是有伤风化。好了，我换好了，看看，多英俊的少年郎哪！”从屏风后转出身来。
　　
　　少年只见云母屏风开处，缓步走出一个少年，从头到脚，包了身黑色劲装，风度倒是翩翩，可惜满脸麻子，只有一双眼睛还灿若明星，再向他袖口一看，但见玉指纤纤，美若兰花，不觉笑道：“久闻南海门欧阳门主擅制人皮面具，手艺天下无双，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楚楚嘟囔道：“其实享有盛名的还不只是她一家-------不不，你说得对，她就是好把式。”举起头来，但见得内墙之上，刚才那个金色洞口的部位已然一空，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年代久远的霉烂气味顺着那秘道飘了出来，闻之令人头晕眼花。
　　
　　少年叹息道：“开启之后，大概一个时辰左右，便合上了。此后，我就无能为力了，只有夫人才能从里面将其打开。”楚楚吐吐舌道：“这么说，倒要赶紧了。”举步便欲跨入。
　　
　　突听高女侠淡淡道：“慢着！”身形动了动，想要起身，可惜力有不逮，不但人没站起，还险些倒落下去。楚楚忙伸手将她搀住，指了外面道：“周围我已步下了暗器机关，那机关几乎等于天工所制，无论谁都无法踏入这里一步，你就安心调息吧。我没有事，你知道的，一般毒物还奈何不了我呢，反正今日只是先探探虚实，若有什么不对，我也不会硬闯，回头再寻对策，也就是了。”突觉腕上绕上来一个冰凉凉的玩意，低头一看，却是一个铃铛样的古朴银环，环身犹如一条游凤，极为精致，已然扣上了自己的右腕，奇怪的是，虽然银环在动，铃铛并不作响，耳边已听高女侠淡淡道：“你不能在下面逗留很久，听到铃铛发出叮叮之声，便是告诉你夜晚已过了一半了，就像这样。”但见她右袖口开处，也露出了一个同样的银铃手镯，也不见她动作，楚楚手腕上的银铃便清脆地发出了响声。
　　
　　楚楚喜不自胜，抚着铃铛道：“我知道了，它必然是用内力来驱动的。真是个好东西，看起来，还是样难得的古物。确实底下难以预测，有了这个，我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抽身而退了。”突然惊喜地啊了声，指了高女侠道：“姐姐，你还从来没一次说过这么长的话呢！”
　　
　　高女侠冷哼了声，吐了一个字：“去！”又复闭上眼去。楚楚乐得险些手舞足蹈，道：“我还以为高姐姐甚为高傲，难以接近呢，原来心地是这么好，替我想得这么周到。好了，以后我除了欧阳，又有一位高姐姐了，我真是太高兴了！”越想越是开心，一时忘形，俯下身来，在高女侠右颊上啵地亲了一记，只觉她刹那间身体犹如变成石雕，几乎是僵硬在了那里，不由暗暗好笑，心想这人果然天生洁癖，大概从没和人这么亲近过，倒不能太过，徒然令她尴尬，见好就收，迅速退了开去，挥手笑道：“哈哈，我去了，你们等着我哦。”将身一纵，便跳入了那门洞中。
　　




秘道迷踪（一）

　　阴仄的台阶绵延而下，道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气味。到处都是散落的干尸骸骨以及各种各样兵器，上面还遗留着业已干涸的血迹，有些已铁锈斑斑，可想见当年战况是何等激烈。蓝绿色磷火在道旁忽隐忽现，似乎是死者来回徘徊的游魂。楚楚不敢多看，脚下连点，依稀掠过了数百步这样的台阶，眼前骤然开朗，分明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室中，壁上星星点点，高燃着长明灯。
　　
　　室中地面上一簇簇，都是倒伏着的尸体。楚楚脚刚踏上地室的石板，已听得一声嗤的一声，分明有什么贴了地面喷射而出，低头一看，却是一蓬银针，直向她面上扑来。
　　
　　楚楚轻轻一笑，道：“等着你呢！”袖中一方银帕，随风一展，正是萧宁远费尽心机为她织就的天蚕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听得叮叮数声，银针已系数掉落在地。
　　
　　室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楚楚凝神去听，果然听到空气中有极细微的咔咔之声，听起来就像是什么地虫缓缓爬过，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但慕容府却偏偏有容华这样的机关巧手在，他眼下虽然生性一如孩童，但大概是因为天赋使然，制作机关之术烂熟在胸，就好像与生俱来一般，不但杜长卿如获至宝，连萧宁远都会不时前去请教。唯独她最厌烦这种复杂透顶的机关布置之术，便反其道而行之，悄悄将他拉到一旁问：“乖笙儿，有没有一张标注了所有机关可能分布方位的布置图？有的话，只要按图索骥，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男子玉般的面容上露出顽皮的笑意，歪了头看了她，斩钉截铁道：“没有！因为机关无处不在，无所不至！”
　　
　　她缓缓向前走去，闭上眼睛，意念归一，凝神聚精，人我两忘，只靠了一双耳朵，来感觉周遭的变化。四周一切细小的声音，都在耳边慢慢清晰起来，点滴可闻。果听得身后分明是弹簧一振，穿空而来的声音正是她听了无数次的袖箭之声。她身形蓦然拔高，飞烟般掠过了密集的箭镞。容华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但要避过所有可能的机关，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于心，能分辨出所有暗器发出之声和所有机关开启之声，那一切在你眼前便无所遁形。”
　　
　　悉嗦之声清晰在耳，她腰肢倏地一扭，身体宛如塌下去一块，正好避过了右面一大片铁石。空气中仿佛有齿轮相击之声，她面色一变，只见得铁蒺藜漫天而来，仿佛是倾盆而下的一场冰雹，将整个地室都包裹了其中。
　　
　　她嘻嘻一笑，将银罗都裹在了面上，不退反进，整个身体犹如穿花拂柳，美妙无比地迎了上去。只听得叮当落地之声不绝于耳，那些铁蒺藜一旦掉在她身上，不知为何，仿佛撞到了什么铁板之上，纷纷反弹了开去。她吐了吐舌头，瞧着割破的衣裳内露出的金色鳞甲，轻笑道：“有了君逸的锯鳞蛇甲，何需苦练什么铁布衫？”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我又不是萧萧，何必管它到底布了多少种稀奇古怪的暗器机关。不如快些冲将过去算了，也省得白白在此耗费了精力。”脚下连点，迎着各处不时冒出来的各种弩矢、如意珠、铁橄榄、飞石等等，冲了过去，脚下突觉有异，低头一看，已快要踏上一块长方形的石板，连拍了胸口道：“哗，居然还有轮机翻板，啧啧，太险恶了，要是一脚踩空，不知道要掉到哪个阴沟里去喂水银。幸亏本姑娘在家里练了无数次，哎呀，不好意思，就不跟你耗了。”绕着它走了开去，眼见得石室已到尽头，举起手欢呼道：“耶！初战告捷！”
　　
　　前方又是累累石阶，楚楚一阵风般卷了过去，嘴里嘟囔道：“阿笙说过，如果前面已安放了足够阴毒的暗器机关，那后面就肯定没有了，因为既然这些都不能奏效，那其它根本是白费力气。等等--------我怎么记得他还说过什么？！对，除非这里还能布置出铜人阵！哇哇，真给他说中了，居然真的还有，嘿嘿，好家伙，满满一屋子！”
　　
　　长明灯突然全部熄灭，眼前的一切立即沉入黑暗中，石室内或坐或站的铜人，都融入了黑暗中。楚楚的身形却突然变成离鞘之剑，手在腰上轻轻一按，一柄软剑已迎风抖开，刃如霜雪，寒光逼人，在黑夜中宛如一道惊雷，破空而去，只听得细微的喀嚓数声，好像有什么划了过去，却是剑身削铁如泥，在铜人身上骜然而过，仿佛卷起一道狂风。无数支铜手铜脚重重撞击在石板上，就如下了场铜雨。楚楚喃喃道：“铜人哥哥，实在对不住。我家萧萧说过，我聪明有余，耐心不足，再加上经脉又受过重创，这辈子也没法修成一代宗师啦。若是等你们开始围攻我，就凭我这半拉子的武功，是绝对过不去的。你瞧瞧，我这么漂亮，要是跟地下这些冤鬼一样，也实在太可惜了，相信你也不忍心吧？阿笙说过，铜人的关节是其最薄弱的所在，只要废了关节，铜人就跟废人没什么两样。当然一般人没那么容易看得清你们关节相接之处，但我就不在话下了。虽然你们把灯灭了，但本姑娘最好的就是记忆力，刚才那么一瞬间，已足够让我看清你们的关节位置了。-----怎么好像没碰到阿笙说过的最厉害的？-------好了！哎，怎么阵破了，灯就亮了？简直不像是要杀人的修罗场，倒好像是要考究进来人的功力一般。-------谁，谁有这么厉害？竟然能让这几个铜人都自相残杀，扭作一团？啧啧，原来你们已经废了一半了，怪不得姑娘我破起来这般容易。不过，不好意思，另一半也没有了，要不你们重新回到炉子里再去炼炼吧。”她站在出口，瞧了满地东歪西倒的铜人，又瞧瞧手中的剑，哼了声道：“这个道义真人，把涵真给我带走了，就留下柄惊鲵剑作抵押，实在是太便宜你了！不过，看在今晚它立了功的份上，我今日就不诅咒你了，明儿我再继续。”向下一看，石阶不过短短几十节，已经终了。随着她拾阶而下的脚步，一片荒野无比静默，借着稀疏的星光，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慢慢展现在她的面前。
　　




秘道迷踪（二）

　　楚楚大舒了口气，欢呼道：“好了，总算不用钻地道了！原野啊，好好———”突觉有些不对，这原野空寂异常，就连虫子的低鸣声都没有半点，竟好像不存在任何生命一般。举目望去，荒野似乎看不到边际， 然而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水声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古树参天，相互缠绕着，拖下来无数扭曲的藤萝。到处都盛开着不知名的妖娆花朵，颜色鲜艳到不可思议，红和蓝都妖媚到极致，甚至有些还有金黑色的斑点，那花香也格外浓郁，甚至闻了有些刺鼻。前方立着一枝娇美的绿色植物，每根枝条都嫩得仿佛一掰就断，叶子是那种极其美丽的水碧，看去就像是长在枝头的绿色花朵，半开半合，羞羞答答在空中摇摆着。
　　
　　突听得翅膀拍舞，振动空气之声传来。楚楚精神一振，抬眼看去，果见前方出现了今晚第一只生物，还是一只美丽的红蜻蜓。它在空中曼妙地旋转了两圈，最后昂着红宝石般明艳的头颅，收了花瓣般的纤细足，屈尊降纡地向那水碧的叶子上降落下去。楚楚有些担心地看着那近乎透明的叶片，明知道蜻蜓不会有多大分量，但总觉得那叶片太过娇弱，恐怕稍稍一下便会从中拉开，倒可惜了如许娇美的叶子，不由多看了几眼。谁知道，那红蜻蜓脚刚落在叶面上，就似乎觉得不对劲，连连拍了翅膀，想要飞起。那看来一碰就碎的薄薄叶面，牢牢粘着它不放，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楚楚眼睁睁看着那只昆虫在这娇嫩的叶片上慢慢消失殆尽，直到变成一滩血水，最后连血水都全部被那叶片完全吸收，那叶子更加娇艳欲滴，水灵得仿佛能透出光来，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差点要跌坐于地，脚下一软，连忙撑住，摇头道：“可千万停不得，到处都是毒物。毒虫不稀罕，连花花草草都能杀人，怪不得到了这里，连半个死人都没见着，估计都作花肥草粪去了。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了，果然越漂亮的东西越是有毒，越应该躲得远些。啊！这朵怪花，你别冲着我来，千万别靠过来！”
　　
　　仿佛发现了难得的猎物一般，原野中所有妍丽的植物都自发舞动起来，仿佛向日葵追逐日光一般，将所有的花朵，都缓缓转向了她，连枝条都无风自动，拼命要向她靠拢过去。楚楚吓得声音都变了形，骂道：“你们这些食人花！变态草！别靠过来哈，再过来我可砍了啊！” 惊鲵剑拿在手中，乱砍一气，正在冷汗直冒的当儿，突觉黑暗中缓缓亮起了莹绿的光芒，由暗变亮，由针眼大小慢慢变至黄豆粒那么大，仿佛是夜空中生起了一盏萤火灯，直直在她近身燃起。她一个激灵，尖叫道：“鬼火！鬼火！”手忙脚乱，想将它拍远些。谁知无论她怎么动作，那萤火也须臾不离她左右，她手一动，它居然还跟着动！楚楚吓得险些脚瘫手软，右手颤抖得握不住剑柄，只得伸了左手再去抓紧，却见得那萤火颤颤巍巍，也跟着挪到胸前！
　　
　　她心都险些跳将出来，突然醒觉不对：怎么这萤火居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她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吗，自己左手中指上，正幽幽发着绿色的冷光。这个位置--------咦，这胭脂戒什么时候，还具有照明功能了？又向旁一看，那些食人花虽然靠拢过来，但都在她一丈外停住，在风中招展开美丽的花朵，仿佛是在向她献媚一般。她又试着走了几步，果然那些植物不待她走近，已自动分开一条道来。她差点心花怒放，捧了左手，连声赞叹道：“好东西呀好东西，号令毒虫倒也罢了，居然还能号令毒花。有了你，我就是万毒之尊了！”
　　
　　突听有人冷冷哼了声，语气嘲讽，淡淡道：“小青，人家拿了你一颗牙齿，居然也能自号为毒尊，那我是甚么？不如叫毒圣好了。”
　　
　　楚楚遽然抬头，只见眼前突然多了两盏幽红的灯笼，离她已经不到半丈的距离，再一细看，这哪里是灯笼，分明是一条硕大的青蛇的两只眼睛！那青蛇额头上长着梅花状的美丽红色花纹，两旁长了对翠绿的角，浑身都长满绿色的鳞片，一眼望去，便知是巨毒之物，但由于它美丽非凡，竟令人只觉其美，倒忘却了她的危险。就连它落在她身上的眼光，她都觉得极为柔和，甚至似乎有些悲哀，默默看着她。她下意识般伸出左手，想去抚摸她额头上的花瓣。
　　
　　那青蛇眼中甚至浮起了笑意，摆了摆头，将它冰凉的青色头颅贴在了她的手边，那双眼睛十分温驯，就像长者般凝神着她。连它呼出的气息，都不是那种浓烈的腥味，其中仿佛带着花的甜香。那个嘲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三娘都什么眼光，竟然选了个娘娘腔。不过，倒都是不怕死的。喂，小子，三娘她果然死了吗？”
　　
　　楚楚这才醒得旁边好象还有个人声，听口气似乎是五毒教的前辈，忙恭恭敬敬，先鞠了一躬，大声道：“启禀前辈-------”一面说话，一面抬起头来，待看清眼前人，差点跳了起来，喝道：“谁是小子！你又比我大多少？”
　　
　　但见得青蛇的尾部所在之处，站了个青衣少年，一身衣服极为奇特，看上去闪闪发光，望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眉目极为清俊，只是看上去觉得格外冷削，每根线条都是与年龄极不相衬的硬冷，连皮肤也透着几分青白色，装束十分老成，只是毕竟年岁不大，身形不高，大概还没及得她肩，听了此语，面色登时大变，右手本来搭在蛇尾上，眼看就要慢慢抬起。
　　
　　那青蛇立即局促不安起来，蛇尾扭了几扭，打碎了一地的花苞。楚楚偷眼一看，只见那少年手指虽然细白，但却留了长长的指甲，在夜色中望去，赫然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眼下那手已举到胸前，正要向她直伸过来。
　　
　　楚楚心想坏了，看来是个挺怪脾气的小孩子，而且既然只身出现在这个吃人的旷野里，身边还伴了条如此珍稀的毒蛇，必然有着过人的本事。再者又是春三娘的故人，既然认得她的胭脂戒，想来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敌意。她从来最是能屈能伸，立马换了个谄媚的笑容，弓身道：“小人见得前辈如此英姿，一时看得忘形，还望前辈海涵。劳前辈动问，胭脂戒从来都是人去指落，三娘交到我手中时，已是离死不远了。”
　　
　　少年没想到她脸色变得比换脸还快，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觉呆了呆。咳嗽了一声，才慢慢缩回手去，哼道：“这个蠢女人，死了也是活该！”瞧了楚楚道：“她若有你小子这么奸猾，说不定早就长命百岁了！”又拍了拍青蛇道：“小青，你瞧见了，只是个后生小子，三娘她是没命来了。上次我就说过，三娘活不过几年光景，你还一定不信。如今瞧见了，也算了了你一桩心事。你看，这次这个分明是个祸害，肯定长命百岁，能把你这颗牙齿好好传下去。走罢，我不想再见人了！”扭过头去，竟然说走就走，要向林中走去。
　　
　　楚楚心想，不用说，这青蛇必然是少年口中的毒龙，看来吸食了日月精华多年，竟然通了人性。再细看那胭脂戒的戒面，果然不甚光滑，有些地方还有点尖利，有打磨过的痕迹。那青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蓦地张开嘴来。只见得她口中，无数荧光幽幽闪着，仿佛天上的点点繁星。楚楚恨不能将头伸进去看，到底还是不敢，只一个劲嘀咕着：“蛇还长银牙，真正稀罕了。既然那么多-------”
　　
　　那少年头也不回，冷笑道：“小青一千年才换一颗牙，世人真是愚蠢，这样还不满足！”楚楚呆了呆，看他离得远了，又有些不怕他了，壮着胆喝道：“你说这条蛇有千年以上了，那你才几岁，怎么能够知道？”
　　
　　少年摇头道：“我不知道，反正每过一百年我就画一个圈圈，眼下已经画了5个圈了。”
　　
　　楚楚跳起来道：“骗人也不是这么个骗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少年蓦然回头，浑身都在颤抖，双手都握得死紧。那青蛇又不安地耍动起尾巴来，将身体靠紧了他。少年长舒了口气，拍着它道：“这是三娘的传人，我不会为难他的。”指了自己身下，淡淡道：“你且看看。”
　　
　　楚楚跟着一看，不觉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得他脚下本来怒放的花朵，此刻都已枯萎，干瘪着垂在地上。少年冷笑了声，将右手缓缓伸出，握住了刚才那支绿色植物。只见得不过少顷，植物在他手中迅速腐烂，最后变成一滩混浊的绿水。
　　
　　楚楚浑身直抖，背上都被冷汗湿透。少年徐徐道：“我从小便是五毒教中的圣婴，以剧毒喂大，平生不知吃了多少毒物。本来圣婴都活不过三十岁，偏偏我是个例外。教中人供奉着我，时间长了，便开始不甘心。每次的五毒教主都是我亲手杀死的，除了三娘这个傻女人。她太傻了，我怎么样都能置她于死地，害了她这么多次，她还要千方百计来对我好。我没法穿普通的衣服，她就给我做蛇皮。你若不是她选的人，早也死了上百次。好在你对小青没有什么坏心，只不过想多要她一颗牙齿，所以我也相信，三娘没有看错人。”
　　
　　眼看一人一蛇即将消失在原野中，楚楚猛然醒觉，忙问道：“敢问前辈，可有曾看到过什么人进来？”
　　
　　少年背对着她，指了前方道：“前面是幽暗森林，几年前有几个人冲了过去，好像分别去了两边。这些年似乎只剩下一个了，成天对着一堆墓碑，就像个活死人。你若不怕，就过去看看吧。”想了想又道：“用毒是没有用的，他被小青咬了一口，已经是百毒不侵了。”
　　




秘道迷踪（三）

　　越往前走，树木越来越密集，开始楚楚还在一路辨认，有银杏、楸树、红豆杉、楠木--------到后来，树林遮天蔽日，将天光几乎都完全遮掩，为了争夺土壤和雨露，各种树木都尽力把树冠在空中展开，向高处攀升，乃至相互绞杀。人走在其中，仿佛置身透不进光的深渊，看到的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不知沉积了多少个百年，潮湿腐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散发出来，仿佛要渗透入每个毛孔。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了脚步，漫天的死寂铺天盖地，似乎要将一切生机勃勃的东西都重重拖进时间的潮流中，用岁月默默的碾压打磨，直至变成一棵棵哑口无言的树，在无声中静静诉说着自己的悲凉。没有了周围那些剧毒的花朵，胭脂戒又黯淡成了普通的戒指。可惜如今谁也不肯让她携带夜明珠，但纵然是有，她下意识也觉得似乎拿出来并不合适。整个森林予人以冷漠的感觉，似乎在抗拒人的接近，越是往里，这种感觉便越强烈。她近乎机械地朝前走着，直到前方树荫最浓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淡淡道：“站住。”
　　
　　那声音极为奇特，明明是年轻人犹如清罄般如水的悦耳之音，不知为何，听来总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仿佛幽泉呜咽在深山，猿猴哀鸣于山谷，语调虽是平平，隐不住满怀倦意与沧桑，只觉犹如箜篌在耳边紧钩慢摘，连批带拂，每一声都是宫、商、角、徽、羽在那里轮番赴节，如见得大漠孤烟扶摇直上，百花在暗涧里寂寞芬芳，新月如钩，寒霜带雪，诉不尽孤高空远，余韵袅袅，在林中缓缓徘徊不去。楚楚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能将短短两个字说得这般荡气回肠，又毫不着迹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本来满腹都是势在必得的骄矜，眼下不知不觉竟换成了恻然之心，几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是硬插入了人家的生活，把不愿意的东西强加于人，生生打破与干扰了此地固有的宁静，连人皮面具下面的面孔都有些发烫。若是一般人，此刻变应懂得要知难而退，但慕容楚楚何许人也，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纵然眼下颇有歉疚之意，脑中早已从刚才的震荡中清醒过来，几下拨弄，已想好了若干步骤。那声音轻叹了口气，仿佛晚钟在夕阳里发出最末的一声悠悠撞击，极是厌倦地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楚楚不由自主，脱口道：“我是-------”话一出口，突觉不对，立马急转而回，倒将声音提高，反问道：“你又是谁？在此地作甚？”
　　
　　那声音不觉一滞，半晌才复响起，那冷漠已经呼之欲出，淡淡道：“既然无事，还请兄台回转。恕不远送。”
　　
　　楚楚只觉他每个字说来都犹如音律抑扬顿挫，虽然字字都带着浓浓的距离感，但听了还想再听，闻之欲醉，不觉大起好感，不怒反笑，将手一摊，道：“这位仁兄此言差异，人同此天，路分两边，为何兄台行得，小弟就偏偏行不得？”
　　
　　那声音顿了顿，显然是没有对付这种伶牙俐齿的经历，一时呆在那里。过了半晌，那声音飘飘荡荡，带着浓浓的悲伤，轻轻响起：“并非是在下蓄意为难，实是此地乃是前辈埋骨之所，在下看守陵园，职责所在，不敢须离。世上斗转星移，不知变幻几许，想来小兄弟也是无意间误闯此地，常言道，不知者不罪，还望小兄弟速速离去，免得打扰了先人的亡灵。”
　　
　　楚楚听他语气感伤，如同身受，差点就要开口宽慰，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有点头应允，故意要跟他过不去，哦了一声，道：“哎呀这个鬼地方，不见天日，难生香烛，敢问兄台，莫非此地中人见不得光，所以非得埋在这等荒郊野外？”
　　
　　那人哪料得此，怒道：“你！”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将语气放至平缓，语气中的冷淡已不能掩饰，淡淡道：“此地安眠的，都是江南第一家，亦即陛下亲口御封的霹雳堂雷家的列祖列宗。雷家人淡薄名利，生前固然盛名，死后宁守寂寞。小兄弟出口还需谨慎，恶意伤人，甚为不智。”
　　
　　楚楚连连拱手道：“小弟鲁莽，这里先谢罪了！”语气一转，出其不意问道：“兄台对雷家如此维护，想必也是肝胆之士。实不相瞒，小弟受人所托，前来寻访一位故人，若是兄台能够指点迷津，想必雷老太君必定感激不尽。”向天上一看，星月无光，看不清面前人的容颜，自然也没法去判断是否如假货一般无二，只能凝神去听那人呼吸有否变化。谁知那人呼吸一短二长，虽然略微有点急促，但并无二致。她恨不能召唤大风卷走树荫，努力去捕捉那人的影子，加紧一步道：“此人名唤雷洛茗，离家已经五年有余，家中高堂思念成疾，朝为青丝，暮成白雪。兄台若是知道此人踪迹，还望直言相告，以慰长者念子之心。”
　　
　　那人半晌无语，好久才发出深深一声叹息。楚楚心中大喜，大觉有门，正准备添油加醋，突听那人淡淡道：“小兄弟，你来看！”黑暗之中，蓦地燃起一簇火苗，却原来是个小小的火折子。楚楚下意识往发声的地方一看，却只见一个寥落的白色修长身影，面上被一个银色鹰面挡得严严实实，隐隐露出的眼光，是面具上最耀眼的宝光熠熠，只是夜色昏沉，尽数堆积在他眼底，即便是东风漫卷，也吹不散紧蹙眉弯，看了令人亦是心下恻然。他眼光落在四方，但没有什么能在他眼中留下痕迹，将火折举高，靠近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小土丘，淡淡道：“你说的，就是这个人吗？”
　　




密道迷踪（四）

　　楚楚失声道：“死啦？！”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坟墓极其简陋，黄土一抔，衰草遍生，墓碑不过一截木桩，上面龙飞凤舞，书着雷洛茗三字行草，看来果然是不出那随鹤所料，伊人早作了古。她大为失望，站到墓前，思及雷家堡上鬓发如雪的老太君，费尽心机请她入秘道，一则是因为发现了她果然是绝佳人选，更重要的必然是想委托她寻到爱子，可天不从人愿，到底还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遥想其若闻噩耗，希望幻灭，不知该如何伤心，家中又是如斯混乱，不得不指望外人来力挽狂澜，不觉满腹同情，长长叹息了声，心想既然亡者已矣，既然是代老太太来此，不如就替她拈支香吧，撩了下摆，躬身下拜。低头之际，无意向碑上一看，只见力透笔端，淋漓满志，如见龙腾碑上，神妙夭矫，难见端倪，望之令人目眩神驰。楚楚脱口道：“形简而势满，神清而意长，兄台真好笔法。”突觉不对，跳起来道：“且住！所谓字如其人，一个看守陵园之人，焉能有这般气势？别以为弄了一堆土，就可以唬弄小爷！今日你不说清楚你是何人，小爷就决计不走了！”
　　
　　那人淡然道：“在下乃二公子三十六鹰卫之首，至于名字-------”摇了摇头，叹息道：“世事无非一场幻影，名字又有何用？如果非要有个称呼，你就叫我无名吧。”
　　
　　楚楚将信将疑，连瞧了他好几眼，想到最关键的，忙问道：“这且不论，无名大哥，你既然是与那二公子一起来此，想必定然知道，那批蒺藜霹雳球被二公子放在何处？堡中将生大乱，老夫人遣我来此，除了想寻得她爱子的下落，也为了能得到这批利器，惩奸伐恶，保定乾坤。”
　　
　　鹰面后有道眼光如寒刃般卷了过来，好在不过瞬息，又侧转了开去。那人长叹道：“若是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又何需什么霹雳雷霆？”语气渐冷，淡淡道：“凶器不祥，徒增祸患。胜负岂在器利，天道无非人心。蒺藜霹雳球已随二公子长眠地下，从此再不现于人间。阁下能连闯数关，毫发无伤来到此间，又岂是寻常人？老夫人既得阁下相助，想来自是无虑。言尽于此，还请阁下速离此地。世间干戈难消，幸得方寸安眠，何必再以苟苟营营，惊扰几世亡魂？阁下再若不走，莫怪无名逐客了。”宽袖不过轻轻一挥，逼人压力扑面而来，楚楚猝不及防，不觉连退了数步。她好容易沾到蒺藜霹雳球的边，哪肯轻易收手，眼珠一转，反指了他骂道：“甚么无名有名！事无不可对人言，这般藏头露尾，定然包藏祸心。说什么凶器不祥，根本就是你鸠占鹊巢，妄想占为己有！别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小爷既然来到这里，难道还会半途而废？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将出来，小爷今儿就跟你耗到底了！实话跟你说，拿不到蒺藜霹雳球，我是决计不会走的！”
　　
　　那人眼中冷光一闪，一袭白袍无风自动，林中风声骤然锐利起来，刮过面上，生生发疼。楚楚吓了一大跳，知道是遇上了难得的高手，恐怕绝难善与，好胜之心反倒被激了起来，倒将胸膛更挺了挺。那人方要伸手，突然犹豫了下，慢慢垂下手去，低头道：“既然是老太太让你来此，我也不想为难于你。姑念你少不更事，容你去罢，若再纠缠，定惩不休！”
　　
　　楚楚怒道：“我呸！我若是少不更事，你便是冥顽不灵！废话少说，且先吃我一剑！”惊鲵剑迎风一抖，已经招展开来，剑与人浑然一体，走化旋翻，灵巧无比，倏进倏退，指东打西，步步前逼。那人咦了一声，口吻中多了几分赞叹之意，低吟道：“翻天兮惊飞鸟，滚地兮不沾尘，一声之间，恍若轻风不见剑；万变之中，但见剑光不见人。好一手武当剑法，只是道家自来清净节让，哪有你这般咄咄逼人？”不知他如何动作，只见得衣带飘拂，总在剑光须臾之外。
　　
　　楚楚哼了声道：“咄！这是初次见面，礼让三分，才用了武当剑法，对你客气，你倒当了福气了。再看看这个！”以指擦拭剑身，发出一声龙吟，再起手时，剑法已然变了，每一招式，都寒气彻骨，第一剑便狠辣无比，晃过三招，直指那人心口，那人侧身闪过，却见剑身如影随形，绵绵不绝，死缠着他要穴不放，不觉略略有了点怒色，道：“你这小子，未免太过狠毒。你我不过素昧平生，何必使这搏命之术，招招都想置人于死地？若不是看你这剑状极古雅，弯曲自如，光芒灿灿，如水溢于塘，必是武当至宝惊鲵剑，早就令你剑折人伤！”宽袖一展，似乎是轻飘飘挂到了剑芒上，楚楚只觉得虎口剧痛彻骨，一股极强的真气透过剑身，与她体内真气迎面撞上，全身俱震，气血紊乱，哎呀一声，惊鲵剑叮的一声，插入地上三尺有余。她不由怒目而视，心里暗暗懊恼天行走得急了些，使她还未完全领会这罗刹剑的精髓，但牛刀小试，已知其果然招招制命，若是临阵杀敌，想来极是有效，只是面前人功力出神入化，自己内力不及，没法施展出罗刹剑的绝杀之意，但自己亦早料得此情，本没有奢望真能重创于他，只是为了扰乱他的心志，激发他的心性而已，见得已然奏效，眉头一皱，又生一计，啊哟了声，咬破舌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亦摇摇晃晃，摆了几摆，便直直往地上跌落而去！她眼睛看起来已然合上，实际上还留了条细缝，果见得白袍一闪，一只瘦削但不失有力的手已伸到面前，顿了一顿，还是扶上了她的肩膀。只闻得杜若微芳，悠香中偏带几分苦涩，自己已然跌入了一个强健的怀抱中，双肩上都有不轻不重的力道传来，似乎想将她身子扶稳。
　　
　　她等的就是这个刹那，将头一偏，双手一扬，腕中连环袖箭飞射而出，直指对方近在咫尺的身体。肩膀上的力道蓦地加重，很明显听得他几乎压抑不住怒气地哼了声，但毕竟还是没有推她，拉了她带过一旁。
　　
　　然则天衣老人之子做出的暗器又岂会如此简单？袖箭之声未绝，突听倏地两声，那腕上飞开数道弧形光环，环身薄如寒刃，在空中旋转呼啸而来，恰当好处地擦过楚楚，直奔她身后之人。那人的呼吸分明是滞了一滞，气息已有点粗重，右肩上顿时一松。楚楚只见得一条白带迎风展开，犹如龙舞九天，飞梭之间，便将几道光环都踩于其下，只听得叮咚数声，光环四分五裂，片片碎落于地，竟分明是被那腰带上的劲气击得支离破碎，纷纷洒落！
　　
　　饶是楚楚，此时节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一不做二不休，喝道：“你赔我的乾坤圈！”将手猛然一震。束袖的两处都跳了开来，密密麻麻的针芒随风散开。只听得空气中都是针芒穿空之声，遮天蔽日，将周遭一丈之内都裹得密密实实。楚楚笑容满面，心想这针尖上都淬了极强的麻药，这么近的距离，是人就不可能避开，自己全身都是宝甲，完全不成问题，那白衣人武功再是厉害，总也会难免着一两下，只要中标一次，自己便已胜券在握。到时候面具是定然要好好揭开来看的，那坟墓也要看个清楚，到底里面有没有人。
　　
　　她正在那里浮想联翩，突听那人冷笑道：“起！”还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已觉左肩上突然一紧，天旋地转，自己已然被团团轮了起来。一只手点在她的左肩上，犹如一个轮轴般，将她的身体舞得虎虎生风。针芒叮叮，不断落在她的软甲之上，再往地下直落下去。那人冷笑道：“果然宝甲，难怪连闯数关。”在她肩部的手指陡然发力，楚楚情知不好，但被他扣着脉门，根本无能为力，扑通一声，人已以狗啃泥的方式重重跌落到地上，嘴巴鼻孔里都登时有腐烂的碎叶泥土涌了进来，甚至还有细细的小小虫子，在她嘴上蠕动着扭了过去。全身无处不在酸痛，尤以额头眼眶为最。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仪态尽失地趴在地上，使劲吐着口中的污物，只差没有将黄胆水都呕了出去。
　　
　　那人冷冷站在一旁，等她吐出最后一口苦水，将手一扬，金光耀眼，已是一物落在了她眼前，却是一只金戒，戒面上耀武扬威，立着一只神气活现的金鹰。她又气又恨又是无能为力，只得将头狠狠一偏，已听那人冷冷道：“你将此物带给老太太，就说二公子已死，这是他的遗物，就让它陪着老太太罢。人死不能复生，万相不过虚无，还请老人家节哀顺变，好好将雷家传承下去！”楚楚怒道：“放你妈的狗屁！你算老几，要我带你这见不得人的鬼物回去！”
　　
　　那人气息又急促起来，连续吐纳了好几次，才慢慢压抑下去，恢复平和，低低道：“她却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无赖？！”将手一弹，那金戒便飞了起来，掉入楚楚领口中。楚楚还想将它摸出来扔回，突听他喝了声：“去！”一股大力直推着她平平而出，耳边风声鹤唳，响作一团，自己分明又被他用内力抛了出去，一路上咔嚓连声，却是树枝都被她压断数根，最后咚的一声，分明是掉到了一个极深的坑洞中，好容易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突闻得一股熟悉的异香，抬头一看，两只红灯笼近在咫尺，那青蛇盘坐一团，极好奇地瞧着她鼻青脸肿的样子。不远处，那青衣人皱着眉头，将手中瓷碗重重砸在案上，哼道：“果然是苯女人教出来的蠢徒弟，就这么两下，还没将五毒教败光，还真是运气了！”
　　
　　




深院谁家（一）

　　楚楚怒道：“大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去，将他打个落花流水，我就服你做祖师爷！”那少年模样的男子撇了撇嘴，道：“服不服我都是你的祖师爷，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拍了拍一旁的青蛇道：“若是我，毋庸别的，让小青吞了他下去，不就一了百了了么？”
　　
　　那青蛇连连摇了摇头，使劲想将身体蜷成一团，奈何它本来就巨硕无比，怎么看也不过是山峦此起彼伏。少年笑道：“这些年连我们养的花都吃人了，你居然还在吃素！”拍了拍它树干般的身躯，斜了楚楚一眼道：“不过三娘生前对它不错，你若是求它，不定它也肯的。”
　　
　　楚楚喜道：“好好，将这个浑球嘎嘣吞了，也省得碍了本教主的眼！”突然想到了什么，苦了脸道：“唉，还不成呢，我还想从他身上挖出要紧之物。一日东西没到手，他可不能死！”
　　
　　少年冷笑道：“这么有毅力？我教看来前途无量。不过，这次是横着出来的，头落地式，下次大概会有所不同，至少也是面朝上的，才不至于连鼻子都歪了。”
　　
　　楚楚失声道：“鼻子歪了？”伸手一摸，只痛得嘶了一声，惊呼道：“我毁容了！鼻子肿成这样了，还怎么见人呢？”少年闲闲道：“将麻子压压扁，也是好的，省得看了碍眼。这容本来也就这样了，毁不毁都没什么差别。”
　　
　　楚楚平生还没像今夜这样屈辱过，刚才吃了大亏，眼下还被一个五百年的老毒物冷嘲热讽，只觉气血上涌，越看越觉得面前人面目可憎，什么都顾不得了，嗷叫一声，弹跳起来，直扑过去，掐上了那人细细的脖颈。那人面上变色，但毕竟武功低微，楚楚又是愤怒之下，全力施为，哪里避得开去？不觉喝道：“你敢碰我，想找死吗？”却觉颈上一紧，那手在他脖上已戳了一记，便听她连声惨叫，哭道：“我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去碰硫酸？”突然啊了声，将手指举到眼前，奇道：“怎么没事？”
　　
　　他身体顿时一僵，刚才紧闭的眼顿时睁开，几乎是凑到了她手前，果然见得玉指如笋，吹弹得破，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他呆在那里，木然望着眼前人，已被这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人又将手摸了又摸，朝他看了看，思考了良久，小心翼翼将手指往他身上戳了又戳，几乎在他全身都戳了个遍，才欢呼道：“哈哈，原来姑奶奶不怕你，你再毒也没用！”突然摇了摇右手，皱眉道：“这么快就过半了，今晚该走了，明晚我一定会找到法子，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坟墓里的怪物。嗯，活死人，他就是个活死人！”慢慢爬将起来，看清了四周，只见得居然都是天然的石柱石凳，随势而成。洞壁上明晃晃的，嵌着巴豆大小的两颗滴圆夜明珠，伸手一摸，居然还是热的。她还想再摸一把，少年已醒过神来，瞪眼道：“这是小青的内丹，化身时所吐，不过两粒而已，你也想要？”
　　
　　楚楚嘟囔道：“小气鬼，见了晚辈也不给见面礼！算了，高姐姐还等着我呢，不跟你计较了。”连爬带扒，翻出了洞穴，只听那圣婴在里面淡淡道：“你进来可以，别人再来，休怪我给她一口水！另外----------”她侧耳细听，声音却已然听不到了。
　　
　　她大声问：“另外什么？”等了好久，才听那少年悠悠道：“另外么，一路顺风！”
　　
　　她简直气得发抖，怒道：“纯属狗屁！”大步向来路走去，边走边骂：“这是什么鬼地方，住的都是怪人！一个只差没将自己埋在土里，一个全身上下都是剧毒，心肠那就更毒！本姑-----少爷真是八辈子倒了霉，居然一碰就是两个瘟神！哎哟，我的鼻子！-----------”
　　
　　来时踌躇满志，脚下如踩祥云，石阶重重也觉得转瞬即过。眼下鼻青眼肿，垂头丧气，失望而归，只觉得举步唯艰，心中郁郁，也没有留意两旁的情景，及至穿过铜人堂，不知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看来竟是来回的路原有不同，那个布满暗器的云室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石阶，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墙上居然分布着五个并无二致的拱门，每一个拱门前都是一模一样的石步，她在那里犹豫了半晌，突然惊异地发现，四壁的墙身都分明在以极细微的速度逆时针旋转，也就是说，无论她记忆力如何超凡，将这些道口所通之处全部记下，也是毫无用处，因为，等她下次来此，墙身已经不知道旋转了几圈了。
　　
　　楚楚发了好一阵呆，又听得腕上银铃在那里嗡嗡作响，声音频率已高了许多，显然是高女侠未见她及时回返，担忧不已。楚楚向四周又看了一遍，还是不着头绪，最后咬牙道：“不妨公害人，则吉矣。安问鬼神！”随意挑了一扇门，昂首而入。
　　
　　石阶变得狭窄起来，最终止在一扇石壁面前。右侧立了个铁鹰，双翅招展，仿佛欲翱翔天际，鹰嘴上连了个铁环，正是最明显的机关标记。楚楚无精打采，将那铁环一拉，便听得内墙毫无声息向旁推了开去。露出一条阴仄的弯道，只容人屈身穿过，最后又是石壁，却并无任何机关所在。楚楚试着一推，应声而开，已觉眼前光亮骤增，知道是来到了地上，大出了口气。鼻端只闻得幽香袭人，闻之令人眼殇鼻软，竟似乎是什么人的闺房。前方只见得一张千工宝帐，垂着青幔重重，自己出来的这个角度，正好在床榻与房屋的阴角，被青幔遮挡得严严实实实。只听石壁在身后悄然合上，她好奇地反手再推，却是纹丝不动，好像从未有过什么机关暗道一般。
　　
　　楚楚皱眉暗愁，只怕是来到了那雷思礼房中，这女子好生泼辣，若是被她瞧见，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正在那里发愁，猛听得哐啷一声，似乎是什么被投掷在了地上，只吓得她浑身一颤，以为被发现了踪迹，正在战战，突听一个声音柔柔道：“夫君，这鸳枕又不曾碍了你什么，你何苦拿它出气？”这声音甜润缠绵，似乎竟在哪里听到过。她想了又想，终于明白过来，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这分明是雷家大媳妇独孤娉婷的声音，只是她平日里端庄有仪，谈吐落落大方，哪有这般娇腻醉人？闺房之内，自然与往常大相径庭，怪不得她乍听之下，只觉无比陌生，差点难以置信这样的声音，竟发自从来端方的妇人口中。不过这也不奇怪，独孤家乃是洛阳首屈一指的簪缨世家，自然家教严谨无比，教出的女儿也进退得仪，温恭守礼。此刻夜半无人，夫妻共衾，自然不可能拿腔作调，倒显出了娇憨的女儿本色，不由她暗暗发笑，转念一想，却又感伤，可惜她这般如花美眷，却被良媒所误，嫁给了这么一个既傻又废之人，轻嗔薄怒，只怕是空付落花，慢随流水，不但无人知音，连半丝怜惜，都只怕难求。
　　
　　只听房中一片静默，未几，竟响起了一长一短的鼾声。独孤娉婷默然听了良久，幽幽叹息一声，低低吟道：“犀玉满头花满面，负妾一双偷泪眼。眼泪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苦笑一声，只听得锦缎系系嗦嗦，想必是她正在替夫君盖上锦被。楚楚满腹同情，只听她饮声低泣，大概咬了罗帕在口中，声音压抑无比。连楚楚都听得险些落下泪来，在心中低吟：“寂寂更深坐，泪滴浓烟翠。”几乎想要抢身出来，软语慰藉于她。
　　
　　只听丝缎系嗦，分明是罗裳从身上轻解之声。楚楚大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他夫妻熄灯睡稳，她便可抽身离去。谁知宫灯摇曳，虽然极为昏暗，只是不灭。她还在那里瞪了眼睛指望她吹熄灯火，突听独孤娉婷娇声颤呼，声音喘息连连，每一声都含着说不出的欢愉与痛苦，只听得她面红耳赤，又听得鼾声依旧，心下不觉纳闷，偷偷在青幔上扎了个洞细看，却见独孤娉婷衣裳已褪到腰间，露出象牙般细腻的肌肤，闭了双目，只将双手在高耸的胸前轻摩重捻，一路摩挲而下，慢慢从裙幅间伸了进去。
　　




深院谁家（二）

　　楚楚只觉得面上火一般烫起来，心跳一路飚速，连忙闭上双眼，心里一叠声叫苦，使劲去推身后，可惜固如磐石，再无开启的可能。耳边只听独孤娉婷哑声低叫：“夫君，夫君！”肌肤在锦被之上摩擦有声，大概是在推她丈夫的身体。突听雷霆风粗声粗气，含混道：“苍蝇！”重重啪的一声，竟分明是一个人被狠狠推落在了地上。
　　
　　楚楚不觉哑然，但听房中娇吟声顿止，偷眼一看，独孤娉婷衣裳凌乱，鬓发堆作一团，两条修长的雪玉大腿几可见得相接之处，在地上蜷作一团，呆呆望着塌上，眼中悲沧之意，不忍卒视。她惨笑了一声，突然喝道：“好，你好！反正横竖也就是如此，我豁出去了！”
　　
　　楚楚听她话中大有决愤之意，呆了一呆，只见她身子僵直，双眼犹如燃烧的两团火焰，衣服几乎遮蔽不住身体，也不管坚 挺的胸部大半露在外面，一步步走向了塌前，看她那个样子，竟让楚楚不伦不类，想起了士兵怒冲向战场，突想起庄周故事，差点失声惊呼，心想她不会不堪忍受，要在今夜害死令她背负贞妇名节，不得天性自由的丈夫罢？手在怀里一摸，抓到了一根银针，心想此女也甚是凄惨，为家族名声所累，日日守着活寡，确实也难免有受不了的一日，一时失去理智，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幸亏冥冥中自有注定，偏让她来到此地，正可防止她铸下大错。想人间月难常圆，阴差阳错，便多有旷男怨女。倒不知那雷霆风到底身患何疾，若是有机会探得病灶，说不定能妙手回春，成全他们一对神仙眷侣，也免得这般才色双绝的女子独守空帏，才是医者之德。心下将主意打定，更凝神注意着独孤娉婷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个不对劲，便待出手将她打晕。只见她果然屈身翻上了床榻，凑近了床上还在酣眠之人，蔻丹鲜红，搭上了男子的喉间。
　　
　　楚楚一颗心都险些从喉咙口跳将，银针已握到指端，突听得嗤地数声，那独孤娉婷双手并用，狠狠撕下了男子贴身的白纱中单。纵然是智障，亦不是并无反应之人。男子已然醒觉，抵挡着不肯让她靠近。然而独孤娉婷状如疯狂，几乎将整个身体都缠在了他身上，不住低头去吻他露出的健硕躯体。碎开的绫罗飘荡直下，在空中片片飞舞。两人的身体都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男的身体刚遒有力，女的身体浮凸婀娜，望去只觉浑然天成，因为躯体足够精美，每个动作都只觉其美，宛如水□融。楚楚只恨自己为何此时身在此处，晕生双颊，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慌乱之中，行差踏错，头上不知撞到了哪里，只听重重咚的一声，在一片娇吟喘息声中格外醒目。所有的声音霎时皆消，只有衣衫慌乱披向肌肤的拉扯声，她大气都不敢喘，心里还想怎么才能蒙混过关，突听独孤娉婷声音蓦然响起，高亢中略带颤音，掩饰不住其中怒意，喝道：“何方鼠辈？！鬼鬼祟祟，欺人暗室，孰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哪，将这贼子给我拖将出来，交到二夫人手里，严刑拷打，油煎火烤，方消我心头之恨！”
　　
　　只听得门户开启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的人声蜂拥而至，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冲将出去，绝对不智，但除非能上天入地，才可能觅得金蝉脱壳之计。楚楚心中百念电转，还在苦苦思索对策，只觉劲风扑面，竟是一根丈二罗汉棍自青幔外直击而入，威力实足，若是挨得一下，任凭你是铜皮铁骨，只怕也要顷刻皮开肉绽！百忙中，她只得一个铁板桥挫身让过，已听一个苍老的女声瓮声瓮气咦了一声，道：“这小贼倒还有几分能耐。”独孤娉婷怒道：“杨妈，不要对这淫贼客气，打死了最好，免得荼毒苍生！”
　　
　　楚楚暗暗叫苦，已见棍影满天，将青幔打得纷纷碎落，将一切都笼罩其中，知道没有逃离可能，将手中银针一掂，已然有了主意，先迅速将人皮面具摘下塞到袖中，同时气运丹田，匆匆将百变神功散去，迎着棍捱了一记，连声惨呼。众人闻得其声，再看其人，不觉失声惊呼，独孤娉婷亦听得分明，呆了一呆，喝道：“杨妈住手！应怜，你————你晚上不好好呆在你那梨香院里，反跑到我这里作甚？！”
　　
　　杨妈收手立定，众人只见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二夫人，被打得鼻青眼肿，抱头坐在地上，哀嚎不止，不由得面面相觑，呆在当场。只见楚楚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道：“嫂子知道的，应怜一个人坐在房中，冷清得很，想着嫂子应该跟我差不多，就偷偷跑过来找嫂子，谁知道--------”
　　
　　独孤娉婷容色稍敛，随即红得险些滴出血来，想要发怒，瞧了她的窘态，又不好发作，想起一切都被她瞧了去，又羞又恼，怒道：“既然知道不便，就该速速离去，怎么还停留到此时？”
　　
　　楚楚心内连声哀叹不该惹欲求不满的女人，面上却一脸悲凄，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声道：“应怜本来是想走了，谁知道看到姐姐---------”
　　
　　独孤娉婷喝道：“住口！”羞得不敢抬起头来，点了她跺脚道：“走罢，下次要来找我，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便是，切不可再学鸡鸣狗盗之徒！来人，送二夫人出去！”
　　
　　众女仆连声应了，便来扶楚楚起身，楚楚挣扎道：“嫂子，我的话还没说话，还不能走！”
　　
　　独孤娉婷恼道：“我都让你走了，你还偏生这么多话！快走快走，你真当我是没脾气不成？”楚楚高声道：“不是，嫂子，应怜得欧阳掌门垂青，学了一点岐黄之术，既然今晚凑巧看到了---------应怜和姐姐同病相怜，感同身受，故而特意多留了会，为的是对症下药，学一个毛遂自荐，做一个送子观音！”
　　
　　独孤娉婷面上烧透，斥道：“胡说八道，疯疯癫癫，成何体统！”楚楚嘀咕道：“是体统重要，还是幸福重要，嫂子不妨掂量掂量。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嫂嫂，你不比应怜，从此只有孤灯空衾，但芳华弹指老，莫非要同床异梦到老不成？讳病忌医，误人误己。应怜将嫂子当自家人，不怕被嫂子责罚，宁愿捱嫂子责打，为何嫂子就不肯相信应怜一次，博一个鸾凤和鸣，妇唱夫随？”突觉一道极厉的目光从上射来，抬头一看，只见得雷霆风蜷缩着身子缩在床角，头发将双眼都几乎遮挡完全，难辨本来面目，衣裳凌乱不堪，偏叫她想起刚才所见，其下猿臂虎背，矫健魁伟，望去犹如山神，不觉面红耳赤，连忙掉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突听刚才那瓮瓮的女声道：“娉婷，二夫人也是一番好意，再坏也不过如此，死马权作活马医，不如叫她看看吧。”
　　
　　独孤娉婷踌躇半晌，良久才长叹了一声，低低道：“也好，如此就烦劳弟妹了。”摇头道：“你们都下去吧，没听到我的吩咐，都不要进来。”
　　
　　众人应声离去，楚楚长舒了口气，笑嘻嘻道：“多谢嫂子原宥，应怜自当竭尽所能，为嫂子排忧解难。”坐到榻上，便欲去探雷霆风的脉络，谁知还没等她凑近，对方劈头劈脑，将床上之物悉数砸到她脑袋上，连锦被都被他抓了起来，死死压到楚楚身上。他虽然懵懂，力量却似有千钧，猝然发难，楚楚哪里料得，一个出神，已被他坐在身下，整个人都塞在了被中，呼吸困难，不觉连声惨呼。
　　
　　独孤娉婷失声尖叫，上前去拉，却哪里拉得动他？连杨妈都上前帮忙，还是挪动不得分毫，正在满头大汗之际，突听门外喧哗声声，雷九在外面朗声大笑，道：“高女侠，老朽早就说了，二夫人不会有事。老朽倒不知二夫人还有回春妙手，眼下她正替大少爷医治，我们还是等会再进去罢。”话音刚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连幅雕花门已齐齐塌落下来。
　　




深院谁家（三）

　　碧纱橱内，女子一头长发直拖在榻沿，还带了沐浴后的花香，身上胡乱套了件素纱蝉衣，面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几乎将锦被滚作一堆，死死抱着，鼾声细长，已然是睡得沉了。高女侠面冷如霜，坐在一旁。小莲小心翼翼地往她伤口上一层又一层涂抹药膏，怯生生道：“高姐姐，姐姐她在外面闹腾了一宿，必然是困得紧了，分辨不清东西南北，才误占了你的床榻。你看她睡得正香，又受了那么多伤，就可怜可怜她，莫要再想动她了。”
　　
　　高女侠瞪了床上之人一眼，又看了看更漏，再扫了碧桃一眼。后者早已会意，道：“二夫人也真是能睡，三更从含芳阁中出来，竟然睡到酉时，若再由着她，只怕误了餐时，饿坏了身体，便不好了。大夫人送了很多点心来，不若唤醒了夫人，让她拣喜欢的用些，也莫辜负了大夫人一片心意。”说着，已取过一个银盘来，轻轻一掀盖子，只闻得浓香四溢，诱人至极。
　　
　　高女侠眉头一皱，还未启口，突听床榻咯吱响了一声，楚楚眼睛还闭着，人却迷迷糊糊爬了起来，喃喃道：“糯米桂花藕、如意回卤干、五香鹌鹑蛋、水晶梅花糕--------这么多好吃的，勾得人馋虫都下来了，小莲，快递一口到我嘴巴里来------”
　　
　　小莲应了一声，刚端起一叠糯米桂花藕，突觉手上一痛，碟子脱手而落，糯米桂花藕悉数倒覆在银盘中。高女侠冷冷道：“扔掉！”目光毫无温度，淡淡瞥了碧桃一眼。后者面如土色，抖抖瑟瑟应道：“是，碧桃知罪！”手指颤抖个不停，将那银盘捧了下去，突听高女侠淡淡道：“叫小厨房里做些鸭血豆腐羹过来。”
　　
　　小莲偷偷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巴巴看着碧桃人都几乎站不稳，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走到门边。楚楚张大嘴巴咂巴了半天，也没吃到一口美食，睁眼一看，失声惊呼道：“我的鹌鹑蛋，我的梅花糕--------碧桃，碧桃！”从榻上猛扑下来。谁知高女侠哼了一声，将袖一翻，她便直直栽了回去，尤不甘心，爬回来拖住高女侠的右臂，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一迭声叫道：“高姐姐，我饿，饿得前肚皮贴后肚皮了！碧桃，捧它回来，我双倍付你的月钱！”
　　
　　碧桃脚下不由一顿，却听高女侠冷冷道：“去！”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停留，疾步走了出去。楚楚惨叫道：“奈何扔我如意--------”突觉寒气袭人，却是高女侠冷冷看了她一眼，开口唤道：“碧桃，叫小厨房不要做了！”楚楚立时一个急刹，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似哭还笑道：“扔了好，扔了的好！”扑通一声，已被高女侠扔回到床背上，惨呼连连。
　　
　　小莲惊叫道：“姐姐！高姐姐，姐姐她遍体鳞伤，你手轻些！”扑过去将楚楚扶了起来。楚楚咧了嘴，说话还有些囫囵，道：“习惯了，习惯了！”向旁边一看，惊道：“我怎么睡到这里来了，难怪姐姐生气！”揉了臀部爬将下来，一瘸一瘸，翻上自己的床沿，连声叫道：“小莲，我要洗漱！该起床了，瞧月亮都出来了！”
　　
　　小莲失声道：“姐姐，莫非你过糊涂了不成？怎么白天踞案沉眠，晚上倒精神抖擞了？”楚楚嘻嘻笑道：“我自来便是这般，你这小丫头是不成的，就莫随着我了。以后我天天都是如此，一般的闲杂事务，你就都问你高姐姐吧。”歪了脑袋，突笑问道：“那些人可还习惯，没有喧闹罢？”
　　
　　小莲哦了一声，笑道：“他们每个人都吃了姐姐的板子，知道伤了人命，哪里还敢多事？如今都被丘总管叫到前院种花去了。”面色黯淡，道：“可惜那位哥哥体弱，虽然救了回来，也熬不了多时，昨晚便病发身亡了，好像身上还有病患，恐怕要过人,已被高姐姐命丘总管焚化了。今早那二少爷还来吵闹过，看了他的骨灰，都流下泪来了。”
　　
　　楚楚笑道：“这眼泪可真是金贵，堪比鳄鱼了。”看了高女侠一眼，只见她若不经意地往左边壁上看了一眼，顿时领悟，笑逐颜开道：“他那些人还真是能闹腾，只凭着高姐姐弹压，也未免太辛苦了。待用过膳后，便唤丘炜进来，传授他几套剑术，也好杀杀他们的威风。你且替我打盆水来，服侍我洗漱了罢。”
　　
　　小莲应声去了，随即便捧了银盆等物进来，刚要动手，已听楚楚笑道：“这里横竖有高姐姐，你先去厨房看看东西好了没有，我可真是饿晕了。”果听她脆生生应了，又跑了出去。
　　
　　楚楚这才转头问高女侠道：“都安置妥当了？”高女侠淡淡道：“有个夹层。”
　　
　　楚楚喜道：“还是姐姐周全。”又瞧了她道：“姐姐功力尚未恢复，如何知道我在含芳阁？”突看到手上的银环，不觉笑道：“我又糊涂了，自然是我的一举一动，姐姐都是尽知。”将软巾在水里绞了，往脸上抹去。
　　
　　高女侠极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道：“我先出去。”楚楚回头笑道：“人多眼杂，说个话都得提着小心，好容易将那小丫头遣了出去，姐姐你倒跟我生分？”想了想道：“你若实在不自在，便转过头去好了。” 坐到妆台，随手取了金栉，细细拢着自己一头黑瀑般的长发，低低道：“姐姐，秘道底下是个墓场，那些人都已经死尽了，只留下一个守墓人。”
　　
　　高女侠失声道：“墓场？”抬眼看了她一看，却正好看到她半褪了素纱蝉衣，露出大半个浑圆的雪白轮廓，拿软巾在那里一下下擦着。她脑中轰然便是一响，一个飞身，跃到了屏风之外，好容易静下心来，才听清她在那里嘀嘀咕咕道：“---------可惜没问出那批火枪的下落。我本想将他打倒了查看，奈何那人武功高不可测，反吃了他一顿教训。结果回来的路，我又找不到了，才闯到了大夫人哪里。我瞧着她为人不错，守了一个废人过日，确实也是不易，想要帮她一把，才拖延了些功夫，姐姐你便闯进来了。”想起当时情景，大觉有趣，咯咯笑道：“可怜含芳阁被我闹了一宿，鸡飞狗跳不说,连大门都被砸坏了！不过姐姐你若再迟来一步，说不定我就要被那傻子闷死啦！”
　　
　　半晌未听得高女侠回应，幸亏楚楚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自顾自道：“高姐姐，我所学庞杂，但因运用金针刺穴之法，武功尽废，后来寻得璇玑心法，才算得回了内力，而且更上层楼。只可惜，我的内力先被人以截脉法化去大半，后又被人施以禁制，后来------后来用了极邪门的法子恢复了过来，我自己感觉内力应该远远超越以前，但不知为何，每次再运用璇玑心法，总有点力不从心。姐姐，你过来帮我探探脉，到底有何症结？”
　　
　　只听屏风后脚步移了下，不知为何，又缩了回去，踌躇了下，道：“穿好衣服！”楚楚失笑道：“姐姐你莫非糊涂了，我们探脉，自然是衣料越单薄越好，若不是怕在姐姐面前失仪，我还最好脱光了叫你探个清楚呢。”突然呼了声痛，低骂道：“这个活死人，似乎伤了我的任督二脉，怎么我一运气，全身都隐隐作痛。哎哟，不行了，我头痛得厉害---------姐姐，你快进来，我要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身子顿软，还没跌到地上，高女侠已抢步而出，一把将她扶起，盘腿坐定，掌心虚浮，犹豫了下，才按在她背上，喝道：“凝神安息，俯视丹田！”
　　
　　楚楚暗中笑道：这位姐姐如此狷介，真与欧阳是天下地下，不知被欧阳从何处寻来。可此刻全身经脉都痛不可遏，她连声惨呼，呻吟道：“高姐姐，丹田脐轮处-------嗯恩，尾闾-------夹脊-----昆仑------对，降住泥丸--------嘘，好多了-----------”
　　
　　高女侠皱眉道：“无心于定，而无所不定。必先息心，心息定而神清，心斯凉矣。”手下不停，以内力探她奇筋八脉，皱眉道：“你体内存了一阴一阳两股内力，本来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如今都被人以真气所创，各各都想变强恢复，故两相搏击，反倒彼此相害，损伤了你的经脉。”
　　
　　楚楚连连点头道：“是了，有人输了我获麟族的先天正气，想必就是它了。这下怎么办？”
　　
　　高女侠沉声道：“我看你原来的内力，似乎也并非为你所有，虽然强劲，但你自己都难以控制，想必是吸取了什么人而来，因超过你体内经脉的承受力，故流转不甚自如。都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且你又不知如何炼化，故虽然是犀利无比,但对你并无助益，久而久之，反为其患。”
　　
　　楚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功力吸取得越多，倒觉得自己的武功每况愈下了。”高女侠声音顿冷，字如寒冰，森然道：“吸人功力，绝非名门正派所为。如此旁门左道，不劳而获，自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背上一空，竟然撤回了手去，不欲相救。
　　
　　她内力一收，楚楚顿觉体内忽而冰寒彻骨，忽而烈火炙烤，怪异至极，痛苦难耐，见她要走，从背后将她死死抱住，呻吟道：“不是，姐姐，璇玑心法的内力，是和萧萧--------双修得来的，是他给我输的真气---------至于另一股么，是我心脉断了，被人以逢春术相接，故得了获麟一族先天正气-----------”心想至于用玄女心经吸阳补阴，是越发不能说了，这高女侠如此方正，不比欧阳洒脱不羁，说话都得留三分余地才是。好在这人面上冷得冻死人，心地却着实不错，还是伏地做小，博她可怜管用，当下越发叫得凄惨，哭哭啼啼道：“高姐姐，我从来不害人的，你瞧我被打得这么可怜-------若不是为了帮欧阳得到雷家的火器，我也不用抛家弃夫，改头换面来到此地，如今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就不管我了不成？欧阳，欧阳，呜呜-------要是你在，哪容得别人这般欺辱与我？”抱紧了他，宛如孩童耍赖一般，蹭了他不放。
　　
　　高女侠颤声道：“你放手！”楚楚哭得更响，道：“要是放手，姐姐更加不管我了！呜呜，欧阳，可怜妹妹命苦，来到这豺狼虎窝，一出手便被人伤了经脉，痛楚难当，高姐姐她又不管！”将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背上，眼泪鼻涕将她后背润湿开了一圈，只觉她背宽广得很，伏上去无比踏实，更加贴紧了几分。不知为何，她越是贴紧，便觉得底下越发发烫，低头一看，只见高女侠整个脖颈，已经没有一处不红的地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尽力压抑着什么，总算开得口来，声音极是不稳，怒喝道：“再不下来，我便任凭你体内内力乱窜，走火入魔！”
　　




深院谁家（四）

　　楚楚见好就收，破涕为笑，刚想走到她面前，已听她沉声道：“背对着我，跨鹤端坐，抱元守一，五行向天，缓吐深纳。”
　　
　　楚楚纳闷道：没听说传授武功还要背对着的。想了想，暗自点头道：“是了，她要替我缓引内力，合而为一，自当如此。”依言坐了，又听高女侠犹豫了下，才道：“男女修习，本有所不同，男子以收心、存心、内视、入静、调神、调息、调精，金液还丹，元精、元气、元神尽合而为一。你体内内力既然得自男子，其调息之法亦不可不学。阳生者，先天之气，先由三关朝泥丸，下重楼，入降宫。正所谓，醺醺和气酿春风，一点阳生恍惚中。无自有生无胜有，色从空里色还空。升于脐上铅情见，产自心源汞性通。定里见真真里定，坎离交会雨蒙蒙。”
　　
　　楚楚依样吐纳，半晌苦了脸道：“百汇穴金鼎处难通，仁督二脉难过得很，好像有什么在那里颠来倒去。”高女侠应道：“自是如此，颠倒坎离，运行周天。”又顿了顿，才冷冷道：“你不知从哪里吸取了男子精气，方才隐瞒不说，难道还瞒得了我吗？若非你今日身遭大难，单凭你修炼这种采阳补阴的邪门功夫，我便头一个要废你武功！------如今，罢了罢了，念在你尚有一片挚诚，授你炼精化气之法，若得大道，定要幡然醒悟，澡雪精神，除却秽雷。”将手心按在她背心，助她将内力凝聚沉浮，运入昆仑山顶。楚楚咦道：“高姐姐，我好像看到一道光线从眉间一闪而过。哎，又是一道，哎哎，还有一道。”高女侠淡淡道：“明堂之上，阳光三现，一道进火，二道退火，三道止火，炼丹始成，精已化气矣。”收手道：“眼下只是助你将内力收拢了而已，只要勤加修炼，定然能得大道。记住，大冶成山泽，中含造化精。朝迎日乌气，夜吸月蟾精。时候丹能采，年华体自轻。元神来往处，万窍发光明。”
　　
　　楚楚只觉体内真气精、气、神无一不畅，元气氤氲，不觉大喜，瞧了瞧妆台上放着把金梳，试探着牵引内力，意念方动，金梳便平平而起，不过只是瞬息，便又跌了下去。楚楚喜道：“果然收发由心了，看来只要多加修炼，定能得到大乘。”高女侠点头道：“自然，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才能终有建树。除此之外，别无捷径。”顿了顿，以极向往的口吻道：“金丹炼到最高境界，便能炼神还虚。如来妙体遍河沙，万象森森无障遮，会得圆通真法眼，始知三界是吾家，又是何等境界，但凡修道之人，无不梦寐以求。”
　　
　　楚楚大为羡慕，问道：“那姐姐已能神识之术，想必离此不远了。”高女侠摇头道：“失之毫厘，缪以千里。破碎虚空，谈何容易？”又顿了顿，叹息了声道：“四大皆空，说来简单，但人有七情六欲，如何能一一断绝？有些时候，不过自以为是。”瞧了楚楚一眼，突然笑容全敛，别过头去。
　　
　　楚楚心里奇道：我刚才什么都没做，怎么又惹到她了？突然想起一事，笑嘻嘻拉了她道：“好姐姐，你也说过，男女修炼之法，本有所不同。如今这纯阳之气已经化了开去，还有股纯阴之气，却怎么修炼才好？我答应过欧阳，要助她得到火器，眼看胜券在握，要是功亏一篑，就实在可惜得紧了。还求高姐姐好人做到底，助我将内丹融会结成，想必欧阳知道，也会很感激姐姐的。”躬身再三施礼。
　　
　　高女侠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这个小霏------”突然又停了口，转身要走。楚楚哪里肯放，拉了她道：“姐姐，底下人实在厉害，你瞧，我全身上下，都被他打得乌青，若姐姐不肯成全，今晚下去，我又要遭他的毒手了。”一把将素纱蝉衣拉开，露出雪肤纤腰，指了给她看到：“诺，姐姐请看，这里，这里-----”
　　
　　高女侠急急转开头去，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楚楚不达目的，哪肯罢休，索性拉了她的手按了自己身体道：“姐姐，你瞧，腿上也全是伤疤！”将伤痕累累的大腿展示出来，拉着高女侠去抚摩。高女侠的手登时黏糊无比，冷汗直冒，怎奈被楚楚死死拉着，硬是碰上了右腿一大块硬梆梆的乌青上，虽然受了伤，肌肤依然细腻无比，滑莹生辉。楚楚拉着高女侠将那一大块连到腰上的淤痕团团摸了个遍，连声叫道：“姐姐你看，他多狠哪。”看她还不作声，又扯了她去摸自己另一条腿，慌得后者手脚都险些发软，颤声道：“好了！-----别再拽着我了！--------我教你，我教你还不成吗？”
　　
　　楚楚这才松了手去，满口叫着好姐姐，笑嘻嘻盘坐下来。高女侠深深吐纳了数次，背对了她道：“女丹修炼，以阳旺为始，而以阴格为终。盖因女子以血为本，血旺则精盈，心凉则生血。”
　　
　　楚楚笑道：“姐姐刚才说了，息心神清，心自凉矣。”却听高女侠半晌无声，过了好久，突然站起来道：“便是这样了。”起身就走。楚楚嗔道：“姐姐，你大概很少说谎来着，就这个样子，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到底是什么法子，要这般秘而不宣？”佯哭道：“欧阳！——”
　　
　　高女侠喝道：“好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回身就坐，背对了她，极无奈地道：“你以意念专注于乳溪，加以抚摩，务必使气机洋溢，待乳溪内氤氲之气周绕，暖气烘烤双关，再作道理。”
　　
　　楚楚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是乳溪啊？”扭转过去看高女侠，指望她能指给她看。谁知后者双目紧闭，手死死垂在地上，声音略有些颤音，道：“即两乳中间之空窍，位于膻中入内一寸三分，方圆一寸二分。”楚楚点头道：“明白了。”旋摩了半晌，道：“接下来呢？”
　　
　　高女侠咬牙道：“得有烟焰，势逼透光。满关泥液，分沛乳溪，一如泉涌。”楚楚依言运气，良久未得，不觉皱眉道：“姐姐，不成呢，真气乱得很。”高女侠眉头一皱，道：“我倒忘了，师尊说过，按女修，应受九戒。你早就泻了真阴，气动心摇，恐怕难以候命还元。”楚楚不服气道：“但是我还未来过葵水，既然依你所说，以血为本，则我真元未泄，一气先存。”
　　
　　这下连高女侠都有点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种------师尊也未提及有这种情形，我自然更一无所知。既然有蹊跷，不如不练了吧。”
　　
　　楚楚哪里肯依，道：“璇玑心法有云，若自身不能打通经脉，可以外力助之。高姐姐，我只能在此停留数日，哪里能够多等？你既然大半恢复了，就好人做到底，帮我打通了吧。” 高女侠一弹而起，颤声道：“这如何使得？总之，你若致意要修习此法，化气成丹，便左旋三十六，右旋三十六，觉此阙溪，溶溶趣味，再分摩两乳，先轻后重，各行三十六，自然凉液如泉，出自双关，若子宫内热气盘旋，泉扉更宜紧闭，若存若忘，片晌而已。”突觉手被拉着，贴到了一个棉软软热乎乎的隆起物上，肌肤滑腻如脂，抚之不忍释手，脑中一片空白，手指都不是自己的，随她在那丰盈上团团转了一圈，又听她嗔道：“姐姐，法子是你教的，你应该烂熟才是。”拉着她又抚摩了数圈，不知为何，明知道她是女子，但因其手掌极是有力，抚上去竟令人错以为在绣房之内，差点臆想成鸳鸯交颈，咬牙低低呻吟了声，软声道：“姐姐，我全身都觉得酥软，想是我未能抱贞守元之故。可惜自从练习了玄女心经，冰魄法便再无作用-------姐姐你帮帮我罢，你来！”微眯了星眼，将素纱蝉衣卷到腰际，拉了她的手按到乳溪之间，低低央求道：“姐姐，你也知道，一旦真气走岔，轻则乱神伤体，重则走火入魔。姐姐，你舍不得我如此罢？”
　　
　　高女侠浑身犹如被汗浸透，手在她娇躯上颤抖个不停。楚楚险些咬牙，只好按了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依样抚摩，绕到二十几圈，才觉得她手渐渐不再疲软，从上到下，慢慢抚摩过来。楚楚长舒了口气，将自己靠在她身上，闭目凝神，果觉玉枕泥丸皆已通畅，甘露自降。子宫内果然生起一股暖流，遍布四骸，她畅快得深深呼吸了声，迷迷糊糊道：“姐姐，好舒服------”只觉身后人身体总算开始柔软起来，大为写意，更加靠得舒服，娇声道：“姐姐，用点力------”不知为何，只听得高女侠心跳一声快过一声，胸前亦被搓揉得隐隐发红，身体渐渐如水般展开，闻得她身上气息清澈芳香，犹如甘草，明明知道不对，脑中尽是绮念，不自觉向她靠得更紧，声音软糜无比，低低道：“嗯，好，姐姐------姐姐----------”只觉得她的手如有魔力，但凡抚过之处，都犹如窜过一蔟蔟火苗，不由自主，低吟起来，身体都绷得死紧，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抬头，迷迷糊糊，伸手攀住了她刚硬的下颌，便欲将唇依偎上去。
　　
　　甫一相触，那人浑身都是剧烈一颤，战栗着想要避开，声音简直凌乱不堪，断断续续道：“不可！-------非-----非惟急-----宜---宜定情-------仙凡-----仙凡从此-------两分---------”楚楚只觉得浑身都难受无比，喉中如有火烧，若是不能得到甘泉，必定要渴死在此刻，用力死死拽着她，硬是抵开了她紧咬的牙关，贪婪地吮吸了一口她口中的甘露，果然清甜彻骨，整个人宛如得了玉液琼浆，顿时舒畅无比。她还待挣扎，谁知楚楚趁她发愣，香舌紧追而至，在她口腔内撩拨了个遍，最后纠缠住她的舌尖，贪婪地一口口啜吸着，感觉她先是一动不动，任凭其施为，后来每一推脱，都只是被她吸得更深，不觉呆在那里，最后慢慢跟着她动了动，令她精神大振，更加将她搂得死紧，狠狠去吸她口中清香的气息。只听高女侠喘息声越来越重，眼睛微微张开，眼中一片迷茫，待看清眼前情景，突然发力，将她狠狠一推，顺手点了她的昏睡穴，反手将她抛在榻上，脚下蹒跚，旋即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纵然如此，她也不敢回首，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只听得雕花门扇重重关得死紧，上面镶嵌的宝玉都连连晃了几晃，险些跌落下来。
　　




虎啸龙吟（一）

　　座上人头上抛家鬓斜飞一角，十分慵懒，翠绿色百褶裙高至胸部，顶端用褐色裙带束以花结，十分典雅，窄衫内著，半臂簪花，雪色丘壑蜿蜒入金边，将最后一口羹汤吞咽了下去，才长吁了口气，拍了自己的脑袋道：“我真是累得紧了，沾上床都能睡着，刚才明明记得跟高姐姐修炼内丹来着，结果居然在榻上睡得人事不醒，若不是小莲来叫我，可能要睡到明天天亮了。”踌躇半晌，面上微微红了红，问远远坐在一旁的高女侠道：“高姐姐，我跟你修炼-------没出什么事罢？”
　　
　　高女侠面上毫无表情，冷冷道：“能有什么事？”楚楚闻言，大松了口气，拍了自己的胸口道：“这便好了，果然只是个梦！”又掩了自己檀口低低道：“我真是疯了，竟会做这般的梦来，罪过罪过------还好只是场梦。”斜眼一瞥，却见高女侠的云头履在裙下微微颤抖，不觉有些纳闷，方看了她一眼，正想询问，已听那叫随鹤的少年颤声道：“果然------果然是紫金鹰戒，难道真的-------二公子，二公子，你果真已入轮回了么？天妒英才，皇天不公！”放声大哭。
　　
　　楚楚吓了一跳，忙喝道：“小声些！这房子隔音效果再好，也需提防隔墙有耳。”少年好容易收了声，悲声道：“公子，你在九泉之下，暂且安息。随鹤定会继承你的遗志，人在堡在，人亡堡存，就算洒尽热血，亦定保全堡内老小。”泪水未干，将那金戒套上中指。谁知那金戒甚是奇怪，刚刚套入，便自动滑了出来。少年失声道：“莫非？-------”擦了擦眼睛，又去拭戴，结果依然故技重施。少年呆立当场，良久，胸口不住起伏，连口呼着大气，双手都犹如抖筛，差点握不住金戒，咬牙又要将它套入。楚楚看得不忍，插嘴道：“万物皆有灵，此戒不认你为主，也是枉然。”果然，那金戒又滑落了出来，这次更加彻底，啪的声掉在了地上。少年反应更为奇特，跟过去坐在地上，将金戒一把捏在手里，嚎啕大哭起来，一会儿恸哭，一会儿又像是在大笑，神态太过奇特，面部又极扭曲，只看得楚楚不忍卒睹，挡了眼睛道：“高姐姐，他好像是疯了，要不要点他穴道？”
　　
　　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高女侠眼光直愣愣不知飘落在哪里，跟着她喃喃道：“疯了------疯了-------”楚楚吓了一大跳，惊呼道：“高姐姐！”后者才醒过神来，向前看了看，随手一挥，少年全身一震，随即身子僵硬如铅，口中狂笑起来。高女侠呆了呆，手指连忙一点，少年宛如脱了力般趴在地上，面上爬满了鼻涕泪水，惨不忍睹。楚楚摇了摇头，不知从来持重睿智的高女侠为何今日下手不知轻重，忙过去将那少年扶起，好言好语道：“随鹤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众生皆是虚妄，你就想开些吧。”
　　
　　这次她说话倒极有效，少年破涕为笑，就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低声道：“夫人这话，怎么这般像二公子的口气？”凝目在她面上，将她看了又看，眼中都是笑意，喃喃道：“若知如来因缘法，由自本初菩提心。”
　　
　　楚楚笑道：“我最怕人家开口闭口佛了，不过平日里听得多了，随口瞎诌两句罢了，你可莫要当真了。”扶他坐定，气哼哼道：“好了，这会儿我也养好精神了，准备再下去跟他大战三百回合。那人实在可恶，半死不活的，既然这么喜欢待在坟墓里，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也别碍着我取火器。高姐姐，不知为何，我明明记得你帮我已将体内两股真气融会贯通，可运气总还有点不畅，不知是何缘故。姐姐可有良策？”
　　
　　高女侠失声道：“没有！”看她满面央求，又要盯在自己身上，如坐针毡，急急开口道：“一时半会儿，哪里便能奏效？”看她眼睛围着自己不住打转，只觉窘迫难挡，差点要以手去挡她的目光，强自镇定道：“炼精化气之法，难得速成。你若只为击败底下那人，我可授你一套我派自创的剑术。它是我师尊多年精修提炼而成，融会了天下武功，你既得了我南海门修炼之法，再以你之机智，虽然不能尽知其奥妙所在，但以此与他战个平手，应是不成问题。”
　　
　　楚楚喜道：“还是高姐姐对我好，又帮我凝神化气，又授我绝世武功。不要紧，就算我武功差些，脑子还算好使，定能补其不足，克敌制胜。事不宜迟，姐姐，你就快些教我吧。”
　　
　　高女侠长叹道：“痴儿！世事并无定数，输赢不过轮转。”楚楚笑道：“行，那就托高姐姐的洪福，转给我吧。”咬牙切齿道：“这厮太可恶了，不打他个落花流水，难消我心头之恨！”少年浑身都颤动了下，赶紧低下头去。已听高女侠淡淡道：“剑来！”向楚楚摊出手来。
　　
　　楚楚呆了呆，奇道：“你不用兵器吗？”高女侠淡淡笑道：“天地为熔炉，何物不成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顺手取下自己腰带，迎风一抖，那腰带直立而起，寒芒漫天！
　　
　　楚楚和那少年都高声喝彩，只听高女侠低低吟道：“提此一念，横空宝剑，任他是佛是魔，一齐斩绝，如斩乱丝。”看了楚楚一眼，端容道：“此剑法名为大悲剑，取自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之意，师尊乃是方外高僧，授剑时曾经有云，攻为非攻，剑为无剑，若得天下安康，至乐剑终不吟，欲得剑中真意，应持大慈悲心，切不可恃技持锐，欺强凌弱，妄动杀机，你可记下了？”
　　
　　少年大松了口气，楚楚嘀咕道：“搞错了吧，明明是自卫，又不是我要杀人。”看她面色凛然，再不敢多言，躬身道：“姐姐教训得是，妹妹都记下了。”高女侠哼了声，怒道：“你少叫我姐姐！”突然一醒，连退了数步才堪堪站定，垂首不语，半晌才低声道：“你站得远些，好看清楚剑法。”楚楚连忙应了，远远站到一边。
　　
　　只见高女侠将手中衣带舞若游龙，轻轻道：“此剑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是一道禅偈，你且记下了。观一切境界，似云浮空。”手中“剑”身连点，招招都是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只见其进，不见其退，如见苍穹浩茫，万劫消长。
　　
　　楚楚与少年连连赞叹，又听高女侠朗声道：“故于六尘境缘，种种幻化。”点刺劈挂之间，剑影连成一片，似幻非幻，似真非真，望去犹如万物都在剑下，密如罗网，中有千结。高女侠低低道：“如今说迷，只是不了自心本无一物。”手下返璞归真，来去自如，看似简单，但仿所指之处，无一不妙到巅峰，似攻似守，竟看不出有丝毫破绽。正看得入迷，却听高女侠宏声道：“稽首圆满遍知觉，慧明普照微尘刹。” 钩、挂、点、挑、剌、撩、劈轮番变幻，如见鼓声鸣海，兵气拥云，上至银河，下落九川，扶桑半摧，日月无光，所向披靡，天地变色。
　　
　　楚楚看得目不暇接，少年亦知道遇到了百年难得的奇缘，忙站起身来，在旁边跟着不住揣摩。高女侠长吟道：“普为众生发道心，慈悲方便拔诸苦。化力自在度无穷，恒沙众生成正觉。”剑气化作长虹，无处不至，无处不明，只觉犹如东风动万物，草木尽欲言，如见枯枝发新叶，涸水吐清泉，明明都是杀招，却无一不是留有余地，点到为止，只觉其剑气茫茫，如在九霄，令人顿生敬仰之心，几乎想要屈身膜拜，就此归服。
　　
　　楚楚高声赞道：“好精妙的招法！”却见高女侠摇了摇头，低低道：“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手中剑法又变，每一式都似乎简单笨拙无比，偏偏觉得其中奥妙无穷，隐含无数后着，令人沉思不已。
　　
　　楚楚情不自禁，取出惊鲵剑来跟着比划，但听高女侠声声喟叹道：“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最后声不可闻，怅然若失，低低道：“能所顿忘，纤缘尽净，真知妙现，直证不二。”不知为何，手中剑如负千钧，滞涩无比。少年都疑惑地抬起头来，楚楚看得不明，索性凑近了叫道：“姐姐，我没看懂！”高女侠被她一叫，身子都是一颤，剑式更加凌乱不堪，毫无章法可言，颤呼道：“你再过来，我就教不了你啦！”
　　
　　楚楚吓了一大跳，赶紧退开了数步，高女侠深深吐纳了多次，总算控制住了剑势，闭了眼睛道：“无即不无，有即非有，有无双照，妙悟萧然。”手中剑气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令人防无胜防，料无可料。楚楚看得欢喜，喝彩道：“好好一个有无双照，我倒悟了。”高女侠喝道：“孽障，你还敢说？！”张开眼瞪了她一眼，全身突然一震，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楚楚惊得扔了惊鲵剑，扑过去抱住她道：“姐姐，姐姐！你没事罢？都是我不好，是我老是胡说八道，扰乱了你的心智！这-----这怎么办？我----我----我帮你运气疗伤！”便要伸手去掰转她的后背。
　　
　　高女侠伸手便将她狠狠一推。楚楚空门大开，哪里料得，应声便倒，后脑勺重重砸在紫檀案上，待要呼痛，却又怕惊扰了高女侠，泪水团团含在眶中，一句都不敢多说。少年失声惊呼，高女侠这才发觉有异，急急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低头一看，失声道：“肿了一大块，满后脑勺的血，天！--------我---------”楚楚伸手一摸，果然黏糊糊满手流得都是，也吓了一大跳，但看高女侠平素坚毅凛然的目中都是惊痛，扶着她的手冰冷彻骨，尤自颤抖个不停，忙开口安慰她道：“没有什么的，谁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本姑娘当年黄沙百战，大破楼兰，什么阵仗不曾见过？如今区区这点小伤，算得什么？”低头看她紧紧搂了自己，大觉安慰，笑道：“姐姐，这还是你第一次肯跟我亲近呢，如今不怪我了罢？”只觉全身都已乏力，软软靠在她怀中，闻得她体内甘草芳香醇厚，说不出的令人安心，微微阖上眼帘，就想昏昏睡去。少年低低奇道：“黄沙百战？”旋即住口，再不作声。
　　
　　高女侠厉声呼道：“不准睡！”手指颤抖，险些点不中她的穴道，手忙脚乱替她按住伤口，对少年喝道：“你快躲回去。”将门大力推开，高喊道：“来人哪！速请雷老爷子过来！”抱紧了怀中人，声音抖得不行，喝道：“你若敢给我昏过去，我就把你体内的功力全部废了，叫你从此都别妄想什么内丹！”
　　




虎啸龙吟（二）

　　古木交柯，星汉难见。林中影静，夕鸟不喧，似乎朝光无阴。突听有人击节轻歌，散尽夜翳，响羯行云，所歌的正是一曲《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一身能臂两雕弧，虏骑千群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一曲终了，林中已有了动静，一个声音极疲倦地道：“你怎么又来了？”
　　
　　楚楚咄道：“小爷不来才是奇了！要不是被杂事缠住了手脚，又何至于要到今晚才来？！”摸了摸头上厚厚裹覆的纱布，心想若非自己纠缠不休，高女侠怎肯过了三日就放自己下来，刚才还一定坚持要跟自己一并入内，还是她说了此地剧毒，她无法带她平安通过，才算悻悻罢手，想起她这几日围着自己团团转个不停，大觉欢乐，不觉嫣然而笑，想起正事，又将面孔一板，喝道：“那晚小爷一时不察，叫你侥幸占了上风。今日特地整装而来，一雪前耻！哼，客气话我也不说了，且以手上青锋，为君扫却凶顽！”步如乘风，剑随声至，展开来一片剑影幻光。
　　
　　那人眉头一皱，宽袖甩如流云，搭到剑上，想将其甩开，谁知一震之下，只觉得剑身上突扬起一阵剑罡，骤然反击而至，相击正着，气血瞬时翻腾不止，不由他退开了数步，不觉惊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阁下行为乖张，却是天生异禀，不过短短数日，怎的功力竟似一日千里？”
　　
　　楚楚只觉体内真气充沛，运转自如，见得剑招如此犀利，不觉哈哈大笑，欢欣至极，大声道：“本少爷乃是仙胎灵体，当然不与你这等凡夫俗子同论了。那晚是本少爷给你留了余地，还未尽全力呢！”
　　
　　那人哼道：“什么仙胎灵体，分明是诡计多端！口蜜腹剑，动辄暗箭伤人！”楚楚讶异道：“听闻兄台也是统领什么鸟卫雀兵的，难道竟然不知，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若是成列而鼓,不禽二毛,岂不是笑话了?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本就是计篇上条条所载。兄台你未习兵法，难怪屡战屡败，最后只落得孤家寡人，每日独坐孤坟，可知项羽之叹乎？”手中剑招不停，如云起云涌，汹涌澎湃。
　　
　　那人怒道：“牙尖嘴利，放诞不经！”身体腾挪，虽然闪躲开来，也觉剑气如霜，寒气扑面，不觉心中暗暗赞叹，沉吟了片刻，淡淡道：“小兄弟，我看你文韬武略，无一不晓，腹有经纶，聪慧绝伦，人才难得，不欲多与你为难，你也再勿要强人所难。可知无常迅速身如朝露，命若电光。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楚楚嗤道：“兄台原来也曾参禅，可惜是一知半解，囫囵吞枣。禅经有云，且凭世间有为之善，免却三途苦轮。正所谓一念静心是道场，胜造恒沙七宝塔。待我以手中宝剑，尽涤你灵台旧尘！”
　　
　　那人怔得一怔，已被剑气欺到襟口，若不是见机得快，差点一身青衫为之割破，再也不敢托大，纵身跃到旁边黄土边，往土里一抽，已取出一把布满铁锈的长剑来，手在剑身上轻叩，锈斑尽落，显出剑身湛湛，竟呈通黑，但见精光贯天，星斗避怒，龙吟未绝，鬼神悲号。楚楚看得分明，不觉惊道：“十年云卧湛卢下。斗间瞻气有双龙，人间何处问欧冶?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湛卢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则威，如此宝剑，落在你这等活死人手中，无异于明珠暗投，真正暴殄天物。纵然有大悲剑法，难点化冥顽不灵！”剑气紧逼，不离他须臾。
　　
　　那人明显呆了一呆，喝了声：“且慢！”跳出圈子，失声道：“大悲剑法乃南海门处寂大师所创，已有几十年未现江湖，怎么你一个弱冠少年，会习得如此剑法？”鹰面后一双眼睛幽黑生华，灿灿有光，朝他频频打量，低声道：“世传处寂大师业已开悟，在下久仰其明寂双融法，只恨无缘趋前侍奉，亲耳聆禅。”突然语气一转，冷冷道：“不对，我只听说处寂大师眼高于顶，平生只亲授了一个弟子而已，号为道氤居士，非但精通佛法，更是得道高人，已近炼养成仙，将修成金丹之体。若是道氤居士亲至此地，怎会那晚在我手里过不了十招？”声音渐怒，以剑身指了楚楚，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胆敢冒大师名讳，到处招摇撞骗，欺瞒天下？”
　　
　　楚楚听他说得井井有条，似乎煞有介事，不觉也是一愣，但想起高女侠为人刚直不阿，不打诳语，别人骗她也就罢了，唯独高女侠是最不可能骗人之人，看他剑点到面前，不觉大怒，反手一拨，斥道：“你以为谁都如你，独善其身，隔世而居，不知人间疾苦么？半截入土，闭门造车，哪会知道世上日新月异，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处寂大师新收了个弟子，难道还要向你报告不成？”一剑递过。她是知道此人功力的，又恨他言辞刻薄，明明高女侠所授之招都点到为止，她偏加了很多杀手，一时间，逼得那人手忙脚乱，差点顾此失彼，喝道：“你既如此固执，就怪不得我手辣了！”手中剑起，连挑数朵剑花，点破楚楚剑势去路，刚猛至极，招招迎面相击，只见得两剑不住对峙，爆出火星点点，谁也不曾占谁的便宜。
　　
　　楚楚只觉得虎口都隐隐发麻，知道是自己功力犹逊于那人之故，可恨时不我与，高女侠身受重伤，始终不能将大悲剑法传授完全，眼见自己剑招即将使老，对方却越斗越勇，剑光起处，宛如九天雷落，汉水东流，奔腾咆哮，势不可挡，虽然剑招比不得大悲剑法精妙，但却极是坚韧不拔，百折不回，每剑刺出，竟隐隐有风雷之音！那人见她发呆，突然轻轻一笑，声如清涧水流，月下梅落，一边出招，一边笑道：“小兄弟，你既然熟读兵法，且看我这奔雷剑法如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手中剑随势而化，变化莫测，似鬼似魅，动如迅兔，缓如处子，一时之间，楚楚竟奈何他不得，反被他逼退了好几步。
　　
　　楚楚见他越战越勇，开始剑法还远逊于己，到后来一剑接着一剑，一剑更快似一剑，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似乎信手拈来一般，知道是此人聪明绝顶，更况且其对敌经验远胜于己，竟然在对手之间悟到了剑道，已渐渐给他又占了上风，有些地方还是他手下留情，才不致于令她挫败当场。她越打越惊，不觉心头烦躁，剑法便乱，立时被那人剑势欺了进来，饶是她侧身一躲，让过了前胸要紧之处，右肩上已着了一记，湛卢剑何等威力，她又恨此人嘲讽她身穿宝甲，故意未着，虽然她功力大增，云中步不可同日而语，退开及时，毕竟刺个正着，万寿百事如意葫芦锦缎嗤的一声，从上裂开，露出一条晶莹皓臂，雪玉生辉。楚楚大皱眉头，那人却似乎吓得更甚，猛地跳到三丈开外，惊惧交加，喝道：“你是女人？潜入此地，究竟有何居心？”
　　
　　楚楚正在气头上，不觉怒道：“我呸！你这种缩头乌龟才是女人呢！别以为你有湛卢剑在手，我就奈何不得你了。小爷没有宝剑，照样打你个落花流水！”将手中惊鲵剑在地上一抛，赤手空拳，冲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扑个正着，两个人骨碌碌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想要推开她，谁知伸手一挡，无巧不巧，正好握住对方右腕，骨骼纤巧，不足盈握，柔若无骨，粉腻滑脂，吓得他连连摔开。楚楚得势不饶人，将他双手一卡，反手压在地上，喝道：“你输了，服是不服？”
　　
　　那人只觉这姿势尴尬无比，想要推开她，到底心存疑惑，又怕推得不是地方，怒道：“女子重德，你既为女子，就不该-------”突见对方喉结如玉，在那里突兀而出，再是明显不过，不觉一愕，再也说不出话，突听她摇了右腕，皱眉道：“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又该回去了？”怏怏不乐，从他身上翻身下来，指了他喝道：“不是小爷怕了你，而是时辰稍纵而逝，没工夫再收拾你了！交不出蒺藜霹雳球，你便休想清静。今晚暂且放过你，明日再一并跟你清算总账！哼，你等着！”
　　




虎啸龙吟（三）

　　这秘道进去容易，出来却实在是个难题，不是没法出来，而是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哪里。楚楚踌躇了半晌，还是下定决定，将石壁奋力一推，眼前骤亮，差点刺痛了她的眼睛。无论她怎么撑着，都抵不住要合拢的石壁，只得收了手。奈何眼前盏盏宫灯高悬，照得到处都有如白昼，竟然没有一个合适躲避的地方。只闻得脂粉腻香，飘萦满屋，低头一看，地面石板晶莹如玉，宛如冰砌雪雕，左面翔鸾，右面栖凤，到处精雕细琢，宝珠镶嵌，流光溢彩，精美绝伦，宛如置身九重宫阙。她还在那里犹豫不前，突听一个慵懒的声音笑道：“嫂子既然来了，便没有躲在角落的道理罢？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小弟为了等候嫂嫂，每晚明灯高悬，门户大开，好容易盼得嫂嫂芳踪，怎么嫂嫂尽在那里彷徨犹豫，不怕小弟望穿秋水，蹙损春山？美人儿，你们都下去罢！”
　　
　　楚楚身子便是一顿，真个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已听很多个娇媚的女声纷纷嗔道：“三公子好没良心，奴婢们都陪了三公子一宿了，还没--------正主儿一来，就这般把奴婢们便宜打发了！”雷子谨轻笑道：“还没如何？那么这样------那样？”有女子跺脚娇笑道：“三公子还是那么坏！”雷子谨扬声长笑，似乎在两旁的粉腮上连亲了好几口，才道：“去吧去吧，女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才算得善解人意。乖，回头再过来罢。”最后一句语调虽然柔和，声音却已渐冷。女子们都不敢再作声，只听环佩叮咚，已然去得远了。
　　
　　楚楚百般奈何，明知道无用，抵了墙角不敢作声。雷子谨呀了一声道：“嫂嫂不肯移步，莫非要小弟亲来相请不成？”只听衣裳悉嗦，似乎他将要起身。
　　
　　楚楚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得将面具收回袖中，慢吞吞走到花厅中，但见厅中铺了张藤榻，雷子谨仰躺在那里，足上拖了一副木履，连脚趾都颗颗精美犹如未熟的榴粒，只披了件云纹花缎金绡，半敞开着，胸前风光隐约可见，右眼下蝴蝶痣妩媚招展，飘过来一个妖娆的眼风，引得她心都跳快了一拍，警醒过来，不觉怒道：“你自搂你的美人，非要找我作甚？本姑娘既不知情，也不识趣，白白浪费了你炼就的一副好皮相，还是就此别过，不要打扰你的良辰美景了！”到底还不便全力施为，提了半成真气，脚踏云步，便向门口溜去。
　　
　　突听几道劲风，向着自己下中上三路，直扑而至。楚楚蛮腰一扭，先避过了顶上这个，将身体弯成大弓，让过中间那枚，樱口微张，将下面这个一口咬定，只觉甜香生津，低头一看，原来是颗紫红的葡萄。雷子谨抚掌笑道：“好一招嫦娥窃药，只有嫂嫂这样的美人使出，才觉得娉娉婷婷。这玛瑙葡萄专为嫂嫂所备，不知滋味如何？”指向一旁一个水晶盘，果然满满堆放着紫红葡萄，色如云霞，芬芳馥郁，又捧心呼道：“嫂嫂自己逾墙而入，寻访小弟，怎么转眼便翻脸不认人了？小弟这颗心七上八下，被嫂嫂拨弄得没个着地，伤痕累累了！”
　　
　　美食当前，又加之昨晚被老毒物拉着先吃了颗什么内丹，据说百毒不侵，她哪里会惧，张口咽下，果然入口便化，脆甜爽口，大觉欢喜，倒将厌憎之心去了大半，将那水晶盘一把夺到手中，喝道：“那是我有夜游之症，喜欢晚上到处逛逛，又有什么不对？好了，这里我也来过了，东西我也拿了，多谢三弟盛情，就此告辞！”方要举步，突觉口中又多了一物，色呈金色，外凉内软，从舌尖香到喉口，几乎是狼吞虎咽般吃了下去，只觉意犹未绝，刚咽完一口口水，雷子谨在旁又递过一块，柔声道：“这水晶枣糕开胃健脾，益气补血，对女子再好不过，我特地为嫂嫂亲手制成，觉得味道如何？”
　　
　　楚楚平生最难抵挡美食佳肴，明知道面前人毒若蛇蝎，奈何这水晶枣糕金黄澄亮，酸甜爽口，润而不黏，竟是平生仅见，一时忘形，就着他的手，连吃了好几块。雷子谨一双桃花眼都笑得有如弯月，低低道：“慢些吃，还有呢。怎么嘴角都脏成这样？我替你擦擦。这里还有蜜瓜酥，清新爽口，要不要也来一块？”只听她口中咀嚼不停，不觉暗暗发笑，垂首替她将唇角的残屑拂去，只觉丝帕下红唇柔软棉和，唇线优美如画，眼光渐转幽深，看着那金色水晶枣糕被她小巧玲珑的香舌一卷，慢慢拖进两片樱唇中，只觉自己喉咙口渐渐发紧，右手一挥，连点她曲池、神门、太渊等穴，不等她反应过来，俯下身去，一口含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的丁香小舌，吮吸不已。楚楚全身都被制住，只有嘴巴还能发声，心中恨极，奈何此人技巧高杠至极，明明知道应该推开他，怎奈他每一次碾转，都简直要吸出对方的灵魂，让她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反倒被他越吻越深，只觉得身体飘飘荡荡，如随长风，浮沉于云霞之间。直到腕上银铃嗡嗡急响，她才宛如当头棒喝，狠狠将他舌尖一咬。雷子谨哎哟一声，松开了她笑道：“嫂嫂好狠的心，莫非要将小弟分拆下肚么？”眼中满是笑意，将她搂定，从蛾眉、眼角、鼻端一一吻将下来，然后埋在她脖项之间，宛如小鸟啄食般，半咬半舔。楚楚面上带了个人皮面具，到底隔了一层皮，还没觉得怎么样，此刻被他缠住脖颈，不觉身子软了半边，又羞又怒，骂道：“无耻淫贼，偷香窃玉还不够，居然连窝边草都不想放过？无非就是想寻个法子夺了我的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到底又和那断袖又勾搭筹谋了什么阴招，不妨直接使来，姑奶奶今日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意，但休得如此轻狂，坏了我一世清名！否则我宁可咬舌自尽，也不会任凭你们污辱！”
　　
　　雷子谨怔了一怔，出指如风，点了她的下颔。楚楚哪料得他这般卑鄙无耻，气得差点呕心沥血，眼睁睁看着他手臂圈着她，宛如孩童般俯在她胸口，隔了锦缎，张口便咬在她的胸峦上。她浑身都是一震，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好掐死眼前这个狂徒。那人眼中犹有沉迷之色，怅惘地抬头与她对视，低低道：“怜儿，你倒忘记了，我却为何渐渐想起来了？我这算是污辱吗？当初是谁给我下了一瓶子的翘头乌？又是谁解了自己罗衫，玉体横陈，还说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不愿交到别人手里，只可惜即便千金倒付，也换不得我回头一顾？”
　　
　　楚楚呆了一呆，脱口道：“那才不是本姑娘呢，本姑娘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唇上已探进来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含着她不住缠绵，喘息了半晌才道：“我说我师门戒律清严，不得破此色戒，怜儿，你当时怎么做的，果真忘得干净？”拉了她的手，缓缓移到自己腰下，已触得鹿角尖尖，初露峥嵘。楚楚惊呼了一声，全身都如火烫，雷子谨拉着她按了上去，在上面反复摩挲，呼吸渐渐急促，哑声道：“你就是这般翻来覆去，折腾得我无法忍受，只得开口求你--------你害我被逐出师门，不得已浪迹天涯，为了生计所迫，只得--------好，我也认了，谁叫我定力不够，把持不住？总算皇天怜见，机缘巧合，一朝身登龙门，摆脱了风餐露宿的日子，可是怜儿，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竟然不惜散尽千金，向蝉门买我行踪，这还不够，先是逼我来见你，既然不得，又用尽心机，非要潜入此地，与我同在一个屋檐下，拿我的秘密来要挟我。怜儿，你如此步步紧逼，怎能倒怪我心狠手辣？”
　　
　　楚楚失声道：“原来---------”突觉腰上一松，玉带已被他挑落下来，只听他轻笑道：“我约你见面，本来给你喂的应是鹤顶红，但是不知为何，临到头来，我又改了主意，递了常春去，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这样都拦不住你。好了，穷途末路，只得拦路截杀，看到你们的青凫舫被大火焚烧，我心里不知为何抑郁得很，也没派人察看，心里就知道，说不定还得跟你再碰上，想到这个，我竟隐隐有些开心。果然，狭路相逢，怜儿，你手下可曾留情？”
　　
　　埋在心头的疑惑，终于一一开朗，楚楚想起当日种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和欧阳恐怕都被这应怜摆了一道，怪不得她似乎一直在等什么人，还那么殷切想到雷家，又为何在重重看护下，还坠河自尽，蹊跷中毒，心里委实有些愤懑，但想起此事归根结蒂，都出自应怜对眼前男子的一片痴心，不觉深深叹息。谁知白纱内裤被一点点往下拉去，臀线上爬过来一只手，缓缓抚摸过她挺翘的丰臀，那人喘息道：“怜儿，你以为我还想害你？只是雷家现在是千钧一发，老太君装聋作哑，实则韬光养晦，拿人家当刀使。你去问问哪家送来的媳妇，谁不是得过她千般宠爱，又何曾有人可得善终？”
　　
　　楚楚不觉一呆，一个失神，他的手已滑到前面，抚到了肚脐眼上，又慢慢往下移去，她失声尖叫，又被他吞吮下去，知道无用，只好扭转头躲避他的亲吻。雷子谨毫不气馁，手指在她躯体上轻拢慢挑，专选她敏感部位，引得她浑身都起了一阵战栗，在她耳边轻轻吐气道：“我本想赶你出门，是认为女子重情，男子重业，若是留你在此，难免要首当其冲，只怕成为我的软肋，还不如拉你下台，留在一边等我宏图得展的好。谁知怜儿你有如醍醐灌顶，脱胎换骨，已经可以和我分庭抗礼。既然你一心要上我的战船，我又岂能薄情寡义，一味推却美人恩？怜儿，如今实情都已说与你分晓，只要你我双剑合璧，何愁大业不得成就？良宵难得，不如鸳梦重温。”手指悠悠，已抚上了她腰下原野莽莽。
　　
　　楚楚吓得险些魂不附体，喝道：“不，不！你弄错了，我根本不是应怜！”见他眼光骤冷，情知不好，连忙改口道：“你不懂的，我落水之后，早就将前情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有个说话，叫做穿越，哦，这你不懂的，用你们的话，就是借尸还魂。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对你没有兴趣，所以你的千秋大业，真的跟我毫无干系。不如这样，我实话对你实说，我就是想要雷家堡的火器，若你能分我一半，合作当然没有问题。别的歪歪叽叽就不用废话了，放开你的手，我就当今日没发生过。”
　　
　　雷子谨呆得一呆，用另一只手挑起她鬓发，放到鼻尖一闻，轻轻笑道：“借尸还魂？我管你是什么魂，只要还是这具令我销魂的身体就好。不，不仅如此，现在似乎更加紧 窒了，险些让我把持不住。-------分你一半哪里能够，我的就是你的，来，身子不要绷得那么紧了，我会让你很舒服的，像飞到天上去----------”
　　
　　突听门上重重扣了几下，有人声音颤抖，在门外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二公子强闯了进来，已经到了回廊了！”
　　




虎啸龙吟（四）

　　楚楚浑身都是一颤，旋即便是大怒道：“好了，可称了你的心了！”雷子谨眉头一蹙，似笑非笑，低声道：“还不信？来，我证明给你看。”左手一挥，点了她的哑穴，将右手抽回，含笑看着她，一根根放在口里吸吮，楚楚全身都红透得犹如下了锅的虾子，恨不能即时晕过去，突听得廊上脚步连声，雷子谨面色一冷，拖了她向榻中一躺，拉过来一床紫鸾雀金缎被，刚来得及将她发簪一抽，已听房门大开，一人举步欲入，见得此间情景，呆得一呆，声音有些不自然，左顾右盼道：“怎么，那贱婢没在此处么？”
　　
　　楚楚咬牙切齿，可惜不能作声，只觉雷子谨将头搁在她秀发上，细细摩擦，笑道：“在啊，这不就是吗？”楚楚心往下顿是一沉，全身都是冰凉，却听雷洛茗干笑道：“三弟取笑了，既然无事，二哥便先走了，不防碍你和美人儿耍乐了。”脚步刚是一动，突又止步，奇道：“三弟如今改性子了么，怎么居然喜欢起男人来了？”
　　
　　楚楚心里格登了一下，偷眼一看，却是一角衣裳漏在衾外。雷洛茗大是疑惑，脚步顿了下来，停了半晌，笑道：“到底是什么绝色，让三弟也喜欢起男风来了，不如叫二哥瞧瞧如何？”
　　
　　楚楚一个激灵，却觉锦被往下一拉，身子便是一冷，还未明白其意，已听嗤的一声，背上的衣服被他直撕到腰际，一分为二，整个玉背登时暴露无遗。一只手从上而下慢慢抚摩，调笑道：“二哥，你看这副身体可是销魂？要不要将这雌儿翻过来，给你看个彻底？”
　　
　　楚楚实在后悔上次怎么没一簪子刺死他，突听雷洛茗连退了几步，颤声道：“三弟，你明知道-------还不快将她挡个严实！”雷子谨轻笑道：“哎哟，对不住，我又忘了！”将那锦被缓缓拉了上去。只听雷洛茗大口喘着粗气，气息极为不匀。雷子谨手还伸在锦褥里，淡淡道：“怎么，二哥，你的神功还未练成么？”
　　
　　雷洛茗冷笑道：“谈何容易？眼下那些人都被那贱婢收了去，越发孤掌难鸣了。”雷子谨笑道：“是么？怪不得我听你吐纳有些不对，竟似功力停滞的样子。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每日里花两个时辰和她相对？听说有时候还常常是一个上午，即便她受了伤躺在床上，你还照样前去。难道看着她，竟有助于你的神功？”
　　
　　雷洛茗将牙咬得咯咯响，喝道：“雷子谨！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后者轻笑道：“我在。我就怕我是个明白的，有人却明知道在饮鸩止渴，还蓄意为之。多少年了，你以为你还可以？”
　　
　　雷洛茗厉声喝道：“雷子谨！我的事不用你管！”雷子谨点头道：“正是，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你一切来之不易，何苦冒这个险？那应怜是我的人，我改主意了，要扶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心里若打了什么算盘，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的好。”手在怀中人儿胸前嫩蕾上狠狠一掐，冷冷道：“即便你想粉身碎骨，也换个人拉着罢。她若在我这里过夜，还请二哥担待一二，再莫要如这般长驱直入。有些事，二哥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好。有些心，不该起就不要起。你以为那老太婆那些赏赐，就是怀着好心？”
　　
　　雷洛茗怒不可遏，喝道：“你！”雷子谨若无其事将手从锦被中抽回，笑道：“二哥，怎么这般生气？小弟这厢赔罪了。二哥，你也知道的，孤枕难眠的日子并不好过，与其让这枝红杏开到墙外去，还不如就地消化好了。小弟对你说句实话，应怜跟了我多年了，她昔日梳拢，也是我拔得头筹，你且去打听打听，怜娘子从来卖艺不卖身，又何曾再跟过什么人？女人从来对第一个男人念念不忘，想必你也明白得很。原来是我糊涂，将她一片心意视而不见，她已经来我这里哭诉过了，小弟也听得甚是动容，决定与她前嫌尽释，从头开始。二哥，那些美少年，我会叫她还给你，休要再与你为难。你若不怕与她对坐几个时辰，小弟决无意见。只是以后怜香惜玉这种事，就不麻烦二哥了，小弟有的是精力奉陪。二哥，我们合作了那么多年，交情从来不同一般，若是给人发现有什么蹊跷，还请二哥代为遮挡一二。”
　　
　　楚楚暗暗啐道：呸，你若是姑奶奶第一个男人，那君逸算是什么？还哭诉，换你跟姑奶奶哭还差不多。且看在那应怜一片痴心，暂且不跟你计较，反正雷家哪个不是老奸巨滑，只要姑奶奶拿到火器，离了此地，再换那应怜回来任你怎般颠鸾倒凤，随便这雷家该怎么折腾，本姑娘也再不管了，眼下，此人不知是否果然旧情复炽，看来倒还有几分合作的诚意，倒不妨虚与委蛇。只听雷子谨声音已冷，淡淡道：“这天即将变了，想必二哥不是不知道。如此生死关头，其他闲杂事务，不妨先搁到一边。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你我这兄弟情分也有四五年之久了，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便要同室操戈吧？还是想想大祸即将临头，眼前如何应对的好。”
　　
　　只听房内一片死寂，良久才听雷洛茗勉强笑道：“正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哪里值得一提？凡事还需三弟运筹帷幄，二哥这便离去，就不打扰三弟休息了。”
　　
　　脚步声渐渐离去，雷子谨轻轻一笑，将锦被缓缓拉开，贴了底下人晶莹的后背一路吻将下去，低声道：“怜儿，如今你可信了我了？”
　　
　　楚楚只觉全身都被他忽轻忽重的吻又吻得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狠狠咬了自己一口，才算恢复了点神智，定了定神笑道：“你这么喜欢奸尸么？难道这样木乎乎的，很能增加情趣？”
　　
　　雷子谨啊了一声，低笑道：“怜儿此语甚合我意，那你说说，什么花式会比较讨怜儿的喜欢？”
　　
　　楚楚眼珠一转，轻笑道：“什么花式我都会，不过，这样我可什么都记不得了。”雷子谨笑得更欢，道：“即便解了你的穴道，难道你就能逃得出我的掌心？刚才你应该知道，就算你尽了全力，也敌不过我的功力，来，我且让你自由，若是不能叫我尽兴，可别怪我到时候辣手催花。”
　　
　　他指风点到，楚楚果然全身已能灵活自如，大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抚了过腰的长发嗤笑道：“哎哟，亏你还是个偷香窃玉的翘楚，怎么连这种不入流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一乜，将他反手轻轻一推，雷子谨应声而倒，笑道：“果然怜儿如今进益多了，难道不都是我在上面么？”
　　
　　楚楚盘腿将他卡住，吃吃笑道：“难道郎君不知，下面要比上面好玩得多吗？”雷子谨眼中逐渐幽深，瞧着她一对玉钩纤纤，美如新月，心急速跳快起来，伸手过去替她除了鞋袜，露出晶莹剔透的一双莲足，将她小巧玲珑的脚趾含在口中，抚摸着她精美的小腿，含混不清道：“怜儿，你为何越来越美了，这身体，如今简直像月下仙子一般――――嗯，绑着我的腿作什么？”
　　
　　楚楚巧笑倩兮，将他双手也困缚了上去。雷子谨本在含笑，将手一拉，脸色有点变了，笑容倒还未失，望着她淡淡道：“怜儿，这不是一般的东西吧？这般柔韧，莫非是天蚕丝？”
　　
　　楚楚打了个响指赞道：“三公子果然有眼力，这会儿就明白过来了。仔细看清楚了，这个花式可新鲜么？”将他云纹花缎金绡往下一拉，剥得干干净净。
　　
　　雷子谨轻笑道：“怜儿如今怎么学得这般粗鲁―――――”突觉下面抵上来一个冰凉的东西，正好压在那蠢蠢欲动的兽角下，寒气透肤沁入，面色终于大变，喝道：“你待作甚？”
　　
　　楚楚冷笑着将那剑柄在他兽角周围绕了一圈，呀了一声，连拍了自己的胸口道：“三公子，应怜的胆子很小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把剑使偏了一分，那后果就――――――”
　　
　　雷子谨已经有些笑不出来，静静道：“怜儿，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说罢，你想要什么？莫不是真想要我的命罢？”
　　
　　楚楚嘻嘻笑道：“哎哟，三公子不是说了么，你是应怜最念念不忘的人，就这么杀了你么―――――――”将剑往他根部又抵进了一分。
　　
　　雷子谨浑身都不觉一抖，总算她住了手，笑道：“委实哪里舍得？嗯，三公子今日请应怜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来而不往非礼也，让应怜也喂三公子吃一颗吧。”掰开他的下巴，将一颗药丸给他拍了进去。
　　
　　雷子谨只觉得一股腥甜，那药丸已入口而化，不觉苦笑道：“看来还是大还丹。”楚楚轻笑了点头道：“是啊，只要你乖乖听话，自然就是大还丹，如若不然么，只怕是断肠草了。”
　　
　　雷子谨双耳突然微微向外一转，眼中笑容渐深，声音缠绵无比，低声道：“只要是怜儿喂我的东西，即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楚楚呸道：“你不嫌恶心，我还嫌你脏呢！”顿了顿道：“吃了这个，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事了。要不是――――哼，本姑娘早一剑将你阉了，也省得为祸人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火药我要一半。”
　　
　　雷子谨柔声道：“别人下得了手，怜儿却哪里舍得？我们从来配合得天衣无缝，刚才颠鸾倒凤的滋味何等美妙，怜儿难道忘了？这个花样果然别致，又刺激又销魂，最能令男人动情了，我简直都有点按捺不住了-------”
　　
　　楚楚怒道：“你还敢说！”将剑又逼近了一寸。雷子谨哎哟了声，苦笑道：“怜儿，难道你是蜘蛛不成，喜欢交尾完便要吃了对方？横竖便是一死，你不如索性杀了我得了。”将双眼合了上去。
　　
　　楚楚恨道：“胡说八道，谁和你―――――”低头一看，边缘已经渗出血来，倒真的不能再进一步了，看他竟然软硬不吃，不觉有些懊恼，正无法间，突听他声如蚊蚋，轻轻道：“要合作自然没问题，只要你亲我一下，就算成交，否则，不过一死而已。”
　　
　　楚楚怒道：“你敢？”雷子谨轻笑道：“化形的苦我都熬过来了，你说我敢不敢？”再不作声。
　　
　　楚楚踌躇了半晌，心想反正刚才横竖给他占尽了便宜，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下儿，心里已经动摇，看了看他，又觉得有点不放心，问道：“就一下？”雷子谨展颜一笑，满室风流，低笑道：“一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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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楚咬了咬牙，吞声道：“姑且相信你这次。”心里委实有点呕气，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上印了下，但觉他媚眼如丝，一路妖娆绽开，竟然没有如往常般纠缠不休，大松了口气，喝道：“这样总行了罢？”
　　
　　突听得屋顶喀嚓一声，琉璃瓦碎落下来，楚楚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得一条再熟悉不过的人影轻烟般掠了下去，在月下看得分明，不觉喜道：“高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等我便走了？”再顾不得其他，收了剑喝道：“你好自为之！”拔腿便跟了出去。
　　
　　只听雷子谨在后面柔声道：“永不敢忘。”看她消失在门口，笑容越来越深，猛地丹田中真气突然乱窜，全身犹如在钉床上来回翻滚，痛楚难当，惨呼一声，直直晕了过去。
　　




鬼影憧憧（一）

　　月光如水，高女侠的身影在琉璃瓦上几个起落，转瞬便已不见，竟然并不是朝着回梨香院的方向。好在楚楚的轻功是她所有功夫中最强的一项，虽然是又困又累，还是打足精神，将内力运转周天，凝神去分辨高女侠的踪迹。然则如果修炼到高女侠的程度，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追踪得了的，无论楚楚怎么搜寻，都无法发现任何异样，似乎她的气息跟周遭万物已融为一体。楚楚在雷家堡屋顶上打了几个来回，还是未见得她的踪影，不觉大为泄气，全身都已疲倦不堪，随便找了个芜顶歇着，喃喃道：“怎么办呢？高姐姐定然是什么都看到了，没有出手帮我，想必是以为我和那个狐妖有奸情--------实际上，有跟没有，也差不多了，这人好厉害的媚功，我都觉得有点动心，一般人又哪里抵挡得住，除非是像高姐姐那样，冰清玉洁，化血为丹，德合真一，修成真仙----------我是人是妖，是神是怪，尚无定论，偏偏从来不肯安分守己，断断没有那种慧根，即便是信佛，效的也是密宗，好容易承蒙高姐姐看得起，教授了我内丹结成之法，可她哪里知道，我居然会对她心生龌龊，做了那种连我自己都羞于启齿的春梦！”
　　
　　她连拍自己的脑袋，又猛烈甩了甩头，才醒起隔墙有耳，向四下一看，却发现此地与其他院落不同，黑灯瞎火，周围似乎并无人烟，荒草丛生，好像这里久已无人居住，乍望过去，简直有些令人恐惧，此刻她倒放下心来，一肚子的心事便汩汩而出：“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长卿说过，国之妖孽嘛，虽然好在本性良善，但这个男女大防，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严重，古语说秀色可餐，何况他那么妖娆，又是自己硬凑上来的，亲一下难道就犯了王法？--------呸呸，我又想到哪里去了！又错了，罪过罪过。但我又不是尼姑，为什么硬要守这种清规戒律？如果变成那样，也就不是我了。是了，我是有点放浪不羁，但我不承认自己是淫妇荡娃，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为何不能任我而行？什么都要瞻前顾后，活着也太累了。人家够美够好，欣赏一下又有什么不对？其实高姐姐，你虽然是女子，我也很仰慕你呀，就像诗经中所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嘻嘻，也许是因为你跟欧阳一样，虽是女子，但都举止潇洒，端雅风流有男子之风，我觉得这首最适合你啦，只是，高姐姐，什么时候你会跟我像欧阳一样彼此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呢？”
　　
　　不远处似乎有人呼吸急促了下，清爽淡雅的甘草气息远远随风传来，闻之欲醉，转瞬淡去，似乎又离得远了。楚楚深深吸了一口，惊喜地站起来道：“是高姐姐吗？你不生我的气了？”正要起身飞落，突听衣袂带风之声，从身后一掠而过，不觉大喜，笑道：“姐姐来得好快！”急急转过身来，却是空无一人。
　　
　　她不觉有点纳闷，奇道：“刚才明明有人的---------”却见数只寒鸦，从屋角盘旋而过，叫声桀桀，听来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她突觉四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那种阴冷的气息，仿佛要直透进骨子里去，不由得瑟缩了下，反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所有颓败的院落，在黑暗中犹如潜伏的怪兽，破败的院门大开着，在夜风中来回摇晃，发出一声声近似呜咽的惨呼，就像两张不住开合的大嘴。她生生觉得毛骨都悚然起来，胳膊上冒出一个个鸡皮疙瘩，虽然明明一个人影也没有，却隐约觉得黑暗中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向她慢慢靠近，但却不知道会从哪里下手。她揉了揉眼睛，运气再看，根本一个鬼影都没有，心中暗笑，大概是疑心生暗魅了。
　　
　　谁知就在这时，耳边清清晰晰，听得有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喟叹了声。那声音，楚楚一辈子都不会忘却，它听来就像枯枝慢慢扫过淤泥塘，又像沼泽中冒出一个个水泡，令人仿佛腐尸自地狱中慢慢爬行出，厉鬼从坟墓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闻到了人的热血，带着压抑不住的噬血的兴奋，慢慢向她趋近，在暗夜深处摇摇晃晃，喋喋嘶哑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浑身都不由得颤抖，运足了真气，扬手便一掌向风过处劈出！若是楚天行在此，见得她修罗掌至少也有了六分火候，必然要拍手叫好。
　　
　　然则，就是这样全力施为的一掌，只不过击入了空气中，空落落毫无反应。冰凉的感觉从心底弥漫到全身，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就是感觉到有一股她无法匹敌的力量，慢慢从黑暗中凝聚起来，脖子上已感到兵刃刺骨的寒意。她一动都不敢动，只觉冥冥中似乎有一双魔眼注视着她，寻思着哪里才是最合适的切入口。
　　
　　她肝胆俱裂，拼了全力高叫了声，奈何惊惧之下，听来跟猫哭没什么两样。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尖叫了声，指了她的方向道：“快看，是二少奶奶！二少奶奶在那里！”
　　
　　与此同时，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倏地隐退入了黑暗中。她惊魂未定，伏在屋脊上喘息不已，只听得人声鼎沸，向着这个地方而来。有一道人影就如闪电般掠到她身旁，急急向她伸过手来，甘草气息扑面而来，她一下子放下心来，扑到来人怀里，语无伦次道：“高姐姐，有人要杀我！真的，有人想杀我，就是刚才！”
　　
　　揽着她的人全身都散发开一股凛冽的杀气，冷冷道：“谁敢？！”她瘫软在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一迭声哭道：“真的，高姐姐，真的，有人拿刀卡在我脖子这里！”高女侠失声道：“我看看！”用力掰开她的手来，看了半晌，又拿手在上面抚了又抚，沉吟道：“似乎没有--------你大概是吓着了！唉，都怪我--------”摇头不语，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跃下屋顶来。前面瑞芳等人已经赶至，看楚楚在高女侠怀里哭闹个不休，都是面面相觑。高女侠亦有点尴尬，只能任凭她窝在自己怀里，轻拍其背道：“好了，没事了！”楚楚更加大声哭道：“有事，怎会没事！真的，这里有鬼！”
　　
　　人群中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碜，有个发颤的声音道：“是的，这是鬼屋，所以都不大有人来的--------” 瑞芳厉声喝道：“翠玉！”
　　
　　高女侠眼睛在瑞芳面上冷冷一转，后者只觉得无限威压逼面而来，一个字都再不敢启口。高女侠抱着哭哭啼啼的楚楚走在前头，向了梨香院走去，临了向翠玉回头一转，淡淡道：“这个丫头我喜欢得很，想要了过去，瑞姑娘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鬼影憧憧（二）

　　人的脸变起来，原来跟翻书一样快。
　　
　　梨香院大门一关，高女侠的脸就一点点冷了下来，只听她淡淡道：“我想，一个疯了的女人，是没资格当雷家主母的。”
　　
　　就这么一句，原本在那里狼哭鬼嚎的二夫人，瞬间便从她怀里跳了下来，擦了把眼泪鼻涕，对从里面冲出来的小莲道：“乖啊，继续去睡，我就是喜欢晚上出来走走。”然后就着碧桃的手擦了擦脸面，进得里屋去了。待得出来，已经沐浴完毕，浓密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到腰下，披了件玫红的袍子，神清气爽、娇艳欲滴地走出来，坐到大堂之上，先捧了枸杞花茶噙了一口，才问道：“翠玉，为何那个地方叫做鬼屋？”声音极是和蔼，却隐隐有种不能抗拒的味道。
　　
　　想起瑞芳那临去时投来的犀利眼神，翠玉嗫嚅道：“没有什么--------好久没人住了，久而久之，大家都说有鬼魂住在里面，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打扫的杂役都不敢进去，怕被鬼叼了进去-------”
　　
　　突听茶盏叮的一声脆响，翠玉的身体都跟着抖了一抖。只听楚楚慢慢道：“刚才初初看了一眼，似乎那院落西面有个极大的湖--------”
　　
　　翠玉遽然抬头，只觉楚楚眼光如剑，紧紧盯着她，一点点从她身上切割过去，声音倒极温和：“我好像记得，据说九夫人方妙吟是投湖而死的---------”
　　
　　扑通一声，是翠玉死死跪在了地上，头上的珠钗颤动成一片，在她螺鬓上不停地抖瑟着。楚楚轻轻一笑，道：“刚才我说有鬼，你们虽然也很害怕，好像都没有很多惊讶。那么显然，那个地方是经常出事的地方。我一出声，你们就听见了，我想如果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什么人要求你们每晚都必须往那个地方巡逻。之所以派的全是女人，我想只是因为，出事的也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嫁进来的女人！”
　　
　　翠玉牙齿都咯咯作响，只听楚楚声音极是迷惑，宛如正在迷途中的少女，轻轻道：“翠玉，你说，她们都是怎么死的呢？难道每一个都是自发自觉跳到湖里去么？”
　　
　　翠玉脱口而出：“不，只有九夫人是投湖的！”一言既出，不觉面色煞白，这才醒悟过来，一个劲往地上磕头道：“二少奶奶，你饶了奴婢吧，都是奴婢嘴快，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求求你了，二少奶奶，奴婢还不想死！”
　　
　　楚楚噗嗤笑道：“人都死了那么多了，雷家东遮西挡，难道就能隐瞒得了一世？只怕是风雨欲来，挡也挡不住了！”突听有人在门外朗声道：“二少奶奶说得正是，凡事还是开诚布公的好。老朽其实也早就想和二少奶奶谈谈了，翠玉，你且下去罢。”
　　
　　翠玉宛如虚脱一般，险些便要栽倒在地上。楚楚起身笑道：“这帮奴才真是惫懒，雷老爷子来了，也不晓得通传一声。”雷九大笑道：“是老朽糊涂了，看梨香院门户大开，还以为二少奶奶在等老朽呢！”笑声未落，已低头猛咳起来。旁边瑞芳要来搀扶，他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有什么，我和二少奶奶直接说了便是。”楚楚亲扶了他坐定，听他渐渐平息了咳嗽声，含笑望了她道：“二少奶奶不怪老夫吧，竟把姑娘生生拖进了这泥潭来。”
　　
　　楚楚轻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来，都是应怜自己想来此处，求仁得仁，哪里能够抱怨什么？”妙目流转，躬身一礼道：“何况刚才是老爷子救了应怜，论起理来，应怜还应好好谢过老爷子才是。”
　　
　　雷九大笑道：“跟二奶奶说话就是爽快，确实，那帮人是老朽派遣的，自二奶奶来了以后，老朽命她们每晚都必须到那边巡逻。只是老夫没想到，二奶奶这么快便会去了那边。”上下打量了她，迟疑道：“怜娘子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楚摇头道：“我自己倒没什么事，我这院里所有的人都是高姐姐查探过的，外面的东西，她都不肯让我用半点---------”突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那妖狐院中大吃特吃，还差点被他吞拆入腹，只觉得满面绯红，连眼睛都不知道应该放哪里好。雷九已极欣慰地道：“二夫人无事便好了，刚才可将老夫吓着了。”
　　
　　高女侠坐直了身体，楚楚已经奇道：“莫非其中可有什么不妥吗？雷老爷子不妨直言。”雷九苦笑道：“其实老夫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玄妙，只是大概是风水不好，雷家所娶的所有媳妇，包括你知道的那个方妙吟，都是在那个地方死去的。”
　　
　　楚楚浑身都打了个激灵，那个声音在耳边慢慢重现，那么清晰，狞笑着：“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冰凉恐惧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她缓缓将自己抱紧，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是有人蓄意谋杀？”
　　
　　雷九摇头道：“如果是谋杀，没交出凶手，雷家怎么息事宁人？事实上，是所有的新嫁娘，都不约而同会去那个地方。其实老夫到后来已经很警惕了，但是毕竟不可能拦住人的死志。老夫不妨直说，比如那方妙吟，她甚至将殷明都打伤了，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楚楚惊道：“难道不能打捞上来吗？”
　　
　　雷九叹息道：“那个地方是个深渊，落下去的人，若是救得迟了，恐怕连踪迹都无法找寻，其实上面都已经用木头牢牢封住，不知何时被人掀了开来。”顿了顿道：“当然，好在瑞丫头反应及时，是老夫豁出命去，拉上了她的尸体，否则就不知怎么跟方家交待了。”苦笑了数声，道：“要一个女子嫁进来做这样有名无实的二奶奶，也确实残酷得很。不过老夫也不相信，所有人都是自杀身亡的，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没有一点他杀的痕迹，甚至除了方姑娘，每个人都是死在自己最擅长的武功下，比如唐仪姑娘，就中了她自己最擅长的一种毒，当场毙命。”
　　
　　楚楚摇头道：“既然是嫁了进来，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都要脆弱得寻死觅活。”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雷九道：“比如这次，我可以肯定，有人想杀我，但是，这次给我侥幸逃了过去，下次她就更没有机会。”
　　
　　雷九眼光连连闪了几闪，只听楚楚冷笑道：“至少我可以肯定，那是个女人。这么高的武功，真是令人震撼。但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出现在我的身后。”瞧了雷九道：“你放心，我的心坚韧得很，什么都打垮不了我，什么都不能叫我畏惧。我不会任人欺辱，虽然我不想害人，不代表我不会后发制人。我早说过，南海门一定能得到雷家的火器，就算你不把那随鹤引到我面前，我也会那么做的。”
　　
　　雷九垂下眼去，徐徐道：“这个老夫做不得主，但是，想必老夫人心里自有计较。”犹豫了半晌，低低道：“其实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少奶奶应允。”
　　
　　楚楚笑道：“老爷子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雷九深吸了口气，望着楚楚道：“老夫希望二少奶奶能答应老夫---------”突听门外有人猛烈敲门，瑞芳的声音焦灼无比，高声叫道：“雷老爷子，老夫人昏过去了！”
　　
　　人已去尽，只剩下高女侠与楚楚两两相对，半晌，才听得楚楚咳嗽了声，低低道：“高姐姐，其实，今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高女侠摇手道：“不必，你没有这个义务。”楚楚向她看了又看，还是没从她面上找到任何踪迹，战战兢兢，不知道她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一时更加连话都不敢说了。良久，才听高女侠道：“既然此地如此凶险，不如-------”
　　
　　楚楚立时挺起胸来，傲然道：“高姐姐，些许牛鬼蛇神，还没放在我的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更何况眼前一切都已有了苗头，越发没有在此刻收手的道理。”想到今晚所见，轻轻笑道：“原来雷家二公子，其实是近不得女色的，怪不得将这么多美女搁在一边，只是看看而已。而雷家三公子么，叫我看来，恐怕不光是生意，连雷家堡都几乎已经落到他手里了。”
　　
　　高女侠冷冷笑道：“人家说物以类聚，你和小霏，果然都是一样的性子。小霏为了复国，可以拿全族出来冒险。你为了得到火器，不光连命都敢豁出去，甚至身体，都可以用来当作武器。这样的代价，你觉得值得吗？”
　　
　　楚楚失声道：“我没有------”突觉她眼光冰寒，冷冷瞥过了她的唇间，猛想起最后那吻，不觉面色绯红，实在不敢与她对视。只听她冷冷道：“我说错了，或者更应该说，你是乐在其中。”
　　
　　楚楚不服气地道：“才不是！只不过权宜之计而已，大局为重。”猛想起眼前人似乎常提佛法，一心想讨她欢喜，也想替自己辩解，低低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更何况，金刚萨锤还现作佛母呢--------”
　　
　　高女侠拂袖而起，怒道：“你竟敢提密宗，简直有辱我佛！看来你自保绰绰有余，就无需我在此多事，反倒妨碍了你施展长袖善舞的本事！我这便跟小霏说明，趁早离去便是！”满面憎色，大步离去。正好小莲端了茶盏过来，刚笑吟吟说了声：“高姐姐！”却被她大力一推，茶盏乒的声掉落地上，跌个粉碎，还没惊醒过来，眼前已失去了她的踪影。
　　
　　小莲呆了呆，抽抽噎噎道：“姐姐，高姐姐烦小莲了！她讨厌小莲！”抬头一看，却见楚楚整个人都疲软在椅子后背上，面上居然还带着笑，只是笑意半点都没到达眼底，淡淡道：“哪里，她只是厌烦我了。”
　　
　　小莲惊道：“姐姐和高姐姐吵架了？小莲这就去拍高姐姐马屁，一定要哄得她开心的回来。”蹬蹬跑了出去，留下楚楚望着夜空出神，喃喃道：“那又何必？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振作了下，又自言自语道：“就是，为何我每次都要靠别人？以前是男人，现在是女人。我靠自己，难道就不成了吗？”
　　




夜以为期（一）

　　石壁阴潮，青蛇盘踞在洞口，不时伸出头去倾听门外沥沥的雨声。在它又一次将它硕大的脑袋摆动出去之时，里面的少年按捺不住，喝道：“小青，别再看了！这种鬼天气，她哪里还会来？！”
　　
　　话音未落，已听得一人脚步颇有点蹒跚，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吟唱：“------盘古开天而直视，羲和倚日以旁叹。缤纷乎八荒之间，掩映乎四海之半。当胸臆之掩画，若混沌之未判-------”语音未落，青蛇已欢喜地蹿了出去，她立即止了声笑道：“小青，还是你最好，每次都头一个来看我。瞧，我又给你带了很多馒头！高粱的，玉米的，红豆的，栗子的------你喜不喜欢？”
　　
　　少年冷哼了声道：“小青又不用每天吃东西，况且，吃你这些，哪里够营养？”双脚在地上不由得挪了挪，却又迅速缩了回来，哼道：“我才不想见这个娘娘腔呢！”却见一张麻子脸已探到洞口笑道：“青儿，上次我那颗九转补天丸如何？是不是现在很少出汗了？”
　　
　　少年怒道：“谁是你的青儿，没大没小的！”那麻子脸毫无畏惧之意，往他身上看去，立时笑容满面，道：“这天蚕冰绡不错吧，我说了，青儿就适合穿这料子，看，多俊俏的少年郎啊！水嫩水嫩的一段葱白。我猜的不错吧，只要治好了你的盗汗之症，你便可以跟外界接触了，微量的毒液是不会害死人的，只有当你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你体内的毒才会激发出来，那就致命了。唉，青儿，我真希望你天天都是开开心心的，这样，就不会有人中你这天下无解的剧毒了。”手一摇，已用藤篮垂下一个盛满小点的食屉来。
　　
　　少年哼了声道：“谁稀罕跟人接触，我和小青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麻子脸笑眯眯道：“可以去跟不能去，完全是两码事啊。幸亏府里灵药多，才炼得出九转补天丸来，也就那么一颗，原本我也是炼着玩的，谁知道还真有一天能派上用场。青儿，说起来我还对你有救命之恩呢，五毒奇经上说了，人毕竟不是蛇，小青的金丹虽然令你得以长生，但你的内脏都已不堪重负，所以身体才会停止发育，全身体 液不能控制自如，毒汁剧渗，夺人性命。”
　　
　　少年冷漠地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别忘了，我也送了你一颗赤龙内丹，是可以解百毒的，咱们已经两清了。”又厌恶地看了那食屉道：“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是猪转世的，就知道惦记吃。我从来吃虫豸的，你不知道吗？”
　　
　　麻子脸苦了脸道：“你好凶啊，没瞧见我自己都心情不好么，还要哄着你--------”看少年面上将冷，又笑了笑道：“哄我家祖师爷，我乐意得很。凡事都有个过程嘛，其实这些东西也很好吃的，还是我-------嗯，亲手做的呢！------嘿嘿，等于--------”瞄好了石桌所在，将食屉够了过去，突看见桌底下有个咬了一口的包子，边缘还有点黑色。少年脸不觉一红，将包子一脚急急踢到角落里，幸亏她毫无察觉，将食屉放好后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打架呢，就不多留了。”
　　
　　少年皱眉道：“不对，你身上什么味道？”楚楚将自己嗅得一嗅，笑道：“没-----没什么，就是喝了点酒。我先走了，你睡罢。”一步一扭走了出去。
　　
　　少年悻悻然道：“走了好，走了妙！谁叫你这么急走，若是你肯再哄哄我，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你身上--------”想了又想，面色渐变，倏地起身道：“不好，只怕不是一般的东西。”脚下连点石壁，飞一般追了出去。楚楚听得背后声音，笑道：“青儿不用跟在我后头，我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身后脚步嘎然而止，少年怒道：“谁要跟着你，我去看月亮！”扭头就走，却听楚楚在那里喃喃道：“月亮姐姐，虽然今天下着小雨，为了顾全青儿的脸面，你就出来冒个小头吧。”旋即又笑道：“真的，青儿，我自己行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声音虽极柔和，却斩钉截铁。
　　
　　少年一言不发，大步向回走着，往洞壁一溜而下，坐定在洞中，才怒骂道：“行，你要硬充好汉，我也由着你。你身上沾染着水魂草的味道，若是再用了石胆作引，就容易被人种下噬心蛊，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往绳床上一躺，哼道：“我才不管你，等你跟三娘这个蠢女人一样死了，就知道应该怎么尊重老人家！”闭眼而瞑。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他一跃而起，高声喊道：“小青！瞧见洞口那边有紫色的小草么？叶细如柳，茎如竹枝，十月时开青碧花的那个--------对，你将它根拔出来，挑颜色最白的，随便拿一根，偷偷去佩在那娘娘腔的身上！”
　　
　　雨声落在叶上，嘀嗒有声，一个清音幽如月光，淡淡道：“小兄弟，又是你。”声音顿了顿，道：“好重的酒味，怎么，你准备今晚舞醉八仙剑吗？”
　　
　　楚楚嘿嘿笑道：“正是呢，醉八仙剑也是武当一绝，酒醉人不醉，人醉剑不醉，你可听说过？”拿起腰上酒葫芦，往口中仰面倒下，一饮而尽，皱眉道：“雷家堡都酿的什么玩意儿，根本就是水，一点酒味都没有！”扬手便是一抛，话音都有点含混，道：“来-----来来，我们再来！小爷我通晓天下武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算没有那什么大------大悲剑法，我也照样能打你个落花流水！”手虽然在晃，剑倒握得还稳，只是剑尖一颤一颤的，摇动如风中落叶。
　　
　　鹰面后眼光渐柔，声音亦温和了许多，道：“伤心处更不宜饮酒，反而伤身。”叹息了声，复道：“三界热恼犹如火宅。其忍淹留甘受长苦。欲免轮回莫若求佛。”
　　
　　楚楚冷笑道：“我才没伤心呢，佛即是心，心即是佛，真心如空不断不变。”手中剑锋轻点，连连前递，脚步歪斜，恍若大醉沉酣，摇摇晃晃行了几步，倏尔双脚呈一字形分坐掰开，身如反弓，一剑反刺，锐利无比。男子喝了声好，一剑拨过，笑道：“好一招吕洞宾醉卧岳阳。只是单论剑术，还是小兄弟昨日使的大悲剑深得剑中真义。”
　　
　　楚楚怒道：“我偏不使。他的东西就那么好吗？本少爷偏不稀罕！”身体向后一倒，手中剑犹如毒练，直逼男子上身要穴。男子侧身让过，笑道：“小兄弟今夜脾气好大，好端端一招张果老倒骑 毛驴，偏被你使得杀气腾腾。”
　　
　　楚楚笑道：“这剑今日不顺手得很，不如弃之。再来再来！头触北周巅，铁臂如雷电。拳似抵柱，掌为风烟。披削爪掌，肩头当先。今日如狂如颠，打你个锦冠顾天。”
　　
　　男子亦将剑插在一旁，看她脚步虚浮，忍俊不禁，笑道：“这招法越发乱了，小兄弟，应知剑无成法，因敌制胜，彼微动，我先动，动则变，变则着。”脚步灵活，避实击虚，错开楚楚拿他双肩的手，反转手来擒她的手腕。
　　
　　楚楚哼道：“汉钟离，酒醉仙。胡芦儿，肩上安。让来让去，得他便。牵前踏步，带飞推肩。虽则是玉山颓样，也须要躲影神仙。”双腕灵蛇般滑了出来，膝盖撇开，扬臂反手，横扫过去。男子笑道：“有意思。”不退反进，伸指戳出，直指她前胸。楚楚登时大怒，喝道：“何仙姑，酒醉仙。铁爪篱，怀中见，指上爪胜铁鞭，爪时谁知血痕见。”一手截他少商、少府、大陵等穴，一手犹如鹰爪，锐利无比，戳那男子心口所在。男子骇了一跳，连连举手挡过，已觉右手被抓了下，登时鲜血淋漓，不觉怒道：“小兄弟，我已手下留情，你也忒狠了些！”
　　
　　楚楚比他跳得还高，怒目而视道：“谁要你假仁假义？！”进退迅疾，手下不停，忽而出掌，忽而骈指，忽而挥拳，花样百出，口中朗声吟道：“韩湘子，酒醉仙。竹筒儿，手内拈，插掌填拳，打时谁知扫阴现。去时躲影，来若翩迁。”男子摇头道：“好罢，打完一架，也该消气了。”拳法沉稳，无论她怎样变化多端，都一一化解。
　　
　　楚楚不觉焦躁，喝道：“蓝采和，酒醉仙。兜的是，花篮艳，眼儿紧，望下边，望时只怕腿尖现。挽拳挽脚，里进填拳。”脚随步转，双腿连环，直取他阳关、梁丘等穴。男子苦笑道：“到底是谁惹了你，你也该找谁去，怎的非要废了我双腿不成？”被她连踢了数脚，错开步去，皱了眉头，还了一掌。两掌蓬的声击个正着，只震得楚楚气血翻涌，蹬蹬连退了数步才堪堪站定，瞧着对方好整以暇，知道与对方功力还是相去甚远，不觉心灰意冷，心想自己真是不用，连人家一个区区侍卫头子都打不过，看来这雷家堡一行，是注定要空手而回，早知如此，就不必出尽八宝，还要受人冷嘲热讽。越想越是难过，眼泪已含在眶中，脚下却是不停，弯如勾镰，左投右撞，翻身进步，身倒脚掀，气已低沉，出脚也不复有力，但那男子几次吃了她的苦头，哪敢怠慢，看她脚已到命门，自己身体已仰到绝处，情急之下，一手去挡她来势，另一手反手去推，谁知道对方脚步软绵绵的，他这一用力，倏地一下，竟然擒住了对方的锦靴，一把便扯了下来！纤足雪弯，趾若桃瓣，微微翘曲，宛如玉钩。男子看得真切，脱口道：“怎么男人的脚长成这个样子，竟然比女人还美上三分？！”
　　
　　楚楚狠狠一踹，夺了回来，见自己竟然连一只鞋子都保全不了，又羞又恼又气又恨，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啪落在衣襟之上，怒道：“古有子都，汉有董贤，为什么男子就不能长得比女人美？你这个活死人，能懂什么美丑？”越看自己越是狼狈，想到回去更加被高姐姐看轻，不觉伤心欲绝，抱了自己双膝，也不顾地上潮湿污秽，一屁股坐了下去，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耳边似乎有人轻轻道：“莫哭了，眼睛都肿了。”楚楚怒道：“你管我？”突发觉那声音似乎在耳边，转头一看，竟是那鹰面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离她不远处，面具后的眼睛温润和煦，正中映着自己的影子。
　　
　　楚楚越看越气，哼道：“这个地方又不是你的，我喜欢坐，关你什么事？”起身欲走，实在是觉得无脸回去，又自寻了一地坐下，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喃喃道：“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拥塞。”
　　
　　男子轻声道：“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小兄弟，总有得不到的人，做不成的事，不如斩痴网，截欲流。顿觉了，如来禅。”
　　
　　楚楚呸道：“你算什么大丈夫？不错，我确实打不过你，但是论明事理，你可不及我。我只是想做要做的事罢了，纵然是不成，天行健，君子自强不休，不过知其不可而为之罢了。你呢，哼，还念什么佛偈，根本是一知半解，不懂装懂。像你这种，就算念一辈子佛经，又有什么用呢？抛家别舍，目无君亲，不孝父母，无情无义。难道不知佛经有云：勿于中路事空王，策杖还须返本乡。云水隔时君莫住，雪山深处我非忘。堪嗟去日颜如玉，却叹回时鬓如霜。撒手到家人不识，更无一物献尊堂。”
　　
　　那人怔在那里，呆了半晌，才轻轻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别过头去，向天望了良久，才低低道：“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有时候，是有家不能回。小兄弟，你是不明白的。”
　　
　　楚楚一听此语，悲从中来，哽咽道：“我怎么不明白？！我现下就是有家归不得，还要你多说！”想起高女侠，心里一酸，喃喃道：“女人心，海底针，捞不上，摸不着。我到底做错了哪里，你就要这么瞧不上我？”
　　
　　男子轻轻道：“色身是假，有生有灭。”又苦笑了声道：“即便你是美玉，若是不放在人家心里，也不过是恒河之沙----------”
　　
　　楚楚怒道：“胡说！美玉就是美玉，怎能跟沙子并论？”男子失笑道：“不错，你是美玉，只是未免麻子生得多了些，似乎不是真的罢。”
　　
　　楚楚悚然一惊，知道被他看破，摸了把脸上，恼羞成怒道：“你不高兴见人，我也不高兴见鬼，大家彼此彼此，也就各退一步。女人可怕得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像你这种都不是人的，更加千万莫要招惹。”
　　
　　她出口讽刺，谁知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心有余悸道：“不错，天下女人都可怕得很，面上是一套，心里又是一套，偏偏又生就一副诱惑之态，令人不知不觉犯下罪孽。小兄弟，我瞧你还是躲着点好。实在不行，就念佛诵禅，必有裨益，切莫敲冰而取火，缘木而求鱼。定如月，光烁外道邪星灭。能挑智炬转分明，滋润道芽除爱结。慧如日，照破无明之暗室，能令邪见愚夫禅，尽成般若波罗蜜。”
　　
　　楚楚听他辱及自身，不觉冷笑道：“阁下这话说得差了，天下女人有千万种，有好的也有差的，因人而异而已。比如桔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端因栽种的土壤好坏而已，切莫什么脏水都往女子头上扣。我看你不必去念佛经了，佛有天台宗、密宗、净土宗、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律宗、禅宗、普法宗，五花八门，彼此针锋相对，说什么四大皆空，也不过为人所用。情也好，色也罢，都不过人的至情至性，有何不对？为何定要泯灭自己天性，套那些个礼教枷锁？你喜欢便是喜欢，爱欲也是天地正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需遮遮掩掩？正所谓宝爱之不瑕，何所用其惭怍？我看你倒应该去读些诗经，看看老祖宗都是怎么坦荡做人的！”
　　
　　男子失笑道：“诗经谁不曾读，我怎么没看出来有小兄弟说的这些？”
　　
　　楚楚嗤笑道：“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爱而乐之，有何不对？”
　　
　　男子笑道：“那是人家写洞房花烛夜的，故名绸缪。三星乃是参星，是可行嫁娶之意。这是男女待礼而成，若薪萏待人事而后束也。明明是出之情，止乎礼，跟你说的，可不完全是一码事。”
　　
　　楚楚失笑道：“你读汉儒多了，看来看去都是道貌岸然。这且不论，我挑首更直白的给你听。《诗经·召南·野有死麇》有云：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龙也吠。看得明白否？”
　　
　　男子浑身一僵，半晌才缓缓道：“此乃恶男行强，贞女婉言相拒，奈何劫胁而已。”不知为何，声音中竟有些黄连之苦，使他从来明澈的声音犹如河到暗滩，滞涩不前。楚楚嗤道：“神经！帨乃身佩之巾，最后一句话明明是，你慢慢来，不要摇动我身上挂的东西，以至于发出声音，也不要使得狗叫，因为它对声音很敏感。”
　　
　　男子窒了一窒，小声道：“然则不由媒妁，遂成淫风。”楚楚截口道：“那是西周，未曾止天性而遏自然。奔者不禁，仲春可合。男子以束鹿、束薪为礼，何等诚挚。少女怀春乃是人之天性使然，有女如玉，质本无瑕，谁能玷之？男欢女悦，情投意合，劝之绝非戒之，天为证，月为媒，有何不可？”
　　
　　男子沉默良久，摇头道：“不是所有的事，都那么简单，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般单纯。”楚楚冷笑道：“你若爱她，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或者，像你这种人么--------”歪了头看他笑道：“你不过存是迷恋她的肉体而已，哪里又有爱她的心呢？将乐将乐，女转弃予。”
　　
　　天已放晓，晨雾笼在林间。楚楚不去理会身边如泥塑木雕般的人，摇晃着站起身来，眯了眼看着朝霞，喃喃道：“你总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要爱你，或者你自己也就是不够好，本来就该让人憎恶。或许你确实碰上了坏女人，比如像-------唉，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突然猛揉了下眼睛，大声道：“但今天过了，还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我今天打不过你，不代表明天打不过。还有这么些日子，我大可以慢慢来。反正要么失败，要么成功，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走了，明天我还会来的。”
　　




夜以为期（二）

　　每次打开石门的感觉都有点战战兢兢，比赌徒好不了多少。楚楚心里未免有点胆怯，先贴在石壁上听了听，可惜什么都听不到，看着自己这个狼狈样，恐怕掉到哪里都要被人当做夜叉鬼。可是身体实在有点支撑不住，迫切需要去呼吸口新鲜空气，她只得深吸一口气，祈祷自己千万莫再掉到那只骚狐狸窝里，缓缓地开启了石门。大概佛祖今日听得分明，一入眼，竟分明是一间寂静的耳房。房中空寂无人，让她大松了口气，向四方一看，这里紧贴着正房，只有一扇开往正房的小圆木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洗漱物品，似乎并无人居住。
　　
　　她大为欢喜，刚准备开溜，突听步摇叮咚轻响，门外走过去两个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声怯怯的，低声道：“菱姐姐，我怕得很--------”脚步亦有些迟疑了下来。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女声厉声道：“杨姑姑是怎么嘱咐你的，都忘记了么？夫人还在老太太那边跪着呢，指望你洗刷她的恶名。不是一直心高气傲，怎么临到了头了，尽打退堂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你不肯做这个事，有的是人愿意做呢！”
　　
　　刚才那女声立即软了下来，嗫嚅道：“菱姐姐，我只是有些紧张，你别生气---------”后来那女声噗嗤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两腿一分的事儿么？过了今遭，你就是姨娘了，这院里从此只有夫人能与你齐肩，就算是杨姑姑，也得看你三分脸色。好日子就在眼前，不要才是傻了呢！”将门吱嘎一推，压低了声音道：“这傻子力气大得很，你千万莫要惹他，将这些药粉洒在他的水桶里，等药性发作了再--------荣华富贵就看你的造化了，我先出去，你仔细着。”
　　
　　先头那女子细不可闻地应了声，门应声合上，那个脚步声渐渐去远了。只听女子莲步轻移，慢慢向房中挪了过去，突听啪的一声，是什么重重砸在了墙上，骨碌碌滚落下来，却是一个木瓢。
　　
　　楚楚吓了一大跳，那女子惊呼声刚响起，又赶紧捂嘴压住，结结巴巴道：“大-----大少爷，我是来给你加水的。”里面毫无动静，过了少顷，已听得男子鼾声如雷，渐渐响起。那女子倾听了半晌，咬牙道：“怎么又睡着了，这--------”又自言自语道：“正好，先把药粉洒了下去。”蹑手蹑脚，似乎已挨近了过去。
　　
　　楚楚心想这大少奶奶实在贤惠，明明是个傻子，自己色诱无效，居然又派遣了侍女来，看来是不达成传宗接代的目的誓不罢休，偷偷将门拉开一条缝，往里一看，只见那侍女虽不是十分的美貌，但年不过及笄，身体已隐隐有了女子的轮廓，正处于少女向成熟女子转化的青涩期，青黛眉弯，珠圆玉润，红襦白裙，浑身散发出少女特有的处子甜香，别有一番诱人。正房中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桶，简直像个硕大的水池，足足占了大半个房间，桶沿上搁着雷霆风乱蓬蓬的脑袋，头发与胡须纠缠在一起，将他的脸遮挡得一干二净。那少女扭捏着走到了水边，先试探着拨了下水，毫无反应，又用力搅了搅，鼾声依旧，丝毫未觉。
　　
　　少女在桶边踌躇了半晌，低了头，慢慢从肩膀上拉下了锈花的红襦，露出圆润的双肩，手在裙带边颤抖了良久，结果反而将那衣带纠缠成了一团乱麻。楚楚暗暗好笑，见得房中一个正在那里跟裙带奋战，一个正在大梦周公，当真是天赐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房门既然走不得，她便试着去推那窗棂。
　　
　　谁知此地窗棂甚是奇特，竟用铁条悉数钉死。若是抽剑来砍，就难免留下痕迹，招人怀疑。她正在那里犯愁，却听里面那女子大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丝缎系系嗦嗦解落之声。楚楚皱眉贴了门缝一看，只见那少女背对着她，露出如剥壳鸡蛋般的姣好身段，慢慢向水中坐了下去。显然这女子并不擅长此道，只在那里猛垂了头，身体都渐渐嫣红。不过这种青涩，倒也极是风情。
　　
　　这傻子倒真有艳福，娇妻美妾，左拥右抱，还个个心甘情愿。楚楚暗暗腹诽，寻思着等他们开始办事正好走人，已见得那女子终于有所行动，慢慢向雷霆风身边靠了过去，只是胆子太小，近了一步，倒退了三分。
　　
　　照这个速度下去，却怎么才能开始进入正题？楚楚有点发愁，正考虑要不要上去助她一臂之力，却见那女子手颤巍巍伸了过去，其目标分明是向着桶边男子的腰下，看这位置倒精确无比，大概私下里操练了没有上百次也有个几十回。
　　
　　楚楚暗暗喝彩，没看出来这个雏儿倒是个狠辣角色，这招直捣黄龙实在干脆，将头扭转回去，等着嘿咻嘿咻开始，便是她溜之大吉之时。突听雷霆风含混说了几个字，楚楚不曾听得明白，还未解其意，只听得剧烈一声响动，扑通一下，地板都重重震了震。她皱眉在那里分辨了半晌，突然省得，似乎说的是：“有爬虫！”
　　
　　爬虫！她可是领教过这武疯子的利害的，但凡什么老鼠爬虫的下场都凄惨得很，那刚才这一声---------她顿时醒觉，倏地转过身去，果见得那侍女光溜溜躺在地板上，头上还有个老大的包，好比一颗蛋白被捏扁了的煮熟鸡蛋，一动不动，分明已被打晕了过去。只听得鼾声复起，高低有致，犹如行军阵中，何等酣畅淋漓。她简直有点瞠目结舌，听得房中毫无动静，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果然那傻子鼾声如故，犹如雷鸣。
　　
　　只闻得房中幽幽淡淡，散开来一股安息香氛，不知为何，其中却夹杂着一股酸臭之味。她抽了抽鼻子，发现这臭味似乎近在咫尺，猛然醒觉，举袖一闻，果然是从自己身上源源不断发出，对比这房中芳香，愈加格格不入，简直要令人作呕。此念方一起,不知为何,突觉身上奇痒,犹如有蚂蚁千军万马在身上啃咬,简直难以忍耐,越看越觉着眼前波光粼粼实是诱人，突发奇想:若是能将自己清洗一净，换了干净衣衫返回房中，应该没有人能发现她的狼狈了吧？
　　
　　就是眼前还杵着一个大活人，貌似还是个男人--------她想得一想，毕竟身上已经难受到极点,匆匆得出结论是完全没有关系。对这个人而言，只要不去招惹他，是绝对可以大睡几个时辰的，就好比自己睡熟了，也最讨厌别人来骚扰，就这点来说，两个人简直可以惺惺相惜。更况且经过几次观察下来，她没发现过比他还更对女色视若无睹的男子，想那日连自己都看得眼热心跳不已，他却根本没有丝毫反应，若不是天生的柳下惠，就是莫非这人有什么隐疾？对了，上次她好像信誓旦旦，说要替他治病来着，只是被他闷了一道后，实在有些吓着了，未免将这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他怎么样，只要不妨碍自己就好。而且估计外面人为了不打扰这场“好事”，没一两个时辰是决计不会来敲门的。如此大好良机，错过简直对不起老天爷的照应。她瞧着身上被汗水湿透，又被泥浆浸泡的衣服，终于下定了决心，试了试水温，倒正合适，下得还是不入流的飞燕香，刺鼻得要命，被她随便撒了点五灵脂就花得七七八八。她背对着那睡猪，极迅速地把自己身上脏得不成样子的联珠纹锦衫扯了下来，连带着两只臭不可闻的六合靴也一并除了，将身法用到巅峰，犹如一条游鱼般，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水中。
　　
　　水波温柔，舒服得叫她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出口，醒觉不对，忙转头去看那人，却听鼾声平稳，令她放下心来，不由喃喃道：“这位大哥，我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弟妹，你看我都快成一只泥猴了，此地先借我洗洗也不为过吧，等我走了，她们过来看时，自然会替你换水的。就这样说定了，就当你日行一善，你睡你的，我洗我的，大家两不相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秀发在水面上浮荡开来，她惬意无比，仰躺在水面上，只觉得每个毛孔都犹如孙猴子偷吃了人参果，说不出的舒畅，更觉得上天庇佑，后福不浅。那人起伏的鼾声，此刻倒成了最令她安心的背景音乐。水桶如此宽大，犹如一个小小池塘。她忽而仰泳，忽而下潜，忽而蛙游，忽而蝶展，随心所欲，开始还偷偷窥看那睡虫一眼，后来见他根本毫无知觉，愈加放心为之，将两层人皮面具都剥了下来，露出自己原来面目，长舒了口气，掬起池水，好好清洗起来，抚着自己不画自黛的娥眉，不觉哀叹道：“可怜你了，日日里不见天日，希望这日子早些过去，拿了东西，我们便远走高飞！”
　　
　　水波蓦地颤动了下，一圈圈涟漪泛了开来。楚楚洗罢了脸面，在池水中直立起身子，将发梢垂在水里，弯腰梳理自己一头黑瀑般的直发，眯了眼欣赏自己水中倒影，果然经水一沐，青丝如墨，光可鉴人。自己身姿摇曳水中，随波幻影，颇为自得，轻轻笑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酒意渐渐上涌，将足尖点起，以长发半挡了自己娇躯，在水中随波起舞，欢欣至极，低低唱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鼾声如故，一长一短，听来竟似乎还贴合了平仄，简直犹如给自己歌声作了伴奏。楚楚大觉有趣，停下步来听了听，笑道：“大梦谁先觉，世事徒为空。代代无穷己，年年只相似。试歌沧海清，遂觉乾坤细。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只觉沐浴之后，身心俱畅，大为欢喜，看自己衣裳已尽为污，自是不能再着。幸亏一旁叠了几件干净的男衫，花纹甚是朴素，她顺手拿了搁在一旁的软巾将长发束起，再用长巾擦净了身上，毫不客气地穿了他的白纱单衣，又挑了件菱格柿蒂纹双面锦，只可惜金莲小巧，套不进此人的船靴，只好拿软巾厚厚裹了几层，才总算塞了进去，又拿药水贴上了应怜的面具，心满意足，本待要走，迟疑了下道：“我看你也不错，这不举之疾也是顽疴，治来甚是不易，好容易你睡得熟了，不如先替你看下，也省得将来尴尬。”皱了眉贴近去看，只闻得男子气息阳刚，恍若出水之剑，虽然犹在沉眠，尤自不怒自威，连她都不免踌躇了下，犹豫了半晌，自言自语道：“医者父母心，只要我问心无愧，哪管别人怎么说？”到底还是俯下身去，却听鼾声突然拔高了几度，吓得她一个激灵，险些栽倒在地上，幸亏扶住了一根圆柱，才没有跌落下去。这圆柱结实无比，犹如钢铸铁打，表理倒还柔和，里面铮铮铁骨，隐隐可探。她靠定了身子，犹不死心，低头一看，不觉失声惊呼。却见其肚脐之下，三角分立，仿佛长了三颗黑痣，隐隐透着青气。底下蛟龙犹如蚕卧，只缩成赤豆大小。她看了又看，不觉惊道：“若是我没看错，这分明是缩阳之法，到底是谁这般狠心，对一个痴儿下这种毒辣手段？！”心下恻然，声音顿柔，低声道：“乖，给妹妹看看，不会弄伤你的。”将身子蹲了下去，凑近去看，果见双丸都左右软耷在两边。她连声叹息，低低道：“这般的伟男子，竟遭到这般毒手，以致不能人道。难道他脑子痴呆，双腿俱废，也是中了人家的暗算？这个家，可怎么待啊！”
　　
　　门外隐隐有声音传来，那圆柱略略起了阵颤抖，似乎想动又不忍动，可惜底下人聚精会神正在那里观察，并未留意到外间状况。突听一个声音厉声喝道：“杨妈，你别拉我！我才不要什么贤良淑德，这些年，我忍得够啦！”楚楚愣了下，才醒觉要起身，突听轰隆一声，门扇齐根碎落。一大群人站在门口，最前面是双眼通红的独孤娉婷，有一妇人紧扯了她衣袖，赫然是上次见过的杨妈。独孤娉婷翠袖挽到肘上，露出白嫩嫩的一双胳膊，右手红通通的，似乎正砸过什么东西，眼睛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风吹一下便会从眼眶里骨碌碌滚落下来。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怔怔瞧着房中情形，几片落叶在园中飘然坠下，发出沙沙之声，听来竟似震耳发聩。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是刚才那个较为年长的女音，吃吃道：“我明明------怎么会是二夫人？她-----她------她还拉着大少爷的胳膊！”
　　




夜以为期（三）

　　似乎有人低低道：“她身上穿的--------”还有人窃窃私语：“怪不得听说梨香院都翻了天了，说二夫人受了暗算，一夜未归，都找人找到雷老爷子头上去了----------”还有人小声道：“可是她站在大少爷边上，还拉着他，也没挨打--------双菱还倒在地上呢。”
　　
　　拉着他？楚楚倒抽了一口冷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扶着的哪里是圆柱，根本分明是男子刚勇有力的臂膀！她倏地抽回手来，又发现这个姿势--------若是又急急躲开，那没有都像是个有的样子了，瓜田李下，古之人诚不欺我！她定了定神，最后决定反应该落落大方，不徐不疾，施施然站了起来，扶了扶鬓角，刚待开口，谁知头上的头巾端的是不肯合作，居然在这会子，倏地滑落下来，正好掉到了--------呃，还真是地方，这头巾倒善解人意得很，替雷霆风挡住了最关键的部位。可惜某个人至今还在呼呼大睡，不知道外面已经快翻了天了。
　　
　　独孤娉婷原来挺直的腰杆，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慢慢软了下去，随即一个趔趄，眼看就要直直往旁边跌落下去，幸亏杨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吃吃的笑着，眼中却源源不断流出泪来。楚楚看得心酸，忙出声道：“嫂子，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替你夫君看病而已。只不过-------纯属巧合，真的是纯属巧合，你知道的，尊夫身体有恙，所以压根不可能有什么事。只是他这个病--------”
　　
　　旁边一个长脖子的丫鬟忍耐不住，开口道：“二夫人，你自己的郎君也一样有疾，你不去关心他，反倒频频来关心我们大爷，却算怎么回事呢？”独孤娉婷厉声喝道：“住口！主子们说话，关奴才什么事？谁再风言风语，统统拖出去打死！”人还颤抖着靠在杨妈身上，面上却带着笑看着楚楚，含泪道：“是妹妹-------也好--------也好---------我也放心了-------放心了------”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有些哽咽，紧紧拿袖角捂住了嘴唇，不肯再漏出一点哭声。
　　
　　楚楚急道：“嫂子，你也看明白了再说话不迟。人之夫，焉可戏，这点伦理纲常，我还是懂的。”独孤娉婷挥手打断了她，笑道：“哪里，妹妹，姐姐是巴不得呢。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人在背后骂我是生不出鸡蛋的母鸡----------呵呵，真的，嫁过来这么多年了，就连好像生蛋的迹象都没表露出来那么一丁点----------”伸出小拇指甲来比了一比，又自嘲道：“不要说这边了，即便是独孤一族，也一直在跟我说要送个表姐表妹过来----------嘿嘿，我就是不肯，我总是想，老天爷不会不眷顾的，也许就那么一天，便有可能----------可是，偏偏等了那么多年，还是---------有时候霆风睡熟了，我就起来将一筐豆子倒在地上，再蹲下去一颗颗慢慢捡，一个晚上就打发过去了-------白天我就更谨慎了，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事都小心做，每日里看着所有人的脸色做人--------”
　　
　　旁边已有几个丫鬟在那里擦拭泪水，杨妈面色渐冷，将她袖口拉了又拉，最后狠掐了她好几下胳膊。她也任由她去，笑容更深，面上都有点痴痴呆呆地道：“我都记得，我是独孤家的大小姐，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我们家族，是不可能走回头路了，其实，就算我想回头，也没有一个家肯要我了--------所以，我只能拼命地想拽住什么能让我安心的东西，虽然最后还是落空，还好夫君虽愚，至少不曾赶我走，不然我就只好--------杨姑姑，你不要拉我了，笑不露齿，立不摇裙，一个大家闺秀，我做了多少年了，如今哭上一哭，就不行吗？我承认，我比别人笨，没别人机灵，也没别人能干，独孤家早就对我失望透顶，老太太也不待见我-------但我有什么办法，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声嘶力竭，额头青筋都跳了几跳，脂粉混着泪水，斑驳糊开，看得人酸楚不已。
　　
　　楚楚大为不忍，脱口道：“你当然不会生了-------”刚才说话那侍女再按捺不住，仰头道：“二夫人，我们大奶奶都已经这样了，你何苦再落井下石？就算她生不出来，又与你何干？”
　　
　　突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即便是与她无干，与你更无干系。殷明，给我将这多嘴的丫头拉了下去，往死里打！”只见得众人簇拥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缓缓走了过来。刚才那丫头被两个青衣僮仆迅速拖了下去，方惨呼了一声，头上已挨了一记，晕了过去。瞧了瞧房中，板了面孔对独孤娉婷道：“你这个娘子怎么当的，风这么大，就任由霆风在那里冻着，莫非还想生生冻死他不可？自己不会生就不会生，哭天抢地的，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不成？还有地上是什么狐媚子，妖里怪气的，一大早赤条条躺在那里，也不嫌害臊，快给我赶出去才是正理。” 独孤娉婷垂手施礼，颤声道：“是媳妇糊涂了，婆婆教训得是。”将泪水死死逼回到眼眶里，起身吩咐丫鬟掩了房门，令小厮进去服侍雷霆风更衣，旋即便扛了里厢那少女出来。众人皆大气都不敢透，楚楚本待分说，却见雷老太君后面跟着一人，身形挺拔，面无表情，自始至终未向她投上一眼，不是高女侠又是哪个？小莲跟在后头，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楚楚只恨没有生就灿莲之舌，每句话滚到喉边，都觉不妥，只急得额头上密密沁出一头汗水，到底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雷老太君转向楚楚，又是和颜悦色，道：“应怜，以后到各处转转，也别忘了交待房里人一声，那小丫头担心得，一大早就跑到我院子里来了。”又向房中看了看，轻描淡写道：“霆风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倒是要好好看才是。我看这里风水不好，镇日里都看他病恹恹的，莫非有什么精狐鬼怪不成？从此就抬了去我房里，我自己亲自照应着，也放心些。应怜你替他看了一晚上，也累着了，以后就不必那么辛苦。他病了多时，好起来哪有那么快？你天生心慈，叫为娘看着喜欢得紧，以后就烦劳你每日来替他问诊，只要他能好起来，就算搬光了金山银山，娘也是不心疼的。都是自家人，怕什么忌讳？！娘知道叫你嫁过来，着实委屈了你。你倒是一片赤子之心，可人家都是龌龊肚肠，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倒还要把污水往别人头上扣？要是霆风果真肯亲近女人了，就是天大的好事，给老二再娶一房便是，你照样还是当家人，何必给乌鸦占着凤凰窝呢？老身还没死呢，谁再敢在你后头嚼一个字，老身便将她的舌头拔下，省得她妖言惑众，混淆黑白。娉婷，你说是也不是？”
　　
　　楚楚急急道：“没有，我不是-----其实昨晚上--------”话刚出口，才醒起更加分辨不得，看独孤娉婷形状凄惨，有心告诉她实情，但眼下实在不是时候，且又是众目睽睽，总得顾人隐私，只得住了嘴。高女侠面上冷得犹如凝上了一层薄霜。小莲眼珠溜溜，在楚楚面上和房中来回转着，大有兴趣。
　　
　　独孤娉婷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簌簌发抖，半垂了面，良久才应道：“-------是--------” 雷老太君微微一笑，道：“娉婷，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有时候心眼也太小了些，迟早要被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了去，倒莫叫为娘白疼了你一场。”又笑向着楚楚道：“你哪里都去，怎么不知道上钟瑞堂来看看我这老婆子？我倒没念叨你，我这双眼睛可时时惦记着你呢。”慌得楚楚忙不迭施礼道：“是媳妇忙糊涂了，耽搁了老祖宗，这就跟婆婆前去如何？”老太太笑道：“急甚么？睡饱了再来不迟。”又向雷九看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喝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尽闲成这样了？”
　　
　　众人顿作鸟兽散。老太太携了雷霆风，后面浩浩荡荡跟了一大堆，心满意足地走了。高女侠默不作声，扭头而去。楚楚跟在后头，想赶上去跟她解释，但千头万绪，却怎般说起？想要靠近，又怕被她嘲笑，走快一步又走慢一步，眼巴巴望着她，只希望她能掉过头来主动跟她说句话，但心里也知道，只不过是场奢望。
　　
　　突觉有人轻轻扯她衣袖，低头一看，迎上了小莲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看了看她，示意她低下头来，在她耳边悄声道：“姐姐，你还是把那个镯子戴回去吧。高姐姐气得快发疯了，若再找不到你，只怕要将雷家堡都拆个底朝天不可！姐姐你会治病，为什么不能先医治下你的夜游之症呢？再这样下去，都要长黑眼圈了。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那个眼角上长了颗痣的男人漂亮得多了。他经常在院门口转来转去，高姐姐每次都命人去打扫院门，说那里一股九尾狐的狐臊气，但我闻着明明香得很嘛，你说奇怪不奇怪？”
　　




夜以为期（四）

　　春夜寂静，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夜风中低低鸣唱着亘古的歌谣。烛光摇曳，绣床上人动了几动，一只手伸将出来，扶住了床柱，慢慢支撑着坐了起来。声音虽轻，伏案而眠的少女已被惊动，揉了揉眼睛，靠到床沿，便去试她的额头。床上人向后退了退，鼻音浓浓，道：“小莲，不是叫你跟高姐姐早些睡吗？怎么又不听话了，这么晚待在这儿作甚？我已经得了风寒了，莫要过给你才是。”
　　
　　小莲执拗地将手凑上她的额头，只觉滚烫的一片，失声道：“还是热得很，可别把脑子烧坏了。高姐姐说得对，就是因为洗了人家的脏水，被邪魔妖孽附了体，心生病灶，以致祸患于外。阿弥陀佛，妄念消融，本体自现。”
　　
　　楚楚失笑道：“你小小年纪，念什么佛经？”小莲一本正经道：“高姐姐说了，只要有问道之心，何时都不算早，何时也不算晚。现在不光是小莲呢，还有个来听禅的鬼呢。”向旁一指道：“喏，这不是来了？”
　　
　　少年一身素缎，手捧药碗走了进来。楚楚看得分明，惊道：“这不是随鹤--------你怎么公然在此出入？”小莲点头道：“高姐姐说，万物都能生向佛之心，无分鬼神。这位鬼哥哥听了高姐姐说禅，便生了向佛之心，蒙佛祖开恩，结成了实体，现在佛名为智悟，姐姐你别叫错了。不过，只有有悟性的人才看得到，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就害了他了。”双手接过了药碗，递到了楚楚口边。
　　
　　楚楚愁眉苦脸，磨蹭了半天，终于将药一饮而尽，低低道：“谁说佛家不打诳语？这一套一套的-------”又瞧了门外道：“必然是自己不肯进来，所以-------”情绪大为低落，幽幽道：“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欧阳给了你罪受，当我是瘟神似的，巴不得立马就走得越远越好-------镯子我都褪下放你枕边了，你还待怎样？我不要你们管，我自己能行的。”挣扎着便要下床，奈何头重脚轻，险些直摔下来。随鹤站在床沿，赶紧扶了她一把。小莲骇叫道：“姐姐，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起来作甚？你身上是什么魔啊，这么厉害，赶紧念念金刚经吧，可以避邪的。”将一旁的经文小心翼翼捧起，双手递了过去。
　　
　　楚楚怒道：“我不但是魔，还是妖孽呢！是不是你们还打算降服我啊！众生平等，劝等学莫偏修。从来一体无两头，似禽两翼飞空界，如车二轮乘白牛。-------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少拦着我，乖乖去睡，这里没你的事了！”
　　
　　小莲张大了眼睛道：“姐姐你好能干，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你叫我走啊，可不行呢，高姐姐说了，叫我白天睡觉，晚上就看着你，哪里都不让你去，免得你堕入魔道。我听高姐姐的，宁可日夜颠倒，也要守在这里！”
　　
　　楚楚只气得浑身发颤，指了她道：“她叫你做你就做，你没脑子啊！我知道她嫌弃着我呢，反正她也不肯听我解释，我就不麻烦她了，也不行吗？行，你听她的是不是？我不为难你，将你点晕了走！”摇摇晃晃，便要伸手去指，少年在旁看得不忍，开口道：“夫人病体难支，就不必勉强了，休息几日再去，也是好的。”
　　
　　楚楚冷冷道：“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们耗得起时间，我却是不行了。迟则生变，速速解决的好。你更加别管我，去，让开！”奋力一推。
　　
　　少年本来身体还未大好，扑通一声，直直撞到床柱上，小莲惊呼了声，赶紧去扶。楚楚憋了一口气，睬都不睬，硬是从床上翻滚了下来，晃动了好久才站稳，又要凝神运指，只觉门帘一动，高女侠已站在房中，眼睛并没有对着她，冷冷道：“你非要赢他不可么？”
　　
　　楚楚喜道：“高姐姐！”伸手去扶，却被后者嫌恶地连退了好几步，沉声道：“没听清我的话么？”楚楚满腹委屈，眼圈不由一红，仰高了脸，不肯让泪落下，连吸了好几口鼻子，道：“不麻烦高姐姐了，佛有佛道，妖有妖法，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死死缠着你的。”顺手点倒了小莲，向了少年道：“你将门打开！”
　　
　　高女侠满面愠色，斜斜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不待他动手，捧了头道：“哎哟，好晕！”跌跌撞撞走到内间去了。
　　
　　楚楚连声呼唤，少年哪里肯顾。她气怒攻心，再也顾不得了，向高女侠猛扑上去。她身体虚弱，本来就不甚自若，果然眼前不见了高女侠的身影，眼看要以头击地，前面忽多了一具身体。甘草气息扑入鼻端，她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揪住，扯了嗓子叫道：“你为什么不是欧阳？要是欧阳，一定肯听我解释，她从来都是相信我的--------我不过是真的难受得紧了，好像什么虫子进去了，痒得好难受---------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们祖师爷捉弄我了！-------好了，你还是不相信是不是？我跟那个傻子没什么的，真的！包括上次那个骚狐狸，也跟我没关系。-------对，证据，证据！嗯，有了，喏，男女之间若是真发生什么事，身体上必然会留下印痕的，你瞧，你瞧，什么都没有，没有！”
　　
　　高女侠脖子已赤红得起了一颗颗疹子，连连去掩她拉开自己衣襟的手，甫一碰到，又触电般缩了回去。楚楚生怕她不信，将裙摆一把撩到腰间，半褪了亵裤指给她看：“你看看，什么都没有！你不要挡着面孔，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会儿看清楚了，省得将来再骂我-------我虽然不是什么良家淑女，但子虚乌有的罪名，我也是不肯认的。”
　　
　　高女侠被她拉下了双手，无意中瞟了一眼，只见得纤腰宛如蛇舞，分开来两条雪白的莲藕，根须密布，隐约可见底下花朵半掩半开，无限妖娆风光，再是念禅也已无用，心头一片空白，纵然立即闭上眼去，那副情景已深深刻在脑海，根本挥之不去，不觉颤声道：“成什么样子？还不快把衣服拉上！”感觉她的手握了过来，肌肤柔腻，连心神都荡了几荡，想退开又怕她摔倒，还有点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留恋，迷迷糊糊之中，喝了声：“还愣着，难道烧得还不够重！”鬼使神差伸出手去，凭记忆去拉她的衣衫，谁知楚楚觉得有些发冷，正好向她靠了靠，她的手偏了地方，抚到一处软绵到极致的肌肤，每一点肌理都绵腻无比，缠绕上了她的手指，仿佛在召唤她更深一步。她的手指不由自己控制，跟着滑了一滑，点到了底下一颗小小的豆子，那触感极为奇特，似乎是一段象雕般的软骨，隐藏在了丰腴的花瓣中。此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每一个细胞都仿佛有了自主，苏醒了过来，叫嚣着想要挣脱身体的桎梏。怀中跌进了一个娇弱的躯体，气味芳香甜美，轻轻喘息着，抱紧了她，声音细碎柔棉，困惑着低低道：“难道我又做梦了么？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脑中轰然一响，宛如九雷在耳边炸开，震得全身都颤栗不已，急急想抽回手来。然则每根手指都恨不能粘在其上，每一下扯离都仿佛在刀尖上狠狠划过。她不能控制地将怀中人越抱越紧，伸出另一只还算清明的手，用尽能聚集起的残余神智与真气，颤抖了无数次，最后总算勉强找到了她的昏睡穴所在，点了下去。
　　




向晚潮生（一）

　　春雨时有时无，滴滴嗒嗒，缠绵入骨。一梦醒来，只闻得檀香隐隐，令人身心俱净，一个声音犹如石上清泉，流出潺潺佛声：“------只是将自己现前身心世界，一眼看透，全是自心中所现浮光掠影，如镜中像，水中月。观一切声音，如风过树；观一切境界，似云浮空。”
　　
　　小莲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奇道：“高姐姐，我知道佛都是很了不得的，说得都是真理，但有些也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这话的意思，是说什么都是假的。可是明明小莲是真的，高姐姐也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嘛。”
　　
　　高女侠淡淡道：“佛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人之本心，原是空空而已，心生迷障，便将六尘境缘，种种幻化，认以为实。”
　　
　　小莲倒吸了一口冷气，困惑道：“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人还活着做什么？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嘛。”又点点头道：“化就化吧，能够叫人着迷，也是好的。不空大师说过，随缘感应，音现色身。”
　　
　　高女侠声音已有点愠怒，端容道：“密宗以供养佛身为名，收敛资财，归为己用，说什么男为智慧，女为三味，主宰者能调，大染欲大乐，荒淫之至，佛所不容！”
　　
　　小莲顿时噤声，过了好久才道：“高姐姐，人们常说什么轮回转世，你这样精研佛法，想必定能得道成仙，修成金身，免却轮回之苦。”
　　
　　高女侠声音已趋平缓，淡淡道：“我幼习禅宗，一直以飞升为终身渴慕，如今却似初明禅中之意。即生死并非要义，成仙亦非圆满，佛心既然即是本心，若不得解何谓真我，又算什么得道呢？”
　　
　　室中空寂，半晌才听小莲苦恼道：“高姐姐，佛理都太深奥了，小莲实在缺乏悟性，你说了半天，我还是越听越糊涂。不过姐姐说佛要空空，那便是心要空空，唉哟，什么都没有，吓死人了。”
　　
　　高女侠声音振作了几分，略略有些欣喜，道：“小莲这话颇得禅意，不错，吾清净心中，本无一物，更无一念。”声音突低，怅惘道：“以佛真法身，犹如虚空。但为什么，没有越修越少，反倒越修越多；没有越修越真，反而越修越迷？善哉我佛，缘与一切众生，弟子今心--------”语气渺渺，渐不可闻。
　　
　　楚楚听她语气仓惶，心中不觉奇怪，随即又明白了，听说修行便是不断破魔障的过程，总难免有个想太多的时候，有心解她烦忧，开口笑道：“我倒曾经听过化俗讲经，高僧我是不认得，有句话倒记得清楚，此心即是佛，佛即是众生。故而应遇缘即施，缘息即寂，又何必想得太多？”两人听到她说话，一齐转头来看她，见她摸索着想要起身，一左一右，急忙来扶。只是高女侠明明比小莲还快了一拍，临到头来，却是小莲扶住了楚楚。
　　
　　楚楚略略有些失望，笑道：“我觉得身上轻松了好多，头也不晕了，只是身子还没什么力气。但也不能老躺着，迟早长出白毛来。”凝目望向高女侠，却有些沮丧地发现，后者早将头转开了。她为免尴尬，佯装以手去拢鬓发，却觉手腕上银光一闪，定晴一看，原来是那只镯子不知何时已重新环在了自己右腕上，本来只是松松绕在那里，眼下似乎短了一截，紧了很多，仔细去看，却原来往里面扣了进去，伸手去拉，纹丝不动，竟似是个死结。她心中顿暖，也不管她不理会自己，凑过去靠在她肩头笑道：“姐姐，如今你遇着我了，就先施给我吧。别的不说，怎么能打赢，你倒是教教我呀！”
　　
　　小莲呀了声道：“谁敢惹姐姐呢，小莲帮姐姐去揍！”转了转眼珠，突拍了自己的脑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疯子！”楚楚应道：“正是呢，不过这人其实甚是可怜。”小莲嗯了声，溜了她一眼道：“大概确实可怜，否则姐姐为什么赖在那里那么久，都不肯回来？”
　　
　　楚楚面上一红，嗔道：“哪里是我不肯回来，是我身上突然有些不适，实在熬不下去了--------我是有些疑惑，回头要好好问问，究竟出了什么岔子。”看高女侠眼中无波，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心慌，赶紧再解释道：“你以为我蹲在那里看什么，那个大少爷，他身上真的有蹊跷，若是我没看错，他不知中了什么人的锁阳之术!-------唉呀，阿弥陀佛，忘记了高姐姐是出家人了，罪孽罪孽！还有你这丫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小莲撅嘴道：“你忘记我是从哪里出来了，这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明白得很。锁阳是吧，就是说他不举！怪不得他婆娘没法生育，你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看了看高女侠道：“不过姐姐你还是不要去，那是个武疯子，高姐姐就怕你又捱了打。”突听高女侠叹息了一声，道：“不错，原应遇缘即施，别说是人，蠢动凡灵，与诸佛菩萨，一体不异（意思就是动物与佛是平等的，没有区别），如来当普度众生，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何况就我看来，这雷霆风虽是痴儿，行事倒还端方，整个人正气凛然，不似奸恶之徒。你既然看出其中的蹊跷，想必有解决之法。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之举手之劳，他人顶上甘露。”看了楚楚一眼道：“你倒是个慈悲的性子，此处反是我之不及了。”想了想，又面露踌躇之色道：“其它倒还罢了，唯有一条，如今敌我不明，小霏将你托付给我，若是有个万一----------”
　　
　　楚楚听她称赞自己，简直心花怒放，没有一处不妥帖得舒服，又听她担忧自己，明明身子已经好转，都觉得飘飘然如在云里雾里，陶然得不能自已，忙道：“姐姐，没事，我会小心。”摇了摇自己的手腕道：“我有这个呢，即便万一有什么，姐姐不是马上知道了么？再说了，治疗这锁阳之术，是用行针之法的，先要将病人控制住。他都不能动，自然不会伤着我了。”看高女侠颇有些愁眉不展，心下倒越发愧疚了，拉着她低声道：“姐姐，都是我和欧阳不好，耽搁了你修行。我从来任性，一味想着自己，叫你担足了心事，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让你再操心了。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可关心我呢，我自己出事倒没什么，若是害了你，可怎么向欧阳交待呢？”
　　
　　高女侠喝道：“有我在此，你怎会有事？休要胡说八道。”被她拉着，极无可奈何地转头来看了她一眼，低低道：“亦曾知修道之难，如针锋上无边身菩萨，似藕丝悬须弥卢之山（意思是针锋上怎么有这么多菩萨呢？藕丝怎么能把须弥山悬挂在空中呢？形容困难的程度）。也知解惑寂然，岂有一物当情（意思是所有的疑惑解答了之后，自然达到了空寂的境界，没有一个东西放在心上），然则取舍皆是难得，以至种性邪，错知解，亦愚痴，亦小呆--------莫非是未了因需还宿债？弟子终不得悟------”
　　
　　楚楚忙出声问道：“姐姐是不是觉得修行的条件不够好？也是，这里吵闹得很。姐姐需要什么样的？我替你去办。”
　　
　　高女侠苦笑道：“小霏说得不错，离世俗不过心怯，断凡缘岂为勇夫？我想过了，既然避之不得，不若与之。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声音渐低，道：“然则，也许是我高估了自己-------”
　　
　　楚楚听她语气悲苦，如同身受，大为同情，偏偏不知该如何劝解才较妥当，突然想到了地下人开口闭口也是禅，结果还是躲在下面不见天日，心中一动，道：“姐姐，据我想来，若是痴儿，自无苦楚，大慧之人，愈往高处便愈容易迷惘，也是人之常情。想来开悟强求不得，功到自然成。姐姐你何不随缘就喜，放开心怀呢？若是太重得失，大约也不是道了。”
　　
　　高女侠遽然抬头，失声道：“道友言之有理，我以为将得，其实反倒失之------”突然看清楚眼前分明是楚楚的面容，不觉一呆，蓦地叹息了声道：“怎么是你--------随缘就喜，喜倒容易，随怎么随？”将牙一咬，别转头去，轻轻道：“孽障----------”
　　
　　楚楚有些疑心，心想：怎么听来，竟有些像是说我的？想了想又释然，对佛家而言，世事皆需看破，自然都是孽障，放下心来，笑道：“是了是了，什么都是你的孽障，你早些都看穿了，舍了我们去便是。”高女侠眼中一冷，全身顿僵，楚楚心里暗叫坏了，如何又得罪人了？正无法间，突听门外喧哗一片，一个声音冷冷道：“丘炜，名义上我还是你主子呢，怎么我妻室因医治我大哥得了病，上下都知道了，我倒反而不能进去看她？” 
　　
　　




向晚潮生（二）

　　小莲皱眉道：“姐姐，这个人摆明了不安好心，我们还是莫要理会，叫丘总管把他赶走得了。”楚楚心情正好，看什么都觉得光灿灿的，连带着觉得这个西贝货也没怎么憎恶了，想得刚才高女侠赞她心慈，愈发要做得大方，笑道：“怕他怎的？何必为难丘炜，不如放他进来，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招。”又向着高女侠笑道：“姐姐常说普度众生，虽然妹妹觉得弯的只怕怎么都拗不成直的，但或许也应给他个机会，就不知铁树可曾开花，顽石真能点头？”随意整了整衣裳，向了门外道：“丘炜，请二少爷进来罢！”
　　
　　高女侠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总是无语，默然退到了碧纱橱里。门外丘炜高声应了，随即房门打开，却是翠玉引了雷洛茗进来。他今日着一身方格兽纹锦，穿在别个身上，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身材高大，体型挺拔，再加上五官英俊中透着点邪劲，眼睛野性十足，穿起来竟有股粗犷的原野风情，身上还散发着青草香，不由楚楚多看了几眼。旁边小莲看得发急，连连咳嗽了几声，皮笑肉不笑道：“姐夫，平日里也没见你多关心姐姐，怎么她病了，你竟懂得来兴师问罪了？”
　　
　　雷洛茗冷笑道：“你们这梨香院是什么地方，别人自然都是来得，唯独我是来不得的。三弟不消说了，每日里捧个点心匣子，不来个三回也来个五回，虽则回回都吃闭门羹，倒也是乐此不彼。我没他那么脸皮厚，但好歹我是你名义上的姐夫，人家都戳到我的脊梁骨上来了，还不许我遮掩几分吗？”向外叫道：“端进来！”
　　
　　门外一少年应声而入，手中赫然捧了个托盘，其上放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汤汁绿莹莹的，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怪味。雷洛茗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冷笑道：“人家都知道要献殷勤，我这做夫君的也不能落在其后，这是我替你熬的药，散热去火，保管有效。怎么，娘子敢喝吗？”
　　
　　碧纱橱里似有风倏地吹过，楚楚蹙了眉头，小莲已经噼哩啪啦道：“谁敢喝你的东西，怪里怪气的，闻起来都要吐！高姐姐说过，我们姐姐谁送的东西都不吃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还有这些个不阴不阳的男人，都已经赶出去了，就别再回来碍了我们的眼。你爱抱谁抱谁去，少到这里肉麻！”向门外高叫道：“丘炜！”
　　
　　雷洛茗面色都已气得铁青，本要发作，突然讥讽地一笑道：“果真什么都不吃吗？上次我还看到你从三弟那里接了盒什么茯苓膏来。难道我的便是穿肠毒药，三弟的就是太上仙丹？到底是你要护着你姐姐，还是一山望着那山高，指望着仆从主贵，也博一个凤冠霞帔？”
　　
　　小莲满脸通红，连连向碧纱橱望了好几眼。楚楚噗嗤笑道：“不就是一碗药吗？即便是砒霜，也比不得众口烁金。我倒是对你那三弟毫无兴趣，不过若是小莲喜欢，难道我还做不得主将她嫁过去？只是一个花花大少有什么好嫁的，对人都是一套甜言蜜语，将你卖了你还得给他数钱呢，每日里不知爬在谁的床上，你倒不嫌脏？”迅雷不及掩耳，取过一旁药碗，一饮而尽。连雷洛茗都有点瞠目结舌，碧纱橱内蓦地扬起一阵狂风，四周几物都震颤了下，小莲因在出神，来不及反应，见药碗已经见底，险些哭了出来，扑上来抱着她看，连连道：“姐姐，你怎么这么傻？给这妖人说几句怕什么，总比不明不白受了他的暗算好！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痛不痛？身上难受不难受？”
　　
　　楚楚嘻嘻笑道：“小莲莫急，他若是妖邪鬼魅，我便是千年成魔。妖高一尺，难及魔高一丈。人有人伦，妖有妖道，我就不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尚且问心无愧，他还敢当众弑妻？”查探身上，果然并无蹊跷，反倒神清气爽，越加放下心来。
　　
　　小莲恨得咬牙，瞪大眼睛狠狠盯着雷洛茗，捋袖摩拳，恨不得即刻冲上去将他狠揍一顿。雷洛茗怔了怔，已然回过神来，冷笑道：“我也知五伦纲常，却不知人还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你与我三弟厮混房中，又与我大哥通宵达旦，庄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问心无愧四个字，倒幸亏你说得出来。”
　　
　　小莲怒道：“就许你自己在家里豢养娈童，辱没妻房，竟还有脸要逼姐姐立贞洁牌坊？！” 雷洛茗不觉一窒，楚楚已笑道：“小莲辩才见长嘛，可见得名师方能出得高徒。”笑意愈加盈盈，朗声笑道：“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若是能天天在外面上演活春图，我自然也免不了日日红杏出墙，现在还不过是逢场作戏，将来说不定还要变本加厉，因为是官逼民反，不得已而为之嘛！你问问大家，是也不是？”
　　
　　众皆侧目，雷洛茗只听得目瞪口呆，道：“按你这么说，还是我逼你的了？”楚楚拍掌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有谁不明白啊？想那似水流年，等闲易过，看我这如花美眷，奈何深闺寂寞？要是这样我还能在家里若无其事，那不是心理变态，便是抑郁成症，横竖自委屈了自己，这样的事，聪明人怎能为之？夫君眼明心瞎，看不清眼前牡丹国色，反倒喜欢杂草丛生，这么多姐妹，想必多的是有人苦苦哀求，听说尚且不能得夫君回头一顾。还不如实话实说，大家彼此谅解，方是正道。”
　　
　　雷洛茗额头都青筋直冒，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这绿帽子，我是戴定了？”楚楚哎呀了声道：“夫君大人此言差矣，这绿帽子，明明是你自己一定要给自己戴上的呀！为妻心中着实不忍，好歹你身长七尺，看起来也不像个太监的样子，居然如今要贴上这个标签，想来都替你觉得尴尬。但单凭我一人，势单力薄，实在无能救你于水火，只好让你自求多福了。不过为人妻室，虽然明知忠言逆耳，总少不得犯颜进谏。其实这个□之道，又有什么好呢？好在为妻出自秦淮，也算得见多识广，对此略有耳闻，听说一则容易肛裂乃至脱肛，痛不可言，二则会得那个什么爱死爱活病，全身器官渐渐衰竭，如同行尸走肉。这也不难理解，想是既然是违和之事，非常之举，就不免要遭天谴。人不自救，百般也是枉然。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怎能要人家来怜惜你呢？我看你眼圈发青，分明是纵欲过度之症，面色虚浮，气血分明两虚。皮肤铁青，隐隐透着死气。若再不悬崖勒岸，难道等身败名裂不成？”
　　
　　雷洛茗悚然一惊，以手抚面，眼中陡锐。楚楚懒懒道：“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心知肚明，就不必摊开来细说，我还没有赶狗入穷巷的嗜好。总之就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也好，或者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着高姐姐一片慈悲为怀，我也就放你一放，也度你个苦海无边。你若是觉得与我在此唇枪舌战很有裨益，大可常常过来，此地大门总是开的，如来原度天下苍生。若是你不怕红莲狱火，变本加厉，也悉听尊便。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应怜言尽于此，愿夫君好自为之。”说了大半日，已经乏了，方要躺下，想了想又道：“天道不过佛理，天涯皆有芳草。诸大菩萨所表着，人皆有之。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应怜并非因为要跟你怄气，或者真以为你不会包藏祸心，又或真顾忌别人的看法，才将你这药汁饮下。要知道什么虚名空利，从来不放在应怜心上。应怜只不过当是以身饲虎，舍身成仁而已。但圣人做不得，做多了会连命都搭上去。应怜还没到那个境界，慈悲最多也就到这份上。你下次再端什么五毒俱全汤来，就别怪应怜不给面子了。我累得很了，翠玉，送客！”
　　
　　雷洛茗失声道：“你认识五毒俱全汤？”目光发直，愣愣望着楚楚，突然抢步上来，一把拉开她的宽袖，死死抓着她的左手，擦了擦眼睛，仔细去看，只见得左手如玉，带着个硕大的金戒指，满面失望之色，呐呐垂下手去。小莲怒喝道：“你干什么，姐姐还病着呢，莫非还想乘机揩油不成？”趁他还在发呆，落井下石，狠踹了他好几脚，连拖带拉，将他推了开来。楚楚险些吓了一跳，看他刚才注目在自己学老夫人套了假套的胭脂戒上，不觉暗暗得意自己未雨绸缪，又看他失魂落魄，心中不觉纳罕，难道这人竟跟五毒教还有些联系？但若是当真如此，他倒又变成了自己人了，若是这些女子真都是为他所害，自己却待怎么大义灭亲？
　　
　　突听一个细细的声音道：“二哥，休说真是五毒俱全汤，即便是你取了观音前的杨枝水来，人家对你无意，也一样当断肠之草！”只听摇珠碎点，雷思礼一身简素，不施粉黛，面色苍白，衣裳单薄，宛如一张纸片，毫无生气地飘了进来，也不多话，直直走到堂上，啪的一声，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小莲一声惊呼，却见她恍若未闻，也不顾众人在一旁瞠目结舌，咚咚咚三声，在地上端端正正叩完三个响头。楚楚身子都不觉一抖，高声叫道：“翠玉，你速速去扶四小姐起来！她骂我还习惯些，如今学龙女拜起观音来，倒叫我颇有些不知所措。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要叫我们这么心高气傲的四小姐如此降尊纡贵，折节下拜？”
　　




向晚潮生（三）

　　雷思礼惨然一笑，道：“二嫂，俗话说得好，箭射虚空去终得返，船到中游欲退已难。如今好比得司马兵临城下，三军难发若之奈何。如今二嫂坐镇城中，思礼这里大礼参拜，还望二嫂看在姑嫂一场，学一个智诸葛勇退奇兵。思礼现今无以为报，来生做牛做马，定报答二嫂你救命之恩！”
　　
　　小莲咄道：“庄上谁人不知你兄妹彼此勾连，三番五次加害我家姐姐，若不是姐姐福大命大，早被你们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下。如今一个逼姐姐喝什么五毒俱全汤，一个为骗姐姐不惜唱作俱佳。你当谁都是睁眼瞎子，由得你们在这里好戏连台？”喝道：“都当我们这里是施粥摊子不成，谁都可以来啃一口？翠玉认你们是主子，小莲还不认得什么恶男霸女。丘炜，你将他们都赶了出去，即便在这里再呆不得，自有裴姐姐提携于你，怕他们怎的？”丘炜连声应了，却只拿眼睛觑了楚楚。
　　
　　楚楚拍手叫好，连声道：“我看我别的不算有成，倒替雷家培养就了一个好厉害的当家人。瞧小莲这气势，假以时日，必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了一眼下首，道：“他人虽然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嫂，我少不得也唤你一声四妹。如今既然是我主持雷家堡，自然要照应四面八方。你也切莫要兜兜转转，既然本就不曾跪人，现下也应起来说话，到底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直言不讳，应怜若能够助你一臂之力，自然也没有袖手旁观之理。”
　　
　　雷思礼含泪躬身谢过，望了楚楚道：“怜娘子有天庇佑，虽然聪明并非第一流，但呆有呆福，凡事到你手中，自然迎刃而解。”小莲怒道：“你到底是夸人还是骂人？”楚楚摇手笑道：“这帽子一顶顶送下来，应怜头小，只恐受将不住。” 雷思礼苦笑道：“思礼从来不善吹捧。想思礼也曾有过九房嫂嫂，谁不是才貌双全？怜娘子你生得虽然也是个美人坯子，但在此地却绝算不得出类拔萃。而且那些个机巧手段，谁不比嫂嫂用得娴熟？想当初，南宫清玉何等美貌，每日里作西子捧心状，故意将诗题在纸舟上，说什么鸳鸯于飞，毕之罗之，以流水送入西厢，你若是个男人，你动不动心？”
　　
　　小莲看了眼雷洛茗，哼了一声。楚楚惊叹道：“果然高绝。”雷思礼掰了手指道：“至于那玉钩仙子司徒婉，就更加名副其实，因为生就一双如花似玉三寸金莲，还是大家闺秀，不惜赤了双脚，偏偏面掩轻纱，婆娑起舞在金砌之莲上，一曲采莲舞毕，将流水长袖半搭在二哥手上，欲走还留。思礼身为女子，都想掀帘一观。二哥，四妹清清楚楚记得，你当时险些儿魂不附体。”
　　
　　雷洛茗面上微微一红，小莲不由得伸长耳朵细听。楚楚鼓掌道：“好一个欲擒故纵，确实别致。”雷思礼伸出左手中指来，微笑道：“若论心机，谁都比不得扶柳仙子柳若棉，她安之若素，学足了贤妻良母。我二哥厮混回来，在西厢醉得人事不省。堡内谁不知她贤淑端方，学一个三盖衣，赚足了名声。她亡去后，二哥每晚酒醒之后，都难免发上阵呆。果然还是柔能克刚，若是再给她多些日子，应娘子你嫁不嫁得进来，还很难说。”
　　
　　雷洛茗厉声喝道：“思礼！逝者已矣，提它作甚？”雷思礼恍若未闻，抚着左手无名指道：“久闻秦淮河上百花争艳，但名门淑女一样各自芳菲。唐门人心狠手辣，唐家女儿反倒是貌美如花。那唐仪日日在园中抚上一曲汉宫怨，即便是汉武之帝，只恐也不忍不往长门一行。只可惜--------”蓦然便收了声。
　　
　　楚楚心道：只可惜这偏偏是个沐猴而冠，哪里能解琴中之意？
　　
　　雷思礼格格笑道：“蜀中尽出佳人，青城派看似是与世无争，可惜秦聪之弟秦简偏偏是个不甘寂寞的角色，送过来幼女秦瑛虽是庶出，倒生得妖丽无双。知道哥哥喜欢男儿，每日里着男装与他相对，但她毕竟不是男子，百般讨好，不过是场落花流水！”
　　
　　楚楚点头道：“哎呀，已经过了半，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雷思礼面上无限凄凉，缓缓道：“即便是哥哥忘了，思礼从不曾忘。大理段家虽已衰微，出来的也是金枝玉叶，段凤雏华贵雍容，从来不肯授人话柄，一手棋术超凡入圣，与二哥日日手谈，奇招层出不穷，每日里都能恰好输二哥三子。哪像你怜娘子，从来不肯给人余地，一上来就将二哥杀得落花流水，不大胜而归不肯罢手！”
　　
　　堂上仆从都略有笑意，连小莲都有些忍俊不禁，楚楚学欧阳摸了鼻子道：“确实有些差距。” 雷思礼凝目回想，道：“青州杨家杨玲玲虽是小家碧玉，难得娇俏可喜，虽以鸳鸯刀名闻天下，平日里未曾开言，便先微笑，大声都未曾有，每日里洗手作羹汤，送与二哥与母亲人手一份，日日不曾落空。怜娘子你半点苦功未下，却凭空得了降魔杵，若是杨小姐地下有知，只怕在地府里都心有不甘！”
　　
　　楚楚连连叹息道：“承蒙错爱，承蒙错爱！”雷思礼笑道：“谁说不是？洞庭湖人杰地灵，走出来温家女颜果如玉，一管玉笛新声吹尽，还自制佳词，每每令人耳目一新。”轻轻击节歌道：“夜夜望郎郎不至，可怜枝头乌空啼。二哥你当真是铁石心肠，这样都不动容。”
　　
　　楚楚赞叹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洛洛城。此夜笛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雷思礼嘴角笑容苦涩无比，道：“也只有女子多情，彼此惺惺还惜取惺惺。最后便说到那姑苏方家，也一口吴侬软语，善治琵琶。明明对市井之俚戏不屑一顾，还不辞辛劳，终日不肯离二哥一步，谈吐风雅，擅长应对，帮二哥到处都打点得井井有条。你怜娘子么，将我二哥视若草芥，手段也不过了了，将那些娈童收了进去，如此大好良机，竟不曾真打死一麟半爪，还要把人都送了回来，笑里藏刀都不会使，难道不知道就是这些人，挡了你阳光大道，阻了你夫妻和谐！你且去问二哥，李峤和无射是怎么死的，若不是二哥见机得快，那鹤哥儿如何保全？”
　　
　　小莲惊得一惊，楚楚向碧纱橱瞟得一眼，笑道：“高姐姐心地慈悲，我焉能大开杀戒，违她所愿？”雷思礼哈哈大笑，道：“就是这么个不算美也不够贤，不算慧也不够狠的怜娘子，竟要让我二哥端了五毒俱全汤来试探你，而你也果然不负他所望，毫无惧色一饮而尽。你到底好在哪里，让他竟挨了骂不回口，挨了打更开心，明知道不可以，还为你争风吃醋，拈酸含辛，算计你还要拉你一把，出了手还要往回里兜。思礼看得明白，知道大势已去，不如弃子认输。只求二嫂看在思礼低声下气，当众下跪哀求，莫要附和母亲，遣送思礼远嫁洛阳。思礼可以对天起誓，绝不会再对二嫂起不轨之心，只求二嫂容我丫角终老，就这般远远看着你们夫唱妇随，鸾凤和鸣。思礼天生命薄，但即便老死闺房，也好过天各一方，望穿秋水，还不过是一场幻梦。求嫂嫂大开恩德，若是已然不可追，思礼情愿今日将头磕破，跪死在梨香院前！”重重叩下首去。
　　
　　楚楚伸手去扶，旁边丘炜猛咳一声。她瞪了他一眼，弯下腰去，刚拉住雷思礼的手，已听雷洛茗沉声道：“四妹说话好生荒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不知体谅高堂年迈，反倒在这里无理取闹，一哭二闹，即便是抹了脖子，难道挡得住离弦之箭？应怜她不知孰轻孰重，你却不该欺负她不通世理！”
　　
　　雷思礼狂笑着指了他，浑身战抖个不停，好半天才从牙缝中吐出声来，道：“好一个嫡亲的二哥哥，说得实在是语重心长。只怕不是母亲她此意已决，偏倒是郎心如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哥哥，我的好哥哥---------”
　　
　　楚楚听她声音如泣如诉，实在不忍，不管丘炜在一旁使劲使着眼色，强拉了她起身，喝道：“都少说一句！即便是我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应怜今也认下。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新仇旧恨，到底我还是看不得大好闺中女儿，作这等秋扇见弃。总该是在井底不知海阔，因一叶不见泰山。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雷家也是名门望族,幺女只更是掌上明珠，为何故自轻自贱,倒学什么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来来来，我与你去见母亲，就说是应怜难舍小姑，且容她在膝下缠绵几年。”
　　
　　雷思礼大喜过望，又要跪伏下去。楚楚苦笑道：“你莫谢我，我只怕我倒是一番苦心，偏使你沉湎苦海，不得解脱！”看了她叹息一声，正色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举头三尺，尚有神明，今日就算你求仁得仁，将来譬如饮水，冷暖自知。你且先行归去，应怜一言九鼎，绝无反悔！”
　　




向晚潮生（四）

　　忽听门外碧桃笑道：“难怪我听着前头喜鹊吱吱，原来是知道瑞姐姐今儿要过来。老夫人可是大安了？”
　　
　　瑞芳声音随即传来，轻笑道：“你这丫头，自从一路往上高走，是越发会打趣人了。便是老夫人令我来传二公子及二夫人。若是四小姐来了此地，也一并请了去罢。”
　　
　　雷思礼一把抱住楚楚的裙角，浑身颤抖，惊呼道：“嫂嫂救我！”瑞芳已谐碧桃走了进来，先团团施了礼，掩口笑道：“四小姐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虎毒尚不食子，慈母更恨不得倾心以付。四小姐怎么这么糊涂，别人即便有什么不是，难道老夫人还会害你不成？快快起身，瞧这一头的汗水。”一叠声吩咐丫鬟们将雷思礼扶下去梳洗，又向楚楚与雷洛茗躬身道：“二夫人身子好些了么？老夫人在钟瑞堂，有要事要与二公子及二夫人商议。”
　　
　　楚楚笑道：“本来还乏得很，听得婆婆召唤，居然就精神百倍了。”小莲机灵，连忙将楚楚让到里间，挽起簪花宝鬓，换过烟霞锦衣，刚要起身，已见碧纱橱内人影一动，却是高女侠默不作声跟了上来。楚楚嗔道：“姐姐你不眠不休照料我好几日了，瞧瞧你，眼圈都有些陷下去了。我如今已无事了，你不如留在此歇息片刻。”高女侠并不理会，只向着瑞芳道：“听说大公子身体抱恙，在下也略通医理，想替他看上一看。”
　　
　　瑞芳喜道：“老夫人曾言，高女侠乃世外高人，肯出手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未免辛苦了女侠。”忙叫侍从扶了上舆。楚楚不放心，定要跟上同一架车，雷洛茗在其后抿了抿唇，瑞芳已经会意笑道：“二夫人自己尚未大好，只怕反倒要连累高女侠。不如我上去服侍，二夫人总该放心得下了。”抢先走进舆内，明明高女侠不过瞑目打坐，面目安详，却无端端冷气逼人，浑身都有点不自在，半点俏皮话都蹦不出来，拣了远远的一个角落坐定，想上去问候一句，都觉得未免亵渎，打起精神，学了她盘腿坐定，掀帘一看，楚楚已走入身后轻舆，雷洛茗紧跟其后，侍儿们架了起来，一路向钟瑞堂走去。老远四喜已迎将上来，一一见过众人，拉了楚楚道：“二夫人快些进去，老夫人惦记得紧了。”
　　
　　楚楚连声叫着惭愧，进了门厅，只见老人坐在琉璃榻上，越发有些苍老，只是精神倒还不坏。想这么一家子大小事层出不穷，都靠她这年近六旬之身支撑，也难怪不堪重负，不觉心下恻然，满面堆笑，亲热地上去唤过婆婆。高女侠径自去了雷霆风之处，老人含笑拉了她坐定，笑道：“媳妇儿，家里准备办喜事了，倒是要烦劳你了。” 指了一旁的独孤娉婷道：“也不是外人，就是你大嫂家的二侄子，名唤独孤敬玄，年才及冠，官封五品，文能服众，武能慑敌，端的是人品出众。娉婷，你应该熟稔得很吧。”
　　
　　独孤娉婷正在偷偷拿眼角瞟一旁的丈夫，后面杨姑姑推了下，才醒过神来，涩然起身道：“媳妇略有耳闻。”
　　
　　老夫人面上极为不悦，哼了声道：“总是你不够用心，这么好的儿郎，怎么不早点请进堡来走动走动，也好叫思礼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洛茗，你说是也不是？”斜斜扫了眼楚楚身后，雷洛茗应声道：“母亲说得正是，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以前四妹尚且年幼，恐怕还不懂母亲的苦心，眼下独孤公子功成名就，四妹亦已经及笄，已值当嫁之年，这才是郎才女貌，姻缘天定。”
　　
　　老夫人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糊涂呢，说出的话竟甚是有理，媳妇儿，你功不可没。”突听内室雷思礼冷冷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多谢二哥厚意，思礼早就对母亲说明，情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愿只身远嫁。”莲步移动，雷思礼白儒红裙，一身素雅，手中赫然捧着丈三白绫，走到堂前，在老夫人面前双膝跪定，高高捧起，淡淡道：“思礼心意已决，若是母亲执意如此，思礼不敢违逆，只好以此自悬于堂前！”
　　
　　老夫人全身都战抖个不停，右手颤颤巍巍伸将出来，就欲一掌掴下。楚楚看得分明，忙扑过去一把抱定。老夫人见得是她，惨笑道：“慈母多败儿，原是我纵容之过。”厉声道：“洛茗，娘总算给你娶到了房好媳妇，你若是满意，便过去劝你妹妹，务必要她回心转意！”
　　
　　楚楚赔笑道：“姐姐们都难遂夫君的心意，又何况应怜呢？母亲切莫动气，想是妹妹年幼，还需要慢慢开解。”却听雷洛茗应声而起，道：“四妹妹，母亲一片爱子之心，替你千挑万选，方择中如意郎君。独孤一族乃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更兼之那独孤敬玄又是少年得志，文武双全，实在是人才难得。似这样的如意郎君，万里挑一都寻不出一个。妹妹自然懂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必是女儿家难免面薄，又或是高兴得糊涂了，只要过些时分，自然会回心转意。四妹妹，你倒说是也不是？”
　　
　　老夫人频频含笑，楚楚叫苦不迭，心想哪里是他中意于我，分明是这一双假兄真妹竟生下了这等孽缘，结果弄得进退维谷，不过借了我这个由头，行一个过河拆桥罢了。其实既然哥哥不是真哥哥，也未必一定要顾忌名义，生生里棒鸳鸯，正要开口劝说，突听雷思礼冷笑道：“哥哥你佳人在室，自然是心满意足。妹妹我--------”哽咽了一下，眼中已有泪花一闪，强自吞回，笑道：“妹妹深感哥哥恩情，但俗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思礼质陋，学不来人家随机应变，反倒落一个看破红尘。是思礼自己钻了牛角尖，并与他人无由。母亲若念一场十月怀胎，手心手背都是肉，应成全思礼一心承欢膝下，为母亲颐养天年！” 
　　
　　老夫人厉声喝道：“你哪里是给我养老送终，分明是逼我早赴黄泉！”举起手中龙头拐杖，狠狠当头击下。雷思礼不避不让，昂首挺胸悍然而立。楚楚想去阻拦，却被雷洛茗拦腰一揽，不得过去，只听哎哟一声惨呼，却是独孤娉婷从旁闪将出来挡了一挡，这一棍正好打在她头上，登下里云鬓散乱，面上高高肿起了一大片。堂上惊呼之声不绝于耳。瑞芳连忙奔走取药，老夫人亦不免尴尬，丢了拐杖道：“娉婷，都是为娘糊涂，这下可打痛你了！”独孤娉婷伏于地上，细声细气，道：“娉婷无能，不能解母亲之忧，这一仗捱得心甘情愿。只是妹妹深闺女儿，怎消受得了母亲这一仗，还请母亲暂息雷霆之怒，保重身体要紧。”旁边瑞芳已经赶到，连忙携过扶到一旁包扎上药。
　　
　　雷思礼冷笑道：“我不用你假作好心。我知道，你们就等着我出丑，暗地里不知如何取笑我呢！但--------哼，谁又比谁干净多少？二嫂说得是，求仁得仁，冷暖自知。我情愿被母亲打死，也好过忍辱求全。”这边楚楚推开了雷洛茗，听得此语，暗暗苦笑，拉着老夫人道：“母亲莫急，只是依应怜想来，这姻缘两字，还有个有缘字在里头，人说道千里有缘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天下好儿郎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能娶得四妹？这男婚女嫁，最要紧情投意合，若是强行拉郎成配，只怕过犹不及。四妹现下执意不肯从命，完全是因为缘分未到。我们南海掌门欧阳姑娘交游八方，不如由我修书与她，请她多选些青年才俊，我们也效仿先贤，来一个绣球择婿，岂不是两全其美？”使劲向雷思礼使眼色。
　　
　　雷思礼知道这是缓兵之计，看她作了个擦泪的动作，已然会意，扑上去抱了母亲双腿道：“娘，女儿不是定要惹你动怒，只是这般盲婚，实在与心不甘-------”心里悲苦，不用假装，已然是泣不成声。雷老太君踢了她一记，毕竟不敢着力，只是作了个架势，定了定神，冷冷道：“这便罢了。只是还有一事，却要通晓当下。时近清明，我们九房姻亲在日前提出，因其女儿丧生在此，想在雷家堡替他们女儿做个斋蘸法事，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这几房嫂嫂你都是见过的，也个个还算交好。我已年迈体衰，就不前去应酬了，悉数都交与你。这其中的利害，想必你应知晓，就不用我多说了。怎般应对，你想个明白吧。”缓缓回身，在榻上坐定。
　　
　　雷洛茗身子剧烈一颤，雷思礼遽然抬头，失声道：“嫂嫂们是如何死的，早有定论，与雷家堡并无半点干系。只是往年从未提起此议，今年突然生事，难倒是无事生非，蓄意发难不成？”
　　
　　老夫人冷笑道：“无风不起浪，有果必有因。就算是找茬，也因着有茬给他们能找。”闭了双目道：“四喜，我也乏了，你扶我进去吧。”
　　
　　楚楚心中一动，偷偷向旁一看，只见雷洛茗纹丝不动，看似并无异样，嘴唇却抿得死紧，再往下看，可以看到锦衣下摆在无风自动。雷思礼扑到她膝上，抱着她颤声道：“母亲到底意下如何？不说清楚，思礼实在难安！”
　　
　　老夫人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轻轻敲了琉璃榻身道：“不过，别怪我事先不把话说明，若是真查到有谁在其中做了手脚，无论是谁，到时候别怪我大义灭亲！”
　　
　　雷思礼全身都剧烈颤栗了下，突听雷洛茗笑道：“正是，这话娘说了几年了，可惜那些人都没听进去，又来平地生波。想必是他们嫌弃得到的甜头不够，贪心不足，就捕风捉影，想再来讨价还价。”雷子谨紧接着将扇一合，从座上欠起身来，靠了扶手笑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倚，本来或许剑拔弩张，但说不定就立刻变成美事一桩。我这里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就不知母亲有没有兴趣听得？”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子谨，都到什么时候了，自家人面前，还兜转什么？有什么锦囊妙计，只管直言。”雷子谨笑道：“既然母亲不嫌我蠢笨，我便献丑了。依我想来，这乘龙快婿，又何必舍近求远？想这九家都是豪门大户，嫁来的女子个个都才貌双全，男子想必也是出类拔萃，何不顺水推舟，索性来个亲上加亲？四妹妹反正要选亲，不如就暗示他们此意，想必他们自是不肯失去这大好良机，只要一家有了这结亲之意，其他必定不甘落后。既如此，一场祸事自然顿时消庾无形。”
　　
　　老夫人击掌道：“果然好计。” 雷子谨却又摇头道：“不好，不好！我只顾着想出对策，倒忘了顾及四妹的心意。未必四妹就喜欢嫁入其中，我做哥哥的，总不能耽搁了四妹的终身，还是另选他计吧。”
　　
　　楚楚皱了皱眉头，还有些不明就里，突听雷思礼轻轻笑了几声，声音铿锵古怪，犹如半夜乌啼，听来令人不忍卒闻，顾自笑毕，淡淡道：“到底还是三哥高明，一切尽在不言中。好，思礼愿嫁。这下，总该是皆大欢喜了罢。”
　　
　　堂上一片寂静，半晌突听楚楚笑道：“我常听人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即便是天意难违，还有个事在人为。四妹妹再是任性，毕竟只求不负我心，还是值得体谅的。就我想来，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名，父母之计虽然深远，但纵然是富贵满堂，也比不上一个心满意足。妹妹不要担忧，应怜从来相信，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哪有定数，不如拭目以待。”见得老夫人面色并不好看，心中暗叹，也不待众人回应，躬身道：“应怜乃是蓬门荜户出身，说话未免莽撞，还请母亲谅解一二。诸事既然安排已定，应怜就此告退。”起得身来，早有四喜过来悄悄道：“高女侠说大公子不太好呢，二夫人快些过去看看吧。”
　　




月出皎兮（一）

　　雷霆风静静仰面躺于榻上，依然是满面须发，不辨五官，由于被点了穴道，压迫感大减，看上去似一只沉睡中的雄狮。高女侠刚从他左腕上移开手来，眉头深锁，深深叹息一声。楚楚在门外听得真切，急急掀帘而入，问道：“怎么了姐姐？莫非还有别的什么不好吗？”
　　
　　高女侠摇头道：“这个人的脉象蹊跷得很，我实在是从未见过。不但中了截阳之术肯定无疑，而且奇经八脉各处，都似乎被人以奇怪的手法注入了一股玄阴的内力，大大损伤了此人的经脉，玉枕处尤甚，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使得此人下肢无力行走，神智时明时清，想来一定有所阻碍。玉枕处既然受损，智力自然慢慢衰减，故眼下与孩童无异。但我适才跟他交谈，他言语还算清楚，特别动起手来，内力惊人，若是真恢复了，功力还不见得逊色我多少。这种情况见所未见，适才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够解之。或许只有每日里替他推宫过穴，以银针导之？即便如此，也未必管用。”
　　
　　楚楚见得她满身是汗，想必是刚才和雷霆风动手之故，眼中密布血丝，倦意甚浓，大为心疼，踮脚以袖替她擦拭。高女侠怔得一怔，下意识就要退后，楚楚哪里肯放，嗔道：“都是我惹的事，结果将姐姐累成这样，你若是不肯，我脱下衣来给你擦拭。”高女侠面色略窘，喝道：“到了外边，不知收敛，还尽胡说！”到底如今也习惯了，由着她去，轻轻道：“人为天地之本，当为善。慈乃万善之根本，你何错之有？”楚楚低头道：“诸事繁琐，看姐姐为修行不进烦恼，我也觉得好生难受，内疚得很--------”靠在她背上，默默环住了她。
　　
　　高女侠失笑道：“这与你何干？佛即本心，修行不过修心，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入世出世，本是我听凭本心为之。我并未因你而失道心，你亦未因我而失却本心，都是各人各择了各人的道，各修其道，各行其路，谈什么内疚不内疚？”起得身来，不免晃了一晃，看楚楚还在发呆，不觉笑道：“我已悟之，你何不悟？”看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自己，面容犹如盛开的蔷薇，青春甜美气息扑面而来，漆黑的眼中只映着自己的倒影，那种赞赏之色溢于言表，心里丝丝缕缕有欢喜渐渐泛上，简直是无孔不入，怎么都按捺不下，明明几日想得已极通透，此时竟有些不敢跟她对视，低头道：“我已替他运过气了，你还未大好，就不要浪费真气。其他一时难解，待我恢复后再替他逐条梳理经脉。解锁阳之法就交于你了，我要回去打坐片刻，就先下去了。我不过暂时令他昏睡，片刻他便会醒来。你且小心，替他行完针，便早些回来，好将大悲剑再操练娴熟。”在心底连念了几句：“至虚极，守静笃”，不去多看眼前人一眼，急急向外走去，仿佛生怕自己改变了主意。
　　
　　楚楚从来将她视若神明，只觉得她对自己态度日渐大方，早就喜不自胜，哪会发现她的异常，将她这席话来回嚼嚼，只觉意味深长，大有禅机，一再玩味，半晌点头道：“确是如此，高姐姐乃大慧之人，反倒是我拘泥了。从今后，我也应大方些，与欧阳般和她相处，才不会令她觉得我过于世俗。”只觉心头重担一轻，全身都豁然开朗，笑吟吟去试雷霆风周身大脉，果如高女侠所说，每到奇经八脉，都隐隐感觉有股反弹之力传来，往玉枕处运气，宛如泥牛如海，不觉连声叹息，暗想玉枕何等紧要，连此地都受了重创，难怪心志懵懂，幽封自闭，倒是要想法好好开解才是，就是不知道他以前好于何道？”却听旁边悲悲戚戚，原是四喜已忍不住哭出声来，哽咽道：“大公子-------想你当初，是何等风采，雄姿英发，谁不敬仰？庄上谁不将你视作定海神针，栋梁国柱，怎么如今，竟至于缠绵病榻，百病缠身？老夫人为了你食难下咽，日添白发。好在还有二夫人-------你一定要相信她，早日恢复转来，我们雷家堡就不怕再被人欺了！”又含泪向楚楚道：“二夫人但凡有所需，只管吩咐奴婢。老夫人都跟大家说了，在治疗期间，不许他人前来搅扰。二夫人只管放心施展国手，奴婢这就将门户紧闭，不会让任何人侵扰。”
　　
　　楚楚见她这般伤心，心想这婢子倒真忠心一片，再观其病后身手，还远非自己可及，可想见这雷霆风当年在堡内是如何呼风唤雨，惊才绝艳，不由也暗暗叹惜，想起前情，忙问道：“正有一事要跟四喜姐姐请教，就不知大公子以前喜些什么，若是能挑拣些布置到房中，倒会对他恢复有些助益。”四喜止了哭声道：“这却是老夫人已料着了，着婢子堆放了诸子百家、《史记》、《晋书》、《史通》等等，连兵法都放了好几部。这几上七弦琴，也是大公子平素里喜好的，老夫人知道二夫人才艺双绝，希望二夫人能时不时弹上几曲，或许能令他渐渐恢复神智。还有这棋谱，大公子从来视若珍宝。二夫人若是能引大公子也坐下来手谈几局，想来康复也指日可待了。”想起前情，又红了眼圈，低声道：“二夫人是菩萨心肠，定是上天看大公子罪过已满，特地指派了二夫人下来救苦救难。婢子先行告退，若是二夫人有何吩咐，就拉房中的金铃便是。”一面拭泪，一面走了下去，将外间锁了。
　　
　　楚楚本待避嫌，想要呼唤她回转，但奈何这锁阳之法解来极为不易，也只有一本残籍里略有提及，说需要替病人行过七情六欲针。也只有她这种过目不忘之能，才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行针之法，专门挑的都是难以启齿的穴位，若是给旁人见着，只怕逃脱不了淫 秽之名。自己也是第一次尝试，未知有几分把握。但不管如何，看他身上锁阳之法，已至了阳关，再不解去，只怕难免要变成废人，不说是救苦救难，也应该悲天悯人。看他还在那里沉睡，倒是大好时机，她缓缓伸手，将他衣衫解下。好在男子躯体自己见得多了，心中坦荡，也没觉得怎么别扭。只是其人虽然据说瘫痪已久，身体还是孔武健勇，肌理均匀，望之令人赞叹。她不免有点脸红，替他掩过了重要部位，先替他将周身三百六十五穴都过了一遍，疏通经脉。这番动作下来，已然是汗透重衫。想必是病体刚刚大好，精神还未完全恢复。她以银针暂时封住他功力，免得他再施蛮力，伤害到己，又将他衣衫逐一系了回去，好在平日里演练娴熟，倒不至于张冠李戴，长吁了口气，就地打坐起来，将真气运转周天，总算轻快了很多。又想起高女侠所传授的运气之法，想要尝试，又怕再生尴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弃。心想今晚定要下去问问青儿那晚身上为何如此异样，自然不免要再和底下人动手。只是自己虽然通晓天下武学，学了那么多剑法招式，奈何克敌的竟不能找出一招，不觉心绪烦乱，看着几上冰泉瑶琴，顿有所感，吟、揉、绰、注，连番应用，轻轻合了琴曲歌道：“岁七月，火伏而金生岁七月，火伏而金生。客有鼓瑟于门者，奏霹雳之商声。始戛羽以騞砉，终扣宫而砰铃。电耀耀兮龙跃，雷阗阗兮雨冥。气呜唅以会雅，态欻翕以横生。有如驱千旗，制五兵，截荒虺，斫长鲸。孰与广陵比，意别鹤俦精而已。俾我雄子魄动，毅夫发立，怀恩不浅，武义双辑。视胡若芥，翦羯如拾。岂徒慨慷中筵，备群娱之翕习哉。”抚毕琴中铿锵，旌旗招展，干戈倾轧，金鼓薄伐，更加气馁，喃喃道：“到底什么武功才能独步天下？什么招式才能够再无敌手？”
　　
　　突听一个声音淡淡道：“无招。”楚楚定了定神，突见得榻上雷霆风已渐渐醒转，蓬松乱发中一双眼睛看去极为通透，简直不像是一个病疯之人，说罢，又复闭上眼去。
　　
　　楚楚脱口道：“高姐姐说你也可能有个清醒的时候，到底这会儿是疯的还是好的？”话一出口，想他哪可能回答自己疯不疯呢，不觉自己都不免好笑，轻笑了道：“确是我糊涂，居然问起他来。”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这句话甚是有理，似有所悟，不觉低低道：“什么是无招，莫非你懂得吗？”却听榻上人几不可闻，淡淡哼了一声。
　　
　　楚楚差点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心想高姐姐虽说这人就算清醒了也犹如孩童，但也说这人功力高深莫测，又是雷家堡昔日主宰，说不定还真能知道克制地下那人的手法，大约总是被自己的一曲霹雳引暂时唤回了灵智，倒真是机不可失，早知琴声能令他恢复上一阵，就不必舍近求远了，精神大振，起身一礼道：“大哥能指教一二么？”偷眼一看，却见他点了点头，道：“打架我会的。”竟似乎要从榻上挣扎着起来。
　　
　　楚楚喜上眉梢，顾不得是否有点瞎猫撞死耗子，将他扶起靠坐在榻背上，解开了他身上禁制，取过桌上银筷，出手便是一招落潮剑法中的碧海潮生。虽然并未倾注内力，招术也是凌厉无比。但见得筷影重重，幻象万千。雷霆风靠在榻上，双目至今闭着，眼看筷影就要近得他身，连楚楚也不免踌躇，刚想要撤手，突觉手中一重，抬头一看，简直瞠目结舌。但见得雷霆风右手食指与中指，不知什么时候已将筷子夹到中间，动作无迹可寻，连他什么时候办到的都不分明。
　　
　　楚楚楞得一楞，喝了声：“好！”撤回手来，已不怕尽得全力，换了自家的三分剑气，似封似闭，剑意不绝，轻灵无比。刚接近了他的身体，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但见他似乎是顺了筷子向上随便一抹，居然又拈住了筷尖，所有的剑影霎时消尽，楚楚皱了眉头想了又想，还是看不出这算得哪门哪派，怎么每次都不尽相同，偏偏都能恰到好处地止住她剑中变化？
　　
　　她心有不甘，大悲剑终于出手，正是其中自己觉得最为精妙的有无双照，若有还无，若真还假，当真是千变万化，妙招纷着，心想我都觉得其中变化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这剑招根本是毫无破绽，底下那人都不敢直缨其锋，却看你怎么化解？
　　
　　然则今日就是要她跌破眼睛，但见得雷霆风右手在筷影中倏地扬起，在其中勾勾连连，看起来似乎是人用膳时以手执筷，也不知怎么回事，竟让他就这样切近其身，手中顿空，那筷子转瞬已到了他的手中！
　　
　　楚楚目瞪口呆，喝道：“这算什么打法？你根本是瞎搅蛮缠！”雷霆风淡淡道：“筷子便是筷子，有什么不对？”将银筷在手中掂了掂，啪的声抛回到案上。以手支撑着身体，躺了下去，再不开口。
　　
　　楚楚心中一动，将他那句“筷子便是筷子”反复念了好几遍，顿时明了，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剑无成法，拳无定数，并无一招可言。哈哈，好，无名，你等着我怎么收拾你！”简直对眼前人如获至宝，恨不能上前去亲他一口，想其高女侠说过他等同孩童，倒要多多鼓励才是有效，俯身笑道：“大哥，你真好，乖乖呆在这里，我明天再来弹琴给你听。”顺手在他满面胡须上抚了一记，信口道：“下次我定要将它全部割尽，看看大哥到底是不是英俊少年。”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门扇重重合上后，床上人慢慢睁开一双湛明眼睛，轻轻捋着长须，笑容渐生，牵引着厚厚的髭须都在微微抖动，低低道：“明天？好，我等着。”
　　




月出皎兮（二）

　　这么一番折腾，已近正午，腹中空空如也。老夫人已经用完膳歇下了，虽然四喜一力挽留，楚楚亦嫌弃不够自在，到底还是告辞了出来，刚刚转出游廊，便见得园中独坐着一人，头上包了块罗帕，半遮了面容，瑞锦长裙逶迤于地，风过之时，上面精锈的形状各异的雪花犹如在其上簌簌而落，望去令人怅然。一股似曾相识的淡淡幽香随风传来，什么都有点像，什么又都不是，如见柳丝软垂，别舟依依，闻之都觉身醉心迷。听得脚步声，她款款立起，轻笑道：“妹妹幸苦了，都是嫂子无用，倒累着妹妹了。”
　　
　　楚楚低头一看，只见她裙裾边落满了紫藤花，必然是等了有些时候，然则她偏偏一丝抱怨的语气都无，眼光殷切地望着她，布帕下面容还青肿着，五官看去都有些狰狞，见她打量过来，忙拿袖略略遮挡，却更增狼狈。她一手有些紧张地绞着腰带，小心地端详着楚楚的面色，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如此启齿，在那里有些无助地咬着红唇，将本来就虚浮的朱砂都咬进去一大片。
　　
　　楚楚已然明白，叹息了声道：“大哥虽然情况不算妙，但应该还来得及补救。”只听身后瑞芳轻轻咳嗽了声，显然是提醒她。楚楚心理未免有些埋怨老夫人不通情理，但毕竟是人家家务事，自己又答应要守口如瓶，只得住了嘴。但这么一句，已叫独孤娉婷很是惊喜，声音都有些颤抖，道：“能恢复就好，就好----------”向廊后连看了好几眼，只是门户紧闭，重重分隔，她眼中极为黯然，转回头来，却又是笑容满面，道：“有妹妹在，我就放心-------放心--------放心得多了--------”明明有晶莹欲落，她倒反而强笑了好几声，到底把哽咽压了下去，向楚楚深施了一礼，好容易堆上笑来，道：“本待寻些东西酬谢妹妹，只是高女侠甚为客气，什么都是退回来的，嫂子也不好勉强。结果不劳而获，居然还要麻烦妹妹-----------”觑了几眼瑞芳，欲言又止。
　　
　　楚楚心想老夫人也太过武断了，试问哪个妻子肯对丈夫下锁阳之术，岂不是等于葬送自己的一生幸福，但在此时也不得不沉吟了下。独孤娉婷察言观色，有些急切起来，忙摊开手来，却是一枚小小的镂空花鸟纹挂链银香球，球冠与球底均以八出团花为中心，外边绕着葡萄忍冬组成的石榴花，上半球瑞鸟飞翔其间，下半球内置焚香金盂，精巧无比，刚才闻得的那股醉人幽香，正是从中源源不断传出来。她托了那香球，无限希冀地望着楚楚，低声道：“并不是其它，只是含芳阁所用的薰香，夫君平日里都是闻惯了的---------娉婷不能常伴夫君左右侍奉，想让它代-------陪在夫君身旁。妹妹精通医理，应该闻得出并没什么不好的东西。”
　　
　　楚楚听她语音凄楚，心下亦是黯然，刚要应诺，却听瑞芳笑道：“这自然理所当然。只是高女侠说了，大公子应熏檀香以凝神静气，奴婢实在不敢有违。大夫人痴心一片，待得大公子病愈，必然感动不已。”
　　
　　楚楚呀了声道：“既然是姐姐这么说了，那还是听姐姐的吧。”独孤娉婷满面失望之色，面上却还挂着笑意，道：“亦好，亦好--------”攥紧了香薰球，慢慢缩了回去。楚楚心中一动，突然伸手拽着球下流苏，拖了回去，笑道：“大哥既然用不得，不如便宜了我。我闻闻---------啊哟，不得了，有丁香、麝香、香附子、青木香--------有几种名贵异常，足见嫂子真是费尽了心思，我倒是喜欢得很，送与我如何？”
　　
　　瑞芳皱了皱眉，想要阻拦，却又无话可说。独孤娉婷眼光一闪，已解其意，简直感激涕零，不待瑞芳开口，深深拜伏下去，身子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低低道：“若是妹妹喜欢，可在沐浴时点在肚脐，常此以往，可令肌肤白嫩剔透，宛如新生。”楚楚笑道：“难怪嫂子肌肤如玉。”突想起自己偷窥香闺，本就令人不齿，看独孤娉婷大为局促，连忙掩口笑道：“知道了，若是用完，再跟嫂嫂讨要。”看那熏球小巧玲珑，正适合系在腰间，只要自己日日佩戴，那雷霆风闻得，自然能解其妻思念之意，当下立即系定，自觉又做了件善事，到底还惦记着晚上，笑吟吟别过众人，便与等候已久的高女侠一起用完素斋，好好儿卧榻高卧了几个时辰，养精蓄锐。可惜她忘记了自己从来睡得极沉，差点过了子时，还是高女侠不欲她迟归，任凭她耍赖了一通,到底将她唤醒过来，见她犹自懵里懵懂，小莲又已睡熟，旁人又不得惊动，只得咬牙抖索着替她匆匆换过了男衫，连面都是她帮她擦净，又亲自替她挽起发髻，以碧玉冠束定。楚楚欢喜无限，打定主意今后就算不困也要装出个困样，呵欠连天地进了秘道。高女侠尤自不太放心得下，再三叮嘱莫要逞强好胜，苦斗恋战，才惴惴不安地放她走了。
　　
　　她那里心满意足，一步三摇下了秘道，刚穿过毒花荒野，已听得琴声冷冷，竟然奇绝，不由人驻足倾听，分明弹的是一曲《幽涧泉》，音色高远，如听清涧泉流，风过万松，其上愁猿吊影，游鱼自怜，其中幽冷忧愁之意，听来险些令人泪落。还待细品，已听洞府中有人骂道：“什么刮骨牛刀，这几晚都寒碜碜响个不听！小青，你说世上的人就是莫名其妙，哪有你们蛇好？前几晚哪天不在那密林里斗得你死我活，吵得别人无法安寝。这下好容易能清净几日，他居然每晚都鬼哭狼嚎个不停。其实那娘娘腔不来，倒是好事，说明他蛊毒中得不深，发几日高烧就行了。否则，还不定怎么麻烦呢！”
　　
　　楚楚听得真切，喝道：“喂，我说那日回去，身上怎么那么难受，跟万蚁啃咬似的，脸上也奇痒难忍，害得我都等不得回去，就急忙跳进水里去洗。身子平日里也没那么娇弱，怎么好端端竟然就发起烧来，却原来其中竟然还有这等蹊跷，青儿，你倒出来跟我说个明白！”
　　
　　洞外狂风摇动，小青急急忙忙爬将上来，围着她连转了三圈，又将蛇尾大半绕到她身上，与她亲昵个不停。少年慢悠悠走出来，先往她身上看了好几眼，有些奇怪地道：“不可能啊，若是中了噬心蛊，至少要连着烧上七天七夜，怎么可能不过三天就恢复了？”又皱眉道：“脸上也痒，那定是你带了人皮面具。对了，小青放你身上那根龙胆草根哪去了？”
　　
　　楚楚恍然大悟道：“你说那根白白胖胖的东西啊，我哪里知道是什么龙胆草，还以为在哪里粘上了，洗完澡就丢了。我何时中了噬心蛊？听名字好可怕，到底是什么东西？”突想起一事，笑道：“青儿，你每日喝的那个五毒俱全汤，我看到有人也会熬呢，绿兮兮的，闻了就恶心，要不是我看过，简直不敢喝！”
　　
　　少年蓦然抬头，失声道：“你喝了？怪不得你恢复得这么快。难道这根草也被人认出来了？那就难怪-----------噬心蛊岂是人人能下的，却原来--------”声音突然一变，冷冷道：“到底三娘是怎么死的，你倒与我说个明白。”
　　
　　楚楚心中一惊，想他说起三娘，语气便大转温柔，浑身险些冷汗直冒，心想夫债妻偿，咬牙道：“是我杀的。”少年嗤之以鼻，哼道：“就你这种娘娘腔的性子，死了一只虫子都要大惊小怪，明明那么想要那个活死人的东西，自己又打他不过，五毒奇经里那么多阴狠的法子，居然一点都不会用。我问你，是否从未看过那蛊篇？”
　　
　　楚楚打了个寒战，道：“我从来怕虫子，再说那些个方法简直有违天和，怎么可能以身试之？况且又不全,---------”少年点头道：“三娘也是不喜欢的。或许是她撕扯下了。居说西方极西，有本蛊经，记载了更多匪夷所思的控蛊下蛊之法，我也没有见过。”看她躲躲闪闪，喝道：“到底我长了几百年，你这点小伎俩，难道我看不出来？！大概总是我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类酸话，我也不要多听。总之，如果有人问起你三娘，你就说不知道，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否则，这次我能护着你，下次未必我能解得开。”
　　
　　楚楚惊道：“你也不行？---------难道那个人，那个给我喝五毒俱全汤的人，他来自苗疆？”少年哼了声道：“一只癞蛤蟆罢了，他是不是满脸坑坑洼洼，鼻子红通通的，驼着个背，丑得不得了？”
　　
　　楚楚连连摇头道：“不，相反，长得很好看，又高大，又英俊。”少年奇道：“英俊？高大？”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难道他真的找去了极西之地？”越想越惊，抓了楚楚的手，极为紧张地道：“他待你如何？”
　　
　　楚楚想得一想，苦了脸道：“自然是不好，你看还给我下了噬心蛊。”少年摇头道：“你马上就觉得痒，说明蛊下得不重。而且他还端了五毒俱全汤来，这能暂时压制蛊毒，解蛊后也能帮助恢复，说明他对你---------”突然皱了眉道：“怎么又是如此？他烦不烦？”握着楚楚的手紧了一紧，楚楚吃痛，连声高呼。少年冷笑道：“鼻青眼肿，也没听你叫得这么惨烈。”楚楚涎了面道：“你是我祖师爷嘛，我不跟你撒娇，才生分了呢。”
　　
　　少年皱眉道：“得了，肉麻死人。男人都能做成你这个样子，简直酸掉牙了。”面上缓和多了。已听楚楚问道：“噬心蛊到底是什么东西？祖师爷，你跟我说说嘛。”
　　
　　少年道：“噬心蛊嘛，就是一种操纵人心智的蛊毒--------”突然变了脸色，喝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一样！这个人惹不得，否则，你怎么死都不知道！”犹豫了下，道：“你要像平常这样哄着他，这你最擅长了。但是，又要跟他保持距离，否则总会自讨苦吃。好看有什么用，都是假的！传说那极西之地，可以彻底改换人的容颜，只要因缘巧合，男人都会变成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女子都能个个赛过貂蝉！你不妨去看看，他面上是否比一般人僵硬？”
　　
　　楚楚拼命摇头道：“不行，我要躲得越远越好。要是哄多了他，他缠上我怎么办？糟糕，他还抱过我的腰！”使劲去揉自己腰部，恨不能刮下一层皮来。
　　
　　少年冷笑道：“怕什么？你又不是女人。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哪里会喜欢男人！”突然诡异地一笑，道：“即便你是女人，他也没法碰你。什么都不是不劳而获，他既然改头换面，必然已被人控制。也不是没有摆脱控制的办法，但若真修成了人蛊----------”哈哈大笑，自言自语道：“我早说过，你斗不过我的。不错，你成为了蛊王，是可以跟我五毒教抗衡了。但是，人蛊----------哼哼，你连男人都不是了，怎么跟我抢三娘？”将楚楚瞧了又瞧，突然失声道：“不好，若是他拿你练功怎么办？你若是个女人倒好了，这可怎么办？”来回转了几圈，突然转回身来，斩钉截铁道：“你就跟他说，你是三娘的弟弟。我就不信，他连极西之地都肯去，转眼便会不念旧情？”
　　
　　楚楚哦了声道：“这倒无妨--------只是，若他为患一方，难道就没有办法除暴安良？”
　　
　　少年眼中奇光一闪，随即不住挥手道：“逃得你的小命已然万幸，还竟敢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你几斤几两？”指了指后方，道：“那个刮猪刀还在响，我看你在这里还是莫多呆了，快去将他打个落花流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拿到东西，你立即远走高飞！”
　　




月出皎兮（三）

　　远远见得一灯如豆，古木为几，铺开来蓑麻织毯。林中升腾起一缕清香，淡雅若无。那人凝神琴中，仿佛已与琴音合为一体。只听得缉商缀羽，潺缓成音。楚楚亦是擅琴之人，一听之下，已觉此人指法细腻，疾缓有度，平和处绵展徐延，清微淡远，若长江广流，跌宕处峻急奔放，气势宏伟，若激浪奔雷，竟糅合了吴声的清婉和蜀声的澎湃，自成一家，潇洒脱俗。楚楚纵然满怀心事，听此一曲，亦觉得俗念全消，跟着击节歌道：“苍苍云松，落落绮皓。春风尔来为阿谁？胡蝶忽然满芳草。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称是秦时避世人，劝酒相欢不知老。各守兔鹿志，耻随龙虎争。欻起佐太子，汉王乃复惊。顾谓戚夫人，彼翁羽翼成。归来南山下，泛若云无情。举觞酹巢由，洗耳何独清。浩歌望嵩岳，意气还相倾。”
　　
　　曲罢歌终，那人犹自怔忡，声如雨落潇湘，微微喟叹道：“琴虽为吾友，经年不弹矣。日前常闻小兄弟清歌，尝想若以琴合之，必如高山流水，相得益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明湛，光华无限，如见月沉碧涛，波光徐起，轻轻笑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小兄弟，你还要跟我动手吗？”
　　
　　楚楚挺胸道：“这个自然。大江东入海，何时复西返？不拿到此地的火药奇兵，我是决计不甘心的。”
　　
　　那人长叹了数声，垂目下去，淡淡道：“熙熙攘攘，世人皆为利来。然则兵者不祥之器，纵得干将莫邪，难道便会千秋万代，永享殊荣？小兄弟天生灵慧，为何偏偏拘泥若此？”
　　
　　楚楚嗤道：“战为不战，攻为不攻。世无饥馁，何来干将莫邪？墨家兼爱天下，守城便不杀生？菩萨慈悲为怀，金刚尚且怒目。不过是以暴制暴，倒强过因噎废食。”刚想动手，突想起青儿嘱咐，心想老子有云，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最好不过，缩回手去，正寻思着怎样投其所好，突见得琴几旁赫然放着一张古瑟，当即有了主意，满面堆笑道：“兄台如此雅意，小弟亦懂得投桃报李。反正长夜漫漫，不用急在一时。有琴焉能无瑟，不若请兄台抚琴，由小弟以瑟相合，未知兄台意下如何？”
　　
　　那人猛然抬头凝目过来，既惊且喜道：“你会鼓瑟？”楚楚见他果然欢喜，大为得意，愈加殷勤低笑道：“略知一二。”
　　
　　那人连声说了几个好字，快慰无比，声音都有些颤抖，轻轻道：“索居数载，未知今宵还能得遇此乐。如此固所愿也。”侧头想了一想，笑道：“我久坐无聊，自己作了曲海天长风，想请贤弟品鉴。若能和之，当是平生快事。”
　　
　　楚楚取过瑟来将弦调毕，笑道：“小弟自当尽力而为。”那人听得她已将弦暗合，眼光越发温煦，含笑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手在七弦上抚动，激开来一串宫商之音，声韵繁兴，与众各异。楚楚凝目细听，只觉巨石奔流，指下暗生，就中呜咽，如闻更漏，仿佛炉氲暗回，灯落寒霜，薄衾中凉，黄鹤渐远。及至将尽，又如暗流回湍，雨沥平沙，就中苍凉，泠泠不尽。楚楚听得曲终，睁开眼来笑道：“我约莫记全了七八分，想和兄台试着合上一合，此宫彼商，彼角此羽，你看如何？”
　　
　　那人极是震惊，喜动颜色，呀了声道：“这般你便明白了？其实倒不必急---------”楚楚截口笑道：“你且试试嘛！”那人听她语气娇嗔，怔得一怔，凝目向她看了一看，又迅速低下头去，轻挑慢剔，琴音便起。开始还只在间隙闻得瑟之勾挑，各自为调，倒也呼应。渐渐两声清脆，彼此唱和，犹如你问我答，浑然天成。琴固然绰注清冷，瑟更是进退揉颤，将他未了之韵，渲染得淋漓尽致。明明是两人合奏，不知不觉，竟慢慢融为一体，相粘相就，却又各成章法。他开始还故意放缓，到后来早就沉浸其中，物我俱忘，目中无指，耳畔有音。琴声如泣如诉，道不尽古调今音；瑟声婉转相和，点滴处细语宽慰。他渐渐不能自已，吟猱连番高挑，仿佛胸中块垒，不能克制，喷涌而出，尽情付于琴中。瑟声和详安宁，不时间入其中，奇迹般抚平了琴中几欲脱缰的激越之音。他只觉平生从未如此快意，又从未如此放纵，宛如幼年扑在慈母怀中，将不如意处系数倾述。一曲既尽，韵声渐远，恍若身自九霄上飘飘坠落，猛然醒觉，不觉赧色尽染，正在心神激荡之际，突听眼前人道：“小弟不才，听毕兄台琴音，只觉其中无限怅惘，再想起兄台前日所述，小弟妄自揣度，大约兄台心中有系，虽然一力开解，但毕竟情之所钟，纵然诵遍佛偈，亦敌不过痴念一点。就小弟想来，佛即本心，修佛不过修心，既是你心中所系，又何必一力回避，强行躲闪？这岂不是心上生心，佛外求佛？佛说一念三千，心之不宁，神仙洞府也是枉然。法性融通，俗世红尘成就佛心。避之不如就之，说不定还能豁然开朗。”又想了想道：“逃避不是办法，退缩不过怯懦。你到底心心念念何人，不如由小弟代为觅之？”
　　
　　他蓦然抬起头开，眼中猛然闪亮了下，向她看了又看，随即又黯淡下去，光华尽熄，低头道：“并无。”楚楚哪里是这么容易糊弄，接口道：“你以前分明说过女人可惧，惑人心神，又说什么定如月，光烁外道邪星灭。能挑智炬转分明，滋润道芽除爱结。哦对了，还有什么不由媒妁，遂成淫风。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天雷勾动地火，与人家做成了颠鸾倒凤之事，心心念念，又拘于俗礼，没法成双作对，这有什么难的，由小弟出马，保管你心想事成！”
　　
　　那人颤声道：“休得胡说！”连连吐纳了好几次，意态阑珊道：“即便如此，那不过是少不更事，我其实----------”楚楚嘻嘻笑道：“哪个男子不善钟情？哪个女子不懂怀春？谁不曾年少轻狂，迷恋肉欲也再正常不过，否则青楼怎么开得下去？你到底喜欢哪家姑娘，跟小弟说说，小弟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把这美人给兄台找来。”便去拉他衣角，催促道：“快说快说，再拖拖延延，我就把秦淮八艳都给你找齐了送过来。喏，要说这房中妙技，自然非青楼莫属。兰梅竹菊，环肥燕瘦，总有款能适合你罢。嗯，凑不齐八艳，七艳还是有的。让我瞧瞧，你既然这么想念此人，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身上必然还带着她的遗物。我找找看，莫非是锈帕，还是香囊？咦，还真的有，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虽然材料完全不同，但是大小形状都差不多-------噢对了，这不就是吗，高姐姐替我挂回去的。我打开闻闻，味道是否相同-------”
　　
　　那人窘迫难挡，看她迅雷不及掩耳，不知何时从自己腰上解了香熏藤球下去，又从自己腰上解下一个，提了一左一右，在那里来回端详，已经将两个球都拧了开来，急得额头上都是汗水，喝道：“这是我治心喘的药，你当是什么？”回手便去刁她双腕。楚楚哪里肯让，如今得了雷霆风指点，今非昔比，纤腰一扭，一招刘海戏嶦，已摆脱了他的缉拿，将那藤球捧近去闻，自言自语道：“心喘？我闻闻，丹参、白术、炙甘草、五味子、天门冬、柏子仁-------怎么还加了高良姜，于理不通嘛。-------嗯，怎么头这么晕--------不好！”双手一颤，手中两个熏香球尽覆在蓑席上，袅袅散落开来一地迷醉香氛。
　　
　　他失声道：“怎么了？”伸手去扶，只觉入手腻滑，滚烫得吓人，整个人柔若无骨，猛扑入他怀中，幽深的眼睛波光荡漾，双眼迷离，勉力张了张，看清楚是他，吓了一跳，颤声道：“你快走，快走！”将他狠狠一推。他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摔落在琴几上，灯火打飞开去，瞬间漆黑一片。
　　
　　只听她原本清朗的男子之音渐渐转成女子的柔媚之音，柔弱娇吟，颤声道：“怎么办？我真是多事，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偏偏要将两个同时打开。本来两味药各在一处，如今相合，那就---------惨了，这百变大法要废了-------谁来救救我？高姐姐？欧阳？要是在家里就好了，人多的是，如今-------好难受--------”嗤的一声，分明是衣帛碎裂开来。皓莹的女体犹如月色骤现，在夜色中若发出淡淡的珠光。纤细的手指抚着自己秀颀的颈部，慢慢流转下来，五指软绵，颤抖着横过蝴蝶般的锁骨。线条优美的峰峦在其下缓缓挺立，尤带着未完全化尽的青涩，曲线完全绽放之际，他听得自己心中叮叮数声，此起彼伏，一声激荡过一声，仿佛是几上之琴，七弦皆颤，崩到极点，几欲断绝。
　　




月出皎兮（四）

　　前襟破开，冷风立即灌入，楚楚吃冷，登时醒觉，发觉自己腰上大半露在外面，又羞又急，连忙掩住。然则身体已经燥热得似要爆开，她掩衣襟的手最后变成了扭着衣襟上下扯。那些丝缎本来就单薄，哪经得起她这般搓揉，只听嗤嗤数声，经纬线不住断裂开来。她头晕得难受，整个人如在水深火热中，又如放在蒸笼上慢慢炙烤，只有露出肌肤时才感觉舒畅些。她不知不觉已将外衣都拉了下去，赤足踏在蓑席上，脚下粗糙无比，也不能叫她舒坦些，但此刻神智尚未大失，她一面揪开衣裳，一面又按着自己身体，可惜全身炙热难耐，后来都改成了狠掐，还是克制不下这股邪热，只急得险些哭道：“怎么办？怎么办？”突觉脚下刺痛，想必是在那蓑席上来回摩擦，已然摩破了表皮。空气中淡淡散开来一股血腥味，她觉得好受了不少，灵机一动，索性扑下去在席上翻滚。果然那蓑席中的草丝扎到了肌肤之上，生生发疼。她实在难以忍受，不觉失声痛呼。
　　
　　黑暗中有人摸索着靠近过来，声音有些嘶哑，道：“你怎么了？哪里伤着了？”一只手伸触过来，刚搭上她肩部，她身体便剧烈一震，觉得肌肤相贴之处无限惬意，几乎是下意识便反手一招“摇头摆尾”，擒拿住了他的手腕，立时将他从背后摔了下来。男子哪料得她此刻竟会出手，因两人已动手了多次，现身子躺在地上，自然而然便是一招“怀中抱月”，反刁住她的双臂，将她拖了下来。楚楚扑通一声直倒在他身上，只觉得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空气中馥郁香薰，诱人至极，底下的男子身躯伟岸挺拔，刚健有力，身子登时酥软，再也无力动手，像蛇一般扭在他身上，贪婪地寻求更多的贴合。男子刁着她的手腕也不觉一松，改成了去抚摸她光洁的背部。整个人犹如弓崩到了极点，一触即发，喘息声渐渐加重，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去迎合她的姿势。
　　
　　楚楚摸到底下还是严实的衣裳，大觉碍事，不知是用什么衣料做成，似麻似葛，结实异常，连着扯了几下，都纹丝不动，焦躁得恨不能拿刀去砍，将他的手拉下来硬按在上面，半带了哭腔道：“你自己解！”男子颤声低低应道：“好，你别哭------”手指抖抖嗦嗦，好容易才解开了第一个衣扣。楚楚已然不耐，哭道：“我要死了！不行，快些！”双腿一只在他腿上卡着，另一只难耐地在席上摩着，时间长了，表皮都已经摩损殆尽，痛不可遏，倒捡回了几丝清明，猛发现自己竟然扑在男子身上，手居然还在拉扯对方的衣裳，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是弹跳着蹦了起来，跌落到一边，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惊呼道：“哎呀，我怎可如此？若做下这等事端，出去之后，有何面目去见高姐姐？”
　　
　　她一离开，男子只觉得全身亦开始渐渐发烫，难受无比，在席上滚了几滚，突然触到前面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顺手一抓，却是一只女子纤细的莲足，触感温腻，不足盈握。再往上抚去，便是曲线玲珑的小腿，温润有如顶级的羊脂白玉。耳畔听得女子惊呼了声，似乎想要挣脱，拿另一只腿来踢他。他随手便是一招“手挥琵琶”，将另一只凝脂般的腿也抓到了手中。只闻得手中幽香阵阵，情不自禁，低头便吻了上去。
　　
　　楚楚浑身一颤，打他的手再也落不下去。只觉他细吻点点，从足尖开始，一路蜿蜒向上，已然移到了膝盖处。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在他唇下溃不成军，不自觉瘫软下去，仿佛邀请他进一步侵略。她手揪着自己衣衫，抵住了腕上的银镯，悚然一惊，猛地蹬开了他，颤声道：“你疯啦！不由媒妁，遂成淫风，你自己说过什么，怎么都忘记了？”起身想要逃走，哪料得男子在背后一个恶虎扑羊，顿时两个人又纠缠着，滚落在了席上。天色墨黑，不见五指，男子面上的银色鹰面早就跌落在地上，两人面孔贴合得再无间隙。男子低声答道：“天为证，地为媒，有何不可？”字字句句，答的都是昔日自己所言，还不忘随机应变。楚楚瞠目结舌间，男子将头一低，已将唇重重压了下来，先在她唇上仔细描摹，待得她适应了，便将舌卷了进来，勾拉出她的丁香软舌，狠狠含住，险些儿要将它吞下肚中。
　　
　　这一下，险些令楚楚魂飞魄荡，差点又要俯身相就，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回过神来，将头连连摆动着，总算挣脱了开来，厉声道：“难道你要学恶男行强？”突然想起最开始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强迫的人，声音不觉一窒。却听男子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我会小心。野亦无犬。”在她腰间拨弄了几下，已将她衣带全部解开，拉了下去。手骤然在她纤腰处收紧，大力揉捏了几把，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靠过来，与她彼此交颈而卧，喘息良久，慢慢抵着她的躯体抬起头来，直滑到胸前最顶端，嘎然而止，下巴垂定，将她胸前幼嫩一口含住。
　　
　　楚楚嘤咛一声，只觉全身血液都往这处流去，恨不能将身体弓得再高些，手在席上一抵，又压着了银镯，这才清醒过来，眼看自己又要缴械投降，急得高喊道：“你说的，大丈夫，秉慧剑，斩痴网，截欲流--------”还未说完，那人抬起头来，黑暗中犹见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赌气般道：“你说的，情也好，色也罢，都不过人的至情至性。爱欲也是天地正气，宝爱之不瑕，何所用其惭怍？”俯下头去，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楚楚只觉他双手分别覆在自己胸前，不住去挑拨那早已矗立的苞蕾，犹如手拨七弦，低婉时便是宫调，高亢处便是羽调，中正平和时是让她放松很多的角调，突然便又是错落有致的徽调，商调忽隐忽现，折磨得她再也无力集中心神，呻吟着蜷缩起自己的身躯，不自觉道：“够了，你------我受不了了----------”
　　
　　男子喘息着将她一条腿攀了上来，压到胸前，不住吻着修长的腿部，低低到：“真的？我看看--------”手慢慢滑了下来，便要伸进两腿相接之处。楚楚浑身剧烈一颤，明知道无用，还是尽力卡着不肯放松。男子几次不得要领，已经有点烦躁，在她腿上的吻改成了狠狠一咬。楚楚吃痛，不觉惊呼一声。他随即醒觉，连忙松口，呐呐道：“对不起，我会小心-----嗯，耐心，我知道，还要耐心些，我会学着-------”慢慢抚摸着她的躯体，一寸寸，一分分，感觉她慢慢放松了下来，才顺着她腿部的曲线，一步步缓缓探了进去。
　　
　　楚楚还在迷茫间，突觉腰下花瓣处不知何时已叮上了一只蜜蜂，无论她怎么收拢双腿，都不能将它驱赶出去。它牢牢抓着它所在的花瓣，直到她不得已适应了它的存在，又慢慢去拨弄旁边的花瓣，等到花朵全然绽放，便极精准地攀爬上了花核，在蕊上来回翻滚，索取到了足够的蜜液之后，才从花上滑落了下去。楚楚刚松了一口气，突觉双腿被慢慢分了开来，动作极柔，几乎是抱着她的腿慢慢推移过去，还没醒觉是怎么回事，只觉他腰向下一沉，已有什么硬物顶了进来。往前摸索着送了送，又停了下来，俯在她身上不住喘息着，又去咬她的耳垂，不住低低哀求道：“可以吗？------嗯，回答我--------”身子难耐地与她缠绕着，想进来又不敢，只在花 径边缘流连，来来回回，搅得她昏昏沉沉，偏偏又不得要领，不觉怒道：“这时候废什么话！”将他狠狠往下一按，只听他长吸了口冷气，已有什么直直撞了进来，贴合得天衣无缝。
　　
　　身体已经难耐到极点，再不宣泄，仿佛就要从内爆开。纵然是天崩地裂，这当下也是不顾不得了。然则这个男子忒地啰嗦，居然还在期期艾艾问：“痛不痛？难不难受，要不要我------”楚楚恨极，怒道：“你烦不烦？到底会不会，不会就走！”男子立时收了声，过了半晌，咬牙道：“是你说的？可别怪我！”双手将她双腿搁到自己肩部牢牢固定，唇先压下来，兜头兜脑一阵狂吻，眼中是积淀了无数幽光的深海，凝视着她同样璀璨的双眸，狠狠便是暴风骤雨般的几个挺身，不时变换下姿势，使自己能够更加深入，每一下进入时都务必要求抵到顶点，入到极端，拉出时亦一样要拉到满弓，再重重埋入。节奏亦操控自如，时而平和，时而奔放，是一曲最恣意的琴曲，只凭了自己的本性弹奏，他遒劲的身躯是琴身，她柔美的身躯是琴弦，自发演奏，交相辉映，挥洒出最瑰丽的乐章。什么样的花式都可以尝试，什么样的乐章都可以信手拈来，忽而犹如秋蝉前后交叠，忽而如尺蠖伸缩起伏，忽而如鹿角相互抵触，忽而如蜻蜓上下扑腾。谁都不曾掩饰，谁也都不再青涩，只在这幕天席地的舞蹈中追逐本性的至乐，彼此用自身尽力取悦着对方，自由地释放出天性，无所顾忌，也再无处隐藏。
　　
　　




云雨无情（一）

　　风过数声，树影婆娑。旖旎喘息声渐不可闻，银汉灿烂，高挂半空。只听有人清声如歌，宛如清泉徐流石上，又如春燕在梁间呢喃，抑制不住底下无限喜悦，轻轻吟道：“星参差，月二八，灯五枝。黄鹤瑶琴将别去，芙蓉羽帐惜空垂。歌宛转，宛转恨无穷。愿为波与浪，俱起碧流中。晓将近，黄姑织女银河尽。九华锦衾无复情，千金宝镜谁能引。歌宛转，宛转伤别离。愿作杨与柳，同向玉窗垂。”突觉席上一动，急忙回过头去，柔声问道：“你醒啦？”
　　
　　那人不言不语，摸索到了身体上覆盖着的衣裳，略略一怔，便低头套到身上，动作极为迅速，三下两下，已经穿戴整齐，又在地上寻找着锦靴，只是林中黝黑一片，她摸过来摸过去，还是不能觅得。男子在旁默默看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刚要点燃，已听她厉声喝道：“不必！黑的好。”又来回找了一回，大约是找到了，悉悉嗦嗦，套了上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男子本来抱膝坐在离她不远处，见她这便要走，怔得一怔，才反应过来，起身举手一拦。楚楚淡淡道：“今晚来不及了，下次再打罢。-------不，也许没有下次了。”腕上银镯又在嗡嗡作响，一次比一次剧烈，她抚了上去，不觉黯然。平生没有如此刻这般垂头丧气过，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高姐姐，自己却是这般形状，便觉得脚下沉重无比，眼中酸涩难言，几要立即垂下泪来，一把打开那男子的手，便要前行。男子一个擒拿手将她右手牢牢握定，低声道：“你后悔啦？”
　　
　　楚楚冷冷道：“关你什么事？”使劲拔着右手，不能如愿，不觉怒火中烧，抬腿欲踢。可惜刚才由于运动太过剧烈，全身都酸痛无比，双腿更是如踩在棉花上，一脚抬起，险些一个趔趄，不觉失声惊呼。男子急忙去扶，她更加恨极，奋力想将他甩脱。男子岿然不动，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搂了转来，面对面立定，虽然彼此看不见面目，犹看得他一双明目波光湛湛，紧紧盯着她道：“你不愿意？”
　　
　　楚楚冷冷道：“这件事根本与意愿无关。”男子浑身都是一颤，猛吸了口大气，才把呼吸平复下去，低声道：“你是怪我没有说清楚么？我-----我------”
　　
　　楚楚挥手制止了他道：“不必，我什么都不想听。”推开他拔腿要走。男子急得险些满头大汗，死死抱着她道：“我知道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嗯，是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啊，你不高兴？ --------不，别走，容我再想想-------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何邂逅何？”
　　
　　楚楚冷笑道：“兄台误矣，你我之间，不过是场误会，焉能比此贺婚之诗？”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倒抽了一口冷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误会？”
　　
　　楚楚看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嘴唇蠕动了下，极不甘心地道：“原是我疏忽了。本来这两个熏香没什么大碍，你那个配方也确实可以补心安神，只是你那里面加了味无用的高良姜，本来这东西也没什么坏处，纯属可有可无，但是，偏偏我那个熏香球里有极少量的合昏树。本来少量的合昏树并无大碍，确实可以养颜润肤，但是如果加上高良姜，那就变成了剧烈-------不用说了，想必你已经明白了。”
　　
　　男子身体剧烈一震，过了好久，才低低道：“原来如此。”每一个字都说得艰涩无比，仿佛有不能承受之重，又仿佛隐忍了无限痛楚，颤抖得几不能成声。楚楚自己心乱不迭，根本没有感觉，见他手松了开来，大大松了口气，大大方方道：“所以，今天这事，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我。好在既然是场误会，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得清楚。那个东西原是别人送给她丈夫的，我看着与你的相像，好奇了些，结果把两个都洒了，实在对你不住。但既然大家谁都不是第一次，自然也没有谁欠谁一说。好在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无伤大雅，咱们还是就当没发生过，一笔勾销的好。”转身便走。
　　
　　男子喝道：“且住！”一掌搭在她肩膀上，力有千钧，楚楚本来身体就有些发软，哪里摆脱得开，不觉又有点火起，硬邦邦道：“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拉拉扯扯作甚？”男子眼中升腾起两团火苗，眼看就要喷射出来，看她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心中一怜，强自按捺了下去，连连吐纳了好几下，才能将声音放得低柔，轻轻道：“你是怪我不肯将火药给你吗？”
　　
　　楚楚遽然抬头，眼中光芒大增。男子心中凉透，手都险些一颤，低低道：“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松开手去，意态阑珊道：“虽然你确实很令我心动，但是，请恕我不能从命。”楚楚闻言，不觉大怒，喝道：“放屁！你当本姑娘是青楼妓女不成？就你那么些个霹雳球，还值得本姑娘拿自己来换？瞎了你的狗眼！若不是误打误撞，你以为你碰得到我一根毫毛吗？君子爱财，尚且取之有道。更何况你雷家堡自己成天拿了个火药要挟别人，居然还好意思说人家贪图你们的。哼，你们自己垂钓天下，还要人家巴巴作出一副垂涎三尺状，你们不嫌恶心，我还嫌肉麻呢！”越想越气，摔手就走。
　　
　　男子被她骂得险些呆住，看她已然走出自己一丈开外，急急施展身形，一把将她拉了回去。楚楚怒道：“你别以为我就没脾气，是了，我是占了你的便宜，你不一样也占了我的？我不是处女，你也不是童男，大家彼此彼此，装什么清高？本姑娘认输了，以后这个地方，你求我我都不会来，什么些个蒺藜霹雳，你这么喜欢跟你埋在地下，也就一起埋着吧，谁稀罕？没有了你雷家，难道天下就不转了？这地方我确实没本事呆，也索性不呆了。你还死扯着我干什么？说得还不够清楚？放手！”
　　
　　男子一连声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在这里孤单单呆了好多年，难免疑神疑鬼。我又嘴拙得很，说错了话，你别放在心上---------”看她还在张牙舞爪，伸手一揽，将她从背后死死抱住，头抵在她肩部，低低道：“别离开我！------你-------你-------我都还不知道你是谁---------”
　　
　　楚楚使劲去推，奈何他的手臂犹如铁箍，哪里挣脱得开，不觉怒道：“我都没问你的，你问我干嘛？谁又认识谁了，过了今晚，就没我这个人。你放手！这么多年的佛经，你算是白念了，竟然非礼民女？哼，我倒忘记了，你以为躲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就能修成正果了？即便是你断绝诸缘，也不算得真正得了解脱，因为独善其身，哪里是佛家所为？将自己自封自闭，只能说明你本性藏污纳垢，随便什么都能将其染黑。姐姐说过，只有入世修行，火中生莲花，才是真的解脱。喏，给你这个半吊子念首她吟的诗罢：披毛戴角入尘来，优钵罗华火里开。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镬汤炉炭吹教灭，剑树刀山喝使摧。金锁元关留不住，行于异类且轮回。放手！”趁他听得出神，运足真气，反手一掌，击在他胸前，自己也借助这一击之力，翻飞出了老远。她生恐他又要追将上来，喝道：“小青，帮我拦住他！”听得身后狂风大作，知道是青蛇游动了过来，精神大振，脚下连点，已然飞纵开去。
　　
　　谁知就在这时,只觉腰上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根金玉带不知何时牢牢绕在了自己身上,将她从半空中生生拖了下来。她最恨人家死缠烂打，不觉怒道:“话都说到头了，你还待怎般？”男子低垂了头，不肯放手，低低道:“你别这样！我------你是不是怪我以前-------我，我，我说过的，那不过是我以前不懂事，还有些--------以后你会知道的。”
　　
　　楚楚险些要跳将起来，扯了嗓子道：“谁懒得管你的闲事？你以前迷恋什么人，现在也继续迷恋下去，不要再拖着我好不好？”男子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道：“你说过的，迷恋肉体和爱恋一个人是不同的，我现在分得清了，你----你------你即便是真的要走，至少要跟我说清楚你是谁！”
　　
　　楚楚喝道：“胡说，你以前迷恋谁，现在还是迷恋谁，怎么可以朝秦暮楚？”男子结结巴巴道：“不是这样的，我其实一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即便是-------我也觉得烦恼得很，只是被逼得------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你，你------开始当然我------但是后来，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从心底里欢喜极了。那海天长风，我从来没弹给别人听过。若不是碰着你，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什么都肯说的，原先我一直以为自己木讷，却原来，是因为还没遇着你。你-----你------你别拉了，会伤着手的！好，我-----你不肯信，也是自然，眼下确实说什么都没用，总有一天------”
　　
　　楚楚手上又被那奇形怪状的腰带划破了一道，气得破口大骂道：“见你的大头鬼！你懂什么爱人，原先你迷恋那个人的身体，现在你也不过图着个新鲜，又转到我身上来了。我的名字是吧，好，你听清楚，我叫小倩，这名字够好听吧！哼，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本姑娘难道不会？祖师爷，你连一个活死人都拦不住，那我们这五毒教，还是散了算了！”
　　
　　




云雨无情（二）

　　丝竹声声，粉腻香蕈。佳人弄弦，姮娥吹箫，数不尽风流景象。脂粉堆中，雷子谨头压掐金软角幞头，绯衣金带，朗笑声声，向尊座上一身着纹绒圈锦，头束金冠的男子频频举盏。酒过三巡，男子击掌笑道：“我献给雷兄的贺礼呢？还不快献上来！”
　　
　　雷子谨笑道：“世珲兄来便来了，还忑般客气！”男子嘘了声道：“客气倒不见得，稀奇或许是也。”往堂下一招，只见两个大汉，抬上来一朵巨大的鎏金莲花，高达半人多高，制作精美，栩栩如生，放在厅中，金光闪闪，璀璨生华。
　　
　　雷子谨凝目金莲，目中一动，眼角生波，右颊上那颗蝴蝶痔仿佛要扑闪而出，笑道：“方兄费心了。” 方世珲笑道：“岂止于此？”拍手道：“乐来！”
　　
　　只听一旁筝声渐起，犹如雨打芭蕉，点滴听漏。金莲忽地起了一阵颤动，随着乐声，花瓣一片片打开，缓缓招展开来。及至完全打开，只见一女子娇小玲珑，身材只有一般人的一半大小，但曲线妙曼，胸丰臀肥，肌肤如雪，映着金光，愈加莹彻如羊脂白玉，面容巴掌大小，娇媚不胜，举盼间都是风情，仅以镂金纱巾包裹住了重要部位，胸前峰峦，呼之欲出，赤了一双玉钩，在花上缓缓起身。只听金铃音啭，徐徐不绝，仔细一看，却是她身上的金缕衣上缀满了赤金铃铛，故而一动便清脆作声。纤细的腰肢整个露在外面，柔韧软绵，仿佛一掐便折，扭动之间，无限魅惑，赤脚站在金色菡萏上，翩翩起舞。但见她整个身体柔韧到不可思议，双手舞动如灵蛇，整个身体渐渐压塌下去，将头缓缓坳到最低点，再从雪润的两腿间慢慢探出，眉目含情，送过来一个媚笑。方世珲拍掌大笑道：“子谨，你瞧，灵姬看上你了！怎么样，如此佳人，足醉良宵吧！”
　　
　　雷子谨含笑不语，只拿眼睛不断逡巡着莲上佳人。那女子脉脉含情，在莲上一寸寸扭曲着妖冶的身躯，雪白的身体在金色丝缕下若隐若现，似将脱颖而出，却又掩了回去。这场景香艳至极，厅中只听得不断的吸气声，很多男仆都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不自觉来回上下涌动。方世珲亦有点按捺不住，一把搂过一旁斟酒的侍女，抚摸调笑，还未入巷，看雷子谨身子还半偏着搭坐在座上，不觉将那女子一推，坐正了身子，奇道：“怎么，子谨，这不像你的性子嘛！难道灵姬还算不得尤物？称不了你的意？灵姬，看来如今雷公子羞涩得很，不如你下来罢！”
　　
　　雷子谨含笑不语，眼中春波粼粼，只与那女子不住眉目传情。突然门外疾步走过来一个使女，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蓦地将身挺直，目中奇光连闪，轻声说了几句。那使女应声退去，他举起七宝琉璃盏心不在焉啜了一口，眼睛就半低了下去，神色都有点游移。方世珲暗暗纳闷，还未出声询问，那使女却又回转了过来，又匆匆说了几句，雷子谨面色顿变，只听喀嚓一声，七宝琉璃盏在他手中碎为数块。他也不顾那碎片刺入掌中，遽然立起，怒道：“你可看清楚了？”
　　
　　厅上乐声顿止，那使女吓得不轻，将头点得犹如捣米臼。雷子谨面上忽红忽青，一变再变，胸口亦起伏个不停，勉强对方世珲笑了笑，拱手道：“世珲兄，实在失礼。府内有些须小事，需要小弟前去处理下。世珲兄稍待，子谨去去就来。”匆匆一礼，将那使女撇在一边，大步走了出去。
　　
　　灵姬泱泱收了舞步，方世珲含笑挥了挥手，令她与乐工暂且下去，看那使女尤自瑟缩着站在那里，竟还是熟人，笑了挥手叫她走近，捏了捏她的手悄悄道：“杏烟，我们不是外人，你低声告诉我，是不是怜娘子过来找子谨了？”那杏烟开始还吞吞吐吐不肯作声，后来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硬口否认道：“并不是怜娘子。”方世珲笑道：“混说！我们何等交情，他那小模样，瞒别人倒罢了，哪能瞒得过我。若不是偷香窃玉，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又压低了声线道：“是不是因为灵姬在此，怜娘子不高兴了？”杏烟还待支吾，方世珲摔了她的手，在她粉腮上掐了一把，笑道：“饶了你个小蹄子，我自己寻他去。”
　　
　　突听后堂扑通数声，似有什么纷纷砸落下来，竟像个天翻地覆的样子。一个女声压得低低，听来倒是极熟，极不耐烦地道：“我不过借你几件宫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值得你吝啬成这样？”
　　
　　众人面色都有点惊惧，方世珲更是纳罕，不明白从来风流自诩，一掷千金的雷子谨何以这般举措，又听雷子谨的声音大是气急败坏，略略拔了高声，喝道：“你当我是睁眼瞎子不成？瞧这些破衣服上的味道-----------薄荷是什么用的，难道我不知道？你，你！--------你说，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作下了这等苟且之事？”
　　
　　那女声硬梆梆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明白就是了，我懒得管你，你竟然管起我来？”又哼了一声道：“若不是-------我才不会来你这里，反正这衣服，你不给也得给，我的东西，用不着你管！”声音一凛，喝道：“你若是敢动手，就试试看，谁还怕谁？”
　　
　　只听咚的一声，似乎是什么重重撞到了墙上，所有的门扇都跟着震了一震。雷子谨咬牙切齿道：“你都能去大哥房里沐浴，到我这里装什么清高？哪里来的奸夫，今日不给我说个清楚，休想从我这里走出！”
　　
　　那女声哼道：“我呸！你是我什么人，要问也轮不到你！上次给我吃了什么鬼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不恶心，我还反胃得厉害。我们不过是尔虞我诈，彼此彼此，要说什么苟且，谁也别五十步笑一百步。男女都是一样，你能有姬妾成群，我便有面首三千。我正经夫君都还管不到我头上，你一个外人算什么东西？”
　　
　　堂上人面色千奇百怪，方世珲啊呀了声道：“果然是怜娘子，怎么如今泼辣成这个样子？”只听雷子谨声音发冷，狠狠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谁指天发誓，说此生只跟我一个男人，绝不会让别人染指你半点？还说什么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怎么天上不打个响雷，劈死你这个信口雌黄的淫妇！”
　　
　　方世珲不觉愕然，吸气道：“雷兄好大的酸劲！”但听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分明是巴掌落在人面孔之上，随即又是乒乒乓乓数声，竟似是动上了手。雷子谨喝道：“你再胡闹，休怪我出手！”
　　
　　那女声冷笑道：“我早跟你说得明白，休跟我提从前，你偏偏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别怪我手下狠毒！这算什么，再叫一声，我连你子孙根都切得干干净净！什么个山盟海誓，不过都是照本宣科，有什么稀奇的，听过就算了，还居然拿根针当棒槌了，也不嫌笑掉你的大牙！”
　　
　　方世珲倒吸了口冷气，按了额角道：“想不到名噪秦淮的怜娘子，竟是这般的模样！”突听她嗤笑了一声，道：“你堵了个门口，就以为我出不去了么？”方世珲还没明白过来，突听轰隆一声，砖石翻飞碎开，墙上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一个女子施施然走了出来，头发乌黑锃亮，犹如顶级的李墨染就，湿漉漉搭在肩膀上，上着蓝色黄花短襦，下着褐色长裙，分明是最简单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婀娜无比，翘头履尖尖如菱角，摇摆间仿佛步步生香，面容不过娇美，但一派雍容华贵，明明做着极为尴尬的事，竟让人觉得端庄大方，不敢轻亵。眼看她就要从身边走过，方世珲躬身一礼，笑道：“怜娘子别来无恙？”
　　
　　那女子抬起眼来，黑白分明，眼波涌动之处，如见碧海潮生，歪着头打量着他，又左右看了一遍，摇头道：“像，但不是。”跟他连眨了眨眼睛，款款走了过去。他无端地心中一荡，一时差点情不自禁，想去牵她那只纤纤玉手，待得醒觉，手已向前半探，急急向回一伸，差点冷汗直冒。洞中雷子谨面色铁青走了出来，面上还残留着一个掌印，看着堂上怒喝道：“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全给我滚！”众人如奉伦音，转眼消失得不知所终。
　　
　　方世珲身子笔挺，眼中炯炯有神，再不复刚才吊而郎当的模样，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婀娜的背影转出了门去，以传音入密啧啧道：“主上，面孔倒还是那张面孔，怎么完全像变了个人？”雷子谨冷笑道：“据说就是那个药的后遗症。若是效果当真那么好，我早就给她服了，再将她关押起来，也省得现在张牙舞爪，怎么都驯服不了！”
　　
　　却听门外脚步声一顿，那女子惊喜地道：“高姐姐，你怎么来了？”嘤咛一声，扑入了来者的怀中。方世珲浑身都是一凛，低低道：“主上，这个女人是谁？她身上好强的内力，都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突然面色一变，向那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面上迟疑不定，摇头道：“不可能-------”
　　
　　但见来人上下朝她打量，疑惑道：“为什么每次都等不及回来再洗？”突然目光一顿，望她脖子上凝了凝，慢慢垂下头去。那人迅速摸了下脖子，面上已经变色，立即又改换过来，笑道：“这可恶的蚊子，咬得我浑身是包。”掂起脚来，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柔声软语，声音棉糯，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面上渐渐伸展开来，静静听了半晌，摇了摇头，拿自己衣袖连按了她头上数下，任凭她拉了自己走了。
　　
　　雷子谨恨恨道：“是，这蚊子可是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没有？”越想越恼，看方世珲低了头在那里暗笑，怒道：“你看我干什么，接下来这么多事，你竟还有闲情在这里笑？” 方世珲哦了声，正色拱手道：“那是，关心主上的心情，更是小使应尽的本分。”
　　




七夕番外

　　竹篾精巧，十色香笺，扎就锦绣小小鹊桥，但见得一只只小鸟依依而立，只有指甲大小，制作得栩栩如生，或呈铜绿，或呈深红，或呈明黄，或呈流金，五光十色，不一而足。几个小小孩童，在前面看得目不转睛，其中一个稍稍年长，大概六七岁光景，面容犹还稚气，眉清目秀，却已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指了那鹊桥，一板一眼，对一旁一个摇摇摆摆在椅上晃动的玉雪可爱的小男孩道：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别离还有经年客，怅望不如河鼓星。
　　七夕今宵看碧霄，牛郎织女渡鹊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那小男孩奶声奶气，跟着念道：“-------几万条。”然后伸出胖乎乎的手来。那年长的小男孩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模样，拍了一下他肉肉的小手道：“刚才已经吃过了，怎么又要了！这个样子，怎么像我们杜家的子弟！”旁边端坐的秀雅男子噗嗤一声，连忙捂住了嘴，看小男孩嘴巴扁扁，已经快哭出来，忙从铺了绣花桌裙的八仙桌上的一堆瓜果制品中拿了一个小小的梅花糕道：“温儿，佑哥哥也是为你好，多学学，嗯？”
　　
　　突听蹬蹬数声，冲进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剑眉星目，腰上别了一对玉剑，到门口放慢了脚步，雄赳赳气昂昂走进来，不满地道：“杜佑，你弟弟才两岁，你这么凶干什么？”后面跟了一个俊秀至极的小男孩，一双眸子跟上好的宝石一般，宝光粼粼，只有两三岁光景，手里转了个七彩花灯，跟在他后面应道：“是，杜哥哥又欺负弟弟！”
　　
　　杜佑嗤之以鼻，指了这一对向小男孩道：“单叔叔一代英豪，生下来一个花拳绣腿，还叫什么俊彦，不如叫狗熊！”又指了那标致的小男孩道：“小温别学他样，男人长得这个样子，又是一个祸水！名字也娘娘腔，叫什么楚远影，切，谁不知道你爹爹成天粘着娘不放，就跟个鬼影子似的，挥之不去，别提多烦了。”话音未落，已听门口一个声音淡淡道：“杜佑！”
　　
　　小男孩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立起，恭恭敬敬叫道：“爹爹！”门口已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男子，当先那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后面那人风流倜傥，扬了扬一式一样的剑眉，笑道：“长卿，孩子们玩耍，你管那么多干嘛？”顺手在杜佑头上摸了把。单俊彦极是委屈地道：“爹，你每次都向着他！”看楚远影要扑到杜长卿身上，拉着他道：“爹爹们不管用，我们还是找娘去。”
　　
　　突听一个女声笑道：“找我做什么，每日里皮得跟猴子似的，还嫌没把我烦够？”门口走过来一女子，不过布衣荆钗，却掩不住颜色艳绝，手捧了一大把白兰、茉莉、素馨、荷花、玫瑰、夜合、山茶，开得正绚，细看有些却是绢制，姿态妍丽，真假难辩。她将一个盒子托给一旁大概三四岁的清秀小男孩，一迭声问道：“喜不喜欢，喜不喜欢？”那小男孩犹豫地看着那盒子，只见上面用小木板敷土种豆粟苗配细木砌就亭台楼阁，各种形式的塔楼、桌椅、瓶炉、花果、文房四宝件件齐备，细看却是用米粒、芝麻、灯草芯、彩纸制成，甚至还以金银彩线织绣成小罗帐、被单、帘幔、桌裙，堪称精巧绝伦，有些心动，但抿了嘴唇，只管向一旁的青衣男子身旁躲。男子无法，只得自己接了过来，柔声道：“枫儿，跟娘说声谢谢。”小男孩嘟了嘴一声不吭，倒是女子笑道：“我们云枫高兴就好，是不是？”
　　
　　单俊彦和楚远影都欢呼一声，蹭到她身边，她挨个抱过，又转到杜佑身边，亲了亲他的面颊道：“我们佑儿真能干，已经能教弟弟了。”看杜温摇摇摆摆向她扑来，一把抱住，在手中掂了掂，笑道：“温儿圆滚滚的，快要抱不动了，回头该减肥了。”又向那秀雅男子嗔道：“少华，你别成天喂他，他也太像我了，这么会吃，可要变成小猪了！”向房内看了看，转头道：“诺诺到哪里去了，你们看到妹妹没有？”
　　
　　门外一个磁性声音朗声应道：“在这儿呢！一诺，快叫娘啊！”秀美男子当先，掀帘而入，献宝似地捧高了手中粉雕玉琢般的女孩子。她大约只有八九个月光景，肌肤雪白，晶莹得仿佛会发出光来，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着露出底下水汪汪的丹凤眼，菱角似的红艳小嘴一张一合，噗地吹出一个泡泡来。堂上人都哄堂大笑，那清恬男子笑着推了一小男孩一把道：“云枫，妹妹来了。”后者眼睛溜溜一转，立即挺得笔直，向后面大声道：“萧爹爹好。”
　　
　　凤眼俊美男子走在最后，闻声笑着欠声道：“云枫好。”小男孩得了鼓励，立即扑过来抱着他的腿，殷殷道：“萧爹爹，我要学落潮剑法。”凤眼男子摸着他的头顶笑道：“好！不过，你爹爹的武当剑术也是天下一绝，你不想学学吗？”小男孩大声道：“萧爹爹才是天下第一，我要跟萧爹爹学！”
　　
　　女子跺脚道：“涵真，你这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出来了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儿子？”男子轻笑道：“或许他像娘。”张云枫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要像她，笨死了，连哄妹妹睡觉都不会。”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萧一诺粉嫩的脸蛋。萧一诺眨巴眨巴眼睛，等到他手指碰到她嘴角，突然张开嘴来，狠狠便是一口。张云枫惊叫了声道：“妹妹咬我！”连忙缩回手来，单俊彦看了看，高叫道：“哎呀，妹妹长了四颗牙！”逗着她道：“给哥哥看看！”小女孩理都不理，扭回头去，看到楚远影在后对她笑，立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上下两排小小的皓洁乳牙，接着又嘟高了嘴。楚远影靠过去在那菱角上亲了一口，秀美男子连忙去拉，已然不及，喝道：“远影，不可以这么亲妹妹！说了这么多次，怎么还记不住！”楚远影犟了头道：“为什么不可以？你还这么亲我娘呢！”
　　
　　楚天行面上顿飞红霞，低声喝道：“小孩子话这么多干嘛？”将萧一诺抱给楚楚。楚楚刚刚张开手去，只听的哇的一声，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单俊彦摇头道：“娘，你不要每次都让妹妹哭好不好？你明知道，诺诺不喜欢你抱她。”楚楚怒道：“我就不信了，她难道不是我生的？”捋高了袖子，硬将她抱到手中。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宁远于心不忍，道：“楚楚，算了，她就喜欢天行抱她，你别闹了，回头要吐奶了。”话音未落，小女孩哇的一口，吐了楚楚满满一身。她狼狈不堪，一边去擦她的嘴角，一边一叠声叫道：“得，我的小祖宗，别哭了，喏，你五爹爹在那里，给给。真是的，这么小就知道挑人了，赶明儿我非挑个丑八怪来抱你不可。”萧宁远头也不抬，淡淡道：“若是能在这里挑出一个来，倒是奇了，或许外头倒比较多，出去看看便好了。”楚楚立即赔笑道：“哪儿的话，我就在这儿，还能去哪儿？”突听外面喧哗声声，红娘上气不接下气跑了进来，大声道：“小姐，长公主来了！说是要跟你一起过七夕呢。”
　　
　　楚楚惊道：“娘没一起来吗？这山高路远的，一个女孩子家家，跑那么老远，难道就没个人照看一把？”
　　
　　红娘闭口不语，连连向她使着眼色。她愕了一愕，失声道：“难道？”杜长卿已闲闲道：“怪不得看山头龙气翻滚，果然贵客莅临。宁远，拦也拦不住，山下的地都炒到万两黄金一亩了。眼下，正经的猎户倒是都拿地换了城里的大院去了，来来往往的，都是熟面孔。熟人总比陌生人好，风流债也是债，有时候，不妨难得糊涂。”坐下道：“如今这里只有山野草民，也就不认得什么陛下了。来来，君逸，天行，涵真，宁远，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再怎么闹，也就是底下这个局面。那个麻将在哪里？先糊一把再说。太平盛世，饮食男女，吃喝玩乐才是正经。温儿，叫你娘给你讲讲三字经。远影，妹妹哭呢，快抱过去让娘哄着。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上手了。”又向红娘道：“跟长公主说，弟弟妹妹闹腾着呢，娘现下不得空。不如过来跟一诺比比，如今谁更漂亮了？”
　　




云雨无情（三）

　　更敲卯时，天将破晓。小莲占了大半张床面，手脚都摊得老开，呼呼大睡。高女侠站在门口，头也未抬，就向碧纱橱转去。刚刚抬脚，一只手已紧紧攀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声音怯生生道：“姐姐，我怕，你陪我睡成不成？”
　　
　　高女侠浑身都猛地一颤，喝道：“胡闹什么？”甩手要走，谁知道那人死死抓着她手不肯放，一叠声道：“姐姐，真的，我真的怕得很--------我以后哪里都不敢去了，底下有剧毒，衣服上都沾染得到处都是。我怕-------姐姐，我怕---------你护着我好不好？这里多的是魑魅魍魉，我哪里敢合眼？姐姐，你实在不肯，那我就抓着你的手，在这里靠会儿好了。姐姐--------”絮絮着不知说了多久。她不敢应，也不能应，却渐渐觉得背上越来越重，却原来竟是她靠着自己，不知不觉已睡熟了。
　　
　　她呆立了良久，听着那人鼾声均匀，似乎已经甜甜睡去。但只要她略略一动，那人立即悚然一惊，两只手牢牢抓着她衣襟，生恐她突然离去，就像受了巨大惊吓的小动物。今日不知为何身上全是薄荷的味道，不同于往日那股甜美的芳香，使她略皱了皱眉。每次都是遍体鳞伤的回来，又想在自己面前逞强，所以才非要掩饰吧？她深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一点点将她小心的移转到怀里。在移动的过程中，那人的小手还时不时探出来，摸索到她还在，又放心地缩回去。她都没有发觉自己已叹息了无数声，只是将她搂着，一点点放到床上去，动作娴熟无比，就好像已演练了无数次。刚想松开她的手，就感觉她的五个嫩生生的指头立即绕回来狠狠拽住她。她无声地笑了，也不再作无谓的踌躇，半侧了身体，几乎是搭在床沿上，看起来随时都会跌落下来。那人感觉她远了，立即挪出来靠紧她，一挨着她，呼吸立即平稳下来。她看着自己的手，就像自己有主张一般，慢悠悠伸过去搂住了她的腰，将她贴近了自己的身体，再无罅隙。
　　
　　这个姿势，是自己怎么都无从分辩的吧？但自己的心却很平静，宛如当初入深山，住兰若（指经舍等清静的地方），岑崟（指高山陡峭）幽邃长松下，安居修禅，潇洒自在。全不是看着她走入秘道，那种心要揪紧的感觉。
　　
　　有什么，正悄悄地变了-------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句，师尊常提的，作在心，殃在身，不须怨诉更尤人，不觉悚然一惊，略略退了一点，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不，不能走，否则小霏怎么办？她一再这么告诉自己，心底却分明有个声音嗤笑她：到底为了谁？既造惑因，不无幻果。
　　
　　然则，怎么办呢？自己实在是倦了，想什么都觉得迷茫，不如不想。她一夜未归，自己也一宿未曾安枕，现在她既安好，她也放下心来，朦朦胧胧，在她呼吸的节奏中跟着沉入了梦想。依稀记得一句：匍匐升沉之路，缠绵取舍之怀。真的，好像--------
　　
　　耳畔突听她尖叫道：“高姐姐，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不要，不要，我怕死了！好多虫豸，蛊毒---------欧阳，我打不过那个人，那是个人蛊，我们祖师爷说了，我们算了，不要了吧！”
　　
　　她蓦地惊醒过来，只见她浑身都颤抖作一团，一个劲往自己这边贴过来，额头上密密都是汗水，挂在软软的绒毛上，犹如受惊的婴儿。她不知何时已拿了袖极娴熟地替她去擦，大约是平日里看惯了，居然也熟练得很，还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拍了数下，她又安稳了下来。自己的衣袖上都沾染了她的体味，微微有点甜，还带着淡淡的奶香，说不出的温馨，她竟然会觉得，这味道真的挺好闻。但是她刚才说的，必定是她一直担忧的事。这个人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心底脆弱得很，那眼光就像刚刚入道的童子，迫切地需要别人的承认。想起她梦里说的，不由她皱紧了眉头：嗯，人蛊，听起来就很难缠。
　　
　　突听她又颤声道：“不，姐姐，我没有，我没做！------那不关我的事！你别过来，小青，你不要在那里装模作样，祖师爷，你让他回地下去，永远都不要从坟堆里出来了！”身体不住扭曲着，仿佛想挣脱什么却脱不开身，面孔都皱成了一团，无论她怎么安抚都不行，突然高亢地尖叫了声，蓦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大汗淋漓，双眼发直，就要向地下扑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圈在怀中，柔声道：“无事，有我，有我-------”她在她怀中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茫然地眨着眼睛，待看清楚了她的面容，哇地声哭了出来，钻在她怀里，抽噎着道：“姐姐，我们走好不好？这里的蹊跷，我们也不管了。这里的火药，我没本事拿了-------那个人，那个假雷二，他，他----------”
　　
　　门外蓦然传来扣门声，碧桃在外面恭恭敬敬道：“二夫人，二公子在门外等了半天了，可否叫他进来？”
　　
　　只听高女侠淡淡道：“不见！”碧桃应得一声，起步欲走，已听楚楚叫道：“不，叫他进来。”又哆哆嗦嗦，拉着高女侠道：“姐姐，不能太开罪他-------反正，以后你会明白。”高女侠冷冷道：“你需要休息，什么人都一样。碧桃，明白了？”碧桃应道：“奴婢自然听高女侠的。”脚步声声，已然去得远了。
　　
　　楚楚人都颤抖了下，过了半晌，咬牙道：“我也豁出去了，就那么回事。即便天塌下来，也睡一觉再作道理。”眯着眼看了看高女侠，像猫一般蜷缩回原位，宣布道：“以后我都要跟高姐姐睡觉。”迅雷不及掩耳，在她面上重重亲了一记，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口水印，心满意足，依偎了回去，手还牢牢绕在她脖子上。她如今到底也锻炼出来了，处惊不变，将她缓缓放倒在床榻上，从自己俯视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的红唇丰艳鲜润，就像裂开的石榴般甜美，若是咬上一口-------
　　
　　就在双唇慢慢合拢之际，她浑身都震颤了下，猛地抬起头来，顾不得她的手臂还绕在上面，手忙脚乱，硬是拔了下来，急急往后靠去，直到抵到冰冷的床榻，才略为喘过气来。太危险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原来是这般薄弱，而自己面前的，究竟又是怎样一个幻像？为何每次，都觉得真实地不能再真实？
　　
　　我佛慈悲，且救弟子---------她闭上眼来，将大悲咒一字一句念来：“我今称诵誓皈依．所愿从心悉圆满。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越苦海。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得戒定道----------”然则心内起伏不宁，念得七零八落。她实在无法，只得收敛了自己的五识，希望能通过暂时的冥思，再达到通明之境。否则，下一战，实在并无把握。而现在，她必须是最可靠的港湾，最坚定的磐石。
　　
　　然则，高女侠决计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念之差，险些铸成了大错。
　　
　　朦朦胧胧中，只闻得一股腥臭，中人欲呕。楚楚蓦地惊起，差点失声惊呼，只见密密麻麻的蓝色蝎子，正源源不断从门缝里爬将进来。身边无人，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只见高女侠盘坐一旁，双目似瞑，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调息平稳。她放下一颗心来，冷笑了声，卸下了胭脂戒上的金箍。蝎子还没爬进中央，便从头开始，停顿在了那里，随即，就像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陆续向后退去。
　　
　　门无风自开，一条身形映在晨光中，手中捧了一个圆形的钵。那些蓝色蝎子争先恐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入了钵中。他双眼是暗夜中的幽光点点，用一种从未有之的温和目光看着她，柔声道：“三娘将位置传给了你了么？如今她在哪里？”
　　
　　




云雨无情（四）

　　钵盖一动一动，可以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爬行的蓝蝎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虫。还有几缕各色的长长触须留在外面，不时伸展一下，看得楚楚不禁毛骨悚然。她还知道要努力把嘴角拉成弧度状，但心里实在对此人及他手上的东西充满了忌惮，从来伶牙俐齿，此刻却反倒结结巴巴道：“三娘-------三娘-------”
　　
　　雷洛茗眼中的幽光越发阴森，声音也渐渐冷冽，道：“三娘怎么了？怎么这胭脂戒到了你手中，她却不知去向？”看她瑟缩成一团，略略不忍，将声音放柔了些，含着几分焦躁，又带点懊恼，沉沉道：“若不是此间事迟迟未了，我早回去找她了。到底你们五毒教出了什么事？你既然是教主，为何要沦落青楼？”
　　
　　楚楚半是恐惧，半是惊慌，不知如何是好，突听他语气中大有关切之意，立即随机应变，抽抽嗒嗒道：“三娘，三娘-------她死了！我们教受尽了欺凌，三娘叫我来此地寻祖师爷---------”眼泪也极其配合，唰地倾泻而下。
　　
　　雷洛茗失声道：“果然--------难怪这戒指会到你手里，三娘-------”最后两个字，说得无比艰涩，每个字宛如血泪凝就，听来宛如野兽的呜咽，木然道：“我最终还是没能保护你--------”
　　
　　楚楚心头狂跳，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撒谎说三娘没死，否则只怕这一钵子蛊毒下来，自己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给这些虫豸啃咬，看他深深低下头去，果然是无限悲伤的模样，半晌无声，她也不方便说话，眼泪到底没涌出多少，这上下也流干了，拼命挤却再挤不上来，正在那里无计可施间，突见他终于抬起头来，双目尽赤，语气倒还平缓，低低道：“五毒教的事，便是我的事。三娘，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自然也包括你的教众，只可惜-------”摇了摇头，低低道：“造化至此，夫复何言？”振作了下，上下打量着她，点头道：“你长得不错，难怪三娘会选你。”语气中颇有自矜之色，淡淡道：“我们苗疆的女子，从来国色天香。”
　　
　　楚楚摸了摸自己贴了人皮面具的脸蛋，心险些要从喉咙口跳将出来。雷洛茗目光仔细地在她眉目间打量，不知想从其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最后极是失落，看她明显忐忑不安，却又失笑道：“你怕什么，我也是苗人，难道会害你不成？”
　　
　　楚楚脱口道：“你还给我下噬心蛊呢！”话一出口，险些后悔得没把自己舌头咬掉。雷洛茗笑容倒更明晰了几分，道：“也是你们那老毒物跟你说的？我说天下怎么还会有人懂得用龙胆草。其实，并不是--------”突止了口，又看着她笑道：“你都是五毒教的教主，还惧怕区区的蛊毒，岂不叫人笑话？”
　　
　　辱及五毒教，楚楚脑中一热，将自己不欲得罪他的打算忘得干干净净，登时出口反驳道：“我们五毒教才不用你这种东西，那是旁门左道！”雷洛茗眼中立时寒光一闪，冷冷道：“难道非要这些毒蝎、毒蛇，才算得是五毒教的正道？只要能克敌制胜，就是好东西。”
　　
　　楚楚暗恨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冲动，越发觉得多说多错，索性闭口不语。雷洛茗见她嘴角翘得老高，大觉可爱，回想前情，越发觉得她大有苗女坦荡之风，目光愈加柔和，笑道：“我倒忘了，三娘自己也是这个脾气，自然将你们也教成了这个样子。不喜欢便不喜欢，也没有什么。”又摇了摇头道：“你这个脾气，想必在秦淮河上没少明里暗里吃亏。幸亏--------”突想到一事，问道：“你和老三怎么回事？那个人，你还是不要惹他。”又指了床上，颇有点纳罕道：“教中有这样的高手，为何你还需要倚门卖笑？”
　　
　　楚楚见他注目高女侠，再害怕也顾不得了，抢步上前，挡在床前，硬梆梆道：“祖师爷说了，我们五毒教的事，不劳外人插手。”想来想去，也只得拿这个作挡箭牌，咬了咬牙道：“如果你再欺负我，祖师爷不会坐视不理的，到时候出来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你绝讨不得好去。”
　　
　　雷洛茗眼光连闪了几下，极傲慢地讥笑道：“今时今日，你还以为他能奈何得了我？”看楚楚又是战抖了一下，分明色厉内荏，不免有点好笑，语气放和，道：“我不会害三娘的人的，否则我将来如何有颜面去见她？你且想想，我要是真有心害你，给你端五毒俱全汤来作甚？”
　　
　　楚楚冷笑道：“害人的人，面上哪里会挂招牌？”见他要举步，吓得双腿都有点抖，颤声道：“你不准过来！这个人是我花重金请来的，若是伤着了她，我五毒教全卖了都赔不起。”雷洛茗又看了高女侠一眼，点头道：“你眼光倒是极好，这个人挺值。只是，这里----------你还是回去罢。此地凶险，你那祖师爷，虽然可以自保，但未必能保全得了你们，即便是这等高手，也未必讨得了好去。”见她极警惕地瞪着自己，仿佛一只竖起了刺的刺猬，颇有些无奈地道：“你既然见过了那老毒物，应知道我对三娘---------其实，我原想作你们姐夫来着-------”
　　
　　楚楚愕然道：“姐夫？”这一叫不打紧，差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刚要开口拒绝，突想若是作了亲戚，对方自然会留余地，立即改口，干脆地道：“你要做我的姐夫，也是不难，只要你莫再为难于我，也别让你那个好妹妹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的，别说是姐夫了，叫你姨夫我也愿意。好了，话说明白了，我最怕你这些虫子了，你就别再拿来吓我了。我们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谁也不碍着谁的事。”
　　
　　雷洛茗面色顿沉，冷冷道：“你也嫌我碍事？”眼中突然有什么熊熊弥漫开来，突然上前了一步，猛地伸出那只空着的右手，一把将她手腕牢牢攥紧，双目瞪得老大，狠狠盯着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什么人，字字犹如冰棱碎裂在石上，落开一地的冰渣之声，一字一顿道：“你永远都嫌弃我碍事，眼里从来都只看得到别人，若不是你，我为何要受这剥皮开膛之苦？脊梁骨一节节打碎有多痛，你知道吗？”
　　
　　楚楚只觉得手腕就像要从中折断一般，痛不可遏，想要甩脱，却忌惮他手中的虫钵，想要呼救，却知道高女侠正在入定，若是惊扰了她，只怕更害了她，这下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看面前人明显处于颠狂，声音寒碜，用梦魇般的语气描述着：“每一下，都仿佛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然而却远不是终点，力道还要控制得刚刚好，若是打碎了，这生就像一只赖皮狗一样，永远耷拉在地上。不，不是，那就没有我这个人了。我发过誓，若不能变成世上绝顶的美男子，决不回来见你！”突然将头靠近，盯着她道：“你看，看，这张脸如何？雷家三雄，数雷老二长得最为玉树临风，素有霆耀洛鸣之说。嘿嘿，洛水明秋日，江南采白苹。天际碧云断，不见君子来。你们女子，不过是贪图皮相之徒-------”
　　
　　腕上已经乌青一片，已经可以听得到腕骨的格格响声。楚楚痛楚难挡，惊呼道：“姐夫，姐夫！你看清楚，我是应怜啊，三娘早就作土了！”
　　
　　雷洛茗茫然道：“你唤我什么？”楚楚只觉手上力道骤减，大叹侥幸，奋力一抽，将自己的手拔了回来，果然已经青黑了一圈，生生打了个寒噤道：“姐夫，你长得很不错，可惜姐姐已经不在了。不如这样，我替你画幅肖像，将来烧在她坟前？”
　　
　　雷洛茗眼中不断弥漫上的幽火终于一簇簇熄灭了下去，重新有了焦距，将她看了又看，低低道：“是了，三娘走了。有了这张脸又如何？她再也看不到了。-------嘿嘿，嘿嘿------我是谁？脸也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我的，三娘，我一直都在等着重新站在你面前的一刻，可是你多残忍，连这个机会，都不曾给我-------”双眼一闭，一串串泪珠滚了下来。
　　
　　楚楚心想打铁要乘热，再不能放弃这个大好良机，立即从袖上撕下一幅递过去，甜甜道：“姐夫，你不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姐姐知道你如今这么出息，一定会很高兴的。”说到此地，自己都不免觉得肉麻，瞧着自己手上的乌青，还是一鼓作气道：“要是她知道你现在还对她这么一往情深，心心念念照应她的教属，必定感激异常，说不定就此投胎重生，与你重新开始呢。”
　　
　　雷洛茗一边就了她的布条擦泪，一边失笑道：“你这小丫头，打的什么鬼主意，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什么投胎重生，骗鬼还差不多。你我自然照应，就别再拿话套我了。三娘要是有你这份本事------”突然面色一黯，再未作声。
　　
　　楚楚不觉讪讪然住了嘴，颇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瞄了眼那个不时动一下的可怖钵子。突听身后高女侠的声音徐徐传来，淡淡道：“你在叫谁姐夫？”
　　




风回电激（一）

　　楚楚大喜过望，扭头一看，果见得高女侠已缓缓睁开眼来，明目湛湛，清朗如秋水长天，她心下立定，扑过去抱着她连连道：“姐姐，你没事了罢？我看看-------”高女侠瞥了眼立在一旁的雷洛茗，微微有点发窘，拍了拍她道：“我无事。”扶着她肩膀刚要将她拉开，突然看清她手腕上的伤痕，先是一怔，又仔细看了看，不觉既惊且怒，目光顿冷。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彼此互相挤压，发出一声声爆响。雷洛茗手中的钵盖急躁地加快了掀动的频率，楚楚吓得死死环住了高女侠的腰身，使劲向雷洛茗使着眼色。后者闲闲道：“她既是你的人，不如跟她说个明白。我是你姐夫，又不是外人，为何要我避开？”
　　
　　高女侠声音冰寒，声音有点像从牙缝里漏出来，淡淡道：“这个人？”楚楚慌忙道：“喏，他是三娘，就是五毒教前任教主春三娘的那个，唉，我也说不清楚。”高女侠一怔，瞧了她一眼，幸亏她从来寡言，楚楚已知其意，险些又源源不断冒出冷汗来，打个哈哈道：“三娘也是我的姐姐呀，虽然不在了，还有姐夫在嘛，不过也是刚知道。误会，哈哈，一切都是误会。”看高女侠眼光连闪，再也顾不得了，将雷洛茗朝门口使劲推着，一迭声道：“姐夫，高姐姐还没洗漱呢，你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快些走罢。有什么事，下次再聊。”高声向外喊道：“丘炜！”
　　
　　雷洛茗似笑非笑，止了她道：“莫喊了，待我收了厌蛊，他们自然便恢复了。”看她又颤瑟了下，不觉莞尔，低低道：“甚么姐夫的，私下里叫倒是无妨。我还是你的夫君，难道你忘记了？”在她瑶鼻上顺手捏了一把，大摇大摆的去了。
　　
　　等到他总算走得人影都不见了，楚楚崩得死紧的身子顿时放松了下来，顿觉头晕目眩，一时辨不清身在何处，双脚无力，软软向后便倒。高女侠看得分明，急急把她揽住，只觉她浑身都还在不住的颤抖，外衫早就被汗水泅湿了大半个后背，手腕上乌青深嵌，大为自责，手都捏得格格作响，将她扶到床边坐下，便欲起身向外。楚楚连忙拖住，软声道：“姐姐，这个人惹不得，他是人蛊，唉，就是说，他浑身上下都是蛊毒，姐姐你自然是不怕她，可是还有小莲呢。我们从长计议罢，若是能不与他为敌，自然最好。”
　　
　　高女侠皱眉道：“人蛊？看来那些女子---------”楚楚苦笑道：“自然是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是，想要替天行道，还得有倚天剑才行。眼下，只怕还等容忍他几分。”
　　
　　高女侠冷冷道：“如此败类，人人得而诛之。”瞧着她摇头道：“那春三娘-------”楚楚越发泄气，道：“是了，好在他还不知道。能瞒一时便是一时，我迟早能想出对付他的法子。”看了眼高女侠面色，见其默然以对，大觉惭愧，垂下头道：“我就是小人，唉，口蜜腹剑，就是说的我这种人。说什么替天行道，其实我是饱藏私心，知道不能善了，早对这个人动了杀机了。姐姐，你必定是很看不起我罢。”
　　
　　她开口自承，心里却沮丧无比，一直以来，她都仰慕高女侠品质高洁，努力想在她面前做到最好，结果，好容易扮演了这么多日的贤德淑女，这一瞬间就如山崩土裂，不知要被高女侠怎么不齿，想来都令她心如刀绞。此次看来自己真正是要踌躇满志而来，垂头丧气而归，一念及此，差点黯然泪下，正在那里暗自伤心，突听高女侠轻声道：“我帮你。”
　　
　　楚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蓦地抬起头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失声道：“姐姐？”高女侠轻轻叹息道：“顿悟虽同佛，多生习气深。风停波尚涌，理现念犹侵（意为道理虽然明白，妄念却难以断绝）。于恶断断而无断，于善修修而无修（意思是善恶都是出自本心，不必刻意求之）。吾修吾心，何惧逆流顺流。你莫担心，一切有我。”再不多话，只取了药酒来，专心致志在她乌青的手腕上捏揉着。
　　
　　楚楚呆呆凝视她的侧面，只觉得都不用怎么医疗，被她清朗的目光扫过，便是百病全消，痴痴道：“姐姐？”刚才还是满腹苦楚，一瞬间觉得口中甘甜馥郁，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连将要覆顶的乌云都似乎轻飘飘挥手能去，明明眼前迷雾重重，心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洒脱，觉得无所畏惧，嘻嘻笑道：“姐姐，我也不怕。我们五毒教的祖师爷就在地下，还有一条快要成形的毒龙呢。哼，任凭他什么人蛊毒蛊，天地阴阳互生，乾坤对峙，必然能寻得克制之法。”越想越觉得满怀信心，索性将自己都靠了过去，想高女侠此刻必然不忍推开她，慢慢依偎在她比一般女子宽厚的肩头，将自己下巴寻了个最合适的点搁置妥当，柔柔道：“姐姐，等我们取到火药，我们就离开此地，逍遥天下。以后啊，我就拜到姐姐门下学艺，好不好？姐姐可不要嫌弃我笨，要像对欧阳那样对我好，不，要比对她还要对我好，叫欧阳都羡慕，嘿，就是这样。”说着说着，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幅情景。她用另一只手占有似的环着她腰身，将头伏在她肩头，心满意足地眯上眼，打心里轻轻笑出声来。
　　
　　高女侠手都微微一抖，差点将那药酒瓶滑落出去，连抓了几把，才将它握在手中，面上露出寥落的神情，极迅速地扫了她一眼，不由自主脱口便是一声叹息。她定了定神，半晌才重新去揉她的手腕，越揉动作越是放缓，简直像有意拖延似的。到后来，只听怀中鼾声均匀，低头一看，她头还半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粘连在她衣襟上，居然就这样又睡熟了。领口上滑出一条红绳，底下系着一头憨态可掬的玉猪，那面孔极为可爱，颇有些神似它的主人。
　　
　　高女侠抱着她缓缓靠坐到塌上，手脚轻柔，将她头缓缓移到自己左臂上，又慢慢将她绵软的身体半靠在自己胸前，想想还不放心，复拿了锦被半掩了上去，本待将她放下，双手却似不听使唤般死死环着她不放。她的气息犹带着少女的芬芳，每条曲线都柔美到极致，仿佛是玫瑰在她怀中恣意怒放，每一眼都更觉得活色生香，这触手的温暖早就铭刻于心，只怕忘却才需要无上的定力。她最终喟叹了一声，妥协般将怀中人慢慢收拢，自己都无意识地低低问道：“若最终-------怎样才是结局？心体亦空，万缘方寂？”
　　
　　房门哐啷一声，似乎有什么重重砸在了上面。高女侠顿时醒觉，满面通红，将怀中人急急放在榻上，厉声喝道：“谁？”房门无风剧烈晃动起来，已听丘炜声音略略有些慌乱，高声叫道：“高女侠，是小人！”举止倒犹自若，躬身走入房来，低头道：“老太太旁的喜姑娘来了，说大少爷一大早就瞪着琴不动，都快成斗鸡眼了，想来是惦记二夫人的琴艺了。老太太欢喜得很，来央二夫人快些过去呢。”
　　




风回电激（二）

　　华灯初上，青霓馆中海棠在灯下犹半含醉，芳香袭人。楚楚调好琴弦，方歌得一句：“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雷霆风半靠在玳瑁榻上，将手中的铜镇在柱上猛敲了记。楚楚哦了声道：“你不喜欢？我换一首就是了。”七弦拨动，唱道：“鼎湖流水清且闲，轩辕去后有弓箭。”又听“嘭”的一声，那铜镇落在了榻沿上，将那黄金铸就的牡丹花雕都敲得凹进去了一块。楚楚受惊，手中琴弦差点绷断，想要发怒，想想对方毕竟是个病人，只得按捺下来，问一旁的四喜道：“喜姑娘，你们大少爷是怎么了？是不是他本来并不是想听我弹琴来着，你会错意了？”
　　
　　四喜嘴巴扁了扁，摇头道：“不是，是大少爷生气呢！”楚楚奇道：“他要听琴，我醒来就马上过来了，难道还不够殷勤？这气又从何来？”
　　
　　四喜气鼓鼓指了指窗外明月道：“二奶奶，奴婢去请您过来时，太阳还没升高呢。奴婢足足往您的梨香院中跑了七八趟，高女侠都说您在睡觉，是什么人都不能惊扰的。您这还不过是换了两个曲子，奴婢今日可是换了十几道膳食都不能叫大公子满意。若不是碧桃姐姐故意在您房门口跌碎了几个瓷器，只怕是月上中天，奴婢还盼不到您的身影呢。别说是大公子了，就是奴婢，今后也再不相信您了！”气鼓鼓转过身去。
　　
　　楚楚苦笑道：“我容易吗我？！还是高姐姐心疼我，这日日夜夜的，铁打人儿都吃不消-------”看四喜瞪眼过来，忙摆手道：“得了，喜姑娘，是我不是，贪睡了些，倒不与高姐姐相干。”又苦着脸道：“喜姑娘，你也替我想想，你们雷家这个家，有多难当啊。应怜是独木难支，双拳难敌四手啊，要是真能长睡不起，倒是美事一桩了。”四喜噗嗤笑道：“二少奶奶，还什么你们你们，莫忘记你早嫁入雷家门，还是当家奶奶了，应该是我们雷家才对。这千头万绪，别人当然应付不来，但我们二奶奶是什么人哪，没有三头也有个六臂。”吃吃笑了几声，才叹了口气道：“二奶奶，奴婢也不怕跟你说实话，咱们堡里，哪有什么鸾凤和鸣，你唱什么儿女之情，岂不叫大少爷伤心？他就算如今成了个懵懂孩童，疮疤揭来还是痛的。你就随便弹唱点什么，也就是了。”一边说来，一边眼圈又已红了，掩饰着低头擦了擦，闪到后面去了。
　　
　　楚楚摇头道：“我真不明白，好端端的郎才女貌，怎么就不能夫唱妇随？”想起这几日情形，越发有些郁闷，倒想起一首曲来，铮铮弹起：“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她自怀感伤，一曲弹毕，呜咽有声，已是四喜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只听铜镇敲击抑扬，却是榻上雷霆风以此暗合她节拍，楚楚信心大振，清声复歌：“悲来乎，悲来乎。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四喜失声道：“大少爷，你想起来了？” 突听榻上雷霆风轻轻合歌道：“悲来乎，悲来乎。凤凰不至河无图，微子去之箕子奴。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悲来乎，悲来乎。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惠施不肯干万乘，卜式未必穷一经。还须黑头取方伯，莫谩白首为儒生。”四喜惊喜地连呼了几声大公子，谁知他歌毕，又靠在榻上，再不作声。
　　
　　四喜泪珠滑落，又忙擦了去，笑道：“二奶奶的琴声真是好听，奴婢有些年头没再听得大公子唱歌了。若是二公子还------”突又止了嘴，低头道：“奴婢真是啰嗦，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老夫人不知道好些没有？待奴婢先去看看。”
　　
　　楚楚抬头惊道：“娘的心绞痛还没好么？这倒奇了，若是寒凝，心痛彻背，背痛彻心；若是气滞，胸中不大痛，或憋闷，时痛而短气；若是痰阻，喘息咳嗽不止，如雷九老爷，通阳泄浊便可，眼下服了栝蒌汤已好得多了；若是热结，必有大便闭塞，却是不象；若是血瘀，则心痛犹如锥刀刺，却是积郁过重，需要宽胸开郁才好。她每次痛得晕过去，也不象中毒之症，又说不清到底痛在何处，仿佛到处都痛，哪里都用过针灸了，但是什么乌头丸、桂枝汤、当归都用了，仍不见好，我倒真是有点束手无策了。”又沉吟道：“或者待我熬些苦参汤来，或有奇效。”
　　
　　四喜含泪道：“老夫人乃是心病，哪里能好得那么快。倒是有劳二奶奶费心了。”又红了眼看着雷霆风道：“如今大少爷病着，二少爷-------唉，三少爷只知道花天酒地，光送些什么鹿茸虫草来，有什么用？四小姐还是老夫人吃了多少苦带大的，何曾见过她来问候起居了？倒是二奶奶仁心，还经常嘘寒问暖，亲自开方下药，果然是医者父母心-------”楚楚笑道：“喜姑娘言重了，应怜不过略通皮毛，不自量力罢了。”
　　
　　四喜撅嘴道：“二奶奶不要谦逊了，奴婢虽然是粗人，到底以前还是侍候大公子的，难道看不出来二奶奶晓经通史，上知天文，下解地理，涉猎群书，精通医道，否则雷九爷子为何越来越精神了？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单轮这琴艺，就是二公子-------”却听哐啷一声，墙脚里一个三彩美人觚颤动了几下，滚落了下来，碎了一地，四喜惊道：“哪个不长眼睛的，把它搁得这么不稳？哎呀，这还是大公子昔日的爱物呢！”狂奔过去，险些要捶胸顿足。
　　
　　楚楚不觉笑道：“不过一个瓷器，只要人渐渐好起来，这些俗物，破了便破了。”想想不放心，又嘱咐她道：“你方才说我太过了，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提起。我们欧阳门主说过，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诸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内经》，则不知慈悲舍生之德，不读老庄，则不能认真体运，至于五行休克，天文地理，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应怜承她教诲，囫囵读了几句而已，原便一知半解，上不得台面，若是给人得知，简直要贻笑大方。”又皱了眉道：“尤其是你们大公子，这行针医治之法更加不便与人言。唉，若不是这锁阳之法施之若久，必然精髓渐渐枯竭，与朽木无异。阳道法火，阴 道法水，水能制火，阴亦消阳。阴阳交融，方能延年益寿，何必逆天理而为之？”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问道：“我让你找的人呢？”四喜悄悄道：“备下了，已经服了药躺在里间，但等二奶奶示下。”指了指内间。楚楚笑道：“还是你这丫头机灵，确实还是这样省事。”咬了咬牙道：“你且出去，待我行针已毕，再来唤你。”
　　




风回电激（三）

　　塌上人拥被而坐，虽然只着了件绿地瓜果纹家常锦服，也不过闭了眼斜斜靠在塌上，明明是个病患，却让人无端觉得压力重重。楚楚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向四喜使劲眨了眨眼睛。后者立即会意，指了指案上咬了一半的茯苓糕，又将食指弯了一半下来。楚楚心里寻思道：半个时辰了，照说药效应该发作了？！正纳闷间，突见雷霆风身子一歪，铁塔般凛然的身体推倒玉山般慢慢垂落下来，扑通一声，缓缓倒在塌上。
　　
　　四喜拍手道：“倒了倒了。”又指了里间道：“二奶奶，你说的那个什么目睛黑白分明，体柔骨软，肌肤细滑，声音和调，骨小足肉，隐发软细的女子，我已找了一个，你待会儿看看，可还合意？”又有些纳闷道：“二奶奶，我不懂了，即便是要替大公子寻房里人，难道不是颜色妍丽便为上品吗？那些个体柔骨软，肌肤细滑，还有些道理，什么骨小足肉，隐发软细，又是怎么回事？”
　　
　　楚楚嘘了一声道：“药王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七房中补益有云，黄帝御女一千二百而登仙，俗人以一女伐命，知与不知，岂不远矣。”看四喜面色都有点发红，不觉笑道：“你这小丫头懂什么，知道我不会害了你大公子便是，还穷根问底作甚？真喜欢你大公子，或者待会儿我来唤你？赶明儿配你个八抬大轿也便是了。”四喜啐道：“二奶奶尽打趣人，奴婢才没你说的那些个骨小足肉，隐发-------”突然醒起了什么，满面通红，急急道：“那个奴婢可不知道，待会儿二少奶奶自己去看罢！”就像有什么在后面赶着一般，慌不迭地逃将出去，将门大力合上了。
　　
　　楚楚嘻嘻笑道：“到底是小女孩，这么下子便脸红成这样了。房中补益也是名家所著，看看又不打紧，脸红什么？”瞧着似已熟睡的人，哀叹了声道：“本姑奶奶实在命苦，想赚点火药，结果呢，赔了夫人又折兵，差点没耗尽心力。哎，得，为医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贵贱，贫富，长幼，冤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不论行是不行，也不该瞻前顾后，自虑凶吉，才堪为苍生大医。雷大公子啊雷大公子，不是小女子存心冒犯你，要不是我，再耽搁下去，你就空长了这伟岸男子之样了。”摇了摇头，再不迟疑，除了鞋袜上塌，先犹如洗手一般，与他双手相握，手腕扭转运动，并以手掌抚摩其手背，只觉其手比自己简直大了一半有余，握来甚是吃力，掌心指腹犹有薄茧，正是典型的习武之人才有的。
　　
　　她又忍不住叹息了声，替他将手臂都推抱了一遍，只觉他周身犹如铁铸，双臂孔武有力，触手处肌理均匀矫健，不觉暗暗赞赏，手中导引术不停，又以双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按剑突下（即心窝部），先左后右，顺摩圆各转21圈，再由剑突下向下顺摩，边摩边移，摩至耻骨联合处为止，又是往复21次。这一番动作下来，已是大汗淋漓，看身上外襦均已湿透，想也不想，解下搭到一边，只留底下半臂短袄，果然动作起来轻松多了。她吸了口长气，摸索到他肚脐所在，以脐为中心，用右手掌向左抚摩21圈，再以左手掌向右绕摩21圈，如此抚摩导引既毕，可行针灸之法了。
　　
　　她长长吐纳了几次，取出金针，以酒擦净，又替他将衣衫除尽，露出底下男子刚健的身躯。拿了金针在手，心下也不免忐忑，犹豫了下，还是先去了内室，将里间昏睡那女子抱了出来，仔细一看，果然体裁娇小，肤白貌端，身材丰腴，玲珑有致，大为满意，在地上铺了床锦被，将她放在上面备用，轻笑道：“大哥，你今日重振雄风，可别忘了应怜助你偷香窃玉之功，万不可过河拆桥，将来在什么劳什子金戈会上，好歹也要向着我们南海门一点。”
　　
　　楚楚安排已定，这才放心上塌，回想书中所载，屏息凝神，先以金针刺他大椎、云门、俞府、紫宫、玉堂、膻中，果然几针下去，本来昏睡的人身子骤然一颤，明灿的眼睛蓦地睁开，威慑无比，吓得她差点滚下榻来，看他并无动作，才醒得应该是药效还未过，拍着自己胸口爬了回去，对雷霆风嗔道：“大哥，你看清楚，我是在给你治病，为了避免你干扰我行针，才给你下了软筋散，也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待我行完针，药效也就过了。乖，眼下挺尴尬的，还是不看为妙。”自作主张，替他合上眼皮，瞧了瞧手下男子健美的身躯上，两点咖色圆瞪着，绽放在空中，咬了咬牙，一针扎在乳中穴上，男子身体剧烈震动了下，向她怒目而视。
　　
　　楚楚摊手道：“大哥，医者何分男女，我才不想轻薄你，瞧瞧，还给你备下美女在侧，简直是仁德仁心，大慈大悲，你又何须狷介若此？”又替他将眼帘合上。唰唰几针，扎在他乳根、幽门、巨阙、石关、肾俞等穴，及至气海，雷霆风又不安地挪动了下。
　　
　　楚楚也有些为难，呆了半晌，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再不看他面色，手中金针不停，扎在位于脐下3寸处关元穴。雷霆风忍不住低低呼了一声，楚楚也颇为同情，依照书中所示，以指压法按之，并交替用左右手替他绕脐旋转按摩腹部，轻声解释道：“关元穴属于沿头面正中贯穿胸腹的任脉，是男子藏精之处，生化之源。这任脉，关系你生嗣大事，能强精壮阳，大概会有些难受，你忍忍罢。”谁知她越是替他按着，底下雷霆风的身体都隐隐泛红，有些局促地想挪动开去，焦躁不安起来。
　　
　　楚楚这一惊非同小可，拍了他的腰喝道：“乱动什么？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可能无法人道！这般要紧的当儿，你扭捏个什么劲？”岂料他撑着身体，奋力扭曲着，非要从她手下滑脱。楚楚哪里肯就此半途而废，没奈何坐在他腰上，以双腿卡住了他的身体，连声道：“忍忍，再忍忍，一会儿就将美女给你了。”好在此人虽然大汗淋漓，竟若有木樨之香，令她闻了精神一爽，手下不停，连扎气海、冲门、会阴穴，又回想书中记载，道：“还要以金针刺你商阳等穴，必须激起你阳气来，神和意动，方可解你锁阳之术。我再顺便刺你上帘、环跳、阳陵泉、巨虚、下廉穴，这对腿疾极有好处，说不定，锁阳之术若除，这腿疾也迎刃而解。你这人，空有一番好武艺，竟会被人下这么阴毒的手法，下次要千万当心才是。若不是碰着我这样过目不忘的神-------”醒得失言，连忙将自己口掩住，不知为何，觉得他目中似乎闪烁了下，但仔细看去，又是一幅呆呆的样子，想来总是自己心虚之故，咳了几声掩饰道：“幸亏我们天机阁搜罗天下奇书，否则，你就等着做太监罢！”
　　
　　商阳穴位于食指尖端桡侧指甲旁，倒是好找，也不知有何灵验，一针刺下，雷霆风低低几乎是呻吟了一声，双目张开，目光炫煌，耀如宝珠，双手在空中连着挥舞了好几下。楚楚伸手想将他手压下，谁知他手腕灵活如蛇，倏地便反滑上了她手臂，死死握住了她的肩膀。楚楚一愣，想要甩脱，哪里有这般容易？想想倒也不算碍事，便由了他去，抚着他腿骨，寻得了胫骨内侧的三阴交穴。这穴本身属于脾经，且是肝经、脾经、肾经三条阴经交会之处，据说颇有奇效。
　　
　　楚楚一针中的，正暗自得意，突觉身下人浑身颤抖了下，本来握着她玲珑香肩的手蓦地一颤，滑了下来，抓住了她的襟口。楚楚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嗤的一声，绣红罗蹙金锦绣半臂连同里面高腰叶纹长裙都被他拉裂了开来，胸前丰腴应声而出，雷霆风的手正好跟了下来，在两团绵软上握个正着，左手食指还点在了正中樱桃上，有些疑惑地向前一看，不觉呆若木鸡，定在那里。她惊呼一声，拿手在他胸前一抵，将自己上身拔了出来，满面飞红，匆匆一裹，再顾不得还有什么穴道未及扎针，退开一旁，脚往地下一捞，已将那女子挑了上来，扑通一声，抛到了雷霆风精壮的身体上。
　　




风回电激（四）

　　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那女子在雷霆风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瞬都不到，突然与数枚金针同时弹飞了起来。楚楚甚至都没看清雷霆风怎么出手，只听得空中嗤嗤数声，金针漫天，慌得她躲避不迭，猛听蓬的一声，却是那女子直接蹦到天花板上，险些把顶上雕梁一分为二。她惊呼声未绝，眼看那女子垂直跌落下来，顷刻要香消玉殒，心惊胆战，急忙伸手将她捞到手中，只觉虎口都隐隐发痛，险些又将那女子抛了出去，好容易将那女子抓定，定睛一看，只见她面上已肿胀成一片，显然是雷霆风半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未存。
　　
　　楚楚打了个哆嗦，再向塌上一看，只见雷霆风已用锦被将自己团团围了个严实，一双明目曜冷无比，犹如易水寒歌。虽然是蓬头乱发，却俨然身披铁胄，足踏金鞍，浑身杀气腾腾，简直不可逼视，那眼神若是化成实体，必然便是见血封喉的利器，怒瞪向她手中的女子，似乎恨不能将其扬灰挫骨。楚楚手抖瑟了下，那女子应声而落，这会儿真砸成了一个馒头。
　　
　　雷霆风这才收回了目光，向塌上一靠，目中噬人之色犹未减退，冷冷看着她，吓得楚楚连退了数步，一个劲摇手道：“大哥，弟妹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怪起我来了？”一时不察，结果胸前春光又已大露，刚有些发窘，拿手勉强一掩，却听雷霆风冷哼了声，极不屑地别开头去。这情景自慕容楚楚有生以来，前所未见，险些瞠目结舌，看着自己还警惕地挡在胸前的手，突觉自己纯属自作多情，原来对方压根对女体半丝兴趣都没有，怪不得他妻子这样百般挑逗，他都无动于衷。看来别说这锁阳术解来难于登天，即便是解了开去，就凭他如孩童的性子，对此淡漠无比，毫无兴致，像这样古井般的个性，别说要夫妻如鱼得水，就是勉强要生个一男半女，也实在是个奢望！
　　
　　她想得又想，恍然大悟，却原来，解他锁阳之术倒在其次，当前最要紧的，恐怕还得先打开他的心结。否则，就算她有华佗圣手，也不过束手无策而已。好在涵真遗下那本房中拾遗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循序渐进，耳濡目染，相信点石成金并非难事。再加上此地美人甚多，丫鬟个个都有几分姿色，相信怎样都能挑出合意的来。不过，看他对她极为警惕，只怕再接近他却是不易，需重新博得他的信任才可。
　　
　　救人一般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但是若在这上面花费了这多心血，会不会干扰了正事？这个念头方这么一转，到底还是被怜悯压了过去。无论如何，既已来到此地，见死不救这种事，楚楚姑娘实在是做不出来。再则楚楚姑娘从来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眼珠转了转，瞧见案上的七弦琴，已有了主意，先将自己外裳披上，再将那女子扶了下去，看看只是外伤，放下心来，匆匆敷过了伤药，回转过来，满面堆笑，道：“大哥，应怜不会强人所难，你尽管放宽心。来，我们还是听琴吧。”也不用他回应，顾自在琴台前左定，手在琴弦上一动，铮铮有声：“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水常自闻。玉琴弹出转寥夐，直似当时梦中听。”
　　
　　琴声潺潺，如听流水声声。雷霆风目中冷厉之色渐渐淡去，那逼人的双目亦合了上去。楚楚心里暗笑，指上云雨翻腾，曲声流泻：“三峡流泉几千里，一时流入深闺里。巨石奔崖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瞧了他一眼，笑着歌道：“初疑喷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唱罢，故意顿了几顿，果听得他开口低低合道：“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一弹既罢复一弹，愿似流泉镇相续。”右手轻轻一挥，作了个极优雅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这手势看来真是眼熟，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楚楚生怕良机错失，未及仔细琢磨，手下琴音变得流丽起来，轻轻歌道：“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看他虽然皱了皱眉，倒还未发作，大概还没反应过来，一边觑着他眼色，一边一鼓作气，且弹且歌：“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心想：这木头不知道女人的好处，且待我将美人细细描摹，他自然就会有感觉了。
　　
　　雷霆风扫了她一眼，默不作声，楚楚愈加令歌声婉转，琴声缠绵：“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子夫前入侍，飞燕复当时。正悦掌中舞，宁哀团扇诗。洛川昔云遇，高唐今尚违。幽阁禽雀噪，闲阶草露滋。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
　　
　　曲声既终，雷霆风闭目养神，不置一词。楚楚大着胆子细细说道：“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也。天地得交会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夭折之渐。”
　　
　　雷霆风哼了一声，指了指书案。楚楚不解其意，伸头一看，哗了声道：“哇，你这里还有《玉房秘诀》？四喜这丫头，实在伶俐得紧。”又嘻嘻笑道：“不错，前面一句是礼记，后面那句确实出自《玉房秘诀》。好，我们不说这个，就说说医经吧。黄帝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偏阴偏阳之谓疾。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
　　
　　雷霆风扭过头去，楚楚察言观色，笑道：“医经你不懂，周易总是听过的吧？系辞传有云：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对了，老太太放了这么多书在这里，一定不是无的放矢，我来看看。这是什么，嗯，《合阴阳》？这个《洞玄子》说的什么？待我翻翻看---------”看了半晌，晕上粉面，将书在案上猛然一击，惊叹道：“这雷家堡果然是博藏群书，今日才知，原来涵真那些个房中术不过尔尔。”连琴都忘记弹了，翻开看了又看，吃吃笑出声来，瞥了眼雷霆风，看他呆呆靠坐着，根本无动于衷，大为欢喜，刚欲将此卷收入袖中，猛想起若是给高姐姐看到，岂不是颜面扫地？只得恋恋不舍，将书卷放下来，心里暗想，大不了等最末那日再取，也就是了。
　　
　　楚楚到底心有不甘，一面放回，一面还拈着案卷，还没来得及将其插回去，已听得哗啦一声，案上书卷尽数倾覆下来，在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卷挂在了案足边，破损得最为厉害，已是从中破开。楚楚忙不迭弯腰去捡，刚要将案卷合上，突瞥见那页居然还有夹层，如今已经破裂，从中掉出一张叠得极为整齐的纸片，隐隐透出内里亭台楼阁的图形，望去十分眼熟。她心中一动，忙拿到手中展开一看，果然是雷家堡的地形图，只是似乎只是一角残片，上面还有好几个红色箭头，也不知指着哪里，望过去一头雾水。她如获至宝，连忙收入袖中，再仔细去看那案卷，却是本再普通不过的《淮南子》，若非阴差阳错，根本不会让她发现内中乾坤。满室的书卷，顿时在她眼中如发出金光闪闪。看起来，都不用怎么奔忙，只要在雷霆风这书房里多花费上几个时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探得密库所在了。
　　
　　她趴在地上，捋高了袖子，正准备大动干戈，突听四喜在外急急叩门，连声道：“二奶奶，三少爷在发脾气，说是当家奶奶如果不去，他也决不起程去迎接各门贵客。大少爷好了吗，二奶奶可能抽空？”
　　




郁江惊魂（一）

　　画舫凌波，碎开来一带金光璀璨。两岸暮春延绵，不时闻得小鸟在林中啭啼。来鹤舟上丝竹声声，艳姬手持牙板，轻启檀口，唱不尽富贵风流：“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歌声其实妙曼，可惜正席右侧华服女子半偏在案上，昏昏欲睡，每当头快耷拉到案上，她头顶累累攒金珠冠便跟着压了过来，使得她不得不重新挺直了脖子，睡眼惺松扶上一把，面上大有嫌弃之色，颇为不堪重负。如是几次，左侧红衣男子冷笑道：“听说二奶奶在青霓馆中精神抖擞，恨不能在那里打个地铺睡了，怎么来了我这里，听着雅乐，还是这副瞌睡虫的模样？”半晌未听她回答，雷子谨不觉犯疑，凑近了仔细一看，却见她一手搭着金冠，一手支着下颔，眼角弯弯，居然已经睡熟了。
　　
　　雷子谨面部都抽搐了几下，举起手边玛瑙盏就欲泼去，手刚一举，已感觉到空气发生了些须变化，手在空中顿了又顿，极心有不甘地向左席上方的冷面劲衣女子横了一眼，才缓缓放了下来，改为到旁拿了一个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来，几乎是贴了女子面部放了下去，咬牙道：“嫂嫂，这梨花白不错，是你喜欢的！”女子闻声颤动了下，他正等着她苏醒过来，谁知她极随机应变地挪动到了案上另一侧，摆到了一个她自认为合适的位置，靠定之后，鼾声复起。雷子谨不觉暴跳如雷，再顾不得高女侠还坐在下首，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喝道：“宾客尤在，嫂嫂如此放诞无礼，就不怕落人话柄？”
　　
　　女子骤闻高声，浑身都剧震了下，靠定在座上，连眨巴着眼睛，待总算从迷瞪中醒来，看清是他，没好气地道：“我耳朵都快被你叫聋了！什么宾客，无非是你的狐朋狗友，你当我不认得他不成？”斜了一旁偷笑的方世珲一眼，越想越怒，拍案斥道：“我早说了，应怜一介青楼女子，不堪担此迎宾大任。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你非得找我出来，大半夜的，还划个船到这郁江上来，莫非等什么孤魂野鬼不成？你爱等什么人，自己等去，应怜不奉陪了，高姐姐，我困了，我们回家睡觉！”便要起身。
　　
　　雷子谨冷笑道：“是回家睡觉，还是等着转回某地？”管弦正急，旁人尚不分明，楚楚倒听得一清二楚，哼道：“不用你管！”刚欲举步，差点踉跄了下，低头一看，却是他将锦靴牢牢踩在了她绣裙上，面上尤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俊面微倾过来，看起来似乎正亲热地跟她说着什么，口气却与他柔和的笑容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阴辣，狠狠道：“嫂嫂，还想爬回那疯子床上去？怎么，没有被他活拆下肚，你就如此不甘心？”
　　
　　楚楚怒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指手画脚？我跟说了，什么前情旧事，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也拜托你不要隔些时分就假戏真做一次，弄得别人还以为我与你这骚狐狸有什么奸情似的，特别是在我高姐姐面前，更切勿做出这等暧昧景象，免得害我给高姐姐看不起。再这样粘糊糊的，我就全捅出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正准备将裙边拉扯出来，雷子谨已靠近过来，身上的蓬莱香险些扑到了她面上，俊面近在咫尺，笑容和煦，柔声道：“嫂嫂，说了这么多话，你渴了罢，快些喝口蜜柚茶润润！”白玉杯压到唇上，琥珀色茶液直倒进来，顿噎得她透不过起来。他右手绕过来揽住她纤腰，果然以眼角窥得高女侠皱了眉坐了回去，笑得愈加妖娆，以左手极轻柔地在她后背拍击着，笑道：“嫂嫂慢些用，还多得很呢。”
　　
　　楚楚好容易顺过气来，发现不对，忙扭了腰想摆脱出来，谁知他右手牢牢卡在她腰身上，姿势虽然优美，却狠狠地拿捏住了她的太艺、大横、腹结等要穴，头就贴在她耳边，望去犹如和她窃窃私语，再加上眼波柔媚，望去简直情人间絮语，可说的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但听他冷冷道：“现在又开始装淑女了？不要忘了，那套被撕破的衣服还在我处，不如一并拿来，叫你高姐姐看个清楚？”
　　
　　楚楚手掌已挥到他面颊上，听得此语，立转了方向，滑下去搭在了他右胳膊上，想将他这碍眼的手拔出来，只可惜总不能如愿，没奈何，将口气一变，连打了几个哈哈道：“三弟，我们本是故交，又值重逢，原应更加能够密切合作才是。你说今夜会有贵客莅临，都更敲三下了，人在哪里？我说三弟，虽说你这骚------不不，你这风流之名遍传天下，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你与自家嫂嫂这般勾勾搭搭，也忒不成体统了吧。哎哟，我的六幅湘水裙，还是双面绣的呢，你倒是小心些！”
　　
　　雷子谨低低笑道：“就是要众目睽睽才好，最好尽人皆知，叫你怜娘子声名在外，将来先兄后弟，才令人不觉突兀。”声音转冷，厉声道：“我不管你昔日在秦淮河上怎样送往迎来，但既然是你自己蓄意要回到我身边来，就别想再给我戴绿帽子。那些个不男不女的还暂且罢了，要是那疯子，你想也别想！”
　　
　　楚楚怒道：“你骂谁不男不女？！实在该死！”这下毫不客气，直接当众给了他老大一个耳刮子。雷子谨捂着面孔，桃花眼中隐藏的锋芒尽露。乐声顿止，众皆侧目了一瞬，又忙低下头去复奏如故。方世珲又饮了一盏下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歌女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唱你的，管他们作甚？”歌女极是伶俐，掩口一笑，已换过曲来，宛转歌道：“登山不愁峻，涉海不愁深。中擘庭前枣，颗颗郎赤心。”
　　
　　楚楚听得歌声，忙看了眼高女侠，后者端坐如故，眉眼都未改变一丝，但她已与她朝夕相处多日，仔细一看，果见她嘴角不自觉紧了一紧，不觉心急，跺脚道：“都是你！要是害得高姐姐不理我，将来有得你受的！”雷子谨面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未去，手还盖在右颊上，闻言冷声道：“她既然不是男人，却是吃得哪门子干醋？”
　　
　　楚楚气极，怒道：“你自己龌龊肚肠，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黑了？高姐姐习禅修道，冰清玉洁，我将来可是要拜她为师的。你辱我师门，我跟你拼命！”雷子谨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叹息道：“怜娘子，你房中这么多面宝镜，怎么不能叫你有自知之名？从前倒还罢了，眼下你从头到脚，都活脱脱一个祸国妖姬，若是真修了道去，只怕天下寺庙道馆的生意都要走到头了，善哉善哉，女施主慈悲为怀，还是放天下道人一条生路吧！”
　　
　　楚楚气得满面通红，突然想起一句诗，哼道：“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何须告诉人？”偷偷一看高女侠，果见她眼角已柔，虽然半垂着头，目中隐隐有笑纹荡漾开来，不觉心中大乐。谁知高女侠蓦地抬起头来望向江面，眼中电光一闪，面色顿沉。
　　
　　歌声骤歇，不知谁敲错了鼓点，乐声大乱。一个声音哆嗦道：“江上，江上---------”歌女站在船首，正好看得分明，面色惨白，惊呼道：“鬼，有鬼！”头一歪，扑通一声，直接栽倒在甲板上。
　　




郁江惊魂（二）

　　灯光明灿，清晰地映出江面上向这边渐渐弥散过来的一带赤水。一个人头半浮在这片血水中，随着水波忽浮忽沉，众人吸气声中，雷子谨冷冷道：“将莺哥扶下去。张载，你去看看，到底是何方鬼怪？”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厮应了一声，从舟上纵身跃入水中，犹如浪里白条，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楚楚大为好奇，跟着向船头便走。雷子谨劈手去抓，被她甩开，犹不解气，以拂穴大法暗点他劳宫、少商、太渊三穴，后者吃痛，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窜了过去，刚掠过高女侠座旁，已听高女侠轻声道：“坐下！”楚楚一个急步闪了回来，噘了噘嘴，还是乖乖地在她右首坐定了，只是不时伸长脑袋，向船首望去。
　　
　　只见张载已在那血水上探出头来，将那人头抓到手中，看了又看，游了回来，高声道：“三公子，是个死人，却是认不得面目。”船上人都有点局促不安，雷子谨沉吟道：“依照约定，各家今夜都将赶到此地。算算日程，先到的应是青州杨家，子时就该抵达，久久不至，莫非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水声呜咽，听来犹如乌啼。那青衣小厮提了那人头，攀着缰绳爬将上来。楚楚张大了眼睛望着，见缰绳上那双手泡胀得犹如发开的白面馒头，有些好奇，问高女侠道：“姐姐，是不是在水里呆久的人，手就会泡肿若此？”雷子谨面色顿变，高女侠目光一闪，抓起席上银箸，迅捷如电，向前一抛。只听得一声异样的惨叫，银箸穿透了那小厮前胸，人应声落入水中。船上大哗，一侍酒的随从愤愤不平，喝道：“高姑娘，你为何出手伤人？”雷子谨挥手喝止，冷笑道：“那已不是张载，看来，今晚有人想叫我们在郁江上消失无踪。”
　　
　　只听一声爆响，江面上腾开一大片火花，浓烟滚滚，从那人落水之地弥漫开来。楚楚惊问道：“高姐姐，他手中提的根本不是什么人头，而是个火药桶！若是再迟片刻，我们都要作落水鸭了。” 雷子谨大笑道：“有趣有趣，不知什么人想试试雷家堡的实力，竟还动用起火药，真是鲁班门前掉大斧，贻笑大方！”笑声未落，已听人颤声道：“三公子，船------鬼船------”
　　
　　只见江面上歪歪扭扭，顺风吹过来一艘燃烧得正烈的楼船，船上到处倒卧着焦黑的尸体，远远便闻得人肉焚烧气味不断传来，险些令人作呕。甲板上有一物在灯光下闪烁了下，旁边也是一具焦尸。楚楚定睛看去，分明是一对明晃晃的弯刀，刀身与众不同，缠绕着北斗七星。那随从声音都有点嘶哑，惊叫道：“鸳鸯刀！是杨家的七星鸳鸯刀，难道这人便是杨夷中杨少侠？”
　　
　　高女侠皱了皱眉，楚楚拉着她衣袖问道：“杨夷中是什么人？”高女侠淡淡道：“刀客。”楚楚还待再问，高女侠已紧紧闭上了嘴。她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敢像对欧阳霏那样穷根问底，不觉大为沮丧。只听雷子谨冷冷道：“真正奇了，青州蛟龙，鸳鸯刀客，竟会这般不济。哼，既然杨夷中是这般废物，他也没资格娶我们雷家的小姐，死了也好！”
　　
　　夜空中突听得有人连声冷笑，寒碜渗骨。雷子谨喝道：“什么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又冷笑道：“落到本公子手里，是人也得作鬼，你可得想清楚了！”阴笑声连绵不绝，忽东忽西，难以分辨方位。雷子谨含笑望着江面，手指抵在案上，绷得笔直，似乎有什么寒光在他指尖闪动着。高女侠淡淡道：“移形换影，已到化境，追不上的。”蓦地将头抬起，凝视前方。
　　
　　楚楚早知她第六感比旁人灵敏，紧张地扯着她的衣袖向前望去，却见江面上由远而近，出现了一点金光，渐渐现出端倪，原来是一艘巨大的画舫。那画舫上盘龙游凤，金光灿灿，华贵无比，连甲板上都铺着毡毯，只是星星点点，落满了鲜红的血迹，显然是刚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搏杀。楚楚没有看到尸体，刚松了口大气，江面上倏地卷过一阵大风，猛地拍开了紧闭的船舱，但见得舱顶上倒悬着一具具僵硬的血人，有男有女，舌头半伸在外，竟都是被活活勒死的。来鹤舟上惊呼声此起彼落，楚楚浑身一颤，差点站不稳身体，死死抱着高女侠，不敢再看。后者轻抚着她，深深叹了口气，低头诵了几句。
　　
　　雷子谨冷笑道：“这会儿新鲜了，又不是腊月，将人一串串挂起来干什么？”有人哆嗦着道：“三公子，还是请堡内出动飞凫舟吧！” 雷子谨厉声喝道：“休得胡说！飞凫舟乃雷家堡之根本，焉能轻易动用？些许个宵小水鬼，还未放在本少爷眼里！”话虽这么说，窥着船中倒悬的一赤黄蟠龙衫男子，连蹙眉头。
　　
　　楚楚刚缓过气来，突觉高女侠身子又是一僵，头还未抬，战战兢兢问道：“姐姐，刚才是大理段氏吧，我看到中间那男子腰上插了把缠金玉骨扇，垂下来硕大的七彩碧玺流苏，想必便是那号称什么玉扇郎君的段家花花太岁段天翔了。现在又是什么人？”高女侠长叹了一声，将她臻首压入自己怀中，低低道：“船身双翘，必然是洞庭湖温家了。”不知为何，连连叹息。
　　
　　楚楚听得她语气伤怀，心中纳闷，顾不得场面血腥，钻出头来，只见得一艘小小轻舟，倒卧着几个艄公。一个白衣人面朝下躺在船舱中，一袭白衣已被他鲜血染成赤色，连头上玉冠都滚着几滴血珠。高女侠瞧着白衣人腰上的弯曲如蛇形的银剑，叹惜道：“灵蛇剑在此，必是无垢神君无疑。久仰温无垢不慕权贵，秉性高洁，怎料竟也在今夜葬身在这郁江之上。他是不爱赶热闹的人，听说其爱妹如命，想必是为了他小妹温如玉缉凶而来。惜哉，英雄少年！”
　　
　　楚楚头一次见她动容，看她目不转睛看着那白衣人，不知为何，心里微微有点冒泡，几乎是有点酸溜溜地道：“高姐姐好像和他很熟。”高女侠脱口道：“确实神交已久。”楚楚瞪了那白衣人一眼，不知为何他，她从来不是心狠的人，此刻简直有些近乎幸灾乐祸，但偷偷瞧了眼高女侠，看她满面痛惜之情，不觉又顿生歉疚，拉着她的衣袖，柔声劝慰她道：“高姐姐，人死如灯灭，你就想开些。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高女侠听她此语，不觉一怔，明白过来，轻叱道：“净瞎扯些什么！”掉转头来，瞪了她一眼，毕竟不去再往那舟上看了。
　　
　　雷子谨面色铁青，喝道：“升战格，准备迎战！放飞鸽，要雷九爷子紧闭堡门，全线警戒！等我回转，才能允人进出。”转眼船上便飞出数只鸽羽，有灰有白，扑向堡内而去。那随从战战兢兢道：“三少爷，那不是自绝死路吗？”
　　
　　雷子谨含笑道：“是啊，既然敌强我弱，不破釜沉舟，怎么行得？”猛拍了拍手掌。那些本来捧着笙箫等乐器的乐工，都肃然站起，扯去了身上的乐服，露出底下的劲装，一个个有条不紊，站到了船中各自的方位上，连那些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歌姬都纷纷解下了腰上的石榴裙，下面竟然都是一色的裙裤锦靴，雪白的手腕在靴底一抄，便拔出一把把明晃晃的匕首。方世珲笑吟吟看了楚楚一眼，雷子谨已挥手道：“不用你，她身边的高手胜你多矣。” 召他近前，皱眉看着前方陆续出现的三艘船只，冷笑道：“秦家、柳家、司徒家，哼，除了唐门改走陆路，南宫家明日方至，差点便被一网打尽。”
　　
　　那随从面上闪过愕然之色，连抹了几把额头的冷汗，干笑道：“原来三公子早有准备。” 雷子谨望着江面，微微笑道：“是啊，洪进，恐怕跟你准备的不相上下。”那随从面色惨变，蓦地一掌向雷子谨击落，还没及得他身，突发出一声惨叫，在甲板上翻滚不止。雷子谨弯下腰去，轻轻笑道：“洪进，你跟了我也有四五年了。难道我待你不够好么，还是有人，肯出更高的价钱给你？这分筋错骨手的滋味可不好受，还是说实话更好呢。”见他嘴角翕动，已然会意，迅速去拉他的下颔。谁知一点乌芒，倏地从那人嘴角射出，直扑他面门。
　　
　　雷子谨哪里料得，面上变色，眼看那乌芒就要扎在他额上，突然偏得一偏，简直是贴着他面孔飞了过去，嗤的一声，直钉在甲板上，末端蓝荧荧的，望去令人生畏。那人面上死色已现，眼睛饱藏怨恨，盯了高女侠一眼，最后死鱼般凝住了，身子一僵，直挺挺倒在了甲板上。
　　
　　雷子谨猛抽了口冷气，想向高女侠躬身，看楚楚满眼钦佩之色，极仰慕地望着后者，半弯的身子顿僵在那里，过了半晌，硬生生拗直了回来。方世珲方才绷紧的面上不觉莞尔，突听江上有人喋喋笑道：“三公子，何必作困兽之争？即便唐门和南宫家尚未在内，难道便能脱逃不成？今晚郁江之上，便是你雷家怜香公子埋骨之地。哎呀，鸳鸯刀客杨夷中，玉扇郎君段天翔，无垢神君温无垢，蜀山樵客秦元章，无痕剑客柳无痕，赤发阎罗司徒继，再加上姑苏方家玉书生，哼哼，对了，自然还有天棘毒刺唐迟，蓬莱神剑南宫陵，唉，一代英杰将尽折于此郁江之上，想来实在令人扼腕不已！”
　　




郁江惊魂（三）

　　江面浩渺，那声音仿佛是卷过来的一阵阴风，不知所出何处，听来令人不由毛骨悚然。楚楚嗤道：“不会吧，听名头倒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若都无用成这样，确实也不必上雷家堡丢人现眼。”又打了个哈欠，向江中道：“哎呀，我说阁下，大半夜的，在此装神弄鬼，你不嫌辛苦，我还看得困呢。不如这样，你有什么本事，都使将出来，也好过装腔作势，虚言恫吓，你说是也不是？”
　　
　　那声音阴恻恻道：“雷家什么时候，换了个女人抛头露面了？脸蛋倒还罢了，这身子看起来却是销魂得紧。也罢，这满船男女，我就唯独留下你这条小命，若是能叫小爷如意，自然还大有你的好处。”楚楚方要发怒，转念一想，不怒反笑，抚着自己鬓发道：“这位水上仁兄，难道你不知男女之事，最要紧你情我愿吗？”向江上嫣然一笑，临波照影，风姿绝伦，简直令人目眩神迷，柔声道：“不如请兄台现身给应怜一观，若是当真一表人材，说不定应怜就此抛下一应俗物，这便跟兄台前去，岂不两全其美？”突地笑容顿收，向一处水面瞟了一眼。
　　
　　高女侠案上另一支银箸早无风自起，电般掠入水中。只听得江面下动荡不已，一缕血线连同数点血沫，慢慢从水底泛起。那声音满是恨意，远远传来，冷冷道：“好狠毒的女人，这摄魂的功夫倒是达到了至境。你到底是哪宫中人，为何大胆妄为，竟敢与这贼子勾结，干扰我办差？”楚楚愕然道：“什么宫？皇宫？”那声音一窒，随即怒道：“不是最好。雷三公子，你既自己找死，就怨不得我无情了。”
　　
　　雷子谨欠身笑道：“雷某恭迎圣驾。”注目楚楚之际，眼中似乎大有困惑之意。楚楚暗自腹诽，心想只有你这样完全没把怜娘子放在心上之人，才到现在还没明白是个冒牌货；再则，若不是为了替你寻到那人踪迹，我也不必偷偷施展倾城法力，当下扭头过去，躲到高女侠身后。但听周围呼吸声都凝重起来，她情知有变，探头一看，只见江面上慢慢驶过来数十只黑色帆船，竟有百艘之众，浩浩荡荡，将郁江面堵得严严实实，望去令人生畏。就中那艘楼船尤为巍峨，看上去犹如一座活动的墨色城楼。一面面骷髅旗被风吹得鼓胀，骷髅图案半明半灭，在夜色中发出磷火似的冷光，就像一个个死亡标记。
　　
　　楚楚嗤道：“高姐姐，这些个劳什子杀手，怎么每次都没什么新意，就知道画些死人骨头在上面，真是看得人都腻味。”话虽这么说，心里却着实忐忑起来。但见得那些船已团团将己方围定，船上暗格打开，露出一架架巨大的炮身。雷子谨本来面带笑意，此刻也不觉面色凝重，看楚楚从高女侠旁绕了过去，靠在一旁战格上向外窥看，急步上前，一把将她揪下，喝道：“你嫌命太长不是，还是真以为那人不会杀你？” 
　　
　　楚楚怒道：“你烦不烦？自己三番两次想害我，眼下倒装起好人来了？少跟我再装蒜，就你那狐狸样，没有完全的把握，你会孤身半夜三更来到江面上迎客？就是真送了死，也是你害本姑娘的！”奋力将他摔开。
　　
　　方世珲眼中奇光闪动，望向她的眼中更多了几分兴味。雷子谨不怒反笑，抚着自己光洁削尖的下巴，低声道：“即便如此，你也该当心些，毕竟是真枪实弹。”楚楚嗤道：“当日你那雷家火药姑奶奶都挺过来了，些许不入流的东西，难道还在本姑娘眼里？”语声未落，只觉脚下重重一颤，分明是船身吃了一炮，剧烈震动不已。她身子跟着一晃，头上珠冠啪的一声滑落下去，在甲板沿打得支离破碎。雷子谨眼疾手快，揽住她的柳腰，对着她扬起的手掌毫不闪避，宁捱了她一记耳光，将双手在她腰上环拢，轻轻一握，笑道：“楚腰纤细掌中轻，怜儿，我怎么觉得，似乎比以前还袅娜几分呢！”
　　
　　楚楚又羞又气，怒道：“若是真有从前，你这骚狐狸哪有命在？”啪的一下打落他的手，退来身去。只听得又是数声火炮轰鸣，整个来鹤舟都在江上摇摇晃晃。船上已嘈杂成一片，看到高女侠立在身后，倒令她安心不少，见得雷子谨居然还若无其事，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揪着他尖尖的耳朵大喊道：“再这样下去，船要沉了！你究竟有什么招，赶快都使出来罢，别害你姑奶奶做落汤鸡！”
　　
　　雷子谨一面喊疼，一面摊手道：“嫂嫂，子谨在你面前，从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来鹤舟本来不过是一普通画舫，连战格都是簇新的，根本从未作为战船使用过，难道你看不出来么？”楚楚失声道：“什么？我真要被你害死了！”刚想再骂，突见雷子谨面色一变，猛地将她扑在身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在前方猛炸开来，木屑粉尘簌簌落在身上，硫磺味充斥得到处都是。有人惊呼道：“桅杆打中了，三公子，船要偏了！”
　　
　　楚楚听得真切，将他狠命一推，果见得桅杆已从中折断，帆扭曲成一堆，来鹤舟已在江心团团打起转来。她只觉头晕目眩，腹中难忍，一口黄白之物呕吐出来。雷子谨举袖刚替她擦拭了下，突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双目瞪得溜圆，喝道：“谁的？”楚楚正晕船得恶心，一口吐在他身上，他不躲不避，声音低哑，穷追不舍道：“到底是谁的，你跟我说个清楚！”高女侠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楚楚拉将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凝目水面，裙角渐渐鼓胀开来。船身慢慢停止了颠簸，随波浮沉。雷子谨还待再逼，方世珲喃喃道：“船都要翻了，就到水底下去问吧。”
　　
　　话音刚落，又见得一道火龙直击在前舱上，将前舱顶都掀了开来。高女侠轻叹一声，抓紧了楚楚。只见来鹤舟在急浪中再也停止不住摇晃旋转，船上人东歪西倒，惊呼连连。猛听得轰隆一声，却是甲板亦被从中击破，登时巨浪滔天，拍击过来。这力量何等惊人，船上人好些顷刻被打下江面。只听得一片短兵相接之声，却是水中悄无声息冒出了很多手持分水刺的黑衣人，雷子谨的手下虽在乱中，也不示弱，登时战作一团。楚楚被高女侠死死抱着，贴在破损的船背上，还在惊魂未定，突然水中冒出了雷子谨的俊面，鬓发还湿嗒嗒粘在面上，一把抓住她的手，低笑道：“怜儿，我们一起葬身鱼腹如何？”
　　
　　楚楚呸道：“要死你自己去死，姑奶奶活得好好的，还没兴趣去做龙宫之主呢！”想要甩脱他，谁知他抓得更紧，手指险些嵌入她腕中，桃花眼倒是从未有之的澄清，殷殷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怜儿，悬崖犹能勒马，我若回头，你能否再给我个机会？”此时正好几枚分水刺从旁扎来，他头也不回，右手还牢牢抓在楚楚腕上，左手一挥，一把将身后人劈飞出去，血沫横飞，染得江面血痕交错。他笑容妖娆，双眼熠熠生辉，凝着她道：“怜儿，我有你陪在此处，人生已无遗憾。”高女侠皱着眉头，手指在空中不住挥动，指向之处，都传来人落水之声。雷子谨身后亦是兵刃交错之声重重，不时响起人临死前的闷哼惨呼。
　　
　　楚楚急道：“高姐姐，你看这个疯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去杀奸贼，居然还竟扯着我说这些！” 雷子谨拉着她就是不放，嘻嘻笑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有些话，非但在生死关头问个清楚不可！怜儿，我们到底能不能从头再来？”
　　
　　就在此时，水中蓦地寒光一闪，直射雷子谨后背。他似无察觉，只定定望着楚楚，楚楚气急，一把将他拖过，避让过去，大叫道：“能，能，只要你将这些余孽除尽，别说从头再来，你的怜儿，山无陵，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高女侠眉头一蹙，立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雷子谨失声道：“怜儿，这可是你说的！”楚楚应道：“是了，是你的怜儿说的！”心想可惜应怜不在此地，否则听得此语，必然心花怒放，只怕就是叫她顷刻死在此地，也是愿意的。
　　
　　楼船上有人冷笑道：“你们都听明白了？还不速速成全这对同命鸳鸯共赴黄泉！”雷子谨大笑数声，神采飞扬，道：“我的怜儿都发话了，我若是不除尽你们，如何再与她共效双飞？”
　　
　　那人哼道：“死到临头，居然还大放厥词！”突听人声鼎沸，惊呼道：“混江龙，混江龙！”
　　




郁江惊魂（四）

　　只见得江面上顺水漂来无数片木板，各自连接成串，望去犹如数条巨大的水蛇蜿蜒而来，上面依稀见得星光点点，仔细一看，却是一根根燃香，似乎已快燃到尽头，来势迅捷，转眼便没入骷髅舟中的空隙里。舟上黑衣人骇呼声响成一片，只听扑通落水之声不绝于耳，却是舟上不少人顾不得风大浪急，争相跳入郁江。楚楚总算将手从雷子谨的铁钳拔了出来，抓着高女侠连问：“什么叫混江龙？”
　　
　　语声刚落，只听得巨响连连，整个水面被炸得宛如煮沸开来，火光漫天，怒浪狂卷，到处都是飞溅的水花和碎片，似乎这世间已天翻地覆。高女侠收紧双臂，将楚楚护得严严实实，她忍不住好奇，探出头来，只见那一艘艘铁甲荷弹的战舰，顷刻间竟俱四分五裂，只剩下残骸在江面上随波漂荡，就连就中楼船都在慢慢倒坍下来，到处都是在水中挣扎的黑衣人，活人死尸缠绕成一堆，密密麻麻，覆盖了大半个江面，看上去就像是一锅煮多了的饺子。雷子谨笑嘻嘻道：“原来你们也认得雷家的混江龙，不过十年不现，你们就以为当真失传了么？”
　　
　　只听那声音冷笑连连，道：“混江龙又如何？如今你寡我众，任凭你雷老三奸滑似鬼，还是难逃一死！” 但见数条游艇，从倒塌的楼船间驶出，拥着正中一艘蒙冲战舰，战舰舱身密封，左右站着几人，手执五色角旗，招展之间，颇现章法。本来喧嚣的黑衣人，循着旗号指令，竟渐渐在水中组成队形，亮出手中分水刺，从水中猛冲过来。游艇在中间游弋，上面立着督战之人，遇到呻吟着想爬上来的黑衣人，便面无表情给予致命一击。郁江上腥红成一片，金戈声宛如细碎的雨声连绵，间或的惨呼声开始还听得心惊肉跳，后来便觉麻木。毕竟是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将他们困在江心。
　　
　　雷子谨指挥属下且战且退，不时笑吟吟回顾楚楚，令后者都有点起鸡皮疙瘩，简直恨不能这个月早点到终点。那个声音从蒙冲战舰上沉沉传来，冷笑道：“雷老三，你还等着雷家来人出来救你吗？哼哼，只怕他们自救尚且不暇！”就在此时，猛听雷家堡中鸣金声声，周围人都不觉变了颜色，楚楚失声道：“糟了，小莲还在里面！”高女侠沉声道：“莫慌，不如这样，擒贼先擒王。”看了眼蒙冲战舰，再看了旁边围上来的人群，不觉蹙紧了眉头，握着楚楚的手松了又紧。楚楚会意，推她道：“姐姐，我没事！”话一出口，那翻腾感又上来了，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高女侠摇摇头，轻声道：“罢了！先管好自己吧。”
　　
　　雷子谨叹息道：“是啊，看来雷家堡的人，确实等不到了！”语音未落，猛见得一道银光，却是一把蛇形曲剑，犹如灵蛇飞舞，风驰电掣般掠过长空，叮的一声，直插入蒙冲战舰的舱身中。只听得的一声闷哼，熟悉无比，正是那个声音。战舰上乱作一团，不少人惊呼道：“令主！”
　　
　　高女侠怔道：“灵蛇剑！难道是------”却见一艘船头方小，尾阔底尖的仞鱼船从人群中划了过来，上面立一个男子，一头红发惹眼之至，手中流星锤舞若雷霆，所击之处，必叫人脑浆迸裂，哀嚎声声。楚楚吃惊道：“这是何人？”突然福至心灵，失声叫道：“这头发，对了，这一定是那什么------对对，赤发阎罗！他不是死了吗？”那男子闻声，一锤打飞数人，回头来瞪了她一眼，面目甚是彪悍，一双眼睛圆如铜铃，见得是个美人，怒气稍歇，转回头去，又数锤连发，打向周围。雷子谨高声喝彩道：“司徒兄好一招‘雄狮回首’！”
　　
　　楚楚悻悻道：“这般的凶神恶煞，还妄想结亲，不要吓死我们四小姐才怪！”却见高女侠含笑微微，凝目远方，她跟着瞟了一眼，但见得天边一艘仞鱼船随风飘至，上面负手立着一白衣人，五官单独分开看，都并不怎么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却无端叫人觉得英秀异常，兼之气宇轩昂，令人肃然起敬，只是长眉深锁，形容消瘦，望去倒有七分憔悴。高女侠默默看了几眼，点头道：“无垢神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轻舟越行越近，那温无垢低头看着江面，仿佛满怀心事，手持了一根竹篙，仿佛信手而挥，但凡点落之处，便沉下去一个身影。楚楚暗暗咂舌，刚要开口夸奖，看高女侠眼中激赏之色明晰可见，话到唇边，反变成酸溜溜的一句：“高姐姐，我瞧这人怎么像个病号似的，哪里有什么神仙样子！”
　　
　　高女侠叹息道：“想来是子安思虑幺妹夭折之心太过，抑郁成病。”楚楚奇道：“子安？”高女侠淡淡笑道：“无垢字子安。”舟上人听得此语，蓦地抬起头来，凝视过来，待看清是个女子，不觉一惊，面红耳赤，别过头去。高女侠本来面上含笑，双手慢慢在胸前成拱，见得此景，呆了一呆，突然醒觉，望自己身上看了一看，也面色一红，急急撤开手来，转开头去。
　　
　　楚楚本来眼睁睁看着金凤玉露乍相逢，简直有些恨得牙痒痒，谁知情势直转而下，竟变成了两不相认，交错而过，即便是红娘在此，也决嗅不到半丝暧昧的味道，瞠目结舌之余，又不觉暗暗欢喜，惟恐两人后悔，将身一扭，挡在了两人中间。突觉一道明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却是那温无垢面带疑惑，果真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在她未卜先知，倒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大觉洋洋自得，抬起头哼了一声。温无垢与她四目相接，不觉为她容色一摄，待得醒悟，满面绯红，转回身去。雷子谨咬了牙打着哈哈道：“无垢兄果然神勇！看来要扫平这帮水寇，都有赖无垢兄大驾了！”望向楚楚，笑容顿收，狠狠剜了她一眼。
　　
　　楚楚大觉莫名其妙，毫不示弱，回瞪了他一眼。却听一人轻笑道：“何方佳丽，宛如清水出芙蓉，一颦一笑，皆风姿天成，妙哉妙哉！”楚楚循声望去，却见得又一舟已至，船首立着一个面目姣好的黄衣少年，眉目盈盈，不笑若带三分情意，一双手养得圆润白嫩，捏着把缠金扇子，硕大的七色碧玺垂挂在下，一颗颗晶莹欲滴，发出七彩霞光，笑容还带几分羞涩，下手却狠辣无比，专挑人的要害，见她回望，拱手笑道：“小生段天翔，敢问可是四小姐吗？”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不住流连。楚楚哼道：“不是！”转头靠在高女侠身后，嘀咕道：“花花太岁，一丘之貉！”旁边立着几个姿色上佳的侍女，听她此语，连瞪了她好几眼，看着烧毁的龙船，个个泪如雨下，怒道：“公子，他们好狠的心！春花秋月，都被他们-------”恨意满腔，手持双剑，出手如飞，断人首级，犹如切瓜分瓢一般。
　　
　　突听有人冷哼道：“段天翔，你只要看到个有些姿色的女人，就连路都走不动了，若真是四小姐，会这般轻易抛头露面么？”只见一紫衣男子，背负长剑，年约二十三四的年纪，长眉入鬓，目如点漆，倒是十分英俊，身轻如燕，衣袂飘飘，竟是踏水而来，仔细一看，却是来人以上乘轻功，点掠过江上浮木，虽然比不得南海门的凌波微步，但单论这手“登萍度水”的功夫，已经十分惊人，难怪此人满面自矜，傲气毕露。及至来到人群，大喝一声，屈膝、展臂，背上长剑已到手中，剑出如虹，纵横捭阖，泼洒开一片剑雨。水中惨呼声连成一片，所到之处，无不令敌闻风丧胆。
　　
　　楚楚嘀咕道：“虽然有两下子，但目下无尘，也不是什么能成大器的人物！”那人听得明白，不觉面色顿变。雷子谨已朗声笑道：“嫂嫂有所不知，这是南宫家陵少侠，素有蓬莱神剑之称。”楚楚哼道：“什么神剑，不过如此而已！”雷子谨连使眼色，赔笑道：“嫂子不通世事，南宫兄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南宫陵一剑将一黑衣人挑飞出去，冷笑道：“听闻雷家又迎娶了新人，果然是青楼女子，不识礼仪！”楚楚哼道：“我是实话实说，你那剑法，不过尔尔。不要老仰着鼻孔出气，以为天下人都不及你！”雷子谨只恨不能去掩她的口，南宫陵额头青筋尽显，目中怒色毕露，只见空中寒芒乍现，一道银光匹练似地扬起，宛如银河倒卷，直往楚楚头上劈落下去！
　　




满城风絮（一）

　　就在这一瞬间，江面上突然腾起一片青青剑气，看上去仿佛是清晨升起的一层薄岚，雾气蒙蒙，寒意森森，骤然蒸腾而起，将楚楚团团裹定其中。但见那电闪雷鸣似的一剑，竟然举之难下，仿佛被这轻雾托住，无论如何难以突破而入。远远有人惊呼道：“剑炁，先天剑炁！竟然有人能单凭天地之气，便形成无上剑炁！芳驾是谁，既然有如此旷世身手，为何如此面生？”温无垢木呆呆望着楚楚身后，张口结舌，眼珠凸到极点，几差跌落下来。四面打斗之声，都一时缓了下来。
　　
　　南宫陵从来心高气傲，兼之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能忍此败，面红耳赤，狂啸一声，身法百变，滴溜溜换了数种方位，钩、挂、点、挑、剌、撩、劈，连番变幻，只见得银光满天，剑剑迅捷，犹如江面上下了阵狂风骤雨。青雾渐渐消散，似乎终于被剑芒撕裂开来，他俊面上登时露出自得的笑容，长剑轻挥，剑花片片，恍若片片飞雪洒落，这正是南宫家久享盛名的风霜雨雪剑，南宫陵已深得其中三味。但匪夷所思的事情再次发生了，一片剑影之中，本来站在他面前的两个身形突然奇迹般地不见了，简直犹如不可思议般，在他的天罗地网中转眼消失无踪。
　　
　　连他都不觉有些瞠目结舌，还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突觉得脖颈边痒痒的，低头一看，却是一枝芦苇从旁斜倚过来，末端分明执在一面目平淡无奇的女子手中，不知何时竟斜斜横在了自己前胸。身边站着那刚才开口讥讽他的女子，见他看过来，立时向他作了一个鬼脸。白花花的苇尾随风飘摇开来，转瞬便落入江中。这一刻，他只觉全身血液都凝聚到了面上，既羞且怒，满面通红，突然厉呼一声，双目一闭，调转剑身，猛抹向自己喉间！
　　
　　众人失声惊呼，却见一条身影，妙曼无比，仿佛是江上霞光一闪，倏地欺进了剑芒中。南宫陵鼻端突闻得甜香馥郁，似有若无，环到身畔，与此同时，手上突然觉得一股惊人的劲道传来，手中剑不由自主，打了个偏，一怔之间，怀中似乎滑过了一个柔若无骨的躯体，只听有人在近旁娇滴滴骇叫道：“我说南宫少侠，你也太凶了吧，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竟然要砍我的手不成？”
　　
　　他愕然抬头，只见一张春花面近在咫尺，皱成一团，放在别人身上，必然十分骇人，偏偏被她做来，端的是可爱之至。再低头一看，自己那爱逾性命的鱼鳞剑，不知为何搭在了对方那双兰花般的手腕上，还把她无名指划开了一道血口，鲜红的伤痕映在欺雪压霜的肌肤上，还蛮像那么回事，即便他此刻心灰意冷，亦觉得啼笑皆非。那女子宝光粼粼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瞪着他，似乎随时都要滴下泪来，惨呼道：“高姐姐，他欺负我！”她身后女子忍俊不禁，别过头去。
　　
　　南宫陵虽然眼高于顶，但从未遇到此种境况，被她这么一控诉，不觉连话都说不完整，抖抖索索道：“你-----我？”那女子见他不认，愈加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将手往他眼前一递，险些点到他鼻子上，喝道：“这众目睽睽之下，你伤了雷家当家奶奶，还敢耍赖！三弟，这个仇非报不可，你记下了！”雷子谨在旁应声道：“是了，陵少侠，你也年轻气盛了些，眼下二少奶奶正掌管雷家，小弟也要退避三舍，这下你有麻烦了！”又笑道：“嫂子，待南宫少侠剿灭奸细，也算得将功折罪了！”
　　
　　此时此地，南宫陵否认也不能，承认却又不是，正在两难之间，突听有人道：“这便是那个横波娘子？不像，不像，实在不像！”
　　
　　楚楚大惊失色，真气顿泄，险些跌落到水中，堪堪一个稳步定住身形。那南宫陵听得此言，也不禁向她多看了几眼，问道：“秦兄，何以见得？”有人应声道：“南宫兄应知在下沉迷武学多年，对天下武功都略有所知。你瞧她这步法，如烟似雾，来去无迹可寻，分明是昔日销魂剑客云皓独步天下的云中步。销魂云上客是何等人也？弟子屈指可数，这女子-------”
　　
　　楚楚一颗心险些从喉咙口蹦将出来，定睛一看，却见不远处又驶来了一艘轻舟，答话那人是个葛衣男子，手里拈着一把山斧，样子活像一个山中樵夫，面色是健康的晒红，容貌不过平平，但十分方正，浓眉重睫，双目炯炯，盯着她打量个不停。左侧立着一个青衣男子，既黑且瘦，身量不高，五官倒十分挺秀，还带几分稚气，一双眼睛尤为不驯，溜溜闪着野性的光芒，手中不耐烦地旋转着鸳鸯双刀，不时飞转出去，洒来一串血雨，也好奇地看了楚楚一眼，撇嘴道：“元章兄，你走眼了吧，听闻云上客乃是朝中高官侍夫，仅有一子，这明明就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怎么可能修习云中步？”右面站着一个年长些的蓝衫男子，背上负了张紫漆半月形的硬弓，腰悬长剑，眉长而秀，目深且清，十分英姿飒爽，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楚楚，道：“都说了是雷家二奶奶，我们是客，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信口开河？”
　　
　　楚楚哪肯容他多嘴，截口笑道：“夜色昏沉，看不清楚也是有的。应怜虽然不才，承蒙欧阳门主青眼，传授了几步凌波步法，还勉强像那么回事，只是未免贻笑大方了。”那葛衣男子连连摇手道：“夫人误矣，凌波步乃南海门绝学，轻盈幻变，有洛神凌波之态，共有八式，故名八步凌波，秦某因缘际会，曾经有幸观之，故而看得明白，夫人这身法，根本不属于其中任一。且秦某方才观夫人行动之间，不急不躁，换势有如行云流水，抽身递影，翩若惊鸿，毫无半丝烟火气，只有修习云中步经年且已达巅峰之人，才能自然而然显出这般风清云淡之势，以此观之，夫人必然是云上客嫡传弟子！”
　　
　　楚楚额头都险些滚下汗来，干笑道：“总是应怜所学庞杂了些，犹如东施效颦，结果变成了四不像。”秦元章还待再说，那鸳鸯刀客不服气地道：“二夫人都说不是了，你为何还要固执己见？天下轻功身法岂止一家，不是凌波步，难道就不是其他了？”
　　
　　秦元章摇头晃脑，连声道：“非也非也，确实轻功身法数不胜数，但能修习到二夫人这种境界，除此两家外，天下没有几种。”那蓝衫男子眼光闪动，抱拳道：“愿闻其详。”人已插入敌群中，一边说，一边拔出剑来。他这剑甚为奇特，居然只有一个剑柄，不见剑身，灯光照处，却显示出明晰的剑影来。楚楚失声道：“承影剑！天下居然真有承影剑！”男子持剑拱手，道：“正是承影剑，二夫人目光如炬。”去如飞矢，所向披靡。
　　
　　秦元章傲然道：“这有何难？待我从头数来。”翘了拇指，朗朗道：“第一自然要数萧盟主的神行百步，不过萧盟主的步法，举重若轻，大巧若拙，自然与众各别。”
　　
　　楚楚听他称赞萧宁远，满腹恼怒都化作欢喜，强自按捺，才没有喜动颜色。但听秦元章复抬食指，皱眉道：“久仰雷霆公子摘星步也是天下一绝，可惜雷霆公子据说身染怪疾，已隐退多年，想当年霆耀洛鸣，双雄叱咤，却是何等风光？摘星步进退难寻其迹，迅急时又如电光流星，势不可挡，唉，这暂且不论，少林的踏雪无痕也是一绝，可惜能修习到如此境界寥寥可数。另外，玉修罗的登云梯，变幻莫测，张真人的太乙缥缈步，一举一动与天地相合，都是一时绝学。”
　　
　　楚楚再是佯装漠然，也忍不住低头嫣然一笑，高女侠垂目望着江面，倒影明晰，将她眉梢喜意映得清清楚楚，只觉双眼发涩，宛如被灼伤了一般，刺痛无比。却听秦元章话风一转，振振有辞道：“这些大家耳熟能详，自然不是二夫人刚才所施展的步法。当然，南宫派的惊梦步，本也是无上绝学，可惜因惊梦仙子英年早逝，竟成绝响，连陵少宫主都未习得，更何况二夫人？天下虽大，能超凡入圣的身法，不过屈指可数，且各有特点，不容混淆。秦某虽然质愚，但向来眼高手低，从未判错。听闻横波娘子在秦淮艳名远播，怎么可能与云上客有此师徒之谊？是以秦某不解，故有此惑。”
　　
　　雷子谨目光连闪，楚楚见此人如此不识趣，将刚才涌起的些许好感打消得干干净净，恼羞成怒，哼了一声道：“咄！你这人好生奇怪，既然是来娶我家小姑子的，尽缠着人家嫂嫂作甚？应怜昔日虽然在秦淮送往迎来，如今早已金盆洗手，在家相夫教子。往事无非过眼云烟，何必拘泥，我夫君尚且没有穷根问底，你一介外客，能不能叫我一声嫂子还未可知，难道还要应怜将陈年往事一一向你解释不成？有空在这里口若悬河，不若赶紧上去剿灭残匪，你瞧那艘蒙冲蠢蠢欲动，似要乘乱遁逃了！”
　　
　　秦元章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听了末句，伸头一看，果见得那些游艇拥着蒙冲舰且战且退，已快游离到圈外，不觉失声道：“糟糕！差点大意失荆州！”正在抓耳挠腮之际，突听炮响连连，向前一看，大喜道：“无垢兄，真有你的，居然把你的洞庭水师都搬来了！哈哈，这群贼子，注定要做这郁江水鬼不可！”
　　
　　楚楚抬头一看，只见水天相接之处，涌过来一大群战船，外披铁甲，两头尖翘，来势迅猛，已封住了所有退路。雷子谨含笑道：“天网恢恢，怎能有漏网之鱼？”乘众人都在向外望去，不露声色，靠近楚楚身边，在水下将她小手在自己手中揉捏着，低声道：“怜儿，大局已定，可勿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楚楚大舒了口气，看着自己衣裳尽湿的狼狈模样，又想起适才所见惨象，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就许你使诈，不兴我骗人？既然你胸有成竹，为何要拖本姑娘下水？瞧瞧那些人的死状，实在惨绝人寰！”雷子谨嘻嘻笑道：“嫂子，没有足够的饵，怎能钓到最大的鳌呢？”面上还带笑容，语气骤冷，轻轻道：“即便是你想后悔，也要看还有没有机会。今晚回去，便跟大家说个明白罢。再找个大夫看看-------”冷冷瞟了她腹部一眼。
　　
　　楚楚嗤之以鼻，生怕他再纠缠，话中有话道：“急什么，一月之后，自见分晓。”猛听炮声震响，直轰在蒙冲舰上，将舰身夷为平地，打下来数具血肉沫糊的尸体。中间一人当胸有一个诺大的创口，又被火炮炸去了左边手臂，还有一口气在，在血泊中狞笑着抬起头来，怨毒地瞧着两人道：“雷老三，即便你这次赢了，你以为，你还回得去吗？”雷子谨躬身笑道：“多谢江南十二舵令主关怀，雷某惶恐之至。”将身一挺，原本那种风流倜傥之色消失殆尽，只余下冲天霸气，冷冷道：“只是令主不知，无论何时何地，最后的赢家，永远都是雷某。”一指过去，那人扑通一声，声息顿无。
　　




满城风絮（二）

　　飞翼舟乘风破浪，昂然驶过郁江面上。两头船围拥四周，或遇顽匪，便尽数歼之。整个郁江上或浮或沉，都是在江面上扑腾挣扎的黑衣人，一江碧水，尽被血染。不久四面纷纷来报：“少寨主，西面敌已尽歼！”“少寨主，东面已清！”“少寨主，南面亦已平息！”温无垢叹息一声，问道：“无人肯降么？”属下摇头不语，却听身后有人笑道：“无垢兄，这批顽匪，皆是死士，是只能战死在此的，因为他们来之前，都服用了烈药，若是归降，亦逃脱不了一个死字，且要连累家眷。是矣，必然是这个结局。”
　　
　　一个娇俏的女声紧跟着哼了一声，道：“三弟，什么江南十二舵，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要针对雷家堡，又如此心狠手辣？还有，怎么你似乎如数家珍？“
　　
　　雷子谨朗朗笑道：“嫂嫂有所不知，自天绝宫灭后，江湖中又渐渐涌现了一些新的势力，喧嚣日上，来势汹汹。这其中，就有这江南十二舵，取十二地支之意，据说潜伏在水乡各地，踞水而居，但还未曾有人发现其分舵所在。嫂嫂请看，这些骷髅舟首上，都有对应的图纹，子为鼠，午为马，丑为牛-------至于居中这艘楼船，便是十二舵令主的，故此并无标记。至于为何针对雷家堡，嫂嫂，你冰雪聪明，难道不知怀璧其罪？”
　　
　　楚楚奇道：“这倒怪了，诺大一支势力，为何一直以来，都丝毫不为人所知，直到今日，方始展露峥嵘？难道是我南海门消息闭塞之故？诸位英雄，你们可曾听说？”众皆摇头，雷子谨笑道：“今日既见，也算不迟。”指了岸上道：“这还不是全部，如我没有料错，地上五行尊者，必然已将雷家堡团团围困。嫂嫂，你瞧，三弟对你是忠心赤胆，可昭日月，吃两口水怕什么，若是被人家来个瓮中捉鳖，可就惨了！” 
　　
　　高女侠眼中光芒连闪，楚楚失声道：“那堡中人怎么办？”雷子谨摊手道：“嫂嫂，我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理会别人？”忽转向正席，语调凄惨道：“无垢，我回不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言毕，还抽噎了两声，向温无垢贴了过去。
　　
　　楚楚怒道：“你个死狐狸，给我说清楚，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堡内眼下如何了？若是小莲被你害死，我非剥你的狐狸皮不可！”猛冲过去，谁知雷子谨往温无垢身后突地一缩，害她收步不及，差点撞到温无垢身上，下意识错步要躲，看雷子谨紧紧盯着她步法，顿时醒悟，不退反进，哎哟一声，直直顶到了温无垢身上。雷子谨眼中闪过了一丝惑色，温无垢面红耳赤，又不能躲开任由她摔倒，手脚都有点不知所措，哆哆嗦嗦虚扶了一把，又急急垂首道：“二夫人莫急，子谨兄从来运筹帷幄，自然早有准备，哪有任凭人宰割之理？”
　　
　　段天翔一扇子打在雷子谨头上，笑道：“子谨，真有你的，自家嫂嫂，也不忘调笑一把。”又笑眯眯对楚楚道：“二夫人莫急坏了身子，我们既然都在此地，想必那厢一定是去了能力挽狂澜的人物。”秦元章在后应声道：“正是，子谨兄如此胜券在握，莫非唐迟兄已到了雷家堡？”又生生打了个哆嗦道：“若是这根毒刺果真扎到雷家来了，啊哟，子谨兄，你那妹妹再是国色天香，我也不敢要了。我秦家一脉独苗，还等着我继承香火呢！”突听一声冷哼，却是司徒继在那里百无聊赖耍着手中流星锤，冷冷道：“这唐迟，不过是抱了萧宁远的大腿爬到这位子上罢了，能有什么能耐？什么天棘毒刺，吓唬人罢了。若不是有人捧着，能名声这么大么？”
　　
　　秦元章连连摇手道：“司徒兄未免失之刻薄了。萧盟主知人善用，又是何等英明睿智！”司徒继翻了白眼道：“什么英明睿智，无非是靠着裙带通到了天边，又哄好了一帮老头子，就以为能够作威作福了？！老子就不懂了，堂堂须眉男儿，又有一身本事，至于要这样伏低作小？你这么喜欢，也跟了他，也找个皇亲贵胄，死缠烂打，谋个侍夫之位，保管你衣食无忧，权高势重，而且旱涝保收，即便是天塌了，还总有一口饭吃！”言罢，哈哈大笑。
　　
　　楚楚面色都有些发白，看舟上倒有好些人虽然闭口不言，面上都露出会意的笑容，目中讥讽之意一看即明。秦元章颇有些气急败坏，喝道：“那也是萧盟主的家务事，却与旁人无干。司徒兄不妨扪心自问，你能在他无相神功下走几招？”司徒继懒懒道：“若有机会，当然想跟萧盟主比划比划。不过据我想来，他武功其实差些，也没什么打紧，只要脸蛋还是号称江湖第一就可以了。嘿，你倒说，如今即便少林，敢不给他几分颜色，更何况其他呢？”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又望着秦元章叹息道：“小弟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有此奢望。至于元章兄，据小弟看来，似乎也是先天不足，还是莫要得陇望蜀的好。”
　　
　　秦元章气得脖子粗涨，怒道：“司徒继，你不要欺人太甚！”腰间盘古斧已到手中，一招“力劈华山”已卷了过去。司徒继冷笑道：“这仗这么快完了，小弟正郁闷得紧，不妨陪秦兄过两招。” 凹腹收胸，已避让过铁斧，手中锤呼的一声，变幻开无数锤影，望去犹如怒海长波，风起云涌。秦元章一怔之间，招式已经变老，再回转已是不及。眼看这锤下来，但若想自己不受损伤，手中兵刃脱手，势在必行。对方竟然要拿定了主意要以他立威，故此一上来便用上了司徒锤法的绝学“巨灵六式”，眼前锤影重重而来，果然宛如泰山压顶，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似乎任何身法，都无法从中脱出困去，不觉暗叫一声休矣，看来自己这把名声，倒要先葬送在这郁江上了。
　　
　　但人陷困境，本能还是在的，百忙中他匆忙一个铁板桥挫下身去，也不指望能脱逃开去，只想不要输得太过难堪。谁知今日他运气不济，不知谁如此不长眼，竟不知何时贴到了他身后，他一靠下去，仿佛贴上了长江上的鲶鱼，滑不溜手。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身后女声连声惊呼，他明明已忙不迭躲避，不知为何，竟还是撞到了他怀里，直打在他持斧的右臂上，云鬓半偏，不是雷家那二夫人又是哪个？这一撞力道奇大，他手中盘古斧倏地脱手，破空而去。他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那脱手出去的斧头霸道无比，配合他的手势，竟然是手极平常的“横扫千军”，但就是这么一斧头，硬生生砍尽了所有锤影，只听扑通两声，却是那对赤发阎罗闻名江湖的日月锤齐齐跌落江中。最后斧影过处，只见得红影一闪，一个人影已直直栽下了郁江！
　　
　　舟上人失声惊呼，司徒家带来的好手都目瞪口呆。还是雷子谨连声喝令，跳下不少人去，将吞了一肚子水，面色铁青的司徒继扶上舟来。他全身都被水浸透，狼狈不堪，铜铃般的眼睛怒瞪着他，恨不能将他用烈火焚烤个痛快，只是气势到底削弱了不少，翁瓮道：“原来秦兄是真人不露相，在下认栽，下次倘有机会，再向秦兄请教！”才说完这些话，双眼一翻，向后便倒，却是晕了过去。司徒家丁慌作一团，向秦元章怒目而视。秦元章呆在那里，突觉手上一空，却是雷二夫人身旁的女子已将雷二夫人接了过去，后者软绵绵靠在她怀里，竟也已撞晕了过去，叫他简直莫名其妙到极点。雷子谨打了哈哈道：“秦兄和司徒兄都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收不住手也是有的。”看高女侠已将楚楚扶了下去，两个人几乎粘连在一起，好容易将自己伸出的手转了回来，沉了声道：“不知堡内何如了，却要早些回去才是。”
　　
　　段天翔哗地一声打开扇来，眼光灿灿，饶有兴趣地瞄着楚楚道：“子谨，你那雷家堡，从来犹如铜墙铁壁，鸟雀难度，我们结亲多年，倒还未能踏上堡内一步。却不知你那四妹与你二嫂相比如何？”雷子谨勾了段天翔的肩，吃吃笑道：“天翔，你是此道高手，自然知道，这春兰秋菊，从来各擅胜场。至于我四妹么，不过破瓜少女，将展未展，倒委实比不得我二嫂如花方妍。”
　　
　　段天翔转头来看着他笑道：“若是容如子谨，必然也是出众的美人了。”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二哥洛水公子，夙有美名，据说曾在重阳日在出游，在江上抚得一曲，猛虎止啸，哀猿不啼。采苹女望之出神，竟尽数落于江中，后来倒吸引了远近各地的女子伪装成采苹女，想窥得他半面，可惜再是不能。还有好事者以诗赋之，至今还流传有天际碧云断，不见君子来之句。雷家男子尚且如此出色，可想见四小姐是何等容光了。方兄，你最先到雷家堡，可曾得见四小姐？”
　　
　　温无垢淡淡靠在舷上，杨夷中垂首抚弄着鸳鸯刀，柳无痕和南宫陵却已极好奇地齐齐注目过来。方世珲笑道：“你们都知世珲家中姬妾无数，此来也不过是应个景罢了，故并未在这方面下功夫。”手向前一指，正色道：“子谨，果然岸上有五色衣着的武士，木为绿，火为红，金为白，水为黑，土为黄，显然是暗合五行之意，数目众多，按兵不动，莫非在等什么人不成？” 
　　




满城风絮（三）

　　雷家堡所在的落雁山脉，本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山阶前花木幽深，人迹罕至。但是现在，其下不老峰的整个山脚下都布满了五色劲装的陌生人，大约有数百，形态各异，有男有女，分别占踞了一方，将雷家堡围得水泄不通。夜色低垂，不见星月，风吹过来，都是刺骨的寒冷。这些人束手肃立在风中，每个人看去都平淡无比，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到哪里都不会让人奇怪，只是人却仿佛是冰雪结成的，面上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温无垢喃喃道：“死士------”雷子谨在后应声道：“是。”杨夷中逐个看了一遍，总结道：“就像石雕。”秦元章轻轻道：“静如磐石，个个都堪称一流的好手。”
　　
　　飞翼舟已靠在岸边，两方对峙，一片静默。突听柳无痕道：“子谨兄，或者由小弟前去试试。”雷子谨轻笑道：“多谢柳兄，不过正主儿还没来呢。”话音方落，突听晚风中，突然传来了车轮滚压之声，在静夜中听来异常刺耳。段天翔狐疑道：“山道崎岖，如何行车？”待看清眼前情景，不觉猛吸了口气。只见得五匹纯种的大苑快马，负着五色马车，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从山巅疾腾而下。虽然一路颠簸，马车却平静异常，仿佛是被人托着一般，几乎是平平而下，直至驶到雷家堡前。
　　
　　秦元章倒抽了口冷气道：“车内人好强的内力。”却见得五色车帘里，都分别闪出了一位头梳螺鬓侍女，容颜各秀，年岁尚幼，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都细腰修身，窈窕可人。待他们将车帘挑开之后，舟上静得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
　　
　　此刻据说撞晕了的雷二夫人正站在飞翼舟的雀台上，身旁是与她焦不离孟的高女侠。连她也瞪大了眼睛，点了岸上道：“高姐姐，你看，美女，绝对都是顶级的美女。”
　　
　　第一辆是青骢马载着的油壁车，纤纤袅袅走下来一个穿青衣的女人，身材极为高挑，一般男人，恐怕还要被她高一个头。她面上蒙着半透明的青纱，只露出一双细长的浅碧色眼睛，看过她的眼睛，才能让人明白盈盈欲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她行走的姿态，更宛如一枝活动的杨柳。她根本连面孔都没有露出来，却让人觉得此女婉约温柔到极致，每一步都予人无限遐想。段天翔喃喃道：“碧疏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楚楚撇嘴道：“姐姐，叫我说，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还春风呢，明明就是风刀霜剑。”碧衣女轻笑道：“妾身翠浓，多谢二夫人赠诗。”眼波流转，好似上好的猫儿眼，翠色欲滴。
　　
　　第二辆车周身都披着云霞般的红缎，车帘前垂着滴血般的红珊瑚珠。先伸出来的是一支红鹦哥绣鞋，窄弓尖尖，将行未行，欲进还退，缩回去时，楚楚甚至可以听清不少人略带遗憾的叹息声，总算红衣一闪，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慢慢走了出来。她面上也悬着同色的红纱，下角还绣了朵娇艳的梅花，仿佛不胜羞怯，望了众人一眼，便急急低下头去，容色看不太真切，但雪颈如玉，映在红衫中，恰似红梅上飘落的一点晶莹霜花。
　　
　　段天翔低声吟道：“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楚楚听得真切，呸道：“下句是‘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这个色坯，想到哪里去了？！可千万莫给他坏了事。”再也按捺不住，向外出声道：“这却不确，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外面哑然，半晌才听段天翔呐呐道：“二夫人点醒得是，天翔受教。”红衣女呀了声，道：“妾身红梅，也谢过二夫人佳句。”声音也是娇怯怯的，简直要碎开似的。
　　
　　第三辆车是银车，水晶帘疏疏淡淡，慢慢地走出来一个麻衣白袍的女人。这女人非但在面上盖了块同样不伦不类的白麻布，身上白袍子就像一个宽大的口袋，完全遮盖了她全部的身形，连她的胖瘦都不太显得出来。但只要她一举步，周围人的眼色就不能不凝注在她身上。在这宽宽荡荡的衣裳下，她的身躯若隐若现，好像一首回环曲折的歌，每一摆动都是动人心弦的旋律，但每一下都嘎然而止，还没来得及叹息，下一音符又开始妖娆响起。 
　　
　　楚楚只觉得她是一条直立行走的蛇，而她略略有点凌乱地垂下的乌黑鬓发，就是跳动的鼓槌，敲响每一个颤击的鼓点。段天翔几乎看得目不转睛，想说什么，瞄了瞄内舱，笑着拿缠金扇掩了口。方世珲却击掌笑道：“雪霁万里月，云开九江春。”雷子谨啧啧道：“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果听得里面一声冷哼道：“醉客满船歌白苎，不知霜露入秋衣。” 白衣女子咯咯笑道：“怎么这般凑巧，妾身白露，莫非与二夫人曾有前缘？” 
　　
　　温无垢眼角不禁有了笑意，南宫陵颇有些赧色地垂下头来，柳无痕频频点头，杨夷中捅了捅秦元章，轻笑道：“你说不像，我倒说果然才色双绝。”后者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在那里生闷气，突听周围吸气声连连，抬头一看，只见得那黝黑的马车内，也有个玄衣女子走了出来。自她走出来的那刻，这肃杀的夜色突然就变了，像刀一般刮在面上的寒风，霎时就变成了和煦的柔风。
　　
　　这女子无疑是个美女，但如果只是用美女两字来形容，却分明太单薄了。她并没有在面上遮挡任何东西，露出一张温暖如春的面容。她无疑已不再年轻，在强烈的灯光下，甚至可以看见她眼角细碎的皱纹，但她根本没有用脂粉来掩饰，或者说即便是满面皱纹，相信也不能削减她的半分风姿。她并不是美丽得无懈可击，相反，如果用挑剔的眼光看，会觉得她脸庞稍微大了一点点，五官也不是完美无缺，就是手指，也略嫌肥短。可奇怪的就在这里，纵然有那么多缺点可以明明晰晰叫人看得一清二楚，却照样让人觉得她是个美女，而且还是越看越美的那种。黑色本来是非常冷的一种颜色，又极易和周围夜色融为一体，然则穿在她身上，就仿佛是万紫千红凝积沉淀而就，从哪个侧面看，都觉得别是一番醉人的风情。
　　
　　楚楚失声道：“这个女人，简直是女人中的女人。”高女侠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已听外间段天翔按捺不住，击掌道：“马首寒山黛色浓，一重重尽一重重。”黑衣女嫣然一笑，道：“妾身乌黛，多谢段公子赞誉。”明明朝着段天翔，周围人却觉得这笑容根本就是对着自己，简直令人酥软到骨头里。段天翔痴痴道：“夫人容色，天翔只惭无句可描。”突听里面哼道：“怎么无句？夜入明河星渐少，曙摇澄碧扇风翻。”门帘一动，楚楚已走了出来，瞪了他道：“还有一句，高节雄才向何处，夜阑空锁满池星。”段天翔面红耳赤，雷子谨讶然道：“嫂嫂怎么不多休息下？”楚楚冷笑道：“我再呆下去，就怕你们非但连人都输光了，还要将这条舟倒抵出去。”瞧了他道：“这一个更强似一个的，堪称是对症下药。好在女人看女人，没什么分别。可惜高姐姐不杀人，我却没有这个忌讳，既然这些人心狠手辣，就不得不以暴制暴。我决定了，这仗我去，杀光了你的美人，你不要心疼就是。”
　　
　　雷子谨讶然道：“你？！”摸了自己下巴笑道：“难道在嫂嫂心里，子谨就这般不济？”已听高女侠淡淡道：“我去。”楚楚笑道：“不是，姐姐，虽然你武功是极好的，但我瞧着，这些女人都有点不对劲。”突觉周围鸦雀无声，往前看了一眼，面上变色道：“这一个--------天，这些女人都是哪里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般的手下？” 
　　




满城风絮（四）

　　一个黄衫女子，已盈盈步出了最后一辆金鞍黄缎的马车。前面几位女子美则美矣，还能让楚楚感觉到她们都不过是以媚术惑化了自己的外形，只是程度有深浅而已，其中尤以第四个女子为极致。但眼前这位佳丽，不但每分每寸，都浓艳到极致，简直找不到一丝不美的地方，而且雍容大方，款款步来，宛如御风而行，只觉其美艳高贵，清华出尘，宛如瑶台仙子，连多看几眼，都仿佛是种亵渎。其余四色女子不同的妖娆风情，更凸显了她的高华。她站在那里，仿佛不沾尘埃，人站到她面前，都难免有自残形秽的感觉。她口气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淡淡朝飞翼舟上看了看，彬彬有礼又不失疏离道：“请问雷三公子何在？”
　　
　　舟上几乎所有的男子，都不自觉整了整仪容。雷子谨含笑步出，躬身施了一礼，朗声道：“羽车潜下玉龟山，尘世何由睹蕣颜。座上何幸，能在此得见姑娘天颜。子谨眼拙，敢问芳驾，是否便是瑶光殿的仙尊？举众至我雷家堡，究竟有何贵干？”
　　
　　那女子扶鬓笑道：“妾身姚黄，甚么瑶光仙子，实在是一些人信口雌黄罢了，既然你认得妾身，为何还要明知故问？”不待他回答，淡淡扫向温无垢，点头道：“无垢神君的灵蛇剑法，果然奇诡莫测，灵巧绝伦，刚才那式灵蛇化龙，端的是气势绝伦。”
　　
　　温无垢没想到她一上来便称赞自己的武功，一怔之下，抱拳道：“仙子过誉。”那女子淡淡笑道：“久仰灵蛇剑共有七式，分别是灵蛇出洞、灵蛇吐信、灵蛇百变、灵蛇幻影、灵蛇电闪、灵蛇飞动、灵蛇化龙，其实七式最终不过一式，斗折蛇行，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宽袖一展，金光乍现，吞吐风雷。
　　
　　温无垢猝然一惊，失声道：“芳驾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不但知我灵蛇剑谱，且功力还犹在无垢之上？”金光没入女子袖中，她嫣然不答，转向柳无痕道：“承影剑有影无形，兵不血刃，确是当世名剑，也是无痕剑客成名由来。世人难觅剑影，身死犹不知其故，便是无痕剑犀利所在。”
　　
　　柳无痕也待拱手，被楚楚推了道：“人家想试你的剑法，怎么还愣在那里？！”柳无痕登时醒觉，见雷子谨微微含笑，已然会意，抱拳道：“请仙子指教。”到底是世家子弟，如此佳人面前，做不到说翻脸便翻脸，留了三分余地，但一剑指出，诡奇至绝，难辨东西，不知前后，果然奥妙无穷。楚楚啧啧赞道：“久仰无痕剑变化万千，讲究阴阳、动静、柔刚、正反、虚实并用，可以从任何方位克敌，今日一见，果然奥妙无穷。”雷子谨轻笑道：“嫂嫂，你不会是因为她长得比你美，就想要她的命罢？”
　　
　　楚楚笑道：“姚黄魏紫皆国色，独占人间第一香，人家名符其实，乃是一代花王，我怎么比得上去？君不闻，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月中虚有桂，天上漫夸兰。”雷子谨叹道：“你倒有自知之明，唉，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楚楚扑哧笑道：“色不迷人人自迷，这倒难得，你居然还知道她无情。”雷子谨嘻嘻笑道：“嫂嫂，我们分开多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还需跟小弟多多相处才能知悉。”楚楚哼道：“谁稀罕？你留着自个儿当秘密好了。”
　　
　　突听旁边南宫陵道：“在下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算先天剑炁是神仙之术，非寻常剑术可比，但论剑法，风霜雨雪剑也并非一流，远逊无痕兄多矣。唉，这蓬莱神剑四个字，从此休提，子谨兄，小弟就此回返，剑术不成，绝不再履中土。”向雷子谨遥遥一礼，当真转身便走。他这一走，后面站起不少侍从，紧跟其后。
　　
　　楚楚心中一惊，心想那女子连挑己方两名好手，正是要打击己方士气，若是给南宫陵走成，岂不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顾不得高女侠站在旁边，虽然还没想好怎么措辞，眼疾手快，先伸出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南宫陵满脸通红，雷子谨眼睛瞪得老大，不甘地在两人相接处看了又看，慢吞吞道：“看来嫂嫂先替四妹相中了南宫少侠，既如此，只好得罪陵弟了。”一手搭在南宫陵肩上，另一手用力，狠狠将楚楚的手拽了回来。
　　
　　突听那女子笑道：“离合随心，以意却敌。好一把承影剑，好一个无痕剑客。只是，剑虽无影，心能无痕？”便听得高女侠轻叹一声，楚楚遽然抬头，却见那女子纤手微张，在半空中作了一个握势，又轻轻一抛，双掌交拂，好像拍去什么东西。楚楚顺着往下一看，却见柳无痕满面赧色，躬身道：“仙子神技，果然无痕忘尘莫及。”撤剑回转，退开身去。
　　
　　楚楚失声道：“怎么？她竟握住了你的无痕剑？”柳无痕低头道：“确是，无痕无能，有负二夫人重托。”
　　
　　那女子掩口笑道：“妾身一时手痒，冒犯诸位英豪了。只是妾身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杨家、段家、温家、秦家、柳家、司徒家、方家、南宫家，都是武林世家，多年操持，殊为不易，何必非在今夜，陪雷家葬送在这里？摇光在《佛說北斗七星延命經》中是何意，诸位可知？”
　　
　　秦元章倒吸了一口冷气，道：“破军？”女子徐徐道：“破军说得雅了，师尊曾言，摇光本是送殡者之意。诸位虽则在水上逃得性命，一则是雷三公子瞒天过海，突发奇兵，二则却是还未遇着妾身之故，如今妾身眼见诸位都是少年英雄，人才难得，好言奉劝一句，今晚雷家的事，诸位还是置身事外的好。否则，以卵击石，又有何苦？”指了脚下道：“此地即将变成火海，诸位何辜，非要将大好青春葬送在这里？”
　　




满城风絮（五）

　　突听楚楚笑道：“南宫少侠，不是我故意为难，而是你若这般走了，岂不是让旁人以为你是胆小懦弱之徒，传将出去，岂不是折损了你们南宫家数百年的威名？须知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像在座诸位，都是百年世家，多年声誉，来之不易，尤其是大理段家，乃是皇族贵胄，尊贵无比，什么风浪不曾见过？座上几位，哪个不是一代俊杰？若是被你几句虚言恫吓，吓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将来还有什么颜面在江湖上立足？更不要说唇亡齿寒，相依相生。所以嫂子无论如何，都要拉你回来的。”
　　
　　段天翔受宠若惊，应声道：“正是。纵然仙子神乎其技，兵临城下，须知头可断，志难屈，段家与雷家乃是一脉相承，同生共死。仙子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温无垢朗朗道：“急公好义，乃我辈之根本，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秦元章大喝声，举高了手中盘古斧道：“摇光殿又如何？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黄衣女子淡淡瞥了眼楚楚，眼光如刃，后面的翠浓娇笑道：“却是什么庸脂俗粉，也配在我们仙子驾前妖言惑众，大放厥词？”
　　
　　高女侠面色顿沉，楚楚嘻嘻道：“纵然你家仙子是国色天香，但世有百花， 百般颜色，百般香氛。姚黄虽艳，看多了也要腻味的，即便是众星拱月，因月失星，却又是得不偿失了。你这女子，知道不及是好事，但万物存在即是合理，谁不是顶天立地？众生平等，如此自卑自贱，却又是何等不值！”
　　
　　后面几个女子不觉语塞，南宫陵眼中奇光一闪，侧面过来，轻轻道：“夫人--------”楚楚笑道：“南宫少侠，武术之道，也是如此，一山还有一山高，巅峰之上，尤有青天，学武犹如做人，永无止境。庄子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谁不是上下求其索，今日之胜负，哪里便是定数？所以应怜长得不如人家，便坦然承认，又有何妨？世上美女多了去了，每次都要自惭形秽，岂不是自讨苦吃？所谓敝帚自珍，应怜就觉得自己虽然有很多缺点，却还是很不错的。别人再美，跟我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打紧？”
　　
　　杨夷中噗嗤笑出声来，南宫陵一揖到地，温无垢眼光连闪，段天翔击掌道：“天翔今日才算明白，秀外难敌慧中，只有像二夫人这样德才兼备的美女，才是令人百看不厌的。此番结亲倒在其次，能够与二夫人相识，才是天翔之幸。”楚楚嗤道：“幸不幸，还要仰仗诸位呢。乱世方得出英豪，百战成就李将军。与高手过招，才是获益匪浅呢，如此大好良机，可千万莫要错失才是！”
　　
　　黄衣女子将楚楚看了又看，皱眉道：“好一个口蜜腹剑的女子，看来，不血溅当场，你是不肯罢休的了？”楚楚讶然道：“难道不是仙子想血洗此地么？只是仙子，你虽然长得美些，座上也没有哪个白痴，肯将头伸过来给你砍啊！唉，一年春色摧残尽，再觅姚黄魏紫看，仙子，你也忒狠心了些！”
　　
　　女子面色方冷，突又转回，款款笑道：“二夫人的口若悬河，姚黄已经领教过了，既然能出语惊人，想必手下更有真章。”楚楚哦了声道：“你想和我动手？！正好，我也恰有此意。先说好了，你若折我手中，就要将你的人手全部撤去，从此之后，再不能来犯雷家堡！”高女侠方待喝阻，她却靠过来低低道：“高姐姐，这些女子，都修习了摄魂之法，与我本宗武学，倒是异曲同工，所以此战，还是我更合适，姐姐在旁掠阵即可。”跃下舟来，手往腰上一探，已握住了惊鲵剑柄。
　　
　　那女子点头道：“停山滞仞，二夫人这一出手，端的是大家风范。”瞧了楚楚道：“妾身观二夫人风采，倒与传闻大不相同，犹如雾里看花，竟有些看不明白。姚黄蒙师尊教诲，对天下武学都有所涉猎，动手之间，想必能对二夫人有更多了解。”
　　
　　楚楚不觉一窒，已觉雷子谨眼光锐利无比，刮过面来，心下正忐忑间，却听对方笑道：“且看这招：春回大地！”只见黄影一闪，却是对方两角流云袖已飞卷过来，名字虽然好听，却是犀利无比，所指之处，竟是自己心脉所在。想要挥剑，却又生怕被对方喝破来历，心中电转，知用什么剑招才好，眼看双袖如刀，划到前胸身前，心下一片空白，呆呆立在那里。
　　
　　雷子谨本来看她意定神闲，还以为她必然是胜券在握，卯定了心在旁观战，哪料得这当下，她居然会发起呆来，不觉遽然起身。周围一片惊呼，突听高女侠淡淡道：“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痴子，你说过什么，自己忘了？”
　　
　　雷子谨急得满头是汗，喝道：“这时候还念什么佛？！”刚要上前，却听楚楚应道：“正是，佛法无多子，禅道唯一旨，何招不是剑呢！”手中软剑矫若惊龙，点开了对方劈过来的袖角。温无垢低呼了声，又嘎然而止。秦元章吃吃道：“这-------这-------无垢兄，她使的居然是你的灵蛇化龙！”
　　
　　黄衫女子讶然赞了声道：“好！再瞧这招，夏日炎炎！”身形连翻，双袖大展，空中中仿佛满是她的袖风。楚楚一闪再闪，见她须臾不离自己大脉所在，不觉皱眉道：“不能断我心脉，便奔着血脉来了？什么仙子，简直是蛇蝎！”手中惊鲵剑化成万千间剑影，仿佛落雪纷纷，硬是拨开了所有袖影。南宫陵瞪圆了眼，秦元章怪叫道：“风刀霜剑！南宫家的风霜雨雪剑，原来可以这般使的！”
　　
　　黄衫女子冷笑道：“五行剑法，五断五绝，二夫人，再瞧瞧这招秋风萧瑟如何？”双袖舞转，还未及身，已觉一股强大的劲气迎面扑来，楚楚一时不察，被她袖风在肘部天井处扫了下，顿觉手少阳三焦经痛彻心肺，整条左臂都觉得一麻，手中剑差点跌落在地，知道对方是要断其经脉，百忙之中，手中剑明明前指，突然化为虚招，倏地向后暴涨，黄衫女子猝不及防，退走不及，天池穴上已中了一剑，鲜血淋漓，不觉面色铁青。柳无痕呀了一声，拊掌赞道：“我明白了，并非要承影剑才能使出离合剑法，只要攻敌不备，克敌不意，便是离合剑术！意在剑先，心在意前，二夫人，无痕多承指教！”
　　
　　方世珲眼睛连眨，雷子谨瞪大了眼，嘴巴险些合不拢来。黄衫女子冷冷道：“好狡诈的女子，似是而非，就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来历么？哼，冬雪满山！”身如鬼魅，倏忽来去，手中云袖连翻，招招指向楚楚全身关节所在，秦元章骇然道：“五断五绝，这下莫非要断尽全身骨骼不成？”
　　
　　楚楚笑道：“任你雪拥蓝关，我守一点空明！”长啸一声，剑气化虹，所至之处，春风化雨。众人眼见虽然是剑气茫茫，但无不点到为止，一派浩然坦荡正气，无不啧啧惊叹。温无垢倏地扫了眼高女侠，又迅速调转头去，秦元章奇道：“这剑法怎么像是--------”黄衫女子怔道：“化度无穷？不可能，怎么会有女子能使大悲剑法！”楚楚大为得意，道：“怎么没有？要不要再使一招给你看看！”瞟了眼高女侠，本想博她一个赞赏眼神，谁知却见她竟有些慌乱地掉开头去，竟然没有接她的目光，不觉愕然。
　　
　　黄衫女子咬了咬牙道：“既如此，也怨不得我了，这第五招，我还从未有机会使过，二夫人，你小心了，且看最后一招--------气象万千！”流云袖猛地一甩，立下长逾三尺，宛如飞瀑急旋，已将楚楚困在当中。却听楚楚高声问道：“敢问夫人，这五断已经知道了四断，这五绝又是什么？”
　　
　　雷子谨嗤笑道：“这时候，她还不忘求知若渴！”看众人满面钦色，面上放光，几乎是洋洋得意安坐下来。那黄衫女子冷笑道：“心脉断，血脉断，经脉断，骨骼断；心绝，情绝，恩绝，欲绝，再加上这最后，人断气绝！”
　　
　　雷子谨手在扶手上紧了一紧，忽听楚楚笑道：“受教了，人断气绝，只怕不能！”袖影之间，突然如见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宝剑龙吟之声，宛如惊雷！
　　
　　秦元章骇然道：“雷鸣九天！这这这------原来奔雷剑法仍在人间，只是这奔雷剑须以纯阳之气练就的雷电心法驱使，难道二夫人的内力，也是走的阳刚一路，而且已经到了这等境界，可以凝成先天无极雷电气炁？！”突见雷子谨猛然立起，惊呼道：“怜儿小心！”
　　
　　秦元章奇道：“怜儿！”却听那黄衫女子冷笑道：“好！若你当真能结就雷电无极气炁，我就饶你今日不死！”只见金光连闪，却是她袖中之物飞窜出来，宛如数条金凤，眨眼便扑到了那凌厉的剑身前。两物相接，发出一声爆响，周围山林都宛如跟着颤动了下。
　　
　　温无垢失声道：“二夫人只怕对这奔雷剑法不是甚解，这下糟了，高手过招，焉能失之毫厘！”只见得楚楚的身形剧烈晃动了下，那闪电般的剑芒，突然光芒顿灭！
　　
　　雷子谨哑声喝道：“妖女尔敢！”刚要猛扑过去，突见得人影一闪，高女侠连步都未举，竟就这般悬空飘移了过去。秦元章骇叫道：“无风自动！哎呀呀，我莫非看花眼了，此地怎可能有空门禅法？这是数百年来都不曾有人真的练习而成的呀！”叫声未绝，已见她立定在楚楚身后，猛地一掌按在了其背心，楚楚浑身一颤，手中本来已黯淡的剑身突然光芒万丈，腾现起森森剑气，犹如披练一般，倒挂前川。众人惊叹声未绝，却见那剑气宛如有灵一般，猛地蹿起，宛如飞龙在天，腾云驾雾，倏地，神龙摆尾，鳞爪乍现！
　　
　　那女子厉呼一声，身体如断线般被抛了开去，重重落在地上，眼珠猛凸出来，死死盯着高女侠。秦元章摸了下巴，自言自语道：“奇怪，按说这雷鸣九天之势一旦全尽，绝无可以中途而止的道理。”突听断裂声细碎，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是什么瓷器一片片慢慢碎开。他还在纳闷，只听啪的一声，眼前的旷世红颜身上，突然爬满了无数藤萝般密密麻麻的纹路，使她姣美的面容，望去犹如鬼魅，他不由惊呼了声，声音未落，这些纹路已全部加深裂开，无数人的碎片跌落下来，宛如落了一地的精美瓷器。血雨纷纷，还没扬起，已落在眼前！
　　




满城风絮（六）

　　天地之间，仿佛渐渐裂开一道罅隙，所有的景物，都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慢慢有了两道重影。耳边厢似乎听得高女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哑声道：“你怎么样？说话呀，你别吓我！”
　　
　　我倒是很想开口说话来着-------楚楚努力控制住五脏六肺移位带来的晕眩感，全身的血仿佛都在逆流窜行，引得她一阵阵绞痛及晕旋，满嘴都是腥甜，只怕一开口，这血便会尽数喷溅出去。她身体的支撑物渐渐僵冷甚至开始发颤，手臂不知被什么死死握紧，隐约听得雷子谨怒骂道：“我倒说你成天往那疯子房里钻作甚，原来是要偷学他的剑法。妈的，这见鬼的奔雷剑法，是你一个女人能学得吗？！还有你这个榆木疙瘩，还楞在那里作甚，没看到她都快不行了么，还不给她疗伤！”
　　
　　谁允许你对我的高姐姐大呼小叫？！-------楚楚很想回口怒斥他，只可惜自己眼下说句话都困难得紧。秦元章嗫嚅道：“三公子---------”回他的却是从来斯文有礼的雷三公子暴跳如雷的一句，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秦元章高声道：“二夫人没有习练雷电心法，体内不具备可以激发奔雷剑法所需的先天无极雷电真气，虽然得了高女侠的禅门无上内力，使出了雷鸣九天这样的霸道招数，但自身却不可避免被这强劲的雷电之气反扑-------”雷子谨怒道：“是个傻子都看出来了，还要你废话！还有你，打不过便打不过，要你这人多什么事？！”一个浑厚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却是温无垢开口道：“子谨！刚才-------若不出手，二夫人必然已死在那妖女剑下了！” 雷子谨声音更忿，道：“现在不是更糟，体内真气紊乱，经脉俱损------刚才你本事，现在倒傻乎乎像块木头样杵着！要不是我无法替她疗伤，何须眼睁睁在这里看着她受苦？”
　　
　　秦元章忍无可忍吼道：“你要她如何？这奔雷剑法与众不同，虽然威力无比，但从来伤人也同时伤己，其反噬之力只有先天无极雷电真气才能化解。而且这力量十分霸道，若是其它内力输入，就会乱窜，倒反而害二夫人立即暴亡。这位高-----女侠倒是渊博之人，显然已有耳闻。唯今之计，解铃还须系铃人，二夫人从谁那里学来，就回哪里就医就是了。”最后，还小声嘀咕了句：“听说奔雷剑法非雷家嫡子不能习练，且传子不传媳-------二夫人难道受宠若此？！”
　　
　　雷子谨暴怒道：“关你什么事？！”牙咬得格格响，忿忿道：“这疯子是真傻到没救了，居然会让她习练这种剑术-------我早说人家是不安好心-------”又看了高女侠道：“你也是，你出尽了风头，却害怜儿受苦！”高女侠紧闭了双唇不语，却听哇的一声，楚楚张口喷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血来，溅了对面的雷子谨一身。她身前身后两人都是猝然一惊，她却气息微弱地道：“住口！--------休得辱及高姐姐-------你才是不存好心，将我拐到此地，又令雷家堡大闭城门，装什么蒜样，还打量我不知道，你拿我作人质呢！”话刚说完，又吐出一口血来。高女侠嘴唇颤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不要多说-------”楚楚靠在她怀里笑道：“姐姐莫担心，内伤我受惯了，这一点，还算不得什么。”
　　
　　雷子谨窒了下，嘿嘿笑道：“怜儿，我也是真心关心你-------”楚楚冷笑道：“当然关心了，死了就没用了。你这样冷血的人，居然这般着紧我，只说明一件事，就是我在你布的局里很重要。这些什么江南十二舵、五行尊者、摇光殿，别人一无所知，你却如数家珍，显然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和他们所代表的那股势力曾经熟识，说不定还是故交，但是眼下，却是撕破了脸。”
　　
　　饶是雷子谨如何机敏善辩，此刻都不觉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方世珲目中数闪，杨夷中奇道：“但明明刚才那个为首的女人不认识雷三公子-------”楚楚截口道：“不认得倒不假，但非必来的就是认得的人，也是只是喽罗。况且看这些女子，对死了宫主也不甚在意，照样还立在那里，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是还有筹谋，就是这个女子，并非她们真正的头目。”
　　
　　一旁的翠浓碧目瞟了过来，红梅也羞怯怯抬了抬头瞧了雷子谨一眼。白露挽住乌黛的手，格格笑道：“二夫人难道不知，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我们姐妹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多将来清明，替仙子烧炷香也就是了。”媚眼如丝，瞟过雷子谨，吃吃笑道：“是不是故人，我们姐妹不知道，只知道甚么雷三雷四，都活不过今晚。可惜，此地这么多英俊少年，居然这么死脑筋，不然------”双手妩媚地伸将出来，抚了抚鬓发，那宽大的白袍跟着慢慢褪到手臂尽头，露出粉嫩的腋窝，妖娆绵延向前面的无限风光。将露未露之间，在场的人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心跟着跳快了数拍。
　　
　　温无垢皱眉道：“姑娘作此姿态，就不觉有伤风化？”白露笑得眼睛如猫儿般眯起来，懒懒道：“我又没做什么，你在想什么？”斜斜走了一步，浮凸的躯体在宽大的袍子起伏下似隐似现，比露出来还要引人遐想万千。杨夷中被她扫了一眼，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要窜起火来，惊得倒退了一步，躲到秦元章身后道：“我简直不敢看她--------这是什么功夫，怎么这么怪？元章，你见闻广博，必定有所耳闻。”秦元章死死捂了自己双眼道：“看不得，这是上乘媚术，男人看不得--------”却听乌黛轻笑了声，缠绵入骨，低低道：“那就听吧。美人掌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楚身形动了下，被高女侠紧紧揽住，喝道：“还管这些！顾着你自己吧。”楚楚咬牙道：“可惜偏偏我，不然-------”温无垢喝道：“有本事就像你们殿主，真刀真枪来，施展这等手段，何其下流！”
　　
　　翠浓笑得犹如花枝乱颤，抛过去一个媚眼，娇滴滴道：“没办法，我们殿主够厉害了，还不是折在了你们手里。奴婢们功力与之相较，犹如萤火之于日月，但就此袖手，却也是个死字。为了保住奴婢们的贱命，要是公子们还不从命，叫奴婢再------也是无妨啊。”有意无意，手绕上腰带，在那里按揉着，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将其揉碎似的。在场很多人都直了眼睛，只恨她手不够干脆，尽在那里磨蹭。
　　
　　乌黛低笑道：“妾身可以保证，我们摇光殿中，像翠浓这样的美女，只多不少。我们反正只要雷家人的性命，诸位如果能够就此离开，妾身可以不但保证不再为难，还可以分送诸位英豪绝色佳人一名。如果在此地的姐妹还不能入得诸位豪杰的眼，妾身会另请其他芳主过来。唉，雷家堡又有什么好，雷四小姐不过是深闺女子，有甚么情趣可言，再说你们人这么多，雀屏中选却只得一人，何苦来哉？诸位若与我摇光殿交好，将来得到的好处只多不少，又何苦在这里做雷家的过河卒子，为他人作嫁衣呢？妾身迫于上命，也是百般无奈，还望诸位怜惜，莫要与妾身为难才是。”瞧了堡内一眼，皱了皱眉头。不过一个蹙眉的动作，她做来也别有一番风姿，叫人恨不能开口劝慰与她。连温无垢都面色一红，急急转过头去。
　　
　　雷子谨笑容可掬道：“夫人不必等了，你要的，只怕等不来。”乌黛面上温婉的笑容蓦地僵在上面，眼光骤然锐利至极，声音也突然变成磨刀石上的挫金之声，冷冷道：“不可能。”又笑着看他道：“看来雷三公子倒没有受什么影响，这倒难得，不过，二夫人受了重伤，离不开人扶助，这位虽是绝世高手，能保全一人已经难得。以雷三公子一人之力，妾身应付，还是绰绰有余的。”
　　
　　雷子谨笑道：“天下事就是如此，不可能的事，经常会发生。”将面色一正，大喝道：“唐兄，你都来了，还要在旁看好戏到何时？！难道真要等兄弟们都好事入巷，你再来棒打鸳鸯？”
　　
　　一把声音慢吞吞道：“你也忒心急了些，我只是很好奇这腰带掉下来之后是什么样的风景而已。兄弟们都替你出生入死了一把，好容易休憩下，你都不肯给他们把这么绝佳的春宫戏看全，也实是太吝惜了点吧！”
　　




满城风絮（七）

　　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人白白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头戴平巾帻，身穿绣着织锦花边的赭色宽袖大衣，外套俩裆衫，下着白裳，足踏六合履，看上去简直像个文吏，一派和气，笑眯眯走了近来。翠浓斜乜了他，眼睛简直像一双碧色的钩子，用那种简直掐得出水来的声音吃吃道：“公子很想看么？”
　　
　　那个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睛最后仿佛粘在她就快滑下来的腰带上，色迷迷地道：“是个男人就想。”几个女子都脆声笑了起来，翠浓眨了眨眼道：“可是这腰带绕住了，怎么都解不开呢。”那男子吞了口口水，声音就像浑身的骨头都散架般，压低了笑道：“那小可来帮姑娘-----------”居然当真走了过去，手顺势便搭在她细得仿佛一掐便断的腰肢上。
　　
　　楚楚忍无可忍，按着仿佛要裂开来的头颅喝道：“雷子谨，你从哪里找来这个无赖的？”突听刷刷数声，抬眼一看，只见那翠浓的腰带间猛地窜上几根犹如柳条般的绿丝来，根根锋利无比，直戳上那个男子凑过来的脖颈，眼看就要戳上其动脉所在。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却见那男子身子溜溜一转，犹如一条鲤鱼般，几乎是贴了那碧丝滑了出去，哎哟叫道：“唉呀，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伏剑斩愚夫，此时不见人头落，转眼教君骨髓枯。诸位兄台，好险呀好险！”
　　
　　乌黛面色沉了一沉，旋即又化成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的笑容总带三分幽怨，仿佛是遇雨的海棠，看来令人不胜爱怜，斜斜瞥了那厢一眼。男子已经跃至红梅身畔，险些踩上她鲜红的裙袂，她低了头，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轻轻道：“公子小心！”
　　
　　男子抱拳道：“多谢姑娘关爱。”突地啊哟了声，猛蹿出几丈远，抱了右腿连声喊疼，抬起脚来，众人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只见六合履底，深深插入了几支弯钩，钩柄上都打了朵小小的铁梅。红梅头还垂着，依然是羞怯不胜的模样，小声道：“早跟公子说要小心了！”
　　
　　楚楚嗤道：“这么快就中招了，实在无用！-----哎哟！”捧头呻吟不止。高女侠咬牙道：“你再说话，我点你哑穴了。”瞧了雷子谨一眼。后者苦笑道：“迟兄从来就是这个脾气，小弟也没有办法。若是再催，惹恼了他，不定掉头就转，就麻烦了。”往场中深深作揖道：“迟兄，小弟嫂子受了重伤，急须回堡救治，就当小弟求迟兄了！”
　　
　　男子眼珠转了转，指了楚楚道：“这个？”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么急，有奸情？”楚楚气得破口要骂，被高女侠一把捂住，雷子谨摸着自己尖削的下巴嘻嘻道：“迟兄见多识广，难道看不出来吗？”男子啧啧道：“你可真敢吃，居然也没崩坏了牙！”摸了自己头道：“我最见不得美人受苦了，没奈何，这鞋子既然坏了，少不得脱下来了。”努力去扯那右靴，一拉之下，便龇牙咧嘴。乌黛柔柔道：“唐公子不用白费力气了，妾身这位妹妹的织云钩，一入肌肤，钩骨连肉，除非公子愿意卸下这条腿来，否则便是没救了。”
　　
　　男子骇然道：“这么说，我这只腿便是废了？”白露咯咯笑道：“倒也未必，如果公子愿意扭头就走，不但可以毫发无伤，而且你喜欢的这位翠浓姑娘，今晚便会送到贵府，这样划算的买卖，傻子才会拒绝呢！”
　　
　　男子满面放光，拍手道：“正是正是，哪个傻子肯陪这个专吃窝边草的小色鬼在这里等死？”瞧了瞧白露，又从上到下仔细看了遍，尤嫌不够，顺手折了支树杈，充作拐杖，一瘸一瘸走到她面前，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白露笑得浑身颤动，娇声道：“公子这是作甚？”男子眯了眼，为难地道：“我突然觉得姑娘也不错，实在有点难以取舍了。”
　　
　　楚楚气苦，低低向了雷子谨道：“非但是个色坯，而且还是个死不悔改的。本姑娘不靠他，高姐姐，我们杀出去！”突听高女侠以传音入密道：“且慢，这人呼吸绵长，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白露娇笑道：“公子不嫌贪心了些？”突然声线转为沙哑，吃吃道：“公子往哪里看？”唐迟盯着她锁骨下衣服空隙间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也同样哑声道：“风光绝佳处。”白露轻点了下足尖，咬牙道：“男人都是这样，从来一山望着那山高-------”这么一点，胸前的白麻衣更加动荡得厉害，隐隐可以看到雪白峰峦上一抹时现时没的殷红。唐迟呆呆站在那里，已经看得双眼发直。
　　
　　白露低低道：“那么，你带我走吧，如何？”纤腰一拧，向唐迟依偎过去。后者呀了声，顺势揽过了那扭动的腰身，向她仰过来的檀唇合去。舟上大部分人都面红耳热，好些人暗暗嫉妒他的无边艳福。
　　
　　楚楚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直瞪着雷子谨，突听白露厉声喝道：“着！”数点银光，从她手中急射而出，猛扑向那男子的面门。这咫尺之间，要躲避也无从躲避，更何况那男子还跛了一足，白露咯咯笑道：“我这掌上花露，味道也是极好的，公子品鉴品鉴如何？”
　　
　　众人不觉色变，齐齐惊呼失声。唐迟也是大为惊慌，甚至连手里木拐都跌落了，扑通一声，直趴在地上。好巧不巧，竟被他就这样避过了这几点银光。
　　
　　白露大觉错愕，不觉怔在当场，只见他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地爬将起来，总算将那只右靴拉了下来，却见得足底光洁，毫无瑕疵。红梅倒吸了口冷气，翠浓哼了一声，总算拾回了几分面子。乌黛笑容失而复浓，淡淡道：“唐公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妾身几位妹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快向唐公子陪罪！”
　　
　　男子连连摇手道：“不劳佳人，不劳佳人！”乌黛冷冷道：“要的，要让唐公子试试我们姐妹的天罗地网如何！”几位女子应了一声，方要展动身形，突然面色大变，随即便接二连三，扑通直栽下来。乌黛惊道：“翠浓，白露！”刚想去扶，却见得她们面上都有股奇异的青色，甚至手臂上，都慢慢延伸过来这诡异的色彩，她失声道：“毒！”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怨毒无比，狠狠盯着唐迟。
　　
　　唐迟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般连接向后退了几步，摇头道：“夫人，你可不能生气，这一生气，便老多了！哎呀，怎么回事，你鬓边居然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呢！”
　　
　　乌黛不觉色变，下意识往鬓边一拉，拔下一根头发来，取到眼前一看，根本青丝如墨，知道上当，怒极反笑，抚着鬓发道：“唐公子又吓人了。唉，公子已将我那些少不更事的妹妹全部除了，又嫌弃妾身老了，是不是接下来便准备对妾身出手了？”眼波盈盈，醉人至极。
　　
　　连楚楚都看得心头一荡，突觉肩上温热传来，低头一看，不知为何高女侠将头整个贴在了她鬓发上，手也将她圈紧，甘草香淡淡芬芳，扑入鼻端。她大觉欢喜，只觉头上也没那么疼了，突觉一道目光传来，抬眼一看，却是那温无垢绯红了脸，向这里看了又看，触到她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雷子谨手渐成拳，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去拉两人。
　　
　　唐迟一脚还踩在泥里，面容渐渐柔和，跟着叹息了声，摇头道：“夫人犹如一坛贮藏经年的女儿红，岁月都沉淀成迷人风韵，如酒陈香，如花最妍，叫我如何舍得。”双手一扬，密雨般的黑点从他袖中飞出，在堡外人群中窜开，化成无数朵射开的焰火。只听惨呼声连连，那些人根本躲避不及，一片片倒了下去。
　　
　　乌黛面色惨变，冷笑道：“妾身只有一事不明，天下正常的男子，皆不能不为这销魂媚术所动，为何公子你反能不受其惑？”
　　
　　唐迟嘻嘻笑道：“夫人已经说了，正常的男人都会对夫人动心。可惜我虽然动心，却是力不从心。不瞒夫人，在下狂热于毒道，结果不小心误服了一味药，虽然解去，在下的小鸟儿却已受损，数年内无法行房。故此，夫人纵然千娇百媚，在下也无福消受，最多过过眼瘾罢了。夫人如果不信，大可将媚术一重重使将出来，在下作了旷男怨夫多年，已经苦不堪言，饥饿难耐，若是夫人能令我重振雄风，在下收益匪浅，必定对夫人感激涕零！”
　　
　　乌黛面色变了又变，瞥了眼雷子谨，冷笑道：“好，好一个雷三公子，竟被你想得到这种招数，找到这种人来。你果然对我们知之甚多，看来堡内确实生变。然则就凭你们这般乌合之众，就能抵抗尊主吗？这笔帐，我们记下了！”腰一低，突然手内已多了黝黑的一把弯刀，刷刷数下，便砍下了其他几个女子的手臂，泼洒下一大片惨不忍睹的血雾。
　　
　　众人骇呼声中，已听雷子谨沉声道：“化血分 身，血遁大法！这血有毒，大家小心！”劈空一掌，直击在那蓬血雾上，将它们击开老远。血雾渐渐散去，却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形。
　　
　　唐迟跺脚道：“还是给她跑了！” 突听楚楚惨叫道：“姐姐，我的头-------”身子向后一歪，已软倒在高女侠怀里。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堡门大开，当先走出一人，体形高大，五官精美无比，眸光犹如沉沉的暗夜，沉积了太多墨色，向人群中看了又看，待发现楚楚，面上先是惊喜，旋即变色道：“三弟，怜儿怎么了？”
　　




芳草谁家（一）

　　两人目光相接，都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雷子谨笑道：“二哥，嫂嫂无甚大事，只是适才拒敌，误使了奔雷剑法，结果反被反噬的风雷之气所伤，已然晕过去了。眼下无法，只得由二哥向大哥代为谢罪，请他千万出手相救便了。”雷洛茗一怔，抢步过来看过楚楚情形，面上闪过一丝怒色，冷冷道：“三弟，你也太不知轻重。你二嫂有几斤几两，莫非你不清楚？我将人交到你手中，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令她受伤？”
　　
　　众人已然明白来人身份，正预备施礼抱拳，哪里料得此人虽然盛名在外，竟然如此不通世务，居然当着众目睽睽，便开始数落其弟起来，都不觉愕然。雷子谨倒是泰然自若，依然一派和气道：“确是小弟照顾不周，还请二哥息怒。只是嫂子的身体耽搁不得，需先将她扶将进去才是。”雷洛茗面色稍霁，伸手要去接楚楚，谁知高女侠身子向后微微一闪，使他顿扑了个空，面上冷冷，淡淡扫了他一眼，昂然而入。雷洛茗拔腿要跟，却被她横了一眼，连他都觉得威压无限，一时定在那里，进退不得。
　　
　　众人险些看得目瞪口呆，还是雷子谨谈笑风生，恍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朗声道：“诸位，这便是家兄。二哥，我来向你引见这几位救雷家堡于危难的豪杰。”当下将众人一一点过，好一番寒暄。唯有秦元章有些纳罕，低低自语道：“难道霆耀公子尚且安好么，为何这些年来一直称病不出？既然是雷二公子，为何他不会奔雷剑法，反倒要求救其兄？”正百思不得其解间，突听温无垢在旁轻轻道：“元章兄，一切到了堡中，自然迎刃而解，何必此刻在这里费神？”
　　
　　他点头称是，又想起一事，只是不便跟温无垢明言，只暗自在那里纳闷，不免向这名噪一时的洛水公子多看了几眼，只觉这男子虽然容貌俊美，却不似一般南方男子那般文秀，反倒带了点桀骜不驯的野性，倒别有一番吸引，难怪当年秦瑛本是哭哭啼啼出嫁，后来回函封封，虽然言辞含糊，但字里行间，言若有喜，若不是后来暴死，想必也能琴瑟和谐，只是这么以来，就渐渐坐实了这雷二公子的克妻之名。再联想到眼下虽然高深莫测，却更是娇艳如花的雷二夫人，若是也有个好歹，倒实在令人扼腕。只是看来这洛水公子不太入得其妻之眼，反倒其弟与之状极亲密。他冷眼旁观，发现这雷洛茗果然不善交际，不过说了几句，就匆匆告辞走了。他一走，唐迟就捏了声娇滴滴叫了数声怜儿，这才啧啧道：“好一个美人，到底是谁的怜儿呢？子谨兄，你这司马昭之心，只差路人皆知。这下怎生是好，莫非也要效法盟主，来个共事一妻？”
　　
　　雷子谨重重拍了他一记，笑道：“你自己要学萧宁远就罢了，可别拉扯上别人。我雷家素有祖训，男子只娶不嫁。至于怜儿，将来自然嫁我，下次你就要改口叫嫂夫人了。”最后一句，倒说得掷地有声。唐迟挑了下眉毛道：“倒不知子谨兄还有这般雄心壮志，恕小弟无状，斗胆说一句，观此女之面相，恐怕你前途渺茫。”雷子谨哈哈笑道：“我只信人，从不信命。”
　　
　　但听脚步声声，却是那尾随高女侠前去的小厮回转，低声道：“三公子，大公子又不好了，什么人都不理，只高枕不起。高姑娘无法，只得将二夫人留在那里，小人也被赶将出来，未能探听得二夫人是否已得到医治。”雷子谨怒道：“真正岂有此理！”刚要拍案，突又撤回手去，瞧了自己手低低道：“正好看看这疯子到底是否一直在装痴扮傻。这时候，不能再出岔子了。”
　　
　　突听前方熙攘，已行来一众人，为首之人宝相绢褶裙鲜红如火，先躬身一礼，才平平道：“因老夫人昏迷不醒，雷老爷子不能亲来，只嘱咐奴婢在此恭迎三公子。老爷子说了，多事之秋，始现将才。从此之后，这雷家堡执事大任，便交托三公子了。滩险浪急，望三公子小心掌舵。奴婢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款款下拜，不是瑞芳又是哪个？其后莺呖燕绕，都是众丫鬟贺喜讨赏之声。雷子谨哈哈大笑，取出碎银来一一打赏，转头问瑞芳：“只是那降魔杵还在嫂子那里，可否麻烦瑞姑娘前去取来？”
　　
　　瑞芳摇头道：“这却恕婢子无能为力。那是老夫人赏了二奶奶的，老爷子又怎能擅作主张？反正三公子与二奶奶从来交好，如今顺理成章，去问她要便是了。”雷子谨呆道：“她焉肯交付于我？！这下岂不变成了名不正言不顺？”恍然大悟道：“这老狐狸，又给我下绊子！”
　　
　　瑞芳淡淡道：“这有何难？众皆知如今三公子才是掌权之人，等二奶奶苏醒后，命她归还便是。二奶奶虽然刁蛮，想必大节还是懂的。”雷子谨睨了她道：“得了，这老狐狸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看准了我没法跟嫂子翻脸，才在这当儿交起什么权来。这世上，还有他不算计的人么？你去跟他说，既然给了名头，却要名至实归才是。不然，还是换个人的好。”瑞芳讶然抬头道：“原来三公子不乐意？既然如此，奴婢这就去回禀老爷子。老爷子也说了，如果三公子坚辞不受，那一切就等二奶奶醒来，再作道理。他是心力交瘁，连密钥都不想管了，想等一切平息，便交与当家人便了。”扭身便走。
　　
　　雷子谨倒抽了一口冷气，喝道：“且住！”陪了笑道：“哎呀我的瑞姑娘，既蒙老爷子垂青，子谨虽然惶恐，哪有不愿之理？”瑞芳摇头道：“三公子也说了，不能名至实归，此事却是不能。奴婢刚才想想，不免也替三公子抱屈，还是跟老爷子辞了才是。”又要举步。
　　
　　雷子谨咬牙道：“你这丫头，跟了雷九几年，就学得这样坏了！即便我当家，这大管事的位子总是你的，这般放诞，莫非嫌我给的月例少了不成？” 瑞芳呀了声，停步转头道：“多谢三公子金口，不提这月例倒罢了，如今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二奶奶曾说，当年老爷官封少府监，掌百工，也是个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后来老爷薨了，大公子承了侯位，虽然眼下告病在家，但这品阶还是在的，就连三公子你，也是从七品下。如今正值盛世，公子们的俸禄都翻了几翻，奴婢们区区几钱的月例，几年还不见涨，公子居然还好意思提起？”
　　
　　雷子谨失声道：“什么？这竟是二奶奶口中说的？”瑞芳不依不饶，道：“甭管是什么人说的，公子且说是不是罢。”众丫鬟在后随声附和，闹将不休。
　　
　　雷子谨沉吟了下，笑道：“也罢，从今翻个倍数，也就是了。”瑞芳这才含笑谢过，领着众人起身去了。雷子谨将众人引入钟瑞堂，面上虽然笑着，神色却有点变了，低低唤过方世珲道：“你倒去查查，怜儿这几年在秦淮，究竟发生过什么？”
　　




芳草谁家（二）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一把小锤子慢慢在那里敲着，每个器官都不能幸免，一下痛过一下，令她不自觉将身蜷缩成一团，开始还觉得冻得瑟瑟发抖，后来总算落入了温暖的环境里，连四周的床柱都暖洋洋的，贴上去好不舒服。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沉浸在茫茫大雾里，看不真切也听不明白，只隐约听得有人轻轻叹息，过了好久，床柱居然开始坍陷下去，吓得她死死抓住不肯撒手。一个模糊的声音淡淡道：“再不放手，真等着死么？”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虽然语调都是平平的，却仿佛有无上威仪，令人无端便信了十分。
　　
　　但紧接着却听得嗤嗤数声，分明是衣帛裂开，连罗袜都不得幸免，一并被捋了下去。冷风顿时倒灌进来，她虽然人在迷糊，却下意识开始挣扎起来。那声音冷冷道：“还有哪里我不曾看过？此时害羞什么？再动，我就只好将你绑起来了。”声音轻蔑至极，她大觉屈辱，有什么湿漉漉地从眼角滑了下去，反倒更剧烈地扭动起来，拼命不肯让人接近。那声音呆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要作甚？衣服遮蔽，汗无从出，气无从溢。平日里如此放诞不经，昏睡中居然正经起来了。你奇经八脉俱损，十二正经真气逆流，再跟我纠缠下去，待任督二脉尽废，阳枯阴灭，顷刻赴西。否则为何奔雷剑法久负盛名，外人却知之甚少？盖因偷学之徒，十之八九不得善终。他已经------居然还能练成，颇让人费解，莫非这雷电心法还别有奥妙不成？-------太不知轻重。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他-------结果还是--------”最后一句声音极低，难以分辨。
　　
　　仿佛在响应他的话语，经脉中真气动荡不安起来，每一次翻滚都仿佛是将她串在铁架上烘烤，她痛呼失声，那个声音一凛道：“开始了。为今之计，只好以强克强，将这股风雷之力硬推出去，只是不知能够尽除。”朗声道：“口目轻闭，存想自然。久久自静，万道俱出，长存不死，与天相毕。俗念除去，与神交结，乘云驾龙，雷公同室，躯化而为神，状若太一。”将她扶坐起来，脐下三寸下丹田处，贴上来一只有力的手。一股强劲的暖流自丹田处澎湃入内，势极凶猛，经脉中乱窜的气流落入其中，宛如河汇江海，渐渐平息。身体被这热力慢慢熨过，一滴滴落下汗来。
　　
　　她觉得舒畅了不少，嗳哟出声。只听那声音淡淡道：“集中精神，跟我运气。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入寸口，上鱼，出大指端。”手沿着她右肩，寸寸按压下来，这股急流跟着直冲而下，一鼓作气，击通手太阴肺经。肺部顿舒，似乎有一股气流从少商穴奔腾而出，消失在空气中。
　　
　　那男子长舒了口气，喝道：“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臂上廉，上肩，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出挟□于人中。”手下不停，依次梳理过她左肩。结果这次手阳明大肠经中分流的气流甚众，几次汇聚，都还是散乱开来，化成一条条到处乱窜的小蛇，下下下仿佛在她左臂上啃咬，引得她痛得颤抖起来，无意识地去推他的手。
　　
　　那声音怒道：“再痛也得忍！”强按着她导引，谁知道触手处滑不溜手，他拿捏不住，竟被她甩脱开去，看着她头也准备偏开去，他心道要糟，将牙一咬，急急伸手，掰过了她的下颔，见她犹自想逃，只得将胡须一捋，低下头去，以口去承接她齿中的气流。她身子顿时一僵，木呆呆定住了，倒方便了他总算理顺了她齿中的气流，正在琢磨怎么汇出人中，突觉一条滑腻甜香的小蛇怯生生在他齿外扭了几扭，便大大方方滑过他的牙床，还好奇地顶了他下颚一下。那感觉何等奇异，使得他心都跟着抽紧了下，一股火苗在心头轰地窜跳了下，简直是不自觉地含住了那条小蛇。那股气流急流顿时暴窜，倏地猛扑出去，不知道是去了人中，还是直接溢了出去。
　　
　　他冷汗都险些直冒，以手一支，下意识便要向后退去，想想此时情形，再难也得为之，只得连咬了数次牙关，粗声粗气道：“再胡闹就直接到外面抹脖子去罢！都什么时候了！胃足阳阴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其支者，循喉咙，入缺盆，其直者-------糟糕！”手停在她左胸膺红前，只觉底下肌肤犹如熔岩般滚烫，明明柔软到不可思议，竟让他觉得炙热到难以下手。
　　
　　突听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需要------否则-------哎哟，你倒是快些，从缺盆下乳廉，入气街中。足阳明胃经嘛，谁不知道呢？喂，你究竟清不清楚这些穴道在哪里，否则呆在那里干嘛？”
　　
　　他怒道：“我若不知，你就等着死罢！”连连吐纳了好几次，到底还是在那团棉花般柔软，又如糯米般白腻的东西上匆匆点了一点，又如做贼心虚般急急撤手，一溜烟顺着她细腰爬下了左膝。本来倒是心无旁骛，可惜一步步握过她纤纤细足在手中，只觉小巧玲珑，又香又软，仿佛握了朵莲花在手中，左右都唯恐伤着了，手下真气顿时紊乱起来，他吓了一大跳，急忙匆匆将这足明阳胃经导完，自己都冷汗重衣，想起还有这么多经脉未导，只觉后怕不已，简直有点害怕眼前的人，居然生平第一次想缩手不干。他刚一停手，她就蹙眉道：“不能停，一停就痛呢！”倒将身体贴紧了过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总算省得眼下是生死攸关的当儿，自言自语道：“断思虑，绝爱念，免忧愁。心正由静，静身定心，心定则识清，清明则会道。”手颤了几颤，抖抖拂过足太阴脾经，只是眼前之景，无论如何再不能等闲视之，他只得闭上眼默念：“目欲观五色，色过则魂劳。”谁知不知按错了哪里，只听她一声惊呼，吓得他忙睁开眼来，她却懒懒长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道：“好舒服。”声音呢喃，闻之全身都似乎跟着懒洋洋起来，他怒道：“闭嘴！”只恨不能掩了自己双耳，低声道：“耳欲闻五音，音繁则魄苦。”到底学了乖，匆匆导引完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等，最后便是足太阳膀胱经，却是自额头一路向后，通过背部向下。他几乎是浑浑噩噩，一路按将下去，好几次差点以为手中按的是一条鱼身，婀娜绵滑，非身临其中，不知其味，明知道这是救人于急，祸在旦夕，手下却恋恋不舍，流连不忍离去。心中苦恼，难道非要将五窍都封闭了，才能完成这次疗伤？
　　




芳草谁家（三）

　　奇经八脉中，尤以任督二脉最为要紧，为阴阳之总。任督二脉同起于会阴，并从前后体表中线上行，督脉绕过头顶下行，与任脉交会与鹊桥（舌尖抵上腭）。楚楚只觉那只手突然战栗不已，用比掸尘还要弱的力道有气无力在自己腰上弹了两弹，迟迟不敢向下。她不解其意，但是十二正经中虽然好过了不少，但充沛的真气在前方遇到阻塞，又开始回涌，一阵阵刺痛起来，她死死抱住最近的一根床柱，一叠声呼痛。那人吐纳了数次，咬牙道：“横竖什么阵仗没有见过，这还真是小意思。”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往那两条嫩藕交汇之处点了下去。
　　
　　她虽然美丽，但其实远不及曾经的那种魅惑性感，看起来更像一个半青的果子，虽然将来必定甘甜醉人，但眼下却到底还是未开化完全。女体并未初见，哪个部位在他眼里不过如此，然则此次实在特别，不管他如何告诫自己这身份所限，注定两人不能也不会有太多纠葛，手指却明明白白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宛如第一次出门便邂逅佳人的青涩少年，抖得叫他自己都看不下去，连心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似乎顷刻便要从胸腔里直蹦出来，那手指与其说是按穴，不如说是膜拜，生怕引起她半点的不适。
　　
　　手下的触觉亦奇特之极，相信终生都无法忘却。仿佛是最好的黄豆细细磨出的最幼滑的嫩豆腐，柔嫩得几乎要在手下化开去；又仿佛是莲花池底新长出的鲜红嫩菱，多用点力就会碰伤，打开来还有最新鲜纯粹的菱汁，什么都不曾掺和，却令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似乎从蛰伏中活了转来，贪婪地感觉这生命最真最纯的气息。是什么在他体内慢慢汇聚，虽然百般阻止，却难以阻挡它渐渐贯成一条磅礴大河，巨浪翻涌，直至奔腾而下。他后来穷其终生，都未曾明白为何看起来虽然每个女人无所不同，却惟独只有她能给他这种似到绝境的悲伤与欢乐，越绝望越被激发到极点，明明什么都明白，却抵挡不了自我的选择，它违抗了他一直自傲的克制力，毫不留情地拍击开他已经尽力凝聚起的理智冷静，依靠本能的指点，追逐探索令他沉醉的花园，无视密压在顶上的沉沉乌云与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即便转眼便是天崩地裂，也毫无悔意。他整个人仿佛一直处于失重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听到她嘤嘤啜泣道：“痛，好痛!”
　　
　　仿佛是三九酷暑下迎面泼来的一盆冰水，兜头浇来，打得双颊都隐隐发痛，又震得两耳都嗡嗡轰鸣不已。他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野兽到医者的转变，木然道：“就好了，你忍着。”只觉得心抽搐失落得难以复加，每个动作都僵硬无比，机械般将任督二脉绕转完全，又在心里暗想：若非她刚才喊了一声，只怕稍有差池，便是内力涣散，走火入魔，这下倒真陷入万劫不复。可是，这明明应该很值得庆幸的事，为何想来却让他酸涩不已，就连第一次学奔雷剑法反倒把自己刺伤了，也没有令他这么沮丧过。他就是在这种难以克制的想躲到一处把自己藏起来的强烈羞耻感中完成了这次疗伤，耗尽了自己的真气，总算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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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春暮夏初，已近清明，为何会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仿佛置身冰窟一般？楚楚哆嗦了好几次，终于极不情愿地在睡梦中挣扎苏醒，陡然发现自己居然犹如刚生下来的婴儿，丝缕不着地呈大字仰卧在床榻上。最惊人的是不远处还倒卧着一个男子装束的人，吓得她在瞬间三魂六魄立即归位，手忙脚乱先扯过棉被掩过自己，再警惕地一边观察他一边着衣，却发现他一动都不曾动弹，总算让她放下心来，再仔细看，那人身形魁梧，那身绿地瓜果纹锦服熟眼至极，根本就是雷霆风，再环视周围，果然是青霓馆。自己身上的痛楚感已经全消，只是丹田中真气尚不能运转自如，想必是有人代为疗伤之故，那么这宽衣解带，大概也是疗伤所需。这么说，耳边那个声音，一直是眼前人发出的？
　　
　　依稀记得那声音持重冷静，似乎不像个神志迷糊之人的口吻？她满腹疑惑，将自己穿戴整齐，再靠过去，好容易将他拨翻过来一探，果然脉象虚浮，竟然不但是耗尽了真气，还透支了不少，怪不得虚弱至此。没想到这疯子待自己竟如此赤诚，简直是搏命相救。她感动之余，不觉犯疑，大凡一个正常的习武之人，总知道适可而止，再说她的情况，应该不需要一命抵一命，再加上两个人的交情，到这地步还差得老远，想来总是他的神志还没恢复，不懂得及时束手，所以倒将自己反害成这样？
　　
　　看来不管是为了治病救人，还是为了以德报德，她都有了必须给眼前之人解除禁制的义务与责任了。她轻叹一声，将他在榻上放好，又替他仔细将棉被盖平，自己靠在榻上掐指一算，离开长安已近一月，在此也盘桓了十数日，倒是不能再耽搁了，否则碧落那小妮子只怕要先撑不下去了。时光稍纵即逝，却是要千万抓紧才是。可是，这个人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坏，想来都觉得是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一行，大计无从计，大恩如何报呢？
　　
　　这个人，行为不能以正常来衡量，偏偏身手卓绝，似愚非愚，总予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就连面容也看不真切，根根铁须铮铮，将本来面目掩盖得一点都不剩。纵然在昏迷中，威仪犹在，令人不敢近前。她向后挪开了一点，突又向前凑近了些：咦，如此天赐良机--------她眼睛滴溜溜一转，正好在案上找到了一把不算钝的匕首，嘿嘿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兄弟阋墙（一）

　　手一颤，匕首脱空而去，锐光一闪，眼看就要直落下去，吓得她百忙中垂手猛烈一击，总算将其打偏开去，叮的一声，扎在紫檀柱上，余颤未消。
　　
　　榻上人静静卧在其上，宛如一柄初拂尘埃的上古名剑，锋芒乍展，流泻开满堂熠熠光华。他无疑是俊秀的，但却远不能只以英俊来形容。一样的狭长面孔，鼻如悬胆，唇似点朱，在雷子谨那里就成了妖冶，到他这里，只觉无一不是凛光夺目，虽然风霜雪月，已在这张面上浅浅划下沟壑，但这些刚毅的线条，反更加深了其男性魅力，只可惜冷峭霜凝，生人勿近，若不是龙睛闭阖，锐气暂敛，简直不敢逼视。
　　
　　楚楚喃喃道：“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看还有根漏网的短须极碍眼地爬在如山峰料峭的下颔旁，顺手过去一拔，谁知胡须没有拔掉，那双晶亮双目，猛地睁开，吓得她险些没有魂飞魄散，向后猛退一步，结果忘记了身后是床沿，啪地一下，结结实实跌在地上，疼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眼睛还犹有点不可置信，向他面上瞟了又瞟。
　　
　　好在他初初醒来，眼睛在她面上一瞬，倒没有平日里那般锐利，竟有些难得的茫然。楚楚何等乖觉，忙爬起身来，揉了揉险些没摔成几瓣的屁股，几近有些谄媚地殷勤道：“你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杯茶来？”他愣了愣，接下来居然点了点头。
　　
　　楚楚大呼侥幸，也顾不得一旁茶水如冰，忙斟上一盏递了过去。他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方要开口，面色突变，抚向自己下颔，神色顿凛，将茶盏在旁重重一顿，双目犹如两把最尖利不过的锥子，狠狠扎了过来。楚楚哆嗦了一下，刚想退后，一只钢铁般的手已猛然探了过来，直拎着她前襟，将她一把提到近前，眼对眼，鼻对鼻，只差没有一口气将她吞下去。
　　
　　楚楚惊魂乍定，第一反应过来便是必须先发制人，以左手支着身子，右手食指伸出，点了他挺秀的鼻尖喝道：“你装疯！”他愕了一愕，下意识将她手指一拨，楚楚立身不稳，啪的一下，向前一倒，正好覆盖在了他的身体上，一柔一刚，严丝密缝，心道要糟，果听他咬牙道：“起来！”最后那个音拔得太高，听起来犹如带着颤音。楚楚正忙于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将起来，听得霹雳般的一喝，反吓得腿脚一软，直接趴在了他身上。身下男性躯体刚健如铁，仿佛是精铁打就。她满面通红，急急一撑，想要支起身来，结果慌乱之中，不知按到了什么上面，绵绵软软，怎么都无法着力，待得醒悟过来，早在上面掐了好几把。便听他一声猛哼，差点没有痛呼失声，双目陡然睁大，一个翻身，反将她牢牢压在了下面。
　　
　　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先-------楚楚嗫嚅道：“糟糕，这么大力，会不会-------我看看？”伸手便去揪他下袍。他再好的镇定功夫，也没法再持重下去，一把将她手打开，闷声道：“没有！”别过头去。楚楚犹不死心，絮絮叨叨说：“本来已经快要不行了，再这么捏几把，哪还得了？！若是伤得重了，再解也没有用了。不看清楚怎么成呢？解开--------哎哟，别抓我手腕，好疼！”
　　
　　突听外面四喜高声叫道：“三公子，你不能进去！”旋即听得雷子谨冷笑道：“都一个晚上了，你不担心，我还怕嫂子有什么不测呢。大哥人还糊涂着，又是如此功力，若是一个不小心，害二嫂有个三长两短，我却怎么向二哥交待？！”
　　
　　两人均是一愣，却听外间铿锵一声，似是刀剑出鞘。雷子谨冷冷道：“喜姑娘，这是作什么？别人是你的主子，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主子了？刀剑无眼，以下欺上，这罪你当得起？”
　　
　　四喜的声音已与平日完全不同，变得冷漠无比，淡淡道：“听闻三公子刚接掌了雷家堡，果然是意气风发。总是四喜无能，连老太太什么时候得了奇恙，都一无所察。但卖主求荣的事，请恕四喜愚钝，无法应变自如。四喜本是天字鹰卫之首，若三公子得了鹰戒，那无话可说，四喜立即让开，否则，请踏了四喜的尸体进去罢！”
　　
　　雷子谨怫然变色，道：“听你话中意思，难道是我害了母亲不成？你可听得清楚，是雷九爷子命我接掌雷家，岂是我逼迫强求而来？！至于鹰戒，你知我知，早就在五年前便不在人间。喜姑娘这般做法，难道要存心与我为难？”
　　
　　楚楚奇道：“雷家堡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已听四喜冷冷道：“三公子一无降魔杵，二无鹰戒，三无密钥，根本有名无实。鹰主临去时有令，命四喜以性命相护大公子及老夫人。老夫人如今中了暗算，已令四喜惭愧万分。若大公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叫四喜如何向故主交待？三公子若再相逼，四喜定召唤出鹰卫，拼死抵抗，到时候两败俱伤，只怕三公子决讨不到好去！”
　　
　　门外静了半晌，才听雷子谨笑道：“喜姑娘误会了。我不过是担心嫂嫂，求见大哥一面，何至于兵戎相见？方才你也看见了，嫂嫂气若游丝，抬入房中。都已经一宿了，我实在担心她有什么不测。”
　　
　　只听房门应声而开，楚楚出现在门口，冷冷道：“你放心，虽然活不成，也死不了。怎么，不将我害死，顺利拿到降魔杵，你就这样不甘？”
　　
　　雷子谨见她现身，长舒了口气，大为欢喜，上来握她的手道：“怜儿，你无事便好了！”手指如电，刚搭上她脉络，已听楚楚冷笑道：“不用再探了，大哥神志不清，如何能够将我治愈？我如今功力全失去，形同废人，你可满意？”猛一甩手，将他推开一步，高声叫道：“高姐姐，护我！”
　　
　　雷子谨一怔，却见高女侠瘦长的身形突然便出现在了眼前，拉过了她的手一探，满面忧色。楚楚早投入她怀中，仰面笑道：“我就知道高姐姐不放心我，一定就在附近。”又向着他冷冷道：“即便我没有武功，只要姐姐在此，难道我还要惧你不成？降魔杵尚在我处，你凭什么就在此地作威作福？”
　　
　　雷子谨怒极反笑，摸了下巴道：“怜儿，难道你也要跟我争？”楚楚嗤道：“这话说得奇了，就许你争，还不让别人要不成？三弟，尊卑有别，长幼分明，那些个怜儿的，哄哄小女孩还差不多，就莫再叫得那么暧昧了。应怜一日是你嫂子，便终生是你嫂子，再想卖了我来数银子，只怕是不能了。”
　　
　　雷子谨额头青筋都跳了几跳，怒道：“你敢！”想了想，又放软了声音道：“怜儿你有所不知，如今堡内错综复杂，危机重重，我谨慎些也是应该。大哥既然未好，我们大可另觅良医，却莫要迁怒于我，出言无状了。”楚楚讶然道：“我出言无状？这可奇了，喜姑娘，难道我不是二奶奶么？”
　　
　　四喜掩口一笑，道：“奴婢只认得二奶奶，不明白三公子说的什么意思。”楚楚拍手笑道：“是了，天下谁不知道，我应怜是你雷家新娶的二奶奶。虽然秦淮河上，自然有钱是爷，但嫁鸡随鸡，从一而终这种事，说不定应怜还是有兴趣的。”
　　
　　高女侠横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雷子谨厉声喝道：“难道你忘记昨晚对我说过什么么？”楚楚懒懒道：“三弟，你巧言令色，我信口开河，大家都老于此道，彼此彼此，难道要苦苦深究不成？那些话应怜当日对谁不曾说一遍，要是句句都这么当真起来，岂不是活得太辛苦了？”
　　
　　雷子谨咬牙道：“你好！好，很好！”手如毒练，倏地伸出，狠狠扼住了楚楚右腕。高女侠皱了皱眉，还未动作，已听有人在不远处淡淡道：“三弟糊涂了，怎么对自家嫂子动起手来？怜儿，你还好么？”
　　
　　




兄弟阋墙（二）

　　来人停步在不远处，身上一袭圆领袍，初看以为是皂色，细看却闪烁着墨绿的绒光。天方露晓，晨光闪烁在其夜色渐淡的双眸中。雷子谨几乎不能置信，近乎自语般道：“她？你？”
　　
　　楚楚倒吸了一口冷气，勉强笑道：“夫君大人。”来人听得此语，笑容愈加绽放，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了雷子谨的手，执起她的手来，用极罕见的温和口吻道：“可是好些了？还疼得紧么？”
　　
　　连雷子谨都不觉愕然。他愈温柔，楚楚愈是心中警铃大作，声音险些发颤，不露痕迹地将自己手抽了回去，干笑道：“应怜尚好，只是恢复还待时日。”向下一看，猛地瞳孔不觉收缩。旁边高女侠一怔，低低问道：“有事？”仔细去看她右手，却光洁如新，未有任何变化。只见她匆匆摇了摇头，左手握了握自己右手，慢慢松开，向雷洛茗嫣然一笑，道：“夫君来得正好，应怜身子眼□弱，只想找个地方养伤，不欲与任何人争执，一干杂事，就要烦劳夫君大人了。应怜告退！”拉过高女侠便走。雷洛茗在她身后笑道：“当真信我？”楚楚头也不回，应声道：“自然相信夫君大人。”后者笑容渐渐在面上漾开，眸中碎碎点点，倒映着霞光。
　　
　　四喜进去掩了青霓院的门，园中只余两人默然相对。半晌，听得雷子谨冷冷道：“你对她下了什么？”
　　
　　雷洛茗笑容尤挂在唇角，轻轻道：“三弟，无论什么，这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实在无需多问。”
　　
　　雷子谨双眼微微眯起，一瞬间眼风锐利如刀。后者丝毫未惧，仰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想要，都交与你便了。只要她身子撑得住，我便带她走，永远离开此地，再不回返。你知道的，我一直想的，也就是这么一日。”
　　
　　雷子谨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淡淡道：“和她？”雷洛茗点点头，低低喟叹，声音欢快无比，道：“是啊，和她。”
　　
　　雷子谨冷笑道：“你对她知道多少？女人--------”雷洛茗极快地打断了他，道：“不是的，我知道。”
　　
　　雷子谨冷冷道：“是与不是，还真难说。”啪的一声，有什么重重掷于地上，却是两个卷轴。清风乍起，将其中一个卷轴吹得半开，只见上面绘着个少女，持鞭在手，明眸皓齿，容光摄人，宛如从天上宫阙中走出。雷洛茗望了一眼，面色立肃，弯腰下去，连连望了好几眼，摇了摇头，疑惑地抬起头来，雷子谨冷笑道：“很像她，但不及多矣，是否？” 
　　
　　雷洛茗直起身来，淡淡道：“你我都在宫中多年，什么样的国色不曾见过？无非是鬼斧神工，又有什么稀奇？” 雷子谨笑道：“是么？”用足一点，将另一卷轴展开，上面画的也是一个妙龄女子，面目甜美，似曾相识。雷洛茗惑色未消，他笑得更欢，指了它道：“怎么？不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带走的人，只是这是四五年前的画像了。当年只像三分，如今倒像了有七成了。”
　　
　　雷洛茗俯身将那卷轴拾到手中，看了又看，声音渐渐嘶哑，道：“如此相像，看来不是偶然。难道这便是他心心念念要造就的人？画中人究竟是谁？”雷子谨冷笑道：“总算你还不笨，这个女子，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就是如今名声如日中天的萧宁远的妻主，名唤慕容楚楚。她的母亲，手里捏着大半个大唐王朝。”
　　
　　雷洛茗面色如雪，手指一松，那卷轴脱手而去，在地上连滚了数滚。雷子谨眯了眼看画中人，冷笑道：“看看你自己，再看看眼前，还不明白？遥想当年，我就是因为她才走投无路，不得不到了宫中。看来即便是年少轻狂，也不是那么简单。至于眼下，难道你也想步我后尘？”
　　
　　雷洛茗突然轻轻笑了起来，道：“只是如今不比当初。即便-------我也不怕。”瞧了他笑道：“你也别愁，这个麻烦我带走了，就在这两天。”
　　
　　雷子谨面色已然是铁青，冷冷道：“她肯跟你走？”想得一想，面色突变，指了他道：“所以你-------你知道？”雷洛茗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死过一次的人，总知道凡事都该小心些，我自然也不例外。她会跟我走，于你便是一了百了了，你放心罢。”瞧了瞧他，笑容有些闪烁，道：“除非你-------自然，聪明人都不会一错再错不是？”
　　
　　雷子谨不觉一窒，险些张口结舌。雷洛茗静静看了他道：“我去了，你也就放心了。其实不是任何人都如你这般，贪恋这荣华富贵。曾经是什么人，都已经过去了。我与她，只想做一对隐姓埋名的平凡夫妻，但求兄弟成全。”
　　
　　半晌寂静。许久才听得雷子谨干笑道：“这么说，我不答应也是不成了？”雷洛茗点头道：“我们不会绕弯子，确是如此。”
　　
　　雷子谨冷笑道：“夫妻！你也能？”声音都有些颤意，显然已经怒极。雷洛茗倒是泰然自若，道：“眼下确实要委屈她些时日，不过只要诸事淡了，我自然也就不必-------”长叹了口气，声音一变，斩钉截铁般道：“会有那么一天，我相信。”
　　
　　雷子谨话语就像是挤出来的，哑声道：“为何非要是她？”雷洛茗失笑道：“她不会碍着你的。就算是，她的道行还差得老远，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不会有什么威胁的。”声音渐低，道：“或者等我死了，你再收拾她不迟。”
　　
　　园中狂风骤起，吹得海棠簌簌而落。良久才听雷子谨涩声笑道：“琴瑟调双凤，和鸣不独飞。如此倒要恭喜二哥。”
　　
　　雷洛茗拱手道：“多承三弟贵言。”转身欲走，突听雷子谨在身后慢慢道：“不过，只怕眼下却是不成。正想跟二哥说明，堡内信鸽，今早发现并无一只返回。出去探讯之人，也并无一人回转。如今的雷家堡，已经是与世隔绝。”
　　




兄弟阋墙（三）

　　步声清幽，犹如竹枝在月下沙沙起舞，由远至近，终于停步在石洞前。青蛇盘曲的身体扭动了下，正准备潜游出去，已听少年模样的男子极不耐烦地道：“你即便入了我五毒教，我可未允你每日里来骚扰我不下数趟。既然是剑法未成，不能出山，你就好好呆在你那墓堆里好好操练。别总是心猿意马，那些个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也少唱几句，我耳朵都要起茧了。我早跟你说过，我们苗家女子，可不像你们汉人女子那么婆婆妈妈的，那又不算得什么，苗寨里哪天没有些风流韵事？不过人走茶凉，偏你比娘们儿还黏糊，每日到我这里纠缠不休。她都说了不会再来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洞口脚步一窒，再无声响。少年等了片刻，小声跟青蛇道：“你悄悄去看看，那人走了没有？真正作孽，上代的教主是个花痴，这代的教主看起来倒要聪明些，结果却是个花花太岁，连个活死人都能招惹成这样。都是些不省心的主，简直要累趴我这个祖师爷！” 
　　
　　突听洞口有人涩声道：“巫山高，巫女妖，雨为暮兮云为朝，楚王憔悴魂欲销。”声还未落，已听远远有人惨声呼道：“祖师爷，救命啊！你徒子徒孙遭人暗算，再迟就要归西啦！”青蛇嗖的一声，如离箭般游了出去。
　　
　　少年撇撇嘴道：“能有人送你归西，倒是世人之幸了。”话虽这么说，人已是站了起来。已听男子声音幽幽，仿佛宫调低婉，乍惊还喜，道：“噫，你来啦！我只当这几日是我梦魇了呢！”
　　
　　女声呸道：“当然是梦魇了，统统都不是真的！让开，我要见祖师爷。”又一迭声叫道：“青儿，青儿，你快来看看，我被人下了什么蛊？”
　　
　　少年失声道：“我叫你躲着他一点，怎么忘得一干二净？！”脚步在石壁上连点，已跃出洞来。楚楚见得是他，如获至宝，哭丧着脸将右袖一拉。鹰面男子亦凝目望去，只见手腕如雪，血管淡青，盘桓在其上，初看没有什么特别，仔细再看，却发现那血管上点点布着一个个红点，使血管隐隐透出奇异的暗红。少年皱眉看毕，瞪了她一眼，后者声音颤抖，道：“祖师爷，这究竟是什么？能不能解？”
　　
　　少年冷笑道：“如今你还说你没惹他！”楚楚叫屈道：“祖师爷，我哪敢惹他！我知道他喜欢三娘，天天叫他姐夫，连我自己都听得肉麻。谁知道，他乘我功力全失之际，顺手就给我下了蛊！又酸又麻的，我就知道不对，也不敢发作，只好乘夜来找祖师爷了。” 
　　
　　鹰面后眼光一怔，男子低声道：“功力全失？”抢步过来搭上她的脉络。楚楚不耐烦地甩开道：“还不是你那奔雷剑法闹的？！早知道会害我暂时功力全失，再好使我也不会用。”男子愕然道：“什么，你就看我使了一遍，居然会了？那眼下------”眼光骤紧，又来拉她手，楚楚没好气地拍开道：“眼下功力全失，要不是那假疯子，差点连命都丢了！”举高了自己右手到眼前，半是害怕半是期待向少年道：“青儿，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鹰面人怔在那里，眼光恍惚，不知在想什么。少年嗤道：“天下谁能有办法解同心蛊？”拍了拍手，叹息道：“乖徒孙啊，你要说你幸还是不幸呢，这么珍贵的同心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人身上出现呢。”神色一凛，淡淡道：“这么说，这个人，果然成了。”
　　
　　男子猛然抬起头来，楚楚面色惨白道：“啥？这同心蛊到底是什么玩意？会死得很惨？”少年摇头笑道：“怎么会死呢？所谓同心蛊，便是他生你生，他死你死，两人同心，共脉同命。如今这个人已经修成了人蛊，天下谁能奈何得了他？你便跟着成了不死之身，实在不是什么坏事呀！”瞧了瞧楚楚，啧啧道：“没眼光，选这个，还不如选三娘呢！”
　　
　　鹰面后光芒闪烁了下，楚楚失声道：“什么？！和这个人共脉同命，我还不如死了的干脆！”少年懒懒道：“对了，乖徒孙，还要提醒你一句，这同心蛊么，是需要彼此依存的，也就是说，你无论到哪里，都不能离开这个人太远，否则，你体内的蛊毒便要顷刻发作，那时候，什么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了。”说到这里，眼睛闪烁了下，低声道：“他想干嘛？难道-----”已听楚楚惨叫道：“祖师爷，我要杀了他！-------不行，还不能杀他，怎么解，怎么解呢？我是绝不可能和这个人相依为命的！祖师爷，他害死了很多人，一定不得好死的！更况且-------”扑到少年脚下，哀求道：“祖师爷，你这么聪慧，这么睿智，一定会有解法的，对不对？”
　　
　　男子颇不忍地看着她。少年神色丝毫不动，淡淡道：“少来这套，没准就是你这迷汤把他灌晕乎了，才会对你下这种蛊。要是我，哪作这种赔本买卖！”扫了一旁那男子一眼，道：“跟他也上床了？”
　　
　　男子窘迫得险些没有以头支地，百忙中还不忘瞥了女子一眼。楚楚差点没有蹦跳起来，怒道：“祖师爷，你胡说什么？”少年悠悠道：“我倒忘了，他还不能呢。”嘻嘻笑道：“既然他花了大代价去打造他自己，必然也顶了张颠倒众生的面孔了。我倒有些好奇，到底怎样，对我说个明白，说不定我就能想到办法了。”
　　
　　楚楚急道：“祖师爷，你不想着给我赶紧解，反倒关心起这个人的面孔作甚！”眼看少年就要扭头过去，忙摆手道：“我说，我说还不成么！其实也没什么出奇啦，面孔长长的，下巴有些尖，眼睛大大的，鼻子尖尖的-------祖师爷你别生气，真的就是这样，他还说他是什么洛水公子，一笑倾落采萍女什么的，叫我看来，实在不怎么样嘛！”
　　
　　鹰面人浑身都剧烈一颤，楚楚没有察觉，少年却有意无意斜了他一眼，笑得更欢，缓缓道：“这么说果然平淡得很了。这回子，我好像想起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法子，就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楚楚简直有些忍无可忍，连吐了好几口气才道：“那祖师爷就快说嘛！”少年摇头道：“可是我也没有把握，就怕没用了你会怪我。还是不说了--------”楚楚想吼，想想还是不能，苦了脸道：“祖师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总之事情都是徒孙自己招惹来的，但凡有什么祸患，自然也是徒孙一力承受了，绝不半点怪罪祖师爷之意。求祖师爷想想法子，帮我解了这个该死的蛊吧！”
　　
　　少年悠悠道：“唉，看你决心已定，既然如此，就只得勉为其难试上一试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肚里这条虫怕什么，怕热？怕寒？怕毒？还是要以蛊攻蛊？”
　　
　　他每说一样，楚楚就觉得头皮发麻一阵，正想把这恐惧的感觉消掉，却见他手向后一指，道：“后面有个寒潭，你先跳下去试试，说不定能把这蛊毒冻死！”
　　
　　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楚楚失声道：“寒潭！我只怕蛊虫没冻死，先冻死我自己了。”少年把面孔一板，道：“早说了我不懂的，既然如此，你请回吧。”身子刚转，果听她在脚下哆嗦着道：“祖师爷别恼，徒孙这便去了。”踌躇了半晌，还是蹒跚着走了过去。
　　
　　男子方想蹑手蹑足跟上，身形刚动，已听少年淡淡道：“我们教缺钱。”
　　
　　男子点头道：“我有，上去后我给。”
　　
　　少年摩摩牙又道：“也缺地，好像在蜀地还缺个分坛。”
　　
　　男子点头道：“也可，祖师爷可自择。”眼看女子的身形已去得远了。
　　
　　少年又撇撇嘴道：“我教都是弱质女流，没有过硬的武器，只怕守不住自己的地盘。”
　　
　　男子呆了半晌，才咬牙道：“这却需要禀过家兄---------”
　　
　　少年打了个哈欠道：“那就算了，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还是靠自己的好。我那乖徒孙应该冻得差不多了。唉呀，谁叫你命苦，没人管你死活呢！”看男子欲举步，懒懒叫道：“就不劳烦二公子了，我教中人，应该懂得自食其力，勿取他辱！小青，守住潭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但听扑通一声，却是那男子双膝着地，伏于地上。只听他声音低颤，宛如雪花瓣瓣飞落，涩声道：“祖师爷，没向你禀明我的身份，确是洛茗的不是。至于这火药，洛茗的便是祖师爷的。只是祖师爷有所不知，即便洛茗知道制造之法，没有矿藏，也是无用。而矿藏所在，唉，这-------”
　　
　　少年嘻嘻笑道：“有这一句就够了，我记清了。去吧！”将手一挥，眼前已不见了那男子的踪影。
　　




无情有情（一）

　　寒潭原在密林深处，不知有了多少年光景，潭水寒彻，化水为冰。他日日在其中修炼，尚且觉得冰寒刺骨，更何况她当下功力大失，必更加难以抵挡。他一路疾行，只恨不能翼生双肋，却远远听得歌声清澈，唱道：“冷云间，夕阳楼外数峰闲。等闲不许俗人看。雨髻烟鬟，倚西风十二阑。休长叹，不多时暮霭风吹散。西山看我，我看西山。”曲调与众各异，极是动人，只是声音不时颤抖一下，到后来瑟缩不能成句，想来是冻得狠了。他愈加心急，将身法运到极致，倏地没入了林中，跃到最大的一棵槐树高枝上，探头往下看去，只见她整个人在潭水中哆嗦成一团，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在外面，平日里晶光闪烁的眸子迷迷蒙蒙的，竟是快冻晕了。
　　
　　他五内如焚，刚要解衣跳入，她适才不屑眼神却突地闪现心头，当下倒踌躇了：此人打定主意，要跟他撇得干干净净，绝不会领他半分情意，这般跳将进去，只怕又要给她痛骂；还不若等她再迷糊些进去，或能减少她几分嫌弃。只是若是如此，就怕耽搁了她身体。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横下心来，才将外衫除了，却听她振作了下，自言自语道：“呸！你就这般无用，这点阵仗就将你困成这样！说将出去，岂不是丢光了脸面。”叹了口气道：“芙蓉晓凝霜，木犀晚飘香。野水双鸥靓，西风一雁翎。立斜阳，江山如画，倦游非故乡。”
　　
　　他在旁听得真切，知道这是思家之句，举目向下望去，果见她凝目望远，目中无限依依。他心念方是一动，却听她又唱道：“恨程途渺茫，更风波零瀼。我这里千回百转自徬徨，撇不下多情数桩、半真半假乔模样，宜嗔宜喜娇情况，知疼知热俏心肠。但提来暗伤。”
　　
　　此句浅显易懂，说的是相思难抑。却不知她想念何人，到了这种境地？他正心下酸楚难挡，她却低低笑了几声，声音欢畅了许多，复歌道：“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逄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他低低跟着吟了一句“情短藕丝长”，突然明白过来，这句乃是以莲花自比，藕短丝连，指的是情如藕丝，永不断绝。很显然，她非但是在牵挂某人，而且早与之情定三生。这句明明白白，说自己情比金坚，绝无更改。怪不得她如此厌恶那人下的同心蛊，原来是前缘已定，早被人捷足先登。显而易见，无论有没有那晚，对她来说，他都不过是个比陌生人略强一点的过客而已。他突发奇想，心想要是此生能得她这么一瞬，已足够心满意足。只可惜，人生际遇，总是无常，求之不得，也是枉然。也许，古墓萋萋，方是他的归宿。一念至此，更觉自己实在多余，心下黯然已极，连外衣都忘了要取，足下一点，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才刚跃出一丈多远，突听她声音渐低，模糊着说了两个字：“好冷！”身后扑通一声，随即声响全无。
　　
　　这瞬时他只觉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得了，力道失控，喀嚓一声，脚下枝条连枝断了下来。他稳了稳身形，来不及解内衫，噗地一声，重重投入潭中。好在潭水不深，地方又浅窄，很快让他找到了她慢慢下沉的身体，双眸将闭未闭，果然已半昏迷。他一把将她从后环紧，又慢慢将她松开，如是重复几次，连他自己都觉得厌烦了自己，最后不管不顾，将她狠狠抱紧，摸索到了她唇边，深深吻了下去。她还有些知觉，摇着头抗拒着他接近，微微眯起眼，模模糊糊将他一看，伸手来推他，有气无力，尤在叱道：“不用你多事！”
　　
　　果然跟自己想得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在跟谁赌气，赣头赣脑道：“我就要多事！”横竖她眼下手脚无力，正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掰转过来，死死抱紧。她声音孱弱，指责他道：“你轻薄良家女子！”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他面上倒红了又红，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般道：“是！”再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碾过她柔唇软舌，犹如索取空气般，索取她的气息，然后记在心头。
　　
　　是，也许只能记忆-------然而这样，她还不肯让他如愿偷得这瞬间的运气，挣扎着断断续续道：“不会有结果的-------”他豁出去了，应道：“我认了！”狠狠咬住她伤人的檀口。
　　
　　冰泉幽寒，打在身上犹如利刃，他的心却仿佛置在炉上翻烤，炙热得像要燃烧飞窜起来，这样居然也从最初的扰攘起伏中慢慢平息了下来。陌生又熟悉的芬芳气息缓缓萦绕过来，甜蜜而又苦涩，眼前也渐渐模糊，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面容。对了，这张脸也是假的。相逢总如在梦中，是可以伸手便拉下她的人皮面具，然而如果她的心都在推拒他的接近，是否知道得再多，不过更增烦恼？
　　
　　那多忒费功夫--------一半是因为她皎美的躯体冻得如冰，再下去只怕要经受不住，另一半是这时节何其难得，是否从此就如隔青天？总之无论如何，此时此地，谁都不能让他放开手中人，良缘或是孽缘，百年之后，再来分说罢。
　　
　　他的手指远比他镇静，娴熟地安抚那挣扎闪躲的躯体。连他自己都未知自己原来有那么好的记忆力，一切做来如此自然，仿佛已发生了千万遍。他先轻轻搓揉她小巧的耳垂，再慢慢抚摩她光洁的背部。胸前柔软是她最敏感的部位，他用最好的耐心，一遍遍将那峰峦起伏描摹完全，感觉她在他嵌制中喘息不已，声音听来犹如天籁，是上天赐予他最优美的琴曲。她的身体终于柔软犹如丝带，任由他恣意取舞。
　　
　　这些年来，他都一直认为自己罪孽深重，不可救药，幸亏佛祖庇佑，才使他慢慢得回了平静。结果，原来，他一直都不过是在临渊兴叹，直到今日没入其中，才知何谓苦海无边，莫说回头，早已不能。可偏偏明知是条不归路，还是自己自愿踏上去的，真不由人不信命。她是谁，谁又是她的良人，他不敢问，生怕问了更让自己伤心。
　　
　　他居然就这样，一手挡着她樱花般艳丽的双唇，任由她恼羞且怒地啃咬他的手掌，即便鲜血淋漓，不觉其痛，也不肯放手。而另一面，他紧紧攀住了她玲珑的躯体，宛如对着自己最心爱的七弦，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撮、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滚拂、拨刺，搓揉复挑，百般都是心事，却犹不知，即便如此，可能唤醒她的琴心？
　　
　　他咬着牙，看她最后放弃了抵挡，修长的双腿早被他环在了其腰上，蛇一般蜷曲着。她为难又无奈，不甘又无力，看着自己与他同在欲望中沉沦。身体极度的快感，与心中极度的酸楚，来回牵引着他，再下去只怕会疯掉。居然在这种情形下，猛让他想起一个佛偈，说的是某人去求菩萨，结果发现菩萨与他同在跪求，诧异相问，菩萨曰：我当然求我自己。 
　　
　　




有情无情（二）

　　乾元十一年，岭南道韶州爆发疫症。经略使雷佐弹压之，结果引发暴民生乱，雷佐被流矢射中，卒，时年五十三岁。经略府亦被暴民焚烧殆尽。右相张嘉和谏之，封锁岭南道，安抚流民。帝准奏，遣密使入岭南。
　　
　　钟瑞堂上，众人分坐，鸦雀无声。匾上一箭，入木三分。雷子谨背负双手，慢悠悠读着箭下红笺上所书：“清明之日，踏平雷家！下笔刚健，挺劲刻削，只可惜枯索冷寂，难登大雅之堂。清明么------还给了十日，还真看得起我雷某人啊。”又环顾四周道：“眼下雷家堡方圆百里之内，俱无人烟，不知有多少伏兵在侧，可谓是插翅难飞。来人蓄谋已久，接下来必然是一场硬仗。倒是子谨连累诸兄弟了。”
　　
　　段天翔朗声笑道：“雷兄客气了。我等与雷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是共进共退，联手抗敌。”指了匾上短箭道：“来敌如此嚣张，实在可恶，待愚弟替雷兄拔了此箭，再作道理。”
　　
　　突听旁边一个女声懒懒道：“段公子暂且宽坐，不是还有唐公子么。”言未犹了，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唐迟撮了自己的小胡子一把，怪叫道：“二夫人为何老看我不顺眼？在座这么多人，为何苦力都要唐某来做？”一边说着，已迅速往手上套了副薄如蝉翼的肉色手套，犹如罩上了另一层皮肤，身如猿猴，攀上匾去，拔下那柄箭来。
　　
　　刚拔将出来，只听嗤地一声，立升腾起一股白烟。唐迟怪叫道：“哎呦，好手法。别说这箭来得如此悄无声息，连这毒也如此邪门。子谨，我看这回休矣。”
　　
　　雷子谨笑容未减，眼光蓦地锐利了几分，向那女子射去，后者困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整个身体犹如一条软骨蛇，搭在高女侠怀里，毫不理会他的目光。唐迟眼珠一转，将那箭往那女子前一送，笑道：“嫂子，不如你给看看，倒是什么奇毒。”
　　
　　楚楚挥了挥手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只不过觉得，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看雷子谨眼睛还瞪着她，眯着眼道：“三弟，人家这么神神怪怪，青天白日的，应该不会来，到半夜三更，必定就发动了。凡事有你，我还需要担心什么。你瞧瞧我困成这样，于心何忍啊！还是放我回去休息罢。”
　　
　　高女侠抚了抚她鬓角，默不作声扶起她，便向后转。突听雷子谨声音颇有点阴阳怪气，道：“嫂子昨日又被蚊子咬了么？这回咬得狠了，连腰都似乎带着闪着了，可是要唤个良医来看看？”方世珲眼睛眨了眨，往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
　　
　　楚楚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差点真闪着了腰。高女侠眼光闪了闪，脚下不觉一顿，已听楚楚恼道：“些许小事，不劳三弟费心。眼前顷刻便是滔天大祸，你先护好你项上头颅，再来管你这双多事的招子罢！”扯了高女侠向前便冲，不提防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向前一看，便是一个哆嗦，旋即堆上笑容，唤道：“夫君！”来人面上浮现一个璀璨笑意，点了点头道：“你一个病人，确实还是莫管这么多事，早些回去歇息的好。-------我扶你？”
　　
　　高女侠皱了皱眉，扶她的手慢慢松了开去。楚楚反手一握，将她抓得更紧，手心粘糊糊的，竟然是一手的冷汗。高女侠眼光冷如寒刃，抿唇凝目来人。来人并不在意，笑笑道：“也罢，你高姐姐总比我细心些。”让开路去。
　　
　　高女侠一声不吭，揽了楚楚就走，临出门时，还投过来冰寒的一眼。突觉楚楚将她拉紧，近似哀求般道：“姐姐，暂且让他去------我们走罢。”拖了她便走。高女侠跟她走了几步，待行得已远，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你究竟瞒了我多少？还打算瞒到何时？眼前情形已坏得不能再坏，我已令小霏在这几日无论请不请得到御令，都必须强攻夺下此处。你到底心里怎么想的，不肯跟我说个明白，难道是至今还信不过我吗？还是觉得我南海门从头彻底，都在利用你，所以连带着要跟我保持距离？”
　　
　　楚楚苦笑道：“姐姐说哪里话来，欧阳是我在世间难得的知己，她尚且不疑我，我怎会不信她？只是，我的身份摆在那里，一旦泄露，只怕会牵扯上将军府，反倒不利。再则，这李代桃僵之事一旦传扬出去，我这些夫君的颜面却往哪里搁呢？更况且，眼前虽然是困境，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自信还能应付，只是，还需要时间。姐姐，你让欧阳再等等，我必定会给她个满意的答案。”
　　
　　高女侠怫然道：“岂有此理，是你的颜面重要，还是你的安危重要？我观雷子谨此人，虽有雄才，却并非仁义之徒，雷家若由此人执掌，只怕祸患难平。且我已得到密报，岭南经略使雷佐已在暴乱中身亡，且经略府居然被大火付之一炬，阖家葬身火海。雷家的擎天柱已经倒了。现在到处都在谣传此地发生疫情，整个韶州的百姓都已连夜迁走。你且想想，一般的势力，哪有这种手笔？且岭南、安南、桂管、邕管、荣管等地皆已有重兵进驻，朝廷按兵不动，想来别有深意。雷家纵然纠结了其余数家在此，毕竟势单力薄。看起来，这雷家数百年基业，就要在这几日付之一炬，我们能否全身而退，还未可知。却不知会称了何人之意！”言罢，连连叹息。
　　
　　楚楚轻轻道：“所以欧阳此刻决不能随意而行，要慎之又慎。她得了西域，朝中已有些不安，万一落到有心人眼中，便又生事端。如今朝中，也复杂得紧了。连母亲都极是为难，我父兄都深处其间，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但不管如何，雷家这柄利器，决不能交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纵然雷子谨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得暂时将他捧住，再作道理。”依偎过去，低低叫道：“姐姐-------”
　　
　　高女侠皱眉道：“我懂你的意思，但这西贝货到底拿捏了你什么短处，使你如今对他这般忌惮？我瞧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头，你越让他，他倒越得寸进尺，今早你们嘀咕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还想带你走，简直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你为何不让我一剑结果了他？”停了停，声音渐冷，道：“你别想左右逢源。再拖下去，迟早也会有别人结果他的。”
　　
　　楚楚抹了把冷汗，强笑道：“正是我要对姐姐说的。姐姐，我们能不能什么都暂且装着不知道，反正眼下也没有人碍着我们什么。至于这雷洛茗么-------姐姐，我不想跟你说假话，但眼下却又不是跟你说明白的时候。你若是信我，就再给我七日。七日之后，定见分晓。”
　　
　　高女侠狐疑道：“你究竟想作什么？还七日，我一日都有些等不及了。对了，你说你昨晚下去请人医治，为何至今内力还未恢复，人倒有气无力，困顿成这个样子？”
　　
　　楚楚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底下那人说了，是没有那么快的，还需要七日之功。等我好了，姐姐也可以放心施为了。哎哟！我头好疼，简直像裂开似的。姐姐，你快些扶我即刻回转罢。”
　　




有情无情（三）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
　　
　　堡门紧闭，墙上所有人的面色凝重无比。火把团簇，亮如白昼，照见门前的一个浓墨挥洒而就的“十”字，字迹不羁，就像是信手涂抹上去的两画。雷子谨向旁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站着一个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垂手道：“禀三公子，雀台上守卫确实不曾发现人的踪影。”
　　
　　夜风越发地紧了，有些凄厉地打在人们绷紧的面孔上。雷子谨却反倒笑了一笑，那颗痣妩媚地扑闪起来，似要从他眼角坠落下来。他轻轻道：“雷勉，不要紧张。虽然是好轻功，想来嫂嫂自然也做得到。”向内看了一眼，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
　　
　　雷勉知道他的心思，低低道：“二夫人正在调息，曾遣小莲姑娘来过。”看了看他的脸色，才续道：“说没有什么事，就别去烦她。还跟小的说，让你不要离开唐公子。”
　　
　　雷子谨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中倒微微有了点暖意，唐迟咦道：“倒承蒙你家二夫人看得起。唐某其实对她极为敬仰，原以为今夜还能跟夫人讨教些用毒之道来着。”蓦地耳朵向外扩张了下，手便抚到两撇小胡子上，轻轻吐了口气，后面温无垢淡淡道：“有人来了。”凝目听了一听，皱眉道：“什么声音？”
　　
　　堡外由远至近，传来一股极奇异的沙沙声，仿佛树叶随风起舞，但舞动的频率接近疯狂，听来倒像利刃在岩石上钝钝划过之声。突听有人叫道：“蚕，好多大蚕，有大拇指那么粗！”
　　
　　只见得远远涌过来一条白线，铺天盖地，犹如长江浪潮，不过转瞬功夫，就逼到了近前。再仔细去看，哪里来的潮水，分明是一条条蠕动着蜿蜒游来的巨蚕，每根都至少有拇指粗细，颜色是接近灰色的暗白，默不作声地涌动过来，来势十分迅捷，不过少顷，城墙基上已经慢慢扭曲上来一片灰白。
　　
　　堡内人尚无动静，南宫一族素来爱洁，最厌恶爬虫之类，当下有人向南宫陵投过来征询的一瞥，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立有人越众而前，抢在守卫之前，站在墙头，剑劈八方，横扫过去。前面一排蠕动的虫子有好些被一剑劈开，再无动弹，后面暂时停顿了下来。南宫陵微微含笑，颇有赞许之色，雷子谨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蓬莱宫果然英才辈出！”
　　
　　几人闻言，愈加卖力，剑去如风。各守卫亦取出兵器来砍，一时之间，蚕虫的碎片到处可见。只见得其破碎的躯体上布满细小的倒刺，残骸中慢慢渗透出来乌黑的液体，染得石墙上斑斑点点。雷子谨心念一动，已听温无垢喝道：“小心有毒！”言未犹了，只见埋头在虫堆中砍杀的数人中，有一人的脖颈上掉上了一块残片，突地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扑通一声，扑倒下去。只见其脖颈上，留着一点乌黑，宛如一只嘲笑的眼睛。
　　
　　众人失声惊呼，原先抢扑过去的人都纷纷向后退去，砍杀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串奇异的铃声响了起来，仿佛舞女腰上缠绕的铃铛，在同一时间剧烈地摇响起来。
　　
　　雷子谨面色大变，喝道：“退后！”只见那原本温驯的蚕群，渐渐开始骚动起来，冒着刀林剑雨，近乎暴怒地窜动过来。但听得连声惨呼，却是不断有人被蚕虫缠上，甫一接触，便是见血封喉。柳无痕高声道：“不如用箭！”秦元章接口道：“又不是人，这么多爬虫，箭有什么用？！我看，不如用火烧！”猛拍了下自己脑袋道：“晕了，怎么能用火？！它们连火把都不怕，根本不畏火，这不是反倒把自己烤焦了么？”
　　
　　司徒继瞪了他一眼，提了双锤道：“这才是可恶，若来的是人，倒还方便了。奶奶的，难道老子们这么多人，就要白白便宜了这帮肥虫不成？”突听前面有人哑声道：“快退！这些蚕吃人！”
　　
　　只见一片灰白，慢慢覆盖上倒在地上的人，望上去就像一座小山。紧接着，便响起了细碎无比的啃咬声。不同于一般蚕啃咬桑叶之声，却有其啃咬的迅速。小山越来越低，最后，居然连一点碎片都不曾再见。蚕群重新又变成平铺过来的潮汐，向不断后退的人群，越来越逼近过来。所有飞射过去的兵刃，都无非使它们的队伍略微动荡了下。它们保持着队形，踏着同伴的残骸，密密麻麻、争先恐后游动过来。那铺天盖地响起的沙沙之声，就像是无数淅淅沥沥的鬼雨。突听秦元章涩声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尸虫，这是岭南古墓群里的尸虫！”雷子谨冷冷道：“退入堡内，不可让它们越过城墙！”
　　
　　突听远远有人笑声飘渺，嘶哑暗涩，一字一句道：“幽冥殿接应使，恭迎诸位大驾！”
　　
　　漆黑的夜空之中，突然同时出现了无数个白色小点，借着夜风飘移过来，离得近了，才发现却是一盏盏白幡丧灯。众人面色铁青，已听那个声音阴恻恻道：“魂灯燃起，黄泉路开。幽冥使至，寸草不留！”一袭白影升腾在半空之上，头戴巨大的丧冠，随风飘荡，倏东倏西。
　　
　　杨夷中刚将鸳鸯刀取回手中，闻得此语，不觉怒道：“我叫你装神弄鬼！”鸳鸯刀一左一右，破空而去，将那白袍顷刻碎为两段。众人方待叫好，却只见白袍内空空荡荡，下面挂着一双白靴，根本没有一点人影，正在诧异间，那个声音居然就从这破碎的白袍中悠悠传出，桀桀笑道：“本使无踪无形，岂是你这凡刀能够砍中的？”
　　
　　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了口冷气，眼看这片刻工夫，那些尸虫已有好些爬到了墙头。突见空中银光一闪，一条银蛇破空而去，嗤地一声，从那丧冠上一剑贯穿。众人还不解其意，却只听一声惨呼，雪白的丧冠上渐渐滴落下来血珠，不是一般的鲜红，而是犹如墨般的漆黑，开始只是数滴，后来汩汩而下，随即啪的一声，其中掉下一个瘦小的身躯来，身形宛如孩童，五官却苍老至扭曲，赫然竟是个侏儒。他摸着穿胸而过的沾满黑血的灵蛇剑，瞪着温无垢，面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道：“好，我可以入幽冥殿了，你，也快些来吧。” 眼睛宛如死鱼般凸起，头一低，再无声息。
　　
　　突听有人惊叫道：“那些虫，虫！”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人的黑血滴落之处，都渐渐聚集了一大堆尸虫，它们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啃咬他的尸骸，身体也渐渐变得墨黑巨硕起来，宛如醉酒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有好几只窜到了前方。站在前沿的一个南宫家的剑侍看得厌恶，翻手给了当头那只一剑。剑身接近虫身的当儿，那虫子蓦地弹跳了起来，乘他惊呼之时，倏地落入了他的口中。那人凄声叫着，扼着自己喉咙，在地上不断翻滚着，面上扭曲无比，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众人惊呼声中，却只见寒光一闪，那人的身形被一剑远远挑飞出去，当场毙命。南宫陵收剑入鞘，取过一个火折子将他尸身就地焚烧，冷冷道：“我蓬莱宫人，绝不葬身虫腹！”
　　
　　他身后有人战战兢兢道：“可是少宫主，这些虫怎么办？”南宫陵铁青着面孔道：“杀！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几只虫子！有暗器的用暗器，有剑的用剑，尽量离得远些。”伸手往怀中一探，已扣住了一把飞蝗石。雷子谨拍了唐迟的肩道：“少宫主不如暂退，我看眼下还是唐门先上罢。”
　　
　　在场中人皆知唐门以暗器毒药闻名天下，南宫陵暗舒了口长气，向后退了一步。却听唐迟道：“怎么还不见二夫人呢？”众人闻言，都有些奇怪地向他看去。雷子谨皱眉道：“你问她作甚，难道还指望她一个病恹恹的女子来替我们掠阵？再则，这些虫子，我们都束手无策，难道她就会有办法了？”
　　
　　唐迟嘻嘻笑道：“这可说不定。”秦元章眼光一动，凑过去道：“我也觉得，二夫人很像一个人。”连温无垢都侧过头来，其他人更不用提，虽然大难当前，倒有七嘴八舌问道：“像谁？”秦元章瞧了唐迟一眼，斩钉截铁道：“盟主夫人，五毒教主，大唐第一美人，慕容楚楚！”
　　
　　城墙上鸦雀无声，段天翔想得一想，摸着自己下巴道：“美人虽然不假，第一就似乎有点-------”杨夷中嗤道：“胡说八道，若真是慕容姑娘，怎么会孤身来到此间，还嫁了人？”
　　
　　突听一个声音淡淡插了进来，道：“人有相似，美人更是大同小异。拙荆不过一平凡女子，自然比不得慕容姑娘国色天香。更况且，但要对付尸虫这种没有灵性的毒物，五毒教的胭脂戒是完全不起作用的。但是，世间一物降一物，却还是有克制之法。”
　　




有情无情（四）

　　木屋隐在丛林深处，门扇半阖，隐约听得女子在其内翻滚之声，及偶尔间或的凄楚痛呼声，但往往极短促，旋即被吞咽了下去。青蛇沿着木屋来回盘旋着，越来越急促。男子垂首站着，一听到内间的呻吟之声，面上的银色面具便立时抖动了下，最后，连身形都渐渐开始不稳，终于支撑不住，睁开眼看着一旁盘腿而坐的少年，哀求道：“祖师爷！”
　　
　　少年瞑目盘坐，淡淡道：“这是她自己选的。我说过，同心蛊是一种最刁钻的蛊虫，我还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将它引出体外，只能一样样尝试过来。寒潭既然无法封冻它，自然接下来要以火丹来烘烤。这你都看不下去，接下来这几日，她还要吞服五种不同的引蛊之物，犹如炼狱，将更加不堪忍受。我看你还是另觅一地修行罢，否则，不但神功难成，只怕要走火入魔。”
　　
　　里间又是一声压抑的惨呼，男子扭转头不敢再听，有些急促地道：“祖师爷，我看还是算了，你听她都要撑不下去了----------昨晚寒潭内，她都快去了半条命，再这样下去，蛊没除去，人倒先弄得半死不活了。不就是同心蛊吗，只要不危及她性命，留在身上就留在身上吧，何苦一定要受这般苦楚强拔出来呢？听得我-------祖师爷，你收了火丹罢！”
　　
　　少年冷笑道：“她已经够笨了，你居然比她还蠢。什么同心蛊，名字当然悦耳了，你知道是作何用吗？”瞥了男子一眼，一个嘲讽的笑容缓缓绽开，慢慢道：“这是男子用来给不贞的妻子下的，一旦中了此蛊，只要一离开带着母蛊的人，蛊虫就会局促不安，啃咬其内脏，那种痛苦，比万箭穿心毫不为过。哼，黑苗族哪有什么好人，他是要她一辈子作他的禁脔。炼狱怕什么，总比一辈子作笼中鸟的好！”
　　
　　男子冷汗直冒，脱口道：“那为何叫同心蛊？”少年嗤道：“能不同心吗？心里都爬着同种虫子，母蛊若是发作，子蛊先颠狂咬死中蛊之人。这叫一根线上吊着的蚱蜢，同根同命，见阎王爷也一并去了。她到底刁些，好歹还看过点蛊经，立时就明白过来了。不然你当这么不肯吃亏的人，为何肯吃这么多苦来拔蛊？”
　　
　　里面的惨呼声越发的尖锐了，男子怔道：“你不是说她能跟他共得长生么？”少年懒懒道：“那也是真的，那蛊虫也是一种稀罕的毒物，只要母蛊不死，子蛊就神通广大，可以说是一种护身法宝，不过，这蛊是何等难得，只有他那种修成人蛊的，才能培养出这样霸道的母蛊。”突听里面人厉声呼道：“雷洛茗，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嗳哟，痛死我了！祖师爷，我受不了了！”
　　
　　男子一个趔趄，险些没有摔趴在地上。少年笑眯眯望了他一眼，拔高了声音道：“乖徒孙，不若就算了 ？”
　　
　　女子咬牙道：“不！---------好痛，祖师爷，这火丹，简直是在活活焚烧我的五脏六肺。这该死的洛水公子，死就死了，为何还要让人顶了张不怎么样的面皮到处招摇撞事？”随即便是一连串谩骂之声，伴随着不断的翻滚之声与打翻器皿之声。男子身子好歹还立在地上，两条腿都在不时地哆嗦着，双手扶着面上的银鹰面具，抓得越发紧了。
　　
　　少年极有兴味地看着他的面具道：“这面具不错，可要戴紧了，否则一个不小心脱落下来，我那徒孙说不定会当场杀人--------怎么，还不去？我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你自己不要，将来可别怪我骗财骗地。”起身来摸着凑过来的青蛇额头上的花道：“当下这些年轻人真是奇怪，明明什么都敢做，面上偏要装什么礼仪廉耻。小青，我们还是走罢，省得碍了人家的好事。啧啧，七间地狱，同样也是无边艳福。那些钱地值得什么，买得来这样的活色生香吗？”
　　
　　男子面具下的皮肤已然通红成一片，声音几不能成句，零乱得不知所云。少年嗤道：“少跟我来这套。实话告诉你，没有人替她一直输内力，她根本捱不过这七夜，什么时候一命呜呼了，也只能怪她命不好。当然了，你也不是铁打的，其中凶险，不言而喻。这孰轻孰重-------”
　　
　　声犹未了，男子身形早入了木屋中。随即听得几声呵斥声，外加清脆的掌掴声。青蛇抖瑟了下，少年频频点头，笑道：“怕刺怎能折玫瑰，惧水如何得蛟龙？”里面的声息渐渐平复，少年面上的笑容亦渐渐萧索，想要举步，却又驻足，抚着青蛇额头，静静无声。
　　
　　窗棂未合，可以清晰地看见两人身躯渐渐交缠。脸蛋依偎，唇齿相对，彼此交颈，温柔景象，婉约如诗。女子偶尔痛呼，随之而来便是男子轻柔如月光的慰抚，低低说着：“倩儿，我们做些别的，你就不会在意这痛了-----”
　　
　　青蛇不住去拖其衣摆，催促他走。少年脚下却宛如生根一般，牢牢扎在地上。半晌他慢慢往地上坐下，将头埋在膝上，良久无语。房内春潮翻滚，他们这里却是寂静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少年轻轻道：“小青，我知道，他对她下蛊，只是跟我一样，寂寞得太久了-------”
　　
　　青蛇有些哀伤地看着他，将它美丽的头颅缓缓倚靠过去。少年贴在它额头边，一滴晶莹从他紧闭的双目间缓缓涌了出来。他轻轻道：“现在------谁听得清我们说话？小青，你既已通灵，为何不能化形呢？若是你能变成一个女子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缺了，怎么都不会难过。可是，可惜，这只是一个神话--------”
　　
　　青蛇默默依偎着他，听他耳语般道：“她的身体好美，是不是？我们苗疆的女子，从来颜如春花，肤若冬雪。------小青，你别生气，别妒忌，你知道的，再美的女子，我也只能看一眼。玉卡是怎么死的，我永远都记得------我这一生，就只有你罢了--------”
　　
　　浓浓的夜色中，少年的手指远比寒潭中的水冰寒。他模糊地笑了下，道：“即便-------也是一样的。她说过，我一旦情绪激动，体 液中就会有剧毒。你瞧，我比那土生耶好太多了，至少我没想过取你的内丹偷偷给她服下去-------她多有趣啊，若是就这么死了，我岂不是更孤独了么？”
　　
　　男女亘古的歌谣在夜中旖旎地奏响着，少年抱紧了怀中的青蛇，悄悄道：“以前杀了太多人，如今心倒开始变软了。都说我无情，其实我也很不错，这个人陪了我五年啦，他又懂什么呢，每天半死不活的，看得我都难受。将来又如何呢，只要有过快活的日子，就怕这辈子只得这么过-----走罢，我那徒孙要脸皮，我们虽然不怕她，发作起来也够烦的，还是让我的耳根清静些罢。”
　　




有情无情（五）

　　雷洛茗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极为醒目，踏着石阶，一步步稳稳走上城墙来。雷子谨面上浅浅掠过了些许笑意，唤道：“二哥！”秦元章却咦了一声，道：“这么说，难道二公子有破解之法？”
　　
　　雷洛茗淡淡点了点头，方要启唇，突听身后有急促的小跑步声传来，雷思礼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冷冷道：“二哥你糊涂了，虽然你博览群书，但毕竟都是纸上谈兵，哪里就真管用了。我已经遣人去梨香院报信，想必嫂嫂会尽快赶至，就不要你在这里大包大揽了。”
　　
　　在场很多人倒是第一次见着雷家四小姐其人，都不禁向来人多看了几眼。但只见来人娇小玲珑，着一身蜜合色的短襦长裙，面上覆了块雪白的绡巾，露出一双孤傲冷漠的眼睛，略带焦灼地凝在雷洛茗身上，根本没向任何人投上一眼。在场不少人心里都略略有点失望，尤以段天翔身旁的几个侍女表现得最为明显，几乎是极不屑地瞟了她几眼。雷洛茗闻言变色道：“谁叫你去打扰她养病的？你对我又知道多少，怎知我就没有办法？”
　　
　　雷思礼涩声道：“我只知道你又要多事！”雷洛茗截口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女儿家不在闺中绣花，反跑到这种险境作甚？”
　　
　　雷思礼大声道：“我从来就不会绣花！”雷洛茗楞了楞，雷子谨已笑道：“是，会也是不会，做人还是谦逊点好。你们这些蠢才，都怎么办事的？！怎能让四小姐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了，她若有个好歹，我却如何向母亲交代？”向左右递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来请她回转。
　　
　　雷思礼一把扯住雷洛茗的衣袖，厉声道：“要我走也可以，二哥得跟我一道回去！”雷子谨面上换成了苦笑，雷洛茗面色一板，冷冷道：“胡闹！你们拖她下去，别让她再胡搅蛮缠！”
　　
　　突听城墙下步声急促，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越来越近，一个窈窕，一个高瘦，前者半靠在后者怀里，来得极快，最后简直犹如飞奔一般踏上城楼来。高女侠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道：“你慢些走罢！这里有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摆设，非得指望你这救苦救难的活观音！”另一人轻柔道：“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能顾得上这些？我只怕那花狐狸扛不过今晚-------”
　　
　　雷子谨哼道：“说谁呢，每次都没好词——嫂子也忒看不起我了，无非几只毛毛虫，难道就吓倒我了？”面上似乎不快，眼中笑意却深了又深，只管凝望着她。楚楚姗姗从他身边走过，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腰肢软摆，神情别有一番柔媚，面孔半垂，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眼光。他神色便有点疑惑，再仔细上下打量，面孔渐如铁板。高女侠先是皱眉，后也跟着多看了几眼，面色也渐渐有些变了。
　　
　　唐迟对正与尸虫鏊战的门人喝道：“都向后退，二夫人到了！”盯着来人的手上，却只见得硕大的金戒，近乎自语般道：“化身百变么？若真是你，却看你届时如何向盟主交代？”
　　
　　雷思礼眼光如针，看来人已掠过众人，向那虫线走去，投过去别有深意的一瞥。雷子谨眼光连闪，想要去拉她，不知为何又缩了回来。却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肩头，一把将她掰回转来。楚楚抬头一看，笑容有些勉强，道：“夫君，还是让我去试试罢！”
　　
　　雷洛茗嘘了声，笑道：“别总是逞强了，适时也要让为夫露露脸面。怜儿，你那祖师爷虽然教了你几手，可就未必管用。为夫虽然也没有他们要的那什么五毒教驱策毒物的灵戒，不定还别有良策呢。”
　　
　　楚楚猛然抬起头来，面色大变，瞥了众人一眼，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雷洛茗一把捂住，盖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她要吐出的所有言语。雷思礼眼风已越来越料峭，看着他几乎贴着她鬓边，轻笑道：“你放心，有你在，我自然会当心我自己，如此娇妻，我哪里舍得就此抛下，反白白便宜了他人呢？你等着，为夫去去就来。”把她用力一推，推入站在不远处的高女侠怀中，若无其事笑道：“高姑娘，内子体弱，你先帮我照看她一把。”
　　
　　杨夷中推了秦元章一把，司徒继在旁瓮声瓮气道：“人家大好夫妻，偏你喜欢指鹿为马。”秦元章摸着自己脑袋干笑道：“我只是一直对盟主夫人好奇得很。再则说了，唐兄素来与盟主交好，自然应该见过萧盟主日日不离身的水晶瓶，让他说吧，像是不像？”
　　
　　楚楚望向前方，失声道：“你-------啊？！”雷思礼颤声道：“二哥小心！”
　　
　　只见得那些不断翻滚着想要扭动过来的尸虫，随着雷洛茗缓缓走近的身形，不安地躁动起来，以他为中心，慢慢形成了一个圆圈，看上去似乎已将他当成了盘中之餐，圈上不少尸虫都在摇头摆尾，准备朝他身上扑去。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雷思礼反手一把握住楚楚的手腕，哑声道：“你就这样看着他死？”
　　
　　楚楚手已暗握成拳，直按在胭脂戒上，怎奈这次无论她怎么集中意志，居然毫无作用，被雷思礼这么一掐，不觉有些烦躁，刚拍开了她的手，陡听唐迟低声道：“天哪，子谨，你哥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雷思礼面无血色，直直向前望去。楚楚跟着一看，只见雷洛茗静静站在那里，眼神幽暗，犹如乌云沉沉的黄昏。有一条细小的血线正从他脚下慢慢爬行出来，骤看就像他流下的一缕血丝，再仔细去看，却原来是一条比绣花针大不了多少的红色小虫，通体血红，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的金光，慢悠悠向前爬将过去。楚楚呆得一呆，随即醒觉，不觉浑身发颤，旁边秦元章已啧啧赞叹道：“这条小虫子倒别致得紧，真是漂亮。听唐兄的口气，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段天翔身后一个手执双剑的姬妾开口道：“是啊，好可爱！就像一段红珊瑚！”旁边那女子鼻翼有一颗动人的红痣，跟着叫道：“是啊，好像公子佩戴的血玲珑！唉呀，它竟然向那边爬过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雷子谨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来，楚楚已经约摸知道是什么东西，连牙齿都在上下打颤，若不是抓着高女侠，险些就要往地下跌坐下去。高女侠满腹疑惑，一面将她扶定，一面抬眼去看，只见那红色的小虫体型虽小，爬行倒是不慢，三下两下已挨近了虫圈。圈上猛地窜过来一头暗黑的尸虫，足足有它的数倍，张口一吞，便将它吞了下去。
　　
　　侍女惋惜之声，顿时不绝于耳。司徒继哼道：“原来多了道小点！”话音刚落，突见那吞噬了小红虫的尸虫在地上剧烈扑腾起来，身体刚才还是暗黑，眼下已成赤紫，体积亦不住暴涨，居然撑成了一条手腕粗细的蛇样。
　　
　　只听咚的一声，却是唐迟手中一根三叉棘直插入地上，抖颤不绝。众人都睁大了眼睛，但见得那粗大的尸虫暴躁无比，向两旁不住吞噬同伴的躯体。本来整齐而来的虫列，顿时被搅动得零乱无比，不住向后倾轧过去。那变形的尸虫接近疯狂，一边不住往口里吞咽同伴，一边追赶着在后面紧跟不放。即便是尸虫，都还有本能，纷纷掉头向后慌忙逃窜。那变异者堪称所向披靡，一边没有得手，就急攻另一边，嘴巴像一只填不满的口袋，不住把同伴咀嚼吞咽下去，连残骸都没有放过。本来几乎是满山遍野的尸虫，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那只饱胀得似乎要爆开的尸虫，已经比人的身躯还要粗壮，表皮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突然裂纹加深，那尸虫就地爆炸开来，散开来无数黝黑的汁水和残片，一根红线格外醒目，游动在浓墨般的虫汁中。它趴在那里，赫然正在不住吸吮那黑色的液体，身体变得越来越通红晶莹，宛如一段流动的血液。
　　
　　却听哇的一声，是一个侍女忍将不住，一口呕吐出来。只见得地上的虫骸和虫汁，都慢慢融化殆尽，最后一点也不曾剩下。那鲜红的小虫懒懒摇摆着身躯，掉头回转，落入雷洛茗摊开的手掌中。他神色倦怠，几乎是踉跄了下，将手掌慢慢收拢，向摇摇欲坠的楚楚恍惚笑了下，低声道：“没事了。”一步拖着一步，慢慢走入了沉沉的黑暗中。远远有人沙哑着号哭道：“孩子们，你们死得好惨，且放心上路罢，此仇明日必报！”
　　




春色三分（一）

　　琴声铿锵，隐约如闻金戈铁马横卷而来，旌旗蔽日，地动山摇。雷霆风头发零乱地挡在面上，在塌上将身体欠了又欠，终于忍无可忍道：“这秦王破阵乐我听了三遍了！好了，你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一大早上到此地来给我弹琴，还专挑这种曲子，到底有什么企图，直说了罢！”
　　
　　琴弦在指下绷到极点，铿锵一声，听来险些要裂断开来。楚楚被他打断，手指在琴上定住，神情怔忡，似乎还未从自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过了半晌，又更狠命地拨下去一连串高亢的羽调。雷霆风皱了皱眉，从旁随手抓了本书来挡住自己，谁知一看扉页，居然是《玉房集注》，吓得他烫手般摔了出去，再随手抓了几本打开，赫然都有男女彼此交缠的图像，不觉面上有点恼怒，喝道：“四喜！”
　　
　　四喜在后面脆生生应了一声，道：“奴婢在这里！这案上的书都是奴婢换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什么对你病情管用就放什么。大公子莫再翻了，除了这个还是这个，别的都让奴婢叫人搬了出去，想要也是没有！”又向楚楚道：“二夫人，高姑娘从来与你形影不离，规矩又大得很，怎么今日肯让你一个人来了？”
　　
　　雷霆风发下的眼睛闪烁了下，只听楚楚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她生我的气，不肯再理我啦。”拨着手上的银环，眼中渐渐迷蒙起一层水雾。四喜哦了一声，颇为同情地道：“高姑娘看着就高傲得很，相处起来确实不易。”看了眼雷霆风，却见他面上头发正好被风吹拂开去，露出嘴角古怪的一线弧度。只听楚楚朗声道：“不，是我不好，高姐姐不能再好了！”眼圈一红，低下头去。隐隐似乎听得有人嗤了声，只极轻微，连四喜都不太分辨得清，刚想再安慰几句，她却抬起头来，点着雷霆风道：“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立刻，马上！妖狐狸靠不住，大哥，雷家至少要有一个顶用的人！”
　　
　　雷霆风哼了一声，别转头去。四喜眨巴了眼，拍手道：“怎么跟奴婢想的一模一样！这些霄小，想吞没我们雷家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要是大公子不曾有恙，这些鼠辈哪里有胆敢到雷家堡上蹿下跳的？”又向楚楚道：“他如今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也没个准的，你不要管他。老太太醒时，曾经交待过奴婢，只要能治好大公子，二夫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所以，二少奶奶，你不要心存顾忌，有什么法子，要什么灵药，尽管提来，四喜在堡内还有些人手，必定竭力做到。”
　　
　　楚楚叹气道：“我倒想要很多，可首先还得想着要保全这条小命比较要紧。今晚必定又是一场恶仗，而我------”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极困倦地吐了口气，道：“应怜能做的实在有限，对不住老太太的期望。不过，大哥为了医治于我，真气紊乱成这般，若是有事，只怕连自保都不能。应怜心中内疚，不必言说，只是别无长策，但想着大哥一身之病源，皆因锁阳而来，若能解之，其它必然迎刃而解。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只是这解法，或许惊世骇俗-------”
　　
　　雷霆风怒道：“不用！”啪的声平躺下来，将锦被一把拉过头部。四喜拊掌道：“对，循根溯源，就是这个来的！”楚楚顿了顿，道：“本来应怜应该避嫌，今早先去了含芳阁，原想跟大嫂透个底。谁知道那花狐狸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居然把那里都封了。据说没有他的口谕，谁都不准进去。好了，这下外患未平，内乱先生，我也懒得跟他再理论，还是早些将你治好了要紧。”
　　
　　雷霆风在被下的身体震了下，四喜呀了声道：“锁起来了么？二夫人，你还不了解三公子的脾气，这个人看似有一出没一出的，其实心比谁都细。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理由。”楚楚哼了声道：“所以如今堡上乱得很，都没有规矩了。大哥尚且没有作声，他拿下大嫂算怎么回事呢？等大哥好了，非好好治他不可！”一边说话，一边已从袖中珍而重之拿了几卷书出来，道：“这可是我好容易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很多应怜都闻所未闻。我已经想过了，凡事都要理正了，才能气壮。大哥，房中养生其实也是门很值得研究的艺术，我准备好好给你讲解讲解，打通你的心结，这锁阳解来就顺理成章了。”
　　
　　锦被整个颤抖了下，从底下传来一声怒吼道：“滚！”楚楚毫不为动，将书卷放好，不管他看不看，一一指点道：“这里有《合阴阳》、《十问》、《杂疗方》、《天下至道谈》，还有《黄帝内经》、《医简》、《房中补益》，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黄帝内经》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连《汉书》都说了，房中术，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主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房中本是帝王之术，开花结果，传宗接代，乃人生之要事，大哥你也不小了，难道就这样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锦被下毫无动静，四喜应道：“别的奴婢不懂，这个倒是老夫人常常提的，就是这个理。”楚楚使了个眼色，四喜立即笑道：“二夫人尽管放心，人已经备下一批了，随时都可以抬进来。”楚楚大为安心，愈加放柔声音道：“天地交孃，夫妇和畅，全美之道也。交接之道，固有形状，男以致气，女以除病。”说到最后一句，满面晕红，急急垂下头去。四喜啊了声道：“果然还可以治病啊！”
　　
　　楚楚头还低着，应声道：“正是。天生万物，以人最贵。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悟其理者，则养性延龄，慢其真者，则伤神天寿。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天地得交令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得交接之道，故无夭折之渐。重人伦，广继嗣，婚姻之道也。”
　　
　　四喜连声道：“对对，老夫人就说堡内人丁单薄，必然凋零。”楚楚瞥了锦被一眼，道：“不过，纵欲竭精，泄尽元阳，比如珠玉投于渊海，安可再得？也是不能。但因噎废食，更加不智。所以房中之术，对于男子，重在宝精守元，还精补脑，此即爱气、尊神、重精。或以救伤损，或以攻治百病，乃至采阴益阳，增年延寿。”
　　
　　四喜失声道：“采阴------”连忙掩了自己唇部。楚楚倒泰然自如，将手中书页合上道：“道中修炼之法颇多，御女术、采战术、采补术，实在不堪，倒是房中导引之术，调神吐纳，按抚导引，甚是有理。这第一课，且恕弟媳无状，想跟大哥讲讲，何谓戏道。”
　　
　　




春色三分（二）

　　雷霆风在锦被下声音听来有些模糊，倒还带七分怒意，喝道：“叫她出去！”四喜掩了双耳，瞧着楚楚，面上有些绯红，想走又极是好奇，有些扭捏地踩着云履。楚楚却又停了话头，指了窗外海棠道：“大哥，你看园中海棠连理，开得何等妖娆。”四喜拍手笑道：“正是呢，大公子以前说过，这株西府海棠有个别名，就叫妖姬。”
　　
　　楚楚正取了茶润喉，闻言一口水险些直喷出来，嗤道：“是了，你们大公子眼中，谁都是妖孽。喜姑娘，这连理海棠还有首词曲，你且听来。”低头调好琴弦，柔声歌道：“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
　　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
　　
　　四喜赞叹道：“这海棠经二夫人一唱，简直是仙葩神仙种，倾国倾城色。”向外看了一眼道：“对啊，原来是连株海棠，奴婢竟一直没有发觉。”却听曲调一变，渐生清怨：“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连鬓并软，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四喜默然听得曲终，轻轻叹息道：“确实是人不如花，同心共结，说来容易，结果，无非牝鸡司晨。”楚楚琴声一惊，她醒觉不对，掩了口低声道：“奴婢告退。”临走，附耳楚楚道：“歌女琼芳，才貌双全，尤善琴技，思慕大公子久矣，自愿为大公子通房丫鬟，人是信得过的，奴婢已着她在门外等候，只待二奶奶召唤。此外还有不少人候在门外，只不及此女色艺。”又指了指塌上，摇了摇手。楚楚实在有些感叹堡内女子对这武疯子的痴迷程度，堪称是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上次那个女子被打成这样，居然还没叫她们懂得要退避三舍，压低了声音点头道：“知道了，先不说与他，见机行事，定叫那琼芳得遂心愿。”
　　
　　雷霆风闷头不语，楚楚想起四喜当真伶俐，居然给他在这当儿挑中一个歌女，想必才艺惊人，倒正好开解雷霆风这沉闷的个性，将来娇妻美妾，满堂生春，只按了七弦，俏皮唱道：“紫罗金带，勾留得命悬君手；千载万岁，到头来一抔黄土。王权富贵，怎比得风月无价，青山绿水，你酬我唱，强似那玉堂金马，斗角勾心，少年白头！”
　　
　　房中又成空寂。雷霆风将锦被捂在头上，死活不肯钻出头来。楚楚几番下来，对此人的顽固程度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换了调，戏谑道：“短命的偏逢薄幸，老成的偏遇真成，无情的休想遇多情。懵懂的怜瞌睡，鹘伶的惜惺惺，若要轻别人还自轻。”
　　
　　这两曲本是她的心声，谁都觉得慕容姑娘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长安人都明里赞叹她艳福无边，夫婿如珠似玉，堪称一时翘楚，暗里倒有不少人讥笑她风流薄情，仗了一张有些姿色的面孔，骗财骗色，叫人家脑肝涂地，自己白享富贵，是将军府里头号米虫。哪里有人知道她平生所愿，不过偕一个温柔解意人儿，踏遍青山秀水而矣，这一娶再娶，只不过势成骑虎，怎般一碗水端平，实在叫她头疼，恨不能不时躲出去一回。
　　
　　及至天下普定，围绕皇嗣，又开始暗潮汹涌，夫婿们都觉得守住了天下才是本分，不应该叫她牵累，个个忙于要事，要令她置身事外，绝少跟她提及，其实反更激得她憋了一口气，只是偏生又不便与人分说，对权谋之术倒是越发地厌恶了，连带着看杜长卿及萧宁远都快只余敬畏。要叫人得知这番心事，必定又要说她不知好歹。所以说人生际遇，从来难测，得到的总不是自己想要的，倒有一首歌可比，那便是：“我一切的生活都很理想，我心底的世界却不一样。”本来她以为隐藏得足够深了，连自己都常骗自己说一定是想多了，谁知今日刚用来开解别人的姻缘，自己倒有点触景生情起来。何必说人家势成水火，即便是自己，还不是常被小珏笑为不过貌合神离？好在眼下不在家中，她无须顾忌别人的眼光，调了首她自嘲为典型米虫的曲来，唱道：“金乌玉兔走如梭，看看的老了人呵。有那等不识事的痴呆待怎么？急回头迟了些儿个。你试看凌烟阁上，功名不在我。则不如对酒当歌对酒当歌且快活，无忧愁，安乐窝。”
　　
　　突听掌声清脆，打断了她的出神，抬头一看，却见雷霆风不知何时将锦被拉了下来，人靠在塌上道：“这曲不错。楚汉相争，几阵干戈，到头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胜负何如？不过南柯一梦。只是，人在其中，进退哪由自己？”摇了摇头。
　　
　　楚楚抿嘴笑道：“世事无常，高姐姐曾说修禅即是修心，可见一切都由本心中来，想无忧也不难，放开自己心怀即可。”停了停，有些怅惘道：“大约是应怜百无用处，所以想的也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理儿。”
　　
　　雷霆风额上头发深垂，挡去了大半面孔，看不清其表情，只听他淡淡道：“你无用么？如今雷家虽有三弟在，其实都靠你一人支撑，连带我这病人都在你余荫下得以苟延残喘。近千条人命系于你手，霆风除了惭愧，无字可说。”
　　
　　楚楚第一次听得有人这般说她，一时间差点没有以为自己出现了异听，讶然道：“我果然这般有用么？”顿觉心中温煦无比，这些天来暗吞下千辛万苦，刹那都抛在九霄云外，低低笑道：“果真如此，这一趟也是值了。佛说因缘，想来我与此地总有些前缘，否则为何这么多人，偏偏是应怜来到此间？”
　　
　　雷霆风垂荡的发下蓦地闪烁过一丝柔光，犹如沉水琉璃，璀璨生彩。两人凝目对视，一时无语。半晌只听楚楚轻笑道：“琴有寒、暑、风、雨、雷、雪之六忌；闻丧、为乐、事冗、不净身、衣冠不整、不焚香、不遇知音之七不弹；应怜来雷家已半月有余，从未料竟能得大哥为知音。”截了口，脆生生道：“说远了，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 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嬴。 五十年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 风雨相催，兔走鸟飞。 子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便宜。”板了面孔，在琴几上拍了一下道：“琴有琴道，术有术攻。不讲房中，难解锁阳。应怜此番替大哥讲解房中之术，大哥纵然不喜，应怜难道就心安理得？无非两相权衡，取重舍轻。应怜自思心只如光风霁月，为何大哥狷介若此，至今还要为难应怜？”
　　
　　雷霆风失声道：“其实我------”哑然而止。楚楚截口道：“没什么其实其虚的。房中又称和合之术，首先还是一个合字，即情意合同，俱有悦心，否则又与禽兽何异？”抿嘴指了房外道：“大哥喜欢听琴，应怜已交代四喜，替大哥寻得一色艺双绝的女子。如此佳人，足替大哥分忧解语。人生短促，何必苦拘着自己？不过大哥对此如此抗拒，想来也是有所误解之故。都是救人，应怜豁出去了，索性好好替大哥讲讲这其中奥妙。如知戏道之法，想必不会视房中为畏途。”
　　
　　房顶上一道人烟倏地升腾而起，略一回顾，终于顿了顿足，翩然而去。楚楚根本毫无察觉，雷霆风乱发遮挡下的眼睛若无意般向窗外转了一转，淡淡道：“真是笑话！我还怕这个？！你讲，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值得你这般口灿莲华。”
　　




春色三分（三）

　　楚楚嗤道：“朽木涩果一枚，装什么曾经沧海？”右手开处，金光一闪。雷霆风是知道厉害的，不由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神色警惕道：“说道便说道，拿金针作什么？”
　　
　　楚楚正色道：“大哥不懂了吧，所谓和志以戏道，最要紧是彼此关怀体贴。术因人而异，大哥既有腿疾，大哥的姬妾自然应知针灸按摩之术，否则谈何情投意合？”手暗暗向后一招，果听珠帘后传来缨络轻响之声，步声密杂，居然人还不在少数。但闻得各色香氛暗送，虽然隔在帘外，隐约可想见百花齐放，是何等明媚春光。楚楚在心中大叹雷霆风有个实在能干的丫鬟，往榻上一看，雷霆风眉头一皱，太阳穴上青筋颤动了下，分明是要发作的前兆。
　　
　　楚楚一个急步，落到他身旁，不由分说，伸手便按向他腿部，手法放缓，一一抚过他上帘、环跳、阳陵泉、巨虚、下廉穴。雷霆风本想推开她，却听她呼吸有些不稳，声息一片紊乱，再仔细一看，她神色有说不出的倦意，竟似是心力交瘁的模样，心中骤然升起的怒气不知何时慢慢微弱了下去，不久消逝得无影无踪。
　　
　　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见得乌鬓如黛，鬓角发线还有点零乱，不若一般女子那般油光可鉴，倒十分天真可喜。底下露出一抹粉腻柔和的肌肤，细小的汗毛上早薄薄蒙上层汗珠，传过来一股清爽的汗味，就像三月天青草地的质朴芳香，闻得他精神一振，一时间，那些混杂的浓香，闻来都不觉那么刺鼻了。她还不时抬起一双晶灿的明目，眼窝圈还有点青色，观察他面色，大概是看他是否有痛楚感，本来应该于此时拒绝她，呵斥明明到了唇边，却被这不忍之感生生挤压了下去，最后只硬梆梆崩出一句：“没用的！”色厉内荏，令他几乎都怀疑是否真是从自己口中发出。
　　
　　她倒是听明白了，嫣然笑道：“确不是朝夕之功，但针灸推拿还是有效的，听说大哥平日里用木杖倚着习步，故此腿部并未萎缩，但不见天日，总难免有点惨白，瞧这几日，肌理坚硬，肌肤上仿佛晕了层珠光似的，看上去不知道多有生气！”吐了吐舌头，笑道：“怎么又自卖自夸上了。大哥，坐好，闭目放松。”
　　
　　珠帘索索淅淅一阵轻响，想必是众女靠紧过来看她施法。此景实在荒谬，只是这个声音已经有了些沙哑，令他实在无法怫然作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拿她如何了。只觉她温暖的气息淡淡从背后传来，上星、百会、通天、肩井、中府、神门、劳宫等穴上，都有力道传来。她还生怕讲解得不够仔细，柔声道：“手法也无非点、按、揉、拿、振颤等，并不难学，每次半个时辰足矣。本待授你们金针之法，只是-------”蓦地声音顿了顿，少顷才续道：“似乎有些不妥，再则生怕你们认穴不准，也就罢了。”
　　
　　往日情景历历在目，手中似乎还留有那温软之感。他心中都是一荡，片刻出神工夫，那只小手竟移到了他腰上，动作流畅，将金玉带抽了下去。众目睽睽，他有些羞恼，按住了她的手喝道：“作甚？！”她怔了怔，含笑道：“大哥，背上也是要穴。”将手拔将出来，慢慢扶着他俯卧下来，动作极柔，耐心得宛如母亲对待幼儿。他的身体是何等分量，她身体看着就不太好，又顾忌他是个病人，不让他用力，几下就喘息不已，没将他翻过来，倒险些连他一起滚了下去，好容易移平稳了，扑在他身上，大口喘息不已。此刻靠得近了，只听她心怦怦跳个不停，显然是吓出来的。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她又准备挪动他时，略略使了点力，顺着她转了过去。她呆了呆，没想到他在暗中帮忙，居然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原来是力道用得不对，怪不得刚才这般费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你们看准了，心俞、肝俞、肾俞、命门、阳关、环跳、昆仑、委中穴，周而复始，也是半个时辰。有三五月，想必效果就显示出来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打断她，一则何必浪费唾沫，房中虽然有女如云，却都是胸有大志，要学此法，都不过以为得了进藉捷径，将来可以跳得更高，哪里还真有几个在意他的身体了。不要说三个月，即便是半个月，只怕都不大有人能坚持得下来。二则她难道至今还不明白自己被置身于风口浪尖上，现在所做的种种，将来都是可以轻易凌迟她的风刀霜剑？他可以忍，但不应让她-------她迎上他的目光，误会了他目中的神色，宽慰他道：“大哥，也许有些酸麻，却是好事。我本来就说，你的腿并无大碍，只要解了桎梏，气血流动，立时便能恢复了。”
　　
　　他哑然看着她低头除下了他的锦袜，呵了口气，将自己双手搓热，一手握持他足趾，另一手掌心旋摩他的涌泉穴。穴道上强烈的酸痛酥软感，远不及他心中百味陈杂。只听她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轻轻道：“大哥，临卧时，舌抵上腭，目视顶门，两掌分贴于肾俞，中指正对命门，能生精固阳，百病不侵。”扭捏了下，面孔上的滚烫几乎扑面而来，犹如蚊蚋般道：“还有，于戌亥二时，阴旺阳衰之候，一手------兜------兜外-------外肾，一手擦脐下，左右换手各八十一--------可听明白了？”
　　
　　不用看，也可以想见她面上此刻必定通红成一片，犹如脂染胭晕。他明知道为她好，其实不该让她讲下去，但偏偏觉得她那带颤的声音听来别有一番悦耳，连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已经脱口调侃道：“就是这些？”
　　
　　她果然经不得激，撅嘴道：“不止这些呢，养生方讲戏道五式，素女经列举了七损八益之法，只是我-------大哥，你自己看如何？”塞了一卷在他手中。
　　
　　他粗粗一瞟，见得又是那些男女缠绕，不觉有些厌恶地推开道：“我不要看这些！”她蹙眉道：“图是丑了些-------”突然眼睛眨巴了下，附耳过来道：“大哥，你喜欢后面哪个？不如让真人过来，给大哥演示一番，不就好了么？”两眼亮晶晶的，极期待地看着他，还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她竟然能想出这等主意来！他怒极反笑，冷冷道：“是么，我喜欢--------”半假半真，迅捷伸手，去扣她脉络。谁知她左侧云鬓扎得有些松，无巧不巧，偏偏在此刻掉了下来。她正好伸手一托，恰好避开了他的手，反倒借着他手一看，点了点头凑过来偷偷道：“那个啊，好的，身形高挑，皮肤雪白，有些冷艳的味道。原来大哥喜欢这个类型的，好说。只是眼下不方便，我去叫四喜，让她把人都遣散了罢。”
　　
　　猛听得四喜在外面高声叫道：“三公子，你又来闯我青霓馆作甚？哟，这满头大汗的，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随即听得雷子谨的声音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道：“嫂子在么？堡中有些生乱，嫂子不在，我一人独木难支啊。”
　　




春色三分（四）

　　园中落满了海棠花瓣，踩上去丝绒般柔软。雷子谨难得有这么沉默寡言的时候，楚楚也乐得清静。时近正午，暖风含熏，日头照得人昏昏欲睡。楚楚这几日可谓是日夜煎熬，匆匆在青霓馆用了些简单膳食，眼下早就困顿不堪，一面走，一面眼睛已半合上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的手掌包拢了过来，将她手牢牢握住，拉着她不徐不疾向前走去。手心中慢慢传递过来一股暖意，她拉了几次都扯不回来，实在无力跟他纠缠，便任由他牵着算了，正好可边走边睡，补回点精气神来。上下眼帘快要粘合起来之际，只听他轻轻问：“怜儿，莫非我们当真回不去了么？”
　　
　　世上的人真是奇怪，当初用尽方法要甩脱对方，如今却又来装哪门子深情款款？楚楚嗤了一声，眯起眼来不予理会。却听他轻笑道：“你不愿跟我也好，确实我算不得好人。”
　　
　　楚楚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将手心紧了紧，道：“不过，既然曾是我的女人，我总不会叫你吃苦。放心，一切不会很久的。”
　　
　　楚楚半眯了眼道：“多谢了，我此刻还未死，大概总是托了你的洪福。该做的我会做，不该做的，你说得再多也是白搭。”突然明白了过来，呀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想让我作甚了。”
　　
　　钟瑞堂已经在望，远远已听得激烈的争执声传来。杨夷中站在门口，手里不耐地转着双刀，见得两人，叫到：“好了，唐兄，秦兄，你们都少说几句。二夫人就在这里，你们问她就是了，何必白白争的面红耳赤？”待看清两人居然是挽手而来，眉毛挑了挑，让到一旁去了。
　　
　　楚楚抽回手，声音有些含糊，道：“问我什么？”秦元章当先走出，拱了手道：“恕元章鲁莽，请问二夫人，昨晚二公子所施用的可是血蛊？这种养蛊之法极为阴毒，已近绝迹，久闻二公子是出了名的雅致人物，竟会饲养此物，这不是太奇怪了么？”温无垢坐在后面，面容忧伤，目光定定向她投射过来。旁边几人神色都有点难测，分坐两边，个个竖着耳朵，就等她如何回答。
　　
　　雷子谨在旁赔笑道：“我说是二哥误打误撞，唐兄却非说什么血蛊。血蛊乃是天下蛊毒之最，要以人血饲之，谁还曾真见过了，哪里有这么好养？偏偏秦兄就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秦元章紧紧盯着楚楚面上，没有错过她表情的一丁点细微的变化，口中道：“世传因血蛊难成，掌控也极为不易，极之消耗人之体力。二公子至今不见人影，听说还抱恙在身，是否果有其事？此中蹊跷，别人或许不知，二夫人整日里与此人耳鬓厮摩，想来必然明白。这几日，吾等观得二夫人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故冒昧相问，还望二夫人不吝赐教。”
　　
　　楚楚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开口打了个大大哈欠道：“妇人本就无知，在场这么多少年英豪都不明白，我一个闺中弱质，怎么居然就知道了？”
　　
　　方世珲噗嗤笑了一声，以袖掩上口去。秦元章呆了呆，转向雷子谨道：“确实难为夫人了。既如此，可否让小弟当面问过二公子？”雷子谨含笑不语，果听楚楚懒懒道：“问什么？难道问他为何昨晚要放那劳什子虫出来，将那些尸虫都收拾殆尽，使得秦公子今日能够生龙活虎在大堂之上，趾高气扬质问于他？”
　　
　　秦元章先是一怔，渐渐脖颈都浮上赤红之色。司徒继在旁拨着流星锤道：“虽承二公子大惠，但兹事体大，还是非得问个清楚不可。苗人擅蛊，二公子生于兹长于兹，与苗疆毫无干系，为何竟能擅长此技？”
　　
　　楚楚按着额头，口中倦意浓浓，道：“世事日新月异，诸位的眼光也不能一成不变。唐公子与秦公子也不是苗人，不一样对此知之甚详？不过，若只是横加揣测，在小妇人面前信口雌黄倒不打紧，三弟没轻没重，浑说两句也就罢了，你们要指摘愚夫，也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否则，只要愚夫一日还是雷家主事，那种没影子的事，若都拿出来姑妄言之，诸位何等身份，只怕不是一句误会能够解释得清的。”
　　
　　在座中人不觉动容，齐齐向温无垢投了一眼。后者有些尴尬地欠了欠身，欲言又止。秦元章刚才面色还是红的，如今倒有些红白交接了。唐迟怪叫道：“二夫人不是为难我们吗？血蛊本是传说中之物，我们也不过有些疑惑，才想向二夫人偷偷问上一二的。”楚楚冷笑道：“原来是问询啊，小女子无知，见得动刀动剑的，还以为是过堂呢。应怜骨头硬得很，不动用些私刑，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招供的。”
　　
　　杨夷中唰的一声收拢了鸳鸯刀。唐迟摸了摸鼻子，叫道：“我说秦小儿，早叫你不要多事，倒叫我跟你一起踢铁板，这刺还带倒钩，扎得人生疼。我们哪敢对嫂子无理，子谨，谁叫你惊扰夫人的？”雷子谨干笑几声，楚楚已截口道：“倒钩总比心里的刺好，不过只要有命在，刺多些少些，总还是无足轻重的事。事有轻重缓急，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搭救雷家于水火，客气话就不用应怜说了，应怜那里有句俚语，说是只要会捉老鼠便是好猫。什么虫子也好，蛊毒也罢，只要能保全雷家和诸位的性命，那便是好东西。否则，一死百了，到了阴曹地府，人与畜牲，只怕也没多少分别。”偏头向南宫陵道：“此地地处岭南，毒瘴极多，南宫公子等人佩的兰草，只怕没什么用。若公子不嫌应怜冒昧，可来梨香院取些驱虫的药草。”
　　
　　雷子谨的笑容僵在面上。南宫陵躬身道：“多谢二夫人美意。”抬起头来，眼里笑意盈盈，道：“到底还是夫人细心些。二夫人的居处必然是神仙宫阙，在下早仰慕久矣。在下最怕这些虫豸了，即刻便跟二夫人去取，可否使得？”段天翔将扇一合，起身道：“天翔也深受其苦，也便随南宫兄前去，可否使得？昨晚那些怪虫，险些把天翔胆子吓破了大半，此刻还惊魂未定。不取些药草贴身带着，实在放不下心来。”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模样颇为娇俏的姬妾扭了扭青丝履，狠狠踩了他一记。
　　
　　突听外面有人淡淡道：“远来是客，三弟你也粗心了些，竟不曾提醒客人岭南最多虫蚁，又叫你嫂子辛苦。梨香院的的大门，随时都为贵客敞开，我和怜儿，都最喜欢宾客如云了。”
　　
　　雷洛茗举步而入，神色自若，面色都是如常，未见半点异样。楚楚身体不为人察觉地轻轻一晃，人倒没什么不对，一旁倚靠的木案却轻微地发出了颤音。温无垢心细如尘，早就看得明白，眉头不觉一皱，望向她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深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又向唐迟投过来疑惑的目光。后者怔了怔，拨过张大了嘴呆立在那里的秦元章，连连向雷子谨打眼色道：“二公子好些了么？你人未至，二夫人担心得紧，问了子谨好几次了。”
　　
　　雷洛茗本来有些冷漠的面上浮上了淡淡笑容，侧面过来，凝了楚楚一眼。后者不禁哆嗦了下，雷洛茗见她身子发颤，皱眉伸手去扶，道：“既然这几日身子不好，就不要强撑着。来，我扶你下去。”楚楚身子似乎摇摆了下，手却慢慢递了过去。雷子谨面上笑容越发璀璨，似乎极满意眼前的景象。眼看两人的手渐渐合在一切，突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放开她！”
　　




春色三分（五）

　　温无垢在座上震颤了下，眼光定在来人身上，宛如胶凝一般。后者半垂着头，避开面去，眼光似乎落在地面上。楚楚喜动颜色，叫道：“高姐姐！”瞪了温无垢一眼，举步欲向后者奔去。脚步方动，突觉腕上突然一紧，抬头一看，雷洛茗的面孔近在咫尺，向高女侠点了点头道：“怜儿，你又不是小女孩了，再成天粘着你高姐姐，已经不太合适了。走，跟我回去罢。”
　　
　　高女侠长眉一轩，一股凛然压力已从她身上投射过来，四周之物，都渐渐似乎蒙上了一股寒意。楚楚失声道：“高姐姐！”看了雷洛茗一眼，却见后者嘴角含着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握着她的手宛如一个铁箍，笑语晏晏，贴近了她道：“怜儿，你又不能跟你高姐姐过一辈子，否则岂不是拖累她一辈子。总要分开的，不如就从现在开始习惯罢。”语气带点玩笑般的调侃，又似乎是赌气，道：“今日倒要你在此说个明白，到底是选为夫，还是要你高姐姐？”
　　
　　高女侠目中料峭，呼之欲出，面沉如水，转向了楚楚。堂上众人一阵哄笑，到底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听来稀稀拉拉。温无垢将唇角一抿再抿，盯着高女侠，目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只是不便言说。楚楚心道要糟，当下只得合稀泥，薄嗔道：“在这里胡说什么，平白给人家看笑话！”又向高女侠撒娇般道：“姐姐，你瞧，这几日，我两只眼睛都快成熊猫眼了。都是这花狐狸多事，害得我连觉都补不了。小莲去哪了？我累成这样，她也不来管我。”
　　
　　陡听得小莲声音脆生生的，在门口道：“高姐姐早叫你少操些心，你就是不听，活该累成这样子！这么不爱惜自己，我都要生你的气了。走罢，别理这些人，小莲给你熬银耳红枣羹去！”进得门来，大眼睛滴溜溜望雷洛茗一看，上步就来掰他的手。
　　
　　雷洛茗笑道：“哟！小丫头好大的火性！”他的手还与楚楚十指交握着，紧贴着她的肌肤，似乎底下有什么轻轻蠕动了下。楚楚这一惊非同小可，软语道：“夫君大人，你再这么霸道，我可不让你进门啦！”一把甩开他的手，抓了小莲，笑道：“别理他，我们走！”
　　
　　小莲哼道：“怜姐姐怎么犯起糊涂来了？啥时候轮到他进门？”四周一片吸气之声，雷洛茗哈哈一笑，抓过楚楚的手道：“怜儿，这小丫头老欺负我，你也不管着！”
　　
　　小莲怒目相向，抢步过来夺过楚楚手道：“你少碰我们姐姐！”向后看了高女侠一眼，大声道：“姐姐，我们根本不用怕他！当家信物还在你手里，管他作甚么？就算他有个什么虫子蛾子，又怎么样？横竖还有欧阳姐姐呢，我们为何要受他的气！”
　　
　　雷洛茗眼中夜色，逐渐累积，笑道：“怜儿，这小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你也不兴管管！”楚楚只恨不能掩她的口，求救般望向高女侠，谁知后者反向她挑了挑眉，小莲越发气壮，喝道：“轮不到你管！”扯过楚楚，抢步便走。
　　
　　雷洛茗手腕上已有一道明显的红线隐隐舞动，宽大的袖角随风舞动了下，眼看就要拂过小莲的后背。楚楚心都险些跳出来，将心一横，蓦地转回身去，一把拉住他的宽袖道：“夫君，人毕竟不是铁打的。晚上还有恶战，你也先歇息去吧。”
　　
　　雷洛茗凝视着她，目中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暖意，点头道：“你也是。怎么这几日憔悴成这样，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楚楚有苦说不出来，强笑道：“只不过昨晚有些吓着了。不知是什么人与我们敌对，手段如此毒辣，只怕难以善了。母亲又至今卧病不起，应怜确实有点忧心忡忡。”
　　
　　雷洛茗截口道：“我说过，凡事有我。只要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忧。”楚楚只差没有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勉强笑了笑，却听小莲叫道：“高姐姐，你怎么走了？！”跺了跺脚，瞪了楚楚一眼，转身跑出。
　　
　　楚楚再也无法维持，连最后的场面话都顾不得了，疾步跟了出去。但见前头高女侠的身影越走越快，没几下便消失在前面。楚楚本来就乏力，跟了几步，身上已经一身虚汗，只觉头晕目眩，腹内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堆秽物来。她那里喘息未定，已听身后雷子谨冷冷道：“到底是什么人的杂种？还想瞒到几时？”
　　
　　楚楚背靠在树上，半晌才提起了点力气，喝道：“不用你管！”顺手折了一根树枝下来，支着向前跌跌撞撞走去。今日吞服的引蛊之物，据说要反应十个时辰方能有效，药效果然霸道，不过刚刚开始，就已经搅得腹内犹如刀割。高女侠看她的眼色已经有些凌厉了，再加上还有雷子谨等人在旁煽风点火，若不过晌午便要下去，高女侠焉能不起疑？如果能够忍，还是先支撑着罢。
　　
　　雷子谨还在后冷笑道：“怜儿，男人的容忍力是有限的，更何况是我这种。”楚楚忍无可忍，转头嘲讽道：“这倒奇了，你不是一直喜欢利用女人来达到你的目的么？那有这个结果，显然是理所当然。
　　
　　前面树丛中似乎有枝丫杈折断了，发出一声不重的脆响。雷子谨脸已有些青了，喝道：“不错，我叫你暂时安抚他，你也知道，当下是没法子，但将来——况且他又不能--------我可没叫你珠胎暗结！你也是青楼楚馆出来的，是个雏儿都知道，男人的话哪里可信！” 瞥了前方一眼，从怀中慢慢掏出一包药来，冷冷道：“我也不是绝情的人，怜儿，只要你将此药服下，你的以往种种，我便不予追究，否则，你自生自灭，便跟我毫无干系。”
　　
　　楚楚一把将他手中药打落，冷笑道：“谁稀罕你照拂！”只觉肠子都在一段段被扭转起来，其中痛楚难以言表，抚着小腹，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雷子谨喝道：“至今你还糊涂什么？！在如今这情势下，你自保尚且不暇，如何还能留着这个小牲畜！”向前一步，挥手就要向她小腹打去，却见她抱着自己腹部，冷冷睨着他，手指间金光闪闪，定睛一看，分明是一根根淬毒的金针。
　　
　　雷子谨怒道：“你好！--------女人都不可信，我有哪点不如人家！你老实说，到底跟哪个男人去翻云覆雨了？”楚楚又是一口吐将出来，只恨不能赶走这只碍事的乌鸦，扯了嗓子道：“要你管！本姑娘爱上谁的床便上谁的床！你浑身上下，哪个地方都不如他！”
　　
　　雷子谨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她道：“老子忍不下去了！这顶绿帽，老子实在不甘！”刚扑上前去，已觉一股强劲的力道袭面而来，瞥得一抹天青衣角，已知道是何人，恨道：“又是你！”脸色变了变，狐疑道：“难道？！”
　　
　　高女侠一掌将他劈飞出去，力道巨大。雷子谨滚落在园中，花木都被他压得一片狼藉。他嘴角还挂着一条血丝，停身在一棵树旁，狼狈不堪，不怒反笑道：“哈哈，原来你也妒忌！”
　　
　　高女侠怔怔收回手去，一言不发，掉头便走。刚走了几步，已听楚楚惨呼了声：“痛！”往地上瘫软了下去。她手疾眼快，一把过去将她扶住，呆立半晌，涩声道：“我去寻芩术汤-------”
　　
　　楚楚哭笑不得，此时又不便解释，只得任凭她扶了自己，将自己大半的分量都担在了她身上。腹中痛感越来越强，她嘶声道：“姐姐------”
　　
　　高女侠头也不回，淡淡道：“我叫随鹤去打开秘道。”转开头去，一丝苦涩的笑容凝在嘴角。只听她怯怯道：“姐姐，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只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双手，恨不能给你一掌，也给我自己一掌。却原来，身心脱空，便是如今这种感觉。脚下虽是大地，却分明并无寸土可供立足。心是钝钝的痛，涩涩的苦，阵阵的酸，就这么悬浮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无处凭依。
　　
　　一切过往，似云浮空。
　　
　　想相为尘，识情为垢，若当真妄念消融，应是本体便能自现了罢？这么说，也算不得什么不好。
　　
　　然而，有什么一阵接一阵抽搐，它不甘不愿地呐喊着，一下下刺破他自以为是的虚空。真的，假的，怎么都无从分辨，就像她若近若远的身形，总在云里雾里。
　　
　　身在迷中，佛又奈何？！
　　




春色三分（六）

　　腹痛如绞，要按自己平常的性子，这会儿只恨不能拆家具砸房子了，可眼下-------高女侠不住拿软巾替她擦拭额头，有些焦灼地唤小莲道：“汤药好了没有？快些拿将上来！”
　　
　　楚楚捧了小腹，面色早成惨白，还要强笑道：“不碍事，姐姐。只是，我早说了，我并没有-------还拿芩术汤做什么？”猛地又是一阵干呕，这会儿空空如也，连苦胆水都吐尽了。高女侠默不作声看了眼，拿软巾的手偏了下，盖住了她正在张合的嘴，对小莲点头道：“放下吧，眼下太烫了，还得再待会儿。”
　　
　　随鹤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此刻终于开口道：“高姑娘，既然夫人身子不好，还是尽快到下面-------”高女侠淡淡嗯了声，楚楚已急急道：“不用，有高姐姐照料着，当然哪里都不用去了。谁还比得上高姐姐呢？只是这药，高姐姐，真--------我不要喝！”将小莲捧药的手便是一推。小莲哎哟一声，上身一斜，汤汁顿时泼溅出来，吓得她惊叫连连。高女侠将手一翻，已将药碗扣到底下，药汁稳稳落入碗内，居然一滴都没有洒出。小莲拍了胸口，眉开眼笑，将碗递到楚楚唇边。楚楚扭着身子，就是不肯就范，突听高女侠轻轻叹息一声，道：“再怎么样，总是你身体要紧---------”
　　
　　楚楚捧了小腹，哭笑不得，道：“姐姐，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不如这样，我捶肚子给你看！”刚要伸手去打，高女侠劈手抓了，略略有些恼怒，喝道：“即便是你家里容不得，谁叫你-------唉！既已如此，还是顺其自然罢！”站在一旁的随鹤早已满头大汗，一迭声道：“夫人千万不可！你腹中的小儿郎，就算夫人不要，老夫人可是梦寐以求多少年了！”高女侠猛地看了过去，楚楚怒道：“你再胡说八道，还不如直接做鬼去吧！”一脚当胸便踹了过去。本只是虚晃一下，谁知他居然迎了上来，生生挨了一脚，非但不呼痛，反抱了她腿哀哀道：“求夫人体恤雷家，怜惜小主子吧。他是我们雷家的命根子，可惜老夫人还昏迷着，不然不知该有多欢喜---------”居然已经开始拭起泪来了。
　　
　　高女侠冷冷道：“这么说，你知道是谁的？”眼光骤然凌厉起来，想了想道：“莫非是底下那守墓人？他究竟又是何人？”随鹤眼神躲闪，语气斩钉截铁一般，道：“总之，都是我们雷家的！”高女侠眼中一黯，楚楚差点没给他气晕过去，顾不得腹内疼痛，用足力气给了他狠狠一脚，喝道：“你懂什么！我哪里有？！”少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梗了脖子大声道：“二夫人，你此刻不宜用力，还是喝了药躺下罢。只要小主子平平安安诞下，随鹤任凭二夫人处置，决不动弹分毫！”
　　
　　猛听得一声声警锣，鸣彻天地。楚楚一惊，小莲瑟缩了下，喃喃道：“又来了，比昨日还提前了。三公子势单力薄，姐姐又病着，不知道能否抵挡得住。”偷偷瞟高女侠一眼。后者不置可否，以手掌抵着楚楚后背。一股暖流入内，痛楚顿时大减，楚楚蜷缩在她怀里，一方面贪恋她的温度，一方面却又担心她内力透支，正在为难间，突听高女侠道：“还难受得紧么？看来我毕竟无用，还是叫随鹤打开地道吧。”
　　
　　随鹤一骨碌爬将起来，喜道：“我这便去！” 楚楚刚暗松了口气，突觉得倚靠的躯体陡然硬冷起来，不觉一惊，抬头一看，高女侠淡淡别开头去，将身体拉开了尺许，神情一片漠然。两人相处日久，她如何不懂是她生气的标志，不觉一个激灵，再痛也顾不得了，对随鹤叱道：“你退下，不用你多事！”硬是挤出了个笑容，向高女侠笑道：“姐姐，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其实我------是吃了一种不得不吃的药，注定这几晚都难捱得很，今天是第三晚。”垂了头，小声道：“姐姐，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你看我出丑的样子。”
　　
　　高女侠蓦地抬起头来，目中大为柔和，将手搭在她脉上，眉毛先是皱着，后来中间宛如打了个结，将信将疑，道：“果真不是喜脉？为何这般像？”楚楚苦笑道：“我哪里知道，不过一定不是，否则——”捧了自己肚子，又是一声呼痛。
　　
　　小莲撇嘴道：“我瞧着倒很像动了胎气的样子，秦淮河里多了去了，很多姑娘开始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随鹤连连点头，眉开眼笑，朝楚楚的肚子看了又看，连连合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高女侠面色一冷，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道：“是了，你自然不知道。”楚楚急得跺脚，脱口道：“不会的！你知道的，不能有！先别说没有，即便有了，也是不容于世！”
　　
　　随鹤倒抽了口冷气，急急道：“怎么不容？哎呀我的夫人呀，你莫非是脑子糊涂了！随鹤以项上人头担保，小主子必然是雷家的嫡子，将来世袭侯位。” 楚楚嗤了声，怒瞪向他，高女侠眼光有些游离，慢慢放开了她的手道：“原不该我管你的这些事---------” 楚楚一手捂了肚子，一手抓了她手不肯放，急道：“姐姐呀！我自己都通医理，自然知道，必然是药效，你知道的，我们教的药，从来古怪。姐姐，这次肯定不是。我对你发誓，病好了，我也必定以姐姐为榜样，洁身自好，绝不会沾染任何人半点，使自己有难堪的可能！”偷偷在心里道：此后必定不会，不过这几晚------实在自己也难以保证。唉，难过的总是这几日，过去就好了。
　　
　　随鹤想说什么，到底还是闭了口。高女侠眼中亮光一闪，定定看了她半晌，垂下头去替她擦汗，淡淡道：“我却不信。”楚楚急道：“姐姐，为何你不信我？这样好了，此后若我与外人再有半点牵扯，便叫我天打雷劈，不——”
　　
　　随鹤一跤狠狠跌在了地上。高女侠一把掩了她口，斥道：“混说什么？不会便是不会，我信你了。学我作什么，又有什么好来？瞧你一身的汗------还痛？我替你揉揉。”语气还是淡淡，楚楚却捕捉到了口气中的欢欣。楚楚难得讨得她欢喜，心中大乐，连痛都减轻了不少，抱了她道：“姐姐当然好了，我毕生都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悲天悯人，品性高洁，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
　　
　　高女侠失笑道：“这是怎么比的，我难道是神仙么？！”楚楚点头道：“姐姐在我心里，就是神仙了。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挥手叫小莲把药拿下去。
　　
　　高女侠半阖了眼帘，淡淡道：“这样哄我作什么？还怕我有什么不肯给吗？”话一出口，连脖颈都有点红了。楚楚嘻嘻笑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只是，我敬姐姐犹如仙子，姐姐却千万莫要视我为粪土才是。”仰起头来，环住了她笔挺的腰身。
　　
　　高女侠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抱紧了她，只是无语。突听丘炜在门外颤声叫道：“二少奶奶好些了吗，可能出去看看？城墙上到处都是白衣人，所使招数狠辣无比。堡内死伤无数，再这样下去，只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道亦无求（一）

　　无数的飞索在空中飞舞而过，宛如一道道黑色流星，叮的一声没入墙砖中。一个个麻衣人悬挂于索绳那端，蝙蝠一般落于城墙之上，一张张带着诡异笑脸的面具覆在面上，说不出的狰狞，手中兵器尤为奇特，看上去像是长枪，但锋刃上却有倒钩，人还未曾上得墙身，枪身往前一送，其上倒钩便将一守城侍从钩了过来，后面人当胸补上一枪，立时血溅十步。高女侠冷冷道：“居然是钩镰枪么？倒是攻城法宝。”却听丘炜向着墙头，嘶声喊道：“小纪，当心！”
　　
　　楚楚顺着他眼光一看，只见一个少年人站在城头上，手中双鞭纵横开合，面容英秀非常，看其穿着，与众有别，似是守卫之首，当先而立，听得丘炜呼唤，连眼角都没扫过来半点，一鞭绞过上城来的一人，另一鞭将他甩飞出去，动作流畅，身手极是不凡，转眼之间，已打飞了不少白衣人，同时也有更多的白衣人向他围拢了过来，只见得他身上血迹斑斑，想来已激战了多时。一旁守卫有心靠过去，奈何攻城之人数目甚众，自顾尚且不暇，哪能再分出手去？丘炜嗫嚅道：“这是幼弟丘纪，也是三公子的近卫，我--------”高女侠扫了眼过去，楚楚已截口道：“不必说了。为何城上不见诸家人马，反倒都是堡中侍卫？！”
　　
　　说话间，堡内有一人大步而出，满面怒容，蛇形剑背负身后，正是温无垢，数名男子紧随其后，眼看就要登上城墙。猛听身后有人高声叫道：“少主既嫌刘某碍事，刘某这便死在此地，以全忠义！”
　　
　　楚楚听得声音陌生，抬眼去看，只见却是一名体形不高的男子，白净面皮，蓄着短须，眉眼之间距离极窄，看上去有些逼仄，下巴又偏短了几分，便使得本来还算清秀的容貌看上去有些阴，手向腰畔剑鞘一敲，剑已到了手中，向颈前便是一抹。高女侠眉头一皱，袖口动了动，他手中剑直飞出去，穿门而过。但听劲风一闪，却是温无垢飞奔而回，跌足道：“先生，你又何苦！”
　　
　　雷子谨一身绯衣，步出堂外，朗笑道：“无垢兄不必为难，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理该由我雷家先为掠阵。尝闻太宗以战养兵，子谨不才，倒有心以此战，炼就我雷家精卫，今晚就不必劳动诸位人马了。箭来！”
　　
　　身后立有人奉上铁弓，他挽弓搭箭，一箭射在城墙上，高声道：“儿郎们，今晚决不能让人越过此箭一步，能否？！”墙上呼声震天，齐吼道：“人在堡在，人亡堡存！”
　　
　　说话间，城墙上人如蚁坠，有对方也有己方。雷子谨视若未睹，扶了温无垢肩头道：“无垢兄，郁江一役，已令我仰慕刘先生久矣，如此雄才大略之人，堪称你们温家栋梁之材。无垢兄万不能为了些许小事，伤了你与刘先生多年交情，来来来，我们再回堂上痛饮几杯！”瞟了楚楚一样，向着丘炜喝道：“这样还让你主子出来，是想要她的命不成？”
　　
　　说话间，那丘纪身旁又围上数人。丘纪一声大喝，两鞭挥出，扫向对方腿部，击个正着。谁知那几人身子屈倒下去，手中钩镰枪却疾射而出，两下离得近了，丘纪避无可避，那枪已到胸前。这人倒也是个人才，以手抓了枪首，向旁一拉，那枪身从他肩头刺过，登时血肉模糊。他怒吼一声，击在其余扎在身上的枪身上。那些执枪的白衣人如断线般坠落出去，滚在墙角之下。观其身上，已是伤疤纵横，鲜血淋漓，几可见骨。
　　
　　丘炜唯唯诺诺应了，望向墙头，眼圈倒有些红了，狠心将头一扭，转身来扶楚楚。此刻又有几名守卫滚下墙来，尸首分离，惨不忍睹。楚楚捂了肚子，喝道：“雷子谨！你我的命值钱，难道堡内守卫的命便不值钱么？！这些人既然三心二意，早些叫他们滚！既已踏入此浑水，还想全身而退，岂不是做梦？！”
　　
　　温无垢遽然止步，满面通红。那短须男子只作不闻，别开头去。雷子谨沉了面色道：“嫂嫂不必多言，我雷家难道连区区一晚都应付不了？岂不让人笑话！”楚楚逼近一步，冷笑道：“来敌势力如何，已不用应怜多说。这些白衣人功力不见得多高，但出手干净利落，都向人必救之处，分明都是久经训练的杀手。堡内侍卫虽然不乏好手，但毕竟还不适应这种打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真要堡内人血战死尽，才能警醒这群隔岸观火之人么？”手在袖中一动，便要抓温无垢的肩头。
　　
　　高女侠手跟着一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刚才那人厉声喝道：“少主小心，她手上有毒！”拉着温无垢，便向后退。他身后男子都面色顿变，齐齐看向楚楚。雷子谨一把拖过楚楚，笑道：“嫂子有毒，先毒死我罢！”
　　
　　楚楚瞪了那人一眼，哼道：“不知郁江上几多冤魂，将来在黄泉下如何与刘先生重逢？”那人冷笑道：“只要能保得少主，刘某便是下油锅入刀山，何惧之有？”
　　
　　楚楚还待再说，腹中绞痛难忍，不觉弯下腰去。温无垢涩声道：“刘先生，看到今时，已能察觉，对方的实力根本超乎我们想象。温恭，子卿，你们速领铁卫前去，助守卫一臂之力！”
　　
　　那人拉住他手道：“少主误矣，既然对方是杀手，那就应该让唐门前去，否则不是白白折损了洞庭铁卫？唐迟素与三公子交好，想来定会慷慨应允。”温无垢苦笑道：“先生，迟兄新掌唐门，所携之人未必肯依命行事。对方是不要命的打法，必然要陪上些性命，真让雷家精英皆亡于此，我又有何颜面见子谨？”挥手道：“我意已决，先生若顾全我的声名，想必不会阻拦。”
　　
　　突听楚楚冷笑道：“不必劳烦温少侠了。我雷家岂无英豪，难道就一定要仰仗别人鼻息？”挥手如电，点了自己几处穴道。
　　
　　高女侠猝不及防，骇道：“你做什么？这几处穴道哪里是能点的，还不解开？”
　　
　　楚楚冷笑道：“我意已决，姐姐不必阻拦。”贴了高女侠耳道：“这些人实在看得我齿冷，都是鼠目寸光，包藏私心，难怪老不成气候。他们是想看雷家是否值得他们抬扶，我们不如遂了他们的意。姐姐慈悲为怀，已为我破了多例了，眼下就不必再令姐姐手染血腥了。”转头向雷子谨道：“三弟此心，应怜已知。但三弟似乎忘了，太宗屡战屡胜，不单是以战养兵之故，还因为他从来都身先士卒。”足下连点，身法美妙无比，已跃上墙头。
　　
　　雷子谨手一抓扑了个空，面色大变道：“你疯了不成？这样还要跟人动手？”脚步刚动，却又停步，朝高女侠那里望去，果见她也跟着上了城墙，拉了楚楚手道：“我如今------无所谓杀不杀生，你下去，不要再硬撑了！”
　　
　　楚楚指了下面道：“姐姐，我平生最恨这种墙头草了，也最厌恶把人命当草芥。我眼下既是雷家主掌，还轮不到他雷子谨多事！”
　　
　　高女侠将几个往这边冲来的白衣人拨落下去，汗都险些滚落下来，哑声道：“你纵然一片侠义心肠，可你难道不想，你不也是肉身凡胎？”楚楚嘻嘻笑道：“姐姐，我沾染了你的仙气，哪里还是凡人？”腰上剑到了手中，朗声道：“儿郎们，应怜与诸位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应怜就在此授诸位一套罗刹剑法，无论来敌何等厉害，管叫他们有来无回！”对高女侠笑道：“姐姐让开，小心血溅了你一身。”
　　
　　高女侠从来爱洁，闻言不觉退后一步，察看自己身上。此时一白衣人持钩镰枪至，一枪取楚楚心口。他枪快，楚楚的剑更快，倏地一下，划过了他的颈部，大片鲜血喷射而出，溅上了了楚楚裙摆。楚楚一脚将他软倒的身体踢飞了出去，指着那人笑道：“儿郎们，少林拳有云，二捅天突穴，锁喉致昏哑，可见咽喉天突穴是何等紧要。罗刹剑只攻不守，攻即是守，求快，求准，求狠，专刺对方致命所在，只要先杀了对方，自然伤不到己。你们既不畏死，必能得罗刹剑精髓！”
　　
　　温无垢失声道：“二夫人究竟是何出身，为何出手狠辣至此，竟有昔年玉罗刹的遗风？”已见又数人向她扑去。楚楚劈手一剑，刺中了当前一人的太阳穴，又挑手一剑，正中后面那人的膝下，手一翻，让过了冲上来的第三人，剑背在他脊梁上一敲，那人便像一条软骨蛇般倒了下去。她手腕一转，手中剑直击而下，刺中了第四人的头顶的百会穴，再一把拔出，刺向第五人的章门穴，转眼之间，已杀了五人，身上血珠尤在乱走，笑吟吟立到第六人身前。那人再是凶悍，都浑身战栗了下，转头向后便奔，楚楚往他尾闾便是一剑，看着他蜷倒在血泊中，笑道：“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身亡。人体有三十六处死穴，应怜将一一为诸位指出，大家要仔细看清。这罗刹剑，专刺对方死穴所在，不多进一分，不少入半点，这分寸，便在今晚由大家自己揣摩。儿郎们，今日今晚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不如化身罗刹，杀尽天下不平！” 
　　
　　墙上吼声如雷，高声道：“化身罗刹，杀尽来敌！”紧随其后，攻势如虹，争先恐后，向那些白衣人冲杀过去。只见得那条窈窕身形，一步步踏着对方血迹，出手必取人命，招招不见落空，下裙被鲜血染透，触目惊心，望上去犹如罗刹重生，散发开不可逼视的浓浓煞气。只听得剑切割人体与鲜血喷射之声，不断重复激荡着，以她为起点，率领着一条不可阻挡的剑圈，每一步，无不在绞割着人命。天地间都已昏暗，仿佛不能直视这人间的地狱，血腥的修罗场。堡中鸦雀无声，城下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仰头望着。不少人抱肘而立，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些暖意。
　　
　　最后一个白影扑通一声，坠落在城墙上。楚楚大步而下，踏着他尸身穿过众人，根本没向两旁看一眼。后面紧随着一个个浴血的守卫，手中剑还在不断滴下血来。丘炜冲上前抱住其弟，哽咽不能成声，向楚楚的方向屈下膝来。楚楚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给我起来！”又笑着让开高女侠再伸来的手道：“姐姐，我脏得很，莫污了你的手。”
　　
　　高女侠身上也好不了多少，瞪了她一眼道：“哪里脏了，我瞧着干净得很。”刚想拉她，却见她面色骤变，身子一软，向前便扑。无数声音交杂成一片，焦急喊道：“二夫人，二夫人！” 
　　




道亦无求（二）

　　石门闷声缓缓开启，刚拉开点缝，不知为何又停在那里不动了，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涩然继续挪动。少年一跃而起，贴靠在石门旁，眼睛紧紧盯着门扇，胸口都在不住起伏。石门又拉开了些许，露出一张带着鹰面的脸来，向旁一看，吓得险些立时退缩回去，嗫嚅道：“随鹤！”
　　
　　少年单膝着地，跪在地上，并未吐出半字，但眼眶中却有泪水源源不断流泻下来。鹰面男子眼中亦已湿了，沉默了良久道：“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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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轻声道：“大公子说过，活着便是好的，随鹤自然很好。”仰头看着男子道：“随鹤也深信，必然能再见到公子。随鹤日日都在此地等候，今日果然如愿以偿。”手一摊开，一枚鹰戒静静躺在上面，被擦得精光锃亮，光芒流转，闪烁生辉。
　　
　　男子涩声道：“大哥-------”却又无声，半晌，望房中左右看了几眼，无有人影，有些不好意思般垂下头去，支支吾吾道：“她-------”
　　
　　随鹤破涕为笑，道：“你是说夫人么？”男子遽然抬头，失声道：“夫人？”
　　
　　随鹤讶然道：“怎么夫人不曾说么？她便是雷老爷子替公子娶来的新夫人，名唤应怜。”
　　
　　男子呆在那里，良久喜动颜色，叫道：“我的？”惊喜过甚，一跤跌在地上，坐了良久，好容易回过神来，颇有赧色，不敢抬头去看少年，低声道：“她身子有恙，迟迟未至，我本不该-------只是放心不下-------”
　　
　　他说得七零八落，少年却已懂了，想了一想，大惊失色道：“糟糕！那她还上城楼据敌去了，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话音未落，已听外面喧哗成一片。男子刚退回暗门内，远远听得高女侠之声传来，厉色道：“丘炜，以前之事，既往不究，我要你紧闭梨香院，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做得到么？” 丘炜应声道：“今日之后，丘炜眼中只有二夫人，再无其他！”
　　
　　随鹤喃喃道：“如今堡中都是三公子的眼线---------”又听小莲惊呼道：“怜姐姐怎么晕过去了！啊，这么多的血！”扑通一声，似乎是人倒了下去。丘炜急道：“这小丫头，关键时候便不顶用，平日里嗓门数她最大，现下居然看到血就晕了！”又催道：“高姑娘别愣着，夫人这一身的血，还是快清理清理吧！”
　　
　　少年猛吃了一惊，听得暗门内咚的一声，分明是什么重重撞在了石壁上。高女侠沉吟片刻，咬牙道：“好，你让他们抬些热水过来，关闭内堂，不准人靠近！”
　　
　　少年亦转回暗室，听得堂内来来去去，总算布置妥当。门吱嗄一声关上，丘炜还嫌不够，又在上面加了几道锁。外面不复听得人声，接下来又静了很久。少年实在忍不住，偷偷探头一看，只见高女侠两只手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好半天才解开了楚楚血迹斑斑的外袄，又咬牙拉下了被血泅湿的长裙，只剩下一身已被冷汗打得湿透，紧贴在身上的亵衣，丝绸单薄，穿着比不穿好不了多少，简直是纤毫毕现。少年啊了声赶紧退了回来，满面通红，好容易静下心来，到底不放心，侧了耳朵去听，却听外面水声四起，甚至有一股水流溅到了自己所在的内壁上。他纳闷地伸头一看，却见高女侠居然是闭着眼拎着楚楚在水桶里摇来晃去，弄得水花四溅，倒有半桶水被洒了出去。好在房中放了足足几十个水桶，也不怕她浪费。
　　
　　她提着楚楚过到第十桶水，才迅速抬眼看了桶中一下，长舒了口气道：“幸好，只有点外伤！”扭过头去，手凌空一招，已将一匹布卷取到手中，扯了一大片下来，头也不回，一手将人提起，另一手翻飞着拿布卷将她围了一圈又一圈，一点春光都不曾泻露，又左右拉扯了数下，再换过一块。手指连动，那些药瓶、衣服便自动向她飞去，不一会儿，已将楚楚包扎穿戴完毕。这一切，居然都是她闭着眼完成的，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刚松得一口气，已听楚楚喃喃叫道：“痛！”
　　
　　暗门内又是咚的一声，高女侠猛地抬起头来，喝道：“滚出来！”手往地上一拍，案木向着门洞所在，直射而出。
　　
　　随鹤惊呼道：“高姑娘且慢！”已见男子闪声而出，一把将案木接在手中，身子踉跄了几步，咚的声撞在石门上，眼中大有惊色，抬头去看高女侠。后者抱了楚楚起身，上上下下审视着他，冷冷道：“你是何人？”
　　
　　突然怀中楚楚动了下，眼睛张开，毫无光彩，看清是高女侠抱着自己，笑容顿放，不过一瞬，扭曲成一团，哑声道：“姐姐，叫随鹤！”眼睛向外一扫，瞥见一张鹰面，整个身子都不觉僵住，来不及开口呵斥，又痛得抽搐成一团。高女侠将手按在她背心，她却反手抓住她，声音微弱，道：“没------没事--------他带我下-------下去------便-------好------了-------”
　　
　　鹰面人目中担忧之色毕露无疑，急急伸出手去。高女侠踌躇着，就是不肯将人递过去。随鹤站在一旁，只急得满头是汗，灵机一动，叫道：“夫人痛晕过去了！”
　　
　　高女侠手颤动了下，松了开来。鹰面人乘机接到手里，唯恐她变主意，一个猫身，便入了暗门。怀中人痛得五官都移了位，还不忘柔声道：“姐姐放-----放心！”门刚合了上去，唇上已铺天盖地印下一个个吻来。她扭了两下，已感觉体内绵绵不断注入真气来，痛感顿时大减。她立时振作不少，醒觉过来，扯了他耳朵低声道：“快走！给姐姐听到，我杀了你！”
　　
　　男子依言抱了她走，手抵在她背心上，听得她呼吸平稳了几分，有些委屈地道：“你这姐姐-------”楚楚截口道：“姐姐自然最好了。”瞧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道：“至少比你好得多了！”
　　
　　男子滞了一滞，闷声走至树林中，有些恼怒地开口道：“那你为何跟我下来？”楚楚哼了声道：“这还不简单，还不是怕累着我姐姐！要令她折损真气，当然还不如用你的了。”
　　
　　抱着她的手颤动了下，险些把她摔将下来。鹰面后那双明灿眼睛瞪着她，楚楚毫不畏惧瞪回去道：“怕听实话就不要问！若不是没办法，至于--------哎哟！”
　　
　　男子嘴唇都有点颤抖，喃喃道：“枉费我-------”恨得将她就地便是一扔，一边走，一边却侧耳听着。身后鸦雀无声，连痛呼声都已停了，他走得几步，一个旋身回转，大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去，恨得咬牙道：“她看你的眼光，哪里像个女人？你对你那简直不像个女人的姐姐撒娇痴缠个不休，对我说句好话，难道会死？！”
　　
　　楚楚冷笑道：“不愿便不愿，姑娘宁死都不求人的。她看我什么样，我都开心。你怎么能跟姐姐比？！一般的男子，哪比得上我姐姐的风采？只可惜她是个女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幸亏她是个女人！”
　　
　　男子咬牙道：“原来你喜欢女人-------我问你，究竟对我有无半点情爱？”楚楚嗤之以鼻，道：“你我之间，谈何情爱，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你干什么？唔-------”
　　
　　男子狠狠一口咬在她唇上，道：“教你什么是女人永远不可能和你做的，教你女人永远不能当男人用！”瞧了她身上道：“她选的衣服，我看着就碍眼！”劈手便扯。襟口碎裂开来，露出一大片暗雪般的肌肤。
　　
　　楚楚推着他叫道：“祖师爷，非礼呀！”已被男子含住了下唇，再也作声不得。红裙在地上皱褶成一团，又被蛮横地拉扯开来。他的身体缠绕着她扭动的身躯，每一次挣扎都只不过贴得更紧，仿佛两条争相向上的藤蔓，茎叶都彼此难以分辨。她略一战栗，他便愈加深动作，直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汗珠。
　　
　　楚楚想逃，刚支撑着坐起，他却顺势也贴坐了过来，腿交叉与她相叠，将腰往前一送，正中靶心。动作一波波激烈起来，楚楚颤声道：“痛！”他盯着她眼睛，声音略略发暗，哑声道：“求我！”
　　
　　楚楚咬牙道：“偏不！”腹内一阵又一阵抽痛，身体却一次又一次绷紧。痛楚与快感都渐渐攀到巅峰，每一种都叫人不堪忍受，神志几近涣散之际，迷迷糊糊觉得他仰卧其下，伸手想来拉下她。她待不从，奈何丹田空空，无法提起真气来，眼看他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幽黑如墨，又明灿若星，含着一丝笑意，似乎笃定她会求饶。
　　
　　这姿势-------突叫她想起了什么，就在两人身体贴合之际，她将腿一分，跨坐在其腿骨上，略点便止，似乎将离，旋即又坐了下去。如是几次，他身子颤抖不已，攀了她纤腰，将动作一再加快，觉得自己宛如从万丈峭壁上一跃而下，犹如一片羽毛，轻轻飘荡在无垠的雪地上。
　　
　　就在这时，自己体内的内力喷涌向两人相接处滚流而去，他蓦然睁大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苦笑道：“你竟然会这个！-------也罢，还有什么你要的，都拿去罢！”
　　




道亦无求（三）

　　关于玄女心经，江湖上流传甚多，说的便是它采阳补阴之能，据说到了极处，能令与之交合之人目盲耳聋，肌肉消瘦，形同枯槁，奄奄一息。他最后凝目看了她一眼，果然是眉如春山，面若霞映，算不得绝顶的美貌，但最难得一双美目幽深犹如古潭，流转开一轮轮动人的光影，叫人怎么都无法对这样的明眸产生愤怨之情。这容颜自己是初见，看来也是最后一眼。不知为何，到了此时，他心境反倒平静无波，突想起一道佛偈：“无常迅速身如朝露。命若西光。今日虽存明亦难保。切须在意切须在意。”，自叹命苦，唇边惨笑渐淡，慢慢阖上眼去。
　　
　　突听她懊恼地叫了声：“唉呀，糟糕！他可不是--------对了，据说那样也行。”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膻中穴已伸过来一指，接着周身大穴，都被一股强劲的暖流一泻而过，畅通无阻，直下丹田。
　　
　　难道是还怕内力吸收得不够彻底，所以连穴道都要清理一遍？他刚想开口嘲笑她不必浪费力气，突觉自己丹田中慢慢聚拢起一股真气，愈来愈强，在丹田中不住滚动，令他五脏六肺都觉得温暖如春，内力有增无减，全身无比充盈，连前些日子的疲惫都为之一消。他的心从冰点慢慢恢复了温度，又一路直上，眼看要到沸点，蓦地，她手指脱落了开去，那感觉立即停止，只听她喘息道：“好了，不欠你了！”柔软的身躯离了开去，顿令他觉得刹那间又坠冰窟，还知道要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走！”
　　
　　她手一挥，便将他的手打落了开去，噘了噘嘴，想从地下捡衣服，见得满地都是残片，不觉呆了。他又是庆幸又是好笑，看她窘迫地以手遮挡自己身体，揽过她低低道：“你出不去了！”心里头一次被塞得满当当的，无比舒坦地把自己下巴搁在她香肩上，又凑过去在她修长的脖颈处咬了咬。
　　
　　她使劲伸出手来推他，咬牙道：“你我无亲无故，从此大道两边，各奔西东。账已经清了，你少再烦我！”他轻笑道：“无亲无故？”瞧着她含羞带怒的眼睛，心中从未有如这般既舒畅又是甜蜜，甚至有些晕晕然起来，仿佛饮多了琼浆玉液，每个字都带着醺意，轻轻道：“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她嗤之以鼻，闲闲道：“阁下，你既不懂诗经，就不该乱用。这是人家迎亲之辞，你我陌路相逢，从此别过，念什么好尔无射，也太夸张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她打了个冷战，忙将她抱紧，也不去与她分辨，柔声道：“外面风大，我们进去罢。你好些没有？”
　　
　　她挣扎着不肯让他抱稳，冷冷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去！”看他还不放手，一发急，右掌运力，啪的声击在其前胸上。他身子颤动了下，抓了她的手笑道：“手轻些，总不至于要谋杀亲夫罢？”索性更收紧了双臂，任由她在其间来回扭动。说话间已入了木屋，两人的身体摩挲良久，他忍不住低吟了下，顺势攀上她胸前起伏，在她耳边悄悄道：“娘子莫非是想考究我的忍耐力么？”
　　
　　她耳根处顿时通红，避开他的手，狠狠骂了声：“禽兽，难道是个女人便是你娘子！”突然在他怀中哆嗦了下，紧接着又是一下，他问了几声，都不得回应，低头一看，只见她额头满满都是汗珠，不觉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我去唤祖师爷！”匆匆替她掩了衣裳，抱起她便要疾奔而出。
　　
　　刚推开门，袖角上抓过来一只小手，但听她闷闷道：“无事！”见他不住上下察探的手，没好气道：“我用了天魔大法来提真气，本以为补充些内力会好，结果一运气，经脉都似乎抽紧了，针扎似的-------总是那个该死的奔雷剑法闹的！不用叫他了，也没什么用，总是要痛一阵子。好在那什么钩虫好像没动静了。”苦了脸道：“完了，看来也是无用，还是不能将那什么见鬼的蛊引出来。难道非要过上这么七晚？！即便有了内力，也实在难熬得很啊，更况且还不能使内力-------”眼里水汪汪的，就快要溢出来了。
　　
　　他想了想，笑道：“要使内力也不难，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寻了方向，大步走去。她恼道：“不用你做好人！”越想越是委屈，大力敲着他道：“我竟然要依靠一个陌生人？！放下我，不用你管！”眼光望旁一扫，看清了两旁景物，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声音发颤，拉着他哆嗦道：“你你你------好端端的，带我到墓前来做什么？”
　　
　　他含笑不语，抱着她在墓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起得身来，不知在黄土上何处触碰了下，只听得轰隆一声，墓身从中裂开，现出了底下一个巨大的石室入口，鲛灯摇曳，百年不灭。他举步便入，楚楚吓得毛骨悚然，抱紧他拼命摇头道：“我不去！我不要去死人的陵墓！”
　　
　　他柔声安慰道：“无事，这是我们雷家的老祖宗，名唤雷杰。”笑了声道：“不过他这人沉迷烟花，向来不羁，无心功名，跟这个名字可谓是天差地别，”指了前方道：“奔雷剑法虽然是雷家的绝学，但是限制颇多，习成极是不易，能精通的更是寥寥无几。这位老祖宗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犯了家法，被囚到此间，都以为他不可能得大乘，结果他竟然在此创出了奔雷剑法的另一种心法，你瞧，他写的什么，先天无极，统统狗屁；雷电心法，一派歪理！”
　　
　　楚楚咦了声道：“这话倒很对我胃口，我也最讨厌什么都要条条框框的。”抬头一看，却见已到了石室正中，但见得壁上狂草，左驰右鹜，顶上四句之后，画了人体经络图于其下，并在下密密麻麻写了心法及剑招，第一句便是：奔雷何如？阴阳无碍。调息由心，随意而坐，不拘时辰，任其自然。取之天地，还与日月。
　　
　　楚楚奇道：“一般吐纳之法，都讲究纳气守气，是只出不进的，怎么他掉了个个儿？”突然想起秦元章说过奔雷剑法本需要纯阳之体，可这人居然能够练成，显然是得了此法之助，想到此精神大振，忙从他怀中下来，趴在壁上细看，顺了图上指引，暗暗运气，果然觉得真气渐渐流转自如，连那刺痛感觉也慢慢淡了，果然应验了上面那句：神气相忘，我即太虚；夫物芸芸，各复其根。这法竟然是可以把身体的不适都排散出去，化为天地之气，若是久而久之，当真能长存不死，与天相毕。她遽然回头看他，他已明白，点头道：“雷老前辈不见尸骸，想必已与天地同化。他有些厌世，你看最后几句，写着长生若何，同在得谁？守形何用，庄妻劈棺。”看了她一眼，蓦地掉开头去。
　　
　　她脱口道：“这人对女人有偏见！”蓦地住了口，本还在那里揣摩这奔雷剑法，突然觉得心虚起来，停了手，怔了半晌，将头转到一边，道：“我不要学你们雷家的剑法，也不该学。我们出去罢，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再来麻烦你了。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罢！”
　　
　　石室内静了半晌，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怯怯，带点局促和不安，细细道：“实话跟你说，我是有夫婿的-------所以，不行-------不应该-------也不可能---------”
　　
　　男子抬起头，目光更加柔和，看了她一眼。楚楚愈加板了面孔，也不去看他，硬邦邦道：“俗话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我不管你眼下喜欢谁，可我是不会见异思迁的。阁下盛情，铭感五内，但前缘已定，再遇不过枉然。这几日------实在情非得已，若有开罪之处，我在此一并赔罪，还望阁下多多海涵。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躬身深深一礼，头也不抬，转身就向外疾奔而去。
　　
　　女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密道中，一段碧玉般的躯干就摇摆着想爬上阶梯，蛇头还没蜿蜒上去，已被其后的少年一巴掌拍在额头的花纹上，极委屈地在石阶下盘成一团。少年向一旁的男子努了努嘴，有些不满意地道：“怎么如此没用？又让她这么走啦？”
　　
　　男子凝目望向道口，直至再也未听得丝毫声响，才转回头来，轻轻道：“来日方长。”一缕笑意从他如墨的眼中扩散开来，越来越浓，恣意绽放，极态尽妍，变幻着无穷的璀璨光芒。青蛇也感应到了他的喜悦，开始摆动起自己的身躯来。
　　
　　少年不答，倒拖起青蛇尾部就走。走出老远，确信男子无法听见时，他才停下步来，对还在地上扭动挣扎的青蛇哼了一声，道：“高兴个什么劲？！指不定不过白欢喜一场。” 
　　
　　




道亦无求（四）

　　随鹤垂着头立在地上，只是无声。高女侠坐在案后，抱肘冷冷看着他。更漏声清晰可闻，月色正阑，风吹帘动，摇曳开一地的花影。
　　
　　突听得喀嗒一声，清脆已极。暗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几乎是冲了出来。随鹤蓦然抬头，已见得高女侠几乎是一步就跨到了洞口，面上并无表情，眼中却明明白白有释然，凝目看了眼女子身上，神色大变，手扶着她肩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唇嚅动了良久，声音有些漠然，蹦出一句：“怎么这般狼狈？”
　　
　　女子身上不伦不类披了件男衫，几乎不能蔽体，露出大半个线条柔美的香肩，两条腿是刚从湖下打捞上来的嫩藕，雪白粉嫩，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腻芳香。玉润的肌肤上，参差交错分布着数个淤痕，或青或红，奇怪的是，不觉刺眼，倒觉得看了喉口都有点发紧。随鹤看了一眼，赶紧掉开头去，好在这些年也学会了不动声色，倒也不至于让人看出什么端倪，但耳根处，却已烧得通红，知道不该，却又忍不住偷偷回看了一眼。高女侠正待喝他下去，突然楚楚张开双臂，猛然投入了她怀中，简直是狠狠撞在了她的前胸上，两只手死死抱着她，一迭声叫道：“姐姐，姐姐！”单薄的衣裳下炙热的肌肤紧贴着自己，两团柔软端头有些硬，宛如豆蔻，几乎是擦过了自己前胸，再深深埋入自己怀里。分明全身都震颤了下，一瞬间，握她的手都滚烫得惊人，下意识瞪了眼随鹤，后者抱了头，鼠窜般蹦了进去。
　　
　　她不知暗诵了几声佛号，感觉呼吸总算沉稳了下来，才艰难地开口道：“有事？”她头刚好抵着他的下颔，一个劲地摇着头，全然没有理会她说的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喃喃道：“我是一个坏女人--------”
　　
　　她截口道：“谁说的？！简直一派胡言。”她却更厉害地摇了头道：“我无耻，放荡，不知廉耻！他们都是错看了我，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后悔的，然后抛下我一个人-------姐姐，你会不会，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也看不起我，然后躲得我远远的？”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泪水，殷切又悲伤地看着她，水波在其中打旋，一波接一波，眼看要涌动出来。
　　
　　她一把掩了她的口，叱道：“胡说！”什么疑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用力抱紧了她。却听她哽咽道：“你不知道，姐姐，我好荒唐呢，我居然会想轻薄你。我好喜欢你抱我的感觉，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抱着她的手便是一僵，手指痉挛不已，每一个关节都在不自觉地发出清脆的响动，仿佛在破损开来，无力扶住怀中的人。她苦笑着看着她松开的手，泪水一点点打在前襟，字字句句压得很轻，却像榔头敲在她心上。她就这样含泪看着她松开的手指，唇边挂着自嘲的笑意，道：“真的呢，原来娘娘说得对，每个人心中都有个恶魔，我居然会-------要不是-------我还从没想过，也下意识不肯去想这个问题。你不知道，刚才，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娘娘说，是人都要对自己坦白，但红娘也说，有时候有些话永远不能说出口来，捅破还是不捅破的好。可我不会呢，我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跟你说。这样也好，姐姐对我来说原来就如神佛般不可亵渎，且容我在你座前忏悔-------姐姐，你看不起我吧？！呵呵，也好，现在看不起，好过你将来鄙视我--------”掩了自己颜面，就要夺门而出。
　　
　　高女侠胸口都不住起伏着，一把将她拎了回来，喝道：“都什么时辰了，这个样子还要到外面去，莫非等着生病不成？”眼睛不敢看她，离自己一臂的距离拎了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最合适。只听她喃喃道：“姐姐，你不要管我，你不要再对我好，你走吧，我是魔鬼，我会害了你的。我是一个活该被唾弃的人-------最糟糕的是，我从来都想活下去，都不介意这样的自己-------”使劲去挣脱她的手。
　　
　　高女侠哑声道：“没有这样的事，我和小霏都喜欢你！”话一出口，整个人宛如石化般僵硬在那里。楚楚呆了呆，先有笑意，随即那笑容便苦涩得不忍卒睹，宛如落在黄连里，支离破碎，轻轻道：“欧阳是对我好，不过姐姐，你对我好，是我骗来的，有朝一日，要是你知道------”
　　
　　她下意识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唇，脱口道：“我可以不知道。”她在她手下的唇一张一合，宛如粉嫩的花瓣，柔柔抚过她的掌心。她不自觉用手指轻轻抚摩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动作有多暧昧，声音疲倦无力，对她也是对自己道：“别说了，你累了，就不要再无事生非了。还有这么多场硬仗，生死攸关，何必在这种小事上死脑筋？你的身体-------还能撑过去吗？还是还需要下去---------有些事，你不要再管了，你万一有事，叫我--------”
　　
　　她含泪死死抱住她，低声道：“不下去了，我不用再去了--------我一定熬得过去的。好，我们什么都不管了，天翻地覆也由他们，熬过这几日，我们就走。姐姐，我不会让你再担心了。”
　　
　　有很多疑团都还没有解，有很多困难还不知怎么克服，有很多问题横在遥远的未来，彼此交缠成一个个不能解的死结。然则看不清的将来，却加深了拥抱的温度。因为明知道不可能，所以更珍惜眼下的时光。是不能想，若非在此时此刻，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故事？
　　
　　有些话，还是不说了吧，毕竟，再如何，也是那个结局。
　　
　　这一刻，灯烛摇动，她匍匐的姿态优美如攀附的葡萄藤，小巧的手掌玲珑精致，揪在她衣襟上，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就像两颗晶莹的红玛瑙。这情景，蓦然令她回想起多年前的冬天，寺馆里偷偷在晚上伏到他脚上的流浪猫，也是这般的温暖，这般的全然信赖，这般的柔弱动人，叫人无法跟城头那个杀戮无情的身影联想到一起。
　　
　　她有幻化百变的化身，有妩媚妖娆的风情，是永恒流动的风景，却有最纯真善良的根本。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存在，这一切，是值得有人为之不懈付出，而只为分享一份能照亮自己的光明吧。
　　




雾隐乾坤（一）

　　总是有什么，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梨香院中平静如昔，大门也颇令人意外地敞开着，即便是那出名难缠的高女侠，也没有出来回绝络绎不绝的访客。就是规定的时辰有些古怪，竟然是申时，不过据说二奶奶从来是日夜颠倒的，眼下正是她起床沐浴之后，精神最佳之际。
　　
　　刚踏上长廊，便听得乐声清扬，间或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循声望去，只见梨花树下，一人持袖起舞，披帛上绣满了一朵朵红莲，映着底下雪色的衣裳，随着她舞步摇曳绽放，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小莲跟着在园中转个不停，唧唧笑得犹如花枝乱颤。高女侠倚石而坐，眼里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暖笑意，见得人至，把手里的笙慢慢放了下来。一旁立着一个歌女模样的女子，团扇般的面孔，有些上了年纪，笑起来眼角都有不浅的纹路，但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举止间有股说不出的洒脱，看上去十分舒服，手持牙板，声音醇厚，歌道：“扬清歌，发皓齿，北方佳人东邻子。且吟白纻停渌水，长袖拂面为君起。吴刀翦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辉，扬眉转袖若雪飞。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黄金。郢中白雪且莫吟，子夜吴歌动君心。动君心，冀君赏，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青云上。”
　　
　　雷子谨眼睛眯了起来，看了看那女子，皱了皱眉，似在思索，良久唤道：“瞧我这记性，这不是梅娘么，我竟然认不出来了。倒有好些年头不见，如今发落在哪里？”那女子含笑起身施礼，落落大方，道：“奴婢年老色衰，就不来现眼了。如今却在大公子那里。”正说着，四喜从内间转出身来，见着雷子谨便道：“三公子，要谁你也别打我们梅娘的主意，如今她在我们青霓馆可是个宝呢，赶明儿公子清醒了便是梅姨娘了，你少再拿她当寻常人看。”又嘱咐那女子道：“我先去了，回头让他们来接你。”
　　
　　那梅娘含笑应了，雷子谨向后看了一眼，雷勉凑过来小声道：“四喜姑娘是寻了不少年轻貌美的丫鬟过去，谁知道大公子都撵了出来，独留下这个梅娘，可见是个有本事的。”说话间，楚楚已停下舞来，点了点头道：“三弟，我没什么大碍，你们走罢，天色就要黑了，今晚我许是不能过来了。”含笑向众人一一行礼，竟是毫无芥蒂的模样。众人愈发惭愧，一边简单寒暄了，一边吩咐随从将礼品放下。只有唐迟站在后面，笑嘻嘻地向她眨眼睛。楚楚也不理会，长袖一挥，示意丘炜收了，转回身去，先拉了梅娘坐下，靠坐在石上，仰面向着高女侠，声音低柔，唧唧咕咕说了些什么。后者是一贯的清冷，抚着手中宝笙不语，看她的目光却十分和煦。两人一个柔美，一个飒爽，站在一起，竟是分外的和谐。
　　
　　园中虽然站满了人，但都觉得自己置身此间，是如此格格不入，不用主人下逐客令，已一个个转了出去。段天翔有点恋恋不舍，见得温无垢居然还立在那里，拉了他一把，悄声道：“无垢兄还不走？”
　　
　　雷子谨也回头看了一眼，突听温无垢道：“高姑娘风姿如仙，在下仰慕已久，识才听得姑娘笙音，蓦地想起一阕诗来，倒极是相得。”开口吟道：“仙人十五爱吹笙，学得昆丘彩凤鸣。始闻炼气餐金液，复道朝天赴玉京。绿云紫气向函关，访道应寻缑氏山。莫学吹笙王子晋，一遇浮丘断不还。”
　　
　　高女侠握笙的手打滑了下，宝笙险些脱出手来。楚楚站起身来，面色沉了下来，冷冷道：“看来尊师又看上了我梨香院的人，只是这诗断章取义，实在算不得新鲜。什么时候温少侠能自己写上一首，说不定就名闻天下了。”余怒未休，对雷子谨道：“三弟事务繁忙，就不必过来了。应怜身子不适，再说蜗居浅窄，实在容不下大佛。”提高了声音，喝道：“丘炜，送客！”
　　
　　温无垢看着高女侠，还待说话，已被雷子谨一把攥住，连拖带拉拽了出去，低声笑道：“我这嫂子孩子气得很，心眼又小，温兄千万莫跟她一般见识。”却听一个声音脆脆道：“二哥，嫂子好得很，你也可以回去歇息了。嫂子倒有这么多人照看着，你昨晚都呕血了，谁又曾知道来？”
　　
　　只见得雷洛茗站在园中，神色有些不虞。雷思礼紧跟在后，这次倒没有把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斗篷下露出一张还有些稚气的面孔，穿了身大红的襦裙，白海棠团簇着，衣衫十分华丽，却愈加显得她纤细得近乎消瘦了。园中群豪都在心里咯噔了下，均觉得这雷四小姐其他还没怎么显示出来，倒看来不太好相处，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时都不免有些沮丧。雷子谨正预备打个圆场，却见楚楚抬起头来，面容已经平静下来，向雷洛茗上下看了看，呀了声道：“夫君不太好么？快回去将养罢，何必还强撑着出来。应怜就是身子不知怎么有些不适，大概是见了那些恶心的虫子魇着了，至今腹里还翻腾着，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却让夫君担心了。等我好转些，定过来替夫君看看。”眼角一勾，已绽放开一个璀璨的笑容来。
　　
　　雷洛茗一时险些受宠若惊，呆了半晌，没头没脑说了句：“让你受累了。”楚楚笑得更甜，嗔道：“夫君这就说岔了，一家人难道还说两家话？”雷思礼闲闲插了进来，道：“二哥，老嬷嬷们都说，嫂子这是孕相，四妹还准备给你道喜了！”
　　
　　雷洛茗蓦地一怔，锐利的眼光便落到了楚楚小腹上。楚楚不由得哆嗦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他笑了笑，眼光已经变柔，道：“孩子么？嗯，有孩子自然是喜事。我也想着，这梨香院实在寂寞，我又不懂女人的心事，有个孩子陪着你嫂子，当然最好不过。”
　　
　　雷思礼声音甚至有些尖锐了起来，强笑道：“亏娘以前还疑心呢，说二哥与嫂嫂别门而居，竟像是不相干的人似的。”雷洛茗截口笑道：“夫妻间的事，旁人自然不明。这话，等你出阁了就明白了。这么多少年英豪，你莫挑花眼才是。”又向楚楚柔声道：“我喜欢宝宝，尤其是怜儿的宝宝。”
　　
　　楚楚这刹那简直觉得毛骨悚然，差点没有弹跳起来，面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绷到极点，仿佛不是自己的。好在他立即转身道：“你先歇着，就不必再以身涉险了。凡事有我，莫要动了胎气才好。三弟，我们走罢。”率先走了出去。
　　
　　园中人渐渐走尽，段天翔走在最后，咕咕囔囔说着什么：“厩马何能啮芳草，路人不敢随流尘。”方世珲拍了拍他肩头，向前一看，只见雷子谨直直望着雷洛茗的后背，瞳孔慢慢缩紧，犹如猫眼一般，他心中一惊，脚步都差点踏错了位。
　　
　　待得人去园空，楚楚一屁股跌坐地上，作声不得。小莲在旁悄声道：“想不到这个人倒还有点良心。” 
　　
　　楚楚哆嗦道：“他还是没良心的好。”又跳起来道：“根本子虚乌有的事！”梅娘在旁，抿嘴一笑，不轻不重道：“想来是二公子想孩子想得有些痴了。”又低头道：“二夫人，梅娘愚钝得很，什么都不会，看来实在帮不得大公子什么。紫烟她们都已经被大公子赶了出去，梅娘本与大公子有旧，只怕这点旧情也快用完了，看来今晚就要轮到梅娘了。这与二夫人无关，梅娘辞过二夫人，这便走了。”
　　
　　楚楚急道：“什么？我还道他明白些了，谁知他天天就知道往外撵人，难道是活腻味了不成？”抬眼一看，只见那女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咬了牙不作声，往地上磕了几个头便往外走，不觉捧了额角道：“这算什么事？！唉，梅娘你别哭啊，我跟着你去，看他敢不敢把你向外赶？！”
　　




雾隐乾坤（二）

　　青霓馆竹帘低垂，将内间遮挡得严严实实，隐隐听得里面平稳的鼾声。四喜提帘出来，颇有些歉疚地道：“大公子睡下了，奴婢怎么呼唤都叫不醒，看来是不能请二夫人进去了。”看了眼梅娘，后者已低下头去，道：“我是个无用的人，自也不必留下了。”
　　
　　四喜拿锦帕掩了眼角，疾步便走。楚楚忙拉了她道：“何必这个样子？大哥好些没有？”四喜也不看她，鼻音浓浓道：“横竖眼下大家都是等死罢了，他先死，我后死，都是一样的，就不必再麻烦二少奶奶了！”
　　
　　楚楚倒吸了口气道：“这话却是怎么说的？”四喜哭喊了声：“可怜我的老祖宗！”推开她，直冲出门去了。
　　
　　梅娘也待要走，楚楚一把拉住，急道：“好端端的，怎么便成这样？你毕竟比四喜年长多了，若是你也闹将起来，大哥倒真要没救了。”指了案上道：“梅姐姐你从来豁达，万不可闹一时意气。这些书卷，你都看明白了没有？”又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曾跟大哥------嗯------切磋？”
　　
　　梅娘叹了口气道：“二夫人你真不知道，前头倒有几个胆大的丫头，说是得了公子青眼，拿了这些摸到公子房里去，结果呢，你看，直的进去，横的出来，倒不知道有多少。奴婢半点武艺都无，又比不得那些年轻姑娘家腿脚轻灵，还想在这里度完余年，哪敢去捋他虎须？”瞧了那些书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再则，奴婢不识字。”
　　
　　楚楚呆道：“不识字？你的曲子不是唱得挺好么？”梅娘抿嘴一笑道：“奴婢是夷族人，天生就擅乐，而且记忆力惊人，只要别人唱过一遍，我便能弹唱得出来，只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罢了。”看她将信将疑，张嘴便唱了段胡笳十八拍，待唱到“日来月往相推迁，迢迢星岁欲周天”，楚楚已叹道：“唉，怪不得他喜欢你，原来有这个缘故。”眨眨眼道：“难道不能找个人教你，再让你进去？”
　　
　　梅娘失笑道：“二少奶奶果然年轻，哪有肯替别人做嫁衣的？就算喜姑娘没那个心，她到底是姑娘家，哪里撕得下这个面皮？”又慢慢垂下头去道：“总是老奴无用，就不必在此靡费公子的月例了。”
　　
　　楚楚想了想，道：“这有什么难的，不是还有我吗。都是女人，你跟我有什么好拘泥的。我先跟你说个明白，你再-------不就全结了么？其实，大哥完全不懂情趣，比朽木差不了多少，一般的青涩女孩子，吓都吓傻了，还不适合这个差事呢。”梅娘面上颇有松动，想了想，却又退缩道：“按说是不错，但奴婢也怕挨他的拳头，喜姑娘又不肯在旁边看，所以还是不成。”提了包袱，又准备起身。
　　
　　楚楚一把将那包袱摔进内室去，喝道：“如今就你了，还想逃哪里去？”转了转眼珠，附耳在梅娘耳边道：“我倒有个法子，这人脸皮薄，我们可以先让四喜蒙了他双眼，你再进去不迟。”
　　
　　梅娘将脑袋摇得像拨郎鼓道：“奴婢怕死得很，又是这里的老人了，要是也被一脚踹出来，叫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楚楚顿足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你就不管他死活了？”
　　
　　梅娘断然道：“他死活当然没我死活重要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楚楚简直气结，吼道：“有我呢，大不了到时候什么药都给他用下去，我就不信，还制服不了他？”
　　
　　梅娘犹犹豫豫道：“一般的药，对大公子是没用的。”楚楚按了她手不放，淳淳善诱道：“我配的，哪会是那种不入流的颤声娇，你放心好了，据说眼下还没找到解药呢。”梅娘总算点了点头，道：“二少奶奶都这么说了，梅娘要是还不答应，就太狼心狗肺了。”
　　
　　楚楚喜动颜色，道：“你应了便好了。”谁知梅娘望里看了一眼，战栗了下，摇头道：“奴婢还是不太放心，除非二夫人答应，到时候跟我一起进去，万一大公子动粗，你便要立即拿金针将他制住。否则，奴婢宁死也不去受辱。口说无凭，二夫人立字为证。”
　　
　　楚楚只觉得头都疼了，没想到这梅娘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居然也这般姣缠，转念一想，她又不识字，随便画几笔便算过关了，想到此笑逐颜开，道：“没问题，我写给你。”梅娘慢吞吞道：“奴婢只懂最简单的，二夫人就写句，必陪梅娘医治好大公子。”看楚楚在研墨，突向外唤道：“喜姑娘，奴婢不认字，你就进来做个保人罢。”
　　
　　楚楚愕在当场，已见四喜红着眼进来，不由分说，先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末了擦了眼泪，哽噎道：“整个堡中，还是二夫人侠义心肠！”便捧了笔墨过来。楚楚没得奈何，只得草草提了几笔。梅娘收了过去，便交于四喜道：“奴婢是个粗人，生恐弄坏了夫人的墨宝，倒要烦劳喜姑娘收起来。”这才瞪着案上道：“夫人要教什么？”
　　
　　楚楚刚有点醒过神来，想跟她发作，想想自己怎么能跟一个下人一般见识，暗自郁闷，耷拉着面孔道：“先容我想想。”四喜点头道：“二夫人身子不好，先在此歇息片刻吧。以后大公子就烦劳夫人了。”点了梅娘额头道：“就你多事！”拉了她出去了。
　　
　　只留下楚楚在房中独坐，一时都有些啼笑皆非，不知呆坐了多久，摸着袖中画卷，还是拿不定主意。突听里面雷霆风声音惺忪，叫道：“水！”
　　
　　楚楚下意识站起身来，端了茶入内。雷霆风见得是她，瞥了她一眼，刚接过茶盏，看她局促不安地捏着袖口，顺着一瞧，却见一个卷轴隐隐从底下露出来，抿了口水，淡淡道：“有东西要给我？”
　　
　　楚楚哦了一声，横下心来，把东西递过去。雷霆风展卷来看，一时手都有点发颤，楚楚心里早七上八下，不停地打起鼓来，侧了耳朵听他反应。谁知半晌无语，她只得咬牙开口道：“这个么-------你反正别问我是怎么来的，横竖我没练。总之，你们那奔雷剑法，其实不必以纯阳之体，也照旧可以练成。你那锁阳之术，无论是不是你自己下的，都没有必要，再不解去，只会限制你的进展，使你难得大乘。”话音未落，只听得纸团搓揉之声，抬眼一看，险些气得七窍生烟，只见得雷霆风将她辛辛苦苦画的那剑法揉成了一团，凑在灯上烧了，嗤道：“这也是奔雷剑法？不见雷鸣，谈何奔雷？！”指了案上道：“你还是弹琴罢！”
　　
　　楚楚怒道：“你这疯子，要听琴你就自己弹吧！”越想越气，将手中茶盏往地上便是一摔，风一般冲出了门去。
　　
　　房中一片寂静，半晌，突听得一个女声笑道：“霆风，小丫头气得不轻呢。”
　　
　　雷霆风倏地钻入了被中去。那人不依不饶，拍了他被下的头颅道：“你生下来，夫人便交给我了，有什么能瞒得了我？雪姨别的不会，小事倒还有几下子，能帮你把她赚到，就能把她赶得无影无踪。老实说一句，想不想要她？”
　　
　　被下毫无生息，那人啧啧道：“唉呀，人老讨人嫌哪，是哪个人成天亲着我要娶我做媳妇的？眼下居然一句话都不肯说了。倒难为雪姨装了半天嫩。好罢，我就去找那小丫头，把这件事告诉她去-------”
　　
　　脚步还未踏到第三步，已听雷霆风咬牙切齿道：“雪姨，那时候我只有5岁！”那人嘻嘻笑道：“童言无忌嘛，你敢说你没说过？”声音渐渐低暗，看着他道：“大事要做，好女孩子也不能放过。雷家长子不易为，谁叫你母亲姓崔，又谁叫挺之是雷家人？否则，挺之也不会心力交瘁，死在壮年。”
　　
　　被下猛地颤动了下，女子眼中已有水花闪动，抚摸着雷霆风从被中散落出来的几缕乌黑鬓发道：“霆风，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洛茗一团稚气，子谨又-------你身上的担子，从来都没轻过。你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叫苦叫累，什么都不曾惧怕过。不喜欢的女子，你照样娶，半句怨言也没有。这些年，你把你自己的情绪都隐藏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是为雷家活的，简直过的不是正常人的日子。难为你了，孩子！”
　　
　　被下悄无声息，女子强把泪水咽了下去，笑道：“挺之说过，雷家人决不自怨自艾，我怎么又忘记了？你从来眼高过顶，不喜女色，但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女娃娃。我看着也喜欢，又善良，又聪明，又漂亮，那双眼睛看着就像山泉水似的，多清澈啊，就是天真了点，不过，雷家人活得够累了，不用人人都当诸葛孔明。就算是不合适，可世上又哪有这么多合适的事？我们雷家人，命都坎坷，活着便是好的，值得的就伸手去拿，以后还有以后的道理。瞻前顾后的，难道要一辈子后悔？！”
　　
　　被下一动不动。那人抚了自己的鬓发，展颜为喜道：“所以做人姨妈也难，我是崔家最没用的，样样稀松，只会猜猜人心。你不说也不要紧，我就当你答应了。姨娘喜欢好人，若是个仁厚的宝宝呢，必定还是会忍不住回转来的。咱们就随缘而遇，姨娘也不是算计她，但到时候若是鱼自投罗网，那也怪不得收网的人哪，不过，你若是嘴硬，到口的鱼也要送给别人。哈欠！人老了就是犯困，才陪她玩了一小会儿，就累成这样了。你瞧着，雪姨跟你夸口在前面，到时候，别来求姨娘才是。”
　　
　　突听外面门帘一动，四喜的声音已在外面响起，沉声道：“雪姨，攻城又开始了。”
　　




雾隐乾坤（三）

　　楚楚一路疾走，将路边的石子踢得块块横飞。要不是怕他追问这雷电心法的来历，她早拿了这给他看了；谁知道，亏自己作了半天思想斗争才取出来，本以为至少能够拨云见日，结果了，竟然就这样被付之一炬！真正孰可忍，孰不可忍！想到此，她怒骂道：“这死疯子，破疯子，姑奶奶再理你才是见了鬼！”
　　
　　谁知就在这时，远远听得暮色中传来了一串阴恻恻的笑声，宛如从深渊里爬上来的恶鬼咆哮，吓得她浑身都战栗了下。随即便听得警锣鸣响，她眯了眼向城头一看，只见上面已经有人头涌动起来。四周守卫疾奔而出，气喘吁吁走到她身旁，不忘记向她行礼，躬身道：“二奶奶快回去吧，有人攻城！”
　　
　　本来是答应了高姐姐不要多管闲事，但是刚才自己还夸口说今日便能将雷大公子之事了结，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实在有失颜面。楚楚正在踌躇，眼角一瞥，突见得有个血淋淋的人爬上了城墙，半张脸都血肉模糊，爬行的地方都留下深深血痕，似已奄奄一息。守卫不觉发楞，谁知就在这时，寒光一闪，那本来匍匐在地上的人猛然抬起头来，手中多了把镰刀样的东西，挥手砍下了那守卫的右手！
　　
　　楚楚失声惊呼，谁知更骇然的事还在后头，那血人怪笑未了，一把抓起那滴血的右臂，大口咀嚼了下去。旁边守卫面色如灰，若不是这几日久经阵仗，只怕有人已经要呕吐出来。只听得刀光破空之声传来，两轮弯刀一上一下，飞速向那人旋转开去。那血人动作极为敏捷，支撑着地面，仰头一避，让过了底下那柄刀，白森森的牙齿张开，死死咬住了顶上那柄刀。杨夷中皱眉冲了过来，想也不想，便要去拔他口中的刀。
　　
　　就在这时，几点银芒当胸打开，逼得他不得不退后了步。唐迟声音从后面传来，喝道：“夷中，别碰他！”人随声至，手中居然是一把明晃晃的长枪，咄的一声，来势极猛，将来人直钉在了城墙上，手指一弹，已往他身上扑上了一些黄色粉末，不过瞬间，那血人整个人开始融化殆尽，只留下一滩黑色的血水，上面钉着枪和弯刀。他面色还有点苍白，将弯刀拔了起来，收在一边，对杨夷中哑声道：“我只恐怕是疫人，这刀只怕要用药液浸泡并在火里烤后才能用。这些人整个人都是毒，我的化尸水不多，你记住，不能碰他们！”
　　
　　司徒继闷头道：“晓得！就是把他们都打下去！”已抢在城头，流星锤虎虎生风，见人头冒上来便是一锤。段天翔有些爱洁，看了看血迹斑斑的墙头，犹豫了下，突觉身旁姬妾哆嗦了下，掩面退了一步，颤声道：“鬼，公子，都是鬼！”
　　
　　墙根下仰起一张张面孔，带着可怖的笑容向他们望来。其实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面孔，因为他们的面上五官分明在溃烂，有的是皮肤上腐蚀了一大片，有的是鼻子已经不见了大半，有的却是眉毛都缺失了，眼睛只剩下一个眼眶，深凹着看上来。有些人连手臂都残破不全，只露出一段骷髅似的白骨，动作还十分敏捷，迅速往墙上攀爬上来。只听温无垢厉声喝到：“弓弩手准备，射！”
　　
　　无数的箭镞密雨般射了下去。这些人身体虽然大都有残缺，却分明是受过极长时间的训练，竟能手足并用，在墙上腾跃着躲避。当然也有人不可避免被射落下去，但越是有人坠落，似乎越激发了他们的韧性。不久墙头上便出现了第一个人头，鼻梁已断，没有眉毛，笑容简直不忍卒睹，手臂上有一处处溃烂，行走间犹如僵尸般生硬，拿着一根挂满倒刺的铁棒，硬生生挡了司徒继的流星锤一记。后者一锤不能奏效，咦了一声，那人却露出诡秘的一个笑来，猛地砸向他足部。司徒继身子刚要后退，看他前面露出老大的空档，当胸便一击而下。那人捱了这么重重一锤，前胸顿时传来一片骨裂之声。司徒继冷笑未绝，谁知此人眼睛一翻，手中铁棒居然不改来势，狠狠向他脚上打了下来。
　　
　　猛听得楚楚的声音传来，厉叫道：“唐迟！”唐迟正站在他后面，卯足了劲拉住他背心便是狠狠往回拉。只听轰隆一声，那棒竟然将地上砸出一个深深坑来。司徒继大喝一声，手中锤脱手而去，将那人面目砸成了一个稀巴烂。那人抽搐了下，终于死绝，血淋淋的尸体挂在墙头，宛如恶鬼一般。
　　
　　司徒继长出了一口气，叫道：“奶奶的，这些人还真是邪门！”突觉虎口处隐隐传来痛感，低头一看，却是刚才用力过猛，磨损了掌心皮肤。他若不在意地随手在衣襟上一抹，又欲上前，突觉手臂上多了一只女子的手，再顺着一看，居然是楚楚站在面前。她也不跟他分说，拉起他另一支手臂，使劲把他往后拖。
　　
　　司徒继性子本就不驯，不觉恼道：“子谨，好好看着你嫂嫂，别叫她挡着大老爷们办事。”振臂想甩脱她，谁知别看抓上来的是双纤纤玉手，竟然犹如钢铁铸就一般，哪里撼得动？已听唐迟向他看了看，开口道：“嫂子觉得是疠症？”突见楚楚嫌弃司徒继啰嗦，拿手绕上了他脖子，干脆利落将他扯了回来，一时语结。
　　
　　司徒继一瞬间满面通红，一时竟忘记了还要推开她。只听楚楚道：“都在谣传韶州有疫情，看来竟是人为的。不像是瘟疫，倒像是疠疡，秦简里有些记载，我看都对得上。你动什么，难道还怕我非礼你？大风虽然致命，但只要皮肤完整无损，是没法侵入的，所以你还是下去罢。要再逞英雄，也别到我雷府寻死！”哼了一声，放下手来，将他推向了近旁的温无垢。
　　
　　司徒继一张脸都涨成了紫红，一时间恼也不是，谢也不是，倒定在了那里。温无垢扶他立定，方要向楚楚拱手，楚楚已冷笑道：“谁稀罕你的谢来？只要你再莫来招惹我高姐姐！”拍了拍手下楼，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体内有什么爬动了下，旋即，全身奇痒难忍，间或针扎一般的刺痛，忽在此处，又转他处，内脏争相抽成了一团。她全身虚软，脚下顿松，骨碌碌便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正在自呼哀哉，谁知道居然垫上了一个软硬适中的温热垫子，一摸还触手极有韧性，再低头看去，只见雪白的一角衣袖。她抬眼一看，不觉勃然大怒，猛推了他一把道：“我摔死了，都不用你温家人假惺惺！”
　　
　　温无垢险些没有直摔在一旁石块上，涨红了脸只是不作声，手伸在半空，到底不敢再伸过来。楚楚苦于无力站起，更不想对着他，侧了头向旁看，只见得墙间不时有人头涌动上来，杀戮之声不绝于耳，渐渐汇成耳边轰隆隆的一片，映着天上越来越浓的夜色与渐渐残败的夕阳，简直要逼得人透不过气来。突听有人似乎在耳边轻轻道：“你会害了他了，他是------”
　　
　　楚楚冷笑道：“是我害她还是你害她？！简直危言耸听。”好在此时人好过得多了，她紧走几步，上得城墙，只见得冲上来的活像半人半鬼，厮杀之凶猛，有过之无不及，稍一疏忽，便有人被刺或被伤，但这次，没有人去向伤者施以援手。楚楚向雷子谨投过去焦虑的一眼，后者冷冷道：“嫂子，此时堡中焉能再生乱？”看了眼温无垢，后者沉默了半晌，道：“三人并排，互为倚角，一人掠后，督战。”顿了顿，有些艰涩地道：“若是不治，杀之。”只听得脚步沙沙，这些人分明对他极为膺服，竟没有半句质疑，依言排开。
　　
　　楚楚厉声道：“子谨，其他人我本懒得管，但这也是人命！”雷子谨淡淡道：“是。但嫂子既读《秦律》，应知：‘疠有罪，定杀。或曰生(活)埋。’除非嫂子想死更多的人。”
　　
　　楚楚急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叫道：“《神农本草经》中记载，黄芪、巴戟天、枳实，都是有效的药物，还有蟒蛇、乌蛇、白花蛇也有奇效。只要能开辟疠人坊，慢慢将养，或许------”雷子谨冷冷道：“若是平日，子谨自然遵嫂嫂所言。”
　　
　　突听一女声惨呼了声，原来是一贯不肯离段天翔左右那鼻翼长了颗朱砂痣的姬妾为了邀功，出手砍断了攀爬上来的一人的手臂，谁知那人奇韧，竟然用断臂死死拉住墙头，那姬妾一恼，就多砍了几剑，正砍得兴起间，没提防旁边爬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形，张口就在她手上咬了下。众人面色大变，那姬妾顾不得去管那人，捂着手掌，眼泪汪汪地看着段天翔道：“太子，你不会不管燕儿的是不是？”
　　
　　段天翔笑道：“自然管的。”话音未落，手中剑起，往她前胸一剑贯穿，然后干脆利落抽将回来，在薄底金靴上一拭而过。那姬妾哼也未哼，已如一张薄纸般飘落了下去，大片的血渍从她纱衣上泅湿开来，宛如一大簇盛放的血花。楚楚抢步过来，已然迟了，不觉怒道：“或许有救，为何如此无情？”
　　
　　旁边一手持双剑的垂髫女子满眼是泪，却不敢哭出声来。另外一年长的女子叱道：“太子自有分寸，要你多事！”转头一剑，劈向那孩童。楚楚心中不忍，一把将她剑尖抓住，喝道：“还是个孩子，何必下此重手？”一掌拍去，未尽全力，只想将他打落下去，或能留他性命。
　　
　　谁知那人看着不大，张开的居然是一双狼般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身形不知怎么一个腾挪，看上去极为笨拙，但极其实用，居然避开了楚楚的掌法。楚楚愣了愣，还没想好再怎么出手，手腕处已然一痛，只听旁边有人倒抽了口气，她低头一看，腕上鲜血淋漓，旁边爬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衣衫褴褛的孩童，仰起一张污秽无比的脸蛋，挑衅地向她看了一眼，就如一只猿猴般迅速攀爬了开去。
　　
　　雷子谨面色铁青，上前走了一步，手中分明提着一把长刀，寒刃闪闪发光。方世珲靠近过来，想拉住他，被他一把推开。楚楚先是好笑，冷冷一嗮道：“你敢？”指了墙上众人，傲然笑道：“不信，都来试试看，有谁是我对手？”突觉腹中又是一阵刺痒，又复一股奇痛。她哪里敢动，面色却已惨白，冷汗早将鬓角湿透。雷子谨扣着刀身，又走近了一步，只是走得越发缓慢了。段天翔身旁那年长女子冷笑道：“雷三公子可要早些拿定主意才是。”
　　
　　突然一阵风起，待风停处，楚楚身边已负手站了一人，一身极简单的灰色劲装穿在她身上，随风飘摇，仿佛欲出尘去。她冷冷站在那里，扫了眼雷子谨。只听彭的一声，雷子谨手中刀身四分五裂，刀柄与他掌心相触之处，已是鲜红的一片。
　　
　　楚楚笑道：“姐姐！”见她皱眉来拉自己受伤的右掌，忙缩回去叫道：“姐姐，离我远点！”刚要退后，早被高女侠劈手拉过。楚楚还想要拔回来，高女侠淡淡道：“撇得清么？忍着点。”旁若无人，往她手腕咬伤处割下些许肉来，拿药敷了。
　　
　　楚楚眼中一热，险些落下泪来。突听一个不甚清楚的稚气声音叫道：“小宝！”她抬眼一看，竟是那刚才咬她的小小孩童身子缩成一团，已如流星般直往墙角下坠去。另一个小小身形紧跟其后，在半途一把把他接住，见他毫无反应，悲声道：“小宝，那妖女对你做了什么？”望上一看，眼中冒着凶光，将那孩童负在背上，疯一般向她爬冲过来。
　　




雾隐乾坤（四）

　　高女侠宽袖一鼓，突听楚楚叫道：“姐姐，留他一命！”说话间，那衣衫褴褛的孩童已一头撞了过来，顶上的头发粘连成乱糟糟的一团，比鸡窝有过之无不及，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但听蓬的一声，他矮小的身形宛如撞在了一堵立在楚楚近前的无形墙上，被巨大的反力倒推了回去，连同他背上的孩童一起倒在了城墙上。虽说是个半大的孩童，竟有比大人还顽强的毅力，明明摔得人事不醒，晃了晃头，又从地上爬将起来。旁边拔刀声响成一片，就准备往他身上招呼。
　　
　　楚楚喝道：“且慢！这孩子手上尤有汗毛，鼻柱未坏，眉不堕，色不败，不像是疠人。”低头一看，只见他用力了数次，还是不能从地上起身，不顾自己体弱，转而又去背从他身上滑落之人。楚楚跟着一看，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只见那适才咬了自己一口的幼童，从唇部开始，都乌黑肿胀了起来，不过顷刻工夫，整个五官浮胀成一片，犹如一个发开的黑面馒头。那大些的孩童拉了半天，还是不见他反应，呆了半晌，抓紧了他，仰天哀哀呜咽起来，声音悲怆高亢，简直犹如一头幼狼。
　　
　　高女侠也看得一呆，又低头看楚楚手上，肤色如常，连红肿都不曾，还没明白过来，突觉她的手掌抖如风中之叶，喃喃道：“去，去叫他-------”高女侠疑惑道：“谁？”想得一想，面色惊变，抓紧了她，喝道：“休再骗我！你身上到底被下了什么？”
　　
　　楚楚垂首看自己足尖，低低道：“姐姐，叫他来，不然那孩子就没救了。”高女侠怒道：“我只问你有没有事？”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淡淡道：“高姑娘不必紧张，这里的疠障，根本伤不了内子分毫。”只见雷洛茗慢慢举步而上，向楚楚投过来一个粲然笑容，道：“怜儿，你找我？”向地上之人看了看，摇了摇头道：“不知天高地厚。”
　　
　　高女侠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僵立在那里，死死盯着雷洛茗，眼中痛恨、懊恼、愤怒、自责之色来回流转，汇成熊熊燃烧的一片，又渐渐平复成毫无表情的两汪寒潭。突听雷子瑾笑道：“幸亏二哥来了，否则子瑾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雷洛茗浅浅笑道：“是么？我瞧你倒是个聪明人，只可惜算过头了，便是不智。谁碍了你，便要杀谁，倒也不错，但是，怜儿是你能动的么？”右手一扬，狠狠给了雷子谨一个耳光。
　　
　　城墙上噤若寒蝉，只听得兵刃在身体上的切割之声与血液的喷溅之声不住来回交织。雷子谨擦去嘴角的血液，躬身道：“确是子瑾罪该万死。”刚转向楚楚，后者已冷冷让了开去，向雷洛茗道：“夫君，我喜欢这两个孩子。”
　　
　　段天翔身旁的女子刚要开口，一把扇子已迎面打了过来。雷洛茗失笑道：“乞丐你也要？”指了城下道：“今晚，这些人都得死。纵然是孩童，留着也是祸患，再则，这两个哪里像人了？”楚楚低声道：“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夫君，我只想替自己积点德。“
　　
　　雷洛茗叹道：“唉呀，怜儿你虽然心善，可是他们自作孽，怪得谁来？”楚楚笑道：“怕什么？难道夫君还没有回天妙手么？”推开高女侠，俯下身去，将两个孩童蓦地抱在了手中。那大的孩童还要挣扎，被她一声喝道：“还要你小宝的命么？”
　　
　　城墙上一片吸气之声。半晌才听雷洛茗笑道：“真是个孩子。乱世多命苦，你能救几人？”楚楚嫣然笑道：“夫君说哪里话来？我跟了夫君，便不命苦了，他们跟了我，自然不再是苦命之人。”
　　
　　雷洛茗笑道：“若是我的命也苦呢？”楚楚掩袖笑道：“那也没法子了，嫁鸡随鸡，也只好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雷洛茗挑了挑眉，凝视她道：“然则你是愿意？”楚楚嗔道：“你倒给过我不愿的机会没有？”
　　
　　高女侠徐徐吐出一口气来。雷洛茗面上笑容灿然绽放，眸中从来层层堆积的夜色恍若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点了下她的鼻端道：“唉！娶了你这样不通世务的娘子，也只得做些不合常理的事了。好罢，算他们命大。”从她怀中接过人来，一掌将那还在挣扎的孩童打晕过去，摇摇头去了。
　　
　　猛听得石板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却原来是以高女侠为中心，四旁的石块竟不知在何时爬满了裂缝，现在终于忍不住爆裂开来。温无垢喃喃道：“贪嗔喜恶怒，戒之，慎之。”
　　
　　高女侠遽然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楚楚拍了她手笑道：“姐姐不必跟不相干的人生气。”挡开了两人，瞧了城下道：“这些人本来也不是不能救，只是眼下，时不我与。”
　　
　　高女侠厉声道：“救那个救这个，你想过救自己没有？”楚楚嫣然道：“想过，姐姐，我自然最珍惜自己。”
　　
　　高女侠一口气没憋过来，简直是吼道：“你倒是舍身就义得慷慨，难道叫我南海门给你陪葬？”楚楚闻言色变，倒退了几步才站定，犹不能置信，瞪圆了眼睛道：“姐姐，这就是你想的？”
　　
　　高女侠这才醒觉自己说了什么，想要改口，怎奈不知如何措辞，正不知所措，却见她垂下头去，眼中分明水光闪动，淡淡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连累大家的。”双臂环在自己身上，仿佛不胜夜寒，抱紧了自己，头也不回走下城去。
　　
　　突听有人叫道：“火！堡内怎么着火了？”还有声音叫道：“是钟瑞堂，不好，老夫人在那里！”
　　




骤雨惊雷（一）

　　钟瑞堂位于雷家堡轴心所在，此刻远远望去，只见上面升腾起浓浓黑烟，翻卷着大团火焰，其景象极是骇人。堂中本来留下了不少好手，火势燃烧成这般，里面居然一点响动都无。雷子谨面色铁青，温无垢拍了他肩膀道：“子谨你快去，这里交给我便可。”向下看了看，咦道：“二夫人哪里去了？”话音刚落，已见高女侠的身形宛如一道惊雷，蓦地已从城墙上消失。秦元章战战兢兢道：“这位高姑娘，每次我都觉得她不像人。”温无垢长眉一敛，笑道：“世外自多高人，元章兄焉知不是坐井观天？”
　　
　　大批守卫已向堂上聚拢过去，泼水救火之声此起彼落，堂中却仍然是令人窒息的沉静，只有火势吞噬梁木之声吡吡啵啵一阵响过一阵，间或木材的坍塌之声。不知谁指了内室，颤声道：“三公子，里面人--------”
　　
　　雷子谨只见一双腿从焚烧后的门下伸了出来，已然被烧得犹如焦炭一般。他吼了声：“娘！大哥！”一把撕去下摆，往水中一浸，覆上自己面目，便要往里冲，刚碰到门板，只听里面轰隆数声，竟然是顶梁都烧坍了下去。他声音都已哑了，直叫道：“娘！娘！”使劲去推门，后面雷勉死死抱住，一迭声叫道：“三公子，从长计议，不可鲁莽！”
　　
　　突听里面一声熟悉的女声，惊叫道：“谁，你是谁？”瞬间即没。雷子谨蓦地瞪大眼睛，叫了声：“怜儿！”却听里面拳脚相接之声隐隐传来，楚楚的声音焦虑异常，叫道：“姐姐，你跟谁在动手？”声音一变，叫道：“内室有烧焦的味道，老夫人，老夫人！”
　　
　　只听高女侠沙哑了声音断喝道：“不准过去！”楚楚的声音悠悠传来，道：“姐姐放心，我死不了的。”却听楚楚又是一声惊呼：“谁？”声音一柔，道：“大哥？好，你没事就好。娘还在里面？”
　　
　　高女侠声音焦虑无比，涩声叫道：“你出来，你这个麻烦的疯女人！”楚楚的声音紧跟着苦笑了下，没有去回应她，清晰地道：“大哥，你若是真为我好，就趴在我背上不要动。来，我们冲进去！”里面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被撞塌了。
　　
　　雷勉失声道：“二夫人！”却听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喝道：“叫你不要动！”旋即又奇道：“怎么没有人？没人好，没人好！咦，这是什么？” 声还未了，已听内间响起了闷闷的奇异声音，仿佛是蚕啃咬桑树，又仿佛是雨一下下打在窗前，频率越来越急。雷勉骇然叫道：“二奶奶快出来，房子要塌了！”
　　
　　突听楚楚的声音陡然提高，道：“这房子毁不得。外面人不要傻站着，给我泼水，使劲往里面泼水！”
　　
　　雷勉声音都失常了，叫道：“房子能重要过人？二夫人快出来，泼水有什么用？”却听哗啦一声，有人已重重倒下了一盆水去，侧头一看，却是丘纪站在最前面，顶了个一人高的大缸，重重泼过水去。旁边人一盆接一盆倒下水去，只是火势如此凶猛，水落在火中，只听得化汽之声。钟瑞堂的梁柱都在吱吱作响，随时都可能倾覆下来。却听楚楚在里面笑道：“好，琴还没毁。”随即琴弦轻响，依次按过宫商角徽羽，竟分明是调弦作声。
　　
　　拳脚之声连绵不断，只听高女侠一声闷哼，竟似是受了不轻的伤，随即哑声叫道：“你疯了，难道等着身败名裂？”楚楚嘲讽地笑了一下，声音鼻音浓浓，应道：“姐姐，名利从来与我无干，我又何曾在意来？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不连累了姐姐就好。大哥，你动什么，难道也不信我吗？”
　　
　　雷霆风的声音终于响起，轻轻一笑，道：“莫哭，你弹，我听。”
　　
　　钟瑞堂在火中摇摇欲坠，顷刻便是屋毁人亡。雷勉满头大汗，道：“大公子还没好么？”突听琴音尖锐，宛如人在风中嚎哭，锐利得似是尖刀刮过耳膜，直打得两颊都似在疼痛。一声拨毕，四面暮色里，满山鸟兽，都俱引吭哀鸣。宛如无数人跟着应声低泣，简直听了让人要潸然泪下。
　　
　　猛听得顶上轰隆一声，竟是夜空中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闪电之光横过天际，九雷齐鸣，似乎要将整个天地都倒覆过来。乌云乘着雷声翻滚而至，大雨瞬间磅礴而下，似乎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放声嚎啕，哭声震天。
　　
　　琴声无限凄凉，一声高亢过一声，仿佛是抚琴之人心中悲伤一点点点堆积累高，听到后来两耳都隐隐生疼。突听雷霆风声音沉稳，道：“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未必今朝便是离别，何苦作此悲声？”
　　
　　狂风号啸，在静夜中呜咽不止。远处的厮杀声延绵不绝，听来愈觉得无限悲凉。隐隐听得温无垢在城楼上喝道：“伤者抬下，后面顶上！牛鬼蛇神，温某统统不惧。大事未了，请恕温某尚不能上阎罗殿讨杯水酒。你们愣着作甚？是鬼是人，杀了再作道理！”
　　
　　众人遽然回首，只见夜色中有不少人衣带宽荡，犹如一只只硕大的风筝般飘飘摇摇落到城楼上。领头两人一黑一白，头上高带孝帽，面上瘦削见骨，白衣人阴笑连连，手拿一根绳索般的东西，最可怖的是三寸红舌垂在唇下，黑衣人面无表情，提着一根粗大铁链，端头连着镣铐，作的正是黑白无常的打扮。其余人等服饰各异，手持各种刑具，面目狰狞无比，踏在四周一片血腥中，差点令人误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杨夷中正站在温无垢身前，大喝一声，鸳鸯刀已然向黑白无常旋转而去。黑衣人衣袖一挥，轻描淡写将刀身让了过去。白衣人咯咯笑道：“有趣有趣，还有人在冥后前面舞刀呢！去罢！”身体就像毫无分量般飘荡起来，听凭那鸳鸯刀划出一声锐响，向后破空而去。
　　
　　杨夷中冷笑道：“冥后？我还以为鬼母呢！”遥遥向刀身一扣，只听铿锵数声，那弯刀突然在空中裂变为薄薄的七柄刀身，飞去的速度快如电光，所向正中，赫然立着一个戴着宽大白冠的纤细身影。
　　
　　琴助风声，明明是春末夏初，四周却骤然变得呵气成冰。雪棱冰雹，呼啸着打在她单薄的身形上，宽大的麻衣下，露出一截雪青色的手腕，枯瘦如柴，仿佛只是挂在腕骨上的一层表皮。她垂着头，摊开手来，接住落下来的一滴冰珠，淡淡笑道：“滴水成冰？不是说你是最后一张牌么？”五指慢慢聚拢来，将冰珠在手中捏得粉碎。这时节，七柄刀身已迫近了她的身体，她顺手一拉，握住了最上面那柄，其它六柄发出尖锐的鸣响声，一柄不差地齐打在了她身上。
　　
　　秦元章哈哈笑道：“七星连环！夷中，你出息了，居然练成了七星连环！”向前一看，笑容蓦地僵在了嘴角。但见得那女子慢慢弯下腰去，一柄一柄将刀身挨个拔了起来，夹在自己毫无血色的手指中。再看拔起之处，肌肤宛然，毫无伤痕，就似乎是那些刀刚才是粘在她身上。
　　
　　墙上只闻得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那女子默不作声，以手抬了抬顶上的巨大银白花冠，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涂了蔻丹的菱形小嘴。她慢条斯理，将刀贴在了自己唇上，就像吃糖人一般，一点点将钢铁的刀身咬下吞咽了下去。只听格嘣之声不绝于耳，六柄刀逐个被她吞咽咀嚼入腹，连刀柄都没有例外。她还想将第七柄凑上唇边，看了杨夷中一眼，突然嘴角一勾，道：“怎么，你舍不得？”
　　
　　杨夷中僵立在那里，面色已经雪白。那女子笑道：“舍不得就直说嘛，汉人就是不干脆。来，还给你！”将手中刀柄朝他抛了回来。杨夷中开始还如临大敌，待得刀柄入手，毫无动静，心中方安，突觉刀身猛烈颤动起来，还没来得及失声惊呼，那刀柄已携着一股巨大冲力，穿透自己手心，深深划过右手脉络，狠狠钉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惨呼一声，捂了自己右臂，当场昏厥了过去。
　　




骤雨惊雷（二）

　　秦元章素来与杨夷中交好，不觉大骇，急奔过去一看，只见他右臂经脉尽断，竟然已经废了，温无垢替他止血上药，面色凝重异常。他不觉双目蕴泪，狂叫道：“妖妇，我跟你拼了！”盘古斧取在手中，怒喝一声，刚要出手，突觉斧上一沉，低头一看，却是段天翔拿玉扇敲在了上面，看了那女子笑道：“尊驾冠上珠链，实在别致得很。”
　　
　　秦元章怒道：“风流也要看什么地方，这种半死不活的女人你也要？”想拔出斧头来，谁知肩上轻轻按上了一根白嫩修长的手指，不觉吼道：“谁再挡着老子？”转头一看，险些跳将起来，忙不迭要将那手抖落了下去，直叫道：“你这毒人你----------你离我远点!”还想再动，已觉两臂皆麻，啪嗒一声，盘古斧直直插在了地上。唐迟笑眯眯收回手去，与段天翔并肩站了，看了那女子，摇头晃脑道：“非珠非玉，圆润有光，莫非是象牙不成？”
　　
　　众人都向那女子看去，只见其银白花冠下密密垂荡下来重重白色串珠，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形状果然与象牙有些相似，只是颜色苍白得有些耀眼。那女子抚在其上，似乎也甚为自得，笑道：“多承世子夸奖。这可比象牙珍贵得多了，所选材料来之不易，百人难得其一。既不能太嫩，软则无法雕琢，也不能太老，否则一敲即碎。一般言之，弱冠前后三年内的青壮男子，及笄前后五年内的妙龄女子，都勉强可以凑合，但要颜色这般剔透莹润，也非得是好皮相不可。美人难得，耗时十年，我也不过就得了九百九十九枚而已，若加上世子这颗段家人的天珠，便得圆满。”
　　
　　秦元章颤声叫道：“死人骸骨？！你你你---------你这个吃人的妖怪！”段天翔冷了面道：“我就知道是祭幽族的余孽。看来，你就是那个元婴了。尔等食人为生，天理难容。落日山焚毁之日，骷髅冕与童女都未见，世祖早就怀疑，朝中伏有奸细，果然给你们逃出生天，还跑到岭南来作祟，就以为无人知晓？你侥幸活命，还不知足，今日段某在此，定叫你魂飞魄散！” 
　　
　　他身后女子花容惨变，叫道：“世子，你要三思！”那元婴格格笑道：“不错，世子，你虽是段家子孙，却并非世祖，实在要量力而行。元婴既然现身，便是为了段家人而来。你害我祭幽族长老尽死在祭日坛上，烧我家园，杀我母兄，使得元婴甫生下地便流离失所，不见天日。这还不够，你们还遍邀四方，剿灭我族，却没料到，就因雷家在岭南独大，使我们在此生根落地，休养生息。巴巴嫁个女子过来，就以为能改变一切么？最终不过白白自取灭亡。此地即将改代换主，你们这些过气的皇族，都活该陪雷家人一起殉葬！”
　　
　　段天翔厉声叫道：“我就知道凤雏死得有蹊跷，是你杀的？”元婴冷笑了声，还没接口，突听那黑无常重重咳嗽了声，道：“冥后，天将放晓。”
　　
　　元婴头上白冠簌簌而动，连着她面前白骨都似在颗颗起舞。她眺望楼下，自言自语道：“没用的老太婆，加上个横插一杆的贱人，就想误我大计？”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道：“今晚真好，那么多血，那么多已死和将死的人，各种死亡与恐惧的气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琴声能裂金石，铿锵数响后，又是几道滚雷电光，催下无数冰片来。唐迟频皱眉头，想叹气又叹不出来，有些焦虑地向下看去，低声对温无垢道：“无垢兄，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已见元婴鲜红的足尖绷紧，点在地上轻盈一转，雪白的裙摆像大团的芦花飘扬了起来，身形就像一根纤细的芦苇，拗扭、翻折、上举、旋转，一气呵成。唐迟厉声喝道：“断魂砂，追魂钉，夺魂针！”他身后跃出数人，手持机弩，对准了那女子上中下三路。
　　
　　段天翔失声道：“不可！”已听暗器发射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密布的飞蝗一般，围住了那女子。那女子仰天大笑，从双手开始，猛然起了一阵颤动，从左面传递到右面，开始犹如死水微澜，渐渐便如流水疾速，最后整个身形软若无骨，舒展到人体不能企及的极致，犹如在狂风暴雨中卷波狂舞。她身旁的所有物品，都被卷入这疯狂的舞蹈中，随她左右摇摆，变成她的意志下的杀人利器，任意飞窜，所致便是一声惨呼。唐门弟子已经变成一个个刺猬，连唐迟都身中数下，满身血迹，狼狈不堪地翻转出来，被温无垢一把拉在身后。那癫狂的舞步越来越欢，最后连整个城楼都似乎跟着她左右款摆起来，每个砖块都自动发出惊人的鸣响，彼此不停地碰撞着。
　　
　　段天翔咬牙道：“白骨舞！”俯身从锦靴中抽出一物，却是一把头上残缺了一大片的铁弓，以及三支腐蚀得不成样子，锈迹斑斑，看上去一拉即断的铁箭。那女子格格笑了起来，柳无痕松了口气道：“箭行？世子，你这弓太旧了。妖女，吃我的震天弓！”将腰一低，取下了紫漆半月形的硬弓，弯弓搭箭，三箭连发，分明所指，正是那女子额头、颈部、心口，箭去如虹，三矢中的，简直分毫不差！
　　
　　段天翔哑声道：“柳兄快走！”猛推了柳无痕一把，并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元婴笑道：“真是好箭！”将身一挺，三箭猛地弹出，呼啸向回扑至。柳无痕在地上一让再让，好容易躲过了前两箭，第三箭却如影随影，怎么都避让不开。猛听得段天翔叫道：“扔弓！”虽然不解其意，还是下意识将手中弓抛了开去。那震天弓刚离开手去，只听蓬的一声，第三箭直扑其上，力量惊人，生生将弓碎成了数段！柳无痕倒抽一口冷气，回看段天翔，却见他抖抖索索想将那锈箭搭到残弓上，奈何弓弦都腐朽得不成样子，刚放下就掉了出来。那女子大笑道：“射日弓早在当年便被我日月宝镜击中，两败俱伤。宝镜被我炼化，射日弓残败若此，百年之后，难道还能显神通？”
　　
　　段天翔冷笑道：“却未见得！”将那锈箭在自己胸口便是狠狠一刺，登时血流如注。他身后女子惊呼一声，险些没有晕过去。他以手在伤口一抓，满手鲜血，抹过箭身，说来奇怪，鲜血所至之处，锈片纷纷掉了下来，箭身登时光芒夺目，闪烁出惊人光辉来。
　　
　　元婴咦了一声道：“原来射日箭需要你段家子弟的血来献祭，好，就看你的本事！”段天翔抿嘴弯弓搭箭，他身后女子哭道：“世子，你知道不成的！”
　　
　　段天翔怒道：“休得啰嗦！”一箭射出，腾起劲风满天。元婴头上的巨大银冠都被这利气一分为二，白骨串珠从中分开，露出一张几乎还带着稚嫩的少女面容。只见她两颊深陷，面上也是雪青的不见血色，额头上有一点朱砂，殷红夺目。眼看那箭正中她额头朱印，突然一声爆响，四分五裂！
　　
　　元婴先是一愕，随即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挥手拂去箭屑，道：“世子原来还没修得龙灵功，便已与人颠鸾倒凤。你已非纯阳之体，还敢献祭射日箭，就不怕年年刮骨剜心之痛？”
　　
　　段天翔咬牙道：“不用你管！”刚拔出第二支箭，那箭如有灵般，猛地刺穿了他手上筋脉，他手一软，那箭便落在地上，叮的一声，没入土中，再无踪影。元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也知道射日箭是有灵之物，焉敢明里再欺诈它一次？你瞧，它不要你了！你们族的圣物都不帮你，这一日，天要亡你段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起红色鞋面，便去踩他右手。他身后女子刚动了下，已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温无垢大声叫道：“住手！”面色苍白，颤抖着向这边伸过手来。段天翔嘶声道：“无垢兄，我若死在她手里，你记得帮我把尸骨带回大理！”拼了全力，去抓那第三支箭。谁知突觉手中一空，抬头一看，竟然是温无垢从他手中抽走了第三支箭。
　　
　　段天翔惊叫道：“无垢兄，非段家人无法用射日箭！”话音刚落，已见温无垢闭上眼去，将箭用力扎上了胸口。鲜血如注染上箭身，顿晕开旭日般光芒。
　　
　　段天翔失声道：“无垢你？” 温无垢侧过脸来，给了他一个无奈至极的苦笑，双手稳固无比，将箭搭定，弓开满弦。那箭散开满天惊人霞光，宛如日升海上，光芒不可逼视，叮的一声，正中元婴额心。
　　
　　只听有什么嘭的一声碎了，随即便见那鲜红的朱砂化作一点点红点，慢慢消失在元婴额头。她身体亦跟着剧烈震动了下，无数的鲜血，源源不断从她朱砂记原来所在流淌了下来。她顺手抹了下，低头一闻，笑道：“我也有血，好香！”身体犹如一张薄薄的纸面，毫无分量地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只听底下铿锵一声，琴弦尽绝。
　　




骤雨惊雷（三）

　　流动的渐渐静止，汹涌的缓缓凝固，晶莹的巨大圆柱将房屋欹角托定，四壁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冰片，本来向四周倾颓破碎的墙砖，都纷纷各归各位，只有壁上装饰的玉环犹带着裂纹，战战兢兢挂在铜环上。楚楚眉开眼笑，蹲在一个破开了的墙角，顾不得焚烧后浓浓的烟火，几乎是贪婪地翻看着手中案卷，猛听得背上人咳嗽了声，才突然醒起，不觉有些讪讪，却听雷霆风声音平静，轻声道：“只不过一些陈年旧稿，算不得稀奇，但是先父手书，自当视为拱璧，便收在这里。”
　　
　　楚楚倒吸了一口冷气，掂了手中案卷道：“不算稀奇？！雷家人果然并非浪得虚名，这上面所记载的炼火之法以及火器制造之术，简直是神乎奇技，惊世绝伦，对社稷江山而言，堪称价值连城---------”连忙将口掩了，干笑道：“自然社稷也与小女子没什么相干---------”知道应该放下，却又实在舍不得，只盼拖延一时便是一时，慢慢将它看全记下，突听雷霆风淡淡道：“你既然喜欢，便拿去罢。”
　　
　　楚楚失声道：“送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出手使劲拍了下自己脑袋，觉得吃痛，才醒觉过来，一时欣喜若狂，还带点不能置信，吃吃道：“大哥是真给我？”雷霆风声音微弱了点，但还是四平八稳，道：“你为了这个，连这种逆时异术都使将出来了。反正要不是你，它也毁了，不如送了你罢。只是，这种呼风唤雨之术，应该慎之又慎，虽然不是普通人之能，但既然是逆天之术，必极损耗自身。我瞧你眉心有股黑气，像是不太对劲，还妄动异术------”摇了摇头道：“总是血肉之躯，三番两次如此，难道真不爱惜性命？”
　　
　　楚楚乐颠颠将案卷塞入自己怀中，嘻嘻笑道：“祸害遗千年，我哪会有事？大哥莫再反悔就好。”真正是心花怒放，觉得虽然不得入秘库之门，有这个也不虚此行了，这才思及他的话语，惊得抚了自己眉心，险些跳将起来，道：“什么？黑气？难道还没有拔尽？”言未尤了，猛觉似乎有人在自己心肺上拿狗尾草刷了一下，接着便是五脏六肺整一个乾坤大挪移，一时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暗呼命苦，一个膝盖顿时屈了下去，差不多是伏在了地上，知道不对，忙以残存之力将背上人慢慢解放下来，谁知触手便是粘糊糊的一团。她满腹狐疑，伸手在眼前一看，惊叫道：“大哥，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顾不得自己体内翻江倒海，忙把他放在地上，只见一段烧焦了的残梁，不知何时深深插入了其后背，整个背部，已然红透了一片。再拨开他覆面长发一看，根本面色如纸，不觉泣道：“大哥，我还埋怨你在我背上乱动，却原来--------你为何不说？哎呀，扎得那么深，这可怎么好？”
　　
　　却听外间轰隆一声，似乎是门板被大力拍倒在地上，雷子谨的声音高声传来，叫道：“大哥！”劈啪数声，都是推开重物之声以及人的喧哗声，不久人已到面前，待看清眼前情形，忙一把将雷霆风抱在手里，刚要招呼人，突觉喉上多了冰冷一物，低头一看，不觉怒道：“怜儿，你拿刀抵着我作甚？难道我会害他？”
　　
　　楚楚冷笑道：“这可说不准。叫我说，这么多人看着，这火也实在着得蹊跷。让你的人都别动，快些把人给我抬到梨香院，哼哼，否则---------”将刀逼近了一步，环顾四周道：“我姐姐呢？”
　　
　　房中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雷勉高声叫道：“二奶奶，你糊涂了不成？自家兄弟还动刀动枪？”却听外间分明是蓬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左角房屋轰隆一声坍了下去，从中飞速旋出一个人来，刚翩翩立在屋角上，身子突然便是一歪，差点便摔将下来，一双明目焦虑地四下张望，待看到楚楚，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半跪在了屋瓦上，半天才直起身来。
　　
　　要隔以往，一定是为她如此关心自己开怀不已，但如今，就不知道她关心的到底是什么？楚楚定定看了她一眼，压抑着自己身体的不适，将刀压得一压，对雷子谨喝道：“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那或许要说出些你不想听的话来了。走！”
　　
　　雷子谨面色青得无以复加，眼中瞳孔死死收缩成一点，好容易复原了，抿紧了嘴唇，抱起雷霆风便走。却听雷霆风猛喝一声，气势不改，厉声道：“放下刀！”
　　
　　楚楚吓了一大跳，本就色厉内荏，手中刀再也拿捏不住，啪的声落将下去，刚觉得委屈，却听他声音微弱无比，要仔细分辨，才听清他说：“娘--------”
　　
　　雷子谨连声道：“我已着人去找了。”突听门外有人高声道：“三公子，找到老夫人了，在一个枯井里！四喜姑娘和梅姨娘也在附近，似乎是被人打晕了。”话音刚落，便见得雷霆风头一垂，已然晕了过去。
　　
　　雷子谨一迭声叫道：“去请九老爷子！”话一出口，面色蓦地变了。雷勉眼圈都红了，轻声道：“奴才去请大夫。”刚要转身，楚楚已然跌跌撞撞过来道：“还是我来吧，你叫小莲过来扶我。”看两人面色不对，狐疑道：“这如丧考妣的--------莫非老爷子出了什么事不成？”
　　
　　雷子谨冷冷道：“你既不信我，问我做什么？”刚要别过头去，却见丘纪一个箭步跨过，长臂一伸，堪堪将楚楚接到了手中。他方待发作，却见楚楚整个人仿佛在打摆子一样，不停地颤抖着。丘纪失声道：“夫人，你怎么了？三公子，你过来看看，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不会是得了病罢？快着人去叫炜总管罢！”楚楚断喝道：“你啰嗦什么，还不扶我过去？”雷子谨沉着脸走了过来，将雷霆风平放在了她旁边的地上。说话间，药师也赶至了，楚楚手指几乎掐进了丘纪的手臂里，每样药都逐个嗅了，又看着那大夫针法还算老到，总算放下心来，但觉全身交替的痛痒越来越烈，神志都渐渐飘忽了起来，知道撑不得多久，贴着丘纪耳畔低低道：“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偷偷把我扶回梨香院罢，千万不要让这狐狸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丘纪半边面孔都烧了起来，连点头都不甚自如，垂首抱起她向外便走。旁边人作势要拦，已听雷子谨冷笑道：“不必装样子给我看，自家嫂子，难道我还记恨她不成？无事便罢了，若是不好，倒要来回我。”转头问道：“外间如何了？”旁边早有人附耳过去，末了担忧道：“伤亡如此惨重，只怕最多还捱得一晚。”雷子谨淡淡笑道：“哦？一晚也是赚的。”看丘纪消失在门外，压低声音问道：“张大夫见过我嫂子了，她可有什么不妥？”
　　
　　楚楚依稀听得最后一句，猛一拉丘纪的衣袖，后者顿下步来，但听那老者徐徐道：“三公子既有交待，老夫刚才已经仔细看了。二夫人似乎力竭体乏，气血不继。这尚罢了，她眉心有黑点忽隐忽现，延及印堂，似乎是中了极厉害的蛊毒，而且旷日持久，深入肺腑，恕老夫无能，实在无回天之力！”
　　
　　房中一片寂静，似乎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道：“既然如此，是否继续？”听来竟有点像方世珲的声音。随即便听雷子谨声音锐利，有些刺耳地道：“这还用问吗？”少顷但听那人道：“属下鲁莽。”此后再无声息。
　　
　　楚楚气道：“哪里来的妖人，这般信口雌黄？！不要听了，你快些扶我过去。”已觉身上奇痒难忍，一边扯着衣袖，一边使劲掐自己，才能好过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得梨香院，模模糊糊觉得高女侠走到自己身旁，执起了自己的手，她闷声咳着，自己心绪淡淡，只把怀中案卷递了过去，并不解释，也不想多问。房中只余更漏声声，两人本来如此亲密，如今竟只余半晌无语。
　　
　　仿佛是神智在拒绝和这个世间发生多余的牵绊，留给她只是满腹辛酸。周围明了又暗，最后落到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闻得杜若淡淡芬芳，有人紧紧怀抱住自己，声音焦灼，连声问着，也是似曾相识的关切口吻，就不知真真假假倒有几分？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低低道：“掐我！”示范着狠狠一把拧了下去。
　　
　　他死死挡住她在自己身上蹂躏的手，高声叫唤。不知谁踱了过来，冷笑道：“今晚只能如此，这刺痒虫别号叫‘求死不得’，谁叫她着了人家的道，居然还逞强用尽了真气？你随便她罢，横竖死不了便是。”脚步悠悠，又踱了回去。
　　
　　求死不得？也就如此罢了。她狠狠撕扯着自己的衣衫，用指甲来回抓挠着自己，只有痛才能让自己清醒些。不知谁一再阻挡，及后来眼见得无法，撤回手去，默默垂下泪来，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打在自己面上，融入了她的眼里。她痴痴拉了眼前人笑道：“终易散，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又指了外间道：“叹乌衣一旦非王谢，怕青山两岸分吴越，厌红尘万丈混龙蛇。”
　　
　　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是谁的吻密密麻麻，一层层覆盖下来。是谁一遍遍抚摩着自己的躯体，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吹拂花瓣。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掐到自己，难受得哭出声来，叫道：“你用力！狠狠的！”
　　
　　落在身上的手指疯狂起来，但每一下后便是温暖的唇绵绵粘连下来。明明五指刚遒有力，为何这般优柔寡断？！她怒喝道：“我叫你使劲！我难受你知不知道？！”一把抓紧他的手背，似乎有什么腥热的液体流将了出来。他抽搐了一下，并不挣扎，只低头含住她的下唇，仿佛孩童得了最宝贵的糖果。她狠狠一口咬住那来回试探的舌尖，满口的血腥，今日尝来竟十分甘美，手上用力，一把将他推倒，跨坐，冲刺，肌肤骤然紧贴摩擦，简直痛楚无比，但果然舒缓了身上刺痒难忍的感觉。她又是快意又是屈辱，不知抓到了旁边的什么，冲底下狠狠抽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抽开挡在自己眼前的团团迷雾。
　　
　　他似乎被她吓呆了，简直是一动不动任其施为，后来慢慢移动自己躯体配合她。听得他喘息越来越急，而自己刚颤悠悠走完了最后一段钢丝，唰地从高空滑了下去，头脑无比眩晕，身体却畅快无比。他浑身一阵颤抖，几乎是同时泄了出来，还牢牢攀着她的腰身，轻轻叫道：“倩儿，倩儿！”声音虽然有点不清，美丽犹如天籁，仿佛花瓣雨簌簌而落，一声还比一声缠绵。
　　
　　她嘲笑道：“谁是倩儿？今宵无非梦，梦里总是空。”他身体僵硬了下，缓缓抱紧她，有些委屈地道：“春天百草秋始衰，弃我不待白头时。”
　　
　　她唇边笑意不改，道：“白头吟么？人心回互自无穷，眼前好恶那能定。当年你对她也是这么说的？”
　　
　　他呆了半晌，最后用力抱住她，苦笑道：“不要这般相见便好了，如今怎么说你都不信。”仿佛是在观察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嗤笑道：“跟你？！做梦！”想不到最后只余这里，才能容她一宿安眠，只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终于闭上双眼，沉沉睡去。朦胧中还听得他轻轻叹惜道：“凤兮凤兮非无凰，山重水阔不可量。”
　　




骤雨惊雷（四）

　　这一睡当真便不知身原是客，倒是一夜好眠，只可惜手上银铃不停作响，到天将大亮之时，简直是在她腕上跳跃不已勒。她不胜其烦，只在梦里下意识去脱那个银环，无奈解之不能。似乎有人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温水中清洗上药，又替她逐件将衣衫穿戴齐全，其间还不断俯下身来，将光洁的面孔轻贴在她面上。外面有个声音不耐烦地道：“再啰嗦下去，我便走了。我看也不用等她醒了，这根本是头猪。怎么着，你能替她做决定么？还是拉倒算了？”
　　
　　有什么放入了自己口中，像有生命一般，自动爬了进去。她喉口微微有些麻痒，不过瞬息便无，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一个落珠般的声音极是紧张地问道：“祖师爷，这个------”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这个便是最后一招以毒攻毒了。我放进去的龙蛊，以百毒炼就，称得上是我五毒教的蛊王了，若是它都斗不过她腹内的血蛊，那天下就无物可以救她了。当然了，两蛊相争，过程自然痛苦无比------你发什么抖？又不是你受罪，怕什么？”
　　
　　先头那声音咬牙切齿道：“贼子当诛！”又看向她手上道：“一定是她姐姐忧心如焚，我还是赶紧送她回去。嗯，乖，是我，我抱你上去-------”
　　
　　另一人冷笑道：“小青，我们快走，听得我肉酸！又不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是一巴掌拍醒的干脆！”声音渐渐远了，有人小心地将她靠在臂弯，耳边风声猎猎，似乎是带着自己腾云驾雾，手臂枕着，毕竟有些硌，她不断挪动着自己，想找个最合适的姿势，可惜越是这样，底下似乎有硬物越来越有冒头的倾向了，连带着周遭都滚烫了起来，令她更觉得透不过气来。好在没有多久，自己便被轻轻放在了塌上，被褥刚拉上一半，已听一个冷峭的声音道：“下去！”硬是拍掉了原先有些暖意的锦被，将她环到手中半晌，倒抽了一口冷气，声色俱厉道：“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今日居然有这么多伤疤---------你究竟对她作了什么？”
　　
　　啪的一声，有什么从中崩裂，猛然碎塌了下来。然后便是劲风一声烈过一声，蓬的一下，有人挨个正着，闷哼了一声，张口道：“不是-----我------姐姐，我不想跟你动手！”
　　
　　高女侠的声音顿时冻凝成冰，怒道：“谁是你姐姐！”啪的狠狠给了一记，随即便是衣裳破裂之声随鹤的声音焦灼响起，道：“公子怎么身上这么多伤？这必然是个误会。究竟夫人怎么了？”
　　
　　开头那声音低低道：“她在拔蛊。”哇的一声，一股血腥味扑了过来。随鹤惊叫道：“公子？！”那声音轻轻斥责道：“轻些，她睡熟了。”又似乎笑了笑道：“她还需要再熬三个晚上，还请姐姐多担待些，在下告辞！”
　　
　　高女侠的声音冷冷道：“我没有你这房亲戚，不送！”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她刚偷偷将脑袋埋到底下，突然有只冰寒的手一把伸了过来，猛地拎起了她脖子道：“还要装睡？天下都知道了，独独瞒着我，既然如此，还是一拍两散罢！”
　　
　　她一瞬间泪水就涌了上来，张口便应道：“是了，东西都给你了，自然应该一拍两散了。”拍开她的手，冷冷道：“我要睡觉。”也不去看她，自顾自钻入了被窝中。
　　
　　高女侠怒极反笑，道：“你以为我贪图这个，拿去！无非一本破玩意，就你，什么都豁得出去！”有什么迎面打了过来，正好她一转头，那手札无巧不巧，刚好打在了楚楚右颊上，将她面孔都打得通红。两者都没想到此情，齐齐愣在那里，高女侠呆了呆，急急伸手来抚她面部，楚楚冷冷一挡，将她手格了开去，低头捡起，声音远比自己想得还要镇定，道：“是了，我不知廉耻，姐姐必然不屑，但想必欧阳能够理解，既然姐姐不要，我到时候给她罢。”
　　
　　眼前已然是迷蒙的一片，随时都有可能滴落下来，只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人前示弱。听得高女侠呐呐道：“我------你--------”声音中有许多歉疚之意，她却懒得再听，静静道：“姐姐自然是无意的，欧阳说过，姐姐也许脾气会不太好，我总不会介意。至于一拍两散，其实也是迟早的事，姐姐不必急的，我不会麻烦你很久的。也不怪姐姐，总是欧阳没跟姐姐说清楚，我其实在长安，一直是个声名狼藉的女人，风流在外，惫懒贪财，这些日子以来，倒一直委屈姐姐了。”
　　
　　高女侠低低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不是传闻中这种人。”楚楚苦笑了下，道：“也差不了多少。”心下无限荒凉，觉得做再多也不过如此，浑身顿感疲乏无比，淡淡道：“姐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睡了。”倒头钻入了被中。
　　
　　高女侠轻轻道：“好，我只问你最后一句，那蛊毒，是否是他下的？你这么小心翼翼哄他，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所以眼下还不能动他？”
　　
　　楚楚好容易才不让声音失常，将头埋在底下，道：“是我无能，中了人家招数，不过，到时候我自己会动手，就不劳烦姐姐了。”
　　
　　她但愿自己能就此沉睡不醒，可惜双耳却偏偏在此刻精神无比，甚至听得清楚高女侠急促的呼吸声。半晌才听得高女侠涩声道：“是我无能才对，小霏好好将人交到我手中，我却--------”
　　
　　是了，毕竟中间还隔了个欧阳，所以她对自己还如此客气，居然道起歉来。楚楚只觉得心都慢慢减到了冰点，无论怎么裹紧棉被，都不能带来半丝暖意，她木然应道：“这和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又愚蠢，又喜欢逞强，受点罪也是应该的。姐姐不必多心，将来欧阳面前，我自然会解释清楚的，不，我们还是不要提这件事好了，省得她担心。”
　　
　　高女侠呼吸紧了又紧，好容易吐出一口气来，有点无奈地道：“你只是太善良了些，就不能学学欧阳？有时候，过犹不及，反误自身-------”
　　
　　楚楚只觉一股火熊熊燃烧上来，怎般都按捺不住，终于一声冷笑道：“我自然不如欧阳了，而且姐姐不知道，学是学不来的，慕容楚楚永远就是这个样子，怎么都变不成欧阳霏，要改头换面，除非转世投胎！我也不用你教训，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不必麻烦别人，倒让别人戳我面孔教训！”
　　
　　高女侠声音一滞，良久才道：“是了，我怎么忘记了，我不过是不相干的外人。”脚步声甚是寥落，往外间去了。
　　
　　再也未听得任何声音，想是她真的走了。眼中回转很久的泪水，一滴滴滑过面庞，旋即便被棉被吸取了去。她最后忍不住哽噎出声，自言自语道：“渐行渐远，总是人心。如果这便是将来，我还是什么-------什么都不要的好，这样还比较能够习惯。我自己能行的，我从来也不需要什么人。”
　　
　　她终于哭睡了去，不知道有人靠坐在屏风上，听了一晚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丘炜躬身入内，看见高女侠满眼都是血丝，低声道：“姑娘身上有伤，原应该好好安歇才是。另外--------”
　　
　　高女侠截口道：“你去告诉三公子，三日之后，即便动手。”顿了顿，声音中满是金戈之声，冷冷道：“一刀下去，实在太便宜了他。”
　　




月似初明（一）

　　外面有两个陌生的声音，一直在那里扰攘不休。“我要吃这个！还有那个！”“我也要，我也要！”扑通，什么掉在地上打碎了。是小莲惊呼道：“哎呀，哪里来的两个野孩子？脏死了！碧桃，给我赶出去！什么，是姐姐要这两个？哪里像是人啊，这臭得---------我不管，我们梨香院不欢迎你，你的人也一样！”
　　
　　雷洛茗的声音闲闲传来，似乎还带着笑意道：“小丫头，我看的可不是你，似乎应该问问你姐姐的意思罢？”小莲嗤道：“这还用问？！姐姐跟我是一个意思，都不喜欢你这个断袖！快滚，不然我告诉高姐姐去！”
　　
　　房中骤然死寂下来。要糟！——楚楚顾不得头痛欲裂，强支撑起身体，想要吐字，却觉喉口涩痛难止，好容易才吐声道：“水！------”自己都觉得声音细如蚊蚋，正想用力再唤，却觉绡帐一掀，小莲的鸭蛋脸已探了进来，手里端了一盏茶水，大眼睛乌溜溜看着她，把杯子贴到了她干裂的唇边，一边服侍她喝下温水，一边小声道：“姐姐病了么？高姐姐不知道为什么避出去了，倒任凭这个疯子带两个小疯子在这里闹事！”
　　
　　怎么如今居然要避如蛇蝎了么？好在接二连三，自己适应力也强了不少，不过淡淡笑了笑，就着小莲的手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劲来。雷洛茗的身形已在帐外隐现，有些疑惑地道：“怜儿，这几日你身子一直都不见好，实在有些蹊跷，不如我替你把把脉？”手搭在帐上，已然准备伸将过来。
　　
　　小莲怒斥道：“出去！我们姐姐的闺房，也是你能进得么？”突觉楚楚的手伸过来，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她撅着嘴低下头去，却见楚楚似无意般缩了下右肩。本来就极宽松的缎子顿时滑将下去，露出润圆的肩头和小半凝雪般的胸脯。她失声惊呼了下，只听哗的一下，绡帐拉了开去，雷洛茗本来面上含笑，待见得眼前大好景象，反应极为奇特，竟是脚下一个趔趄，反倒向后倒退了数步，扶着屏风站定，头扭向外，半天呼吸都不能平复。楚楚嘴边滑过一个冷笑，声音倒极为妩媚，几乎是娇滴滴道：“夫君，你怎么了？”
　　
　　雷洛茗长舒了几口气，头还向着外面，道：“怜儿，你本就体弱，还是莫要着凉罢，可好些了？”
　　
　　这人果然见不得女色。楚楚心中倒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懒懒掩上衣襟，一边紧紧盯着他背影，一边扶了自己额头道：“最近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这里痛那里痛，原先倒从未如此，我也纳闷得紧了。夫君曾说我身上风毒难侵，难道还跟这个有些干系？”雷洛茗身子便是一顿，犹豫了半晌道：“照理说应该不至于。不过，你是五毒教中人，可能从小身上被安放了什么，所以有些异象，倒也是难免。”长吐了口气，近乎自言自语道：“对，必是如此。那也无妨，因为天下无物能够抵挡-------”
　　
　　楚楚听他说得笃定，不觉心中一惊，接口道：“抵挡什么？”雷洛茗醒过神来，笑道：“没有什么，我说你不用担心，过几日自会无碍。你要我救这两个孩子，我已办到，把人给你带来了，你看，可还喜欢？
　　
　　他的意思，难道说这蛊无解？楚楚越想越是心惊，一边给自己暗暗打气，一边笑道：“多谢夫君。这两个孩子-------”向外一看，不觉吓了一跳，只见外边地上爬滚着两个黑团，难以辨别面目，脖子上都拴着粗大的铁链并铁锁，，趴在地上，不断将食物塞入口去，果然简直像是供耍玩的猴子。她气极反笑，道：“夫君，那明明是两个人，你怎么当动物养？这么沉的链条挂在身上，还能走路吗？而且身上，也该着人帮他们好好洗漱一番。”
　　
　　雷洛茗皱眉道：“这两人野性难驯，还是这样安生些。至于洗漱，唉，我倒也想，可谁都不肯近他们的身，便只好这样了。我已着人做了个铁笼，将来圈养在里面便了，放到猪圈里，就不怕了。”
　　
　　楚楚冷笑道：“猪圈？！难道夫君以为我是图新鲜，所以养起人来了？！”摇了摇头，趁身上还有些力气，披衣而起，一迭声吩咐碧桃抬水进来，拉过矮小些的那个，大力扯下他身上的破布。那孩童虽幼，力气倒是不小，还要来推她手臂，被她喝道：“忘记我会妖法了，难道还想受苦？”
　　
　　大略前日那痛楚确实够受的，那小东西眼睛还恶狠狠盯着她，毕竟不敢再动了。雷洛茗到底过来挨个打开了铁锁，拎了人塞进水桶里。碧桃倒也凑趣，居然取过了一个大大的软毛刷子来，几乎有点像马鬃。楚楚摁了人在水里，拿起刷子便往小家伙身上招呼，越躲招呼得越狠，开始的那桶水直接变成了泥塘，不知用了几桶水才洗干净了，虽然都是黝黑粗糙的皮肤，仔细看眉目倒也还有几分看头，只是眼睛里都有一股逼人的煞气，倒极似野兽的眼睛。大略是营养不良，骨骼又都较一般人瘦小，倒是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一个不及三尺，另一个不过略高些，头发怎么洗都是粘糊糊的一团，楚楚索性都拿剪子齐刷刷绞成两个光头葫芦，倒也清爽。实在没有合身的衣服，碧桃就地裁剪了旧衣过来，都是团花福字的图案，倒也十分喜气。待得忙完，自己身上早就是乱糟糟的一团，站起身来，只觉天地都在旋转，腰上被人扶起，听得雷洛茗叹息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你自己都不见好，何必亲力亲为？”
　　
　　楚楚苦笑道：“人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救得一个是一个罢！”突听那大一点的极不屑地道：“我才不要你救呢，反正你今晚就要死的，我们跟着你，照样活不了！”那小不点极不自在地摸着自己头上参差不齐地头发，紧跟着哼了一声，算是应合。
　　
　　楚楚想不到忙了半天，居然还给这两个孩子嗤笑，不觉冷笑道：“但好歹你还靠我活到了现在呢！是不是那个吃人的女人赶你们来的？瞧，连她都死了，即便有逃回去的小喽啰，哪里能成什么气候？！”那小孩冷笑了数声，并不回答。楚楚嗤道：“是孩子就少装大人样，你能懂得什么，便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男孩把拳握得死紧，刚要冲将上来，旁边雷洛茗咳嗽了一声，他便是一个哆嗦，生生住了步，觑着楚楚，极不服气地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叫大耳，就是因为我听得特别远。有人说的，用那个婴姑吃来，就是为了除掉段家的音，至少也要重创之。还有一句话，对了，叫什么，取而代之！”
　　
　　楚楚听得莫名其妙，道：“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什么段家的音，对了，就是段家的人，用那个婴姑吃来，不对，是让那个婴姑出来。奇怪，这分明是北边的口音，难道？”遽然立起，失声道：“不好，这主使的必然是朝中权贵！洛茗，你得赶快去通知三弟！”
　　
　　却听外间雷子谨笑道：“多谢嫂子关爱，我已在门外听了多时了。这两个小崽子原该有些用处，想来嫂子自然问得出来，果然不出所料。”笑吟吟走了进来，双眼眯如细缝，犹如猫眼，闭合间竟有诡异的碧光，弯腰向着大一点的孩童柔柔道：“来的是哪宫的人？”
　　
　　那孩童似被他的眼睛牢牢吸引住了，木然道：“他们说，镜宫中要来人。”话音刚落，向地便倒。小点的孩童哇的声大哭起来，扑过去叫道：“大耳，大耳！” 楚楚怒道：“无耻妖狐，对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能用摄魂大法？”将那小小的身子抱到手中，厉声道：“以后他们都是我的人，再不准你这么欺负！”
　　
　　雷子谨轻笑道：“嫂子，人只有有用和没用的，哪有什么你的我的？！”直身抬起头来，向雷洛茗投去一个难测其意的眼神，笑道：“水落石出，若之奈何？”雷洛茗淡淡笑道：“露出来未必就是真的，不露出来也未必都是假的。”斜斜向后扫了一眼，楚楚有些奇怪地跟着一看，只见小莲低着头从襦袄上缩回手去，底下锦缎纠结成团，居然已有丝线断裂了开来。
　　




月似初明（二）

　　这丫头跟了自己这些时日，不算亲人也总有几分情义，看起来天真可爱，还真从未怀疑到她头上去，孰料今日想来，其实对她根本是一无所知。但若她都有问题，那怜娘子莫非也从来不是个简单的人，而自己和欧阳都反倒中了圈套？一念至此，楚楚只觉手脚都已冰寒，几乎要瑟瑟发起抖来。雷洛茗看她面色如霜，瞟了小莲一眼，闲闲道：“如果想问，应该也并不是难事。”
　　
　　然则这又如何能问？楚楚变色，刚欲摇头，却听他向雷子谨笑道：“我和你嫂子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先回去罢。”后者唇角一勾，嬉笑道：“还赶得迟了。”迤逦的眼角滑过自己面上，意味难测，大步走了出去。却听扑通一声，小莲双膝着地，跪在地上，茫然的面孔上，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有什么在里面滚来滚去，马上就要掉落下来。雷洛茗慢条斯理在那里一根根摩挲着手指，只拿眼睛瞟着她。
　　
　　看他处处待为掩饰，恐怕自己的一切他至少已知道了七八分，自然他也是一定问得出来的，然则无论如何，自己总没法对这么一个小女孩下起狠心来。楚楚此时不免笑自己，明明自身难保，居然还想要维护他人，但生来就这个脾气，恐怕到死也是这般。雷洛茗不见她开口，以为她犯难，悠悠道：“若你不忍，不如我先问，待会儿你再过来。”小莲浑身都在瑟缩，眼泪明明在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让它落下来，死死咬了嘴唇，连一句分辩的话都没有。
　　
　　若非她和怜娘子，自己又怎会受这般苦楚？！楚楚至此不免有些怨恨，但瞧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小女孩，明明恐惧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还强撑，心下却不觉软了，张口已嗔道：“夫君又多事了！我丫头的事，我自然全知道，还用问吗？瞧把她吓得！你快出去，顺便把那两只泥猴儿也拎走，这会儿我倒乏了，还想歇息片刻，好捱过晚上。唉，也不知今晚还要死多少人？！这种担惊受怕，天天走在刀尖上的日子，我真有些腻味了！”
　　
　　雷洛茗轻轻道：“不用多久了，不过，今晚么--------”话中竟颇有些意味深长。
　　
　　楚楚下意识反问道：“今晚有什么不妥？那个什么镜宫很厉害，连你也没法对付？”话一出口，不觉怔了。雷洛茗闻言倒极开怀，慢慢走到她跟前垂下头来，笔挺的鼻尖宛如一段无瑕玉管，几乎抵上她的，笑道：“呵，你担心我么？”
　　
　　心头蛰伏的恨意一阵阵在心头翻涌，差点便欲拔刀相向。楚楚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按捺了下来，反抱上他笔挺的腰身，仰面轻轻笑道：“是啊，我的夫君，自然应该长命百岁，天人永寿！”没说出的那句是，再给你好歹先活几天，等本姑娘解了蛊，哼，要你怎么死都不自知！
　　
　　他眯了眼看她，眼中有颇多意味。楚楚本来实在不擅长此技，被他盯得长了，险些要发起抖来。好在他慢慢闭上了眼去，将面靠过来贴上她，轻笑道：“天人永寿或许不难，但如果打回原形，一无所有呢？”
　　
　　楚楚暗忖：你打回原形才好了！这样对付起来才容易呢！突觉他身体都变得死僵，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脱口而出了什么。来不及细想，她赶紧笑道：“夫君，我是想，本来我们便一无所有，失去了又有什么打紧？姐姐没有了，我总在想，只要留得命在，其它什么都不打紧，都是无关紧要的。”
　　
　　三娘果然是一张打不败的皇牌。圈住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用更多的力气抱紧了自己，这怀抱其实也是暖的。有那么一瞬，她的心里有某处慢慢柔软了下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看了面前人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他竟然在微笑，面孔上难得地有了几分柔软，五官竟然是从未见过的明媚，这刹那简直令人眩目。他声音也有些难得的稚气，微微张开眼道：“万物有灵，你敢对盘瓠发誓，必不负我？”
　　
　　盘瓠又算是哪门子神仙？楚楚简直有些啼笑皆非，原想慷慨满口应了，到底有些心虚，转了转眼珠道：“你不负我，我自然不负你。”
　　
　　他失笑道：“真是不肯吃亏的小丫头。”蓦地张开眼来，凝望着她道：“犬父在上，我必不负我妻，生死相随。否则便叫先祖将我永世驱逐，魂魄不得归依！”
　　
　　明明应该是极动听的誓言，为何听来觉得头皮都要发麻？！楚楚知道现下应该感动一把，可惜连双腿都在难以支持地瑟缩着。突听门口有人笑道：“二哥，你怎么把嫂子吓着了？你看她手都在抖个不停呢！”
　　
　　这四丫头每次都出现得不合时宜，还从不忘要落井下石。真做了她嫂子，估计是够受的。雷洛茗笑容顿收，冷冷起身道：“只要你每次莫要神出鬼没吓着她，她自然便好了。”又向楚楚道：“你放心，今晚不会有事。只是-------你自己当心些，也莫太好说话了，只怕知人之面不知心。”扫了小莲一眼，俯身把一个孩童抱起，斜斜扫了另一个一眼，后者极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个是不好应付的，一声不吭，跟在后面便走。雷思礼连瞟了几眼小莲，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眼看他身形便要消失，急叫道：“二哥！”快步跟过去了。
　　
　　楚楚这才觉得汗透衣襟，哎唷一声，瘫软在最近的椅子上，大口出着气，好容易歇过神来，突觉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拉着她衣襟，回头一看，不是小莲又是哪个？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简直就像金鱼的水泡眼。
　　
　　是该好好问问，但是问清楚了又当如何？还不照样是眼下的困境！楚楚没好声气地道：“我待你如何？”
　　
　　小莲怔得一怔，立即回道：“极好！跟怜娘子差不多！”
　　
　　楚楚又道：“你有害过我和我朋友么？”
　　
　　小莲又是呆了呆，随即斩钉截铁道：“怜娘子说过，恩怨要分明，我怎么都不会害姐姐的！”
　　
　　早知道问也白搭。楚楚有些头疼地扶了额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会武？”
　　
　　空气随即死寂下来。暮色在窗前渐渐堆集，想必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这小丫头大概是有些蹊跷，但还真能拿摄魂大法拷问她？算了，反正难缠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她这么一个。楚楚按了按眼角，声音极为疲倦，挥手道：“算了，既有难言之隐，就不必说了。”
　　
　　突听小莲轻声道：“姐姐，我会武，而且会的武功，姐姐看了，一定觉得眼熟。”
　　
　　这回答好生奇怪。楚楚疑惑道：“眼熟？”抬眼一看，只见小丫头已将一盏茶握在手里，不过少顷，朝她揭开盖来，只见水雾蒙蒙，茶盏已经倒覆，却不见半滴水流下来。
　　
　　这又是什么稀奇武功？楚楚伸过手去，只觉雾气冰冷刺骨，她蓦地一醒，夺过盏来，只见刚才还是一杯温水，此时居然已经冰冻得严严实实！她不能置信地抬眼看向小莲，却见她怯生生看着她，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轻轻道：“姐姐，我和怜娘子，其实都出自镜宫，只不过，她学你的样子，我却是学你的武功，这，是不是姐姐的冰魄功？他说，我已经习得五成。”
　　
　　啪的一下，茶盏在地上打得粉碎，里面大块的冰登时滴溜溜滚了出来，望去简直触目惊心。楚楚倒吸了一口冷气，才勉强稳下心神，瞧了那冰道：“岂止五成？！简直比我尤有过之。你果然只得十二岁？想不到，我身边还有个这样的高手，我竟然一无所知！”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哇的声哭了出来，道：“姐姐，我和怜娘子都再也不想回镜宫去了，那不是人呆的地方。姐姐，我们找到你们，是因为知道，只有你们才能帮我们离开。怜娘子反正是为了他，而小莲只是不想逆天习功，学得越好便越早死，每用一次，便离死更近一步。小莲不想死，小莲想和怜娘子一起活得长长久久的！”
　　
　　猛听窗外响起了什么人的笑声，爽朗无比，听来极是耳熟，似乎竟在哪里听过一般。小莲浑身便是一颤，指着窗外哆嗦道：“他来了，姐姐，他来了！姐姐，那个人是个魔鬼，你不要出去，一定要躲开他！”
　　




月似初明（三）

　　楚楚嗤道：“真的魔我也见过，还怕这等牛鬼蛇神？走，我倒更想去会会那个人了。”走了几步，突然心里一动，纳闷道：“怪不得这个声音这么耳熟，咦，我怎么听着极似那个温吞水的语调？”
　　
　　小莲垂头跟在后面，几乎将身体躲在楚楚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迈得战战兢兢，声音瑟抖，道：“姐姐，我们不要去罢，那是个---------疯子！他会胡说八道！”
　　
　　楚楚扑哧笑道：“刚说他是魔鬼，现在又道他是疯子。你不是说你想离开那个镜宫吗，那不简单？只要除掉这个人，便一了百了，何须坐在这里发愁？”更加加快了脚步。
　　
　　小莲的声音已经快要哭出来，道：“姐姐，这个人天生异禀，精通天下武学，又有很多奇遇，突破了学武人的极限，一般人哪里杀得了他？高姐姐或许可以，但是她受了伤。我都在担心，那天跟她动手的到底是不是他？”
　　
　　楚楚沉默了半晌，道：“如今姐姐什么都不肯说-------”摇了摇头道：“罢了，他他的，总有个名字罢？”
　　
　　小莲生生打了个寒噤，道：“名字--------是的，是有个名字，他叫鲲化。姐姐，你不要去，姐姐！”死死抱着她的下摆，放声大哭起来。
　　
　　楚楚恼道：“你若是说得早些，或许我便听你了。现如今，不怕晚了些！”怒向心头起，一脚将她甩了开去，大步流星向城楼走去，任凭她在身后哀哀啼哭，声音尖锐凄厉，宛如一只被弃之门外的猫咪。
　　
　　远远只见得一抹白衣立在城楼顶上，在夜色中分外醒目，侧面是一幅极生动的剪影，眉宇间淡淡有点愁意，望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疏淡韵味，与高女侠那种清冷的风姿极为相合。楚楚想及此，只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般闷闷不已，没好气地举步上去，喝道：“温吞水，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搞什么名堂？”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见得是她，眉宇便是一挑，眼中先是一惊，后来便满是极欣赏的笑意，往她上下频频打量，突然压低了声音笑道：“是你！如今这般光彩照人，竟差点便认不出来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突然有了远不同于平时的沙哑，听来极是吸引。
　　
　　楚楚心里格登了一下，向后猛退了一步，惊叫道：“你不是他！你是谁？！”已听后面不断有人疾步奔来，雷子谨厉声道：“离他远些！温兄还在这里！”温无垢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喝道：“尊驾何人？为何易容成温某的面目，究竟有何居心？”
　　
　　楚楚向后一瞥，还是熟悉的那个白色身影，向前一看，容貌身材丝毫不差，最难得神态中都有那股微微憔悴的味道，孪生同胞也不过如此。那人已收起了对她的那股奇异的亲昵，看上去更加如出一辙，轻轻笑道：“我还需要易容？！”手在自己面上用力搓了又搓，拧了又拧，赫然不见半分异样！
　　
　　楚楚一时有些瞠目结舌，惊叹道：“这算什么本事，怎么这般邪门？”差点便要向自己面上抚去，转念一想，一把拎过自己身后那人，不由分说，在他腕上便是死命一掐。温无垢倒吸了口冷气，随即会意过来，苦笑道：“二夫人即便是怕认错，也不用这般。”城楼上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还有人小声道：“快去请刘明先生！”更有人嘲笑道：“呸！画虎不成反类犬，凭你也配！”
　　
　　那人风淡云清笑道：“不必认了，世间自然没有两个温无垢。不过，今晚之后，就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鄙人。”
　　
　　温无垢目中怒色隐现，手已微微抚在灵蛇剑上。那人轻笑道：“灵蛇出洞，最讲究神清气爽，飘飘然若凌云而上，哪有你使来这般拖泥带水？！”宽袖淡淡一扫，猛地掀起一股狂风，一时飞沙走石，眼前难见五指。只见蛇形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迅捷电光，一闪而没。楚楚好容易立住身形，看身旁站着温无垢，惊魂未定，抓起他手一看，蔓青还在，知道还是本尊，连拍自己胸口，这才发现其面色铁青，身旁似乎少了点什么，回过神来，向前一看，果然是那人竟在一招之间夺过灵蛇剑来，正好整以暇地将它配了上去。城楼上鸦雀无声，一时再也无人敢喧哗作声。
　　
　　南宫陵冷笑道：“武功再高又怎么样，众目睽睽之下，焉容你鱼目混珠？！”那人点头道：“很对。”笑吟吟望过众人，道：“所以，这些眼睛都得摘掉，一个一个来，我不着急的。”摊开手道：“今晚很长，我有的是耐心。”
　　
　　司徒继怒道：“老子先摘你的！”流星锤刚要出手，突觉脖颈上滑过去一道凉风，他知道不好，斜眼一看，表皮上已经有了条淡淡的红线，登时醒觉，举了双锤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再动。那股冷风倏地飘了开去，那人在那里若无其事抚着自己手指，笑道：“我最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可以多些选择。”
　　
　　突听有人笑道：“阁下身手倒的确惊人，想必定是一方豪杰，又何须冒名顶替，给别人扬名？”却是那刘明已气喘吁吁赶至，挡在温无垢身前，笑容和煦，殷殷开口。那人眨了眨眼道：“刘先生，我倒觉得你们温少主的人生何其美好，做他真是不错。”掰了手指道：“温无垢，乙酉年庚寅月甲子日壬辰时诞-------”突然笑了笑道：“其实，这个生辰八字是骗人的，实际上却是丁丑年癸丑月癸卯日辛酉时。温良无子，温无垢原是其妹温媚未婚所孕，生父却是大理王段襄，不过，段襄之妻善妒成性，温媚又不甘居为侧室，故此便成了一桩风流恨事，据说就此决裂，一刀两断。”瞧着温无垢越来越发白的脸色，笑道：“可惜，射日箭已毁，无物可证温少主的段家血缘，不过，想必若是段王爷知道还有这么个长子流落在外，必然喜出望外，足可慰世子暴亡之痛。”
　　
　　却听掌声清脆，竟然是楚楚脆声鼓起掌来。众皆侧目怒视，却听她笑道：“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镜宫！怪不得叫镜宫，原来是以人为镜，取而代之。这么说，你便是鲲化？鲲化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阁下蓄谋已久，连名字也起得不同凡响！”
　　
　　那人拿眼瞧她，轻轻笑道：“久别重逢，怜怜纵然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也不必跟我在一堆将死之人面前撇得这么清。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的名字呢，说得正是，我心甚慰。几年不见，怜怜媚色有增无减，雪姿妍态，真正惹人爱怜。”压低了声线道：“别有欢娱处否？承恩乐未穷无？”
　　
　　城楼上已然大哗，连温无垢都不能置信地投了一眼过来。楚楚满面通红，怒道：“我跟你有什么干系？说得那么暧昧作甚？”那人怔得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我也听闻你当了雷家主母，怎么，便以为胜券在握了？！杀了这么多兄弟不说，还打定主意要洗脱自己了？！什么干系？无它，入幕之宾尔。我们也算得露水姻缘了，春风数度，宫中谁人不知，这般遮着挡着------难道这里现有你的情夫在场，所以你不敢承认？”点了温无垢道：“我也瞧着这张脸不错，你看上的是他？”
　　
　　雷子谨正站在温无垢身旁，面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楚楚气得险些发颤，呸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突见得小莲躲在人群后面，正使劲往不起眼的地方退去。她心中一动，却听那人闲闲道：“我这人有个怪脾气，从来喜欢跟人对着干。看来你是找到那个人了，并让他回心转意了，大功既成，便打算抛弃过往？难道不知，做过的事，哪能轻易便一笔勾消？你从头至尾，都拜我所赐，如今还没有功德圆满，竟敢跟我翻脸？难道忘记了，我随时便可把你打回原形，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楚楚刚想呵斥，转念一想，拍了自己胸口道：“唉唷，我真是怕呢。既然你这么想说，那就说吧。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能有什么出奇，你还敢拿来做要挟？！莫忘记我是从哪里来的，还能怕这个？说吧说吧，最多就是床上七十二式，莫非还能三十六变不成？”
　　
　　不知道有谁噗嗤笑出声来，又急急捂住口去，发出闷闷的一声。那人面色有些青，渐渐恢复过来，笑道：“怜怜如今真是洒脱得很了，果然不是以前那个在床上觅死觅活的小丫头了。只是看你这样子，媚术也未得大乘，就这么着急过河拆桥？对了，当年你央我替你动刀，塑成天下第一美人的模样，好叫那负心人回心转意。我助你得偿所愿，你以为是真因为你在床上那木头样子？没有什么是不劳而获的，逍遥了那么久，也该是你回报宫中的时候了。”
　　
　　他眼镜微眯起来，端详着她，好似猫儿看着手中的老鼠，笑吟吟道：“这腰身窈窕吧？慕容姑娘腰身只有一尺六，哪里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我替你足足锯断了两根肋骨，才好容易做成这般。如此婀娜细腰，只可惜阴雨天就难免隐隐发疼-------我是说这手术有后遗症，但你难道就不曾怀疑？唉呀，我告诉你吧，这是因为我在你体内放了点药，现在不过是疼，再过些时日，只怕你恨不能寻死觅活。”
　　
　　唐迟失声道：“难道她果然不是——”蓦地住了口。那人懒懒笑道：“莫忘记我镜宫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即便是大唐第一美女，难道我就不能仿制一个？可惜这丫头心高，还没等我补完最后一刀，她便和她那小丫头逃之夭夭。我早说了，那小丫头比你还有可塑性，只可惜你死活不肯，白浪费了我传授的大好绝学，否则将来只怕将来比本尊还要犀利几分。咦，小丫头，既见着我了，还躲躲藏藏作甚？！”灵蛇剑龙吟一声，脱出鞘去。小莲面色如雪，让过逼近的剑锋，宛如一缕轻烟，飘飘荡荡落在城楼之上。墙上都是吸气之声，秦元章惊呼道：“又是云中步？！这女孩不过如此年纪，竟然便有如此成就？秦某实在有眼无珠，今后再不敢妄评天下武学！”
　　
　　




月似初明（四）

　　那人笑容极为自得，朗朗道：“想我镜宫，根本便是你们习武之人的洞天福地。若是蒙我青眼，别说能在短时间内修成一流高手，即便是要脱胎换骨，也并非难事。这小丫头便是我亲手教导，单论其身手，只怕诸位还有所不及。尔等若是放聪明些，我或许还能网开一二，否则，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刚落，小莲呸了一声，险些没把唾沫喷到其面上。那人以袖甩过，怒容顿现，喝道：“你这丫头疯了不成？”小莲冷笑道：“姐姐大病一场，前情统统忘却，就不劳你费心试探了。你又何尝教过我什么？！想当初，姐姐为了那负心的姜辛，自愿入你镜宫，结果受尽屈辱，你还不肯放人。姐姐不得已，暗里窥看了你的大熔法典，可惜她先天有所不足，短时难有所成。我跟着学，结果竟小有成就，趁你们不备，终得偷逃出去。我们开始还庆幸得很，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你的诡计！” 
　　
　　那人哦了声，看了看楚楚道：“难怪瞧着有些不对劲，原来忘光了！哈哈，忘光也好，省得每日里想到你那情郎，便涕泪交加，着实叫人扫兴。无非就是他睡了你后，又爬上了别人的床，聪明的女人，最好便装不知道，偏偏你要抓奸在床，闹得大家下不来台，他自然要走了，你倒还哭个什么劲？又何苦来哉，费尽心机，死里逃生，只为博旧人青眼一瞬？说不定人家早把你抛诸脑后了。这忘忧水着实不错，瞧瞧如今，神采飞扬，简直令人倾倒。”朗声大笑，又向小莲道：“天下自然没有白吃的佳肴，怎么，这法典没那么好学吧？”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兵刃被生生拗断，只是转瞬便消，加之围观者甚众，一时难以辨认传自何处。
　　
　　小莲怒目而视，全身都在风中颤抖个不停，握紧了双拳，一字一顿道：“我蒙姐姐庇佑，才得以平安长大，一直想报答姐姐。为了怕你们寻上门来，便日夜勤练那个大熔法典。谁想到，练了它后，我再也不会长高了。五年过去了，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一寸都没有长。而且---------”声音骤然抬高，悲愤无比，道：“但凡初一十五的锐痛还罢了，上次有幸遇得一代宗师，蒙他指点，才知进境如此迅捷，其实是透支了身体的精力，再这样下去，我恐怕活不过二十，也没法做正常的女人了！”
　　
　　那人浅笑道：“做绝世高手，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少活些日子有什么关系？俯视众生，足踏天下的感觉才好呢。至于男人，对你有什么好处？瞧瞧你姐姐，难道不是最好的例子？”
　　
　　小莲眼泪大颗大颗滴下，呸道：“谁稀罕做第一高手？！只有你这种疯子！我只想守着我喜欢的男人，开开心心、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你那破典，谁爱练便练。反正躲不开这一天，姐姐说得对，只有除了你，我才能得重生。今晚，就算玉石俱焚，我也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将臂上披帛一紧，全身衣裙都鼓涨起来，狂风大作，吹得墙上旗帜都摇动个不停。
　　
　　那人按着额角，叹息道：“女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变成不计得失的傻子。小丫头，你不会是爱上了什么人了吧？可惜，还没记住你姐姐的教训吗？别又是看上了什么扶不起的阿斗，或者倒贴人赔钱还受气的穷酸！师傅我倒要奉劝一句，还是悬崖勒马的好！”
　　
　　小莲瞪着他道：“要你管！我就是爱上了男人，那又如何？喏，我还可以指给你看，瞧，就是他！”手指向着人群，牢牢便是一指。
　　
　　楚楚笑眯眯跟着一看，见得指端赫然是雷子谨，不觉变色道：“小莲，你看上这花狐狸作甚？”却见他模样有些奇怪，面色如纸，身上似乎打着摆子一般战栗不已，呆呆望着她，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那里慢慢要滚涌出来，随即便面色大变，似乎极为痛楚，唇角一抿，竟有血丝源源不断溢下，实在狼狈不堪。小莲倒毫不为意，语气还极为骄傲，道：“姐姐说过，将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丈夫也就一个够了。姐姐的目光，我觉得还不及我的。这个人就是我选中的。如果男人不愿意，或者本性难改，姐姐也教我了，打到他服气为止！”瞟了楚楚一眼。人群片刻愕然之后，爆发出极响亮的笑声，倒将本来阴森的气氛减轻了不少，甚至还有人大声道：“说得好，小姑娘，够直爽，就这么办！”
　　
　　楚楚失声道：“我说的？”定了定神，才想明白前句一定是应怜所说。而下一句，想必是这阵子跟在自己身边，竟给她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一时间被这么多双眼睛调侃地看着，不觉满面红晕，小声道：“小丫头胡说什么！”这才想明白前因后果，不觉叹息道：“你的眼光又好在哪里？唉！”看她小小的身形孤单单立在那里，虽然知道受了算计，不免又替她担心，招手道：“你是他那里出道的，哪里斗得过他？这里这么多人，不需要你巴巴去送死！再不行，还有姐姐呢。”
　　
　　温无垢扬声道：“确是，上次夫人拒敌之举，温某永生难忘，思及此，每每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我等既为雷家急难而来，怎能图谋私利，瞻前顾后？镜宫又如何，妇孺尚且不惧，我等难道就畏一死？”城上声音轰响，震天动地，朗声道：“死有何惧！”
　　
　　那人冷笑道：“就凭你们，还真不配我出手。”宽袖向后一挥，朗笑道：“来来来，还是来见过真正的少年英豪罢！”
　　
　　杨夷中的右臂刚刚被接好，吊挂在胸前，却未改生性，闻言昂首道：“我呸！东施效颦之徒，也配称得英雄！”却见城楼上已跃上来一个青衣男子，面容黑瘦，笑起来露出玉粒般的牙齿，手中滴溜溜转着两把鸳鸯刀，看起来何等面熟。他呆得一呆，猛醒过来，跳起来道：“哪里来的小妖，竟敢冒充你杨爷爷？”那人亦指了他冷笑道：“刚冒充小爷，真是活得不耐！”连口吻都学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像他的回声。
　　
　　后面一个个人已陆续登上城楼，众人开始还扰动一阵，待见得一模一样的九雄俱站在城楼两边，真宛如中间立了面大镜子，先还觉得好笑，待回过味来，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寒。待得最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胡子走上来之时，唐迟怪叫道：“这像话吗？我明明已清减了很多。瞧他那样子，简直活像个白面馒头！什么镜宫，简直是在砸自己的招牌！还有这衣服，也太没有品位了，只有三种颜色，根本缺乏格调！”众人哄堂大笑，杨夷中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点了那拿双刀的男子道：“我这个也不成，黑得如此不匀，大概是晒坏了皮肤！”
　　
　　那男子冷冷一笑，手中双刀蓦地旋出，划出两个不同方向的弧形，如飞轮般转了过来。杨夷中面色铁青，以左臂挡地，猛地一个铁板桥，刚堪堪让了过去，却听顶上风声锐利，赫然是那双刀又在他头上形成了合围之势。秦元章在旁一声大喝，提起斧砍了过去，谁知那刀如有灵般，一击便退，转了个角度，又倏地一上一下横飞了过来！几个回合下来，秦元章满头大汗，叫道：“邪门了，夷中，他的刀术，似乎比你还强上几分！”
　　
　　后面那个小胡子手还插在袋中，甜甜一笑，两颊酒窝极深，仿佛能叫人溺毙其中，道：“何必那么费事，不如让我来罢。”两只手青白犹如透明，慢慢从袋里伸了出来。唐迟前进了一步，面色大为紧张，突听楚楚叫道：“温吞水，灵蛇电闪，砍他的手！”
　　
　　那人目光阴狠无比，犹如毒蛇般盯在了楚楚面上。就在此时，温无垢手中已有一股银芒射出，宛如一条破光银练，倏地飞窜了过去。只听得剑锋在肌肉上一划而过，响起一道极奇异的风声，锐声过后，啪啪两声，掉下来两个血淋淋的手掌。那人有点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光秃秃的胳膊，突然面色惨变，扑通一声，向前便倒！
　　
　　那数人面色都不觉惊变，半晌才听鲲化击节笑道：“好一个无垢神君！怪不得传闻无垢神君另有无影剑，原来却是柄腰剑。好，很有新意，果然值得做我对手！”身形刚动，却闻得甜香淡淡袭面，抬眼一看，只见楚楚笑意盈盈，已挡在他的面前。旁边站着小莲，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看着他。鲲化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你们要跟我动手？”楚楚点头道：“对呀。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了，鲲先生教导出来的人，武功都显然高过本人，如果都给你们一对一大，我们必输无疑！”
　　
　　鲲化挑了挑眉道：“不错，但为何怜怜看来似乎胸有成竹？”楚楚嗯了声道：“多谢先生栽培，应怜自然应上层楼。我已经看明白了，群雄之中，数温吞水武功最高。我们只要拖住你，他自然便能收拾他们。更何况，还有一个用毒的帮手，我们自然是胜券在握。田忌赛马的道理，我还是明白一二的。”向温无垢瞪了一眼道：“有几斤几两，都快使将出来，连命都要没了，还顾忌什么要怎么给人家面子！”旁边唐迟应道：“这女人说得还有几分道理，无垢兄，我也想看你大破八大世家！哎呀，不错，南宫兄，风霜雨雪剑，就是要这么破的！”楚楚百忙中看了一眼，只见银蛇款摆之处，又有一人倒了下去。蓬莱宫中人都面色不虞，悻悻然站在那里。
　　
　　鲲化目中寒意越来越浓，仰头大笑，道：“怜怜，我宠你几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你不过是我昔年掌上玩物，怎么如今敢咬起主人来？”楚楚摇头道：“宫主，这话可不是那么说的。你不是明白人么，这男女之事，究竟谁玩弄谁，又哪里分得清呢？还不如各退一步，承认是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应怜虽然忘记过往，想来也无非就是一段风流韵事，哪值得宫主如此耿耿于怀？！应怜得偿心愿，宫主得享美色，银货两讫，已经清了。再则，男女之间，情投意合，也不过是两个人的私事，分分合合，皆因缘起缘灭，更加理所当然。应怜从没想过要上列女传立贞洁牌坊，更不畏世俗蜚短流长，哪里还怕你说？！还有，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完了便是完了，最忌讳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宫主如此穷凶极恶，就不怕降了你的身份，徒然惹人耻笑？”
　　
　　雷子谨漠无表情，死死盯着地上，后面方世珲将手搭在其肩上，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鲲化面色青了又白，一旁众人几乎目瞪口呆，连在厮杀中的温无垢都向这里连瞟了好几眼。段天翔身旁有个姬妾哼道：“无耻！”段天翔冷冷一眼过去，南宫陵已经斥道：“二夫人坦荡磊落，至情至性，远胜过装腔作势，道貌岸然！”
　　
　　楚楚置若罔闻，笑容嫣然，手中长剑毫不含糊，唰唰唰便是八剑连环。旁边秦元章有气无力叫道：“三分剑气！夫人哪，要搁以往，秦某必定拍胸脯保证你是慕容家那位千金！唉，这见鬼的镜宫，秦某就这斧头还有几分看头，你们居然能搬得丝毫不差，还更炉火纯青，这叫秦某情何以堪啊！对，无垢兄，一剑下去，刺死这妖人！惭愧惭愧，想不到我原来在温兄手下，根本走不过十招！”
　　
　　鲲化目光闪动，以手中灵蛇剑格住了她，喝道：“慢来！怜怜，你先天本来不足，怎么可能修习如此上乘武学？！”楚楚手中剑龙吟一声，犹如万潮翻涌，将他剑身击飞开去，笑道：“这又有何怪之有？应怜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男人自然趋之如鹜。不是连鲲宫主，都奉送了应怜这么多奇缘吗？别的男人，自然也同此理。要功力岂不简单，什么化功大法，吸星大法，都不难办到。不过对应怜么，也不用这么玄之又玄，自然有大把的男人将功力送上门来，修得大乘，简直易如反掌！”不管旁边众人皆侧目而视，乘他发呆，一招慧明普照，倏地刺他前胸，可惜此人何等警觉，立时跃飞开去，只斩裂了他的前襟。他低头一看，面色顿寒，冷冷看了她半晌，森然道：“应怜，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也低估了女人的善变。不过，既是你自己找死，便休怪我不予成全！”
　　




月似初明（五）

　　楚楚懒懒笑道：“就知道鲲宫主从来都很愿意成全应怜。”手中剑一变再变，时而犹如潮滚潮涌，时而宛如细雨绵绵，时而又成迅雷奔雨，时而化作雪花漫天。秦元章在旁看得目不暇接，击掌赞叹道：“二夫人简直是集剑术之大成者，南宫兄，你看这雪虐风饕，在夫人手中何等精妙绝伦！”蓬莱宫人都板起眼瞪他，唯独南宫陵笑吟吟道：“正是，只是招式还有些偏颇，待回头在下定好好与夫人解说一番。”
　　
　　鲲化嘴角噙着一抹极冷的笑意，稳稳站在原地，竟然连挪动都不曾。柳无痕本来还想往温无垢那边过去，待见得此情，不觉面色凝重起来，也往这边看来。仔细去看，才发现那鲲化并不是不动，而是他只在剑风切割过来的那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移形换位，让过锋芒，再从容回到原位。因为他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所以看起来就像毫无动作一般。他皱了皱眉，刚想抢步进入，却发现方世珲已从侧面向前走了一步，奇怪的是，他的脚抬起以后，竟迟迟不能落下，本来粉白的脸，被血气涨得通红，显然是遇到了一股极强的力道，被逼得进退不得。
　　
　　他哪里敢大意，仔细盘算对方方位，想寻找个切入点。谁知对方虽然只不过闲闲立在那里，但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都似乎是无懈可击，竟然寻不到半分破绽。他正在犹豫，雷子谨却已投过来极殷切的眼神，目中忧色明白地写在脸上。他向其点了点头，再顾不得是否会骑虎难下，手在腰上一按，承影剑悄无声息已抽将出来，从最刁钻的角度刺了过去，只发出一声低颤，便扎入了战圈中。
　　
　　他知道遇到劲敌，这一剑凝聚了全身十足功力，人随剑走，宛如飓风般直插而入，抬眼一看，鲲化的面庞就在眼前，离自己不过尺余。他大呔一声：“着！”力凝于臂，手指向左侧，实际剑芒却对准了他腰侧，正是无痕剑中的妙着。承影剑发出一声锐响，幻出一片剑花之后，极精确地向目标急射而去！
　　
　　锐声猛然扩大，似乎是一阵急浪被拉进了风暴中心，在其中呜咽不已。柳无痕只觉得剑身似乎被两股强风来回扯住，再也挣脱不开，人都跟着摇摇晃晃起来，似乎听得一个声音急呼道：“弃剑！”
　　
　　然则已经再也来不及了。迎面的风力猛然加强，一股强大的力道犹如泰山压顶般罩笼了下来，全身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那逼人的寒气，神经都绷到极点，身体却根本动弹不得。他有些茫然地向侧面看了一眼，只见楚楚面上焦灼无比，将牙一咬，手中剑身轰然作响，引得天地都似乎跟着抖了一抖。鲲化冷笑道：“竟然还会奔雷剑法，这平地风雷，使得着实不赖！”宽袖猛地向前一甩。
　　
　　很多个声音惊呼道：“二夫人！”两道身影宛如流星般向她飞了过去，一道在顶上，一道却从一旁。旁边那道去势尤急，看过去宛如电光一闪，倏地便纵入了她怀里。
　　
　　只听楚楚惊呼一声：“小莲！”已觉一股霹雳般的力道狠狠迎面撞了过来，纵然胸前隔了一人，仍然觉得胸中气血一阵翻滚，全身的内力都被逼着激荡而出，向前反扑回去，奈何仿佛是撞到了滔天巨浪，怎么挣扎都无法越过界限。就在此时，背后温暖无比，一股巨大的力量随即而至，稳稳推着自己的力道，怒潮般翻卷了过去。蓬的一声，两股同样惊人的力道在半空中击个正着，立时形成巨大的漩涡般气流，周围的一切都被激荡开去。柳无痕咚的一声，跌出圈外，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头一歪，已然是昏厥了过去。方世珲比他好些，伏在地上喘息不已，久久不能起身。
　　
　　圈中的风声越来越急，碰击之声轰鸣不已，仿佛是什么在空中不住爆开，整个城楼都簌簌发抖起来。猛听得楚楚高声叫着，声音都变了形，喝道：“唐迟，萧萧命你来此，必然给过你什么东西罢？”
　　
　　唐迟先是愕然，后来跳起来道：“没有没有！你这女人，胆敢装成盟主夫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这样肉麻地叫盟主的名字，当心被他劈得连骨灰都不剩！你以为我对你这么客气，是因为对你另眼相看？！告诉你，要不是怀疑你就是那一位，总要给盟主几分面子，我哪会一再理会与你？我又不为你家小丫头而来，雷家当家人又如何，老子根本懒得看你一眼！”突觉喉边有什么冰寒的东西抵了过来，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只带了金甲的手，凉凉的金属指甲就这么分开搭在自己喉口，顶端还有些奇异的青色，末端是雷子谨不动声色的脸，声音还极为惶恐，道：“唐兄，小弟也是逼不得已。”
　　
　　唐迟咬牙道：“好，子谨你好，竟敢用我的毒来要挟我！”手在腰上一摸，已然空空，抬头一看，雷子谨另一只手里正转着一个鹿皮口袋，还颇为好奇的想往里面看。已听楚楚尖叫道：“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唐迟险些跳起来，怒道：“我怕了你们雷家的人了！老子这就回去，哼，奶奶的雷家，一家子男盗女娼！”拍了雷子谨的手怒道：“放开，否则我怎么用那玩意儿！”
　　
　　雷子谨缩着头笑道：“唐兄恕罪！”放下手，向后连退了几步。只见唐迟在怀中摸了几摸，面色凝重，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来，哼了声道：“要命的退开！”
　　
　　原本蜷缩在楚楚怀中的小莲，本来似乎已经没有声息，突然在此时睁开眼来，狠狠向鲲化击了一掌。只听一声巨响，她与楚楚及高女侠三人宛如串在一起，向后爆飞出去，直直向城墙下跌了下去。与此同时，城墙上突然闪动起了耀眼的光芒，宛如旭日，眩耀无比，简直逼得人睁不开眼来，
　　
　　鲲化的身形一腾再腾，变化万千，还是擦到了这团光芒的边沿。只听得无数的暗器扎进皮肤内的声音，他整个人宛如一只滴血的刺猬，扑通一声跌了下来，向堡内怒吼道：“你再不出来，我便揭晓你的身份！”
　　
　　一个声音淡淡道：“我也是从镜宫出来的，那又如何？在雷家这么多年，被要求隐姓埋名，难道我过得容易？鲲先生，当年我尚且不怕在你刀下一死，难道今时我还会怕大白于天下？”只听脚步沉稳，雷洛茗一步一步踏上楼来，面色怡然，眼光平和，扫过两旁呆若木鸡的人群。
　　
　　秦元章失声道：“当时我就说不对--------”雷子谨大步而出，向众人欠身道：“并非子谨蓄意隐瞒诸位，只是大哥重恙，至今双腿不能行动自如，无法主持堡内事务。当年一战，二哥身亡，子谨重伤，雷家堡眼看就要被人所乘，故而母亲不得已寻觅面目相似之人暂时顶替，好捱过这段时日。好在，这位土先生虽然被人遣来，却早就弃暗投明，一直心向堡内，早已和镜宫划清界限。”
　　
　　鲲化冷笑道：“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区区暗器，能奈我何？”刚欲起身，却觉肩膀一沉，抬眼一看，只见雷洛茗已蹲在他旁边，笑吟吟将右掌用力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丹田内真气方始流转，突觉心口猛地一阵锐痛，眼前便是一黑，没能站起身来，反倒更重地跌在了地上。他双眼都已然不断涌出血来，自己还不自知，厉声叫道：“你敢！你这疯子，竟真敢练这血蛊，也不想想，你曾为镜宫做过多少事，难道想一笔抹杀！今日即便暗算成我，须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声音渐渐哑了，眼睛死死凸了出来，啪的声趴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僵硬在了地上。与此同时，温无垢的蛇形剑从最后一人胸中抽回，犹如一条噬饱了血的银环蛇，吞吐蛇信，缠回了他的腕上。刘明在旁惊叫道：“你们都瞎了眼么，没看到少寨主胸前伤口又裂开了么，就这么干站着！”
　　
　　雷洛茗冷笑一声，撤开手来，直起身来，漠然向鲲化的尸体打量了许久。雷思礼蹬蹬跑上楼来，一把抱住他，泣道：“好了，他死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捏你了！”
　　
　　雷洛茗将她慢慢推开，淡淡道：“虽无血缘，我一直当你是我小妹，只是，以前是不得已，现在却不便这般亲近了。”指了两旁的男子道：“这些英豪，都有可能是你一辈子的良人。擦亮眼睛，好好挑一个吧。”神情极是疲倦，突然向鲲化深深弯下腰去，然后直起身来，昂着头一步步走下楼去。
　　
　　雷思礼哑声叫道：“二哥！”他头也不回，缓缓道：“四小姐叫错了，我本是黑苗族人，你可以叫我土先生。”眼光突然凝在一处，展开了一个由衷的笑容。众人顺着他目光一看，只见得底下，楚楚正被高女侠扶将起来，将小莲抱在怀里，泪眼盈盈。但听他长长叹息一声，朗声道：“前情往事，从此一笔勾销，我这便携妻归隐故里，开始重新做人。”含笑向那个方向走了下去。
　　
　　突听堡内警钟大作，四面都有锐利的哨音响了起来。雷子谨轻笑道：“土先生还是缓上一缓。是人都想尽早抽身，可惜世事无常，只怕难如人意。”已有人上来报道：“含芳阁中有人纵火，并欲与人接应。我等一路跟随，先已全部拿下，证据确凿，请三公子发落。”
　　
　　雷洛茗蓦然停步，手中拳渐渐握紧。雷子谨击掌笑道：“就等着这一天。好，终于可以把你们连根拔起了。”却听底下楚楚痛呼了一声，尖利无比，接下去又是数声，简直就像嚎叫。
　　
　　众人大惊失色，齐齐攀到墙头向下看去，只见楚楚在草丛中不住翻滚，鬓发乱成一片，面目已近扭曲。高女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温无垢来不及裹好伤处，便从城楼一跃而下，一指点中了她的昏睡穴。高女侠默然接过，见雷洛茗趋前过来，垂目看地，冷冷道：“你滚！不要叫我说第二次！”抱了楚楚，头也不回走了。
　　
　　雷洛茗怒目圆睁，抬步欲跟，雷子谨笑吟吟一把拉住，道：“土先生何必跟一个丫鬟一般见识，她难道能陪嫂子一辈子？！大难在前，这些小事，还是将来再逐条理顺罢。”
　　
　　




月似初明（六）

　　这几晚煎熬下来，本以为人间痛楚不过如此，谁知道蛊争之痛，才真正算得肝肠寸断。可以感觉有什么在自己体内持续啃咬、角力、搏斗、厮杀，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她喉咙都因痛呼而哑了，只感觉自己身旁人来来去去，气息各异，时而是甘草绵绵，时而又是异香刺鼻，时而是杜若芬芳，缠绵长夜，临到晨曦将醒未醒之际，竟若闻得青木之香。依稀听得四喜轻声道：“公子，二夫人气息平稳，应该是无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老夫人还没醒呢，这不是还有高姑娘么。”
　　
　　倒还无暇问他伤势如何——她挣扎良久，连额头都冒出汗来，结果身体完全不听从指挥，一动都不曾动弹。人声渐渐渺茫，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一根手指略微颤动了下。旁边立即握上来一只有力的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哑声道：“你醒了？”不由分说，将她的头牢牢揽在了自己怀里，抱得死紧，似乎生怕她就要消失一般。
　　
　　她不知为何，明明不想落泪，结果眼角却不断有泪珠滴落下来。只听高女侠的心跳声开始紊乱不已，总算渐渐平稳下来，几乎是哆嗦道：“你别有事--------”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僵硬，高女侠醒觉不对，低头来看，才发现她神情冷漠，似乎在说着什么，只是因为她喉咙已经哑了，根本发不出声来，只能凭口型隐约猜到她说的是：“放心，即便我有事，你南海门也没事。”手虽是软绵无力，却坚决地作了一个推距的手势，想和她将距离拉开。
　　
　　她叹息又叹息，想说的太多，最后却只余无言，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抱紧她，任凭她雷声大雨点小，开始使劲戳着她，后来就渐渐微弱了下去，最后气鼓鼓杵在她怀里，一动都不再动了。自己从来没有哄人的本事，却蓦地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她会感兴趣的话题，忙开口道：“小莲现已没事了。”
　　
　　怀中人立刻抬起头来，眼睛晶晶亮地看着她，然后头伸长了，扭转了一圈去寻人，奈何不得，又调头来看她。高女侠暗暗舒了一口气，才道：“喜姑娘取了千年肉芝过来，命是保住了，但一身的功力，恐怕就要废了。这小丫头挺走运的，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倒还未伤筋动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听说没内力了，竟还挺开心，只是怕见到你，缩到外面的角落里去了。”让楚楚靠坐塌上，向外喝道：“还不过来？！她这样的性子，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一个小脑袋怯生生从床幔里钻出来，小声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看着楚楚，红了眼道：“姐姐，对不住--------”楚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眼里笑意却更浓了，指了指床榻。小莲扑过来抱住她，欢呼道：“我就知道楚姐姐肯定是个心特别好的人！我没事，倒是姐姐昨晚痛成那个样子，把高姐姐担心得一个晚上没睡。”观察着她的面色，小声道：“姐姐你放心，他一定逃不掉的。”
　　
　　楚楚瞪了她一眼，高女侠亦冷冷投过来淡淡一瞥。小莲连忙噤口，缩了脑袋想躲到楚楚身后去。只听门外有人轻咳了声，丘炜拿了一张拜帖，走了进来，递给高女侠道：“温公子又来过了，还是想求见姑娘，刚被三公子请回去了。他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姑娘。”
　　
　　高女侠淡淡道：“叫他以后不必来了。”接过拜帖，顿了下，慢慢收回袖中。楚楚眼睛还看在别处，唇角却使劲抿了抿。丘炜犹豫了下，又道：“南宫公子已经过来三趟了，现还等在外厅，既然姑娘醒了-------”
　　
　　咚的一声，却是高女侠饮了口茶水，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回了案上。丘炜哆嗦了一下，忙躬身道：“是小的多事了，这就回了他去。”
　　
　　就在此时，远远一阵鼓乐声传了过来，还依稀听得笑语喧哗，杯觥交错。高女侠皱了皱眉，丘炜已道：“听说三公子在钟瑞堂设宴与群雄庆功，并且-------”翠玉跟在碧桃后面，从门口进来，神情有些戚戚，轻声插口道：“听说是想商议四小姐的婚事。”
　　
　　小莲嘟嘴道：“这个也不是好人------不过，谁叫她命好呢，投生在大户人家，就算再怎么不济，也有别人替她张罗。”转念一想，拍了拍胸口道：“嫁出去也好，我还怕有这么难缠的小姑呢。”看了眼翠玉，奇道：“你眼睛怎么这么肿？还红红的，活像个兔子。”又悄声道：“你消息最灵通了，说说，三公子替她选了哪个？”
　　
　　碧桃轻轻咳嗽了声。翠玉连忙拿衣袖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想是眼里进了沙子。”犹豫了下，小声道：“仿佛就是温公子。”偷偷看了高女侠一眼。后者淡淡一笑，道：“门当户对。”楚楚大松了口气，却听碧桃道：“不过，似乎四小姐不愿意，昨晚还闹了一宿呢。”
　　
　　小莲嗤道：“她是不愿意了，有些事，就是端不到台面上来。可温公子一表人才，需要跟她凑合？叫我看，人家还未必甘心呢。不过，嫁谁都比嫁死人好。”楚楚愕然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掩上口笑道：“我混说的，哼，我就是看她不过眼！”
　　
　　高女侠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倒不可失礼。碧桃你留意着，如果定了下来，便择此地的贵重之物送些过去，也就是了。”替楚楚裹紧外衣，又亲手捧了一碗参汤过来。楚楚仔细观察，还是看不出她有任何异样，心里极为欢喜，倒忘了还跟她拗着，将参汤几口喝下，面上也有了笑容。却见碧桃踌躇了下，开口道：“还有一件蹊跷事，奴婢想来，总得跟主子们说说。含芳阁中的人，都被三公子抓起来了，听说是通敌之罪，那杨妈被吊在刑房，已经动了大刑。连大夫人都不能幸免，也被一并关押了。奴婢倒有些担心，听说独孤家在朝中势力极强，只怕是不能得罪得起的。三公子年轻气盛，也是自然，但撕破了脸皮，就怕大家都不好看。”
　　
　　小莲奇道：“自己老婆都被抓了，那雷霆风就不管？！”
　　
　　碧桃摇头道：“大公子从来不管事的。要说大奶奶的为人，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待上待下，都极为厚道体恤，只是没有生育，故而不得老太太喜欢，但对奴婢们，都是没话说的，从来不见她打骂人，偶尔谁有什么难处，只要大夫人知道了，必定肯施以援手。”叹息了声，避开丘炜横过来的眼神，又道：“不过三公子也必然是有缘故的。” 
　　
　　突听翠玉声音低沉，哽噎着插了进来，道：“奴婢母亲得了重病，也是她向三公子说情，准了奴婢假，还送了奴婢不少药材和银两。”鼻音渐浓，转为泣道：“听说大夫人在牢里，那些奴才见她失势，便狗眼看人低，连保暖的衣服都没有一件，三餐都无人理会。她身子本就不好，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已经拒绝进食了，三公子根本置之不理。底下的人都被严刑拷打，身边也没有个知暖知热的人。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奴婢是个下里巴人，不懂主子们的难处，但听了此事后，寝食难安，还望姑娘体谅，允我过去照看她几日。”话说完，人也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楚楚不觉怔住，高女侠眼光锐利起来，丘炜跺脚道：“你这傻丫头，现在人人都在努力跟含芳阁撇清关系，你却努力要凑上去。这话若是给三公子听了，头一个便要拿了你下大狱。再则说了，以三公子的脾气，即便是二夫人开了口，他哪里又肯听了？”
　　
　　翠玉闻言一呆，抬起哭红的眼睛道：“三公子不是一直很依着二奶奶么？”丘炜冷笑道：“所以说你笨。些许小事，他又何必拂二奶奶的面子。但要凡他认准的事，你见过他撒手么？”
　　
　　翠玉哭道：“难道大夫人就没救了？！”丘炜将她一把拎起，又瞪了碧桃一眼道：“没见夫人如今的身体，还在这里给她添乱。这堡中本来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能够在此安闲太平，已经要念阿弥陀佛，你们还要多事，难道真嫌自己活得长吗？”
　　
　　楚楚抬眼看向高女侠，后者冷冷道：“我也是丘炜的意思，你莫怪我冷血，叫我看，这大夫人也蹊跷得很。”楚楚沉吟了下，点了点头，示意小莲扶她躺了下去。翠玉也怯怯收了悲声，被碧桃劝着出得门去，刚跨过门槛，却撞上一人，抬眼一看，情不自禁呼道：“二公子！哦不对，土先生。”
　　
　　后者轻声问道：“夫人醒了没有？”碧桃为难地向里一看，却已不见了高女侠的身形，楚楚正扶了床沿直起身，眉眼含笑，嘴巴张了张，又指了指自己咽喉。
　　
　　小莲撅着嘴站在一旁，扭转头去不肯再看，耳朵却直竖着。但听半晌寂静后，那人轻轻道：“从此以后，我就不是雷家人了。你肯跟我走吗？”
　　
　　正好有面铜镜子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小莲但见楚楚重重点了点头，那人眉目一寸寸舒展开来，定定看着她，眼里都盛满了欢喜，低低道：“你----------很好。”嘴巴张了几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成一个欣慰的笑容，低头下去，看着自己足尖道：“我也知道有些委屈你，但即便离了雷家，我们还是不愁生计的。等此间事了，我也会开始调理身体，不出几年，必定能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楚楚仿佛娇羞不胜，低下头来。那人目光更加热切，伸出手去，似乎想握她纤细的手腕。小莲恨得咬牙，暗暗伸出手来，可惜内里空空，怎么都提不起劲来，正沮丧间，却见他毕竟还是缩回手去，微笑道：“这几日你尽量养好身体，待我和子谨除去心腹大患，我们便可回山寨归隐了。那是你的家乡，你一定喜欢的。我先回去了。”脚步声徐徐，慢慢消失在门外。
　　
　　小莲小声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心出门被雷劈死！”刚要转回头去，却见那镜子两旁的侧镜上，清晰地照出一张几近狰狞的面孔，随即裙角一闪，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她失声道：“四小姐！”揉眼再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忙跑到门口去张望，只见院落空空，并不见任何人的身形，不觉奇道：“咦，是我眼花了么？”
　　




月似初明（七）

　　转回去只见楚楚哈欠连天，胃口倒还尚可，一口气吞下去大半只香酥鸭，漱完口便揉着腰身直说困。碧桃忙服侍她睡下了，却并不见翠玉，小莲闲来问了一句，碧桃低头说：“已被高姑娘遣送去青霓馆了。”一滴眼泪滚落下来，急急以袖擦拭了。
　　
　　小莲怔了怔，仔细一想，便觉其中大有深意，最后喃喃道：“她原也不是梨香院的人。”碧桃眼泪汪汪，又道：“表妹心直口快，懵里懵懂，怎么样都原是她该受的。”低了头便退出去了。留下小莲呆坐了少顷，也靠到楚楚身畔，钻进一角被中睡了。她心里老提着，总不敢睡得踏实。过了好久，才朦胧睡了过去。在梦里犹自惊惧连连，见得鲲化从血泊中摇摇晃晃站将起来，狞笑着伸出烙铁般通红的手来抓她。她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已然湿透，定了定神，才发现楚楚贴着她的肌肤滚烫无比，再仔细一看，颜色也极其可怖，到处都起了一块块的红肿，看上去就像起了很多疹子一般。
　　
　　她吓得尖叫起来，把楚楚都惊醒了，见她指着自己，揉了揉眼睛向身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连睡意都全消。突然想起一事，扯下人皮面具对了铜镜一看，赫然连面上都是一坨一坨的，比蛤蟆好不了多少，真正丑怪无比。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她惊呼一声，手中铜镜重重跌落地上，打得粉碎。高女侠应声冲入，见得她正在瑟瑟发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待听莲儿连笔带划讲了，大松了口气，看了她的模样，居然还笑了笑，淡淡道：“只怕不能抹药。恐怕不能见人了，也好，就好好坐在房里吧。”摇头出门去了。
　　
　　正好四喜提了食篮进来，见得此景，也是猛吓了一大跳，道：“二奶奶这是得了风疹么，怎么这般厉害？”从怀里取出一物，道：“这是梅娘亲酿的金银花露，能开音润喉，也是解体内热毒的上佳之物。二奶奶快些服用下去，或许有些裨益。”
　　
　　楚楚垂头丧气，频频摇头，想了想，还是取过去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摸着自己的脸，眼泪都要下来了。突听四喜问小莲道：“今日心口痛过了么？”
　　
　　小莲扑上去，一把去掩她的口。四喜皱眉让开她道：“我并没说什么。只是梅娘说了，若是痛得烈了，还是要过来再服用些药物。否则，只怕-------”看了她焦急的神色，摇摇头道：“也罢，你既然觉得这样好，也便由你去吧。”又笑向楚楚道：“碧桃说你们两个还在睡着，原来都是属猪的，没瞧见天都黑了么？来尝尝梅娘的手艺罢，一样的小葱拌豆腐，保管你的舌头都要鲜得掉下来。”打开食篮，一股诱人的香气已飘了过来。
　　
　　楚楚再难受也瞬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眯起眼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莲几乎攀到了篮上，直叫：“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香？”四喜笑着将小碟一个个取出来，果然都是些最简单的家常菜肴，且都是素食，但做得精巧致极，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那几根青菜，只有手指长短，娇小玲珑，青肥可喜，楚楚咬了一口，鲜嫩欲滴，宛如会在她口中化开，不觉连连点头。四喜笑道：“这些都是梅娘亲手种下的，并没有几株。梅娘听说二奶奶病了，特地嘱咐我做了送过来。她是茹素的，不知二奶奶吃得惯否？”又向旁取来一碟咸菜香干，亲自以簪送至楚楚口中。楚楚张开口接了，只觉舌尖都有清香一路迤逦下去，眼巴巴去等下一筷，猛听外间马蹄声声，军号呜咽，整个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宛如千军万马，都向这里奔腾而来。
　　
　　小莲正在咬一个长长的栗子卷，遽然一惊，半截糕点掉落下来，在地上跌得粉碎。四喜手里的银簪也颤抖了下，冷笑道：“来了！就怕乱中生乱，二奶奶慢用，奴婢却要先回青霓馆去。”起得身来，已被小莲一把抓住，紧张地问道：“鲲化不是死了么？难道又复活了？”面色如雪，生生打了个寒噤。
　　
　　四喜冷哼了声，还未接话，已听一个极温文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和缓，叹息道：“多年未至雷家堡了，想不到今晚至此，竟是满目苍夷，实在令人扼腕。”
　　
　　马上便有个声音接道：“这又有什么可发愁的？既然是恪叔来了，即便是夷为平地，别说是旧地重建，就算要东山再起，也自然不在话下。”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朗朗传来，可想见其人是何等英姿勃发。
　　
　　先头那声音笑道：“你倒会说话，难道是知道要见你媳妇儿，事先便往口里抹了蜜来的？”声音一顿，少顷响起，问道：“我那霆风贤婿呢，怎么至今不见他来相迎？”
　　
　　小莲吃惊道：“糟了，这是独孤侯来了。碧桃姐姐说得对，大夫人家哪里好惹，三公子只怕要有麻烦了。”却听一个声音懒懒笑道：“小侄听闻柱国公今夜至此，早就扫榻相迎。只是家兄至今报恙在身，恐怕不能亲来迎接家翁。还楞着做什么，贵客莅临，理应齐燃高烛，大放光明！”
　　
　　只见堡内的明灯次第亮了起来，耀眼的灯光明晃晃透过窗纸。小莲急步过去打开了向着门口的窗扇，遥见得雷子谨乌纱端正，朱衣俨然，独立在城楼之上，金宝饰剑悬在腰上，泻开一片耀眼光华，愈衬得其人唇红齿白，气宇轩昂。小莲只看得眉开眼笑，已见楚楚起身，示意她取过外衣，裹上披风，又取了面纱严严实实罩定。四喜还在踌躇，丘炜已过来笑道：“我陪夫人过去看看，喜姑娘自便即可。”碧桃小跑过来，扶过了楚楚。
　　
　　只听先头那个温和的生意咦了一声，道：“这不是子谨贤侄吗？前些年听闻你身体垂危，我也担心得紧，如今看来完全痊愈了，真正是一表人才。”又向旁笑道：“敬玄，你来见过三哥。我那好侄媳呢？莫非还在害羞，不肯出来见人？”
　　
　　雷子谨笑道：“不敢受右郎将大礼。子谨管教无方，小妹任性跋扈，誓死都不肯应允这门婚事。母亲至今昏迷在床，嫂子却又出了些许状况，使子谨也犹豫得很，正在一筹莫展。幸好国公来了，定能解子谨心中疑惑。”向后喝道：“将人推出来罢！”
　　
　　后面门扇打开，侍从将一妇人双手反剪在后，直挺挺推了出来。灯火通明，那人蜡黄的面目在灯下一望便知。碧桃猛抽了口冷气，失声道：“杨嫲嫲？”
　　
　　楚楚已走至城楼半腰，向下望去，只见门外黑鸦鸦都是人头，甲胄鲜明，旌旗飘摇，兵刃在夜光中冷冷闪着寒光。最前头站着一位中年人，从上面往下看，可清晰地看见其冠顶上九璂。连楚楚都倒吸了口冷气，再望旁看，却是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人，容貌有着与独孤娉婷一脉相承的清俊，眉与目间拉得很开，眉宇浓黑，皮肤白皙，可算得上是个漂亮的男人，微微含笑道：“这不是杨妈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雷子谨轻笑道：“她原先在堡内领人纵火时，可是精神多了，只不过中了摄魂大法之后，就难免有些萎靡了。摄魂大法之下，无人不说实话，但她居然说这些天围剿雷家堡的人，都是家翁遣来，她是出去接应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是以小侄疑惑得紧，总想是这贱人信口雌黄，混淆黑白。”喝道：“来人，将这贱人吊在城楼，打到断气为止！”
　　
　　皮鞭声声，一下下抽在捆缚严实的躯体之上，顶上鬓发已经灰白，不久便溅上了粒粒血珠，呻吟声沙哑苍老，听来不忍卒闻。楚楚一阵哆嗦，却听底下那独孤敬玄朗声笑道：“这老奴才颠倒黑白，凌迟也不为过。她说出的话，三哥哪里能信？”
　　
　　雷子谨慨声道：“我自然不信了。”头向后扭，看着门后，摊开了手道：“只是还有人说，实情便是如此。这人的话，小侄却不得不信了。”
　　
　　独孤恪讶然道：“还有什么人这般胡说八道？”突听一个柔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轻轻道：“是我。”
　　




乾坤俯仰（一）

　　一个窈窕的身形缓缓从阴暗中走了出来，雪色纱罗织就宽袖对襟，鲜红的披帛从肩头长长披泄下来，宝相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高腰湘水石榴长裙款款拂过楼面，其上点缀着一朵朵精致的海棠，腰带却又是雪色的，云鬓上只压了一朵白牡丹，极为素净，却格外美丽大方。行动之间，只见腰肢摆动，不见裙摆飘摇，只见珠翠颤动，不闻钗钿之声，可惜一直半垂着头，只看得到半截晶莹的脖子，即便如此，线条美妙，肤色如雪，足够引人遐思。但来人偏有股说不出的端庄华贵，徒令人觉得这种想法实在亵渎。楼上群豪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及至走到正中，来人慢慢抬起脸来，城楼中守卫都是认得的，有不少人长吁了口气，只见她往日略略丰盈的芙蓉面已经清减得不成样子，虽依然妆容齐整，却难以遮掩她眼中的血丝，娥眉长敛，淡淡向雷子谨扫了一眼，道：“我已经来了，可否把杨妈放下来了？”
　　
　　雷子谨含笑向后点了点头，鞭呰声立即停了下来。城下独孤敬玄噫了声道：“这不是表姐么，虽然风采依旧，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独孤娉婷一言不发，向城下跪定，三拜九叩。一旁的雷勉有些紧张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后者礼毕，徐徐起身，笑容颇有些讽刺，冷冷道：“表弟说哪里话来？独孤家的女人，早断绝了七情六欲，一颗心也早就千锤百炼，又何来什么委屈之说？娉婷大礼参拜父亲，是想求父亲网开一面，莫再赶尽杀绝。否则，娉婷从此便成为孤家寡人，孑然一身，虽生犹死。”
　　
　　独孤敬玄笑道：“表姐莫非是偏听偏信，糊涂得紧了？听闻岭南出事，恪叔不知多担心你，一路马不停蹄，昼夜不休，赶来此地。我都怕你有什么不测，怎么到了此地，劫后重逢，表姐却夹枪带炮，冷嘲热讽？难道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这便是表姐从小所学的孝道？”
　　
　　独孤娉婷冷笑道：“我打小学的多了去了，什么孝道，女诫，人伦，礼仪，林林总总，其实归根结底不过一句，就是独孤家的人，便应谋独孤家的事，哪里还算得是人，生生死死，都不过是独孤家的一颗棋子而已！”
　　
　　独孤恪怒喝一声：“忤逆女！”抬眼看来，其目光犹如利剑一般，何等摄人，独孤娉婷身子都剧震了下，笑容惨淡，向楼下道：“父亲如今记得有我这个女儿么？那你可记得我是哪年生的，生母是谁，现在哪里？”
　　
　　独孤恪不觉怔住，独孤娉婷冷笑道：“你当然答不出来，因为我娘一生下我，相士一说我命格清奇，你便生生把襁褓中的我抱走了，从此以后，只要没达到你的要求，关黑屋捱饥受饿还是小事，我身上哪个地方，没挨过教养嫲嫲的皮鞭？打完了又敷良药，不是心疼我，而是怕影响了卖相。还记得小时候我背不全琴谱，你便叫人拿针戳我的指甲缝里，直到我用滴血的十指弹全了给你听。那种痛，想必你是没有尝试过的。”
　　
　　楼上人都悚然动容，她的面上却还是那抹极苍白的笑意，轻轻道：“我忍啊忍，忍啊忍，为了活下去。是，我怕死，总算我都熬了过去，也算勉强过得去了，经过斟酌，被你送到这里。我娘以色事人，我也长得不差，但是，别人知道我是独孤家的人，一来便把我看做砒霜，什么都避如蛇蝎。我不怨他，我怎么能怨他？！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是被你亲手教导出来的毒蛇！但是很遗憾，这次你没有如愿，你的人日夜盯着我，自然知道，我已经尽了力了，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这火药制法早就没有了，跟那个人一起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而那个密库，哼，哼哼！”
　　
　　独孤恪猛然看了过来，独孤娉婷笑得浑身颤抖，点了他道：“我就知道你在意这个，那你是否知道我在意什么呢？我怎么都不敢死，为的是什么？”声音拔起，尖锐无比，喝道：“你拿捏着她也就罢了，为何要逼死她！”
　　
　　独孤恪咳嗽了下，独孤敬玄已笑道：“表姐又开玩笑了，总是这样，就知道以你的手段，哪会有男人不上钩呢？密钥拿到了吧？别再惹恪叔生气了，父女连心，你又何必气他？烟姨自然活得好好的，她有你这么乖的女儿，哪里会有事呢？来，下来罢，或则，我来救你？”
　　
　　独孤娉婷大笑连连，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只羊脂玉佩，只是半边红得惊人，就像是有人呕血上去一般。她痴痴将它贴上面孔，摩挲了半晌，轻轻道：“这是母亲一直佩在身上的玉佩，虽然不差，但府中，这样的何止千万？你就算是养了条狗，还知道应该给它肉骨头啃，为何竟忍心这样逼我娘？是的，我是想跟你讨价还价，但是，她为了不牵累我，竟然偷偷吞金自尽。她死了，我和你便再也没有关系。你要密钥？有，不过，拿到这个的时候，我便绝了要拿到它的念头。你所有暗藏的势力都已经露出来了，可怎么样？也没有讨得多少好去。雷家待我是不怎么样，可比你还有几分人情味。到如今，也该图穷匕现了。瞧，楼下都是独孤家的精锐，是隐藏在暗谷中训练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冥卫。你们斗吧，斗个两败俱伤，来给我母亲赔葬！娘，我来了！”宽袖一翻，迅速抹向脖间。
　　
　　却见白影一闪，一只手比她更快，抢先击中了她的头顶，使她软软倒了下去，正落在他的双臂中，往她手里一摸，拔出了一把寸长的金剪。雷子谨笑道：“多谢温兄援手。”向下看去，笑容越发甜了，道：“国公，大嫂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想装没发生过也很困难啊！”
　　
　　独孤恪冷冷道：“就知道女生外向，再养也是白眼狼。贤侄，你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学你兄弟，把事情弄得这么僵？这些日子打也打了，杀也杀了，我倒很看好贤侄，指挥若定，堪称大将之才。我们原本就是一家，原应亲上加亲才是，怎么能听从小人挑拨，势成水火，不白白让渔翁得利？近旁已无人烟，依附雷家的佃农，早就不知所踪。你看看如今堡内，再看看城下人马，应该心里明白得很了。雷家立世久矣，若无我独孤家，恐怕早在人家囊中了。我也不逼贤侄太甚，就在附近扎营，让贤侄好好想个清楚。是拿密钥做侄女的聘礼，还是兵戎相见，便在贤侄一念之间了。”勒马欲走，突又回首笑道：“这不孝的女儿，我本来想乱棍打死作数，但听说贤侄最爱美女，她也算得差强人意，便就此奉送贤侄，任凭发落罢。”
　　
　　




乾坤俯仰（二）

　　城下沙尘渐渐消退，凭目远眺，却可以看到四下都是密簇的营帐，篝火在风中摇曳着，偶然暴涨开来一朵狰狞的焰火。但听得唐迟的吸气声从上面传来，叫道：“奶奶的，居然弄了这么多鸟来，叫老子这么斯文的人也没法装下去了！”
　　
　　刘明的声音有些焦灼，道：“少主，已经好几天没收到外界的讯息了，放出去的信鸽也没有一只回来的。但凭这里的人手，恐怕难以为继。”带了不悦道：“少主你还扶着这个女人干什么？这是独孤家的人，总知道些什么，叫我说，既已如此，不如严加拷问，说不定可以问出些有用的讯息来。”一把将独孤娉婷从他怀里扯了出来。
　　
　　温无垢皱眉道：“她都出来指证了，再这样对她，岂不令人寒心？”刘明向雷子谨使了个眼色，后者哈哈笑道：“刘先生也是以策万全而已，再说了，既然她都自承了是奸细，就算不得雷家人了。严刑就太过了，稍微问两句总是要的。”向雷勉刚举起手来，突然改了主意，笑谓唐迟道：“眼下堡中人手不够，我这挂名的大嫂，就交给唐兄如何？”
　　
　　唐迟险些没有窜起来，怒道：“你人手不够？莫忘记我唐门都被那个吃人的女人弄得七七八八，才留下几个残兵，你还非得物尽其用？老子告诉你，人交给我没关系，我没你们那么好耐心，几包断肠散下去，她爱说不说！实在不行，还有什么穿心丹，噬骨丸-------”
　　
　　温无垢喝道：“迟兄！”向雷子谨道：“子谨，无论如何，她也是做了你数年的大嫂了，再说她也是身不由己，不能把什么都怪到她头上。这样好了，子谨如果不便，我温家铁卫倒还能拨出些人手来。”
　　
　　刘明在后冷冷道：“少主你心太软，就怕这妇人之仁，耽误大计。除非将人交到我手里，否则免谈。”温无垢有些无奈道：“我自然是不管这些事的，但久仰霆耀公子盛名，虽然他如今不复当年，但对他妻子下手，只怕折损他的声誉。刘先生愿意搭手，自然最好不过，只是大刑就免了吧。”
　　
　　子谨朗声笑道：“既然是刘先生，我也就放一百个心了。无垢兄此言也有道理，就请刘先生手下留情罢。”瞧了瞧独孤娉婷，蹙了蹙眉头道：“我还需问她一些事情，看她这个样子，只怕要支持不住，还是再等等，让她恢复些元气再说。”
　　
　　温无垢喝道：“子谨！你看她的身体，能捱得过你的摄魂大法么？”突听一个声音幽幽道：“温公子难道不知道我这好三哥的脾气？只要有好处，别说是嫂子，就算是亲骨肉，他也能一并卖了。说罢，你叫我到此，又打算谋划什么？”
　　
　　雷子谨摸着尖削的下巴打了个哈哈，道：“四妹，你是个伶俐人，应该知道三哥在想些什么。”眼睛向下一溜，顿足道：“你怎么又出来了？难得今晚暂时还有个安稳，你来凑合个什么劲？来人，给嫂子搬把椅子来。”
　　
　　雷思礼冷笑了声，突然向了楚楚道：“嫂子，思礼虽然承认你是第一等的聪明人儿，也长袖善舞，能左右逢源，却不知我这三哥，是出了名的口蜜腹剑。我大嫂当年难道不曾和他打得火热，你瞧瞧她如今有什么下场！”
　　
　　雷子谨频频干咳了几声。小莲瞪大了眼睛，在两者中间看来看去。雷思礼冷笑道：“就不必装了，平白无故的，独孤家会说出那番话来？不过，到底三哥还是念着旧情的，毕竟怎么都舍不得她死，否则作什么绕了弯儿把人送到出名好说话的温公子手里？”
　　
　　小莲眼睛已经溜圆，狠狠剜了独孤娉婷一眼。雷思礼轻笑道：“小莲姑娘喜欢我三哥，思礼却替你捏一把汗。三哥，你别瞪我了，我懂你的意思，雷家堡早就被重重封锁了，指望外援已经不可能了。朝廷也老早看我们不顺眼，早想铲平雷家收入国库，只是投鼠忌器罢了。如今我们和独孤家撕破脸皮，他们乐得坐山观虎斗，必然是谁都不肯帮忙的，说不定其中还有人推波助澜。而温公子他们的人手几日下来，也支持不了多时了。虽然是个必败的困局，但你又是哪里肯拱手臣服的人，必然想出奇制胜，以少胜多。”
　　
　　雷子谨挑了挑眉毛，赞叹道：“早知道四妹有颗七窍玲珑心。”连刘明都连看了她好几眼。雷思礼冷笑道：“少不得堡内又要办场喜事了，你要请君入瓮，却难保人家不将计就计。三哥，我愿意去刺杀独孤恪与独孤敬玄，你也别管我用什么方法，只须知道，必定能马到成功。只是三哥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雷子谨笑道：“自家兄妹，还这么计较来计较去作甚？”看她要走，忙拦着她笑道：“好好好，只要你立下大功，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三哥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雷思礼啪的声和他两掌相击，喝道：“既如此，大家都在这里，就为思礼做个见证。我并不要求什么，只希望三哥把前情往事一笔勾销，放我和阿土远走高飞！”
　　
　　众人面面相觑，雷子谨沉了面道：“无垢公子胜他不止千倍万倍，我尽了兄妹之谊，你竟至今还执迷不悟--------”看她怫然变色，眼睛眨巴了几下，突指了楚楚道：“四妹，不是三哥不肯成全，你应该知道，你这假二哥一直喜欢你嫂子，已经跟我说了要跟她双宿双飞，你嫂子也已经应允他了，听说犁香院已经在准备行装了。即便三哥硬把你塞进去，只怕他还不肯要你呢！”
　　
　　楚楚闷了头只不作声，气鼓鼓瞪了雷子谨一眼。众人皆哑口无言，落在楚楚身上的目光千奇百怪。南宫陵嘴巴翕动了数下，哼了一声，腰间长剑铿锵一声，转身便走。温无垢瞠目结舌，看了楚楚一眼，又遥遥向不远处望去。雷思礼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道：“世上的事恒无定数，男女之间更加。三哥切莫断言得如此草率，定局如何，还真未可知呢。三哥只要答应我便可，其它的事，就不劳三哥操心了。”
　　
　　雷子谨沉吟了下，击掌道：“也罢，三哥就成全你这片痴心。这小儿女的私情，做哥哥的也管不了，就由着你们去吧。来来来，我们还是讨论些明日的细节罢。”
　　
　　一个个声音热切起来，楚楚裹紧了披风，悄悄走了出去。刚回到内堂，暗室里已有双刚健的手臂将她拉进去圈紧，轻声道：“今晚怎么还不下来？”
　　
　　随鹤红着脸站在外边，将门闩了。楚楚怒道：“我才不像你，成天不人不鬼的。啊，我的面纱！”捂紧了脸。
　　
　　那人也惊了惊，少顷，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猿臂伸出，抱紧了她，看着她脸上笑道：“我瞧着倒有趣得紧！哎哟，莫打我了，快些下去，给祖师爷好好看看！”
　　
　　楚楚沮丧地道：“他一定会嘲笑我的，还会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突听外间小莲的声音响起，道：“姐姐还没回来，不在！”
　　
　　雷思礼的声音脆笑了下，道：“这回你错了，我可是来找你的。”男子环住她的手臂不觉僵硬，呼吸都有点急促了起来。
　　
　　小莲讶然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快走快走，你也知道，我的武功可是很厉害的，再纠缠我，我可没姐姐那么好心，会一掌打下来的！”
　　
　　雷思礼轻笑道：“这么凶，将来怎么嫁得过来？喏，这是我三哥托我送给你的一对翡翠镯子，你若是不要，我也懒得再跑一趟，就在这里敲碎了罢！”
　　
　　小莲跺脚道：“谁说不要？！给我！”想是夺了过去，又犹疑道：“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送东西给我？”
　　
　　雷思礼的声音悠悠的，道：“谁知道呢？他这个人的心思，谁猜得透？也许是因为你是嫂子身边的红人，也许就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哪天不拿东西打赏女人？都要去琢磨，哪里想得过来？我走了，你慢慢想罢。”
　　
　　门外脚步声渐渐消失。楚楚狐疑道：“这花狐狸搞什么鬼？不行，我要出去看看！”那人连拖带拉，将她搂定，软软道：“都过了大半夜了，我等了好久了。”微凉的唇已压了下来，恍若山涧一泓清泉。
　　
　　楚楚推着他道：“粘粘糊糊作什么？！别给姐姐看见了！”那人小声道：“她不在呢。”楚楚怒道：“不在也不行！”想起一事，咯咯笑道：“小莲说我像个猪头，你居然还低得下头来！”那人轻笑道：“那也是个顶顶可爱的猪头！”连吻了几下，悄悄道：“祖师爷那里有好些宝贝，我们去找些药来抹抹，不定便好了。”
　　
　　楚楚喜道：“说得也有理，好，这小丫头还在傻乐呢，我们就悄悄走罢。”半推半就，由他拖着走了下去，一路还不忘指给他：“喏，这里------这里------简直没有地方不长这玩意儿！”
　　
　　那人靠着她额头笑道：“那我们脱光了衣服好好抹--------”将她安置在小屋里，少顷回转过来，洋洋得意举了个小瓶道：“祖师爷还说丑点好，我磨了半天，总算求来了这个。他说没关系，发了就好了。”
　　
　　楚楚差点一跃而起，大喜道：“当真会没事了！”急不可待，将衣服一把扯开，背朝上躺了下去道：“快点给我抹上，我可不想变怪物。对了，上面乱纷纷的，你躲在这里作什么，既然是雷家人，就该出去尽一份力！”
　　
　　那人停住抚在她臀线上的手，有些委屈地道：“我在练剑--------”楚楚嗤道：“练什么练？！对了，我本来已经把那心法默给那疯子看了，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哼，他说，不见雷鸣，谈何奔雷！”
　　
　　背上的手猛然颤抖了一下，失声道：“他真是那么说的？！”楚楚想起当时情景，余怒未休，忿忿道：“还有呢，他撕了我抄写的心法，指了旁边的琴，说什么‘琴来’！等于当面打人的脸，竟还要人弹琴给他听！”
　　
　　那人怔怔道：“琴来？！”遽然而起，想了想又坐了下来。楚楚奇道：“何事？”他闷声道：“无事，快些上药罢，痛不痛？”
　　




乾坤俯仰（三）

　　锣鼓喧天，五彩锦缎层层覆盖，将底下一切遮掩完全。金玉满堂，雷家堡似乎在一夜间恢复了鼎盛风光。一边兵临城下，一边推杯换盏，这亲事要不荒唐也难。因为战事方休，自然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好在当事双方都不甚在意，所以与其说是成亲，还不如说是签订城下之盟。可雷子谨照样还能谈笑风生，与那独孤恪不时窃窃私语，显得亲密异常。钟瑞堂也一分为二，一边是束红的家丁及零落的群豪，一边是重甲执戎的兵士，只待大礼完成，一切仿佛就能轻轻揭过，重新又是开始。
　　
　　虽然对一切都算得知之甚详，但此时节，却能称得喜气洋洋，就算是以最挑剔的眼光开看，恐怕也难窥见其中果真有什么异样。楚楚知道雷子谨胆量惊人，但却从来没想到他竟敢以身作饵，还连带着把大家都捎上。一大早，温家铁卫由刘温领着，已开始陆续离开此地，到晚间已经所剩无几。雷子谨亲自打开堡门，将门外虎狼放入羊圈，即便是在风里浪尖打转了许多次，看到堡内都被换上独孤家黄色的甲胄，由不得她不心惊。密库是否打开，还不可知，却听说雷子谨将堡内的藏宝室全部开启，将其中贮藏数百年的珍宝，统统充做了雷思礼的嫁仪。
　　
　　到底其中有多少宝贝，她就不得而知，但独孤恪显然是满意非常，一路拍了雷子谨的肩头进来，并亲口许诺卫尉寺少卿之职，这是负责京师兵器库的，可是个从四品的官儿，据说还要遣嫁过来正室所生的嫡女，难怪雷子谨眉开眼笑，连称岳丈，恭谨非常。天大的好处放在眼前，连她都听了怦然心动，要这趋炎附势的花狐狸倒戈相向，恐怕易如反掌。
　　
　　所以，天下事果真是反复无常，昨晚虽然说得慷慨激昂，一旦碰到实际问题，就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了。要说这婚事是假，可为何礼成以后，新婚夫妇便以红巾相挽，意态缱绻，送入洞房去了，直至更敲三下，并未有任何异样传来。倒是群豪们多饮了几杯，犹在花厅划拳嬉闹，听说独孤恪也极为慷慨，都给了不小的好处。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所以把盏言欢，也便顺理成章。
　　
　　她心下懊恼，又想横竖神不知鬼不觉，那制造火器的手册已在自己手中，即便是其他东西便宜了别人，能换得一场干戈平息，也算物有所值，再则身上疙瘩已经消得七七八八，只要过了今晚，自己蛊毒便可得解，能顺利离开此地，也是求之不得，又何必出来多事？！所以也不扫兴，跟着多喝了几杯，便准备走了。奈何她想脱身，有人却是不肯。南宫陵摇摇晃晃走上来拉住她，两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直截了当便是一句：“我不如他吗？为何要跟他走？”
　　
　　高女侠面沉如水，温无垢一口酒险些梗在喉口。她开始还莫名其妙，待得醒转，简直啼笑皆非，还知道先向高女侠道：“姐姐我真没有--------”想来越解释越是糊涂，索性含笑道：“南宫公子，你出身高贵，应怜却来自青楼，别如云泥。应怜有应怜的缘法，公子有公子的奇遇，同人不同命，贵贱不相逾，公子还是放开心怀罢！”
　　
　　南宫陵截口道：“你不是说，只要男欢女爱，又何必拘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适合你。既然要男人，为何不选我？”
　　
　　高女侠的面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可以形容了。楚楚没奈何，压低了声线道：“即便不喜欢他，难道就一定喜欢你了？南宫公子，请你自重，应怜已是有夫之妇，不便和你过多纠缠。应怜待你，与待他人并无二致，还请公子莫要想偏了，误人误己，便是不值了！”
　　
　　南宫陵面色青白，以指点了她冷笑道：“明明是夫人属意与我，前些日子还殷殷邀约，在下也挣扎良久，总算想明白了，为何夫人却反复无常，如今竟推拒得一干二净？还是夫人从来喜欢玩弄男人于手掌，来炫耀自己魅力无边？”
　　
　　楚楚开始还觉得好笑，听到最后一句，不觉色变，大觉气闷，索性冷冷道：“不错，应怜就是喜欢耍弄男人，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呢，还要公子送上门来给我耍才作数。还要奉劝公子一句，男女之事，输不起你就别玩，人人都这个样子，燕燕楼还哪里能立到今时今日？”
　　
　　南宫陵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将袖狠狠一甩，转身便走。楚楚气哼哼扭回头去，伸手一拉，却是空的，再一看，高女侠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已走了。温无垢默默站在不远处，等她绕过去张望，突然轻声开口，宛如耳语，道：“何苦一再害人呢？如果想耍男人，别去找无辜的人，不如来找我吧。”
　　
　　楚楚一巴掌直打下去，伸到半中央，想想还是不能，好容易缩回手来，怒道：“凭你这点道行，还不配本姑奶奶出手呢！”抬高了头，踩过他脚走了出去。刚绕到门口，突听独孤敬玄的声音醉醺醺从前面廊上传来，笑道：“让开！东西拿到了，我来呈给恪叔！”
　　
　　早有龙虎卫过来搀扶他进了内室。楚楚心下狐疑，眉头一皱，扶了额头道：“哎哟，我的头好晕！”温无垢倒也配合，顺势将她扶到门口不远处的椅上，又是递茶又是送水，还煞有其事地搁了块毛巾在她额头上。但听得里面独孤恪声音极是惊喜，道：“果然是密钥么？你已经进去过了。”
　　
　　独孤敬玄朗声笑道：“不错，思礼亲自带我打开了密库，检点之后，再交到我手里，确实无误。里面的火药炮械精巧绝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只是因为最近短了补给，便成了空炮光弹，只要待火药运到，就可进行检验了。”
　　
　　独孤恪嗯了声，似是极为满意，又问：“思礼这小丫头怎么样？为何没跟你一起来？”
　　
　　独孤敬玄声音便有了点暧昧，轻笑道：“她刚才是挣扎着下床来的，现在已经走不动了-------传闻不确，她身犹处子。女人嘛，既然我才是她第一个男人，想必会死心塌地。此番又献上密钥，还是有点用处，暂时--------”声音却已轻了。
　　
　　独孤恪不悦道：“你对女人就是没有定性，往日里怎么荒唐我都随你，这个不比寻常，可是你的正妻，你至少也要装个样子，也给雷家一点颜面。”
　　
　　独孤敬玄轻笑道：“自然自然，小侄当然心里有数。如今她落到我手里，还怕不听话么？她若是顺着我，我自然肯费心哄她，若是野性难驯，难道我没有治她的法子？”
　　
　　独孤恪不耐道：“好了好了，女人的事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也莫小看了女人，这几朝不知道几番牝鸡司晨了，现如今金銮殿上，还坐着一个呢。我瞧着小丫头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再则那些暗报就算不实，也必然有些蛛丝马迹，还是莫要自大了。这钥匙看来不同寻常，似乎是传说中的九宫锁？”
　　
　　独孤敬玄笑道：“正是呢，共有九把，先后次序都不能弄错，否则里面就以水银封闭了，任凭你是天兵天将，也难以进入。即便强行进入，机关启动，里面器械早已尽毁。雷家岿立数百年不倒，还是有缘故的。来，我指给恪叔看。”
　　
　　楚楚心内焦躁，握紧了扶手，就欲起身，温无垢的手掌盖在了她手上，轻轻摇了摇头。突闻得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门口淡淡飘了过来，十分奇特，像是什么植物的芳香，带着一股幽冷，不知为何，竟似从哪里闻到过一般。门口有个游魂般的身影一闪，雷思礼瘦削的身形缓缓走了进来。
　　
　　她竟然是赤足进来的，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头，额头上一串如血的珊瑚垂荡下来，映出她面上淡淡的红晕。她双手扶着一支竹笛，放在唇上吹奏，但却根本没发出任何乐音。但是她手指却宛如舞蹈，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在笛身的七孔上迅速按着。猛听得内室独孤恪一声怒吼，随即啪的一声，一个人从内室被拍飞出来，直落在地上，面目已经歪曲，但还辨认得出赫然是独孤敬玄，手中牢牢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手脚还不时抽搐一下。几十个侍从冷着脸从里面冲将出来，与此同时，外间也冲过来无数士兵，将他们团团围定。
　　
　　一阵狂风掀起卷帘，独孤恪大步从里面跨出，胸口还有个硕大的伤口，不断有血滴落下来，头发根根直竖在后。他面色已成赤紫，冷笑道：“好狠的雷家人，好毒的心肠！你竟能蛊惑敬玄来刺杀老夫，须知老夫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么？不必留情，把堡内人统统杀了！屠城！”迎面重重一掌，向雷思礼劈去。另有四个装束相同的黑衣人也站到了雷思礼身畔，从四角伸出掌来，向雷思礼击了过去。
　　
　　外面已经传来不少的惨呼声，可以看到廊上手无寸铁的家丁和丫鬟刚仓皇逃窜，便被一刀砍下，惨状目不忍睹。只听得空气中气流的激荡声闷闷而起，越来越响，最后就像是飓风狂吼，四壁都跟着颤抖起来。以雷思礼的功力，自然避让不开，她似乎也没打算避让，一脸淡漠立在那里。眼看风暴就要击上她娇小的身躯，她前面突然多了一个人的身形，蓦地伸出手来，接住了老者伸过来的掌。
　　
　　蓬的一声，那劲风在那人身前爆开，在他身上打个正着，使得那人弯下腰来，猛地咳出数口鲜血。楚楚亦觉得心口猛一阵锐痛，面色煞白，突然从椅上仰倒下去。温无垢极是诧异，连忙一把扣住。雷思礼原本淡漠的表情土崩瓦解，死死抱紧那人惊叫道：“阿土！”那四个黑衣人颇有些不屑地收回掌去，突然其中一个右手不住哆嗦起来，接着全身都开始抖动。旁边那人极为惊诧，伸手去扶，结果宛如疟疾一般，也跟着抽动起来，身子一歪，向另一人倒去。
　　
　　那人极是警觉，退开一步，奈何一团红云，倏地从那人手掌中激射而出，蓦地便穿透了他的手掌。他面目极狰狞地一阵抽动，突然伸手去抓最后一人。最后那人倒也彪悍，手腕一振，已抽出一柄刀来，猛然劈下了前面人伸过来的手掌。血水喷薄而出，溅上了他的面容，不知为何，血里分明有什么蠕动了下。他满不在意，拿袖角擦拭了下面容，突然面色骤变，七窍都分明慢慢有血水渗透出来。
　　
　　独孤恪厉声道：“弓弩手准备，用乱箭将这批乱臣贼子统统射死！”却听外面已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少顷，外间门猛然被撞击开，一个半面上覆盖着铁面的男子一身浓烈杀气，率了后面作同样装束的男子冲了进来。温无垢灵蛇剑也挥舞开来，砍杀了近旁的好几个侍卫。群豪亦纷纷而起，与龙虎卫拼杀作一团。但独孤恪身旁的近卫亦同样不是弱手，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楚楚只觉体内气血不住翻涌，张口便哇地吐出血来。旁边钢刀并不容情，早就劈了过来。温无垢被挡隔开来，有些焦虑地想冲过来，却见一个身形稳若泰山，已站在楚楚身后，衣袖连扬间，已扫开了一条生路。
　　
　　却听门外冲杀声一波连着一波，脚步声震天动地，似乎是无数的人向这里包抄了过来。门口的士兵不断扑倒下去，外面似乎有人哑声吼道：“国公，外面来了不少人，就像不要命似的，我们的人抵挡不住了。舒翰先生，你护着国公，我们先退出去吧！”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挡在了独孤恪面前，护着他且战且退，向后门涌去。还没挨到门边，却听轰隆一声，后门塌落下来，雷子谨一身戎装，被数个也是半边面具挡面的铁面人簇拥着，闲闲立在那里，十指上都带着长长的黄金指甲，笑吟吟道：“岳丈，对不住了，放了你，子谨哪里还有活路？”那文士一声冷笑，手中短刀干脆利落，每出一刀，便有个人头滚落下来。不过少顷，雷子谨身畔已经只剩下一个铁面人了。
　　
　　楚楚只觉心都要从胸口蹦出来，看那文士背向着那铁面人，仿佛后面也长了眼睛般，一刀劈出，正对着那铁面人心口。楚楚倒吸了口冷气，却见那铁面人几乎在同时突然动了，根本没有避让过那刀，也是毒练般的一剑，划过了那文士的脖颈。
　　
　　扑通一声，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了下来，双目圆睁，跌在了扑地的铁面人身旁。连独孤恪都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怒瞪着雷子谨道：“你们谁敢诛杀朝廷一品大臣？”
　　
　　雷子谨讶呼了声，指了地上的独孤敬玄道：“不是你的好侄儿么？”右手斜斜搭起，向着他伤口虚虚一抓。
　　
　　本来已经凝结的血水，猛然从他伤口处直喷出来。与此同时，地上的独孤敬玄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都闪着绿光，直冲过去，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戳在了他胸口上。只听独孤恪厉声惨呼，一掌打在其天灵盖上，把其头颅打得粉碎。他自己的身体也像个破碎的木偶，摇晃了数下，终于扑通一声，跌落在血泊里。
　　
　　外面有一银面人进来，向雷子谨半跪在地，道：“主人，来人均已全歼，并未走漏一人。三十一位宇主血战身亡，死了一千九百多兄弟。”居然是个柔和的女声。
　　
　　雷子谨点头道：“一千九百人换一万龙虎卫，还是极合算的。宇主既有了空缺，就由你挑选贤士补上。”看着地上，拍了拍手，叹息道：“想不到独孤家居然骨肉相残，实在令人寒心。可见人有不义，天亦灭之。这场暴乱闹得太大了，我得遣人禀到京里去。”
　　




乾坤俯仰（四）

　　雷思礼的声音呜咽不已，一声声叫道：“二哥！二哥！”恍若杜宇声声。那人以手支地，强撑数次，总算直起身来，脚步蹒跚，犹不能立稳。雷思礼含泪扶住，哽噎道：“二哥，你慢些起，坏人都死绝了，没人可以再害我们了。”
　　
　　他缓慢却坚决地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拨落下来，淡淡道：“我早说过，我姓土名生耶，并非你二哥。五年相对，这兄妹之情，说假也真。欠你雷家之情，此掌已尽偿之。我将与妻同归故里，再不回返。只连累吾妻--------”眼中脉脉，向座上的楚楚望去，后者半靠在高女侠怀里，唇边还不断有黑血流淌下来。高女侠双手都在发颤，几乎扶不住手里的人儿。
　　
　　雷思礼死死抓住他袖角不肯放手，满面泪痕，泣不成声道：“二哥！我二哥哪有你好，在这家里，谁都只知叫我读女诫妇规，做大家闺秀，谁真正关心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你不是我哥哥，却比我哥哥都要亲得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二哥肯为思礼以身代掌，难道对思礼就没有半点情意？她有什么好，不过是徒有其表，巧言令色，对你动辄拳打脚踢，冷嘲热讽，哪有什么真情实意？思礼与你朝夕相对，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土生耶冷面喝道：“住口！”看她直跪在膝下，眼中亦有些不忍，轻轻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情爱？须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以前我为了在雷家立足，难免对你笼络过了，如今倒差点误你终身。你只是从小丧父，故而难免依恋家人罢了，却远并非男女之情。你莫要任性了，温公子人品端良，武艺超群，你要千万珍惜才是，莫要放跑了到手的福气。”见她揪紧不放，叹了口气，五指一挥，衣袖便从中断裂开来。
　　
　　雷思礼捧了那角断袖，哭倒在地上。突听有人低低道：“你终于死了么？”却是独孤娉婷鬓发散乱，一身缟素，不知何时走入堂内，眼睛直直地，一步步移了过来，向着地上的独孤恪，缓缓弯下腰去，双手不住战栗，怎么都碰不到后者满脸血污的面庞，最后只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衣裳上，比哭还难看地笑了几声，突然狠狠抓住他尸身不住摇晃，怒喝道：“你怎么就敢这样死？！我还没有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喝你的血，你怎么敢就这么去了，倒留我孤零零任凭人作贱？你说呀，你说清楚！”
　　
　　温无垢颇不忍地道：“姑娘节哀。”刘温面色阴冷，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喝道：“你们都怎么跟的，居然又让这疯婆子跑了！”伸手便向独孤娉婷抓去。后者一声惊叫避让开去，正好跌落在温无垢脚下，颤声呼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逼我！”
　　
　　刘温哼道：“净会装腔作势！”又要去拖她。温无垢忍无可忍，遽然立起，挡在他面前喝道：“够了！刘先生，她不过一弱质女流，你又何苦逼人太甚？”
　　
　　刘温冷笑道：“独孤家哪里会有弱女子？”见温无垢拦住不放，向雷子谨使了个眼色。后者若有所思道：“独孤家的事，眼下也只有她最清楚了。”慢慢摩擦着尖尖的十指。
　　
　　刘温紧跟着道：“就是，这人的底细还未可知，少寨主还是快些让开罢。”猛地去抓她肩头。谁知轻绡单薄，唰地一声撕裂开来，露出象牙般细腻的肌肤。堂上不少人红了脸，刘温都亦是眼光一呆。温无垢厉声喝道：“刘温，众目睽睽，岂容你如此放肆！”解下外衣，披在她还在簌簌发抖的身体上。
　　
　　刘温警醒过来，跺足道：“少寨主！”将眼光投向雷子谨。后者笑道：“嫂子莫怕，子谨扶你进去。”伸手过来，突听独孤娉婷惊呼道：“你手上是谁的血？”
　　
　　雷子谨低头一看，大觉尴尬。温无垢冷冷道：“子谨，我还正要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主人，设的又是什么局？你要出奇制胜，我也怪不得你，只是牺牲了这么多人命，如今却要跟我们说个明白才是。”
　　
　　雷子谨哈哈笑道：“叫无垢与诸位受惊了，只是独孤老贼生性多疑，不让他看到堡内精英尽挫，是决计不肯现出真身来的。而子谨又没那么大手笔，养得起这样的亲卫，正所谓敌众我寡，务必要一击得中，否则就全功尽弃，故而不敢泄露半点风声。好在皇天庇佑，终于将这毒瘤连根斩却。兄弟成立的名唤惜花会，人也不多，总共三千余人，这是月使，还不见过诸位英豪！”
　　
　　那女子向众人团团施礼。唐迟拨众而出，嗅了嗅她身上，皱眉道：“这股味道熟悉得很，我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那女子嫣然笑道：“隐瞒不过公子法眼。”将面上银色面具揭露下来。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乌黛姑娘！”
　　
　　女子眉眼含情，瞟了雷子谨一眼。后者哈哈大笑，揽了乌黛肩头道：“我这个手下难缠得很，对付起我来也毫不留情。无垢，惜花就必须除草，雷家每一步都走在刀尖剑锋，我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也是迫不得已。我这大嫂--------”
　　
　　温无垢冷冷道：“别的我不知道，她落到你手里，还能有活路吗？”看她身子还战抖个不停，柔声道：“你莫担心，无垢不会置之不理。”握了她手道：“她既无家可归，温家也不在乎多养一张口。子谨，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还是积点后福吧。”手中灵蛇剑蓦然弹跳而起，将乌黛袖里射来的乌芒劈为数片，冷冷道：“姑念你初犯，饶过你这次，否则，定如你鬓边珠花！”
　　
　　叮叮数响，却是乌黛右鬓边的明珠纷纷滚落下来，颗颗从正中劈为两半，直掉在地上。乌黛面上色变，刘温阴了面孔。温无垢理也不理，将独孤娉婷小心扶起，冷冷道：“我虽不如子谨运筹帷幄，但还懂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带了她去，你们就莫再多事了。”
　　
　　雷子谨面上阴晴难测，忽听有人脆声道：“你带走这个烫手番芋，自然最好不过。快走快走，我不要再看见独孤家的人！”却是小莲叉了腰走了进来，扭过独孤娉婷旁边，哼了一声道：“温公子真是好眼光，放着黄花闺女不要，却喜欢半老徐娘。”
　　
　　温无垢面红耳赤，怒道：“温某只有悲悯之心，何尝又有什么龌龊肚肠？”小莲冷笑了一声，不再搭话，低头去看楚楚，道：“姐姐可好？”后者软弱无力地睁开眼来，勉强对她笑了笑。
　　
　　雷思礼伏在地上，几不可察地移动了下。只听小莲道：“我姐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走开，你这个断袖，少来碰她！”推搡数声后，突听一声锐响，紧接着便是铿锵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断为两截。便听楚楚哑声叫道：“小莲，你疯了么，怎么能对高姐姐出手？！姐姐，姐姐，你怎么样？小莲，你的眼睛-------我知道了，土生耶，你害了我还不够，为何还要对我妹妹下噬心蛊？！好能一箭双雕，顺便害死我姐姐？！”
　　
　　温无垢猛然抬起头来，堂上人皆面色各异。土生耶怔道：“我没有！”楚楚冷笑道：“你没有？！我早知道你嫌她们碍事，除了你这人蛊，还有谁会下噬心蛊，还有谁能在我体内种下同心蛊，害我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来只要再过一晚，一晚！好，你既然如此苦苦相逼，我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猛地向他冲去。
　　
　　高女侠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死死拉住她，笑道：“我没事，事出突然，又刚逢大变，你太激动了，难免有些误会。无垢，帮我扶起小莲。我们先回去吧。”
　　




风月如刀（一）

　　纷乱的脚步声踏在经年落叶之上，沙沙作响。青蛇硕大的脑袋刚探将出来，闻得异样气息，倏地钻了回去。只听女声已完全变了调，嘶声呼道：“祖师爷，祖师爷救命！”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道：“我并没有什么，你不必急成这个样子。--------这就是你每晚来的地方？”女声颤声道：“没什么？！手都肿成这个样子了！苗疆之物，剧毒无比，常物难解。青儿啊，难道要徒孙给你跪下么？”
　　
　　少年跟在鹰面男子身后，从山麓举步而下，远远已听得声音，不觉怒道：“我叫你不要带外人来此，你不但犯规，还一路大呼小叫过来，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哪？！”楚楚连呸了两声，一手高高捧着高女侠的右手，一边涎着脸上去拉少年，满口央告。后者扫了高女侠一眼，楞了楞，又多看了一眼，再瞅了瞅她手，挥挥手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半仙之体，最多也就痛得厉害些，熬熬成习惯了便好了。”
　　
　　高女侠面色都变了下，迅速看了少年一眼，又急急低下头去，楚楚险些跳起，道：“这叫人怎么习惯？！青儿，不，祖师爷，你仁心仁德，大人大量，就快给我姐姐上药吧。要是按我前些日那个痛法，是人都恨不能死了干脆！”眼泪汪汪，捧了高女侠手道：“姐姐，痛就叫出来，不要强忍着。祖师爷，我这姐姐面皮薄，你不要盯着她再看了，还是赶紧解毒要紧！”
　　
　　少年拍掉楚楚的手，抓了高女侠手过去一探，哼道：“姐姐？！看你这哭哭啼啼的样子，还以为是你情夫呢！”高女侠面色青红好一阵更替，猛抽回了自己手来。楚楚急得跺脚道：“哎呀我的祖师爷，你就行行好，这当儿别再气我姐姐了。姐姐，我祖师爷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嘴巴毒，你别放在心上。”又向少年连连拱手作揖。
　　
　　少年怒道：“我不但嘴巴毒，人毒，心更毒，对不住，只会毒人，不会救人，你另请高明罢！”扭头便走。楚楚慌了手脚，向他直扑上去，摸到腰上突出的一条，不由分说，死死抓住。只听哗啦一声，腰带被她牢牢抓在手里，少年只着了一层的单薄衣襟顿时滑开，锁骨分明，紧窄腰身隐隐可见。少年先是一愣，忙掩了衣襟要走，背上又有八爪鱼爬将上来，气息喷在他脖颈上，甜美无比。他浑身都颤动了下，定了定神骂道：“收起你这死缠烂打的功夫！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些五毒散，涂些寄生膏就好了，就在那石柜的第三格，自己去找便是了。这衣服你只做了一件过来，若是被你这笨手笨脚弄破了，想叫我光着身子走路么？”
　　
　　楚楚大喜过望，看了鹰面男子一眼，后者转身便往洞里去了，旋即已取了个瓶子出来，见楚楚又把小莲推了过去。少年皱眉道：“又是噬心蛊。蛊解来倒是不难，但这个人横竖活不了多久，又何必我费那个力气？”
　　
　　楚楚正接过药往高女侠手上抹去，闻言手都一抖，惊道：“什么？！姐姐，你不是说她没事了么？”高女侠淡淡道：“活着自然便是没事了。害了你和小霏，还能活蹦乱跳几年，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若不是她替你挡掌，我也容不得她活到现在。”楚楚一窒，再也说不下去，但听少年冷冷道：“她本来就没几年寿命，只是被人强行封锁了内力，又服用了珍稀药材，才拖得一线生机。但蛊毒发作，她受人控制，妄动内力，内伤一经反复，变本加厉。现在这伤势已经没法控制了，说不好还有多久能活，若能乐天知命，或能长久些。”
　　
　　楚楚失声道：“她还那么小-------- 祖师爷，她也是我们五毒教的，你想法子救救她吧！”少年皱眉道：“居然还收了个短命鬼进来？！好罢，蛊我先替她解了。但身体已经外强中干，龙丹都无济于事了。你不时拿手绢擦嘴巴作什么？！咦，你吐血了！”夺了罗巾过去，瞧见上面黑色斑点，面色骤变。
　　
　　楚楚观察着他面色，小心翼翼道：“今晚是最后一夜，我现在就是吐点血，人倒不怎么难受了。解了这同心蛊后，明日便可杀了那妖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少年盯着血迹，神思恍惚。被楚楚摇了几下，答非所问道：“是得杀了他，否则要一辈子受制于人。嗯，没问题，能解。”
　　
　　高女侠大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了一丝凌厉的神色。但听楚楚恨声道：“我要亲手割下他头颅，不不不，不能一刀把他杀了，要给他留口气，再砍一刀下去，一定要砍足七刀才解恨。”少年喝道：“不成，你不能动手！”
　　
　　楚楚愕然道：“为何？！我受了七日附骨断肠之痛，和他此仇不共戴天！”少年哼道：“你就是嘴皮子工夫罢了，事到临头，又心软了。当真狠得下心来，那时为何不一刀杀了他？”指了指一旁的鹰面男子。
　　
　　高女侠冷冷投过去一眼，后者头更低了，只是直直看着地下。楚楚软声道：“祖师爷，我哪有那样没用？！这人害了多少人，我也是替天行道。”少年截口道：“你杀不了他。”楚楚一阵愕然，高女侠亦抬起头来。少年笑了笑道：“毕竟你刚除了同心蛊，身体还会有点遗留反应，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她这半仙之体，不大会受蛊毒影响，还是让她去吧。至于你么，为了多点把握，戏还要演得再真点。”
　　
　　楚楚奇道：“还要演戏，怎么演？”少年懒懒道：“你反正没法动手，就给他当个包袱吧。你不但要死死跟定他，如果别人出手，你最好还上去挡两下，反正你现在也体弱，不演都很像，他自然舍不得伤了你，这刺杀便多了几分把握。女人么，自然要哭哭啼啼的，才显得情深意浓。实在逼不出泪来，就袖子里藏点药，到时候抹在眼上。即便他不行了，你也要扑过去念几句情诗，什么海枯石烂、情比金坚之类的。”
　　
　　楚楚狐疑道：“悲情戏啊，用得着这么肉麻？”
　　
　　少年点了她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呀，要知道，据说蛊人可以飘游阴阳界的，要是他知道你害他，做鬼也不肯放过你，那你就惨了，何妨好人演到底，哭着送他上路罢。你这女人笨得很，缺少点城府，很容易给人家发觉，回去好好酝酿几遍，情绪就出来了。”瞥了眼高女侠道：“你今晚还需要在此静修，确保蛊毒拔尽，多一时便多一分保险。”
　　
　　高女侠立刻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先上去商量对策，你好生在此调息。”楚楚忙跟了起身道：“姐姐，我送你出去。”高女侠摇手道：“你别管我了，自己快些拔蛊才是。”楚楚笑道：“已到现在了，也不急在一时。外面有毒花，还是我给你引路罢。”拉着她去了。
　　
　　两人走得远了，少年哼道：“真是个少根筋的妞，老大个男人放在眼前，居然还满口叫姐姐，那个奴颜婢膝，简直叫我看不下去！”鹰面人一弹而起，失声道：“男人？！”少年横了他一眼道：“就是她们那什么百变大法了，我已经发现了，即便再变，脉象是不变的。这肯定是男人，举手投足都很是高贵，显然出身大家，搞不好还是一宗之主。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种半仙之体，是要隔绝情爱的，自然没法去爬我那好徒孙的床。嘘！她来了。”
　　
　　楚楚的身形已经显示出来，犹一步三回头地向后看。少年冷笑了声，突听男子问道：“祖师爷，这解蛊之法，是否其实已经无效？”
　　
　　少年身子僵硬了下，随即怒道：“无效？！那不如请你来罢，我自然无用了。”男子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叫她去哄他，肯定别有深意。”少年嗤道：“该操心的不用心。剑练得怎么样了？最后一晚了，再不下功夫，到时候真相大白，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鹰面人窘迫地低下头去，却听风声从旁一闪，已没了少年的踪影。女子熟悉的脚步渐渐近了，停下来道：“祖师爷呢？他还没告诉我怎么静修呢。”男子忍不住笑了笑，轻轻道：“我们每晚都这么修来着，他怎么会知道呢？”
　　
　　女子跺脚道：“好啊，你竟敢也笑我？！我偏不给你如意！”回身就走。男子几步就赶上了她，一把将她扑在了地上，唇吻在她桃花面上，手已去解她腰带。女子扭动着，不停对他拳打脚踢，狠狠数下以后，突听他轻轻道：“倩儿，都最后一晚了---------”
　　
　　纵然是铁石心肠，都不能不为这声音里太多的情意动容。她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护着自己的手，感觉他的吻缠绵无比，一点点落在她每一处肌肤上，没有漏掉每一分细节，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仿佛是为了想把她缕缕刻在心底。只听他喃喃道：“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征尘无尽时，何处觅郎踪？但待花烛夜，取灯照红妆。”蓦听她轻轻道：“勿复相思！年年锦瑟蹉跎甚，又见荼靡花满枝。”
　　
　　




风月如刀（二）

　　重岗叠哨，堂上一片肃穆。群豪围坐，了无睡意。死寂般的沉默后，温无垢轻轻说道：“小玉是大舅唯一的血脉，当初把她嫁入雷家，知道堡内定有蹊跷，我们也是万般不舍，还曾经一度作罢，想让大舅认个义女了事。只是看了洛水公子的画像后，小丫头着了魔，一定要嫁过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料得结果还是---------小玉出事那年，大舅一夜白头，百般查访，结果还是说她是自尽的。大舅日夜难安，我也极为怀疑，这些年来，我不知有多少次梦见她血淋淋站在我面前，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就是没法说出来。二月底，我收到密函，说凶手就隠藏在雷家堡，已经准备潜逃。我来之前，在大舅面前发过重誓，必定手刃元凶，为小玉报仇雪恨！”
　　
　　秦元章沉了面道：“我也是在差不多时间接到密函，故而要求到雷家拜祭瑛妹。当日他放出血蛊，我和唐兄已经怀疑，但养蛊之法，千奇百怪，毕竟兹事体大。我们也不敢贸然断言。独孤敬玄束手，我已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二夫人一番话，立叫我茅塞顿开！”
　　
　　突听啪的一下，却是南宫陵以手击案，愤然道：“这无耻妖人，李代桃僵，谋害挟持良家女子，实在可恶！也是我粗枝大叶，没看出其中的蹊跷，竟还当面数落二夫人，实在汗颜！她有性命之忧，面上当然不肯应承我了。回头应该好好向她赔罪，却不知以二夫人的性子，还肯不肯宽宥我呢？”唉声叹气起来。
　　
　　雷子谨斜了一眼过来，杨夷中噗嗤笑道：“这时候，你居然还想着这个？！我怎么没看出来二夫人哪里对你另眼相看了，你不能信口开河，说话得有凭据！”
　　
　　南宫陵怫然道：“难道我是这种轻薄子吗？！当然是因为-------”突然笑了笑道：“女人家脸皮薄，我不能把这个也在大庭广众之下分说。总之，这妖人一定得杀，否则，清玉的仇怎么报，二夫人怎么嫁给我？！”
　　
　　雷子谨手中茶盏颠簸了下，司徒继冷哼道：“话虽如此，但血蛊的厉害你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你们扪心自问，对付他到底有几分胜算？”
　　
　　堂上又是一片死寂，段天翔冷了脸开口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就不信，这么多人，会拿不住他一个？”雷子谨笑道：“确是，并且，我知道有个人肯定不怕血蛊。”
　　
　　温无垢击掌道：“不错！二夫人身陷囹圄，只怕他恨不能将其分而食之。子谨的性子，从来稳扎稳打，想必对此事也计划了良久，定是胜券在握。你准备何时动手？”
　　
　　雷子谨瞳孔收缩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同时展开一个妖丽的笑来，低低道：“他说明日一早，便携怜儿起程。一般来说，蛊虫都最怕正午。我已经跟高姑娘商量过了，便在路上设伏，时辰一到，即刻动手！”
　　
　　旁边早有人递过地形图来，大家仔细查看，敲定细节，一番下来，几个时辰已过去了。更敲声起，商议已定，众人渐渐散去，温无垢刚要举步，突听雷子谨声音浓倦，问道：“今晚怎么不见刘先生？”
　　
　　温无垢笑道：“他说要去察看天象，就不过来了。反正明日人多反而误事，他武功又欠奉，不去也好。”
　　
　　雷子谨揉着眉心道：“我曾叫他不要单独--------不知道他有无把我的话听进去。”
　　
　　温无垢不解道：“什么？”雷子谨长舒了口气，靠在椅上道：“想来他应该是个极谨慎的人，不至于如此贸然。算了，这些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稍一疏忽便要粉身碎骨，想得我头都快裂开了，除了大事，我也不想管太多了。无垢，多谢夫人厚爱，我知道思礼配不上你，让你受委屈了。”
　　
　　温无垢沉默良久，淡淡道：“娘与老夫人相交多年，在我来时，嘱咐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娶四小姐回来，并让我带了温家错金刀为聘礼。开始我还不明白，现在倒是略懂一二了。子谨放心，无论如何，温家都有她一席之地。只是令妹脾气固执，恐怕不会理解老夫人的一片苦心。”
　　
　　雷子谨叹息道：“是啊，娘亲对我们，那是没话说的--------”神情恍惚着，突然喃喃道：“要是真的多好！”声音极是模糊，温无垢听不太清，问道：“你说什么？子谨，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想是今日耗神太过，还是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雷子谨闭目靠坐椅上，疲倦地朝他挥了挥手。温无垢摇摇头跨步而出，刚回得房中，已听侍卫禀道：“梨香院的碧桃姑娘来了此间，已等候少寨主多时了。”
　　
　　温无垢怔道：“二夫人不大可能来找我，难道是-------”喜道：“快请进来！”少顷，女子低了头进来，提了一个衣篮，轻轻道：“奴婢鲁莽，是替大夫人捎些衣物来的。”
　　
　　温无垢略有些失望，想了想赞道：“二夫人果然是菩萨心肠。”女子头也不抬，低低道：“奴婢也怕为人知，反倒误了主子。就将这个留在此地，由温公子转交了。听说大夫人的衣物，都被焚化了，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温无垢面上都有点红了，怒道：“不知哪个蠢才这般自作主张。叫夫人放心，我这便将这些亲自送去，顺便喝斥下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姑娘留在此确有不便，就请回罢。”
　　
　　女子弯腰施礼，退了下去。温无垢余怒未休，向左右道：“点灯，去大夫人的厢房！”
　　
　　旁边人对视了一眼，一人吞吞吐吐开口道：“雷家大夫人现不在房中。”
　　
　　温无垢哦了声道：“想是心里难受，便出去走走。”刚要回转，见两人大松了口气，心中狐疑，停步下来，冷冷道：“看来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们，竟学会对我耍心眼了。说，人在哪里？”
　　
　　两人咚地直跪下来，战战兢兢道：“是刘先生提了她去自己房里，说要盘问独孤家的什么名册。非是我们不肯如实禀报，是刘先生说了，谁多嘴就砍谁的舌头！”
　　
　　温无垢怒道：“到底谁才是主人？！他也太自以为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定是怕给子谨拔了头筹，故意告假，抢先下手了。这是打算闹出人命来吗？！成何体统，还不带路！我倒要看看，他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两人连声称是，引了温无垢前去。温无垢生怕走漏风声，喝令不得通传，蹑手蹑足，走到刘温所在的小楼底下，见得门死死反锁。温无垢一掌将门悄无声息劈开，便听得楼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呻吟声与呼痛声。
　　
　　两位近随面面相觑，蓦地想到了什么，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温无垢怒道：“果然是动大刑了，我得赶紧去拦着他！”刚要举步而上，突想起刘温一贯来爱惜颜面，犹豫了下道：“你们都在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怒气冲冲，拾节而上，没注意两人有些奇怪的面色。
　　
　　及得上到楼上房间，那声音愈加清晰，只是那呻吟声好生奇怪，听着像要断气一般，一忽儿又拔高过来，颠簸了数下，又缓缓地低了。猛听得皮鞭声清晰可闻，啪啪打了数下，方听刘温的声音喘息不已，厉声叫道：“你叫，叫出声来！哼，独孤家的女人，也就这点本事！”
　　
　　温无垢怒不可遏，手刚要推在门上，却见门并没有关紧，尚且留有一条缝隙。他还知道要慎重，贴上去一看，却不禁目瞪口呆。只见房中背朝着他的，是一具女人比例完美的胴体，衣裳破碎，重要部位几乎全部裸 露在外面，只似有还无，挂了几块碎片。如玉般细腻的背上，深浅不一，布满了鲜红的鞭痕，不知为何，看了令人喉口一阵发紧，居然有种奇异的想法，想拿起鞭来，狠狠抽打在这娇弱的背上。
　　
　　这一想法刚冒出头来，令他浑身都起了一阵冷汗，再定神一看，只见刘温一手死掐着她腰部，一手拿着鞭子，不时狠命向前挺下身子，每动一下，便听那女子痛呼一声。这姿势如此奇特，令他一时间没明白过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刘温满头大汗，突然将女子反拨了个面，大力拉开她的双腿。浓密的黑色森林下，粉色的花瓣毫无预警地赫然显露出来，还有些红肿，仿佛是被暴风摧残过的桃萼，瑟瑟发抖着。但这柔嫩反倒刺激了刘温，使他更大力地嘶吼着，从旁拿了个古怪的银角，套在体上，狠命向其中顶了过去，一面叫道：“老子这么多药难道白喂了，你叫呀！大声点！”
　　
　　女子痛呼一声，腰软趴趴低到了地上，又被拎高了起来，宛如杨柳动荡个不停，胸前两团上的红点战栗着抖动不已。现在面前的一切已经事无巨细展现在眼前，只见两人躯体相连之处，已缓缓有血流将出来，猩红的一片染在她雪白的碎衣上，格外触目惊心。她声音颤抖着，低呼道：“饶了我，饶了我罢！我要死了！”他明明知道应该如何，但自己的身体却随着她的声音渐渐炙热起来，有什么正在下摆中蠢蠢欲动，想要代替什么，狠狠抵压过去。
　　
　　他被自己吓傻了，简直是木化在那里。只见刘温野兽般加剧了动作，狂叫道：“你死吧，老子就操死你，雷家也没有一个人敢废话！”他猛地震动了下，蓦然醒悟过来，只觉一阵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起来，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一扬，便把什么唰地飞了过去！
　　
　　一把蛇形剑准确无误，从刘温后背穿心而过。他剧烈震动了下，呆呆看着眼前，猛烈摇了摇头，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忽地，他眼睛蓦然张大，把自己一把拔出来，抬起头向门口的温无垢看来，张开了嘴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已向一旁直栽了下去！
　　
　　温无垢失声道：“先生！”脚步踉跄，奔过去扑在他脚下，还没来得及大放悲声，突然一个滑腻的身体贴在了自己后背，一个女声喘息道：“救救我，我被下了药！你------来，来，快点，不然我就要死了！”
　　
　　两个柔腻的尖端顶在自己后背上，不断滑动着，身体顿时有了反应，他冷汗都险些直冒，却僵硬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她似乎清醒了下，惊呼道：“是你！对，你不能--------求求你，叫个人过来吧，叫一个！”
　　
　　他下意识答道：“不成！”她顿了下，突然疯狂地扑了过来，用力极猛，一把将他压在了地上，三下两下，就撕开了他的下摆，蓦然低下头来，死死含住了什么。全身的血液都向一点奔流而去，他浑身都剧烈一颤，声音都不像自己的，惊道：“你做什么？！”一掌拍出，要向她头顶击去，下意识抬眼一看，却见她闭了眼，面上全是流淌下来的泪珠，一点点滴在了他的外袍上。他的手再也打不下去，她也同时张开了口，滑出的时候，竟让他突觉从未有过的空虚。好在她咬了牙，狠狠坐在了他腰上。他可以清楚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极窄的瓶颈处滞涩了下，被死死抓紧，刚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突然滑了下去，豁然开朗。他几乎是舒畅至极地喟叹了声，复又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突听她低低地骂自己：“荡货，淫娃，无耻透顶的女人！”
　　




风月如刀（三）

　　梨香院前，或坐或立，排了十几个形态各异的俊俏少年郎。土生耶坐在一方太湖石上，面色平静，怡然望天。雷思礼木然站在后面，半晌，用梦游般的语气道：“她不会来了。你想，她是青楼女子，送往迎来，认钱不认人，不过想利用你坐拥富贵罢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她哪肯真跟你去受苦？！你们昨日已经闹翻了，她也说了，一直都是骗你的，你怎么还不死心？”
　　
　　土生耶淡淡道：“你说够了吗？如果够了，就请回吧。”别转头去。
　　
　　雷思礼怔了怔，用更大的声音道：“没有，我还要说！她这样的女人，千人骑万人跨，根本就是下贱坯子，不光我每一个兄长都勾引过，连那什么南宫陵都跟她有一腿！她自己都说了，靠男人为生，压根儿就离不开男人。这种妓女，你要她干什么？！”
　　
　　土生耶面色变了变，一丝冷光从眼中凌厉地直射出来。雷思礼毫不畏惧，抬高了头与他对视。但听他叹息了声，摇头道：“你那时年幼，我又初来乍到，难免跟你多说了几句，倒将你教成了我这样执拗的性子。唉，你不懂的，小女孩家，我怎能跟你计较？”
　　
　　雷思礼冷笑道：“我怎么不懂？！男女之事，我也尝试过了，不用多久，我一定比她功夫还好！”土生耶拂袖一掸，将她下面的话都挡了下去，叹道：“幼稚，这种话再说下去，还有谁敢要你！她阅尽沧桑，你懵懂始开，自成风采，各具其妙，你又何尝输给她什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你这样的青春，就像你还要很久，才能领略我话中的意义。我正好在现在碰到了她，她已看透红尘，我亦饱经风霜，再契合也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只看你在什么时候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什么都是机缘，强求不来的。”
　　
　　雷思礼脸色白了又白，冷冷道：“再契合也没用，男女之间，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就算暂时掩盖了去，也是一根扎在心里的毒刺。你们之间的一切，已经在昨日全毁了！她就算来，也不过是别有用心。”
　　
　　土生耶含笑道：“这话说得不错，谁教你的？” 雷思礼恨恨道：“我自己就懂，哪用得人教？！”土生耶笑道：“若真懂了，倒也不枉费这兄妹一场。昨日么--------”瞪了雷思礼一眼。
　　
　　雷思礼挺胸道：“我自己做的我自己承担，怎么样，恨得想杀我吧？来啊！”土生耶摇头笑道：“不用，说起来，我也很有责任，所有的罪孽，都留给我自己背吧，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呢，不能就这么毁了。我和她么，天生便是一对，她狡诈奸猾，我坏事做绝。再则，就算她恨我入骨，我也没有再给她逃离的可能了。天荒地老，她都只能在我身边。任何伤害，都能用时间慢慢抚平。难道你没听说一句话吗，叫做日久生情。”
　　
　　雷思礼厉声道：“你做梦，不可能！”突听大门吱啊一声，丘炜板着面孔走了出来，后面跟了僮仆，将大门缓缓打开。阳光立即从门口奔涌进去，直射在门后袅袅走过来的一条婀娜人形上。她头上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方罗帕松松盖住，没有半点首饰，略翘的瓜子脸上脂粉不施，清丽脱俗，小鼻子可爱地皱着，以手挡在眼上，似乎没适应这强烈的阳光。小莲紧随其后，头扎双髻，外著半臂及圆领袍衫，背后还扛了个鼓起的包袱，看见土生耶，翻了个白眼道：“我才不想跟你，只是舍不得姐姐罢了。”看了门口一眼，瞪大了眼睛道：“姐姐，他居然还舍不得那么多兔儿爷！”
　　
　　楚楚哼了声，眼光一扫，却见这些少年有几个面色青白无比，竟似带着病容。她心里一动，再看向土生耶，只见他面色红润，昨晚的创伤似乎根本没留下痕迹，正笑盈盈从石上立起，一点都没有惊讶，徐徐道：“我早知道，普天下，谁也没这个本事。怜儿莫恼，有什么得罪，我用一辈子还给你。至于他们么，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们的姿容么，正好，我不在的时候，不是就可以陪你么？”
　　
　　那些少年投过来各异的眼神，有几个甚至眉眼盈盈，对她笑了笑。楚楚一口口水倏地直喷出来，爆笑道：“好，天底下没有比你更慷慨大度的丈夫了！”虽然明知道按照戏本，应该亲热地去挽他胳膊，至少也应该去发发娇嗔，但此刻她浑身鸡皮疙瘩都上来了，只能哼了声，大步跨过他身畔，走出一丈远，才头也不回道：“还不走？”
　　
　　土生耶含笑抬步，跟了上去。雷思礼在后摇摇欲坠，一个趔趄，骨碌碌从石阶上滚落了下去。土生耶脚步顿了顿，毕竟没有回头，大步过去，携住了楚楚的手。远远望去，只见男子身形高大，女子身段窈窕，正好相差了一个头的高度。女子将头依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抬起眼来，含笑说了句什么。男子面上满是纵容的笑意，点了点头。
　　
　　每一缕射过来的阳光，都在灼伤她的眼睛。她嘶声叫道：“好，你跟她走！我等着，看你怎么死在她手里，连骨头都不剩下！”
　　
　　女子身体剧烈颤动了下。男子揽着她小巧的肩膀，若无其事笑道：“来，我们快去跟大哥三弟辞行吧，莫叫他们等久了。”
　　
　　钟瑞堂已被草草修整，装裱得金壁辉煌。雷子谨与群豪都立在那里，彼此又是好一番殷勤礼让。温无垢站在后面，一直低了头不语。雷子谨倒谈锋甚健，桃花眼含笑微微，有意无意瞥了楚楚一眼，缓缓道：“兄嫂一路行去，多多保重。人事多错迁，与君永相望！”
　　
　　土生耶含笑谢了。楚楚听得清楚，居然竟是杜少陵《新婚别》的末句，联想前情，险些气得银牙咬碎，冷冷道：“不错，还此生终负卿卿呢！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归故林。古时得意不相负，祇今唯见青陵台。”
　　
　　雷子谨递软袱过来的手都是一抖，别有深意看了她一眼，迅速扭过头去笑道：“土先生，这里有些金银，不成敬意，你就收下罢。” 土生耶坚决地推回去道：“我与你雷家，恩怨尽绝，更不会再受你半点钱物。故园尚有余钱，我自己能养家糊口。”推托几次，雷子谨叹息道：“土先生坚辞不受，令我汗颜！也罢，大哥身体不适，等在青霓馆内，我陪你们过去辞别他罢。”
　　
　　楚楚哼道：“学得再好，也不是人样！”再不理会他，故意挽了土生耶向前走。来到青霓馆内，雷霆风已等候在轮椅上，头发依旧凌乱地披在面上，伤口上还牢牢扎了白布，不便行动，只略微欠了欠身。楚楚一把扶回，又满面春风地坐定在自己平日里常坐之位，与梅娘耍笑了几句，便告辞而出，雷霆风一直微微垂首，并未多语。等一行人走出，四喜娥眉一敛，腰中剑出鞘，猛地向她的座椅砍去。
　　
　　雷霆风头也未抬，案上一个青铜镇却蓦地飞了起来，挡开了她的剑锋。梅娘扑过去捡回，嗔道：“作什么？！好好的椅子，得罪你啦？”
　　
　　四喜余怒未休，道：“平日看她，也算有情有义，今日离别，没有眷眷之情倒也罢了，眼见得公子为她重伤未愈，她竟然视而未见，都不向他多问一句！”
　　
　　梅娘笑道：“你要她如何？拉着霆风嚎啕不止，说甚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哎呀，我好苦唉呀呀呀！”还煞有介事拿了块罗帕出来，往眼睛上揉去。
　　
　　四喜噗嗤笑道：“瞧瞧雪姨，老大不小了，还尽作怪！”梅娘大笑了几声，才道：“你且想想，这小丫头念念不忘记要解他锁阳，以绝祸根，怎么现在就当没这回事了？”
　　
　　四喜击掌道：“是啊，她就是随口说说，骗我们公子的好处罢了！”
　　
　　梅娘嗔道：“你呀，用脑子好好想想！一个人的本性是天生的，不可能变得这么快。她不说，是因为，她根本还不走呢！”
　　
　　雷霆风在长发后的唇角淡淡扬了下。四喜失声道：“不走？！那莫非去--------哎呀，这太危险了！那个人如今恐怕是天下无敌了，她只怕要死在他手里！”就要向外冲去。
　　
　　梅娘一把拉了她道：“凭你？添乱罢了。难道你没看到-------子谨的眼色吗？”笑容竟有了几分苦涩。
　　
　　四喜奇道：“甚么眼色？”梅娘声音平静，道：“他每次杀人前，瞳孔就会像猫眼，不时抽紧一下。”
　　
　　雷霆风淡淡投了一眼过来，伸出手来，合上了她颤抖的手掌。四喜点头道：“对，如今莫测深浅的高手也多得是。”瞧了瞧那椅子，瞥得角落上有点灰，从腰上解下罗帕来，来回抹擦了好几次。
　　
　　




风月如刀（四）

　　三月岭南，春色正盛。风和日丽，鸟雀争先在枝头鸣唱，无数艳丽的蝴蝶在林间穿梭，不时翩翩滑过两人身旁。千姿百态的花朵都尽情展露自己独有的美丽与芳香，点缀在绿毡似的大地上。山路蜿蜒，似乎不见尽头，明明是美不胜收的景色，奈何心不时在抽紧一下，若不是少顷便深呼吸一下，只怕便要以最急促的频率从胸腔里弹跳出来。土生耶收拢了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小手包裹严实，抬眼道：“外面风有点大，还是披件斗篷吧。”
　　
　　楚楚干笑道：“我不冷。”想抽回手来。土生耶淡淡笑道：“手这么凉，还不冷？”手一重，楚楚倏地一惊，手不自觉已拈了个势，欲弹向他手上合谷、劳营穴，普一出手，看小莲在后紧张地抓紧了包袱，险些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改为顺势掐了他手下，哼道：“手凉也是我的事，都这么管头管脑，谁受得了？！你还是凶些好，这么肉麻兮兮的，我可不习惯！”
　　
　　土生耶失笑道：“敢情我好人都做不得了？！”楚楚嗤道：“当然，要坏就一条胡同坏到底罢，忽左忽右，简直叫人难以适应！”想想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温柔婉约，即便青儿说得再有道理，还是不要勉为其难地好，否则只怕更要露陷。小莲比她更加不自然，已经频频去看天色。她也看了一眼，只见日头慢慢爬升，悠悠到了隅中。
　　
　　这妖人害自己受了七日宛如抽筋剥皮之痛，夜长梦多，真恨不能用绳子将太阳勒到正中，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但想起此人的手段，再看他受了如此重伤，居然一晚便已痊愈，刚才偷偷探他脉络，精气充沛，居然毫无滞涩，明明对高女侠信心十足，此时却有点忐忑起来，倒又情愿这金乌走慢些，让她能再仔细想想，到时也好多有些胜算。她满脑子都在急速轮转，一时对外界的反应就迟钝多了，见土生耶凝目看她，似已有了好些时候，如梦初醒，问道：“什么？”
　　
　　土生耶淡淡笑道：“并无什么，只是想起再早些时候，若在苗寨，大伙儿便都盛装而出，燃起篝火，狂欢直至深夜---------”楚楚茫然应道：“是么，只是已经迟了。”忽觉有什么在手里痒痒的一动，惊叫一声，连搓带甩，总算把手中之物扔了开去，又用脚狠狠连踩了几脚，见那物一动也不动，才拍了胸脯，定下心来，看众人都瞠目结舌看着她，低头仔细一看，却原来分明是枝头一朵小小的不知名嫩黄花朵，花瓣边沿有些绒毛，此刻已经被她踩得粉碎，比一团烂泥好不了多少。
　　
　　小莲大声道：“哎呀，姐夫，我们姐姐不喜欢花，她对那气味过敏！”土生耶定定望着地上残花，眼中似乎有什么极尖锐地闪了下，细看却平静如昔，含笑抬起头来，道：“确是我不够关心怜儿，居然连她的好恶都一无所知，就自以为是。没关系，我们下次用银子打些精巧的花来，保管比这个好看多了，好不好？”
　　
　　楚楚一颗心刚刚跌回原位，额头上还有汗滴，笑得下巴都险些僵硬了，干巴巴道：“好，很好！”再偷眼一看，却见日上中天，已至正午。
　　
　　她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往前面一看，只见已快登至山顶，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林木，中间却有块空地，横卧着几方巨石，四方平整，光滑可鉴，不远处还有口小小的泉眼，正是高女侠描绘过的形貌。土生耶取袖替她擦汗，又扶她坐定，笑道：“真是娇贵惯的人了，也不过离开了几年，这些路都能走出一头汗来。且坐下休憩片刻，我去取些水来给你。待过了山头，我便替你去雇顶青竹小轿来。”
　　
　　有个少年一步三摆地走了过来，去接他手中的钵。楚楚眉头一皱，土生耶已笑道：“不用你们，我自己去罢。”看楚楚绷紧了面孔，摇摇头，捧了钵来到泉边，仔细一看，泉眼虽小，后面倒还连着一大片长满绿藻的池塘，正中赫然盛开了几朵桃红色的睡莲，娇卧碧波，袅娜多姿。他不自觉移步到池边去看，笑着回头招呼楚楚道：“怜儿，听说你的名字便从中来，故而素喜莲花。瞧这几枝，开得何等明媚，犹如怜儿的仪容。”
　　
　　楚楚面上皮笑肉不笑地牵引了下，小莲嘀咕道：“搞错了吧，明明我的名字才带着这个呢，喜欢这的也是我。” 土生耶哦了声，看她眼睛盯在最红的一朵上面不放，不觉失笑道：“很喜欢么？我采给你。”伸手便去攀折。
　　
　　小莲大声道：“才不要你的！”眼见得他已拽过了那朵红莲，鲜艳欲滴，不觉又有点心动，喃喃道：“倒难见如此纯的烈火莲了。”突觉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与之同时，水面上猛然跃起一条银线，斗折蛇行，宛如一条白色蛟龙，摇首摆尾，向着岸边的土生耶，狠狠咬去！
　　
　　围坐的少年都猛然发出了一声惊呼，楚楚蓦然抬起头来，只见土生耶笑容未失，拈在红莲上的手似是不经意地一摇，瓣瓣红萼对准蛇头，如急雨般直落下去。他的人如风摆杨柳般往岸上一倒，竟然就样避过了似乎是势在必得的一剑！
　　
　　楚楚大叹可惜，少不得啊了一声，却见温无垢湿淋淋的身形已从水中飞起，茫然看着手中灵蛇剑，似乎还没明白过来缘何此剑竟会落空。土生耶冷冷一笑，手已成掌，悄无声息击去，距离他已不到尺余，掌心中红线隐隐可见，眼看就要从他手心直飞过去。
　　
　　楚楚来不及细想，惊呼声：“夫君！”云中步运到极致，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土生耶牢牢抱住，险些将他扑入水中。但听雷子谨的声音沉沉响起，厉声喝道：“无垢，回来！”
　　
　　温无垢整个人犹如游魂一般，从水面上跌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水花四溅。楚楚刚松得一口气，已觉自己肩被重重按了下，差点魂飞云外，突听土生耶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你休管，快让到一边去！”往她肩上一用力，已将她抛出了圈外。
　　
　　只听得锤如猛钟，斧声霍霍，刀旋声声，一同向土生耶逼近过去。土生耶冷笑回首，却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来人均以铁甲覆体，银具挡面，只露出一双眼来，根本分辨不出身份，只能从兵刃上看出点端倪，正寻思间，几种兵刃已带着尖锐的风声，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迫近了他的身侧。
　　
　　这一击，自然也是早就筹划好的。不知是什么样的高手眼光如此犀利，不但看出了几人武功中的优缺点，还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合击之法。锤直奔上三路，刚猛一览无遗，斧却是滚地而来，令人防不胜防，而刀身飞旋，向着土生耶的腰部所在，简直是发挥了各种兵器的精华所在，互相弥补了不足，看起来几乎是完美无瑕的一击。而这铁甲，自然也是精心筹划，蛊虫自然一时难以突破。想来策划人分明是做足了功课，务求一击奏效，眼看土生耶落在圈中，避无可避，面色已经渐渐白了。
　　
　　若是这便能一了百了，倒也痛快。只是，自己手上尤有余温，想到顷刻此人便要血溅五步，竟不自觉心头一紧，此念普起，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茫然向圈中一看，却不觉一惊，只见土生耶所立之处，哪里还有人影？仿佛是岸边突然起了一层红雾，陡然间把一切都笼在一片红云中。锤影、斧身、刀迹骤然间失去了预定的目标，都不可避免地有了那么一刹那的迟疑。雷子谨的声音蓦地不知从哪里传来，断然喝道：“盖上眼罩，一击便走！”
　　
　　那几人齐应了声，顾不得招式是否奏效，向后匆匆便掠身而退。红雾散去，土生耶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面上居然还有笑容，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甘心放我走的。这是你想的法子？看来挺管用的。”
　　
　　雷子谨声音飘忽，不知所出何处，亦笑道：“我倒是想放你走，奈何这几位英豪，须着落我要你的人头，祭奠死在你噬心蛊下的亡妻！自然，我们兄弟一场，我不忍心下这个手。”连楚楚都对其厚颜无耻瞠舌已极，不觉骂道：“说得这么好听，无非你爱惜性命，想借刀杀人罢了！”
　　
　　土生耶轻轻摇头道：“既然是兄弟一场，我也奉劝你一句，即便机关算尽，又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听地下轰然塌陷，已有数把明晃晃的刀刃从底下直切而过，几顶铁甲人的盔甲从浮尘上飚驰过去，土生耶看得真切，仰天大笑道：“俱都是一代英豪，为了刺杀土某，竟不惜做窜地之鼠。土某何德何能，能蒙诸位如此青眼有加？”
　　




风月如刀（五）

　　突听一个铁甲人冷冷道：“恶贯满盈之徒，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声音明晰无比，赫然是南宫陵。三尺青锋，破地而出，直射土生耶颜面而去。后者冷笑道：“凭你也配？”袖成流云，随意一甩。那剑身犹如撞上了巨石，铿锵一声，虽然未折，但听南宫陵一声闷哼，剑险些脱出手去，幸亏被人狠命一拉，才没有剑落敌手。仿佛是唐迟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喝道：“再不走，等死不成？”
　　
　　土生耶冷冷一笑，收回袖去，刚要起步，突然眉头一皱，定在地上，脚步欲抬又止，极是懊恼。楚楚极是纳闷，仔细一看，却原来那浮尘中竟埋伏着数十把带倒钩的铁刺，土生耶不防有此，两只六合靴都被洞穿而过，足部肌肤上钉得严严实实，血痕累累，看上去十分狼狈。已听土生耶冷冷道：“好一个天棘毒刺，果然有些门道！”想要甩脱，奈何这些倒钩做得极为刁钻，不过一瞬间工夫，已入肉三分，稍一拉扯，刺痛入骨，眼看便是皮开肉绽。他不免踌躇了下，就在此时，一把利斧已破空而来，直奔他脖颈而去！
　　
　　他冷笑未绝，右袖上扬，反把利斧打飞回去，几乎是贴着后面一个铁甲人银面边飞了过去，吓得他直扑在地，颤抖不已。楚楚一个忍将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却见一对流星锤已在此时举到他头顶，狠狠劈裂之势，天地都宛如跟着一颤。
　　
　　司徒继的武功她也曾领教过，怎么今日宛如脱胎换骨，恍若煞神下凡？楚楚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再抬眼看，土生耶面色似乎开始有了异样，渐渐泛起红晕来，越来越浓，竟缓缓扩散至眼角。她原本佯跌在地上，此刻看得心里发冷，不自觉从地上爬将起来，连退了几步。
　　
　　他近似妖异的眼角扫了过来，投过来一个近似安慰的笑来。楚楚几乎是哆嗦了下，却见他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拐了过去，极精准地掐住了后面司徒继的头颅。流星锤咚的声重重砸在地上，离得那么远，犹可听得那头骨都在格格发响，眼看随时都要断裂开来。
　　
　　楚楚急叫了声：“夫君手下留情！”土生耶冷冷的眼立时瞟了过来，陌生得吓人，里面仿佛全无情感，犹如一条毒蛇评估着眼前的猎物，手倒是顿住了。楚楚吓得眼泪不由自控地直流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去，只觉那双眼不离自己左右，随时准备将她拆分下肚。她举步欲逃，奈何双腿偏偏在此时沉如灌铅，一动都动不了，惊惧之下，眼泪倒更加婆娑成河。正无法间，突听他轻轻道：“我倒忘了，你跟三娘一样，不喜欢杀人的。”手肘一顶，将司徒继推了出去。后者直扑在地，已然晕了过去。
　　
　　楚楚刚松得一口气，却见一铁甲人悄无声息落在侧面，手中兵器极为奇特，看上去似是柄刀，但刀身极薄，呈一种极淡的青绿色，仿佛是江南夜雨之后，刚吐新芽的柳叶，又仿佛是雨过天晴，天边那抹翡翠般的浅蓝。那人含笑望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曾相识，却又极其陌生。她还没明白过来，但见那人手臂一振，手中刀划过，犹如天上下过一阵密密的春雨。
　　
　　她从未见过有人竟将刀法使得这般雅致，简直如诗如画，如泣如诉，忧伤得宛如一首离歌，引得她一时屏息。然而这么炫丽的一刀，同时却也是狠毒到极点的一刀，满天的刀光，宛如条条缠绵的雨丝，从各个方向，死死纠缠过来，不给人以任何逃离的可能，从各个方向，封住了土生耶的退路。一眼看去，刀光简直无所不至，根本容人喘息。
　　
　　伏在地上的秦元章猛地抬起头来，失声道：“这一刀---------这一刀怎么可能还在人间？！”眼看这刀光犹如梦幻，将土生耶缓缓拢定。后者一动不动，立在圈中，事实上，也无处可动，淡淡笑道：“值得么？图穷匕现，就为我这么一个废人？”
　　
　　楚楚惊呼道：“子谨！”扶了额头，瞪圆眼睛，大觉不可思议：其人既有如此身手，为何直到此时才出手？！却见这还不是全部，土生耶两边，都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铁甲人，一个手持玉扇，象牙骨已经分开，露出底下峥嵘铁骨，向着土生耶眼部，根根急射而出。另一个拿着一根玉笛，放在唇边，那笛声激暴滚涌，仿佛要道尽人间不平。而土生耶脚下，已经不止是铁刺了，铁枷、银锁，还有很多杂七杂八叫不出名字的怪异物件，都死死拖住了他，不让他移动半步。他腿上已经被梅花钩前后钩定，已经有了个不小的血洞，还在不断流出血来。
　　
　　饶是她在私下不止一次盼望他死于非命，也不觉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姐夫！”无意识地向前扑了一步。雷子谨全力凝注在这一刀上，无暇顾及，她的身法又快到极点，竟被她闯进了刀网中，抓住他肩膀，拼命上提，想把他拽上来。土生耶展眉对她一笑，轻轻道：“无妨！”
　　
　　楚楚这才顿觉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目瞪口呆，身子一软，扑通坐在了他脚下，忽觉周围的空气已然有了变化，说不出来是什么变化，但自己的心却跳得厉害起来，还极富有节奏，仿佛在翩然起舞，又仿佛在遥相应和。
　　
　　楚楚纳罕无比，不觉按住了自己前胸，却见正面雷子谨的瞳孔猛然紧缩了一下，宛如猫眼，厉声喝道：“着！”刀影变幻，所有的雨丝在天幕中倏地合拢，化成了向土生耶心口划过的一道弧形。
　　
　　然而自己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就像隔了一层淡淡的红纱，怎么都看不透彻。朦胧中见得除了雷子谨，另外两人都急旋了开去，几乎是慌不择路。她呆坐在那里，还知道要用手去推雷子谨，却觉空气中骤然一冷，仿佛转眼间霜降大地，雪盖苍山。
　　
　　一抹白影仿佛是从天边掠了过来，轻灵无比，犹如一片云彩从云霄飘落了下来。楚楚见过很多人着白，单君逸着白，总带几分儒雅，杜少华着白，平添几分文秀，楚天行着白，宛如寒梅冷放，更添几分清丽，即便是温无垢，穿来总带三分忧伤， 亦是十分不凡。但唯有此人，虽然只在她面前着了这么一次白色，但给她的感觉，不是她穿白色，而是白色才是她的本原。她是雪封大地，冰冷间总有温情流露，她是虹挂冰川，疏离中还带三分亲切。她本身便是寒冬肃杀，剑便是她，她便是剑，三尺所向，宛如精魄所在，那一剑，半丝花哨都无，但直指过来，宛如天意，万物俱寂，哑然失声。
　　
　　剑身还未及至土生耶身躯，剑气先至，噗嗤一声，他胸口便崩开了一大团血花。雷子谨冷笑未绝，突听楚楚惨呼一声，全身都剧震了下，张口便是一大口鲜血，宛如泉涌，直直喷溅在他铁甲战衣上。
　　
　　高女侠失声道：“你怎么了？！”剑叮的一声，直落在地上。楚楚整个人都匍匐在了地上，双眼含泪，喃喃道：“姐姐，子谨，你们走罢！”
　　
　　高女侠死死抓住她，哑声道：“为何？为何至今你们还是同根同命，生死难分？”土生耶举手擦去唇角的血痕，嘲笑道：“你今日才知？天下虽大，却无物可解同心。”
　　
　　高女侠怒道：“你这疯子，要死就自己死，别拖她一起下地狱！”举手想挥出一掌，临到头来，无力低垂了下去。却听刀风一响，直冲土生耶而去。
　　
　　高女侠犹豫再三，还是一掌击出，推开了土生耶。哪料得刀身突转，向着地上的楚楚后背，狠狠便是一击。楚楚连痛都来不及呼出，身子软软，倒在了尘埃里。
　　
　　高女侠哪料此情，扑到她身上，睚眦欲裂，喝道：“你疯了！”却见雷子谨手中的弯刀，赫然正在楚楚脖颈之上，已经割开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她即便是武功登峰造极，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喝道：“你做什么？”
　　
　　雷子谨喃喃道：“我想，同根同命，也好。她死，他也死，一了百了---------”腕上用力，伤口顿时扩大，血流如注。
　　
　　高女侠人都险些昏厥过去，哑声喝道：“你狠！”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他还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但见土生耶身子也晃动了数下，那红雾都散得七七八八。他唇边含着冷笑，道：“我也差不多了，你莫让她痛苦，你需要我的蛊血来开你的刀么，好，你来！”突然发力，猛地便向刀上一撞！刀身倏地一转，离开了楚楚项上，完全没入了他的前胸。
　　
　　楚楚眼前便是一黑，自己都觉得唇边不断有鲜血滴落下来。高女侠扑过去，对着雷子谨啪啪便是数个耳光，怒吼道：“疯子，我誓将你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楚楚浑身都觉开始飘忽起来，眼前再看不清任何景象，不觉苦笑道：“三娘，姐姐，我陪你来了，这样，你不怨我了罢！”缓缓闭上眼去，突觉唇上一痛，有人死死咬在了她嘴上。
　　
　　高女侠拳打脚踢，都不能令他松开，正无法间，却见楚楚面颊上剧烈抖动起来，分明有什么从她口中滑出，落入了土生耶的口中。后者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软瘫倒了下去。而楚楚身子抽搐了数下，眼睛居然缓缓张了开来，迷茫地看着从她身上落下去的土生耶，低低叫：“姐夫？！”
　　
　　土生耶如死灰的面上，突然精神焕发起来，凝视着她，笑道：“好听，再叫我一声。”楚楚泪如雨下，哽噎道：“姐夫，姐夫！我对不住你！不不，你也对不住我！”
　　
　　土生耶轻笑道：“不错，所以，你别怪我，我也不怪你。莫哭，听，你姐姐来了，她来接我呢。”
　　
　　他的声音渐渐细不可闻，呢喃般道：“到底舍不得你死--------三娘，你怪不怪我？！不怪的，是吧，你们姐妹，都是我心上的人啊。”
　　
　　他高大的身形，慢慢颓倒下去，俊面上含着满足的笑意，仿佛正从一个绮梦中沉沉睡去。不过少顷，他的身体便化作一滩血水，可以看到其中有虫子在不停地扭动着。
　　
　　几乎是在同时，周围那些与他形影不离的少年，都一个个倒在地上，也化作了一团血水。雷子谨喃喃道：“原来他是以他们的血，一同来饲养血蛊，怪不得恢复如此容易。”举起火把，凑近了血泊，轻描淡写道：“瞧，最后还是我解了你的蛊毒。”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他面上，把他打得向后猛退了数步。楚楚靠着高女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未向在场的众人看上一眼，按着项上的伤口，拖着步子，渐行渐远。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渐渐淡成了一个黯然的黑点。
　　




良夜何其（一）

　　钟瑞堂依稀如旧，但往日的座上客，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
　　
　　雷子谨含笑安坐在象牙椅上，一身淡粉罗衣，裁剪得体，将他修长的身形完美地表现了出来，谈吐风雅，态度恭和，俨然一俗世翩翩佳公子，不时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然而即便是乏味无比的句子，群豪却仿佛听到了此生最好的笑话，无不鼓掌捧腹大笑。世间适合聪明人生活，所以遗忘是一种能力，才能将生活演奏成一曲永恒欢乐的赞歌。虽然其中总有人修行不够，使得曲中难免有点不和谐的音符，比如秦元章之流，偶而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他腰间。那里，别了一柄小巧的银刀，雕工精美无比，上面还镶嵌了数颗明珠，看上去就像是件世间罕有的艺术品。当然，绝对没有人会开口去盘问雷三公子这刀的来历。
　　
　　可惜偏偏有一幕，跟堂上庄重热烈的气氛极不吻合。一个女子几乎是大剌剌躺坐在居中的琉璃塌上，塌旁立了一根发锈的铁杵，用一柄羽扇挡了面孔，旁若无人，高卧不起。还有人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右侧一席上，温无垢趴在案上，神色疲惫，眼圈上淡淡发青，显然已睡熟了。
　　
　　雷子谨摇头笑道：“刘先生死后，无垢悲伤过度，一直心绪不宁，也是我未及时发现，昨日差点害他命赴黄泉。其实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定律，一时错手，更是难免，又何必耿耿于怀，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温无垢身子猛地一惊，茫然睁开眼来，后面侍卫趋前提醒，他立即立起，抱拳向女子道：“无垢谢过二夫人救命之恩。”侍卫忙捅了下他手肘，他怔了怔，立即改口道：“不对，是三夫人。”
　　
　　雷子谨微微一笑，眼角中泛起粼光，斜斜向女子投了一眼。谁知就在此时，一柄羽扇啪的声重重砸在温无垢头上，女子坐起，杏眼圆睁，怒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穷嚼舌头，还不如让你死了拉倒！”
　　
　　温无垢默不作声，从地上拾起羽扇，交到站立一旁的碧桃手中。雷子谨皱眉道：“怜儿，不得对妹夫无礼！”女子冷笑道：“妹妹还在昏迷不醒，妹夫倒先出来了。这算哪门子的妹夫呢？”
　　
　　温无垢面色木然，雷子谨笑道：“无垢面薄，怜儿切莫再给他难堪了。温家已携了传家之宝作为聘礼，我已代小妹收下--------”楚楚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冷冷道：“是么，昨晚难道他不是向你求娶你大嫂么？”
　　
　　温无垢面上如雪一般，褪尽了所有血色。雷子谨哈哈笑道：“怜儿真会说笑，思礼与无垢这门婚事是温夫人一力促成，事先也暗中得了老夫人的首肯，只是开始我们并不知情罢了。如今真相大白，元凶伏法，连其走狗都于昨日一网打尽，众女侠沉冤得雪，再加上这门亲事，可谓喜上加喜。独孤家死于乱中，她侥幸逃得一命，已然大幸，哪还会奢望攀龙附凤？无垢更是出了名的孝子，又与思礼年貌相当，情投意合，哪会这般忤逆长辈之意？”
　　
　　楚楚击掌道：“世家子弟果然不同凡响，昨日差点要对天盟誓，今日居然就海水西流了。情投意合？！也只有你这样铁皮铜面，才能不打结巴地说出来！”
　　
　　堂上无人去接她话茬，段天翔挑了挑眉，司徒继投过去几近嘲讽的一眼，唐迟怪笑了半声，温无垢全身都在那里微微晃动，宽袖颤抖得犹如水面上的涟漪。雷子谨轻描淡写，道：“无垢年少英俊，自然难免有点风流韵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思礼也不是不通世故之人。”楚楚噗嗤笑道：“男无情，女无心，还能男婚女嫁，喜事一场又接一场。你家的世故，确实也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雷子谨面上愠色笼罩，喝道：“怜儿！”楚楚冷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你要不是有把柄落在那独孤娉婷手里，会那么好心，居然还留她一命？当然了，我也知道，你除非万不得已，是从来不自己出手的。不错，土生耶是镜宫中人，为独孤家指派，作为人蛊，坏事都是他干的，确实谋害了不少人，人又死了，什么脏水都自然是他的，跟你毫无干系。遥想前情，就在不久前，他却还和列位一起抵抗独孤一家，还曾经救过座上诸位的性命，你们大义凛然，出手除奸之际，就没想过那一幕吗？徒然做了人家杀人灭口的利器，尚不自知！”
　　
　　雷子谨不怒反笑，淡淡道：“怜儿，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话不可以乱说，说之前更应动动脑子。幸亏座上都是诸位亲家，对子谨再了解不过，否则，就这般无中生有，只怕顷刻便要掀起滔天巨浪。好容易大乱初平，你难道非想搅得雷家堡及几大世家不得安宁？子谨事无不可对人言，又岂会畏首畏尾？怜儿但有什么凭据，大可拿将出来。即便只是怀疑，也尽管说出，子谨一定尽力解答。若是我当真有十恶不赦的罪行，都不必大家动手，我这便自裁当场！”
　　
　　众人大呼不可，纷纷道：“若非子谨忍辱负重，不但姊妹们的冤屈难伸，连我等都早已死于非命，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焉会恩将仇报，竟对子谨有任何怀疑？件件桩桩，条条分明。夫人再说下去，我们都不忍听了。”楚楚哼道：“你少装腔作势，以你这般深沉的心机手段，会留下蛛丝马迹么？” 
　　
　　这下连司徒继都扬声道：“夫人莫要想偏了。子谨昨日伤了你，实是迫不得已。若非这般兵行险着，夫人岂能今日无牵无挂，落得逍遥自在？再说要不是子谨深谙他脾性，也不会这么做的。”楚楚嗤道：“不会？！应怜可不是第一次因他在奈何桥上走钢丝了，只要对他荣华富贵有利，曼说是一介女子，即便是他血脉至亲，他也未必会顾惜丝毫！”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劝说。雷子谨抚着刀柄，轻笑道：“我倒忘记了，女人心从来善变，他活着时，你恨不得他早赴黄泉，一旦死了，他便在你心里千好万好，以前林林总总，都可一笔勾消。看来你是假戏真做，爱上他了，见他死在我手里，就恨我入骨了？你若想要我当场死在你手里？，岂不容易？我们恩爱一场，理应成全。只是大哥，母亲，思礼，雷家，阖家大小，今后都有劳夫人照应了！” 唰的一声，拔出刀来，掉转刀头，就欲交到楚楚手中。
　　
　　楚楚不觉一窒，打掉刀身，恨道：“谁跟你恩爱过了？！我最讨厌杀人了，要你的命干什么？！”众皆惊惶，离座来劝，总算把刀推回鞘里，又回头劝雷子谨：“夫人毕竟年轻，眼下想不通也是难免，且心地仁慈，见不得人死罢了，子谨也莫放在心上。” 
　　
　　雷子谨摇头不语，楚楚冷笑道：“好好好，道理都是你的，错当然都是别人的。做人能做成你雷子谨那样，还真是天才了。姐姐早叫我不要多事，我居然要到今日，才知果然差了你不只一星半点。我反正也不贪图你雷家什么，何必在此跟你再作纠缠？！诸位，我是个蠢人，只会说不合时宜的大实话，实在跟此地殊不相称。唉呀，这种主事人谁吃得消当？不是那块料，就不必烂泥扶上墙了。应怜明日便返回秦淮，在此先预祝诸位前途不可限量，富贵无忧，荣华满头！”从塌上欠身而起，一把拔过塌旁的铁杵，向雷子谨抛了过去。
　　
　　众皆哑然，雷子谨将铁杵拎在手里，还没展眉，听得最后一句，不觉怒道：“什么？！你居然还准备回勾栏卖笑？”楚楚哼道：“应怜虽然嫁入你们雷家，但我夫君已经伏法，应怜与你雷家再无干系。天下不是只有你雷家有男人，勾栏又有什么不好？银货两讫，公平合理，要比在这里和你们这等枭雄勾心斗角，绞尽脑汁，好上千倍百倍！”抬步便走。
　　
　　雷子谨冷冷扫往下座，南宫陵的位上空空无人。楚楚从鼻孔里出了一声气，道：“你莫看了，座上无非都是一丘之貉，应怜再不济，也没必要丢了冬瓜，再拣个倭瓜。我再说一次，我跟他毫无干系。他也已经说了，天下又不止我一个美人，真是谢天谢地。”一边说一边迈步，却见雷子谨平平伸手，挡在了她面前。
　　
　　楚楚先是恼怒，后又好笑，点了他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要做如此愚蠢之事？虽然你的武功自然是极强，但只怕还难及我高姐姐，即便是我，若想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易如反掌。先不说这个，就说你留我在此，又有什么好处？一山不容二虎，否则你也不用等到今时今日。你虽名惜香，其实却是最无情之人，想来知道夫妻本是最不牢靠的关系，即便融合无间，转眼便能成陌路。你肯留我，自然是觉得我有用，但应知有用的人从来不服管束，难道等着我天天跟你争权夺利，最后反目成仇，彼此斗得你死我活？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与应怜有段夙缘，也曾倾心相爱，既然明明不可能给我什么，那懂得放手，便是最好的一种成全。难道就不能给彼此留段美好的回忆，非要置这段感情到万劫不复？”
　　
　　雷子谨浑身都是一颤，面上渐渐扭曲，迅速别过头去。温无垢喃喃道：“懂得放手--------”楚楚推开雷子谨垂下的手臂，昂首挺胸走了出去，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大觉舒畅，伸了个懒腰道：“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咦，姐姐，你怎么走了，也不等等我？喂，喂！跑那么急，难道出了什么事？算了，由她去罢。梅娘还在那边等着呢。”
　　




良夜何其（二）

　　亭在碧水之中，月上柳梢，风影婆娑。白玉为案，琥珀为盏，月映杯中，所见盈盈。两人对坐，取酒自斟，只是无声。突听楚楚轻轻笑道：“君盏黄，我盏白，盏色虽不同，人心本无隔。”
　　
　　对面人黑发覆额，饮了一杯，淡淡道：“猛虎落陷阱，壮夫时屈厄。相知在急难，一朝竟离别。”
　　
　　楚楚拍手笑道：“大哥果然好得多了，不但知道我改了什么句子，还能随机应变，应和于我。这秋露白，是应怜取了多日花露，特为大哥所酿，滋味如何，可还值得一品否？”
　　
　　雷霆风仰头又干了一杯，平平道：“太少。”
　　
　　楚楚大笑道：“足够今夜之饮。诸事已了，应怜也要向大哥辞行，今夜便以此酒，纪念你我相识一场，理应不醉不归。”满斟一杯，一饮而尽。
　　
　　雷霆风往她裹着白巾的脖颈瞥了一眼，淡淡道：“既然是给我的，你便少抢。”夺过壶去，对了自己口便倒。楚楚连连去拉，见已不能，上去便是一招左右穿梭，被他将身随便一仰，躲了开去，不觉技痒，笑道：“应怜才疏学浅，在此多日，幸蒙大哥指点。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机缘难再得，还请大哥不吝赐教！”脚上一勾，半靠在酒案上，身子下弯，遥向他天突、玉枕穴，变拳为勾，喝道：“高探御马！”
　　
　　小楼之上，四喜正偷偷以指压竹帘，猛吓了一大跳，跌足道：“哎呀，怎么好端端地便打起来了？！”梅娘端坐妆台，又往面上敷上一层粉去，忙着左顾右盼，心不在焉回道：“没事，正好活活血，还能把酒里的好东西激发出来。”
　　
　　四喜嘘了声，定睛去看，只见楚楚五指如鹰爪，已伸到了雷霆风颔下。后者垂目自饮，根本没看她一眼，待到她指风堪堪划过面上，似无意间欠了欠身，左手轻描淡写，往她手背上一敲。楚楚唉哟一声，半个身体直倒在案上，捧了手直叫痛。雷霆风嘴角一勾，咽下口中酒去，徐徐道：“你又输了。”
　　
　　四喜摇头道：“你就死活都学不会让让女人，活该做孤家寡人！雪姨，幸亏你有先见之明，知道今晚也许不能成事，还在外面备了这么多美人。也是，二夫人自己深谙医理，我们自然没法对她下药，否则只怕打草惊蛇，熏了点西域红蔻，估计也是无用。公子呢，这么多年，就没发现有一味药对他有效，二奶奶这酒，恐怕也没那么神奇。得得，看来今晚又不过是竹篮打水，我去叫那些美人歇了罢，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梅娘嗤道：“怎么没用？关键所在，就在刚才，便已经起效了。”
　　
　　四喜狐疑道：“刚才？”眼睛眨巴数下，突然啊了声，跳起来道：“你是说刚才那人影，便是高姑娘？”
　　
　　已遥遥听楚楚哼道：“不过两招，何以言输？”在案上一滚，转身蹬脚，直取他前胸大穴。雷霆风将头一低，避了过去。楚楚脚还未至，双手已按在雷霆风肩上，往下一沉，连点他大穴，嘻嘻笑道：“大哥你输了！这招是我方才想出来的，就欺负你下身不遂。嘿嘿，我就叫它‘摘星换斗’！”
　　
　　雷霆风双手轻轻一颤，看了她脖子上已染红的白巾一眼，默不作声顿在了那里，任由她手指连发，拍过六道足经。四喜啧啧道：“雪姨，刚才你叫我往二夫人脖上涂抹胭脂，包蔻丹汁，果然有奇效！”
　　
　　梅娘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姜还是老的辣嘛！”竖起耳朵道：“那些图文，她说她会讲给霆风听的，想必点完他的穴道，应该开始了罢。”
　　
　　已听楚楚拍打完毕，长嘘了一口气，又绕着雷霆风，团团转了数圈，干咳了几声，突然从旁边拉过一张绣屏，团团一转，将四周都围了起来。雷霆风抬眼一看，猛然阖上眼去，喝道：“荒淫之物，玷辱天地，还不与我取将下去！”
　　
　　楚楚嘻嘻笑道：“这便是天地衍生所系，你自己都是这么来的，还怕见这个？！”瞧了屏风上各种图案，啧啧赞叹道：“梅娘真是巧手，不过几日的功夫，竟给她绣出这么精美的惊世之作来。要不是念着她一片赤诚，我又何苦再自取其辱，又揽上这个差事？”
　　
　　雷霆风眼睛都不敢睁开，怒道：“你不是在今晚来向我辞行么？绿柳开复合，红尘聚还散。好端端的，你又扯这些作甚？”
　　
　　楚楚捧腹笑道：“大哥，你这脾性，若非我多弹几阙辞杨柳，你怎么肯乖乖喝下我的巫山醉呢？”
　　
　　雷霆风怔道：“巫山醉？不是秋露白么？”楚楚眨巴了眼睛道：“巫山一醉，秋露方白,应怜并没有骗大哥啊。别看了，酒确实无碍，酒盏也没问题，但你的酒盏却盛不得这种酒，到现在，你再运功驱酒，也是无用。这酒是经由血脉，流窜全身的。你刚才和我过手，已经动了气血啦，现如今么，无药可救了。看，脸都红了，大哥，莫再强忍了，越运气发作得越快。这头发多碍事啊，我帮你挽上。”走到他身后，取过一把玉梳，轻轻把他长发捋到后面，慢慢理直。月光下，耀眼的五官一点点显露出来，月华都渐渐黯淡，仿佛也被这夺目的容色慑服。因为愤懑未消，他苍白的面上还挂了一层寒霜，看上去犹如在发出冷光来。由于药酒的关系，唇却鲜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宛如玫瑰花瓣般娇艳欲滴，但却散发出一阵令人打颤的寒气，根本生人勿近。
　　
　　楚楚替他将浓密的鬓发都缕缕结紧，看旁边没有发冠，索性取下自己头上白玉簪，替他绾定，左右端详，击掌笑道：“我这手艺，和碧桃也不相上下了。”看他身体都在气得发颤，闭了眼不肯看她，忙跳出屏风来，张口向小楼唤道：“梅娘，梅娘！”
　　
　　只听楼上一叠声应道：“来了，来了！”扭臀摆尾，走下一摇动的金银璎珞树来。楚楚倒吸了口冷气，道：“梅娘，你戴那么多金子做什么？！又不是刷墙，你涂这么多白粉作什么？这还是嘴哪，别人都尽力涂成樱桃小口，你倒厉害，反其道而行之，差点没画成一个血盆,简直没有比你还丑的妖怪了！完了，他药性已经发作了，但是你这个样子，会不会给他当成鬼女打出来？！眼下也顾不得了，你进去再说。四喜，快把那灯扑灭了！”就要推她进去。
　　
　　梅娘一把抓住她，用袖挡了面，扭捏道：“且慢！奴家可是黄花闺女，什么都不懂的。都说会痛不欲生，果真如此，我可宁愿去死！”楚楚呆道：“我已经用金针打开了他的穴道，再加上用药，双管齐下，也只能激发他情 欲，却不能保证--------啊啊，你别走，别走！算我怕了你了，好，我去跟他讲！”半拖半拉，总算将她拽进了屏风内，只见雷霆风还维持原势坐着，顶上白雾翻腾，听得声息，张开眼来，见得是她，怒道：“你又来作甚？”向后一看，先是一怔，后简直目瞪口呆，梅娘连眨睫毛，对他一笑，使得他面部都僵硬在那里，抖动了好几下，好容易醒转过来，狠狠剜了她一眼。
　　
　　楚楚见他好歹还有反应，忙拉了梅娘一把，谁知后者更死命抓紧了她，嗫嚅道：“他那么凶，会把我打死的！”楚楚无奈道：“大哥，你也不要强撑了，反正要解的，解开对你也大有裨益。也不用多，就一次好了，留得个一男半女，雷家堡也后继有人了。你且想想娘还昏迷着呢，就当是冲喜了。区区几张图，又不会猛于虎。道家房中之术，也是养生之道。喏，你看，这是女子全身图------不看是吧，好，我讲给你听。但凡戏道，男坐女左，女坐男右，男子箕坐，抱女于怀-------梅娘，过来！”
　　
　　梅娘摆动胯部，扭走了一步，突然连退了三步，警惕地道：“不行，你武功比我好，逃也逃得快，你示范给我看！”楚楚怔道：“这怎么使得？”看她已咬着步摇上一颗金珠作势要吞，连连摇手道：“停，停！我说你戴这么多金器作甚，原来还有这个作用！”深吸了几口气，对雷霆风嗫嚅道：“大哥，我也是不得已的。梅娘胆小，你又凶名在外，谁叫你偏看上她，弄得我也没奈何。这样吧，以防万一，我再封你几道穴道。我这脸很宝贵的，可不想也变成馒头。”出手如风，点了他穴道，试探着摸了摸他额头，并无反应，又往他脖子抓了抓，他瞪了一眼过来，身子却一动不动。
　　
　　楚楚一口大气吐出来，连拍胸口道：“别说梅娘怕你，连我想起那些个捱过你铁拳的女人，都心有余悸。好了，现下可以放心了。”抓过其手，慢慢抚摩其腕阳穴，颇有些恨其不争地对梅娘道：“看好了，从手腕开始，沿着臂肘，直达腋窝，再上肩峰，直至脖颈。这是你的，男人的手势在这图上--------算了，他反正不会看的。”小心翼翼坐到他怀里，抓了他手往自己腰上一搁，只觉简直就像一截再硬梆梆也没有的铁木，摇了摇头，仰高下颔，道：“喏，就是如此，就这么坐。这个姿势，正方便你去含他上唇，他含你下唇。------嗯，一时相吮，茹其津液，缓啃其舌，微词其唇，《合阴阳》中的句子，到底明白了没有？”
　　
　　梅娘惊叫道：“咬他？！难道我嫌弃自己命长？！”楚楚恼道：“现在他都动弹不得，自然随便你拿捏了。------喂，别溜！也罢，我也豁出去了，你看好！”抬头一看，唇线几近完美，在月下格外殷红，艳如丹霞，只在她寸许之地，表情沉冽，反倒更添一份冷艳。青木之香芳郁无比，融在房中飘摇的异香中，不知为何，闻来令人骨酥腿软，一时心跳如擂，怎么都按捺不住，简直都不像自己所发出的。 
　　




良夜何其（三）

　　眼看双唇即将覆合，突见女子以手撑地，如惊弓之鸟一般跳将出来，结结巴巴道：“还是不成！虽说是问心无愧，但毕竟名份在此，也太有悖伦常----------”却听梅娘忙不迭应道：“正是正是，二夫人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应该审时度势。如今雷家已经是三公子的天下了，不用再指望一个残废了，既然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我们又何必费那个力气？说老实话，要不是喜姑娘拿刀子逼我，打死我也不会来的！”转身便走。
　　
　　楚楚一把拉住，恼道：“你不是曾说与大哥有旧么，怎么如今这般说话？”梅娘捶胸顿足道：“就说我命苦么，本来就不够长眼睛，现在又看走了眼，居然好端端投到这样的破落户里来！无非贪图点金器，却要把我自己赔进去，这种买卖，谁愿意做？还是那些小丫头眼睛尖，瞧出雷老三有把刷子，早早投靠了去，现在至少也能多赚个千儿百两。我就亏了，不但没熬出头来，还反要受人奚落，我若是跟了他，荣华富贵是别享受了，难道这辈子等着守活寡？叫我说，二夫人，你的心意总是尽到了，他又算不得你什么人，何必费那份力气？我呢，正好携了这份穿戴走人，咱们就跟喜姑娘说，实在没法子了，不就行了么？”拖了她便要逃。
　　
　　楚楚一把摔下她手，怒道：“梅姐姐，枉费我看你还算厚道，想不到竟也这般趋炎附势。大哥人品武功，比之那花狐狸，可谓是天上地下，只因被奸佞陷害，身体积郁成疾，久而久之，有些自闭而已，宛如金埋土中，有朝一日，必定重放光芒。只要今晚医治好了，顷刻便又是一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为人无贵贱，莫学鸡狗肥。人间富贵，转眼便消，梅娘，风物长矣，且放眼量！”
　　
　　梅娘哼道：“我又不念列女操，连他老婆都要逃到人家床上去，我区区一个丫鬟，自然更加不必受这份连累了！”
　　
　　楚楚怔得一怔，以手扶额道：“姐姐，远不是那么回事，听说大嫂是被下了药，温公子已经向那花狐狸负荆请罪过了。说老实话，大哥既然与大嫂是对怨偶，彼此又有着血海深仇，能化解了也好，到温家堡也是条出路。虽然花狐狸从中作梗，但想必留得性命还是不成问题，做房姬妾，安稳度日，也就算了。”
　　
　　梅娘瞪大眼睛道：“二夫人听错了吧，昨晚，我明明在段公子房中看到她衣衫不整出来的。”
　　
　　楚楚愕然道：“什么？！你眼睛出问题了吧？”梅娘恼道：“我眼睛又大又亮，怎么能有毛病？对了，四喜也看见了，不如叫她来作证！”
　　
　　楚楚呆道：“岂会如此，难道又是被下了药，或者被逼？” 梅娘哼道：“哪个女人被强迫之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掩好，又返回去吻那男人的？对了，段公子还吟了句诗呢，说什么---------对，抱月飘烟一尺腰，麝脐龙髓怜娇饶。”
　　
　　楚楚瞠目结舌道：“是了，嫂子说过在肚脐上用麝香的，我本想劝她，当时实在有点疑心--------居然还有这等事来？天，我想不通，还是不要想算了。”
　　
　　梅娘哼道：“她爬谁的床，倒也无所谓，但不能连累我受人家嘲笑。你不知道，今日我碰到了司徒家的人，他们都讥笑我，说我明明是一个正常的女人，留在一个太监旁边作甚？还说难怪他的女人，看到男人就饥不择食，就连--------原来是饿太久了！”
　　
　　楚楚连忙去掩她口，已经迟了。雷霆风额头青筋都暴跳了下。梅娘尤在嘀嘀咕咕道：“别人都在说，他根本就不能，不如直接阉割了的好。再喜欢的女人，也还是别看的好，横竖只能投到人家怀里！”
　　
　　呯的一声，一个仕女花瓶几乎是砸在梅娘头上，把她吓得不轻，宛如一只被踩着了的老鼠暴窜了出去。楚楚也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拉住了他手道：“大哥莫恼，我算看清楚了，这雷家堡的人，看风使舵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没关系，走了她，还有喜姑娘呢，她心细，一定还备了人。不过大哥，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废折之渐，你一身的毛病，都是因这个而起。”看他面泛潮红，突然伸手，抚他腰下，触到鹿角尖尖，不觉喜道：“果然有用，总算可以开解了！”
　　
　　雷霆风触电般甩开她手，低头不去看她，闷声道：“解药拿来！”楚楚叹气道：“喜姑娘说普通的药对你无用，这酒是我根据古方调出来的，根本无解，拖得时间长了，真要害你变成废人了。” 雷霆风粗声粗气喝道：“那你再赶紧去配解药，快，快去！”
　　
　　楚楚看他面上已如火烧，在椅上摇摇晃晃，想起夺门而走的梅娘，大觉感伤，扶了他道：“大哥，我知道，你是嫌弃那些女人，根本只图你的钱财。你不要想那么多，解了锁阳，就可以随心所欲去世上找你心爱的人了，你就把它当做一个途径好了，激发生机，毫不动情，也是道家说的。”
　　
　　雷霆风眯起眼看了她一眼，连忙闭合，屏息跌坐。楚楚并不气馁，扶了椅身，柔柔道：“大哥从未经人事，想来对此事一无所知，到时候怎么做都不知道，更要引得流言蜚语了。大哥，其实女儿家的身体，是很美的，能够带你入极乐去，关键之处，我以前也说了，就是和志戏道。大哥，其实不难的，女儿家的身体都是水做的，女儿家的胸部，便是就中巫山峰峦起伏，所谓戏道，犹如杨柳戏水，撩而拨之，鞠之饮之，慢叩巫山，水波荡漾，蓬门中开。”
　　
　　雷霆风浑身都止不住一阵颤抖，听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暖的气息几乎扑在他面上，人却远在椅的那边，轻轻道：“大哥，女儿家都贪恋温柔，喜欢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即便是一夕之欢，大哥也应尽心，一定要循序渐进，好令对方快乐。步骤也不难，你抚摩她脖颈的承光穴，绕颈数周，下经缺盆，再过乳晕、腋窝，达耻骨之间，进入--------嗯，大哥，那里呢，便是蓬莱仙境的入口，就像一朵含羞闭合的花朵，其中美妙，需要你亲手开掘。你就慢慢地伸手过去，去找隐藏在花间的蕊珠，不能用力，同时深深吸纳，便能吸引天之精气，醒脑提神，如此可长生久视，能与天地共存。”
　　
　　房中熏香沉沉，带点奇异的檀香，却又不不太像，有一种安心的味道，闻来令人心平气和。她多日来都神经紧绷，此刻放松下来，简直昏昏欲睡，越说越轻，头也越垂越低，咚的一声，在椅上敲个正着，不觉唉哟呼痛。雷霆风急急伸手一扶，又慌不迭偏让过去。楚楚倒没有发觉，还笑道：“我就是嗜睡，也不看看都是什么紧要关头。刚才说到哪儿了？”
　　
　　雷霆风脱口道：“能与天地共存。”醒悟过来，不觉恼道：“谁知道你说了什么？”楚楚揉了脑袋，含含混混道：“是了，戏道的起始步骤我已经讲完了，其中随机应变之道，还没讲述完全。你贴贴她面孔，若是脸部发热，鼻尖渗出汗水，再抚巫峰，山顶峥嵘，便那是她体内精气上升，你可以伸出手去慢慢拥抱她；你吻她的唇，用舌尖去探她舌苔，如果舌苔淡薄，舌面滑润，那是她已经动情，你要引得她来回吻你，紧紧依偎着你；然后，你轻轻去往蓬莱，看看是否春至大地，雨润花开，如果已经如此，那是她愿意为你绽放了，你便耐心地提了你的兵器进入。你的坏脾气已深入人心，那些女孩虽然承欢，难免有些战战兢兢，呻吟呼痛总是难免，你也别怕，更不要一泄千里，只怕真的今后便要萎靡不振了。你但听她呼吸急促，频频咽津，那就可以随意东西了。好了，难为我背了那么久的书，又想出那么多通俗易懂的句子，你就别辜负我一片心意，好歹也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稍等，待我去拎个女孩子过来。”
　　
　　药已奏效，只见他眼光迷离，不时去拉襟口，呼吸声亦越来越重。楚楚不觉喜上眉梢，想要起身，奈何自己的贪睡因子发作，身子软绵绵地，拔了几次才好容易站定，扶了椅背，总算站平稳了，刚要起身向外，手上突然铁箍般卡上来一只手，但听他闷声问：“果然要解？”
　　
　　楚楚睡意未消，声音倒不含糊，道：“当然要解！”
　　
　　抓着自己的手顿了顿，又道：“非解不可？”
　　
　　楚楚困顿不堪，大觉不耐，喝道：“多此一问！” 刚才洋洋洒洒下来，只觉口干舌燥，迷迷糊糊，用另一手去摸案上茶杯，结果只摸到自己这边的那个酒盏，掂了掂还有酒余，如获至宝，举起盏来，一饮而尽，心满意足放下。对面人盯了她手中酒盏，眼睛骤然瞪大，又慢慢眯起，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任由她喝了下去。他抬起眼，将她看了又看，终于下定决心，平声平气，淡淡开口道：“要解也行，不过，就不用别人了，你来！”
　　




良夜何其（四）

　　楚楚朦胧中隐约听得他说了句也行，不觉大喜，笑道：“你想通了就好----------”再仔细一想，猛然惊醒，连睡意都被打消了大半，结结巴巴道：“什么？！我-------不不不，大哥你误会了，应怜从未想过要自荐枕席。我知道用药这种手段委实是下乘了点，但出发点还是好的，大哥莫生应怜的气，更不能饥不择食。我也知道你现下难受，这就马上替你提人去--------”摸索着想要掰开他的手，谁知无论如何都拉不开去，正在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跟他左手搏斗，突听他轻笑道：“并非饥不择食，只是既然有绝佳人物在我眼前，焉有退而求其次之理？”腰上绕上来铸铁似的一支手臂，还没清楚是怎么回事，身子腾云驾雾般不辨东西，慌忙中抓住了什么，好容易定过神来，发现自己赫然正跨坐在雷霆风腰上，一时魂都险些吓得飞散了开去。
　　
　　他皱眉看了看，笑道：“先生恕罪，弟子误矣。”将她老鹰捉小鸡般一提，放到自己右侧，又摇头道：“也不对，这箕坐，到底算怎么个坐法？也罢，我看还是这样合适。”拎回至自己腰上，俯首下去，眼中流光闪烁，澄辉一片，含笑凝望着她。楚楚难得看到这张从来漠然的面孔上竟有了近似温柔的表情，不觉呆在那里，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面容，但见那高挺的鼻子挨近自己面上，孩子气地微微一皱，突然偏过头去，停在她面庞寸许距离，便不再动弹了，眉头皱成个川字，犹如碰上了极棘手的问题，眼睛巡视着，似乎在不断估量两者间的距离，却怎么都测算不请。楚楚心刚提起又放下，若不是眼前情形太尴尬，险些要当场笑出声来。突听他决然道：“也罢。” 果断地低头下来，极准确地含上了自己下唇。
　　
　　楚楚一声惊呼全被吞咽下去，刚要挣扎，却发现对方又停住了，反反复复不轻不重啃咬着她下唇，除此再无其它动作。她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后来简直是苦笑不得地任凭他在她唇上黏糊了不知多久，直到他口中的唾液流淌了自己大半个下巴上，才忍无可忍别开头喝道：“别弄得我一脸的口水！”话刚出口，已见他眼中无限黯然，立时深深垂下头去。她大为不忍，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本来极坚定的立场，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低低道：“莫难过，第一次么，难免生涩。不要着急，更莫紧张，先深呼吸一下，调匀自己的呼吸，自然就能控制了。”看他还不肯抬头，更觉自己刚才太过残忍，自语般道：“反正他这方面最愚笨不过，我却不能太打击他了。至于想-------不过是药效发作，难受坏了，也是常情，却不能就这么坏了事。”颤颤伸出手来，抚上他刚毅的下颔，咬了咬牙，慢慢低下头去，轻轻印上了他的唇角。
　　
　　甫一相触，他全身犹如受雷击般，几乎是剧烈战栗了数下，有些不能置信地睁开眼来看她。她反倒闭上了眼，果然感觉那甜腻的津液又泉涌了出来，心内暗笑，毫不犹豫，一口吞咽下去，再慢慢探进他的口内，挑动他生硬的舌尖，勾留，搭连，直至拉引过来，随她共同舞蹈。她教得耐心，他学得用心，到后来，已根本不是在互吻，而是两人的心灵在慢慢吟唱、交流、倾听，直至终于融会贯通，娴熟地交替起舞，互相牵引，进入不可言说、只余彼此的温暖甜蜜地带。这一刻，她恍惚中觉得：虽然什么都将终成过往，可这一刻，将永恒留在她的记忆中，直至天荒地老。
　　
　　然则这实在是个气力活，时间一久，非但头越来越晕，身子都快像缺氧的鱼般喘不过气来了，然则那人尚不自知，明明呼吸也越来越短促，却还不肯放松。当他再一次粘连住她小舌时，她终于忍耐不住，狠狠咬了他一口，乘他发愣，出指如梭，连点他胸前大穴，一个倒勾翻飞出去，自己心跳尚不平稳，面上红云未消，慌慌张张，扭头不去看他面色，喝道：“好了，为师已经尽力了。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稍待片刻，美人即来，你就自己好好琢磨罢。乘还有时间，你再好好看看屏风上的十修十节，以及女子九征之候，省得到时惊慌失措。”脚下一点，掠空而出。
　　
　　今日不知为何身子格外绵软，好容易才凝起了五成内力，不过用来施展云中步，倒还绰绰有余。她毕竟有点心虚，一边运起步法，一边却偷偷留意雷霆风的动静，却见他将头半垂，霞光在面上潮起潮涌，嘴角弯着弧度，犹如一勾醉人新月，身子不见任何提气的迹象，似乎并非留意到她的离去。
　　
　　她一时间不知是庆幸还是怅惘，脱口便是一声轻轻叹息，起步离去。谁知还没掠出湖面，突觉耳边似刮过一阵飓风，一刹时天昏地暗，万物无光，感觉有双手臂抱着她的纤腰，后仰，翻滚，倒转，复坐回椅上，简直犹如花豹猎食，动作刁悍、精准、迅速、敏捷，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完成所有必须的动作，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花招，也没有多花一分力气，那种凌然气势，无端便令人胆寒，觉得在此人面前，任何抵抗都不过徒劳。耳畔贴过来温暖的唇，轻柔却不可抗逆般，一字一顿道：“不要别人，只要你。”一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楚楚浑身都不禁一抖，失声道：“你能自己解穴？”无人回答，正对的那双眼睛光晖灿烂，向上一弯，往屏风略一流转，便回转过来，沿着她后颈慢慢流连下来。五指定在承光穴上，不轻不重，轻轻按抚。她身子便是一软，醒悟过来，不觉大恨，咬牙切齿道：“雷霆风！”
　　
　　他满眼都是笑意，还有些得逞后的狡黠自得，犹如狐狸享用到手的猎物，毫不慌张，慢条斯理，一口一口沿着她粉嫩的玉颈啃下来，不时贴面过来，试探她面部温度，其间无数次来撬她香唇，她恼恨交加，闭了唇不肯就犯，他亦不愠不恼，笑嘻嘻在上面印了下便作数，只是技巧熟练多了，绝不可能再打湿她唇角。明明他的动作既生涩又尚嫌笨拙，她竟格外敏感，还未如何，身体已像条软骨蛇般瘫软在他怀里，头一阵阵发晕，全身热得简直要透不过气来，发觉不对，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无，不由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只听他闷笑一声，往案上歪倒的酒盏含笑瞥了一眼，以指一弹，将其悄悄移回了自己这边，便肆无忌惮将刚硬的下巴搁到了她锁骨上，顺着她光腻的起伏曲线慢慢滑将下来。她身子一震，险些向后软倒，被他牢牢扶住后背，托了她缓缓举高，好配合他压下的节奏。他甚至都没有去解她胸衣，就隔着薄绡云缎，用洁白的编齿，一小点一小点描摹过来，待得攀到顶峰，意态绵绵，一再往返。楚楚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拿眼睨他。他却将头搁在双峰之间，脉脉吟道：“巫山巫峡高何已，行雨行云一时起。一时起，三春暮，若言来，且就阳台路。”吟罢，以手牢牢扶住她后背，低下头来，在峰峦间来回嬉戏，直到顶峰呼之欲出，才放开那早已完全濡湿半透的云锻，伸出双臂，将还在发颤的她紧紧抱拢。
　　
　　每个步骤，都是自己适才所教，如今反运到自己身上，效果可称绝佳，简直叫楚楚羞愧得无地自容，正在懊悔间，突觉他在山尖用力便是一咬，她吃痛，不觉惊叫一声，刚张开嘴，他早在一旁等候已久，几乎是娴熟地滑了进来，舌尖一挑，滑过她舌面，深深一吸，将她口中玉液，悉数吞了下去。身体越来越滚烫，所有的挣扎，因其无力，都反倒像欲迎还拒的故作姿态，只令他动作越加粗鲁，呼吸越来越重，一手扶着她，一手已经从裙里钻了进去。
　　
　　她惊呼了声，忙不迭去按自己的裙边，还哪里来得及？只听得底下绫罗在他手指下一片片破开，势不可挡，直摧就中要塞。花苞还没来得及盛放完全，已被这腾腾杀气吓得纷纷闭合，然则大势已去，箭在弦上，已成必发。娇弱的花瓣哪里经过这等阵仗，几番拉扯之后，隐隐作痛，刚才的花汁都渐渐干涩下去。他尚且懵懂不知，还在那里好奇地翻来拉去，直至逮到颤抖不已的花珠，喜道：“就是了！”一指下去，竟然用了不小的内力。剧痛和极乐同时袭至，她险些没有当场昏厥过去，尖叫一声，死死抓住他道：“好了，你别再闹了！我-------我来，我自己来，总行了罢！”
　　
　　他极不情愿地把手撤了回来，转为牢牢握在她腰上，似乎是防备她逃离（事实上她也确实想碰碰运气），眼睛亮晶晶的，极期待地看着她。她来不及痛悔自己引狼入室，为了不再引出更惨痛的后果，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移到了他腰下，闭了眼睛坐了下去。然则花瓣都不肯合作，就是不愿放他入关。她试了几次都是不能，倒痛得眼泪都险些下来了，正在无法，突然想到，此人反正对此一无所知，说不定还以为事情已经做完了，越想越有道理，低了头哄他道：“好了，可以放开我了，已经解了。”
　　
　　他应了一声，居然没有提出怀疑。她大喜过望，顾不得腿还疲软无力，勉力便要从他身上翻滚下来，谁知腰上的手突然一紧，有锐器锋芒毕露，斩云披棘，一剑直指，正中靶心！
　　
　　她痛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呻吟一声，扑倒在他身上，一时间，只恨没有足够的本事，可以将这鲁男子一刀砍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动作，转为极尽温柔地抱住她，在她耳畔轻轻道：“得此良夜，死亦无憾。”而后便定住了。片刻之后，她实在难以忍受，怒道：“你又待作甚？”
　　
　　他似乎吓了一大跳，指了那屏风，斯斯艾艾道：“那些招式倒也不难，只是弟子看师傅面色实在痛苦，怕伤了师尊，故而不敢深入--------”楚楚只觉面上就快要烧出孔来了，截口骂道：“那你还不退下？！”他呆了呆，言若有憾，嗫嚅道：“退之，又实在是舍不得--------”抱紧了她，咬了她脖颈，软软道：“师傅一贯对霆风怜爱有加，现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撇清不得了，不若就索性赐弟子一夕之欢罢--------”
　　
　　若早知道今日无法全身而退，她说什么都不会来此地，但事到如今，脑子的思绪，却变成乱糟糟的一团麻絮，什么都理不清，鬼使神差，居然吐出一句：“天知地知--------”这下当真连肠子都悔青了。他眼睛骤然放亮，凑过来低低道：“你知我知。”
　　
　　她瞪了又瞪他，终于没奈何，扶住他刚遒铁躯般的身体，红着脸，慢慢摇曳着躯体，努力去适应。他极满足地喟叹了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动作，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没好气地哼了声，又扭了几下腰，硬邦邦道：“我没力气了。好了，今日就这样了。”抬腿要下，足踝已被他一把抓住，眯了眼道：“师傅乏了么？”看她重重点了下头，突然展颜一笑，道：“弟子尚有余力，还能服侍师尊。”
　　
　　天地轮转，身子被轻轻捧在了锦绣上。强壮的腿部缠绕上来，她吃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嘴唇抖动了半晌，才蹦出一句：“你的腿？！”
　　
　　他往下看了一眼，似乎大为震惊，讶然道：“托师傅鸿福，居然好了。”唇边半弯，看了屏风一眼，猛地抬高了她的臀部，重抵轻刺，开始只是缓缓，观察她面色，突然加剧，快如旋风。她只来得及啊了声，腿无力地搁在了他肩上，只觉耳边风声一阵响过一阵，悠悠荡荡几番浮沉，已不知今夕何夕，身在天上，还是人间。
　　
　　花朵一次次绽放，又一次次紧缩，在强大的张力操控下，再也忍耐不住，颤抖着闭拢，滴下涓涓花蜜来。她都有些恨自己为何如此容易臣服，却又无能为力，任凭他一次次攻城夺地，最后身体都痉挛般后缩。他却非但不肯放手，居然精神更加奕奕，宛如学子孜孜不倦，抚了她修长的腿，郑重道：“师傅，女子仰卧，双腿外屈，男子伏卧，八浅二深、弱入强出，是为龙翻；男子担其股膝，浅刺深入，是为猿搏；男子推女足部至乳，缓而勿急，是为龟腾；适才所行，准确无误否？”
　　
　　楚楚真恨不能一掌过去，打断其滔滔不绝，可惜全身疲软不堪，看他还在摆弄她身体，软绵绵踹了他一脚，恼道：“都依你了，还待如何？”他顺势捧了她足心在手，在其上亲了一口，央求般道：“师尊乏力，躺着便可。但弟子还想试试那凤翔---------”
　　
　　楚楚怒道：“不是差不多么，有什么分别？”他梗直身子，大声道：“区别可大了，那个明明是女子自举其脚，男子跪于女子腿股之间，双手据席，抵进挺刺--------”嘴巴上猛然捂上来一只手，她厉声打断他道：“这个不好！”
　　
　　他看了看屏风，嘀咕道：“怎么不好？写在那里，能够强身防病。只要你举高----------”她更紧地捂住了他，喝道：“我说不好就不好，我是老师，我说了算！”
　　
　　他眼睛转了转，指了另一幅图，可怜兮兮道：“师傅，霆风多年来神智不清，浑浑噩噩，好容易才盼得师尊从天而降，亦不贪心，只求一夕，要求尽性行乐，总不为过罢。师傅你看，据说这个法子能解因喜、怒、忧、思、悲、恐、惊七苦--------”
　　
　　眼看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楚楚只好举袖塞到他口里，扶了自己就快直不起来的腰身，抬眼去看那画，却见写了蝉附二字，乃是女子俯卧之姿，看起来倒不甚累。她生怕他再生事，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他喜不自胜，紧贴其背，将自己猛力一送。她顿时瘫软在褥上，咬牙道：“你轻些！”
　　
　　他低头听了听她心跳，立即反驳道：“不对，你频频吞咽津液，是催促弟子快些呢。师傅稍待，弟子得令！”抚摩了她翘臀，奋力便是一阵扣刺。楚楚哎呦一声，跌扑下去，难以成声。他一边用力，一边犹看了屏风咕囔：“我看还是虎步法好，不若师傅屈膝抬臀？其实最开始那兔吮毫法不错，不对不对，应该是鱼接鳞---------师傅，我们就只有鹤交颈法没有尝试了，不若也来演练一遍？”
　　
　　她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翻转过来踢开他道：“雷霆风，你怎么不去死？！”他顺势一倒，反倒坐在了地上，拉了她叠坐其上，抱了其颈，向下用力一抵，契合进去，笑嘻嘻状极无赖，赞叹道：“多谢师尊赐教，弟子以为，这滋味确实妙不可言！”
　　




神惟不爱（一）

　　殿宇重重，再望不见春辉楼中无限风情。四喜从来有本事，也不知道从哪里替雷霆风搜刮到如许多佳丽，容貌各有千秋，却个个细腰长腿，丰乳肥臀，眸色欲滴，轻纱半掩，乍眼望去，简直误以为置身胭脂阵中，是个正常男人，都忍不住会心跳加速。有了如此万全准备，想必今晚必不落空。
　　
　　若是等她也至了盛放之年，又该是何等活色生香？此念一起，连自己都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不过是守护这个烫手山芋些许日子，再待几日便可总算将她交割出去，再不用提心吊胆，本来想起来就如释重任，简直值得浮一大白。这么多不能合眼的日夜，难道就不是为了等到这一天么？然则，再看不见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见自己便会发出光来；再看不见那种全然依赖的神情，凝视自己犹如在仰望神砥；再听不到那软绵绵的声音娇滴滴叫着姐姐，当然，也再不用收拾她的泛滥同情心留下的一堆乱摊子，包括那两个桀骜不驯的小野孩；为何一直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一切不过是浮光掠影，可结果略一回眸，便是那么多往事奔流而过，下面还源源不断蜂拥而来，多得似乎已将自己生生撞裂开了一条缝，尚且不肯罢休，还在将这道口子拼命拉大，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已一再鲜血淋漓，痛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是不能细想，为何自己莫名其妙不肯要小霏前来，无故蹉跎了若干日夜，可偏偏已经知道是一条不归路，居然仍然如此奢望，竟还妄想看到本就不可能属于自己的风景。什么都早已失去了控制，就像眼前，早就浮现出了她的幻影，恍若见到她也和那些女子一样，面颊上如染红霞，眼中水波潋滟，满含期待，却又含羞带怯，谁若领得这么一眼，只怕顷刻间脑肝涂地，亦无悔今生。
　　
　　然则她永远不会如此，即便眼波流转，妩媚万千，不过是她生来眼睛就略略上吊，眼角天生如有余晕，但仔细去看，那双眼睛中其实空空如也，连笑意也是温暖中总带三分疏离，仿佛想把这个世界隔绝在外，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对同性，就会将这保护膜放松许多。自己是生来便淡漠，修道之后愈发寡言少语，而她却是用满腔热诚，掩饰自己孤独的内心，若不是相处了这多日子，怎能相信这花名满天下之人，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对男女之情淡漠无比的女子，因其无心，所以什么都无所了解，也没太多顾忌。男男女女，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芸芸众生，她不吝惜对弱小剖心沥肝，却不理解应该如何回报感情。
　　
　　这样的女子，做她的亲人，远胜于做她的爱人。可偏偏她天生妖娆魅惑，任是无情也楚楚动人，加之本性善良，待人赤诚，懂得感恩，又格调自成，欣赏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从不吝惜给予赞美帮助，极容易令人误会，可是，溺下去容易，待到醒觉，却已习惯了她偶然给的温暖，没奈何，也只得自欺欺人，其实，那与情爱，相去何止千里，对此或彼，不过一般无二。叫她对一个男人神魂颠倒，想来也绝不可能。明明是冷心冷肠，却又爱惜天下众生，也许，这才是上善若水，行止无心？
　　
　　总不忍她偶然间露出的落寞，但这颗骄傲的心，恐怕永不可能对一个男人放下全部伪装，将自己全然交付。她将自己保护得那么好，又小心翼翼回报人家对她的好，却全然忘记了不在的心，永远都装不成痴心，漂浮的情，怎么都变不成深情。
　　
　　总有人舍不得放手，然则，或则，正如她自己所言，其实对她这样的女子，其实放手才是一种成全？！那样玲珑剔透的心，自由随性的人，不给予她任何束缚，才是最大的爱惜与呵护。想必这也是她一直来的期望，可惜多的却是不肯罢手的人。但是，最可悲的，却是都已经想得那么透，临到放手，仍还是这般艰难，光是想起，都觉得痛不可遏。
　　
　　思绪最终还是纠结成一个再也无力扯清的线团，幸亏的是，分离毕竟不在眼下，至少拖得一时算一时，到了无处可退，也许就能痛下决心。不管怎么样，总算自己暂时松下了一口气来，刚准备回转，突听下方有扇门吱啊一声开了，一只涂了鲜红蔻丹的手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推了出来，差点把她推得一个趔趄。一个女声冷冷嘲讽道：“世子从不留任何女人过夜，夫人还是走罢，否则世子醒来，却要怪小婢不懂世务了。”呯的一声，门刚重重合上，却又被拉开了一条缝。另一个甜蜜的女声笑道：“夫人，这腰带虽然断了，结一结，挂挂枝头还是绰绰有余的。我若是你，早没脸活在世上了。”两段绣花锦带被抛将出来，粘满了泥土，皱成一堆，滚落在那女子脚下。那女子微微侧着抬起头来，但见本来如花似玉的面上鲜红掌痕宛然，竟然是刚被掌掴过的。
　　
　　两下里眼光对个正着，连她都不觉有些尴尬，正想装作不见，掠身离去，却见独孤娉婷快速以手略略理了理鬓发，向她投来一个落落大方的笑来，刚走了一步，似乎是脚下一扭，啪的一声，便重重摔倒在地上一个水坑里，鬓发上簪花都落在泥水里，狼狈不堪，抬起头来，鼻青眼肿，在地上挣扎了数次，还是不能直起身来。要是一般人，恐怕已忍不住放声痛哭，但她却一派漠然，面上赫然还有一贯的笑意，继续以手撑着，双脚蹬着，努力将自己拔起，即便结果不过是一次次落在泥里。
　　
　　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新跌回泥坑里，这次摔得更重，使她趴在那里半天都不能动弹。她默不作声，将头昂得更高，控制住瑟瑟发抖的四肢，一点一点，努力要将自己上身抬起，蓦地，右臂上绕上来一根柳条，将她一把拖了起来。柳条滑落开去，一个高挑的沉默身形转身要走，突听她在后面笑道：“谢谢你，高姑娘。”
　　
　　高女侠头也不回，向前便走，却听身后寂静无声，什么声响都没有了。她以为有事，回头一看，却见独孤娉婷静静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上，默然看着满天星光。夜凉如水，她身上衣裳根本不能蔽体，本来细腻晶莹的肌肤，留着各种奇异的伤痕，有些红红点点的，有些是一根根的鞭笞印，有些却像是火烙伤的，有些是刚刚在坑里磨出来的，简直触目惊心。高女侠轻轻叹息了声，别过头去，她立即会意，笑道：“也没有什么。以前我在雷家，还算是金枝玉叶，现在不过是败家之犬，能留得性命就是万幸，这点伤痕算得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得一管膏药自高女侠袖管中滑落，掉在她怀中。后者冷冷指了她手臂上红红点点，道：“可治虫咬。”独孤娉婷接过来打开，噗哧笑道：“高姑娘，你就不用再给我留面子了，这自然是男人咬出来的，薄荷膏正是疗此淤青的上佳之品，奴家就不客气了，谢过高姑娘！”
　　
　　高女侠本来迈出的脚步蓦地一顿，失声道：“男人咬的？”望她手上看了好几眼，面色都有点变了。独孤娉婷冷冷笑道：“男人不就都喜欢那样吗？又啃又咬的，不吃干抹净决不罢休，在床上山盟海誓，做完了便翻脸不认人。不好意思，高姑娘，你是出世之人，我竟然跟你说这些，罪过罪过！”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高女侠气息都有点不稳，好容易恢复了过来，定了定神，淡淡道：“夜已深了，你早些安歇罢。”几乎是青着脸迈了几步。忽听身后独孤娉婷恍惚一笑，轻轻道：“我已无处可去，这里就好。”
　　
　　高女侠顿了步，向东面望了一眼，独孤娉婷淡然道：“不用惊动他。他这样的人，哪里对付得了雷子谨。我留在他那里，非但全不了性命，还要连累他。再说了，我们从来只知道，活命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必要，做狗都可以，陪男人睡又算得什么？再说了，男女之间，分分合合，本就随意，只关风月，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可他那样的人，恨不得女人都要上列女传，怎么能够理解？瞧，我面上这巴掌，就是他给我的。哈哈，真好笑，我既然生来便是污垢中的人，不必玷辱他那般的清白，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强扭在一起，无非他也难受，我也难受罢了，他觉得屈辱，我还不稀罕他的施舍呢！”
　　
　　高女侠皱眉道：“雷子谨-------”独孤娉婷冷笑道：“他想要独孤家的暗人名册，本来这东西，我也不是拿不到，但我若是给了他，早就横尸当场了。虽然他心狠手辣，逼我到这般地步，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宁可拿自己的身体换，也不必爬过去求他。哼，身体有什么关系，无非一张臭皮囊，只要我觉得自己干净，谁又能真正玷辱我呢？”
　　
　　高女侠沉默了良久，淡淡道：“夫人此语深得禅意，想必任何事都已无法击倒夫人，既然如此，那就好自为知吧。”起步离去。独孤娉婷躬身谢道：“多谢大师指点。”高女侠脚下一顿，缓缓摇头道：“夫人误矣，我并非什么大师。”
　　
　　独孤娉婷低头道：“娉婷在大师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师定慧双休，又何必辨此机锋呢？娉婷虽然不才，也知得道之人，身上都会自然散发檀晶之香，闻之令人心境平和，如履仙迹。本来也以为无非传说，但家父曾有缘得遇，回来提过，檀晶之香，初闻似是甘草，其实回味绵长，要和正悠远得多。” 
　　
　　高女侠身子都是剧烈一震，脚步定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她悠悠道：“不过，娉婷也知，但凡一代宗师，自然都不欲张扬，做事也必有缘由，娉婷不是多事之人，必然三缄其口，为大师守口如瓶。”
　　
　　就在这时，突听得四面爆响连连，震天动地引得园中一切都猛然剧烈一阵抖动。各个角落，都分明有狰狞的火焰和浓浓的黑烟从房中冒出，蓦地窜上天空。一个嘶哑的女声狂笑着响起，尖叫道：“烧了好，都烧起来吧！我要让一切都跟他陪葬，与他一起毁灭了吧！”两人吃惊地向发声处望去，只见雷思礼遥遥站在春辉楼顶上，一身鲜红嫁衣望去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身上绑满了各种火器，还不断地把什么投到脚下的火海中去。
　　




神惟不爱（二）

　　高女侠失声道：“糟糕！”人犹如白鸥掠起，转眼已立在春辉楼顶上。但见小楼内火光一片，硝烟弥漫，到处都是断墙残垣，爆响声声，愈发乱作一团，难辨人迹。大门早炸瘫在地，还不断有女子满面黑污、仪态全失地从内冲将出来，金钗委地，宫花压残，到处都是滚落的璎珞宝珠，连各式各样的绣鞋都掉下不少。四喜站在楼前，挽着鬓发散乱的梅娘，急得在那里直跺脚。她心下焦灼得险些也要跟着燃烧起来，还没想好是否要将那些女子一个个拉来察看，却听雷思礼冷笑道：“应怜，你真是命大，居然连轰天雷都炸不死你。怎么，以为躲入湖中，我就看不见你了么？”
　　
　　高女侠大松了口气，向底下湖内一看，只见湖心亭早被炸得面目全非，湖面上还漂浮着几块焦木，陆续有气泡翻滚上来，再仔细一看，隐隐约约辨得水中有两条交缠的人影，拥作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条双尾鱼。她面上青了又青，又大为疑惑，不禁抬眼去看四喜，却见后者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而旁边的梅娘紧紧盯着楼顶，眼内赫然都是泪水。
　　
　　听得雷思礼格格笑道：“我的好二嫂，虽然我雷家的男人都被你迷得七晕八素，不过，眼下，只怕谁都救不了你。三哥呢，赶着去抢救他的宝贝密库了。大哥呢，就算他有心，功力眼下也散得七七八八。阿土倒是最心疼你，可惜他被你害得七窍流血，连尸骨都不得保全！听说有水的地方，便是冰魄功的天下，我倒要看看，嫂嫂武功究竟神奇到何等地步，是不是真正水火不侵？”笑声中，两团火球从她手中掉落，轰隆一声，在水上猛地炸开。水本就不深，被大力一冲击，浪卷三尺。只听底下一声再耳熟不过的尖叫，掀开的水面中，赫然出现了两具完全不着寸缕的胴体。男的身躯修长遒劲，肌肤是一种极健康的淡褐色，身姿挺拔，犹如大树参天，牢牢护卫着底下如藤蔓般柔美的女体，极亲昵地将自己面孔贴在她脸上，用自己挡住了她的重要部位。即便如此，仍见得那寸寸缕缕优美如诗，每段线条精致绝伦，根本都熟悉到极点。她只觉全身血液都向顶上冲击而去，一时怔在那里，竟不知如何是好。
　　
　　雷思礼哈哈大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拊掌道：“嫂嫂真是能干，我这大哥做旷男已有多年，连神智都忽好忽坏，居然也能被你拐上床。唉呀呀，嫂子，听说你精通医理，可否知道，西域豆蔻加了依兰草，能有什么奇效？喔，你不知道，来，我告诉你，对一般人倒是无害，但若是刚刚翻云覆雨，那简直就是最厉害的化功散！哟，嫂嫂，你怎么连立都立不稳了，看来，我这傻哥哥倒还真有几把刷子，果然未让你失望。”
　　
　　高女侠脚下一个不稳，琉璃瓦碎响连声，面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直直看着圈在雷霆风怀中的楚楚。她瑟缩了下，忙将手往雷霆风身上一顶。后者倒吸了口冷气，身子一抖，便要向淤泥里滑落了下去。楚楚吓得不清，立即变手，死死抓住了他双臂，他歪歪扭扭摆稳了身体，便顺势将整个头都靠了过来，极自然地搁在了她胸前峰峦上。
　　
　　高女侠浑身都是一震，两袖俱在风中颤动不已。雷思礼啧啧笑道：“咱们家真有意思，大嫂刚被温家扫地出门，二嫂却睡在大哥的床上。倒可怜我这傻哥哥，你本来就糊涂，眼下又破了纯阳，这雷电心法可算是废啦。这女人蛇蝎心肠，留在世上，根本是个祸害，还是我替你解决了吧。咦，你还不松手，难道等我将你一同炸死？”摇了摇手中一大捧火器，无数火星落将在水面上，响起一片水滚沸之声。
　　
　　雷霆风一声不吭，迅速一个翻身，便把楚楚压在下面，不少火花掉在他的背上，嗤嗤声络绎不绝，有几处都甚至冒出了青烟来。楚楚手足无措，不敢去看高女侠，使劲推着他，声音发颤，喝道：“傻子，你快走，她要杀的是我，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雷霆风瓮声瓮气，淡淡道：“一起死。”雷思礼拍手大笑，道：“怪不得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感情还真不是一句假话。嘻嘻，大嫂，她抢了你的男人，你恨不恨她？来，把这些霹雳棒拿着，好好烧死她！”
　　
　　独孤娉婷摇头浅笑道：“我不恨她，她能给霆风的，我都给不了。”瞟了高女侠一眼，最后一句恍若自语，叹息道：“反正付不起，还是乘早放手的好。”
　　
　　雷思礼呸道：“我最讨厌你们独孤家的女人，就是个窝囊废，男人都被拐得没影了，还在这里装什么高风亮节。哼哼，我可没你那么虚伪，明明恨不得她死，还假惺惺作慷慨大度状。反正我大哥也糊涂着，不如就此死了干净。应怜，你最好别死得太快，省得我看不到一场好戏！”将掌上火药高高举起，只见琳琅满目，个个份量十足。
　　
　　楚楚脸都有些发白，突遥遥听得雷子谨厉声喝道：“思礼你疯了不成？”人还在远处，声音倒宛如霹雳般响在半空。雷思礼摇动着手中火药，笑道：“哎唷，三哥，我胆子小得很，若是有人再走近一步，只怕我一个不小心，就要把这些都掉下去了。来，来，你们过来，都走过来呀！”
　　
　　冲过来的人群进了又退，在楼外密密围了好几圈。雷子谨板着面孔，负手看天，到底不敢再过来一步。雷思礼嘻嘻笑道：“三哥，这些怒火狂花，还是你当年亲手设计的呢，据说能把整个洞庭湖的水都烧沸过来。你老爱吹牛，我一直都不太相信。”
　　
　　雷子谨勉强笑道：“四妹何必如此，你究竟想要什么，只管提出来便是，何必血脉操戈，惹人耻笑？”雷思礼轻笑道：“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么？”一手抓着满把火药，一手托了腮想了想，突然指了天上道：“我想要阿土变成星星来接我，可惜，他一直不肯来。”
　　
　　梅娘掩面抽噎不已，雷子谨笑道：“怎么没来？那颗不就是吗？”手向东方一点，身已轻烟般掠起。雷思礼喜道：“在哪里？”手上一抖，大蓬火药尽数坠落，发出恐怖无比的巨大锐响来。湖面上腾的一声，一刹那间，便成了业火炼狱。
　　
　　四喜惊叫道：“公子，夫人！”便要向火海中冲去。就在此时，突听半空中猛地传来一声佛偈，宛如雄狮怒吼，震得她两耳都嗡嗡作响。但见得那奔涌过去的火焰，猛地从中断开，一面水墙蓦然从火中拔地而起，直直冲上半空，将站在屋脊上的雷思礼轰隆卷落下来。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已听秦元章哑声呼道：“如断山若停海，天翻地覆亦无改！元章有目若盲，日日见到居士法身，居然还懵懂若此。宗师请将化身解下，容我大礼参拜！”地上劈劈啪啪，已跪倒一片。
　　
　　四喜喃喃道：“宗师--------”却见高女侠已从水里抱上楚楚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衣缓缓披落在她身上。后者已然目瞪口呆，都忘记了要掩住襟口，以指点了她道：“高--------什么，你是男人？！”
　　
　　高女侠毫无表情，只将自己中单斜斜一拉，男子朗朗胸膛在衣下清晰可见，骨骼清健，再无疑义，他头上从来只扎一根银乌发绳，此刻不知掉落在哪里，满头黑发披在肩膀，飘然若要踏云而去。楚楚犹不能置信，将他从上到下又细细看了一遍，突然脚下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失声道：“天！”雷霆风站在一旁，半搭着一件缎衣，唇角涡形隐隠，弯腰扶她。但听秦元章还在喋喋不休道：“道氤居士乃剑宗第一高手，我等三生有幸，居然能亲眼看到他施展断山停海之术！怪不得，怪不得！哎呀，夫人真是好福气！”
　　
　　突听有人笑声宛如啼哭，桀桀道：“世事就是不公，有些人明明是祸水妖姬，荼毒苍生，却偏偏连老天爷都帮她，而有的人，费尽心机，只想守一个男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天老爷，这么简单的心愿，你竟都不肯成全！”只见雷思礼缓缓从瓦上爬将起来，面上笑容惨然，脚下火焰熊熊燃着，险些扑到她犹稚嫩的面孔上。
　　
　　梅娘哑声呼道：“我可怜的孩子！”死死掩住了口。雷思礼轻蔑地一笑，道：“谁是你的孩子？你不过是一个下人，我却是雷家唯一的小姐，你却凭什么叫我？”
　　
　　雷霆风断喝道：“思礼！”雷思礼怅惘地叹息了声，轻轻道：“大哥，我有五年没听你叫我啦。可是太迟啦。他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没法再留在这世上了，我要走啦。”裙裾翻飞，眼看就要飘落下去。
　　
　　雷子谨厉声道：“思礼，一个杀人如麻、浑身是虫的男人有什么好？哥哥给你更好的，无垢，你说！”
　　
　　温无垢苍白的面孔在其后显现出来，定定看了雷思礼一眼，木然道：“四小姐，无垢特来迎娶你返回温家。不过，名份可给，无垢此心，只恐难付。”
　　
　　雷子谨面色铁青，挥手便是狠狠一掌。雷思礼大笑道：“不错，我的心最重要。阿土，等我，菟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突向温无垢眨眨眼道：“你不娶我才好，不妨告诉你，那噬心蛊的引子，都是我亲手放在列位嫂嫂的进门茶中的。嫂嫂们个个千娇百媚，你试想来，我怎么容许，有人妄图染指我的男人呢？”
　　
　　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温无垢猛然抬起头来。雷思礼咯咯笑道：“可惜呀可惜，九死一生，就是被最后一个坏了大计。应怜，你赢了，但是，能陪他的，却只能是我！”脚下一空，宛如一只丹心蝶，翩然扑入了大火中。
　　
　　爆响连成一片，火焰猛然扬起，瞬间便将她小小的身躯吞没了。梅娘扑通一声，向后直直便倒。四喜泪流满面，哽咽不能成声。雷霆风眼角亦有泪光涌动，突听一个声音淡淡道：“诸事已了，我将人暂且交付给你，可能护她周全？”
　　
　　雷霆风将头轻轻一点，见得楚楚眼内满是泪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却深深低下头去。只觉地上清风一卷，眼前已不见了这抹白影。
　　




神惟不爱（三）

　　一时之间，惋惜感慨窃语恸哭之声纷纷纭纭，交杂成喧嚣一片。楚楚神情木然，推开雷霆风一再伸过来的手。雷子谨面如锅底，手痉挛似地抚摩着腰畔银刀，站在外间一动不动。小莲从人群外拼命挤了进来，把一件金狸披风系在楚楚身上，声音半带哭腔，惊呼道：“姐姐，出了什么事了，高姐姐怎么走了？不怕的，她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肯定待会儿还会再回来，对不对？”
　　
　　她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楚楚一把扑过来将她抱紧，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吊挂在她身上，几乎泣不成声般道：“他不会回来了！他知道我骗他--------”刚要大放悲声，猛又捂住了自己口，摇头哽咽道：“我不给不相干的人看笑话---------小莲，我们走！”以袖擦干了眼角泪水，昂着头走过人群，并未向任何人投向一眼。四喜急步赶过来，看了看雷霆风，到底还是退了回去。楚楚走过雷子谨身畔时，后者启唇，轻声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么？”
　　
　　楚楚冷冷道：“没这个必要！”大步跨了过去。方世珲在雷子谨肩上按了又按，反被他一掌拍在其右臂，痛得险些蜷缩成一团。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看着小莲紧跟了行走不稳的楚楚往那边走了，而雷子谨雪青了脸向另一头去了，面面相觑之余，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四喜扶了雷霆风回转，遥遥向阴影处冷哼了声，低声道：“二夫人那里--------”雷霆风摆手道：“让她静一静也好。”
　　
　　远处，独孤娉婷缓缓从石上立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喃喃吟道：“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突见前面多了道长长的影子，有人淡淡接道：“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独孤娉婷头也不抬，声音平平，道：“公子走错地方了，此地并非如归楼。”抬步便走，不知走了多久，斜眼一看，那抹影子不偏不倚，赫然紧跟在离自己一丈远外。她长吁了一声，仰高了头笑道：“莫非少寨主还对娉婷寄予厚望？还是那些耳目无能，居然不知将实情向少寨主禀报？或者，少寨主莫非是想等娉婷自己开口么？这也不难。”
　　
　　男子默不作声。独孤娉婷吃吃笑道：“段天翔给你看的那方绣帕，确是我的贴身之物。司徒家的慕才楼，我也上去过，还不止一趟，显然了，自然不是去喝茶的。至于南宫陵说的话，也是不假。他总算也替我出头过一次，我陪他一回，也是理所当然。”
　　
　　男子在袖下的手渐渐攥紧成拳，颤抖不已。她恍若未见，笑得更欢：“少寨主对娉婷有恩，娉婷亦以身偿之，应无任何亏欠之处。少寨主迟迟不走，莫非是觉得还不过瘾？这也容易，眼下无人，就容娉婷再服侍少寨主一回。”低下头来，极干脆地将衣襟拉开，刚扯到腰际，已被男子出指如飞，点了她数道要穴，将其扛到自己肩头，一声不吭便走。
　　
　　独孤娉婷猝不及防，已着了他的道，在其肩上颠簸了几下才醒觉过来，倒也不恼，媚笑道：“少寨主原来还是怕羞，却不必这么费事，私下里叫娉婷过去罢了，何必如此行事，徒然给别人留下话柄-------”突听温无垢淡淡道：“我并不惧人言。神仙都难免思凡，我一介庸夫，难逃情劫，也非异事。你不必说了，二夫人遍惹桃花，乃是天性使然，你朝秦暮楚，却是迫不得已。但即便我都明白，你还是莫要跟我说什么了，有时候，我情愿糊涂一点。”
　　
　　独孤娉婷不觉一窒，继而却是大怒，破口大骂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少给我来这套惺惺作态，老娘见得多了，还会这么容易上你的套？我才不是迫于无奈，我高兴，我乐意！我靠我自己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欠任何人的情，也不稀罕你们的一时兴起。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自己留着罢，别指望我会感激。要上床就上床，废话少说，如果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温无垢脚下不停，声音涩然，轻轻道：“是，我能做的有限，也太自以为是，怨不得你不信。但是，娉婷，以前，都忘记了好么？我已为我的幼稚，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你就莫再伤害我了好么？我的人已在路上，明日即到，定能将你平安带回温家。如有必要，跟子谨撕破脸皮，我也在所不惜。”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哑然，紧接着便是一阵大笑。独孤娉婷笑得险些汇不上气，嘲讽道：“是你的人，还是温夫人的人？若是后者，就请少寨主留娉婷一条残命，莫将娉婷再放到火上煎烤了。”温无垢声音平平，淡淡道：“知道你不信，我也说过，没法给你足够尊贵的名分。但是，至少我懂得如何保全我的女人。来，把这个挂上吧。”
　　
　　一条银链形如长蛇，盘恒上了她的脖项，只见镶作蛇眼的两粒红宝耀眼无比，晶莹生辉。独孤娉婷冷笑道：“倒是还值几文钱，但独孤家本就富可敌国，这些玩意儿，还真没什么稀罕！”突见前面已有人迎了出来，眼光无不落在她项上，人人都瞪圆了眼睛，往她脖上连看了好几眼。不知谁咳嗽了声，便听齐刷刷跪倒之声，地上已然是黑压压的一片。
　　
　　独孤娉婷失声道：“这究竟是何物？”温无垢声音有些幽幽的，漠然回道：“这便是我温家信物。持此灵蛇，可号令我温家铁卫，动用我温家所有势力。虽然未得母亲点头，还不能尽掌我温家，但至少目前，他们都会拚死护卫你，不会让任何人侵犯你一根指头。”
　　
　　独孤娉婷怔了半晌，喃喃道：“这正是我想要的-------不不不，我是说我不能要，你要的代价，我付不起-------对对，应该还给你--------”温无垢截口道：“我自己愿意给你的，并不是买卖。”苦笑了一声道：“我从来也并非一个生意人，更不会以此要挟你做什么-------强求来的有何意义，温某亦非死缠烂打之人-------你的房间，我已令人收拾好了。你也累了，应该进去休息了。”将她轻轻解落，放在门前，转身便走，突听身后独孤娉婷喝道：“你去哪里？”
　　
　　温无垢淡淡道：“放心，我就在不远，有什么动静，我都听得见。”又跨了一步。独孤娉婷在后面大声道：“你这人有毛病，费那么大劲带我回来，又视我如蛇蝎，不肯多假词色，简直莫名其妙！老娘懒得跟你打哑谜，到底想怎么样？是要我上你还是等你上我，还是要弄些情调什么的，都趁早划出道儿来，也好让我尽快准备一二---------”旁边侍卫都大抽冷气，温无垢满面通红，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断然喝道：“住口！你当什么男人都一脑子精虫，成天就想这些？”
　　
　　独孤娉婷冷笑道：“是男人都这样，别告诉我你会例外。”猛然扑上前去，死死抓住他后背向后一扯，同时将门一脚踹开，拖着他向房中滚落了进去。温无垢哪料得此，只听蓬的一声，门已重重合上，刚想起身，腿上已爬过来一条手臂，准确无误，一把将什么攥得死紧，捏揉了数下，唷了声道：“起来了嘛，我还以为跟你嘴巴一样硬呢！”乜了他一眼，将裙往上一提，提起线条均匀的右腿，一点点往向他身上踩落了下去，果见他浑身都开始战抖起来，不觉吃吃笑道：“得了，少寨主，别强忍了，这又有什么不好？等会儿，一定叫你过足瘾-------”
　　
　　温无垢涨红了脸向后一再退让，也不知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她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她已将石榴裙拉到了腿根，修长的腿显露无遗，在夜色中白生生得耀眼，紧贴了自己肌肤，隔了几层绸缎，都觉得炙热得发烫，撩拨得自己的心跳都一路飙速，快得险些要不能自已。她看着他窘迫的神情，越发笑得前俯后仰，格格道：“我倒忘了，咱们少寨主初识云雨，还没什么经验--------没关系，来，姐姐手把手教你，来，抓住这里，用力，狠狠掐---------”
　　
　　女子的手死死捂住男子刚遒的五指，牢牢握紧了自己的峰峦，感觉指甲在其上猛地划过一道，痛得过她浑身都颤栗了下。她似痛苦又似欢乐地呻吟了声，颤声呼道：“好人，重些，再重些，嗯------”贴上他的腰部，摇摆着坐了下去。
　　
　　谁知就在此时，突然胸口猛地一掌，虽用力不重，但突如其来，顿时将她拍翻了开去。她不觉呆了，瞪圆了眼睛看向还在地上不断喘息的男子，却听他喃喃道：“不！不要这样！不是交易！”踉踉跄跄爬将起来，慌不择路，夺门而出。
　　
　　雕花门哐啷一声，重重关得死紧。有什么在夜色中闪了下，仔细一看，却是个镶嵌着玳瑁螺母的紫檀小盒。独孤娉婷伸手过去，漫不经心将其拾起，一旋开来，浓烈的薄荷香顿时扑面而来。
　　
　　后面有人噗嗤笑了声，道：“这个呆子有趣得很，明明钟情姐姐，也尝过姐姐的滋味了，居然还能拗到今时今日，偏生死活不肯再跟姐姐上床。”
　　
　　一条黑影宛如蛇般，从梁上一蹿而下，却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独孤娉婷冷笑了声，精致的小盒从手中滚落出去，重重跌在地上，上面的镶嵌物都不经摔，立时碎为数瓣。她弯腰看了看，嗤笑道：“还真是脆弱呢。我哪里需要这个？”懒洋洋起得身来，飞了一脚，将它踢开出去，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女子恭恭敬敬答道：“宫内的人马已经开拔，大概还有一日的行程。”
　　
　　独孤娉婷轻笑道：“很好，我要我们兵不血刃，进驻雷家堡。”笑意盈盈，抚上项上蛇链，低头亲了它一口道：“至于先锋兵，就有赖你了，也不枉费我在你身上下了这么多心血--------只是只有一次，还真有点不保险呢。”
　　
　　女子娇笑道：“姐姐还用得着担心？这世上，除非是天阉，否则哪有男人能抵挡姐姐的魅力？”
　　
　　独孤娉婷咯咯娇笑，犹如花枝乱颤，半晌才停下来，叹惜道：“可惜师尊不知道呢，他就懂一味捧着那姚黄--------”
　　
　　突听窗外似乎有翅膀扑扇之声，紧接着，窗棂猛然扑的一声，宛如被极锋利的刀器在瞬间切割而过，突然就从中多了条深浅相同的裂纹。地上蓦地多了只黑色的鸟，形状有些像乌鸦，羽毛黑得发亮，眼睛带点紫，看人总有点斜，头向后扭去，把身上的带子啄了开来。但见上面牢牢捆缚着一只黑亮的箱子，个头比鸟还大了一倍有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已听门外有人扬声问道：“独孤姑娘，出了什么事么？”独孤娉婷应声道：“并无。”蹲下去看着那鸟，指了那箱子，轻声道：“幽幽，給我的？”
　　
　　鸟倨傲地点了点头，翅膀一扇，已消失在夜色中。女子惊呼道：“师尊竟然遣了幽麒来，必然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姐姐，快打开看看！”
　　
　　独孤娉婷将箱上铜扣一拉，乌木箱盒立即应声而启，满室中顿见宝光缭绕，引得人险些目眩神迷。只见盒中上部放了顶以粉钻和紫钻镶嵌而就的发冠，宝石绚烂夺目，一颗颗璀璨生华，流泻而下，宛如银河滴落凡尘。正中拥簇着一朵以拇指大小的紫钻堆嵌而成的雪花，瓣瓣闪亮逼人，折射出一道道迷离的晶光来。下面叠放了件缎衣，颜色初看像是黑色，但从每个角度看，都觉得它似乎在发出七彩霞光，其中尤以紫色最为夺目，远望过去，就像这衣服上笼罩了层紫色的云霞。一根缀满紫晶的同色腰带软软搭在上面，垂荡下来一颗长方体的剔透晶体，正中一个坤字，在晶簇里摇曳款摆，仿佛要化去似的。
　　




大结局（一）

　　门上拍击声一声急过一声，小莲恐慌的声音随之响起，惊呼道：“姐姐！”声音刚落，已听楚楚的声音冷峭无比，喝道：“出去！”
　　
　　小莲焦虑地辩白道：“不是，姐姐，出大事了！”楚楚哼道：“雷家即便天塌下来，也再与我无干。你叫喜姑娘莫再白费心机，我什么人都不想见，也什么都不想吃。除非欧阳来接我，否则就算是此刻把犁香院全拆了，也休想叫我出来！”
　　
　　小莲声音颤抖不已，急道：“姐姐，眼下即便是没有拆房子，也已差不多了。外面------外面--------”猛听锐响连声，已有一物穿门而入，扬起一大片木屑，重重砸在地上。珠帘内楚楚声音已然动怒，斥道：“丘炜是聋了还是傻了？！还不出来理事？走了个高-------瞧瞧这梨香院，转眼就不成样子！”却听外面打杀之声不绝于耳，甚至还夹杂着人短促的惨呼。她大为惊异，猛然立起，刚转过身，迎面已有一剑刺落过来，力道十足，剑花朵朵，宛如挑落开来无数霜花。她今日心情不佳，躲在房内已有多时，又从早至晚并未进食，骤然立起，只觉头晕目眩，一时还不太适应，怔得一怔，鼻端几乎贴了剑锋，险险掠了开去，喝道：“南宫陵，你疯了！”
　　
　　来人长眉一挑，似乎有些惊诧她躲了开去，嗤道：“二夫人果然还有些真章，既如此，再试试这招罢。”剑势一变，剑还未至，一股寒气已迎面迫来。楚楚一个北雁南归飞掠开去，已然迟了一步，全身都被冷气袭了一袭，一时间冰寒刺骨，不觉惊道：“你是南宫陵么？怎么不过数日，剑术便精进到这般程度？！”
　　
　　来人冷冷一笑，将宝剑在手中一抡，划过一道漂亮的剑圈，嘲笑道：“可不正是在下么，只是二夫人从来不把在下放在心上，如何能知道在下究竟有几斤几两？夫人虽然从来翻脸无情，在下却还念旧，这样罢，看在以前碧桃姑娘递了很多诗笺传情的份上，可以留你一命，只是从此以后，就再无这般礼遇，只能看我什么时候心情好转，还能想得你起来。”将剑锋一指，向外间喝道：“怎么回事，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小丫头，居然还拿她不下？！”
　　
　　楚楚怒道：“谁跟你有过旧情？！又哪来什么诗笺传情？------对了，碧桃，碧桃呢？”但听外间乒乓声不绝于耳，只听兵刃声声，砍斫在木上，听来令人惊心。小莲的声音喘息不已，似乎正在跟人动手，几乎是哑声道：“姐姐小心！这些人疯了，见人就杀，已经把梨香院的门都染红了。丘总管都是我好容易拖回来的。------去！真是奇了怪了，这些人仿佛一夜之间得了奇遇，居然个个都功力暴涨，对付起来这般吃力-------”声音骤然中断，随即扑通数声，仿佛是什么滚落了开去。落剑之声紧跟不断。楚楚听得心惊，眼见青锋又到眼前，一把扣住，喝道：“住手！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小莲再动手，就要没命了，你即便恨我，又何须迁怒于人？”
　　
　　南宫陵拔了几次，都不能抽出剑身来，哼道：“到现在才知道要对我假以辞色，已经晚了！我早说过，天下又不止你一个美人，你自以为美艳无双，拿乔作态，殊不知，多的是有人对我投怀送抱，论姿色，你还不及多矣！”手臂一振，剑上发出一声龙吟，力量暴增。楚楚手指都被这巨大压力弹开了出去，蓬的声撞在案上，来不及呼痛，眼见他一剑又到眼前，下意识长袖一甩，缠上了他的剑身，喝道：“应怜早就说过，从没想当天下第一美人。应怜再怎么样，也与公子无不共戴天之仇，无须公子这般步步相逼罢？我不想杀人，你为何执意要我的命？” 
　　
　　南宫陵怔了怔，喃喃道：“是啊，我虽然恨她，但也未必非要杀了她不可-------为什么今日醒来，就提了剑杀到这里来了？”目光有些呆滞，向两边一看，惊呼道：“这么多血！这么多人，都是我杀的？---------哎哟！头好痛！”猛地捧了自己额头，一叠声呼痛起来，全身都跟着抽搐不已。楚楚大为惊讶，凑过去道：“我就瞧着你好不对劲。究竟怎么了？是哪里痛？”
　　
　　谁知就在此时，南宫陵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中似乎有极亮的光闪了一下，本来呆滞的目光突然有了焦距，倏地一下，便有熊熊火焰腾地从底下窜起。楚楚失声道：“你的眼睛---------”突觉凌厉劲风如扇般扑面而至，宛如一柄锋利到极点的利刃泼洒过来。两人相去不过寸许，一时之间，楚楚哪里反应得过来，刀还未至，项上已撕裂般一阵刺痛。只听小莲在外惊叫道：“姐姐！”
　　
　　突听轰隆一声，屋顶从中裂开，连人带刀，落下一个人来。楚楚身子已被剑端逼到壁角，听得声响，蓦地抬起头来，便见得一道弧线从上而下，光芒眩目，美得就像雨后的彩虹。楚楚还没从眼前的景色中醒过神来，突见眼前的南宫陵蓦地便从中分开，生生便成了两瓣。那刀精准已极，就像仔细计算过一般，一边一半，连喷出的血液都差不多相等。两边尸体倒下去之后，后面赫然站着一个人，头发凌乱散在面上，一袭箭袖红袍半面被血染红，已经分辨不清上面的团花绫纹，右手上伤痕累累，连齐手腕都被利刃卷过，翻开一大片血肉来，底下森森白骨，隐约可见。然则这样的手，却还牢牢握着一柄银刀，刚才如此惊人的一刀，居然就是用这么小巧的刀发出来的。楚楚看了又看，都有些不能置信，试探着喊道：“花狐狸？”
　　
　　来人伸出左臂，狠狠将她环在胸前，喘息道：“没时间多说了。世珲-------死了！我们的人不多了，雷家看来也保不住了。我已将密室封了，他们就算找到了那里，也没法进去。事不宜迟，赶快赶往春辉楼，带上大哥和母亲，逃出去要紧！”
　　
　　楚楚惊道：“怎会如此？！谁杀了他？你手上--------”雷子谨苦笑道：“杨家鸳鸯刀名不虚传，不过，还是不如我。”拖了她起身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温家来了许多铁卫，一路斩杀过来。这些人都已经疯了，除非杀了，否则只能是她手中的牌--------这个女人，我就知道，迟早是个祸害，悔不该---------算了，快走，别给她抢先去了！”
　　
　　楚楚人被他带着，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只见无处不是尸体倒卧，血泊满地，动静不大，显然是经过了一次力量极其悬殊的鏖战。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楚楚眼圈一红，来不及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恨声道：“这个温无垢，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原来狼子野心！”向旁看去，雷子谨已知其意，道：“我叫他们带小莲从那边走了，放心，连昏迷的丘炜都带上了！”
　　
　　楚楚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又使劲去捏他的脸。雷子谨吃痛，瞪眼道：“作甚？”楚楚嗯了声道：“只是觉得奇怪，以前你从不肯做这么亏本的买卖。”
　　
　　雷子谨轻笑了声，突然又沉了面，冷冷道：“你对我如今又知道多少？！”手上加力，拽了她急跑。只听四面八方，无不是厮杀声声，鏖战正酣。但靠近春辉楼，却不闻人声，仿佛举世皆醉，这里独醒。楚楚不觉心惊肉跳，一时忘记了还在跟雷霆风怄气，高声叫道：“大哥，大哥！四喜，四喜！糟糕，怎会没有人声？子谨，惨了，莫非我们来迟了不成？！--------娘，娘！”到后来，已带了浓浓的鼻音，甩开雷子谨，扑到门上，直拍了门板哭道：“来人，快来人哪！”
　　
　　雷子谨面容都扭曲了数下。后面有人恭声道：“主人，再迟就出不去了。事已至此，不如主人先携夫人撤退出去，属下等必定拼死护卫，护得主公周全。”
　　
　　就在此时，门吱嗄一声，被人从内轻轻打开。楚楚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幸亏被来人牢牢扶了起来。楚楚抬眼一看，喜道：“梅娘，你没事就好。-------天！你的头发！”
　　
　　灯光下，只见其容颜赫然大变，原本细腻圆润的面孔上，竟一夜间有了坎坷的纹路，双眼红肿，显然哭了多时，但最为触目的是其挽起的一头高鬓，分明已如雪白，再不见半缕青丝。她含泪看着楚楚，将她一把拥紧在怀里，颤声道：“好孩子，我们没事。你放心，她一定会自己来的，不会叫我们这么便宜死在人家手里。”旁边闪过来手持双刀的四喜，傲然道：“雪姨，我们不用怕她。有公子在，谁都斗不垮雷家。”
　　
　　梅娘眼中有泪，面上却浮现了笑容，看了看门外的雷子谨，缓缓点头道：“不错，雷家还有大好儿郎，英雄儿女，怎么都不会轻易灭的。”突听门外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声线尤为特别，宛若在金丝绒上一滑而过，明明极其陌生，却又似乎在哪里听过，一字一顿道：“确实不易，正好十日。”
　　




大结局（二）

　　密集的人群潮水般纷涌过来，汇至楼前，便向两边分开，让出中间一条宽广大道来。人群中徐徐走出数十位女子，海藻般的金色头发都以珠链扣在额上，露出饱满的额头，肌肤映雪，白皙异常，眸色却各有千秋，面容娇艳如花，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全身裹在雪白的缎袍里，以金色的腰带系定，垂荡下来一朵朵紫晶雪花。她们立定，同时弯腰，展开来一卷长长的羊羔毡毯，雪白的绒毛浓密无比，轻柔得犹如天上的白云朵朵。
　　
　　两个身材魁伟、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抬了架黄藤轻舆，赤脚踏过毡毯，一步步走了过来。远远便望见一袭缎衣披挂下来，光华夺目，看上去犹如倒挂下来的披练，上面宛如蒸腾着七彩霓虹，仔细看却又分明是紫气，仿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引得人简直舍不得将目光离开。楚楚呆呆看了半晌，只觉有双眸子定在她身上，抬眼一看，昆仑奴已跪伏在地上，舆中人缓缓欠起身，正含笑向她望来。
　　
　　仿佛所有的光线一瞬间都凝聚在了她身上，有那么一刻，楚楚的眼睛如被阳光灼伤，即便刺痛，依然因这强烈的震撼，宛如石化，定在原地。那张容颜本来是熟悉的，但今日才知居然能绚丽到这种程度，根本不是言语可以描绘万一。她的美丽是流动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加深她的魅惑，每一个动作，都是堪成诗篇的风情，每一缕微笑，都在打破世间对于佳人的想象，却原来，美丽根本是没有止境的，越看便越觉得吸引。这景象简直犹如梦幻，根本令人移不开目光，生怕一个眨眼，便打碎了所有的绮丽梦境。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虽然美丽，却并非高不可攀，每个笑容，都让人觉得只对着自己，鼓励自己更亲近一步，可偏偏这念头一动，却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堪，连拜倒都是一种亵渎。
　　
　　楚楚毕生都不曾忘记这个女人的风姿，也再未见过女人的魅力可以到达这种巅峰。她明明举止高贵像天使，可每步走来，全身无处不引人遐想，每个姿态，都分明是一种耐人寻味的邀请。她像天使又像魔鬼，每一眼，都催得人如痴如呆，如醉如狂，恨不能化作她足下的一缕丝线，好能与她更亲近一步。可眼前这份美丽，实在令人惶恐，本身就是一种信仰，一种神化，是根本无法触摸到的绝望。
　　
　　楚楚好久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听来陌生无比，简直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吃吃道：“你------你是独孤娉婷？”
　　
　　女子嫣然一笑，抚了抚头上闪闪发光的钻冠，落坐在一旁安放好的宽大圈椅中，以极温和的声音道：“名字不过是一种符号，你怎么称呼都可以。独孤娉婷，魏紫，坤主，玉魔，都是我。不过，妹妹，多谢你了，若非此仗，我还得不到这种殊荣。”
　　
　　楚楚失声道：“魏紫？那姚黄----------”女子轻轻笑起来，道：“那不正是我的好妹妹么。师尊曾云，伊川洛浦寻芳遍，魏紫姚黄照眼明。不过，师尊偏心得很，从来向着师妹，总说什么‘姚黄一枝开，众艳气如削’，还赏赐了她一座极气派的摇光殿。我这师妹也争气，武功人品，都是第一流的，未知弟妹觉得，你与之相较如何？”
　　
　　楚楚怔道：“确实不如。”女子掩面含笑，春色无边，道：“可不正是么，妾身也觉不如。她愈加自恃，处处都要压人一筹。师妹从来不正眼看人，习练的也是仙家正道玄学，但一介凡人，怎么可能修成剑仙？最后还不是中了弟妹一剑，粉身碎骨。妾身就有自知之明多了，习的都是不入流的功夫，但其实天下武功，哪里就分什么上等下等了，只要管用便行。弟妹，你说是也不是？”
　　
　　楚楚愣愣道：“应怜愚昧，请教夫人修炼的是什么绝学？”女子嗔了她一眼，风情难以形容，婉转道：“弟妹从镜宫所出，你我所学，根本同宗同源。听说你大病一场，记忆全失，看来果然糊涂得紧了。这销魂媚功么，比那慕容家什么倾城法力，要惊人得多了，弟妹练了也有几年，可惜弟妹动了凡心，又不思进取，不免流于表面了些，大负师尊厚望。否则，这兜率殿的一殿之主，哪里就轮得到娉婷来坐？”
　　
　　楚楚冷汗涔涔而下，勉强笑道：“怎么，居然嫂子还是师姐么？那我来此，莫非也是你安排的？”女子嗤笑道：“怜儿又忘了，不是你将毕生珍藏捐给不入阁，只为询问那姜辛的下落么？若非我正好掌管此阁，谁肯成全你这份心意呢？”眼光淡淡，瞟了面色僵硬的雷子谨一眼，眼角生波，转回头来笑道：“本来，不入阁的档案，确实已在一场蹊跷的大火中尽毁，但我从来丢三拉四，为恐师尊责骂，就另外做了份备录。如今阁中人又已死绝，除了娉婷与弟妹，恐怕普天之下，谁都不会再知姜辛的下落。”
　　
　　雷子谨腿蓦地一软，险些跌在台阶上，以刀一支，才堪堪直起腰来。楚楚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嫂子执意要灭雷家，莫非是因为独孤家折在雷家手中？”女子抚鬓大笑道：“独孤家从来不曾待见于我，他们死绝了最好，还省得我费事。至于雷家，师尊志在必得，否则将来大战，何来利器？这雷家的老人都太不识趣，非喜欢走上绝路，新人想必懂得审时度势。其实这种打打杀杀，最是腻味，我是从来不肯弄脏自己手的。”
　　
　　说话间，一个血人从半空跌落下来，火红的头发飘荡在夜风里，一条腿已经瘸了，一拐一拐，沿了地毯走了过来，手中的双锤拖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血线，走到一丈开外，痴痴望着独孤娉婷。后者微笑招手道：“小继过来，怎么，那些不听话的铁卫收拾完了么？”
　　
　　司徒继拼命地点了头，犹豫了半晌，试探着把自己半靠了过来。独孤娉婷含笑将他头搁在自己膝上，后者呜咽一声，粗豪的身躯低垂下来，宛如孩童般贴在她怀里。她抚着他的红发，柔声道：“小继乖乖，先睡会儿罢，等我把事结了，再来看你。”
　　
　　司徒继紧紧地靠着她，未几，发出了一声声酣声。突听有人冷笑道：“好一个玉魔，好一个销魂媚术，但即便你将天下的男人都收为己用，又能奈唐某如何？”
　　
　　伏在独孤娉婷膝上的司徒继浑身一震，直起身来，双目圆瞪如铜铃，直视着来人。楚楚刚松得一口气，待得看清来人，不觉失声道：“你的手--------”但见他双手鲜血淋漓，有几截指骨根本只剩下一点连着的皮，堪堪挂在手掌上，相形之下，他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听得楚楚问话，他没好气道：“唐某还没感谢二夫人慧眼呢，若非你当初一语道破施毒之人就靠这双手，我至于受这般苦楚么？”楚楚呆道：“然则-------莫非这也是那温无垢做的？”唐迟没好气道：“如若是他，我还留得住这双手吗？真不知元章到底中了这女人什么毒，居然变成这般丧心病狂！不过，没了这双手，唐某照样还是活了下来，再与你这什么玉魔决一死战！”
　　
　　司徒继身子一动，被独孤娉婷在头上抚了一下，立即服帖地偎了下去。后者笑吟吟道：“萧盟主真是天下第一奇人，不光给我准备了这么犀利的一只暗器箱子，还特地送了个不能人道的人来作我的对手。倒要多谢萧盟主了，鲲化桀骜不驯，贪得无厌，没他那只箱子，除他着实不易。至于你么，虽然娉婷不能收为己用，却难道不能毁了你？”
　　
　　唐迟冷笑道：“唐某听闻寒霜王朝因折损在慕容姑娘手中，心有不忿，故搜罗天下美女，建立百花宫。而你玉魔，虽然挤入了百花宫中，但因为姿质平常，不过是百花宫中最微末的一介花奴，不但身无所长，从来只懂得涂脂抹粉，媚颜屈膝，好几次差点被逐出门墙，还是靠着牺牲色相勉强过关，偏偏还心比天高，根本就是百花宫的笑柄，所谓魏紫，不过是别人对你不自量力的嘲讽而已。没想到，你这色相还修炼出成效来了，果然改头换面得不错，但落在唐某眼里，也无非红粉骷髅。你无非就赖着迷惑男人的那点本钱，也配和唐某为敌？”话音刚落，已听司徒继暴跳如雷，怒喝道：“你敢对夫人无理？”面上泛起一片奇异的血红，提了双锤，一步步走了过来。
　　
　　伴随着他的脚步，只听得他全身骨骼都分明在格格作响，几步走来，脚印入地半尺有余，劲风袭面，宛若有排山倒海之势，只吹得园中林木都在不停摆动。唐迟冷笑道：“司徒兄春宵一度，连功力都增长几甲，真是可喜可贺！这般不合常理之术，你也竟敢拿来习练，难道真想让司徒家断了香火？”
　　
　　司徒继双锤本已狂飙直下，闻言一怔，不觉顿在空中，半晌摇头道：“没有的事，夫人不会骗我。”独孤娉婷轻笑一声，道：“小继，他是妒嫉你进展神速。莫再跟他啰嗦了，早些打发了他，我们好进去休息。”
　　
　　司徒继应道：“好！”锤影卷落，天地都似乎一黯。唐迟双手不能用力，只能掠身后退，但司徒继如今却是何等功力，几个起落，已将他逼到石壁死角，表情狰狞，向他顶上便是狠狠一锤！
　　
　　楚楚惊道：“小心！”却见这一瞬间，本来贴在石壁上的唐迟，突然猛地将头一缩。那锤轰隆一声，将他头后巨石敲碎了一大片。可在此时，他双肘一弯，无数的飞针，猛然从他肘弯飞射出来，向了司徒继双眼，犹如蝗雨般纷纷而落。
　　
　　司徒继厉吼一声，捧了如同蜂窝的双眼，痛呼连连。谁知便在此时，石壁后猛然扬起一道寒光，一剑穿壁而出，对准司徒继的左胸，狠狠直插而入，那剑锋犀利无比，倏地一声，便从他心口贯穿而过！
　　




大结局（三）

　　司徒继魁伟的身躯，剧烈晃动了数下，终于啪的一声令下，重重跌落在地上。
　　
　　唐迟大喝道：“二丈七尺三寸，震位，击！”但见那刚拔出的剑身在空中顿了顿，蓦地，一条黄色人影已从石壁后急射而出，连人带剑，挟起一溜寒光，向着独孤娉婷端坐的身躯，狂卷了过去！
　　
　　剑光嶙峋，映出座上人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她恍若未见，反将自己面孔徐徐仰高，看起来就像是将自己搁到了利刃之上，只见那双剪水双眸，灵动秀美，含着淡淡一缕轻愁，更觉得无限动人。然则剑势如虹，眼看不过顷刻，这般稀世丽容，就要香消玉殒，血溅当场！
　　
　　即便是楚楚，这瞬间都忍不住想扬声喝止，只是话未出唇，剑早欺下。她低啊了声，却见不可思议的情景陡然发生了，那本来势在必行的一剑，抵在了女子纤细的脖子上，突然不住如涟漪般颤动起来，再难以往前推进一步。
　　
　　唐迟厉声道：“天翔，你现在还犹豫什么？！”段天翔声音亦惊魂未定，跟那剑一般颤栗不停，慌乱道：“我不知道-------唐兄，我的头痛，心口也痛--------真的，痛个不停！--------”转过头来，但见面上竟严密地扣了一个面罩，只露出唇线及下颔来，只见他弯下腰来，全身都如弓般缩紧了，捂紧了左胸，显然正在痛苦不已中。
　　
　　唐迟怒喝道：“来时我们不都说好了么？此女不除，天下难安。---------莫非--------你不是知道不能上她的身么，难道最后还是做了？”
　　
　　段天翔宛如一条脱了水的鱼般大口喘息着，极微弱地辩解道：“迟兄，小弟可没狠到对自己下绝子瘴，自然难免犯点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你放心，我事先服了守元丹的--------奇怪，我就是没法动手，一动就痛-------我偏不信！”颤巍巍反刺了一剑，结果他的手竟然连剑都捧不动了，只听叮的一声，那剑落入土中，摇晃不已。他的人已同时半跪了下去，捧了自己头喘息道：“不行-------迟兄---------有个声音在我脑中不停地叫我-------迟兄，快，快打晕我！”
　　
　　唐迟面色铁青，脚下一顿，一支足签穿空而去，射中了他的手。段天翔应声而落，软软趴在了毡毯上。独孤娉婷扑哧一笑，道：“看来萧盟主才真正是无孔不入，不但知道娉婷旧日地位低微，武功平平，甚至对百花宫都自有见地。不过，他实在眼光太差了点，怎么会叫你这么个毒人来办这趟差？明明应该自己来的嘛！听闻萧盟主是男人中的男人，娉婷对他可是仰慕已久--------”
　　
　　楚楚的面色都有点发白，只听她轻笑不已，宛如声声花开，莺声呖呖，道：“兜率乃天人享乐之地，唐公子不妨问问段公子，哦，他晕了，那就问问子谨吧，喜乐五重欲界滋味如何？他找了那么多女人，可能找得出一个给他这种销魂滋味？唐公子，什么名册，什么权势，都比不得娉婷本身对他的吸引，否则，他这样狠心的人，为何偏偏留我到今时今日？”
　　
　　雷子谨一言不发，楚楚瞠目结舌，点了他道：“原来你果然--------” 独孤娉婷悠悠道：“销魂媚术，为君多情。怜娘子，当年你不也为了这个才修习本门媚功的？听说在秦淮河还颇有斩获，现在一看，不过尔尔。唐公子，你也算了不起，元章向你出手，反被你所杀。还先发制人，先让天翔打晕了无垢，又继而毒翻了无痕，想来是知道娉婷武功低微，只要无人可用，便自然手到擒来，是也不是？”
　　
　　唐迟冷冷道：“你手下人数虽多，却都是平庸之辈，唐某根本不放在眼里。温家铁卫虽落到你手上，奈何温夫人先下手为强，已宣布将无垢逐出门墙，所以可调动的铁卫，不过半数，与子谨的人一场拼杀，早消耗殆尽。即便沾染过你的人都舍不得杀你，至少唐某还是异数。就算只剩下唐某一人，照样可除了你这妖姬！”脚上卡塔一声，只听劲风四起，各种各样的暗器，从他全身难以想象的部位疾射而出，猛扑向前面的独孤娉婷。
　　
　　这个时机，方位，可以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便是高手也难免受制，更何况是不谙武学之人。
　　
　　然则奇变又发生了，独孤娉婷似乎极随意地掠了掠秀发，又在那近乎妖异的缎衣上轻轻拂了一拂，只听丁丁当当声落了一地，那些暗器根本连她衣角都未及沾染，就跌到了地上。
　　
　　唐迟眼睛都瞪得溜圆，惊道：“你这内力--------”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娉婷手下确实从无固定大将，因为总能就地取材。再说了，能有什么，比自己更可靠呢？！唐公子，你不知道，有些姿态，不用内力就很难摆布。幸亏要这个也不难，你且想想，我既可授人内力，自然亦可吸人功力。像无垢这样的纯阳真气，我怎么舍得放弃呢？唐公子，我的大事都险些被你毁了，也跟你要些纯阳内力，不为过吧？绝子瘴是吧，知道名字，解来就不难了。”
　　
　　唐迟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一个箭步就欲倒跃出去。独孤娉婷脆生生一笑，往地上一踢，一个铁钩已飞了起来，正扎在他右脚上，扯住他拖了下来，重重落在地上。另一端的细长铁链一拖，便将他生生拽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叮的一声，一剑狠狠斫在铁链之上，将它大力断为两截。楚楚收剑入鞘，一手拎在唐迟背心，一手拉起段天翔，身形就像一道影子，轻飘飘飞落了回去，立定在小楼门前。
　　
　　独孤娉婷呀了一声，娇笑道：“师妹，我刚才一直有些不忍，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要知道，兜率宫难容二主，娉婷好容易出得头来，自然更不想被任何可能的人取而代之。销魂门的规矩，从来你死我活，现在你肯自己出来，倒简单了。嗯，容我想想，师尊最喜欢你这张酷似某人的脸了，你说，我若是将它毁了，那我的地位是否就更牢不可破呢？”
　　
　　那勾魂摄魄的婀娜躯体，已缓缓从座上立起。狂风骤起，月色掩映，园内林木，都如置身风暴之中，叶片纷飞，不住战抖。她款款举步，每一步都优雅无比，但每一步，都将这气流不住加强。楚楚不敢大意，撤剑在手，凝视着她走来的步法。这么一看，才发现这步法赫然是见所未见，宛如踏浪而来，越走越快，到后来，只觉眼前都是她的人影，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幻，而自己仿佛置身汪洋大海的孤舟中，底下尽是波涛汹涌，而来人如同疾风催浪，汹涌而来，竟若不可阻挡！
　　
　　楚楚横剑在手，先脚踏中宫，发现不行，又改成左面，还是不妙，换到右面，居然依旧是必败的局面，这才发现这步法之妙，在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全无破绽。只听独孤娉婷笑声慵懒，悠悠道：“此步法名为落花流水步，乃是鲲化得意之作，据说无懈可击。师妹，你竟想和我一战，也不想想，没了那位守在你身旁的冰美人，你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可惜呀可惜，师妹功力尚浅，在他身旁逗留月余，居然还不能将其收为己用，反因红杏出墙，与他反目成仇。事到临头，势单力薄，只怕孤掌难鸣！”
　　
　　楚楚唇上都已咬出血来，一声不吭，提剑便刺。刚一出手，已觉面前压力骤然增强，宛如怒潮扑面而来，还未及面，双膝已先承受不住，开始不住颤抖。显然，对方这步法其实蕴涵了阵法，自己被激出手，正好陷落在了她的阵法了，先机已失。已听四喜惊呼道：“夫人小心！公子，公子！你不能动，至少给看看，何招能够化解？”
　　
　　这一瞬间，生平所学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鲲化确是习武奇才，所有的招法，竟都是一个结果。楚楚心里咯噔了下，突听雷霆风的声音响起，淡淡道：“无招！”
　　
　　四喜怒道：“这不废话！”急急转向楚楚去看，却见她眼睛骤然一亮，手中剑已然扬起，不退反进，竟迎了那巨大的浪潮，直劈了过去。这一剑毫无花式技巧可言，但犹如破釜沉舟，简直气势如虹。独孤娉婷无论怎么变换步法，都难以摆脱她的剑势，只听一阵脆响，软剑与自己晶莹剔透的十指轮番撞击，宛如下了一阵急雨。
　　
　　四喜欣喜不胜，高声叫道：“好，二奶奶，继续，杀了她！”却听楚楚声音迟疑了一下，缓缓道：“都是女人------独孤姑娘，你生世堪怜，偏激一些，也不为过，却莫要给有心人利用了才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放下屠刀，或许还有生路。”
　　
　　独孤娉婷噗嗤笑道：“我这妹妹果然是菩萨心肠。”突然松开手来。楚楚力还未尽，一时之间，根本收不回手来。她百忙之中，忙将剑尖一偏，饶是如此，那剑锋倏地刺入缎衣中，足有半尺有余。
　　
　　楚楚慌乱不迭撤手，连声道：“哎呀，对不住！”突听对方轻轻笑道：“有什么对不住？”下颔已是一凉。她一怔之间，才发现对方的纤纤五指，不知什么时候已搭在了她下巴上，每段指甲犹如利刃搁在肌肤上，寒意刺骨。已听雷子谨厉声道：“你放开她！”银刀出鞘，抵在了独孤娉婷后背上。
　　
　　独孤娉婷回眸一笑，端的是无限风华，声音幽怨，娇滴滴道：“子谨，我丈夫与她勾搭成奸，要杀了我，你我恩爱一场，多少年相濡以沫，互相扶持，难道如今也要为她反目成仇？你难道忘了，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你那炼形的秘籍，又是谁交到你手上的？”
　　
　　唐迟猛然抬起头来，楚楚吃惊道：“你和她--------”雷子谨冷汗直冒，断喝道：“你先放开她！”收紧了手中银刀。独孤娉婷咯咯笑道：“好，你扎，你扎呀！你做雷家的三公子，看来是做上瘾了，须知假的真不了，没有血脉之亲，何来生死之情？何必要辛辛苦苦做出这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态，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们，真正的三公子，早在五年前便被火药炸得支离粉碎，此刻站在这里的，根本是我寒霜王朝的杀手姜辛！你那雨霖刀，本身就是个最大的破绽。若非我当年再三斡旋，你早因办事不力处以极刑，哪轮得到今日，俨然众星捧月，一呼百应！”
　　
　　雷子谨银刀在手中不住打颤，垂头不敢看众人吃惊得无以复加的面色。独孤娉婷笑容愈加明媚，悠悠道：“不过，念在你我多年交情，再加上你也是世上罕见能练成炼形的人物，实在人才难得，娉婷还是愿意一如既往支持你，甚至还可以将雷家全盘交托给你。放心，雷家换血之后，你的身份便坐实了，有我的支持，你必定能在雷家呼风唤雨，坐享荣华。我们不是一直都合作得亲密无间么，为何要因一个这么粗陋的女人全盘葬送？”
　　
　　雷子谨猝然一震，眼中分明有极亮的光芒闪烁了下。 楚楚失声道：“我就知道思礼一定言之有物，果然--------那日的蛊中得如此蹊跷，我早知跟你那些糕点不无关系。说穿了，你根本和她是同坐一条船的，即便争斗，也无非一个窝里咬来咬去。你这妖人，习了这种妖术，无情无义，根本称不上是人，从来只知道图谋人间富贵，不惜利用人至一毫一厘。应怜早跟你恩断情绝，彼此再无半点干系，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拿我做分赃不匀的由头！”
　　
　　独孤娉婷吃吃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突觉背心上骤然一痛，已有什么猛地刺了下。她面色立寒，右手反拨，对准了他前胸，骈指如剑，狠狠扎落，又倏地抽回。
　　
　　只听扑通一声，雷子谨重重扑倒在地，五道血箭，从他背心高高窜起，足有尺把来高。楚楚一声颤呼，紧紧咬住了下唇。已听独孤娉婷冷笑道：“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要选这条身败名裂的不归路，最后不过众叛亲离，雷家照旧弃你如敝履。也罢，这都是因我这太能干的师妹而起，这张脸又算得上什么国色天香，居然也能骗倒你这只花狐狸。嗯，你别抖啊，我只想要你这张脸，好挽回子谨的心。要知道，他从来狡兔三窟，还隐瞒了一股接应的势力，要是被任何人逃出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指甲冰寒，已快嵌进肉里。楚楚闭了眼睛，一语不发。雷子谨在地上拼命仰高了头，想伸手过来，奈何哪能办到，心中发急，噗的一声，猛吐出数口鲜血。独孤娉婷格格笑道：“你忘了？你这武功，越动情便越难恢复，难道真想送死不成？”忽见楚楚睁开眼来，极平静地道：“姜辛，你若真爱应怜，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没变。”
　　
　　雷子谨呆在那里，未几，泪流如注。独孤娉婷轻笑道：“真的呢，看来毁了脸不保险，人死了才一了百了。”五指缓缓，移到楚楚项上。四喜紧张得气都匀不过来，雷霆风在椅上微微欠身，身已将动。
　　
　　就在此时，突听铿锵一声，琴声骤响，声如惊雷，轰鸣天地。数道电光打在独孤娉婷指上，一闪而没，引得她浑身都剧烈震动了下。楚楚的身形顿从她手中脱落出来，一把提起雷子谨，急急替他点穴止血，迅速退到安全圈外，才有暇看了眼来人，不觉目瞪口呆，以指点了他，吃吃道：“你------你-------”
　　
　　灯影飘摇，映在来人覆在面上的鹰形面具上。他抱着怀中瑶琴，旁若无人，一步步走了过来，啪的一声，直挺挺跪在了雷霆风座前。
　　




大结局（四）

　　雷霆风缓缓抬手，捋了捋额前覆发，一双眼睛湛亮无比，在夜色中闪现出来，面上平静无波，淡淡道：“你回来了。”
　　
　　梅娘全身如同风中之叶，死死盯着来人，扯住四喜哑声叫道：“喜儿，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了，来，你再帮我好好看看，果真是洛茗？洛茗还没有死？”
　　
　　四喜不断揉了眼睛，拼命地点着头。那鹰面人晶澈的目中分明盈盈，却始终没有泪落，伏下首去，声音犹如泉水幽鸣，声调不高，却清晰无比，沉声道：“洛茗有负大哥多年教诲，有辱雷家数百年声誉，本应一死以谢列祖列宗，因蒙皇天不弃，苟全残生，又承大哥提点，剑法初成，今日总算能以我之血，洗我之辱。洛茗来迟，大哥恕罪！”
　　
　　梅娘咚的一声，向后便倒，幸亏被四喜一把搀住，又搓胸口又揉背，扶让到了后面椅上。雷霆风微微颔首，一字一顿道：“凡我雷家子弟，没有贪生怕死之徒，更无退缩苟全之理。须知生难死易，今日雷家大劫就在眼前，或成或败，在此一举。你敢与雷家，共搏此难么？”
　　
　　鹰面人顿首下去，声音慨然，道：“洛茗既是雷家子弟，就绝不逃避此生重任，否则不必忍辱偷生到今时今日。尚能为雷家一战，无论生死，洛茗都心满意足！”
　　
　　四喜双眼都已通红，雷霆风微微含笑，笑容还未展放完全，突然声音变厉，怒叱道：“既然如此，大敌就在眼前，你跟我废话什么？！”
　　
　　鹰面人应道：“是！”后背挺得笔直，起身回头，琴平放在左手，默然看着独孤娉婷。后者嫣然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听你大哥的话。”蓦地转头向雷子谨，轻笑道：“子谨，你我都是卑贱之人，从来扶持度日，熬到今日，实属不易。人家都是雷家子弟，自当为雷家尽忠，你一个吃里扒外的外人夹杂其中，又算得什么？不如这样，你带了你的人先走，莫再淌这趟浑水了。你的女人么，先给你带走好了。”
　　
　　雷子谨面色因失血过多，已然如雪，转面望向楚楚，眼中满是希冀，轻轻道：“怜儿，如今我一无所有，你可能跟我走么？”楚楚脱口道：“当然不--------唉，我！------我是说-------”这下左右为难，怎么说都不对，一时不觉愣在那里。
　　
　　鹰面人注目两人，袖下手不自觉紧了又紧。独孤娉婷嘴角流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调侃道：“看来师妹仿佛难以取舍。”突听雷霆风平平道：“子谨既入我雷家，便是我雷家人，家规条条，岂容他就此离开？四喜，三少爷伤得不轻，你先扶他过来坐下。”
　　
　　雷子谨倏地抬起头来。四喜失声道：“公子，他明明不是-------”独孤娉婷娇笑连连，道：“夫君你打的倒是好算盘，还想得出在这生死关头，死逼人家为你卖命。他根本不是雷家人，只是用了炼形之术，化作了子谨的容颜而已。都跟你说得这么明白，你还好意思苦苦相逼？”
　　
　　突听梅娘声音柔和，插入进来，轻轻道：“子谨不在，我们早就明白了。孩子，这些年来，我--------和老夫人，都非常感谢你为雷家做的一切。其实，不说别的，单就看到你，我--------我们就不知道有多开心-------”话到后来，哽咽难以成声。
　　
　　雷子谨怔道：“梅娘你-------”雷霆风声音已经响起，缓缓道：“这不是梅娘，而是雪姨。子谨，其实你应该叫她声娘，雷家子女，俱是由她所出，只不便对外人言罢了。试问，子女有什么蹊跷，能瞒得过母亲的眼睛么？眼下也不必藏着掖着了，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娘，这一声，我已经想唤你多少年了。”
　　
　　满场人都呆在那里，楚楚惊呼了声，连忙掩住。梅娘泪眼婆娑，叫了声：“我的孩子！”扑过去抱住了他，又转头去抱雷洛茗，最后，将犹自忡怔的雷子谨一把抱在怀里。独孤娉婷冷笑道：“原来雷家人都是陪嫁丫鬟生的，这可真是希奇了。姜辛，你不要白激动，雷家人都是这样的，要用你的时候，不惜甜言蜜语；利用完了，丢弃你还算好的，不定后面要怎生对付你！”
　　
　　梅娘还在拭泪，闻言道：“怎么不是我的孩子了？陛下都认了是我雷家子，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卷轴，塞给子谨道：“孩子，接着！看，皇家都认了我的新子谨了。听说你本是孤儿，姜姓也是抽签所得，不若就还是跟着姓了雷吧，子谨这个名字，其实还挺好听的，对不对？”
　　
　　雷子谨愣愣打开卷轴，细看完全，不觉倒吸一口冷气，直直向座上雷霆风望去。后者闲闲笑道：“李唐皇室办事，从来小心，我自然得把前情后果都交待清楚。这上面叙述了你的生平，你且看看，可有什么不对？倒还慷慨，给的还是从五品的官儿。至于名字--------”梅娘抢着道：“自然还是叫子谨了，也让姐姐开心些。孩子，老人家的心愿，你总得成全是不？”殷殷去摇雷子谨的手臂。
　　
　　雷子谨还有些不能置信，捧了那圣旨看了又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一字字去读。梅娘在旁边站得都快盯到他面上去，他尤自懵懂不觉。楚楚猛推了他一把，喝道：“你快说愿不愿意，莫叫老人家等久了！”
　　
　　雷子谨如梦初醒抬起头来，一迭声道：“愿意，愿意，没有更愿意了！”向后一看，扑通一声，半跪在雷霆风座前。雷霆风笑道：“跪我做什么？还不去正式拜见你的母亲！她等你这声娘，都等了五年了。”
　　
　　雷子谨满面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梅娘，喃喃道：“我一直以为是-------”四喜在后猛推了一把，将他推跪在梅娘前。后者笑得合不拢口，抱了他道：“我的子谨，我的子谨又回来了，天可怜见！”泪水涟涟，落在他头上。
　　
　　连楚楚眼睛都跟着红了。突听拊掌声声，清脆无比，却是独孤娉婷重重鼓掌喝彩，继而冷冷笑道：“很好，霆风，我们果然是最好的对手。既然如此，就都开门见山，直接亮出自己的全部底牌来吧！”长袖一甩，抱肘而立，似笑非笑道：“你装痴佯废，我忍气吞声，彼此韬光养晦，都着实不易。能借的力都使完了，也不必再让你这好弟弟前来领教娉婷的功夫，还是你自己来吧。啧啧，雷霆风，我有时候岂止是佩服你，一个男人为了不受制于人，竟不惜对自己下锁阳，这却是何等毅力！”
　　
　　楚楚眼珠子都险些滚落下来，愣愣瞪着雷霆风，又转回头去看那鹰面人，猛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道：“原来你是-------那个香囊--------原来你是被她--------”鹰面人本来已向前走了一步，被她这么一看，脚步都错乱了一下，急急抬起头来，又窘迫地垂下头去，静了半晌，决然抬起头来，平视着她，缓缓道：“不错，洛茗年少无知，抵制不住诱惑，犯下大错，无颜再见家人，故长绝于地下。因难以摆脱心魔，遂以佛戒自律苦修，本以为此生不过尔尔，谁知上天垂怜，竟使我遇见-------遇见娘子，才知人间情爱，原是此种滋味，以往种种，不过过眼云烟。七夕交颈，永世不忘。今日之战，祸福难料，洛茗若不幸身亡，还请娘子节哀，另觅良人。若是幸得生还，定与娘子重拜天地，再叙花烛！”再不看她一眼，大步走下楼阶。
　　
　　雷子谨狠狠剜了一眼过来，悻悻不语。雷霆风握在扶手上的手剧烈抽搐了下。四喜张大了嘴，久久难以合拢。梅娘脱口道：“糟糕，这下怎么得了？”楚楚满面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看他一步步向前走去，顾不得有多少不合时宜，喝道：“停下！既然如此，你还是莫再出手了，省得到时候被她操控，反倒坏了大事。大哥身子------未好，子谨伤重，都不适合动手，我的剑法也得过大哥指点，应还能够一战。”
　　
　　独孤娉婷娇笑道：“是啊是啊，你来你来，师妹原来深藏不露，娉婷倒极想请教一二了。”楚楚哼了一声，喝道：“眼下我也明白了，莫再妄想我还对你手下留情！”挺剑要起，鹰面人伸手一拦，声音不重，一字字斩钉截铁，道：“倩儿退下！我可以，相信我。”
　　
　　楚楚还待争辩，已听雷霆风扬声道：“让他去！能以雷音琴使出雷鸣之术，便已突破天劫，岂能再为区区狐媚所惑？昔日他从哪里倒下，便自己从哪里爬起来。五年卧薪尝胆，焉能空刃而回！”伸出手来，虚虚一抓，楚楚已觉一股大力猛地从后面传来，身不由己，就像被拉着一般，退到了他身旁，身刚立定，那力道便收，就像从未用在她身上一般，实在是妙到巅峰，看起来似乎是她自己倒退了回来，居然连半丝踉跄都不曾。
　　
　　她一时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了过来，猛地踹了他右腿一记，咬牙切齿道：“你还想装到几时！”他抚了抚自己腿部，眼角一挑，含笑敲了她凑到面前的鼻尖一记，意味深长道：“可不只是我哦。”
　　
　　已听琴声铮铮，铿锵而起，音调急促，宛如九天之上，滚雷骤起。但见琴弦之上，随着音色起伏，不时弹起一道道电光，夭矫强捷，宛如剑气，落在独孤娉婷那袭缎衣之上，火花四溅。楚楚看得惊叹，拉了拉雷霆风的衣角道：“这是什么武功？怎么那些琴声进退有驰，看起来就像是剑法一般？”
　　
　　雷霆风笑容微微，道：“这也是奔雷剑法。死谷之中，留着雷音琴及雷鸣琴谱，其曲晦涩难懂，弹奏起来不合常理，洛茗自幼在琴上颇有天分，当然不会弃之不顾。其实，它根本不是琴法，而是奔雷剑法的巅峰之术，可以七弦轮奏剑法，威力岂止倍增。你从来过目不忘，且看，这招不就是‘风云际会’么？”
　　
　　楚楚抬眼一看，只见电光如梭，一道道直击过去，独孤娉婷步法纵然严丝密缝，奈何电光道道，步步紧逼，招招进攻，刚猛无比，仿佛没有穷尽似的。琴声跌宕捭阖，剑气升腾不息，但凡所及之处，花木伏地，砖石化灰。然则，独孤娉婷身上那袭紫衣，却更是宝物，看似轻薄无比，但无论什么样的剑光落在上面，都无法断开它一丝半缕。
　　
　　楚楚看得啧啧称奇，讶然道：“这也是天蚕丝做的么，怎么颜色这般古怪？”探出头，想看得更清楚些。谁知这么一看，就觉出不对来了。那染在衣服上的颜色，赫然是流动的，仿佛上面蒸腾着万千云霞，随了她的目光，一变再变，再往下看，竟隐隐看到云霞里出现了很多面孔，似陌生又似熟悉，一双双焦急的眼睛，求助般向她看来，目光犹如许多双看不见的手，紧紧缠绕住她，不肯放她离开。她发觉不对，却仿佛落入深渊中，根本无法自拔，拼命挣扎，都无能为力，这下倒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正无法间，突觉有人在肩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这一下宛如醍醐灌顶，眼前幻像立时全消。她全身都软绵绵提不起劲来，向后一跌，结果坐在了弹性十足的椅背上，刚松得一口气，却听身后似乎传来不少人不稳的呼吸声。她纳闷地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弹跳起来。四喜强忍了笑去看战况，雷子谨板面看天，雷霆风拍了拍自己膝盖，吩咐道：“还是给弟妹端个座椅来罢。”头转向一旁，轻描淡写道：“那衣上是远古幻术，你还是莫要多看的好。”
　　
　　楚楚惊魂未定，忙不迭点了点头，再看前方，只见鹰面人已盘坐于地，十指翻飞，整个心神，早已沉浸了进去。天地间一切都渐渐沉寂了下去，只有这琴音近乎悲绝地鸣响着。虽然是江南三月，众人却仿佛置身雄关高台，隐隐听得金戈铁马，大漠狼烟。电光道道，宛如喊杀声声，而衣衫飘拂，将电光钝钝扫回，宛如铁盾层层。飞回的电光锐利如刀，扑在鹰面人身上，还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又一轮电光劈飞了开去。他竟然根本没有抵御之意，琴声道道，完全奋不顾身，宁折不弯，宁可玉石俱焚！
　　
　　楚楚看得打颤抖，哆嗦着向雷霆风道：“大哥，这玉魔委实厉害，看来刚才还是藏拙了，我根本伤不了她。再这么打下去-------”还未说完，已听雷霆风冷冷道：“魔存道消，魔消道存，此刻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楚楚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多话，战战兢兢去看圈中。但见电花飞旋，不知又过了多少招。鹰面人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虽然由于耗费巨大，他后背早被汗水湿透，但他的脊梁，却依然挺得笔直，而琴声，只见高昂，不见低落。再观那独孤娉婷，步态已不复刚才那般自如。她大喜过望，仔细一想，却又明白了，那落花流水步虽然变幻万千，同样因其变化诡异，需要不断移动身位，也极消耗内力。这激战到最后，根本就是意志之争！
　　
　　果然，时间一长，独孤娉婷亦不觉气喘，稍不留神，已被电光击中左额，饶是避让得快，一缕鬓发已斩落了下来。她拈着断发，呆得一呆，蓦地停下步来，娇媚的面容上多了缕凄婉的神情，似叹惜又似苦笑，眼中泪光点点，定定看着他道：“小茗，你昔日与我翻云覆雨，在枕上说过什么，难道都忘记了么？也罢，反正我打不过你，不如站在这里，等你一剑结果了我罢！”
　　
　　那一眼的风情，动人两字岂足描摹？楚楚即便是女子，心都看得颤动了下，总算明白传说中妲己卧在斩妖台上，无人忍心下手的感觉了。果然琴声亦已低哑了下来，零乱不能成音。她心里咯噔了下，刚要出声，却见一团火球已从琴弦上一蹿而起，霹雳般蓬的一声，击中了独孤娉婷的顶部。一时之间，辨不清到底击在了哪里，但独孤娉婷显然受得不轻，猛然弯下腰来。只见其发冠上一朵紫色霜花，突然间发出了刺眼的光芒，亮得犹如日在中天。与此同时，天色暗黑无比，仿佛所有的灯光，在这刹那同时熄灭了。
　　




大结局（五）

　　紫色的光芒聚拢成锥形光束，向下投射在独孤娉婷折柳般的身躯上。她弓形的后背一点点直立起来，最后全身都开始旋转起来，化作了一团紫色光晕。只听她大笑声从其中传来，断断续续道：“乾坤一击？好，好极！若娉婷是普通女子，早就在此剑下魂飞魄散。但玉魔坤嫔，又岂是凡胎俗品？你们雷家的男人，果然都是天下第一冷血之人。师妹，你莫高兴得太早，莫看今日犹如众星捧月，转眼便是秋扇见弃。雷家的人，就因为太聪明，所以世代都是注定要牺牲的，不但要牺牲自己，连妻儿都从来一并奉送！-------五年来，五年来，雷霆风，若是你对我有那么一星半点---------何至于------何至于---------”
　　
　　最后一声嘶哑无比，再不复原先那种婉转娇呖。楚楚心中都跟着牵扯了下，不觉看了雷霆风一眼，却见他目中寒彻一片，面上却宁静无比，然而长眉已缓缓竖了起来，凌厉如剑。周遭空气都跟着闷闷紧压起来，仿佛山雨欲来。
　　
　　她怔了怔，知道有变，忙去看圈中，却见无数颗紫色或粉色的宝石已从那光晕中旋飞了出来，眩目无比，宛如天上撒落的繁星，一点点飞扬了下来，看上去就像是密集的流星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鹰面人头也未抬，已拨开一连串高亢的羽调，一道道极速的电光从倏地从琴弦上跃起，迎上了星光。
　　
　　然则，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没有电光四溅的冲击声，只见那些电光触及紫星，光芒顿黯，最终消失不见。而星光愈加璀璨，仿佛是将电光都吸取了进去，亮得几近眩目，高低错落，就像是一张无垠的大网，向天地间撒落了下来。
　　
　　楚楚失声道：“不好！”下意识去摸左肩，可惜完全没有半点反应，再去握剑，已觉自己头上炙热无比，发丝都劈劈啪啪焦枯起来，知道不对，抬头一看，顶上赫然有颗紫钻直落了下来，有片树叶飘过来，还没近丈内，立即变成焦黑的枯灰。她倒抽一口冷气，匆匆忙忙举剑去砍，突然身后猛然起了一阵飓风，一股大力牢牢将她吸吮其中，向后翻卷了过去。
　　
　　一道人影掠过了自己身畔，因为太快，看上去宛如一抹寒光。有那么一瞬间，楚楚错以为那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柄剑。那人影冲天而起，看上去就像要冲破红尘，飞至天外，虽然迅捷，却宛如鱼投入大海，鸟落入归林，连浪花都没有激起半朵。
　　
　　无数的紫色星星落在他身旁，这场景，美得就像是一场梦境。然则楚楚知道，一颗已足以要人命，这么多颗的中心，早已是个炼炉。
　　
　　她忍不住要惊呼失声，却听空气猛烈地轰鸣了起来，声音澎湃无比，仿佛是两股巨大的浪潮迎面撞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那人一直半披在面上的长发也被巨大的力道激起，露出底下俊美到夺目的面庞，在夜色中恍若带着光晕，面上一片安详，并没有向正向他落下的紫色霜花看上一眼，目光极其温和，穿透眼前的重重光影，直直投射在她的面上，突然，嘴角一勾，浮上了一个宁谧的笑意。
　　
　　她心在刹那间被抽得死紧，似乎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可惜无能为力，只得一个劲地坠落下去，沉得几乎叫她无法忍受。但听四喜在旁呜咽难止，雷洛茗的声音凄惶无比，惊叫道：“大哥，不！”
　　
　　突听独孤娉婷冷笑了一声，讥诮无比，哼道：“想跟我同归于尽？偏不让你如愿！”光晕顿收，她窈窕的身形就像风中摇摆的柳枝，合着摄人心魄的节奏滑了开去。那些晶石落回她发冠顶上，犹在一闪闪发出星光，衬着她美到极致的面容，把她点缀得宛如仙子。雷霆风亦从半空中落定，身形高伟，整个人的光芒已不可阻挡地散发出来，宛如剑已出匣，刀已出鞘，又如泰山岿巍，拔地倚天，稳稳伫立在小楼前。谁能想到，看上去这么般配的这对男女，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楚楚暗叹一口气，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不过多余。独孤娉婷却又笑了，笑得欢畅无比，道：“霆风，你留我五载，为的是什么？你知我知。不过，恐怕天下还是有你不知道的事，如今，该是让一切都揭晓的时候了！”双掌在胸前一覆，旋即分开，指了小楼呔道：“出来吧！”
　　
　　楚楚纳闷地向内看去，见得四喜也大惑不解，伸长了脖子往楼内瞧。包括雷子谨和雷洛茗都面色惊异，而梅娘木然坐在椅上，雷霆风蓦地闭上双眼，面上剧烈抽搐了数下，已浮现了数道刀刻般的皱纹，每条纹路中都是满溢的痛苦，以及刺痛到极致的麻木。
　　
　　她想破了头还是不明白，却见一道灰影已从小楼内急射出来，向雷霆风猛扑过去。人还未逼近，已有一股强劲的煞气扑面而至，冰寒无比，仿佛带来了地狱的气息。夜风都在呜咽，林木纷纷倒仆，天地似已昏暗，冷漠得不似人间。
　　
　　雷霆风根本没有躲闪，或者躲闪也没有用。只见得一只枯瘦的手宛如鸟爪，狠狠搭上了他的左肩。血喷涌而出，一种奇异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那是骨头裂碎的声音，听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灯光闪烁，照亮了来人的脸，雪白的鬓发下沟壑遍布，神情漠然，或者说，她根本是没有表情的。楚楚浑身都剧烈颤动了下，惊呼道：“老夫人！”已听雷洛茗的声音惊诧无比，嘶声道：“娘，娘！怎么会，怎么会？”
　　
　　独孤娉婷怡然笑道：“你们都觉得她病得蹊跷，而且，无论什么药都医不好她，是么？哼，世间哪有良方，能令傀儡返阳为人？”拔尖了声音，喝道：“杀了他！”
　　
　　楚楚倒吸一口冷气，已听四喜嚎啕大哭起来，几乎是撕心裂肺。眼看老夫人钢爪般的手就要抓上雷霆风的前胸，后者却蓦然动了，右手一拍而下，干脆利落地拍断了她伸过来的右掌，去势不减，带起隐隐风雷之音，疾拍向她鬓发苍苍的头顶！
　　
　　一个人影几乎在同时猛扑过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哑声泣道：“大哥，她是娘，娘啊！”雷霆风怒喝道：“滚开！她已是她手中的傀儡，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你不必多管，这弑母之罪，就由我一人承担！”右腿狠狠一甩，将他踹飞了开去。
　　
　　梅娘整个人在椅上哆嗦成一团，四喜哀嚎声声，连雷子谨都目中蕴泪，不忍再看。谁知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如烟雾般掠了过去，飘逸到极点，插入了两人中间。雷霆风定睛一看，急急缩回手来，然而老夫人另一只手却正好伸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拍上了她的后背。
　　
　　四喜失声道：“二夫人！”已听楚楚哇的一声，口中黑血喷溅而出，直吐在雷霆风的前襟上。然而她的手却美如兰花，将一物迅速弹入老夫人张开的口中。雷霆风怔得一怔，老夫人的另一掌已又沉沉劈了下来，正好击在了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回了一掌，将她击得倒退了出去，但自己亦经受不住，连退出了好几步，摇摇欲坠，面如金纸，弯下腰来，剧烈咳嗽不止。
　　
　　突听四喜尖叫了一声，他猛然抬头，只见老夫人的身形又急速扑了上来，五指尖尖，向着半倒在地上的楚楚头顶，狠狠插了下去。就在此时，一把七弦琴蓦地横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势，却是雷洛茗百忙之中将雷音琴递了过来，替楚楚接了一掌。老夫人张开嘴来，喋喋怪笑，声音嘶哑，左手咔嚓一声，掐住了琴身，将雷音琴捏得片片碎落。雷洛茗几次伸出手，都颤抖无法成招，反被她一掌插在了右臂上，狠狠摔出，手臂上赫然是五个深深的血孔。楚楚坐在地上，目中满是悲悯，望着她恶鬼般扑下的面容，苦笑了声，缓缓闭上眼去。他大惊失色，方强提起气来，却见她手指刚触及楚楚的鬓发，突然身子一僵，动作木讷无比，扑通一声，向地便倒。
　　
　　独孤娉婷啊唷一声，笑得前俯后仰，道：“我的好师妹，傀儡炼成后，根本不是人了，你纵然令她暂时昏迷过去，也无法救得她回转了。不过，也幸亏你愚蠢，否则要依了我的夫君，哪里还有现在的胜局？”纤腰一扭，已翩然落在了楚楚的面前，五指水晶般剔透，一把切在了她颈部的动脉上。
　　
　　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雷霆风尚算平静，其余两人已悚然变色。独孤娉婷笑意盈盈，手指划在楚楚粉嫩的肌肤上，拉了一条极长的血痕，觑着雷霆风的神情，嘻嘻笑道：“夫君，要怎么样你才会动容？戳瞎她的眼睛，还是割掉她一只耳朵？”
　　
　　四喜惊呼道：“不要！”独孤娉婷呀了声，笑道：“怎么这话反倒是你说的，雷家那几个对你视若珍宝的男人呢，此时怎么都哑巴了呢？我说是吧，他们是天下最冷酷的情人，师妹你不带眼识人，所以只得在这里受苦。雷霆风，你不是从来很骄傲吗，来，给我跪下！不然，她脸上可得先有一道了。当然了，或许你无所谓--------”
　　
　　四喜死死咬住嘴唇，只听扑通一声，雷霆风应声跪了下来。独孤娉婷笑声未落，面色突变，冷笑道：“你跪了又如何，难道我就罢手？”五指尖尖，用力戳向了楚楚面上。后者本呆呆坐在那里，此时右手蓦地向上斜斜挥出，兰花般伸开，挡住了她的手指。
　　
　　独孤娉婷冷笑道：“哟，师妹，你现在还敢跟我动手，难道是连手都不想要了么？”却听楚楚轻轻一笑，道：“师姐，我正是不忍心毁了你这么美丽的手啊！”若无其事，推开了她的手。
　　
　　独孤娉婷怒道：“跟我东拉西扯，你配吗？”不见她如何动作，五指已停在了楚楚面颊上。后者大笑道：“你划，用力划呀！反正这张脸是师尊要的，这身体也是师尊塑造出来的，应怜才无所谓呢。做别人的影子，你当我稀罕！”
　　
　　独孤娉婷怔得一怔，五指伸了过去，又咬牙拉了回来，口中嗤道：“你这样的人，镜宫里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师尊哪里会把你当宝？”楚楚笑容不失，道：“果真如此，为何应怜做了这么多错事，居然还能留得性命？不过，也许只是应怜运气从来比别人要好那么一点点，师姐，你说对吗？”款款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叹息道：“师尊从来要我注意仪态，你瞧，做起来其实顶不容易。”
　　
　　独孤娉婷将牙齿咬得格格响，挥出一掌想扇过去，不知为何，逡巡完她全身，最后还是定在了半空。楚楚笑道：“师姐果然是聪明人，知道我这赝品做成不易，稍一用力就要碎的，别人不知道，总还是不知者不罪，像师姐这样了解透彻的，万一做了，师尊只怕就难以谅解了。我们百花宫，从来能者居上，玉魔这顶桂冠，也不是就一成不变。师姐即便是不死之身，应怜又差到哪里去呢？否则，为何最后活下来的，也只得你我？”
　　
　　独孤娉婷脸都气得通红，几乎是吼道：“师尊才不看好你，看上的其实是小莲这丫头！”楚楚拍掌道：“对呀，可惜她偏偏要死了，而且鲲化也死了，没人再能替她动刀！这实在是可惜，不过，应怜从此就硕果仅存了。这个道理，想来师尊是明白得很。师姐你虽然此番立下大功，可偏偏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也令我方屈死了不少人才。这么功过一抵，其实也没剩下多少了哦。莫动手，你当师尊还看不出来么？”
　　
　　独孤娉婷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冷笑道：“好，不动手，但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么？哼，唐门是使毒大家，我只要说你中了奇毒---------”右手往怀里一伸，已摸出了数个颜色不一的小瓶，往手中一倒，一股腥味已迎面扑来。楚楚笑嘻嘻伸出手来，抢了一把，骨碌碌吞到口中，赞叹道：“美味美味，人间难求！师姐啊，那慕容姑娘是五毒教主，应怜自然早就被培养得百毒不侵，这点玩意儿，无非是开胃小菜！”
　　
　　四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忙用手捂住。独孤娉婷面容上痉挛了数下，双手捏成拳，在腰带上狠狠地搓揉着，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死盯着楚楚的面孔，只恨不能在其上扎出洞来。突听叮的一声，有什么滚落了开去，却原来是她腰带上的香熏银球的系带被她无意中搓断了，掉到了地上。
　　
　　独孤娉婷抬眼一看，蓦然眼中便多了丝笑意，那笑意渐渐扩大至面部，最后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楚楚奇道：“师姐，你不是被我气疯了吧？”独孤娉婷笑声一顿，嘲讽道：“师妹，难道杀人就一定要动刀动毒？有时候，其实简单得很！”迅雷不及掩耳，袖口一挥，有什么蓦地飞起，直弹入了楚楚口中。
　　
　　那物入口即化，与众各别，居然有股甜腻的花香，连味道都甜丝丝的，就像是腌渍的玫瑰花瓣。楚楚心中不免恐慌，口中却啧啧赞叹道：“师姐待我真好，居然给我吃这么特别的甜点。”雷子谨面色骤变，猛地欺近了一步，已听独孤娉婷娇笑道：“好师妹，那可不是毒药，而是最难得的灵丹！”
　　
　　楚楚奇道：“灵丹，什么灵丹！”突觉喉咙口掐上来一只手，雷子谨的面孔放大在面前，焦急地道：“吐出来！用力呕出来！”
　　
　　他手上的力道奇大，楚楚干呕了数声，当真吐出了一滩污物来。雷子谨面色刚缓，已听独孤娉婷冷笑道：“没有用的，度仙遇血即溶，早就进入她五脏了。”
　　
　　雷子谨厉声喝道：“你！”停顿了半晌，放缓口气道：“你是骗人的吧，度仙炼制何其不易，哪能轻易取得？”独孤娉婷点头道：“是啊，确实不易，要不是看到那位半仙之体的纯阳，我还不用费这个功夫呢！如今倒好，他我虽然不敢惹，但毕竟被我用计逼走了，这度仙么，正好做我亲亲小师妹的催命符！”
　　
　　雷子谨身形摇摇欲坠，面上血色褪尽，眼看就要向地便倒。楚楚满腹狐疑，抓住他问：“度仙是什么？”雷子谨还未回答，独孤娉婷已大笑道：“好东西，师妹，你难道不知师姐我最擅长炼制春药么，而这度仙，就是其中最玄妙的一种！我门擅长采补，师尊怎么都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楚楚松了口气，道：“不就是春药么？有什么难的，最多---------嗯，我知道的，顶多就是需要纯阳-------哎呀，糟糕，确实难办！” 独孤娉婷娇笑道：“师妹原来也是行家，可惜，这度仙需要的可不只是一般的纯阳，而是得道之人的金液！道家以精炼丹，这金液么，百年也难得其一，但得了却是好东西，增长功力不说，还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若是不得，或者得的不是，对不住，度仙就要发作了，截血断脉，堪称见血封喉！本来，那对师妹来说，也是易如反掌，可惜，那仙人偏偏思了凡，受不了你朝三暮四，一气之下，居然跑了！”
　　
　　楚楚满面绯红，复又如雪。雷子谨强笑道：“坤师姐智者千虑，必然备了解药。” 独孤娉婷吃吃笑道：“解药有，你来拿呀。”摊开手来，又是一丸赤色的丹药。雷子谨抬眼去看，摇头道：“这不-------”谁知就在此时，那丹药倏地跳了起来，正好落入了他的口中，不过转瞬，便溶了下去。
　　
　　独孤娉婷拂袖退开，冷笑道：“你不是愿意抛下一切，宁可跟她做同命鸳鸯么，师姐好心，看在同门一场，就成全你！这不错也是春药，但粗陋得多了，只是那种用纯阴就能解的春药。可惜呀可惜，雷子谨，可惜你窝边草都不肯放过，如今堡内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纯阴！即便四喜是个例外，但人家却是修天道的，身体有缺，根本无济于事。瞧，这楼西面是个峡谷，我就给你们一个风月道场，用彼此了结了对方罢！”长袖倏地舞起，一把将两人扯落了下去！
　　




大结局（完）

　　两人的身形直直坠落下去，还没至谷底，蓦地一道碧带从半空中飘了过来，恰好落在两人的脚下，将两人驮定，摇头摆尾，蜿蜒滑了上来，竟然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蛇，足有树干粗细，额头上点了朵鲜红的梅花，两旁居然还有对翠绿的角，一边爬行，还一边扭头去蹭楚楚的脸，似是对她极为亲昵。楚楚抱着它的头，一迭声问道：“祖师爷呢，他在哪里？快出来救命啊！”
　　
　　已听后面一声冷哼，嗤道：“没用的丫头！每次都只知道鬼哭狼嚎，被人家欺负了，也不知道去打回来！”众人应声看去，却分明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童子，面容苍白得近乎妖异，裹在一袭淡青色的冰绡里，清俊无比，年岁不大，神情举止，倒颇老气横秋，点了独孤娉婷道：“就是这个妖怪生事么？”
　　
　　楚楚忙不迭点头道：“可不就是么？”又哭丧着脸问：“祖师爷，那赤龙内丹，能解春药么？”童子哼道：“春药解来作甚？抓个男人不就成了么！”雷洛茗听得语声，极惊诧地抬起头来，失声道：“你怎么--------”童子冷冷道：“还不是我这好徒孙，成天在上面大呼小叫，害得我都坐不下去。无非就是一个卦么，我就不信它这么灵验！”
　　
　　楚楚泫然欲泣，捧了自己头道：“哎呀，祖师爷，你徒孙都快没命了，你还拿我笑话！”童子冷笑道：“真要解也不难，把这妖女拿下，我们五毒教这么多办法，会索不出解药？”
　　
　　楚楚闻言大喜道：“这是自然，可这玉魔，是所有男人的克星---------”那童子翻了个白眼过去，喝道：“你祖师爷我都快成精了，什么雌妖不曾见过？你退下，省得人家说我们以多欺少！”
　　
　　独孤娉婷目不转睛，向他上下频频打量，啧啧赞叹道：“五百年的元阳！这样稀罕的宝物，竟然被我在今日遇上，真是天赐良缘。好，小弟弟，你想怎么玩，姐姐都陪你，只怕你玩不起！”
　　
　　童子冷笑道：“那就拿命来陪罢！”袖口一扬，数只乌黑的蝎子已飞射而出，每只足有手掌大小，远远已闻得一股腥臭之味，随风飘起。他那手法甚为刁钻，看似向她身上抛去，转眼之间，蝎子却已爬上了独孤娉婷的面容，只见得只只张牙舞爪，在独孤娉婷吹弹得破的肌肤上缓缓爬行，看起来几乎令人汗毛倒竖。其中一只，已凑进了独孤娉婷的樱唇边，张开大口，随时都要咬下。独孤娉婷战栗了一下，已听童子声音冰寒，道：“你若是怕了，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独孤娉婷人都似乎在哆嗦，此时听了此语，突然嫣然一笑，反倒挺直了柳腰，抚了自己鬓发道：“姐姐是看你可爱，舍不得叫你白忙一场罢了。多谢，这东西诱人得很，我已经好久没吃了，闻来都觉得好香。”说话间，那只蝎子已将头探进了她口中，但见她银牙一咬，咯嘣数声，竟将它整只吞咽咀嚼完全，还伸出纤纤素手，将另外几只逐一送到口中，食用完毕，将几根蓝色触须拂落了下来，以袖擦拭红唇，眼波流动，扫过几乎呆若木鸡的楚楚道：“昔日我与土生耶，也曾有一段夙缘，可惜他后来对我退避三舍，怕自己控制不住，居然找了这么多娈童，去练那什么人蛊。不过，他当年怜我身如浮萍，也曾将这操蛊之法倾囊相授，什么同心蛊我下不了，区区几只毒物，总是不在话下。”
　　
　　楚楚失声道：“你会下蛊？那我身上-------”独孤娉婷娇笑道：“噬心蛊么，我下了引子在子谨的小食里，你不是吃得很开心么？”雷子谨变色道：“你不是说那是--------”独孤娉婷大笑不止，道：“姜辛，天下哪有回心草，我不过拿本熏黄过的奇谈给你看罢了，如此荒诞之语，你也会相信？”
　　
　　雷子谨咬牙道：“你这妖魔，假装柔弱无依，天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独孤娉婷咯咯笑道：“若不是你们都觉得我好拿捏，除了床上功夫不错，其他一无是处，任凭你们指东喝西，从不违抗，能容忍我到现在么？难道我不曾让你们占尽了便宜，做足了傻大姐？我不吃亏在先，怎么引你们吃我的大亏呢？现在跟你讨要点本利，你就觉得受不了了？”
　　
　　雷子谨心有不甘，看了眼雷霆风。独孤娉婷笑得更欢，拍手道：“他也没法子，傀儡炼成，根本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开始，老太太并无大异，只是每天会昏迷一会儿，随着时日递增，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但神智却还是清楚的，还不知让我吃了多少苦头。他即便知道蹊跷，延医用药，还是束手无策。但等她完全昏迷了，就是彻彻底底的傀儡人了，醒来不过是受人操控。你且问问，青霓馆那场大火，是谁点燃的？”
　　
　　雷霆风将嘴唇咬得发白，望着佝偻在地上的老夫人，漠然无语。只见她浑身都覆着一层薄冰，看上去仿佛是个水晶人。楚楚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看了眼盘在地上的小青，已被童子狠狠瞪了一眼，忙陪笑道：“我只是想，如果小青化形，那内丹便能救人了。反正它角都长出来了，应该是没多少年了。我已将老夫人用冰蚕暂时封冻了，等小青来日化形，也就是了。”
　　
　　雷霆风眼中光芒乍闪，却又立即黯淡下去。鹰面人苦笑道：“若是洛茗百年前还能见到娘亲苏醒，倒也不错。”突听青儿冷笑道：“即便是土生耶还在世，又能奈得我何？”一掌拍下，五指黝蓝，在夜色中幽幽发光。
　　
　　楚楚失声道：“祖师爷，我的解药！”却见独孤娉婷纤手一捞，已将他手腕握住，低头在其青白的手背上印了个鲜艳的唇印，轻笑道：“肤如凝脂,手若柔荑，古之人不欺我也！”
　　
　　童子冷笑着反手一握，指甲尖厉无比，深深扎进了她的手背，鲜血淋漓。独孤娉婷大笑道：“好弟弟，你真对姐姐的胃口。至痛也至乐，这滋味，姐姐待会儿就教给你！”话刚犹了，面上蓦地浮上一层灰色，但不过少顷，却又慢慢减退了去。童子面色已微微变了，她却弯下腰来，贴在他腮边道：“弟弟身上带奇毒吗？更加难得了。师尊曾赐我千年冰蟾，助我增长功力，一般的毒，总能化解得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姐姐的血你尝过了，弟弟的血滋味如何，也让姐姐喝一口罢！”低头下去，狠狠咬住了他细长的脖颈，一边咬，一边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着渗出来的血丝。童子全身都是一震，面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蓦地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楚楚一眼。
　　
　　突见碧光一闪，却是小青按捺不住，猛地飞扑过去，带起一股狂风，死死缠上了独孤娉婷的身体。后者咯咯笑道：“毒龙？真是天助我也。可惜没有成形，不过既然角都长出来了，内丹就基本成形了。正好，先取了你的内丹罢！”水晶般的指甲在那蛇身上一插而入，宛如利刃，转瞬之间，已沿着蛇身划了条极长的口子，伤口极深，简直是将青蛇从中剖开。
　　
　　楚楚惊呼道：“小青！”已见青蛇哀鸣一声，全身翻滚不已，将所及之处都打得凌乱不已，但力道微弱，明显是没了力气。硕大的蛇头却牢牢提在独孤娉婷手中，后者端详着它，自言自语道：“应该就在七寸处，不过，或许在眼后？”指甲尖尖，猛地探向了它的右眼。
　　
　　谁知就在此时，那童子突然猛地抱住了她的纤腰，在她胸口处狠狠咬了一口。她啊哟一声，身子便软，喘息道：“好弟弟，你真懂得女人，我好喜欢！”那青蛇扑通一声，从她手中滑落开去，眼中分明竟有泪水，突然狠命一游，爬到了还倒卧在那里的老夫人身旁，张口一吐，已把一粒金灿灿的东西吐入了她口中。那东西入口即没，青蛇围着老夫人盘旋了几圈，又向童子哀哀看了一眼，身体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惟有地上斑斑的血迹和错落的巨大沟壕，还留着它来过的痕迹。
　　
　　童子浑身都是一震，眼角泪珠沁透了出来，颜色如墨，一点点滑落在他苍白消瘦的面颊上。独孤娉婷凑过去将其吸吮，轻轻笑道：“心痛什么，不过是条毒龙么，世人都当稀罕之物，我们死宫之中，要多少有多，只是师尊宝贝得紧，不肯给人罢了。”看他目光还凝在楚楚面上，面色一冷，却又笑道：“你也嫌她碍事么？莫怕，我这便把她打下去！”长袖一挥，楚楚和雷子谨两人便如弹丸般滚落下去。后者去得稍迟，在半空中一手提住楚楚足踝，一手以刀刺壁，好容易在峭壁上停住了身形，不知为何，手却一松，两人反比前面更快地坠落了下去。
　　
　　四喜失声惊呼，鹰面人强以右臂支起身体，还没挺起腰，已又扑通一声跌了下去，向前一看，却见雷霆风瞑目而坐，顶上淡淡两股气流，已初具端倪。独孤娉婷吃吃笑道：“药效总算发作了，也让我这师弟师妹鸳梦重温罢！”一手圈住童子，一手已将他衣襟拉开，抚摸着他的躯体，爱不释手，低低笑道：“好弟弟，人太多了，还是等将他们都解决了，我们再------”刚要撤开手去，谁知童子反手一扣，反将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胸口，声音木然，冷冷道：“我偏喜欢在此时此刻，难道你怕？”
　　
　　独孤娉婷大笑道：“怎么天下有如此与我合拍之人？也罢，这里就这里，反正他们马上都是死人，还怕给他们看见？”娇笑连连，往毡毯上依依倒卧了下去，裙角飞扬开来，露出修长光滑的腿部，伸腿一勾，将童子带了下去。
　　
　　场中大部分满面晕红，急急错开头去。寒霜王朝的人马大概是见惯了，只木偶般立在那里，突听有人颤声道：“你，你--------独孤娉婷，只恨我有眼无珠，未能醒觉，你竟是此种淫妇荡娃！”
　　
　　一柄蛇形剑御风而来，临到眼前，怒化作银蛇万千，蹿下半空来。独孤娉婷右手还抚摩在童子后背上，左手一挥，将蛇影打散开去，大笑道：“解我销魂媚术，除非心如镐灰。无垢，恭喜你勘破情劫，此后可逍遥红尘。你实是个不错的男人，我几乎有些念念不忘。来，这个还你罢，你的人都死光了，这也无用了，就给你留个纪念罢！”一物从她手中抛出，落在温无垢手上，却是条红宝蛇头银链。
　　
　　后者手都是剧烈一颤，手臂往下便是一抖，似乎无法支撑这份量，喃喃道：“温家铁卫，竟尽毁于我手！温无垢啊温无垢，你置身蛇窟，犹不自知，还沉迷其中，断送温家数代忠良！难怪你母毅然将你剔出家门，那还是慈母心软，不忍下手，实际上，你根本再无颜苟活在这世上！”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寸许小剑已握在手里，迅雷不及掩耳，直直插向胸口！
　　
　　却听叮的一声，那剑被一物抢先刺中，滚出去数丈远，再看那物，赫然是一枚小得不能再小的砂砾。温无垢面上一片震惊，俯身将那砂砾拾到手中，向雷霆风凝目望去，呆呆道：“霆耀公子？果然惊世绝伦！但是，公子，你又何必救我这该死之人！”双眼一闭，泪水潸然而下，滚落胸前。
　　
　　雷霆风抚着胸口，面上红潮未褪，喘息不定，好容易才开口斥道：“一死容易，但温家此后艰辛，谁来承担？白发双亲，谁在侍奉尊前？错都错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还想等人家给你收拾么？谁少年时不曾荒唐，难道以后就不要做人了？男儿流血不流泪，若我是你大哥，看你这熊样，不打你个头破血流，绝不会罢手！”
　　
　　温无垢呆立半晌，突然双膝一曲，跪在尘里，几下将泪水擦干，向着雷霆风咚咚叩了几个响头，以剑支地，摇摇晃晃，就欲站起身来。后者哼了声，扭过头去，四喜一把将他复拉回来，压低了声音道：“莫作无用之功，死都徒然让人轻蔑。你看，二夫人都被打落下山谷，虽然不死，亦受奇险，两位公子都忍了下去，只在竭力调息，以图一击得中。你现在又打不过她，不如稍安勿躁，养精蓄锐，等候时机。”
　　
　　温无垢一把拉住她道：“听说二夫人她-------”四喜摔开他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二夫人虽然风流，却不下流。实话说，我才懒得管你，但莫再误了公子大计。”温无垢面上红白来回交替，许久才低声应道：“是！”盘腿坐定。已听独孤娉婷娇笑道：“好了，总算没人再骚扰我们了。侍儿们，如此良宵，焉可无乐助兴？”
　　
　　金发女郎连声娇笑，妖媚入骨，将细腰如杨柳般款摆，身上雪白缎袍便轻悠悠洒落下来，露出凹凸分明的诱人胴体，只见内里仅着了肉色兜胸及短裙，紧贴在肌肤上，犹如另一层皮肤，上面缀满了闪亮的钻石，后面拖曳着长长的金色皮草拖尾，好不妖娆，反抱琵琶，催开一连串急促的音符，身体亦随了乐声，急促地围着两人旋转着，一眼望去，只看到无数的修长美腿围成一圈，齐齐抬高踢低，分分秒秒，无不刺激人的感官。肉体成林，就中隐约见得独孤娉婷刚把童子扑倒在地，后者便用力给了她一个耳光，冷哼道：“我只能在女人上面！”翻身将她背向下压住，五指狠狠从她腰身直划而下，留下五道鲜血淋漓的血痕。独孤娉婷呻吟道：“好弟弟，再狠些！啊！嗯！-------这才是人间至乐，这般销魂滋味，竟是我平生仅有！好弟弟，是上天派你来犒赏我的么？”突然身子一颤，扭头看了下道：“先从这里？-----好！哎呦！”腰身一软，贴了地扭动不已，连声叫道：“好！啊！”
　　
　　童子骑坐在她身上不住驰骋，眼睛却死死盯着谷下。虽然相隔甚远，但他是何等目力，已看清底下果然不高，两人相继滚落在地上。即便这样，这掉落之力也是不轻，女子在地上匍匐了良久，好容易扶了腰站起身来，谁知被男子在背后奋力一扑，一起又落在地上，男上女下，她抬头一看，便触及对方通红的眼睛，吓了一大跳，一巴掌把他扇了下来，怒道：“你疯了么，想害我死不成？”
　　
　　上面娇吟声清晰可闻，她听得分明，不觉红了面孔，咬牙道：“这个妖女，竟然这就------喂，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你！”顺手提起一块一头尖尖的石头，警惕地对准了他。
　　
　　雷子谨喘息道：“怜儿，我想要你---------想了好久了，想得它都痛了---------”猛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楚楚惊魂未定，扶了树干站定，连拍了自己胸口道：“你傻了不成？刚才她的话忘记了么？你想寻死，可莫捎带上我！”
　　
　　雷子谨面上潮红一片，失笑道：“又是这句话！表面上没心没肺，其实心比谁都软。还想往哪里躲？莫不是异想天开，还妄想你那一本正经的假姐姐回来救你吧？别做梦了，今日横竖都是一个死---------难道你不想要我？还是被他们把胃口养刁了，看不上旧人了？”
　　
　　楚楚面上顿红，呸道：“休要胡说！你们雷家不论真的假的，都没好人！姑奶奶吃了你们的闷亏，别指望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喂喂，你别过来！”警惕地扶了树干，察看逃走的途径。
　　
　　雷子谨苦笑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在秦淮就毒死了你！------你这坏女人，不是当初说男人应该为心爱的女人守身如玉，结果原来只对人不对己，总不会现在还对我耿耿于怀？！都要死了，为何不索性痛快一回？管它什么纯阴纯阳，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楚楚一跃而起，避过了他的身体，怒道：“即便死了都不能！哼，别人的男人，慕------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绝对不会要！”还想再动，突觉头晕目眩，身体发颤，手脚一软，已被他抱在怀里，喃喃道：“怜儿，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我如今知道了，一追再追，其实追求的都是生命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感谢苍天，此刻居然还让你陪伴于我！” 头一低，往她面上印下无数个吻来。
　　
　　楚楚使劲推他，总算将他一把推开，高声叫道：“你这白痴，当面都会认错，根本没把应怜放在心上！你哪里懂得爱人，下次应怜又有个三长两短，你必定又翻脸不认人了。你是人尽可妻，少来这里恶心我！”
　　
　　雷子谨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蓦地举掌道：“苍天在上，姜辛若再对应怜怀有贰心，此刻便尸骨不存！怜儿，你连他们都肯，为何偏偏要跟我过不去？可怜药力烧得我眼冒金星，眼前全是人影---------”奋力一扑，死死抓住了她的右手，伸手去扯她衣衫，一叠声叫道：“怜儿，此时此刻，还不肯信我么？”
　　
　　楚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却已被他扯得几近衣不蔽体，眼看大错将成，眼泪都险些滚落下来，当头给了他一记，怒叫道：“疯子，实话告诉你，我本是--------”话音未落，身畔突然卷过一阵劲风，甘草气息淡淡飘荡过来，一只温暖的手扣出她的手腕，将她往外一带，同时把一个女子，迅速推入了雷子谨怀中。后者懵懂不觉，见怀中人不再动弹，大喜过望，抽茧剥丝般将她身上衣袍摘落下来，死死抱住了她。
　　
　　女子红了脸一声不吭，任凭他肆意轻薄。楚楚看得分明，失声道：“小莲！”唇上蓦地盖上来一只手，有人带着她腾云驾雾般，点过足下云霭，最后落定，已置身在一个山洞中。那人松开手来，身上葛衣犹如雨后天青，竟似在哪里见过，自始至终，没有转回头来。
　　
　　楚楚呆呆叫道：“姐姐！”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伸到一半，触电般缩了回来，猛然垂下头来。只听那人淡淡笑了声，不辨悲喜，徐徐道：“姐姐？我亦复姓欧阳，单名一个霄字。”顿了顿，轻轻道：“是直上云霄的霄。”默立半晌，缓缓转过头来。那面容乍看与欧阳霏极其相似，落在欧阳霏身上，便是英武中不失秀美，到了在他身上，却变成冷削中别现挺秀，一暖一冷，判若两极。仪容俊美，气韵非凡，立在眼前，如见青山皑皑。
　　
　　楚楚向他看了又看，楞了良久，才晓得问道：“你是欧阳的--------”他面上掠过了微微笑意，答道：“胞兄，不过，只比她早了几个时辰而已。”瞧她嘴巴都不曾合拢，轻轻道：“我素在落迦山修仙，但终难摒弃国仇家恨，故难登虚空境界，特来尘世了此凡缘。我受小霏重托，实不该弃你而去，令你置身险境--------一念之差，千错万错，幸而--------”
　　
　　楚楚以手扶额，险些没有栽倒下去，失声道：“这欧阳--------”，面孔红得犹如煮透了的虾子，不敢去接触他的目光，喃喃道：“不知者不罪，大师千万海涵------”头晕的感觉已越来越烈，再运起冰魄功都极不易。她咬牙支撑着，不肯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暗暗将颤抖的手缩回袖中，强笑道：“楚楚并无大恙，烦劳大师多日照拂，这--------失礼之处，楚楚这厢赔罪了。”深深弯下腰来。他怔了怔，一时忘记要伸手来扶，看她身躯渐渐不稳，暗骂自己糊涂，抬出手来，又觉大是冒昧，犹豫了半晌，最后衣袖一翻，到底将搭上她衣角的手缩了回去，暗用内力将她扶定，苦笑道：“好-------好说。”
　　
　　楚楚见他急急撤回手去，唯恐跟她划不清界限，心中大为黯然，又觉自己实在莫名其妙：以此时此景，还能要求人家怎么样？！人家是何等身份，虽然是一无所知，但回想自己所作所为，与邪魔妖魅有何不同？他肯回头再来看她一眼，已属难得，跟自己径渭分明，实是理所当然。然则淡淡甘草芳香萦在身际，闻来无限温暖，真想不管不顾，扑入他怀中大哭一场---------但是---------她抬头看了眼面前人，只见他负手望天，一袭青衣随风飘摇，几疑欲腾云而去，即便是天上神仙，亦不过如此风华。
　　
　　她心中满是苦涩，不敢去回想以往种种，强运真气，延缓脉络中刺痛的感觉，将牙一咬，躬身道：“请恕楚楚失礼，只因刚才动手，气血大有不足，还需就地调息一番。烦劳大师在洞外护法，楚楚感激不尽。”眼光扫过那熟悉的身影，蓦地一阵心酸，一时间泪水都差点翻涌出来，忙闭了双眼，一躬到底，狠了狠心，扭过头来向内，盘腿坐定，已觉额头冷汗不断滚落下来，只听得衣袂带风之声隐隐远去，暗叹一声罢了，反倒横下心来。
　　
　　全身大穴都如在火上炙烙，她苦中作乐，突想到火中莲华之意，大约无非如此，果然不是血肉之躯能够经受得住的，思及此，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要不是怕痛，莫若真拿把火烧了这臭皮囊！”突听洞口系索作响，她喝道：“谁？”回头一看，不觉呆了。却见洞口已堆起了密密高高一蓬树枝，宛如挡起了厚厚一道门扇，那抹青衣立在那里，正面无表情地去解项上第一颗盘扣。
　　
　　她吓了一大跳，失声道：“你作什么？！”他手都颤了颤，似乎比她还受惊吓，洁白的皓齿在唇上狠狠碾了几下，并不言语，抖抖索索去解衣衫，可惜不知为何，怎么拉都是不能。突听她大叫一声，喝道：“不，不用，不能！”
　　
　　他头还向着另一端，闷了半晌，钝钝开口道：“我听到了。”右手奋力一拉，竟把外衫撕了道长长的口子，就这么扯了下来。开始还听她慌乱地开口阻止他，见他毫不理会，又要去解中衣，声音顿变，已是带了哭腔，泣道：“求求你，不要！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委屈自己！这样叫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欧阳？你--------好！”突然起身，奋力便向洞壁撞去。
　　
　　明明是奔了石壁而去，谁知但听一声闷哼，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具男性的强健躯体，触手处肌腱分明，再不是往日记忆。她一怔后泪如泉涌，不知道为何竟这般委屈，推开他吼道：“不，不要！死便死了，都怪我自己不好，昔日我曾在姐姐面前发誓，结果---------今日既有此报，显然是天理昭昭！”她语无伦次，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觉得腹内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可惜总是词不达意，正要再说，唇上已压上一只宽大的手掌来，但听他一声叹息，低低道：“无妨。”顿了良久，声音微微发颤，细不可闻，轻轻道：“并无委屈。我-------也想的。”
　　
　　她浑身都是一震，看了他一眼，眼泪反倒越发汹涌地冲了出来，推着他道：“我才不要你哄我--------都怪欧阳不好，为甚么骗你来此，怪不得你一开始心不甘情不愿，我不是傻子，只是现在才明白过来--------呜呜呜--------慕容楚楚虽然是祸水妖姬，却不是什么下流胚子，连窝边草都不肯放过！你走你走，我死了倒好，省得遗臭万年！”
　　
　　他欲待劝慰，每次开口，都反被她更凶地抢先骂了回来，呆了半晌，眼看她滔滔不绝，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喝道：“好了！”她立时噤口，一张俏脸哭得通红，眼泪在眼中来回打转，哇的一声，反倒更凶地哭了起来。他手足无措，被她再一次打开手后，不觉恼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脱口而出：“无非就是觉得我不如他们，又何需哭天抢地？”
　　
　　她楞得一楞，哽噎道：“你又胡说！”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他下意识收紧了手，她在他怀里战栗了下，终于蜷缩在他怀中，宛如小猫般呜呜不已。他长吁了一口气，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开始又拍了她后背，极自然地道：“不怕，有我。”
　　
　　她拼命地摇头，道：“不好！不要你！”右手却死死抱了他胳膊，不肯松手，一呆之后，居然拿左手去打右手，还哭得险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都不能让她停歇，眼看时间不等人，一急之下，先去拉她裙带。她用力按住他的手，大哭道：“我不要，我不能毁了你！”
　　
　　他拔了几次都拔不出手来，眼看她身体不时抽搐一下，知道是药力发作，若不是自己实在一窍不通，真还不如将她打晕了了事。眼下还急不得，虽然他浑身都已冒汗，也只得放缓了语气，轻轻道：“没什么毁不毁-------”她哭声更高，道：“怎么不是毁？修道之人没了金液，岂不是前功尽弃？这么有丧天良的事，杀了我也不做！”
　　
　　难道竟要他求她？---------他咬牙复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应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你哭个什么劲？”她听得分明，整个人宛如石化，半天才反应过来，指了他抖抖索索道：“姐-------姐姐--------你说什么？我们曾经----------”面色一变，蓦地想起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扯了他袖口惊呼道：“原来那些-------那些-----------都是真的？”
　　
　　他面上如火在烧，弯腰下去扶了她双肩，不敢去直视她的眼光，答道：“自然都是真的，就是只差---------只差今天要做的。”感觉她在手里颤动了下，似乎又要出声，狠了狠心，瓮声瓮气开口道：“我正要跟你说，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老这样吊着不放，正常人都要憋出病来--------随缘就喜，遇缘即施，缘息即寂，真有那么一次，我或许就圆满了。”用力一拉，石榴裙应声而开，她听得已经呆却，都忘了要躲避，怔怔道：“你拿我作试炼？”
　　
　　没空再和她蹉跎。好在她衣物后来都是他代为穿戴，如今自然都是迎刃而解。他闭了双眼，手势却极娴熟，为她除去穿戴，轻轻放在好容易找到的细草上。一切无碍，只未免有些委屈了她，他俯身下去，不必看，也极精准地贴上了她的面颊，湿漉漉的，居然泪已满腮。
　　
　　他心内酸楚无比，偏偏还不能如她那般随性宣泄，只得装作不知，好容易将自己衣衫解尽，慢慢覆盖上去。她再没有阻挡，几乎是宛如泥塑木偶，等到两人躯体贴合完全，突然偏开头去。谁知那边真好横出来一根荆棘，她猛然吃痛，不觉惊叫一声，他吓了一跳，忙把眼睛睁开，见得此景，第一个反应便是一手拍下，将那荆棘刺入了自己手中，再甩了开去。
　　
　　她颤声呼了一声，紧接着声音哽噎，抽泣不能成声。他最怕她这个，更不知道如何劝慰她，满头大汗，僵立在那里，突觉她的手臂软软地环了过来，低泣声声，道：“姐姐，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居然-------我居然--------还在此时怀疑你---------”伏在他胸口，泪眼婆娑， 突然身体一顿，低低痛呼了声。
　　
　　就知道要快，然则却该怎么个快法？---------他完全傻眼了，可那丫头毫无所觉，还只顾拉着他流血的手在那里吸吮着。他在她身上又欠了下身，平生没有比此刻更狼狈，嗫嚅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总不能叫我--------”脸红得不能再红，低低道：“明明知道，我也喜欢的---------”
　　
　　她全身都是剧烈一颤，失声道：“你说什么？”他横下心来，盯着她犹自泪汪汪的明眸，一口气道：“是，慕容姑娘，是男人就忍不住要爱慕你，犹如飞蛾扑火，咎由自取。说实在的，我还要感谢那魔头，若非如此，我还真不知要在这两难之境，背负这枷锁多久。如今总算可以借这名头如愿以偿，你就成全了我，如何？”
　　
　　她呆呆望着他，根本不知道应如何应对他。他只能自叹命苦，好在这些日子，托雷霆风这老狐狸的福，也曾在旁边观摩一二，总算还曾看过一鳞半爪。只是不知为何，记忆中明明应该是这个姿势，但两人根本构造各异，看起来也无法契合为一？他在她身上抵了几次，最后都只是更莫名其妙，全身都像从水中捞出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她总算明白了过来，战战兢兢伸腿过来，可惜素日对他既敬且畏，虽然应该盘上他腰身，如今却怎么都不敢缠绕上去，最后哆嗦道：“姐姐--------我也不成---------我从来对你敬若神明，这叫我怎么做得出？”
　　
　　他正在极为泄气之中，不觉怒道：“嫌弃我没用就明说，还拿这个做借口？”无意中将腰一直，正好她亦半撑了坐起，那利器觑得空档，一没而入，再无空隙。楚楚毫无准备，这下当真痛得双眉都紧蹙了起来，他呆了一呆，低声问道：“就这样？”她下意识点了点头，他大喜过望，道：“原来不难。”扶了她腰身，奋力便是几个挺身。修道之人以精修丹，大道将成，这利器哪是寻常可比？楚楚痛不可遏，偏偏又无处可退，说起来，她还没资格委屈，只得紧咬了朱唇，任凭他当做冲锋陷阵，一路斩杀，心惊胆颤，只怕自己一个受将不住，昏厥过去，醒来还不知如何的疼痛法。
　　
　　幽谷中花朵都在勉力支撑，自然越来越干涩，几番下来，他也觉出不对劲了，抚了她僵硬的后背，疑惑道：“你说这是人间至乐，怎么我看你这表情，倒更像受了凌迟？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怎么把金液给你？唉！--------或则是我不够用力？”想想也对，刚要俯身，楚楚再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道：“姐姐--------”他怫然不悦，道：“我都跟你说了我是男人了！---------还是你就只喜欢女人？”
　　
　　她哭笑不得，一迭声叫道：“好，不是姐姐！------霄哥哥，你--------让我来。”他呆了呆，已被她推落在地，看她坐了上来，有些不满道：“你莫学那玉魔--------嗯？------嗯------啊！”最后一声短促已极，迅速吞回了自己腹内。
　　
　　但觉她的手沿了他前胸一路向下，在他胸前茱萸上不住打圈，时而狠狠一弹。她另一只手抚了他的手掌，触到无限温腻的肌肤上，丘壑慢慢分明，一路向上，峰峦分明，握在手中，柔软不失弹性，犹如上好的馒头，却远比它芳香醉人。他学着她的动作，在那顶峰来回流连，感觉山尖愈加峥嵘，抵在他掌心里，跳跃得就像他此刻急促的心跳。
　　
　　他不自觉开始扭转自己的身躯，不断碾磨着她的。她低低笑道：“慢慢来，霄哥哥，慢慢来-----------”突然声音一变，几滴温湿的液体顿时落在了自己面上。他有些吃惊，想抬眼去看，她的面容却湿漉漉压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唇对唇印了下来。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慢慢张开嘴，任由她的丁香小舌灵巧地钻了进来，吮吸了一口，又退出去靠着他，低低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涟涟，一点点打在自己面上。
　　
　　他心头亦跟着一阵阵抽紧，抱紧了她，茫然不知何言可对，又何语可答。只觉她的身躯紧紧包容着自己，那蠕动的节奏犹为奇特，不过数下，浑身就飘飘然不知所踪，仿佛在一次次攀登珠顶，眼看就要到达巅峰，却偏偏只差一口气，又从峰顶滚落下来，开始了另一轮攀爬。他咬牙忍受着，终于在那股力量又要懈散之时，死死缠住她双腿，一鼓作气，猛然跃了上去，轻飘飘从顶上飞落了下来。有什么从自己体内急促地爆炸了开去，又迅速消失在那副紧连的躯体中。她在自己怀中颤抖不已，一遍遍问道：“霄哥哥，怎么办，怎么办？”声声凄楚，简直问得他肝肠寸断。
　　
　　总要应她几句，否则以她的性子，只怕内疚过重，将会痛不欲生。他定了定神，答道：“放心，道无定法，说不定这还是个捷径。你也不用担心，应怜已经苏醒，发誓要报答你们，定会守口如瓶。小霏明日便携她到此，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各归其位，也就是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呻吟道：“惨了，欧阳面前--------”他面上红透，截了她口道：“自然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哪需要告诉她？！”犹豫了半晌，轻轻问道：“但是，你不会真忘得彻底罢？”
　　
　　她泪眼婆娑，叫了声：“霄哥哥！”哭倒在他怀里。突听上面熙攘成一片，数个女声惊呼道：“坤主！”
　　
　　独孤娉婷的声音极刺耳地响起，大笑道：“好！原来如此，你是天下第一毒人，连冰蟾都无法化解，怪不得肯跟我----------天黑了，我要回家-------不，我没有家，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也怕，弟弟，你陪我一起上路，可好？”
　　
　　上面劲气激荡声响成一片，随即雷洛茗的声音扬起，顿喝道：“为何？你明明可以避开她！”青儿的声音喘息不已，轻笑道：“不用你们多事！--------小青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何必多活？我其实最喜欢我那乖徒孙了，但是你看到了，我根本不能碰她一星半点！这样的人生---------嘿嘿-------这样的人生--------再活五百年，有何意义？难道一辈子只能看戏？我活腻了，不陪你们活了，好在也知道了无非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喃喃道：“人生，人生不过寂寞---------活得无聊，不如死得干脆！小青，我们一起--------我说过，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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