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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情莫伤　　作者：离鞘
文案 


莫闻青（平静的眼神）：莫忘桑，你耽误了我十六年……
莫忘桑（皱眉）：……对不起，我们不可能……
陈秋明（一把推开莫大叔，抱住女主暧昧的在耳边吹气）：我来耽误你下半辈子，可好？
莫闻青（黑线）：我不要妖孽……
予墨（阴沉）：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莫闻青（沉寂）：我也不要腹黑皇子……
安若儿（妩媚）：天弟弟，你妹妹跟他们究竟什么关系啊？
望朝天（邪笑）：你怎的不问问我们什么关系？（扑上）
于是，本文讲述一个单纯少女落入一群腹黑心计男圈套的故事……
另：本人文案抽风，随感随改~直到满意为止，谢谢~
本文既虐又轻松，希望大家（满地打滚耍赖）不要霸王！！！（泪）

冷静个性女主，妖孽腹黑男主

标签：豪门世家 报仇雪恨 宫廷侯爵
主角：莫闻青 ┃ 配角：好多啊~ ┃ 其它：阴谋，爱情，亲情，家国

　　一、上帝视角…么（已修）

　　首先——咱来一个不是上帝视角的上帝视角：
　　这个世界上，人的关系就好像一张蛛网，我们只是在网中挣扎求活的小虫，最终，还是要等待命运这只蜘蛛的裁决。
　　所以，在这个时候，很多看似还毫无瓜葛的人，正在这张网的牵引下，慢慢靠近。
　　比如，现在，望朝天正在北漠的一所青楼里，对着美艳女子嬉笑调戏……而轻纱盖面的安若儿眼中杀机隐现……
　　又比如，沈白正带着人马一路向北……乐乐在发现被抛下之后，策马狂追……
　　再比如，天朝大将军宗远东正从皇宫出来，心中惦记着家里的夫人是否还在等着他回家一起用饭……而府中的宗夫人坐在凉亭里，看着一双儿女在身边陪伴，感到幸福的同时，却不知为何轻颦秀眉，好似想到了什么令她触景生情的往事……
　　再再比如，林子林跟着面无表情的西平从牢狱中走出来，眼前还浮现着刚刚狱中那犯人的惨状，耳边好像还有凄厉的叫声连连……心中埋怨着自己的爹——林洛南，怨他为何将自己交给天朝最心狠手辣的一位将军磨练……
　　再再再比如，天朝的至高无上的皇帝，皱着眉看着宗远东递上的折子，轻抵额头，思考着……
　　再再再再比如（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的故事主角——
　　莫闻青正站在亭外，果不例外的看到了亭中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
　　那人微微佝偻了背，身后鲜翠欲滴的竹林仿佛要将他揉了进去，如同一枝苍老的竹，定定地凝望着无波的湖水。
　　忽地，那人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微躬的背弯的更低，右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猛呷一口，消瘦的肩蓦的一抖。一切归于平静。
　　莫闻青叹口气，迎上去。亭中的人似听到了声音，不着痕迹的盖上茶盏，并未转身，问道：“什么事？”声音淡漠而疏远，有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莫闻青怔道：“莫忘桑，饭已经好了。”莫忘桑挥挥手表示知道。
　　莫闻青知趣的离开，她知道无论她再站多久莫忘桑也未必会与她多说一句话。她瞟了眼那盏茶，转身走开。
　　瓷是白瓷，茶是新茶，白瓷碧水中却幽幽映着一抹殷红。
　　“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莫闻青暗暗地想，“莫忘桑，你究竟是怎样。”
　　莫闻青没看见，在她转身后，莫忘桑的身边多了一道影子，莫忘桑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细细看去，握着茶盏的手指一根根的收紧，隐隐有青筋鼓胀。
　　影子朝莫忘桑拱手抱礼，道：“莫先生，十六年之约已到，大人问您何时着手？”
　　莫忘桑头也未转，只是嘴角的线条抿的更紧了些，半晌方道：“告诉他，莫忘桑未曾敢忘。”
　　我不想说，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但我还是要说——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别打我）……
　　日头正暖，莫闻青顺着一溜小路走回那间简单的木屋，给莫忘桑摆罢饭食。将前几日做好的几样活计装进篮子，用布盖好，出了木屋，又顺着小路去了。
　　莫忘桑对她，总是能不见就不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女一天天长大，莫忘桑越来越避免直视她的脸。
　　莫闻青不止一次的想，莫忘桑和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印象中似乎是他和周嫂一家将自己带大，但十六年来他对自己却又从未有过亲人的感觉，就连互相的称呼，也是疏远客气。自己随了他，姓莫，这是莫忘桑唯一给过自己的东西。莫忘桑在她有记忆以来就总是咳嗽，总爱坐在凉亭里面望着那片湖水发呆，眉宇总有抹不去的痛。
　　莫闻青走到周嫂屋前，递过竹篮，托她在镇上换些米面。兴许是看她可怜，周嫂从小就带她。周嫂和王叔算是莫闻青的半个爹娘，周嫂是个绣娘，教会了她刺绣；王叔是个木匠，经常帮忙做些家具杂什之类的。
　　莫闻青小时候又一次悄悄问过周嫂王叔：“莫忘桑是我爹吗？他为什么好像不喜欢我呢？”
　　王叔别过脸去，周嫂愣了一下后笑着对她道：“忘桑是喜欢青儿的，只不过他没有说出来罢了，他在心里是非常喜欢青儿的。”莫闻青问道：“真的吗？”周嫂道：“真的，真的……”然后抬起头，仿佛说给莫闻青听又仿佛说给自己听：“真的……非常喜欢……”
　　小闻青很开心，于是又问道：“那我娘呢？”
　　这次，周嫂没有说话，莫闻青听到王叔沉沉的声音道：“你没有娘，你娘她死了。”
　　莫闻青记得那次自己哭了，哭了好久，不是因为伤心，她对那个从没见过的娘没有任何感情，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哭，最后哭累了，在周嫂的怀抱里睡去，模模糊糊不知听到谁在耳边念：“记住，闻青，你娘她死了。”莫闻青从此以后再没有问过她爹娘的事情。
　　她只希望，一直就这样，莫忘桑，周嫂，王叔，还有自己，哪怕就一直在息镇这个小小的地方，哪怕莫忘桑一直对自己这么冷漠，就这样，就好。
　　“青儿？怎么了？”周嫂打断了莫闻青的思绪。莫闻青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周嫂，没事。”周嫂拉住她的手道：“我教你的那套针法还记得吗？”
　　那套针法古怪稀奇，莫闻青每次使它都觉得气息急促，浑身烫得仿佛连手中的绢布都要燃烧起来，但她从没问过这是为什么，也许她也察觉到什么，但总是刻意不去想，她知道，周嫂总是对她好的。莫闻青低头道：“记得，但我却使不好。”周嫂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道：“记得就好，你将来会用的着。”莫闻青愣了愣，还是点点头。周嫂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
　　莫忘桑从不管她，但决不允许她走出息镇。莫闻青很疑惑，面对她的问题莫忘桑头一次没有避开她而是大怒道：“照做就好，不要问为何！”能让一向淡漠的莫忘桑这样失态，想必事情一定不寻常。莫闻青没有追问，却也不曾走出过息镇。
　　莫闻青顺着小路漫无目的的走，随手折下路旁的柳条编个环戴在头上。
　　莫忘桑这时，怕是在学堂教孩子们念书吧。
　　蒹葭那个苍苍啊……
　　日头渐偏，莫闻青坐在湖边的浅石上，她脱去鞋袜，双脚浸在柔和的水中，抱着膝侧着头，努力分辨着远处亭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月光柔柔，笛声，悠悠扬起，清远忧郁。在风中微微颤动。是那支他常吹的曲子。莫闻青不懂音律，却也能听出这调子中渗出来的绝望与悲痛。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这曲中，好象还缠绕着绵绵的情与恨。
　　莫忘桑不知，她曾给这首曲悄悄地填了词，今日却也不知怎么就唱了出来：“梦知寒，泪难干，深夜绵绵几重山。爱亦难，恨亦难，相望不见步蹒跚……”
　　笛声突地拔高一个音，将莫闻青惊的闭了嘴，她甚至没有看见莫忘桑的脚移动，他就已经晃到了跟前抓住了她的肩，从不知道莫忘桑的力气这样大，几乎快将她提了起来。莫忘桑墨色的眸紧紧的盯住她，与平时疏离的样子盼若两人，他厉声问道：“ 你刚才唱什么？”声音激动的有些变音。
　　莫闻青咬住下唇，他抓的她肩膀生疼，眼中渐渐地起了水雾，朦朦胧胧看到他脸上绷紧的线条渐渐放松，最终他放开她，站直了身子望着夜空。
　　莫忘桑，莫闻青揉着肩望着他，你究竟是怎样。
　　莫忘桑站的笔直的身子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抖动，后来化作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弯下腰，像是在极力的忍受，莫闻青伸手去扶，却被他推开，莫忘桑转过身，但她还是看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如同一颗颗血色的珍珠，跌碎在湖水里。一丝殷红缠绕在莫闻青赤 裸的足踝，像一根红线，线的另一头被水波越冲越淡，终不知会牵着谁。
　　莫闻青看着他鬓边生出的零星斑白，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趟镇上了。

　　二、剑（已修）

　　翌日，瞒着莫忘桑，她和周嫂一起去了镇上。傍晚时分，依旧在湖边找到了莫忘桑。他又在吹笛，笛声却被咳嗽呛的断断续续。莫忘桑忽然变的很愤怒，用力地攥紧笛子，猛地转过身，看到了莫闻青和她身后的郎中。
　　莫忘桑的语气冷漠，往常只是疏离，而今却带着森森的寒意：“你去镇上了。”眼睛越过莫闻青看着她身后的郎中。
　　莫闻青盯着他，仿佛试图想将他飘忽的眼神拉回来，她轻轻地说：“是。”
　　“他是谁？”
　　“你总是咳血，所以……”
　　“带他去。”
　　“……”莫闻青没有说话，却也不动。郎中在她身后迟疑道：“先生，您的病好象是旧疾，似乎伤在肺腑……”
　　“啪！”莫忘桑手中的笛断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先生，这……不是……”
　　“你是不是认为我没救了！”
　　“您……”
　　“想给我治病是么，来，来啊！”莫忘桑猛地用力一扯，衣襟被撕裂，胸膛上一处巨大的伤疤：“就是这里，一剑刺过来，穿透了，来，给我治，治啊！”莫忘桑的眼中有东西在燃烧，他吼出这句话，不得不又咳弯了腰。
　　郎中束手无措，莫闻青却愣在那里。
　　莫忘桑，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莫闻青将郎中送到村口，道声歉，黯然离开。身后传来郎中迟疑的声音：“姑娘，留步。”
　　莫闻青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莫忘桑，苍白的脸，紧抿的唇，毫无意识中却也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莫闻青的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正刺绣的手已被刺破了肌肤，血珠在帛上晕开，成了点点斑驳，索性添了枝叶，绣成朵朵梅花。
　　那日郎中的声音冥冥的听的清晰：
　　先生的病，即便是他配合老夫医治，也恐怕无望。冥山上有个人，号称“鬼医”。姑娘不妨试试。
　　鬼医，这两个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其医术和毒术冠绝天下，炼就4枚绝世丹药——返阳散，虽说不能起死回生，但也能在人重伤之际保住心脉。“鬼医”这名也是世人给这位爱研究毒药的老人一个雅号罢了。鬼医虽爱毒但从不作恶，反而悬壶济世，为人治病向来不看钱财，富裕之人则多收一些，穷困百姓则少受或不收。莫闻青想到此，又转头看了看依旧昏睡的人。
　　莫闻青手中的针线越走越快，在绣到第七朵梅花时，终于下了决心：去。
　　莫忘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莫闻青正坐在木屋的门槛上对着夕阳发愣，余辉暖暖的颜色将一切都笼罩的柔和起来，就连莫忘桑那棱角分明的脸也被照的带着些许温柔。莫闻青听到屋里的响动，转过头来。
　　少女逆着光，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由于角度的关系，莫闻青身体微侧，美好的身段成为了黄昏中最美丽的剪影。
　　莫忘桑心中一紧，恍惚想到曾经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有一位女子在夕阳下朝他微笑，那时的他觉得天地都失了色彩，只愿一辈子就这样看着她的微笑不愿醒来……可是后来，后来呢？莫忘桑眉头轻皱，猛的把眼神转开去。
　　“醒了就好。”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莫忘桑觉得倍感温暖，少女的口吻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的轻松，但眼中却流转着浓浓的担忧。担忧？为我么？莫忘桑想道，这世间也会有人为我担心么？眼光稍稍在莫闻青身上流转，日渐长大的少女已经越来越多的像那个人，莫忘桑抑制住思绪，在莫闻青长大以来第一次注视着她的眼睛道：“明日随我出镇。”
　　莫闻青看着他深深的眼眸，忽然笑了，笑得那么的真实，笑的莫忘桑心中没来由的一慌。少女站起来，欢快的像只鸟儿，对莫忘桑道：“那你的病真的要好了呢！”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向屋中走去，与莫忘桑擦肩而过，莫忘桑依稀听到一句话飘过来：“那我去准备。”
　　她没有问莫忘桑要带她去哪，去做什么，只是知道只要出了镇子，就有人可以治好他的病，她是那么的关心他，相信他，可他呢？
　　莫忘桑使劲甩了甩头，把心中泛起的愧疚甩掉，他并没有错，一切都是那些人的错。他这么告诫自己。可这个傻丫头，他并没有说出了镇就是去治病啊，莫忘桑苦笑着摇摇头，罢了，就随她一次吧。
　　莫闻青在屋中收拾东西，她没有出过门，但是她看到过周嫂给她丈夫王叔打包袱，王叔木工做的好，镇子周边甚至有人专门到村里来请他。莫闻青被这想法忽然惊了一惊，怎么会想到周嫂和她丈夫上去了呢？
　　她拣了些自己和莫忘桑的衣物，衣物不多，现实和钱财不允许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但莫闻青总是将衣服浆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衣物偶有残破，她便用她那绝妙的针法绣上图案，或花草或鸟兽，惟妙惟肖，就连平日对仿佛任何事都不关心的莫忘桑都赞了声：“不错。”
　　莫闻青抚平衣物上的褶皱，她多想将莫忘桑紧皱的眉也像这样抹平。莫闻青猛地想起，自己光顾兴奋了，莫忘桑昏睡那么久，还水米未进，再熬坏了身子，可真就是自己的罪过。
　　她赶紧搁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可门口哪还有莫忘桑的影子，只剩夕阳在山边隐去大半个脸颊，空余一地余辉铺撒着寂寞。
　　病中的人口味不宜太油腻，莫闻青生火、熬粥，然后将粥在锅里温着，点上灯笼出了门去寻莫忘桑。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月色很好，月光透过树枝细碎的洒在小路上，灯笼昏暗的光在黑暗中仿佛晕开在宣纸上的墨迹般，淡淡的。莫闻青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握紧了手中挑灯笼的细竹枝。
　　村子不大，但要是漫无目的的找一个人还是要颇费一些功夫的，可莫忘桑只会去一个地方，这便不难找了，于是莫闻青加快了脚步。
　　没有风，可湖水漾起微微波浪，从湖中央开始，一圈圈荡开，水波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水而出。莫闻青来到湖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一片云彩飘过来，轻轻的蒙上了月亮的眼睛。
　　莫闻青手中灯笼里的烛光跳动着，让她的脸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实。莫忘桑，你究竟是怎样？
　　莫闻青向前又走了两步，还没走到湖边，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莫闻青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舔着了灯笼外面糊的纸罩。莫闻青打了个踉跄，勉强站住。
　　湖面开始震颤，湖水仿佛化身海浪一般，一层一层的水波翻滚着，咆哮着，莫闻青按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紧紧的盯着这一切。月亮从云彩中挣扎出来，莫闻青就着月光忽地看到一道黑影向湖心略去。那道影子，莫忘桑……
　　莫忘桑轻踩湖水，轻盈的仿佛滑翔的鹰，在接近湖心的那一刻，他猛踩一下，就这么在湖面上倒转了个身，右手伸进水中，抽出了一把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芒的剑！莫忘桑用剑尖在湖面上一点，就势连翻几下，到了岸边。
　　莫闻青多少年后还记得这个场景：有一个男子，在皓月下，周身散发出仿佛他手中那把利刃一般清冷而又锋利的气息。
　　让人心疼却又不敢靠近。
　　莫忘桑右手一摆，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不知被他用什么手法收了起来，莫忘桑右手微微拢在袖子里，回首看到了莫闻青。
　　看着莫忘桑大步朝自己走来，莫闻青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莫忘桑，好像一直是惯使左手的。
　　右手，是用来拿剑的么？
　　莫忘桑走到离莫闻青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停下，身体微微颤抖。灯笼已经坏了，莫忘桑逆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莫忘桑细细的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在她成人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这么专注的打量她，少女的皮肤在月光的映衬下洁白的近乎透明，月亮照进莫闻青的眼晴里，于是，少女的眼中就有了两只弯弯的月亮。
　　那眼睛……莫忘桑的心抽搐了一下。
　　看着莫闻青用着近乎惊疑的眼光瞅着自己，莫忘桑方道：“什么都别问，明日出镇。”
　　莫闻青疑惑的话语在被卡在嗓子眼生生吞了下去，她点点头，不想惹莫忘桑不高兴。然后用细细柔柔的，带着点委屈的语调道：“回去吧，我给你熬了粥呢。”
　　莫忘桑难得的听了一次话，颔首道：“走吧。”然后率先走开，可是还没走两步，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莫忘桑将脸藏在阴影中，不想让莫闻青看见自己痛苦的样子。可是，为什么胸口痛得快要死掉一样？
　　莫闻青跟在莫忘桑身后，刚感到有些不对劲，就看到莫忘桑弯下身子，她赶紧跑过去扶住他，这次，莫忘桑没有推开她。莫闻青焦急的心中一喜，一叠声地急问道：“怎么了？又犯了么？要不要紧？”
　　莫忘桑感到莫闻青扶住了他，下意识的要推开，可胸口痛的没有一点气力，只好由她去了。莫忘桑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听到莫问情的话后摇了摇头，汗珠滚滚落下，他撑起身子勉强开口道：“走……回去……”
　　莫闻青听闻，吃力的将他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的往家中走。
　　莫忘桑靠在她肩头喘着粗气，这是自己有记忆来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莫闻青侧过头，看见他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反射着七彩的光芒，她忽然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颜色。
　　莫闻青心里想着，莫忘桑，哪怕他将所有的负担都交到自己肩上都无所谓，她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月光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朦朦胧胧好似看不清的未来。

　　三、离开（已修）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去周嫂家道别，想到要离开，莫闻青还是很舍不得这位将自己带大的妇人，周嫂和王叔没有孩子，一向将自己视为己出。
　　周嫂今日看起来很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王叔和莫忘桑在屋后不知说些什么，周嫂拉住莫闻青的手，用力握住，半晌方道：“青儿，你……能留下么？”
　　听到周嫂犹豫了半晌才说出的话，愣了一愣，然后回过神来，只道是老人舍不得自己说出的玩笑话，刚要开口劝慰两句，便看见周嫂摇头苦笑道：“瞧我，说什么胡话呢，青儿长大了，哪能老呆在这么个小地方。”
　　莫闻青道：“周嫂，青儿又不是不回来了。”周嫂看着她，笑道：“对，还要回来的，要回来的。”然后叹口气，喃喃自语道：“都是命，是命啊。”
　　莫闻青听到周嫂在嘀咕着什么，问道：“怎么了，周嫂？”
　　周嫂道：“青儿，我教你的针法，可不要忘记了。”
　　莫闻青道：“青儿不敢忘，每日都在练习呢。”
　　周嫂郑重道：“青儿，你记住，刺绣不一定非得在布上的。”
　　不一定在布上。一直到出了村子，到看不见王叔周嫂依依惜别的身影，莫闻青还在琢磨这句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呢？
　　莫忘桑看她一眼，默默地从她手里拿过沉重的行李，老人总是恨不得将一切装进孩子的行囊，周嫂王叔不知塞了多少东西进去。莫闻青感到手中一轻，抬起头看到莫忘桑的脸，莫闻青冲他笑了笑，莫忘桑别扭的别过脸去，他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似乎一切都是个好兆头。
　　莫闻青记起在村口王叔塞给她的一件小玩意，边走边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
　　一件很精巧的小东西，拇指般大小，有点像个小葫芦，顶端有丝线穿过，应该是佩戴用的，周身有九孔，排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所做，似铁非铁，入手沉重，轻摇还会发出卡拉卡拉的响声，声音颇为清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似地。
　　莫闻青拿着这东西一阵乱晃，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难道王叔送她这个只是为了让她听个响？莫闻青有点疑惑，不过，确实声音还不错，她只听过莫忘桑吹笛，除了在莫忘桑的书上，还从没亲眼瞧过别的乐器，于是，莫闻青几乎认定了这就是一种乐器。
　　莫忘桑听到响声，朝颇为热闹的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瞪着莫闻青手中的东西，过了一会再看看莫闻青，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莫闻青拿着老虎当猫玩一样，见莫闻青正摇的不亦乐乎，终于忍不住道：“好生收着，别弄坏了。”
　　莫闻青喜滋滋的点点头，将那葫芦挂在了脖子上，收进衣服里。那葫芦贴着皮肤滑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闻青感觉这东西好像跟自己血脉相连了一般，仿佛还微微发热。
　　不过她也没在意，跟着莫忘桑继续赶路，到镇上就可以请到马车了。
　　他们的盘缠不多，周嫂王叔怕莫忘桑看见不高兴，又偷偷塞了些给她。莫闻青算了又算，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用来耽误，只有马不停蹄的赶路，才能够得上来回的盘缠。
　　到了镇上已是晌午，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备足了干粮，寻了一辆马车。
　　听说是要去冥山，车把式连连摇头，驾着车绝尘而去，如此几辆都是这样。
　　莫闻青急的又寻了一辆，这次一把抓住车把式的衣襟不放，那车把式看起来也年纪大了，刚才眼看着他们连吃几个闭门羹，莫闻青一个女儿家，着实可怜，无奈道：“姑娘，官人，小老儿赶了半辈子的车，都是走就近几郡，您说的那冥山，我只在多少年前走过几次，那可在咱们天朝之北，远且不说，还靠近北漠国，小老儿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咱一人养活，您说这万一……”
　　“付你两倍车钱，只到安兴城，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一直没出声的莫忘桑忽地开口打断了车把式的絮絮叨叨。
　　莫闻青一惊，两倍车钱？这样的话盘缠就不够了！还有，安兴是哪里，不是去冥山的么？她刚要开口，莫忘桑摆摆手意识她别出声，然后看着车把式道：“怎样，去不去？”
　　车把式犹豫良久，咬牙道：“也罢，官人，姑娘，请上车。”
　　莫闻青坐在车厢内，看着闭目养神的莫忘桑欲言又止。莫忘桑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睁开眼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安兴城就在冥山边上，步行一日便可到达。”
　　“那盘缠怎么办？不够回来的路费了。”莫闻青脱口问道。然后小心的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
　　莫忘桑道：“会有办法的。”
　　莫闻青不说话了。莫忘桑说有办法，那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听着车外的甩鞭子和呼喝声，莫闻青想起了刚才车把式的话，她喃喃自语道：“北漠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呢？”
　　莫忘桑听到了她的细语，好象有什么心事般慢慢开口道：“因为天朝正在和北漠国打仗。”
　　打仗。一个很残忍的词。莫闻青在小镇长大，连镇上都很少去，自然没有听说天朝与北漠国的关系。但她知道，打仗，是和鲜血、死亡这些词联系在一起的。
　　但莫忘桑怎会知道安兴城和冥山的路程呢？莫不是他曾经去过？
　　莫闻青想问又不敢问，生怕惹他不高兴。莫忘桑，你究竟是怎样。
　　莫闻青望过去，对面的男子已经靠在车厢壁上轻轻的阖上眼，仿佛很累了一般。从早上赶路到现在，应该乏了吧。莫闻青心道。
　　看着莫忘桑微微沧桑的脸，下巴在车壁上映出刚毅的线条，倔强抿起的嘴，习惯性微微皱起的眉。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熟悉，可是这个男人，我究竟了解多少？莫闻青的心里，忽然刀绞一般。
　　莫闻青掀开车上的小帘，外面阳光正好，车疾驶在一条小道上，路旁的树匆匆掠过，画出一道道绿影。莫闻青抬起头，天很蓝，云很白，鸟儿喳喳，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这个刚出小镇的少女一般单纯。
　　可世界不会这么仁慈，越是单纯的东西他越要将你染得乌黑。
　　“官人，姑娘，前面就是安兴城了。”终于，车夫兴奋的声音顺着飘动的车帘传进来。莫闻青昏昏欲睡的精神一振，就连莫忘桑也坐直了些。
　　饶是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到安兴时也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莫闻青从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车，赶过这么远的路，浑身被马车颠地快要散架，几乎天天吃干粮，她现在一见到这些东西便反胃。
　　莫闻青是多么怀念王叔熬的香喷喷热腾腾的小米粥，周嫂做的简单却美味的小菜啊。但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为了莫忘桑能快些好起来，这些都值得。
　　开始的时候莫闻青还担心莫忘桑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路途的颠簸，但颇叫她出乎意料的是，莫忘桑看起来精神比她还好，只是脸色比出门时苍白了些。
　　莫闻青掀开车帘，老车夫对她笑了笑，然后朝前遥遥一指道：“姑娘请看，前面就是安兴城了。”
　　莫闻青顺着那根枯瘦的手指向前看去，远处高耸的城墙隐隐可见。“安兴安兴，谁知道却是又不安也不兴啊！”老车夫在一旁感叹。
　　莫闻青皱皱眉，那样子颇像莫忘桑，道：“老人家，这可怎么说呢？”
　　老车夫叹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安兴城在祁郡最北，紧挨着咱们天朝和北漠国的边界，现在这征战连绵的，这安兴城作为边陲小镇，经常是有北漠国的野军来骚扰。您说这安兴城，能好得起来么？”
　　莫闻青的目光沉了沉，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钻进车厢的时候，莫忘桑正打了帘子看着窗外。莫闻青坐到他身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莫忘桑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也不回头，道：“怎么？”
　　莫闻青道：“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听到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莫忘桑总是冰封着表情的脸微微有些动容，末了，他转过头，居然带着一丝玩味的表情看着莫闻青道：“怎么，后悔了，怕了？”
　　莫闻青看着这样的莫忘桑愣住了，然后微微胀红了脸，赌气般道：“谁怕了？我，我才没有后悔，永远都不！”
　　莫忘桑看着莫闻青小女儿般的姿态暴露无遗，这次是真的笑了，大笑，道：“好，好，好！咳咳咳……”连叫了三声好，然后咳弯了腰。
　　莫闻青也被自己的样子羞得红了脸，正低下头专心害羞，忽听莫忘桑的咳嗽，连忙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莫闻青轻道：“好好的你笑个什么。”
　　这半个月来，他们之间仿佛近了些，莫忘桑跟她话也多了些，也默许了莫闻青的这些小动作。
　　莫忘桑咳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刚刚的笑还残留一丝在眼角，语气却是淡了下来，道：“自己说的话，可要记得。”
　　莫闻青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刚要说话，马车忽然猛的一滞，莫闻青背靠着车门，差点一仰身跌出去，莫忘桑眼疾手快，轻哼一声，闪电般的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
　　他们听到车外车把式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四、事端（已修）

　　车外一个沙哑且凶狠的声音道：“少废话，你，还有车里的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莫闻青一惊，下意识的捂住了钱袋。这下糟了。
　　身边一道影子钻出了车，莫闻青赶紧跟了下去。车外站着十多个面色不善的人，拿着明晃晃的刀，将他们的马车围住，老车夫正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为首的一人道：“快点！有钱的交钱，没钱的——”说着朝莫闻青望过来，登时两眼放光，一脸贪婪道：“把这个小美人给我留下。”说完伸出一只大手向莫闻青摸来。
　　莫闻青连呼吸都乱了，急忙往莫忘桑背后藏去。再如何坚强果敢倔强，终究也只是个女子。
　　那劫匪这才发现莫忘桑，瞟了他一眼，不屑道：“这种痨病鬼也能满足你么？”然后□道：“小妹妹，还是过来哥哥这里，你试过就知道了，哥哥比你那个痨病鬼厉害一万倍，要不要试试？”
　　莫闻青听得他满嘴胡言淫语，又羞又怕，心里面的恐惧和愤怒直线增长，她轻轻抓住了莫忘桑的衣角，却惊讶的发现，他在颤抖，不是病发时那种虚弱的抖，而是愤怒到极点时，抑制不住的晃动。
　　那群劫匪见他们没什么动作，便走过来要去翻车上的东西，还有几个准备过来抓住莫闻青。
　　老车夫扑上前抱住一人的脚，哭道：“大爷行行好，给老儿留口吃饭的钱……”
　　那人一脚踹翻他，怒道：“滚！”
　　莫闻青惊恐的看着那劫首的手要抓着自己，面前的莫忘桑忽地动了！
　　一道剑影划过，那劫首还伸着手，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双目圆睁，然后，他的头掉了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人全部愣住了，莫闻青尖叫一声，莫忘桑回过头看她一眼，双目赤红，仿佛不认得她了一般，身体颤抖着，手却稳稳地握着剑，然后纵身跃起，一剑刺穿了莫闻青身后的一个想要逃跑的劫匪。
　　那群劫匪本是安兴城里的泼皮无赖，趁着战乱在城外为非作歹，身无所长欺软怕硬，见到领头的一死，便要作鸟兽散，可是莫忘桑已经杀红了眼，又怎么会放过他们，又是一剑下去，干脆的结束了又一个劫匪的性命。
　　那些劫匪见这定是跑不掉了，纷纷对望一眼，然后举着刀冲过去。
　　于是，血，鲜血，四处飞溅。剑起剑落，莫忘桑化身修罗，在人间又杀出了一个地狱。
　　莫闻青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看着那个疯狂的人，他踏着满地的血迹，嘴角挂着冷笑，手中的剑泛着太阳的光芒，刺痛了莫闻青的双眼，明亮，却没有温度。
　　像是一刹那，又像是过了很久，等到莫闻青的眼也快要被鲜血染红的时候，莫忘桑终于将最后一个劫匪刺倒在地，红着眼朝莫闻青走来，然后他举起剑……
　　莫闻青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莫忘桑的剑尖离她越来越近……
　　“哐啷。”剑从他手中掉落，莫忘桑的眼睛渐渐清明，终于缓缓倒了下去。
　　莫闻青刚刚放下的心随着莫忘桑的倒下重重沉了下去，她急忙上前接住他倒下的身躯，男人的重量让她稍一趔趄，莫忘桑躺在莫闻青怀里，紧紧的抓住了莫闻青的手，呼吸急促，道：“别走，别走……”
　　莫闻青看得心酸，道：“我不走，我一直在这。”
　　莫忘桑仿佛没听见，仍自言自语道：“柔儿，别走……我……我好痛……”
　　莫闻青愣住了。
　　等到惊吓过度的老车夫走过来，却是说什么也不接这单生意了，莫闻青好说歹说，又将车钱加了一倍，老车夫才勉勉强强帮忙把昏睡过去的莫忘桑抬到车上。
　　莫闻青守着昏睡的男子，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莫忘桑，这样的你，让我感到离你从未有过的遥远。
　　“柔儿……”莫闻青默默念道。
　　经过这一惊险的事端，他们终于赶在日落前到了安兴。
　　安兴，一个不大的边陲小城，城中人不多，战争将人们逼的流离失所，整个安兴城透出一股子萧索肃杀的气氛。
　　马车停在了一间客栈门前，莫闻青下了车，店小二机灵的迎出门来，道：“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进到店里，莫闻青环顾一下，店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大部分都背对着门口，看不见面容，然后问道：“你们这住店多少钱？”
　　店小二道：“上房一两银子，中房五钱，下房通铺二十个铜板。”
　　莫闻青咬咬牙道：“那要一间中房。”莫忘桑受伤不能挤通铺，自己要照顾他，在椅子上将就一晚罢了。
　　店小二道：“哎呀，姑娘您可来得不巧，这中房下房都满了，只剩一间上房了。”
　　莫闻青皱皱眉道：“那这城内还有别的客栈么？”
　　店小二笑道：“这安兴城虽小，但本是有三间客栈，可这不打仗，上月教北漠国的野兵烧了一间，另一间的老板也吓得不干了，就剩我们一间，所以这生意才这样好。”
　　莫闻青不说话，心下想，这可怎么办，所有的盘缠大部分都付了车钱，剩下的加起来也不够这费用。
　　店小二像看出了莫闻青不是个有钱的主，当下向外赶人，但见莫闻青一个漂亮的姑娘家，话语间也客气了些，道：“姑娘，本店财小利薄，不带赊账，你还是另寻他处吧。”
　　他处？这安兴城还有别的地方么？
　　莫闻青想到昏睡着的莫忘桑，咬了咬牙，对小二道：“小哥，能不能帮个忙，我一位……亲人生了病，就在你们这住一晚，我可以帮你们做活抵债。”
　　小二看着这不善罢甘休的人，不满道：“姑娘，我们这做生意的，最忌讳三种人，一是没钱，二是有病，三是做活抵债。你看你这三样全占齐了，我这要是帮了你，在掌柜的那也说不过去啊。”说罢挥着手便要将莫闻青请出去。
　　莫闻青急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小二的手臂哀求道：“小哥，求你帮帮忙，就一晚……”
　　小二被莫闻青抓住手臂，心中一荡，冒出些心思，刚要开口说话，脑袋不知被什么打了一下，不重，但却让他立刻将刚产生的小心思压了下去。
　　小二恼火的回过头，眼前一位相貌清秀的公子正把玩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小二立刻换上笑脸道：“沈公子，您怎么下来了？”
　　那位沈公子勾起嘴角道：“我刚下楼，便见到有人在欺负一位姑娘……”接着对莫闻青道：“姑娘，在下能否帮上忙？”
　　莫闻青心下矛盾，这不相识的人……
　　“啪。”一块东西放上了柜台，一个声音道：“这够了么？”低沉沙哑，压抑着微微的咳。
　　莫闻青猛地转过头。莫忘桑，扶着柜台站在那，柜台上放着一块玉佩，翠绿绿的颜色，晶莹剔透，难得的好玉。
　　那位沈姓公子盯着那块玉佩，轻轻咦了一声。
　　“够了，够了！客官请，里面请。”闻声而出的掌柜问了小二情况后，见到这块东西，眉开眼笑，搓着手道：“快，把客官带到楼上去。”
　　有了这块玉佩，在这小店住上半年都没问题，掌柜的当然不敢怠慢。莫忘桑没理他，看着莫闻青问道：“我的剑呢？”
　　莫闻青缓过神来，疾步走到车上，将行李拿出来，车钱付给了车夫，回到店中。她从行囊中抽出那把剑，递给莫忘桑。
　　莫忘桑接过，便向楼上走去，小二连忙跟上去带路。
　　莫闻青向那沈姓公子道声谢，就要跟上去。
　　那沈姓公子在她身后急道：“姑娘，请等等。”莫闻青转过身道：“公子可还有别的事么？”那公子踱步过来道：“姑娘，只剩一间房，你们——”
　　莫闻青脸一红，多少年跟莫忘桑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虽不在同一房间，但也习惯了彼此，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在旁人看来却是有些不妥。
　　心下也在怪这公子管得太多，嘴上道：“没什么，我们是亲人，他是我……”我的什么呢？莫闻青噎住了，父亲？兄长？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心里一阵悲伤。
　　那公子道：“姑娘，出门在外，相互帮助理所当然，在下与表妹一起出行，姑娘如不嫌弃，今晚便在在下表妹房中与她一起歇息吧。”
　　莫闻青听了，便觉得刚才是错怪他了，道：“这……令妹可愿意么？”与一位陌生人同寝，总归是别扭的，莫闻青不想麻烦别人。
　　那位公子朗笑一声道：“姑娘放心，我那表妹性格开朗，不会太拘泥小节，刚刚还和在下发生了一些小口角，在下也是看在姑娘是女子，想帮忙我去劝劝她呢！”
　　莫闻青这才点点头道：“那烦劳公子了。”
　　公子道：“无妨，在下沈白，敢问姑娘芳名。”
　　莫闻青道：“莫闻青。”
　　沈白道：“闻青，不艳不俗，姑娘好名字。姑娘可也别叫我公子了，在下生意人一个，担不起。”
　　莫闻青见这沈白平易近人，待人和善，便也玩笑般道：“公子可也别再在下在下的称了，小女子也担不起。”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笑起来。

　　五、沈白(已修）

　　莫闻青和沈白来到楼上时，莫忘桑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擦他那把剑。
　　莫闻青将沈白让进屋，沈白朝她微微一笑，合上折扇朝莫忘桑抱拳道：“这位先生，在下沈白。”眼神落在莫忘桑手中的剑上。
　　莫忘桑头也未抬：“恩。”
　　莫闻青忙道：“沈公子说我可以与他表妹住一间房，我……”
　　“可以。”莫忘桑道。
　　莫闻青尴尬的朝沈白笑笑，沈白丝毫不以莫忘桑的态度为意，向前几步道：“莫兄，可否借剑一看？”从先生到莫兄，这沈白也是个聪明人。
　　“刷——”莫忘桑的剑尖指住沈白的鼻子，冷冷道：“不。”
　　莫闻青看的大急，这沈白是他们的恩人，莫忘桑这在干什么啊。便想上前解围。
　　沈白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手中折扇拨开莫忘桑的剑，道：“剑无鞘，当心伤着自己。”
　　莫忘桑收回剑，继续擦着，道：“劳烦关心了。”
　　沈白朝看的发愣的莫闻青笑道：“莫姑娘，我带你去房间。”
　　莫闻青点点头，对莫忘桑道：“那……我过去了，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莫忘桑点点头没说话。
　　莫闻青担心的看他一眼，跟着沈白出了屋。
　　想到莫忘桑对人家的态度，莫闻青不好意思的跟沈白道歉。沈白大度的一摆手，道声无事，将莫闻青带到离莫忘桑不远的一间房门口。
　　沈白意示莫闻青等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般，举起手敲了敲门。莫闻青看的不解，这沈白见他表妹怎跟要上战场一般？
　　还没等沈白开口，屋内“嘭”地扔出把椅子。砸的房门直晃，开开合合好象有诉不尽的委屈。
　　莫闻青看得心惊，这表妹好大的脾气！
　　沈白也不敢进去，在屋外陪着笑，道：“乐乐，还没歇息么？”
　　“啪！”又一个茶杯飞出来，伴随着一个清脆火大的声音：“歇你个头！歇下你就又把我扔了自己跑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跃出门外，对着沈白就是一通乱打，边打嘴里还边嚷道：“跑，叫你跑！又来烦我，是不是还想被我踢下楼去？”
　　沈白一边喊痛一边躲着这一通花拳绣腿，一时间楼上走廊中无比热闹，许多人纷纷探出头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莫闻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兄妹追逐，心里大为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莫闻青坐在房间里，看着颓然坐在角落里揉着胸口的沈白，和坐在屋正中依旧气呼呼的叫乐乐的女子。那女子发泄完，这才发现莫闻青，大大的眼睛疑惑的眨着，问道：“这位姑娘，你是？”
　　“啊，她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房间不够了，今晚你们就挤一挤吧。”沈白在一旁解释道。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坐到莫闻青旁边，莫闻青见识了她刚才的蛮横，心下有些紧张，那女子握住她的手道：“是吗？姑娘，我叫王乐乐，你叫什么？”
　　沈白插嘴：“她叫——”王乐乐一眼望过去，他便闭上了嘴，专心揉他的脸。
　　莫闻青心下好笑，道：“莫闻青。”
　　王乐乐道：“莫闻青，看样子你年纪比我大，那我叫你姐姐，可是好不好？”
　　这一句话让莫闻青感觉距离近了不少，她从没有过妹妹，当下喜道：“好的。”
　　王乐乐拍手道：“太好了，姐姐，你以后就叫我乐乐吧。”
　　“好啊好啊。”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沈白连连点头，高兴得仿佛自己认了个姐姐。
　　乐乐瞪着他：“你还不出去，在这干嘛？”
　　沈白似乎怕极了他这个表妹，急忙起身道：“那，莫姑娘，乐乐，你们早些歇息，我出去了。”
　　看着沈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乐乐对着门做了个鬼脸。莫闻青抿着嘴笑，这个王乐乐，还真是有趣。
　　乐乐起身给莫闻青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托着腮看着她，直到把莫闻青看得都不好意思了，才道：“姐姐，你真好看。”
　　莫闻青脸红了，含羞道：“你才好看呢，我可比不上你。”没错，乐乐眉目清秀，长得娇小玲珑，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乐乐撇了撇嘴，道：“表哥总说我大大咧咧的没个女孩子样，将来肯定嫁不出去。男人们都喜欢姐姐你这样的，温柔大方，举止得体……”然后想想到了什么似地，神神秘秘道：“天哪，表哥他该不会……喜欢上你了吧！”
　　莫闻青一口茶喷了出去。
　　乐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收拾着，乐的咯咯直笑，好容易收住了道：“好了姐姐，不逗你了，表哥他有未婚妻呢，怎么可能呢？”
　　莫闻青轻轻擦去嘴角溅上的茶渍，忽然觉得很无力，王乐乐，还真是人如其名。
　　入夜，莫闻青和乐乐并肩躺在床上，说着话。
　　乐乐问道：“姐姐，你一个人来这安兴城做什么？这兵荒马乱的，你家人呢？”
　　莫闻青叹道：“我不是一个人，我陪着我的一个……亲人来的，他身子不好，我想陪他去找鬼医给瞧瞧。”这王乐乐是她出了小镇后遇到的第一个女子，年龄相仿且又平易近人，莫闻青便将自己来的目的告诉了她。
　　“鬼医！”乐乐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圆，惊讶道：“什么病得找鬼医才能治好？”世人都明白，鬼医，是跟阎王抢命的人，除了难以根治的绝症，一般的人不会去找他。
　　莫闻青眼眶微热，好一会方道：“我也不知道。”莫忘桑这病，从她记事起就有了，而且越来越重，可他从没说过这是怎么回事，除了，那天他失控般喊得那句话，莫闻青默默想着，一剑刺穿，那该是多么大的痛苦，莫忘桑啊，你究竟是怎样。
　　乐乐见她许久不说话，还道是自己提及了她的伤心事，忙出言相劝道：“没事的，只要你有钱，鬼医医术高明，怎么也会医好他的。“
　　莫闻青喉咙发紧：“什……什么钱？”
　　乐乐也有点不明白，道：“治病的钱啊。”
　　莫闻青问道：“鬼医不是乐善好施，悬壶济世的么？”
　　乐乐道：“姐姐，你说的那是十几年前的鬼医吧，现在的人都知道，鬼医自从十六年前不知为何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了，现在找他看病，只有满足他的两个条件，他才肯医治啊。”
　　莫闻青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僵硬，声音都不似自己的了：“什么条件？”
　　乐乐哼一声，道：“第一当然是钱财了，只要你有钱，满足了鬼医开的价，他便为你医治。第二么，说来也怪，你须得答应他一个要求，这要求根据看病人的身份能力，也不尽相同。总之肯定不会简单。姐姐，你怎么了？”感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乐乐转过头担心的问道。
　　莫闻青脸上毫无血色，勉强笑笑道：“没事，你继续说。”
　　乐乐愤愤不平道：“要我说，那鬼医肯定不是从前的鬼医，要不然，一个人前后变化能这么大么？”
　　莫闻青轻轻问道：“那他这些年，医好了多少人？”
　　乐乐的声音明显小了：“医的人倒是不多，不过，江南富商吴何的血症，天朝国舅的筋瘤，还有江湖侠士柳乘风，他当时与魔教护法素岚尔一役，全身筋脉尽断，这些人，都是鬼医治好的。”乐乐虽对鬼医的为人所不齿，但在医术上，却是没法不佩服。
　　莫闻青听得又喜又愁，喜的是这鬼医医术高明，莫忘桑的病也就大有希望，愁的是不知上哪去弄这么些钱呢？于是她又问道：“那，这些人，都给了鬼医多少诊费？”
　　乐乐道：“那江南富商和天朝国舅就不知道了，他们一个是富可敌国，一个是天朝贵族，想必银子使得也不会少。单说那柳乘风柳大侠，江湖上的人敬佩他的义举，纷纷凑钱为他医治，银票且不说，光是那银子，听说堆满了三间屋子。可那鬼医却还不肯救人……”
　　莫闻青从生下来就没听过这样惊人的事情，她涩声问道：“这是为何？”
　　“嫌银子少了呗！”乐乐撇撇嘴，接着道：“后来，那鬼医又提了一个要求，要帮他杀了当年天朝大将军李威的长子李平北，才肯医治。”
　　莫闻青问道：“李平北是谁？”
　　乐乐向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不知道？”然后叹道：“不知道就算了，这个人在咱们天朝是个忌讳。总之，他已经死了，鬼医常年居住在冥山之上，不知道李平北已死，江湖上的人将这一消息告诉他，那鬼医才为柳乘风医治的。”
　　不知过了多久，乐乐在身旁沉沉睡去，莫闻青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怎么办？
　　心中大烦，便爬起身想出去走走。乐乐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含混的问道：“姐姐，干什么？”
　　莫闻青动作立刻放轻了些，柔声道：“没事，睡吧。”
　　“哦。”乐乐应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莫闻青看着她，心里很是羡慕。这样年纪的女孩，本就是应该没有痛苦快快乐乐的生活。
　　客栈的后面是个小院，莫闻青披着衣服下了楼。夜很静，安兴城在天朝之北，快要入秋的季节已是很冷，莫闻青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看莫忘桑房间的窗户，静静地，应该已经睡了吧。
　　“莫姑娘，这么晚还不睡？”一个声音从院里的石桌旁传来。
　　莫闻青小吓了一跳，听出是沈白，定下心来，朝他走去，道：“沈公子不也没睡么？”
　　沈白换了一袭淡青色的长衫，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酒杯。看惯了莫忘桑穿淡青色的衣服，莫闻青看沈白总觉得感觉怪怪的。她笑道：“沈公子在等人么？”
　　沈白也笑道：“没有，只是稍感无聊，多摆个杯子，就感觉有人在身边一样。”莫闻青在他对面坐下，石凳上的冰凉让她微微一抖，沈白看在眼里，道：“莫姑娘，天寒，小心着凉。”
　　莫闻青朝他一笑，道：“听说酒水可以驱寒，沈公子，可否让小女子陪君共饮？”莫闻青没有喝过酒，但现在她只想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将她压的喘不过气的事。
　　沈白有点吃惊的样子，但还是很有修养的朝她做出个请便的手势。莫闻青端起酒杯，沈白为她斟了一杯，只有七分满。
　　“姑娘，还是少喝些。”沈白体贴道。
　　莫闻青盯着酒杯，看了一会，一仰头喝了下去。热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胸腔，莫闻青双颊晕红，眼中似有水波流动，似醉非醉，这一番风情，叫沈白看呆了。
　　莫闻青道：“沈公子深夜独饮，莫不是也有心事？”
　　沈白看着她，沉默良久，忽地笑道：“姑娘好眼力。”
　　莫闻青一杯酒下去，胆子大了许多，也放得开了，问道：“沈公子这样的好人家，也会有烦心的事么？”
　　沈白给她逗笑了：“好人家就不会有烦心事么？”
　　莫闻青单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闷闷地道：“有么？”
　　沈白看她这副与傍晚时完全不同的样子，好像放下了全部的防备，两人就如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心中一暖，慢慢道：“我在家乡，有个未婚妻……她……在等我，可这次北上，不知还能不能回去……”
　　莫闻青觉得头很沉，摇了摇头，问道：“你不是商人么，做生意而已，怎的就……回不去了？”
　　沈白愣了一下，醒悟过来似地，拍拍自己的额：“对，这次出来……做生意，等这笔生意做成了，我便回家乡去，再也不奔波了。”
　　“你年纪轻轻，说话倒像个老人。”莫闻青笑道。
　　沈白也笑笑，但笑容中有说不出的惆怅。
　　“对了，乐乐为什么打你？”莫闻青想起来那一幕就好笑。
　　沈白这次笑的很无奈，道：“她是怪我不带她就出来了。”
　　“恩。”莫闻青眼神渐渐迷糊，但表示还想听下去。
　　“这次北上，两国局势不稳，我本是瞒着她一人带着……商队出来，但后来被她知道了，她便一人一路追来，刚好在这安兴城碰到我，见面便怨我一人偷跑出来不带她，便大发脾气。”说着像想到了什么，“嘿”了声道：“我这表妹，从小父母早逝，我爹将她接到家里，心中怜她，百般疼爱，自是养成了这坏脾气，真是没办法。”
　　莫闻青眼皮沉的连沈白的样子都看不清了，听了这番话，却是心中有感，道：“不是脾气坏，只是怕被人丢下不管罢。”
　　沈白听得心里一动，这表妹从小黏他，他还只道是喜欢与他玩耍，没想到却还有这么一层，而且还是他人告诉自己。他感慨良久，转头道：“莫姑娘……”
　　沈白愣住了，莫闻青趴在石桌上，枕着一只手臂，披着的外衣半滑，露出优美的脖颈，红唇轻动，仿佛在喃喃自语一般，另一只手还抓着酒杯，竟就是这样睡了过去。
　　沈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微微触动了一下。

　　六、小妞，我看上你了（已修）

　　“表哥，你怎么坐在这？”
　　莫闻青第二天是被乐乐的惊叫吵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另一间屋子里，软软的床铺，暖暖的被子里有清爽的味道。
　　头还微微有些沉，她挣扎着坐起身。
　　“乐乐？”门外是沈白含混的声音，好像刚刚睡醒一般。
　　“表哥，你昨晚一直睡在这？”乐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嗯？你怎么出来了？”沈白打个哈欠道。
　　“我来找姐姐啊，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乐乐道。
　　莫闻青猛地记起来，自己昨晚与沈白夜谈时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杯酒！
　　单手抚上额头，真没想到自己酒力如此之差，才一杯而已。莫闻青苦笑，却又蓦地惊醒：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她不傻，略略一思索，便从刚刚乐乐和沈白的对话中猜到：自己是在沈白的房间。自己昨晚是毫无形象的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莫不会是沈白将她抱上来的吧？
　　她脸上发烧，这下可怎么办？乐乐发现自己不见了来寻，又在外面看到了在楼上坐了一夜的沈白，自己又在沈白房间。这关系乱的，真是……
　　她赶紧下了床，还好，衣服尚且完好。走到房门口，透过门缝偷偷朝外瞧去：沈白侧对着她坐在楼梯口揉着眼睛，乐乐站在沈白身旁与他说着话。
　　乐乐道：“表哥，你不会在这坐了一夜吧？”
　　沈白连忙打了个哈哈道：“呃，嗯？啊，昨晚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没想到竟在这睡着了啊……”然后干笑几声，眼神却悄悄地向莫闻青所在的房门口瞟来。
　　莫闻青忙向边上躲了躲。乐乐扶起沈白道：“进屋去吧，表哥。”
　　莫闻青吓了一跳，这下可好，乐乐见了会怎么想？眼睛在屋里四下看看，好像……还真没有躲的地方。
　　沈白这边也是慌张得不得了，连忙拉住乐乐，道：“乐乐，表妹，你不生我的气了？”
　　乐乐哼一声道：“当然生气！看你下次还扔下我！”说着表伸出手去拧沈白。
　　沈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也不敢发作，想起莫闻青昨晚说的话，看着表妹眼中掩饰不住的关心，心中一柔，道：“乐乐，表哥以后不会丢下你了，我发誓。”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诚恳，乐乐呆了一呆，眼圈一红，嘴上却还是不饶人，道：“谁叫你发誓了，还不快进屋去，病我可不管你。”说罢又去拉沈白的胳膊。
　　沈白差点忘了屋里还有那么一位，赶紧岔开话题道：“那个，我等会进去，乐乐，你不是去找莫姑娘的么，她人呢？”
　　乐乐想起自己的目的，松开手道：“我也不知道，一大早我醒来她就不在了，被子也是凉的。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白道：“不会不会的，你去后院再找找吧，我进屋换身衣服。”
　　乐乐看他一眼道：“好，那等会记得下楼吃饭。”
　　“嗯，嗯。”沈白忙不迭的点头。想赶快送走这位大佛。
　　乐乐又叮嘱一番，便下了楼去寻莫闻青了。
　　这边，莫闻青的心跳好容易才平静下来，正靠在墙上平复呼吸，沈白在门外敲门，声音小的好象做贼：“莫姑娘，你醒了吗？”
　　莫闻青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定了定神，给沈白开了门。
　　沈白“嗖”地跨进门来，“刷”地将门关上，动作快的仿佛他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进了门，沈白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莫闻青僵硬的坐在桌前，两人的眼神飘忽，偶尔撞到一起便赶紧转开。
　　“咳。”沈白先打破了尴尬，道：“那个，莫姑娘，昨晚睡得好么？”刚一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莫闻青脸“刷”地红了，低下头，轻声道：“恩，劳烦沈公子了。”
　　“没有没有……”沈白连连摆手，不知想到了哪里，急切的解释道：“不是我抱你……那个，我是说……是我……啊，不是不是……”越解释越乱，沈白在天朝最北的小城里大汗淋漓。
　　莫闻青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见到沈白如此狼狈，“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人，怎么紧张的好像自己占了他便宜似的。
　　沈白见到莫闻青笑了，想想自己刚刚的样子，挠着头，也笑起来。莫闻青初见沈白，他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样子，这越接触，越发现这人其实很可爱。
　　沈白道：“莫姑娘，还是下楼吃饭吧。乐乐还在找你。”
　　莫闻青道想到莫忘桑，道：“多谢沈公子，我还是先去看看他起来了没有。”
　　沈白当然知道莫闻青口中的“他”是谁，心下有些异样的感觉，道：“咱们也算是朋友，叫我沈白即可，我便叫你闻青，如何？”
　　莫闻青听了点点头：“好的，沈白。”
　　沈白眉开眼笑：“那走吧，闻青。”
　　沈白下楼去找乐乐，莫闻青站在莫忘桑房前，她敲敲门道：“莫忘桑，起了么？”
　　房中没声音，她又敲了几次，依然安安静静。
　　莫闻青心里有些慌，用力推了推门，门在里面上了锁。
　　“莫忘桑！”莫闻青大声喊道。
　　看着静静的房门，莫闻青的呼吸开始急促，莫忘桑，你怎么了？
　　沈白在院子里找到了乐乐，刚跟她准备往回走，就见到莫闻青远远飞奔来的身影。
　　“姐姐，你去哪了？”乐乐见到莫闻青，远远地叫道。
　　莫闻青没时间回答她，也不管乐乐怎么看了，一把抓住沈白的胳膊，急喘道：“沈白，快……莫忘桑他……”话还没说完就将他往楼上拉去。
　　好在沈白理解能力也不差，听到“莫忘桑”三个字便已知道莫闻青在着急什么，当下拉起她的手往楼上跑去。
　　乐乐紧跟在他们身后，眼光落在他们紧扣的手上。一喜一忧的神色，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当沈白撞开门的时候，大家看到莫忘桑坐在床边冷冷的看着他们破门而入。
　　莫闻青冲上去，习惯性的拉住他的手替他把脉，莫忘桑没有拒绝，沈白握紧了拳头。
　　“怎么样？有没有事？”莫闻青紧张道。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事。”莫忘桑偏开头，让莫闻青探了个空。
　　沈白上前大声道：“莫兄可有不适？”
　　莫忘桑淡淡道：“我很好。”
　　莫闻青不信：“我敲门喊你，你没听见，可是又昏过去了？头晕么？”
　　莫忘桑看着她，道：“我在睡觉，没听到。”
　　沈白目光深沉：“闻青喊哑了嗓子，如此都没听见，莫兄睡得可真踏实。”
　　莫忘桑听到沈白叫“闻青”时挑了挑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终了，一行人下楼去吃早点，乐乐拉着莫闻青先行下楼，沈白故意落了半步，与莫忘桑擦肩而过的时候，沉声道：“安兴夜冷，莫兄记得关好窗户。”说罢，看也不看莫忘桑一眼，径自下楼去了。
　　莫忘桑看着沈白的背影，转头看了看开着的窗，笑的很莫测：“这商人的眼光，未免太好了些。”
　　这一顿饭吃的很是沉闷，沈白和莫忘桑好像相互较着劲，谁也不开口说一句话，只有乐乐偶尔与莫闻青讲两句话。
　　莫闻青这才知道，这间客栈的下房中房住的人都是沈白的家丁，也就是这次北上的商队，有二三十人，这两天在安兴城中休整。看不出来，沈白的家境还颇为殷实。
　　“你们要到哪里去呢？”莫闻青问道。
　　沈白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乐乐抢道：“我们去北漠国。”
　　“啊？”莫闻青吃了一惊，道：“天朝不是正和北漠国打仗么，你们这时候去？”
　　乐乐叹道：“再打仗也有人要吃饭，要活下去，天不给路咱们要自己走，生活总是活出来的。”
　　莫闻青有些吃惊，乐乐年纪不大，有些事看得倒透彻。
　　乐乐看她惊讶的看着自己，笑了笑道：“姐姐你可别崇拜我，这些都是表哥告诉我的，你要崇拜就崇拜他吧。表哥可是很希望你崇拜他的哦。”
　　“咳咳咳咳咳咳……”莫闻青还以为是莫忘桑又发病了，赶紧抬头一看，发现沈白咳得脸通红。
　　“你没事吧？”莫闻青当他是呛到了，给他倒了杯茶，“慢点吃。”
　　“没……咳咳……事……咳咳……”沈白摇摇手，瞪了乐乐一眼。乐乐暗暗地吐吐舌头。
　　莫忘桑在一旁，将这些看在眼里，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冷笑。
　　“唉，掌柜的，好久不见，想我没有啊？”门口传来一个听起来就坏坏的声音。店里吃饭的人一起看过去。
　　一个痞痞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简单束起的头发有些散落在额前，嚣张的随风飘动着，狭长的眼睛灵活的满屋乱瞟，嘴角一抹坏笑，颇有些英俊，但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店掌柜看到这人，吓得脸都白了，脸上却还得陪着笑，道：“天爷，您来了啊，里……里面请，李全，快，上茶上菜。”
　　小二颤抖着应一声，哆嗦着走过去，道：“天爷，请……”
　　那天爷嘻嘻笑道：“哎呀掌柜的，这怎么好意思呢。”然后转过头向门外招呼：“快，进来吧，今天老板请客，大家别客气。”接着又对看着门外“呼啦”涌进一群乞丐而脸色更白了的掌柜的道：“掌柜的，虽说我向来是大方善良，从来都是以德服人，你也不用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说是这样，可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的手段我见得多了，还真没见过你不好意思。掌柜的心中狠狠道。
　　“这人是谁啊？怎么这样霸道？”乐乐问道。
　　这谁能知道，大家大都是初到此处，看那人也是在此横行惯了的。旁桌有几个本地人，听到乐乐的话悄悄对她说：“姑娘，小点声，你不知道啊，这人是安兴城里的霸王啊，好像家里挺有势力，但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人行事怪异，还是不要招惹为好啊！”
　　怪异？带着一群乞丐来吃霸王餐，是挺怪异。莫闻青心道。
　　“当当”两声，莫忘桑敲了敲碗，将莫闻青还在那人脸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吃饭。”沈白道。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莫闻青疑惑的想。
　　许是那两声也把天爷的视线敲了过来，他一眼看到了坐在中间的莫闻青。顿时两眼冒光。
　　“嘿，小妞，我看上你了。咱们互通姓名，互留地址和联系方式吧。”那人嘴一张就是骇世惊俗。
　　店中瞬间安静。
　　“啪。”莫闻青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七、你怎么知道我是坏人(已修）

　　“你！”沈白拍桌子就想揍人。忽觉得衣服被人拽住，不耐烦的回过头，看见莫忘桑正拉着他。
　　“干什么？”莫忘桑将暴怒的沈白按回椅子，在莫闻青和乐乐诧异的眼光中站起来，竟是向那人抱了抱拳道：“小兄弟，可否报上名来？”
　　那人邪邪一笑，朝这边慢慢踱来。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对还愣着的一干人道：“大家愣着干嘛，别客气，掌柜的最怕别人跟他客气，是吧老板？小二，还愣着干吗，快上菜！要不然可别怪我没以德服人……”
　　一群乞丐欢呼一声，大叫“天爷英明”，纷纷围上桌子，也不管有人没人，抓起食物便大嚼起来，原来的顾客纷纷避出店去，整个客栈成了叫花子的天下。大家呼朋唤友的好不热闹。
　　天爷随手拖过张条凳，在莫闻青桌前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她和乐乐骨碌碌乱转，也不知在看哪里。
　　“看什么看！”乐乐被他瞧怒了，“咚”地一拳砸在桌上。
　　“看球……啊不是，我在以艺术的眼光研究人身体的构造，唉，人一有学问就爱钻研，让各位见笑，见笑了啊。”天爷收回在两女胸前的目光，说的一脸坦诚。
　　这次莫闻青沈白乐乐三人一起暴怒：“下流！”
　　沈白一拳挥过去，带着嗖嗖风声：“无耻之徒！”
　　天爷嘻嘻笑着，头稍往后一让，从从容容地避开了沈白的拳头。这下，沈白和乐乐一齐愣住。只有他们知道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竟然被这无耻的人轻轻松松的躲开了。
　　莫忘桑眼中精光一闪，闪身挡在沈白面前，恰恰隔开了这两人。莫忘桑道：“树大招风，小兄弟还是不要口无遮拦才是。”说罢，右手袖中寒芒一闪。
　　那人扫了一眼，脸色不变，笑着点点头道：“兄台说的是，小子受教了。敢问兄台如何称呼？”话说的老实，眼睛却还是朝两个女孩这边斜着瞟来，不停的挤眉弄眼。
　　莫忘桑刚要说话，莫闻青在身后偷偷拉他一下，干吗要跟他称名道姓？这人不像好人！
　　那人看到莫闻青的小动作，挑挑眉笑道：“小妹妹，做人不要那么小气，那我先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好了，听好了啊……”他挺了挺胸，一字一顿道：“我叫朝——天——望——”
　　“啊哈哈哈哈哈——”那人指着真的向天上看去的莫闻青大笑不止：“我叫朝天望，不叫向上看啊，小妹妹——”
　　“噗嗤”这下连沈白都忍不住了，乐乐笑得弯下腰去，莫忘桑也弯了弯嘴角。
　　莫闻青低下头红着脸，小声骂道：“好坏的流寇。”眼前“呼”地出现一张放大的脸，那脸上还带着一贯的坏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坏人？这——都被你发现了？”
　　莫闻青惊得后退一步，只见那朝天望不知怎么绕过了沈白和莫忘桑，正站在自己跟前，莫闻青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久别的老友重逢，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朝天望也看着她，狭长的眼中有着相同的疑惑：“小妹妹，我们——是不是见过？”
　　“谁跟你见过！”乐乐一把将莫闻青拉到自己身边，对望朝天怒目而视：“你这人好无赖！”
　　“哦？我的另一个优点被你发现了，唉，人一优秀就是麻烦，走到哪都有崇拜者。”朝天望满眼的疑惑不见，换成很是无奈的样子。
　　“这位兄台，没什么事我们告辞了。”沈白憋了半天，实在不想呆下去了。这个人神情轻薄，眼神乱飘，不是个好东西。
　　朝天望看了莫忘桑一眼，这次倒是没有耍无赖，笑道：“那后会有期了。”
　　乐乐哼一声：“后会无期才对！”
　　莫忘桑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沈白莫闻青身后上了楼。
　　后面悠悠飘来一句话：“这位姑娘，脾气小些，当心日后嫁不出去。”这是对着走在最后的乐乐说的。
　　乐乐气的差点一脚绊在楼梯上，气呼呼地转过身想骂人，却发现那流寇一般的朝天望早已混进那一帮子乞丐中间，吃菜喝酒划拳，玩的不亦乐乎。
　　你给我记住了！乐乐扬扬自己的小拳头。
　　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朝天望好似不经意的嘀咕道：“地址？联系方式？我为什么会说这？这些是什么啊……啊，脑袋疼……”
　　然后使劲甩了甩头，“每次都这样，忽然冒出一些怪想法……娘的，不想了……”
　　于是又投身于乞丐群众吃吃喝喝起来。
　　楼上，四个人坐在屋中。
　　乐乐问道：“姐姐，你们在这要呆多久？”
　　莫闻青看了一眼默不做声地莫忘桑，道：“住不了多久，明日便启程，可好？”最后是对着莫忘桑问道。
　　莫忘桑沉吟一下，点点头。
　　沈白好像有些着急，道：“为何不多住些日子？”说完便觉得不太妥，又连忙道：“我是说，多休整些日子，莫兄的伤虽不能耽搁，但也不能太着急，现在急着走，莫兄怕是受不了……”
　　“劳沈兄关心了。”莫忘桑淡淡的截断沈白的话，接着又道：“沈兄若是不放心，大可跟着一同前去……闻青一个女孩子家，怕是需要人照顾。”
　　莫闻青的心在瞬间被抽空，脸色苍白起来。莫忘桑，你头一次这样亲切地叫我，却是说的这种话。你，究竟想怎样？
　　沈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乐乐见状气道：“莫大叔，姐姐可还是姑娘家，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语气咄咄逼人。
　　莫大叔？这称呼倒真别致，看来乐乐是真生气了，都说打人不打脸，乐乐这次可是很直白的在说莫忘桑老了。
　　莫忘桑充耳不闻。乐乐逼问道：“莫——大——叔——”喊得抑扬顿挫。
　　莫忘桑站起身，边说边向门外走去：“明日出发。”
　　莫闻青被抽空的心又回来了，只不过有人将它拿去灌满了铅。沈白担心的看着她道：“闻青，你……没事吧？”
　　“当然有事！”乐乐愤愤的接口道：“那个大叔恁的不会说话，表哥倒还好说，姐姐的名声他也不顾的么？”
　　“没事。”莫闻青勉强笑道。莫忘桑，我不怪你，可你究竟想怎样？
　　是夜。
　　莫忘桑推开窗户，一道黑影窜进屋来。屋里没有掌灯，借着月光向来人看去，那人竟是白天遇到的流寇一般的——朝天望！
　　“果然是你。”莫忘桑道。
　　朝天望嘻嘻笑着道：“莫兄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是我了。”
　　“我可看不出来。”莫忘桑道：“是他告诉我，找那个行事作风最与常人不同的，性格怪异轻薄的，看起来不是很正常的……”
　　“停！我收回刚才赞美你的话。”朝天望悻悻道。
　　莫忘桑淡淡一笑，道：“他可有什么吩咐？”
　　朝天望道：“你与莫闻青先去北漠，到时候自有安排。还有，那个沈白不简单。”说起正事，朝天望脸上的嬉闹之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镇定和严肃。
　　莫忘桑皱皱眉：“告诉他，去北漠之前，我要先去办一件事情。”
　　朝天望道：“是去冥山么？”
　　莫忘桑没有对朝天望知道这事感到吃惊，他太清楚那个人的力量，于是道：“答应了那丫头，去看看便回。”
　　朝天望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点点头道：“那我在暗中跟着你们。”看见莫忘桑的神色又道：“你以为我想啊，他要我多照顾你些。”
　　莫忘桑当然知道这“照顾”代表的是什么，他只是对朝天望的过于坦诚的态度有点惊讶：“你告诉我这些，不怕他么？”
　　朝天望撇撇嘴道：“嘴长我身上，他叫我不说就不说么？他要是叫我别一辈子碰女人，那我是不是得自宫呢？”
　　这小子！连一向淡定的莫忘桑也忍不住摇摇头，那人怎么会容忍他到现在的？还是说这小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才不得不用？
　　想到这里，莫忘桑问道：“你叫朝天望？”真不知道谁给他起得名儿。
　　朝天望听了这话嘿嘿直笑：“我叫望朝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临时换了姓，惭愧，惭愧啊。”
　　信你惭愧才有鬼，看你得意的样，尾巴都翘到天上了。
　　“望朝天，望朝天。”莫忘桑念了两遍，突然想到什么：“望朝天——天朝亡！”他小声喊道。
　　“你看出来了啊，真不简单。那人说我注定是要灭亡了天朝的，命格如此，一切如此。”望朝天道。
　　“亡了天朝……天朝……难道你是？”莫忘桑突然住口不说话了，眼中有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是什么？我是什么东西？阿呸，不对，我不是东西，呸呸呸，我是……我是……我到底是什么啊？”望朝天自己纠结了一会，终于理清了关系，问道。
　　“没什么。”莫忘桑道，只是猜测而已，但眼前的小子越看越像那个人，连表情动作都像极了，自己上午怎么没发现呢？莫忘桑悄悄握住了衣袖里的剑。
　　“那我先走了。”望朝天看他半天没反应，开口道。
　　莫忘桑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方道：“好。”
　　望朝天一跃身，从窗户翻下，身手干净利落。
　　莫忘桑看着慢慢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喃喃道：“望朝天，看来他在你身上下足了功夫啊。”
　　不远处的阴影里，望朝天看着那扇窗户被关上，勾起一抹标准的坏笑：“他下的可不只是功夫。”
　　脖颈处忽然感觉有人吹气，一个又娇又媚的声音在耳边道：“天弟弟，月黑风高可是杀人夜啊。”

　　八、一样的人（已修）

　　莫忘桑关上窗，坐在床边，从袖中抽出那把剑细细端详着。
　　“剑无鞘，莫兄当心伤着自己。”那日沈白的话回响在耳边。莫忘桑手指贴着剑脊划过，嘲讽般的笑了：“使剑的人，怎么会让剑伤着，沈白，你把人看低了……”眼神一冷，将剑隐在袖中，下定决心一样站起来，推开门朝着沈白的房间走去。
　　看着沈白开了门，莫忘桑也不跟他客气，一脚跨进屋，沈白愣了一下，旋即关上门。
　　莫忘桑也不坐下，只是站在那上下打量着屋子。沈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问道：“莫兄深夜造访，有何事？”
　　莫忘桑道：“你可愿意与我们一同去冥山？”
　　沈白喉咙发紧：“为……为什么？”
　　莫忘桑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讥笑：“我说过，闻青需要人照顾……”
　　“莫兄！”沈白厉声打断他，“我与莫姑娘只是朋友，沈某虽是生意人，但也分得清是非！请莫兄为了莫姑娘，也不要再提此事！”
　　莫忘桑看他一眼，眼中看不出情绪，道：“沈兄想哪去了，我只说闻青需要照顾，你也知道，我有病在身，而女子即使再坚强也只是个女子而已。”
　　沈白本是平稳的心，被这句话说得忽然乱了起来。他踱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眼中一闪，对莫忘桑道：“夜深了，莫兄还是请回吧。明早，我会给你答复。”
　　莫忘桑的手在身前桌上的茶壶上掠了一下，温的，看来，夜晚其实并不平静，沈白，你又在等着什么呢？
　　莫忘桑道：“我与闻青同姓莫，沈兄，你可明白？”说完，不等沈白回答，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白看着夜空，冷冷的笑着自语道：“你不过不想让我误会你们的关系，莫兄，你又是何必多此一举。”他单手一扬，抓住了朝他飞过来的信鸽。
　　展开之上的内容，沈白笑的很神秘，他抓着鸽子走到桌前，匆匆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绑在鸽子脚上扔出窗外。
　　看着那个小白点消失在夜色中，沈白摸着下巴忽然笑出来：“这下，想不去都不行了。”
　　望朝天心里急跳两下，回过头看见那个妖娆的女子。
　　“姐姐！弟弟好想你！”望朝天的眼眶“唰”的热了，伸手去抓女子的手。
　　“咯咯。”女子侧身躲过，曼妙的身段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道曲线，惹得望朝天一阵眼晕。那女子道：“天弟弟，你哪里想我呢？嗯？”那声音媚到骨子里。
　　望朝天被她挑逗的心中一团邪火越烧越旺，一个扑身上去，狠狠道：“生理和心里都想！”
　　“呸。”那女子轻啐一口，红了脸，闪身避过望朝天的魔爪，小脚一蹬，施展轻功往远处跑去。两人在月下开始了追逐。
　　望朝天的功夫可比不上那女子，他远远的跟在女子的身后，看着那美好的背影辗转腾挪，心中一片柔情，嘻嘻的低声笑道：“姐姐，你真是不乖，等我抓住了打你屁股。”
　　也不知追了多久，等到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条小溪边了。今晚的月光大部分被云挡住，于是溪水中映出了一片细碎的月亮。“嗤——”那女子点着了火折子，看着远远站着的望朝天道：“天弟弟，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望朝天几步跳了过来，与那女子挨得极近，道：“姐姐，你尽管看，我不收钱的。”
　　“噗嗤”，女子笑出来，这一笑直让本就不明亮的月光仿佛完全暗了下去一般。女子微笑着，缓缓抚上望朝天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姐姐……”望朝天鼻子酸酸的，那女子摇摇头，笑着笑着忽然流下泪来。
　　“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望朝天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登时急的手忙脚乱。
　　“谁欺负我？还不是你这个流寇……”女子擦了擦眼泪，复而又笑道。
　　望朝天将女人变脸的速度佩服得五体投地，拉住女子的手，见她这次没躲，贼笑道：“那姐姐你愿不愿意被我欺负呢？”
　　女子低下头，似是娇羞无限。望朝天心中大乐，这世间有几人能见到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妖女安若儿如此的样子，心里一荡，刚要开口，那女子抬起头，几步跃开来，脸上哪还有半点娇羞的神色？女子媚笑道：“天弟弟，你还当真了么？咯咯……”
　　望朝天看着安若儿一脸得色，知道又被她骗了，懊恼道：“姐姐，你真是个妖女。”
　　安若儿愣了一下，接着咯咯笑道：“难道你今天才认识我不成，天弟弟？”
　　这天下也只有安妖女能叫他说不出话了，望朝天负气地转过头大声道：“是又怎么样！”
　　安若儿抿抿嘴，笑着走过来，将他拉到溪边石上坐下，熄了火折，然后一手托着腮，一手在望朝天额上点着：“说两句就不高兴了？”
　　望朝天道：“姐姐，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安若儿将手收回来，盯着溪水，半晌才幽幽道：“你说我去哪？你可别忘了我的身份。”
　　望朝天皱起眉：“身份？难道你又帮着天朝皇帝杀人了？”
　　安若儿叹道：“天弟弟，你这问题我不能回答。”
　　望朝天眼神冰冷起来，看着她严肃道：“安姑娘，看来咱们是注定要站在敌对的立场了。”
　　他这一声“安姑娘”把安若儿的眼眶都喊红了，安若儿苦笑道：“你当我愿意么，要不是当初那人救了我，我许下他两个诺言，谁愿意……”话没说完就沉默下去。
　　望朝天站起身，转身背对着小溪和安若儿，听着溪水潺潺，心里忽然很乱。有时候，你不去招惹麻烦，麻烦还是会来找你。他沉声道：“谁也不愿意受人摆布，夹在那天朝和北漠中间，你当我又是愿意的么？”
　　安若儿很少见他有这样消沉的时候，这时的望朝天不是那个痞痞的流寇，而是和她一样有着心事和故事的人。安若儿心中一柔，道：“天弟弟……”
　　“姐姐。”望朝天侧过身，抬头看着暮色沉沉的夜空，道：“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这人怎么变得如此深沉了？安若儿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
　　望朝天挑着一边眉毛嘻嘻笑道：“那这样咱们就又多了一个共同点，姐姐，你说是不是很有缘分呢？”
　　缘你个头，才正经一会就又变回那坏坏的流寇了。安若儿啐他一口。
　　“姐姐。”望朝天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脑中有时候会无缘无故的出现一些奇怪的想法和词语么？”
　　安若儿神情一紧，道：“怎么？头又疼了么？”
　　望朝天点点头，道：“早上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不自觉的就这么脱口而出了，然后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学的这么些话……可是，就是觉得很熟悉，好像……上辈子就知道了一般……”
　　安若儿忧心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怪事，天弟弟，你……”
　　望朝天忽地笑道：“姐姐，你也相信了啊！”
　　一报还一报啊，望朝天得意的看着安若儿。
　　安若儿妖娆一笑，道：“天弟弟，你也学会以牙还牙了呢！”
　　望朝天心中大叫不好，这个姐姐笑的越甜美就越危险，忙道：“没有没有，姐姐，咱们好好说会话，好么？”
　　安若儿哼一声，算是默许。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一会，望朝天忽然问道：“这次回来，还走么？”安若儿道：“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望朝天道：“姐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安若儿笑道：“怎么不记得，你一副淫贼模样，上来便要动手动脚。”
　　望朝天委屈道：“姐姐，那是在青楼，男人去那里不动手动脚还叫男人吗？”
　　安若儿笑容不变，一手拧上他腰肉，道：“是吗？那你都对谁动手动脚了呢？”
　　望朝天冷汗直流，一本正经道：“我只对姐姐你动手动脚，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眼的。”心下道，对你动手，对别人动心思，佛祖保佑，我可没有撒谎。
　　安若儿白他一眼，忽道：“公子，奴家今日身子不舒服，为您唱曲可好？”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安若儿说的第一句话，望朝天笑道：“姑娘，等会我会让你舒服的，至于唱曲嘛，你待会唱的可比现在好听多了……”
　　安若儿又去拧他，骂道：“你听听你当时说的什么话，是不是也经常对别的女子说！”
　　望朝天忙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背上一片冷汗。
　　安若儿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望朝天看着她，阵阵柔情涌上心头，道：“姐姐，我们去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住下，不去理这些烦人的事，只有我们两个，我耕田来你织布，闲暇的时候做些爱做的事，好不好？”
　　安若儿听他前半句说的还有些期待，后半句却又胡言乱语起来，瞪他一眼，哼道：“你想的美。”望朝天盯着她嘿嘿笑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若儿站起身。望朝天一把拉住她，吓得脸都白了：“姐姐，你去哪？我跟你一起去，你别再跑了。”
　　安若儿妩媚一笑，把望朝天看得魂都没了：“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陪你，好不好啊？天弟弟？”
　　“好啊好啊……”望朝天道，忽然感到一阵头晕：“姐姐……你……”一仰头倒在草地上，竟然睡了过去。
　　安若儿眼中泪光闪闪，一手捂住嘴巴，又哭又笑：“天弟弟，你每次叫我姐姐的时候，我都感到很刺激，像在偷情一般，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呢？不然，咱们年纪一般大，你为什么总叫我姐姐？”可惜望朝天这时睡着了，不然肯定大呼同道中人。
　　安若儿将他安置在一处背风的草地上，呆呆的盯着他好一会，然后俯下身，轻轻的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天弟弟，再呆下去，我怕是舍不得走了。”安若儿笑中有泪，狠下心运起轻功走的连头也不回。
　　“别走！”莫闻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先是茫然了许久，才渐渐从刚才的梦境中走出来。这是怎么了？她好笑的摇摇头，怎么会梦见自己变成一个男人，而且还跟一位女子纠缠不清。不过，那个男子似乎有些熟悉，他是谁呢？
　　算了，一个梦而已。莫闻青没有多想，赶紧下床穿衣洗漱，今日就要去冥山了。可是，人呢？不仅莫忘桑不在，连沈白、乐乐都没在房间。
　　这是什么情况？莫闻青急急的下了楼，意外的发现那三人围坐在一张桌边，三个人都不说话，乐乐还好点，大大的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而那两个男人似乎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愿意。四周，沈白的家丁商队全都闷着头吃饭，低压自那张桌子向四周发散。
　　乐乐眼尖，一下子瞄到了莫闻青，站起身朝她挥手：“姐姐，过来这里。”
　　“唰——”满屋子的眼光全望着她，尤其是莫忘桑和沈白，一个满眼阴沉，一个眼中闪着光芒。这感觉，怪瘆人的。莫闻青禁不住小小的打了个寒颤。
　　“姐姐——”乐乐一把拉住刚坐下的莫闻青，满眼的兴奋：“表哥说，我们和你们一起走哦！”
　　“啥？”莫闻青惊道。
　　乐乐将她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表哥今天一大早通知商队，让他们先去北漠，我和他跟你们一起去冥山。”
　　莫闻青奇道：“去那里干什么？谁也病了吗？”
　　乐乐抚额叹息，这个姐姐还真迟钝。无奈道：“表哥说，很早就想去拜访一下鬼医，这次刚好可以结伴。可是……”乐乐嘻嘻一笑：“我看他拜访鬼医是假，想和你同去才……”
　　“乐乐，我先上楼收东西，你们慢慢吃！”莫闻青慌张的打断她，转身跑上楼。
　　乐乐在身后一声叹息，走回桌前坐下。莫忘桑皱皱眉，也站起身上了楼。
　　乐乐扯扯看着楼上出神的沈白，道：“表哥，你准备瞒多久？”
　　沈白低下头，眼中暗暗的：“不瞒着，难道告诉她我们陪他们去冥山只是个幌子，其实是去调查北漠的情报么？”
　　乐乐说不出话了。

　　九、随行(已修）

　　莫闻青在屋里胡乱的整理着行李，心里也乱成一团。门开了，莫忘桑走进来，莫闻青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忙压抑了情绪，手上的动作缓了许多，她不敢回头，背着身问道：“怎么了，吃过饭了么？”
　　莫问桑慢慢的道：“你以后……可以多与沈白接触些……”
　　“什么！”莫闻青紧紧抓住手中的衣物，手指僵硬的绷紧。她并没有转过身，看不见也不想看莫忘桑的表情。
　　莫忘桑在她身后，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道：“记住，你不可能跟着我一辈子。”
　　泪，随着莫忘桑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汹涌，滴落在手中紧握的衣物上，像极了那一晚，在绢布上晕开的血珠。血有颜色，还能渲染成梅花，可你看得见我的泪么？
　　莫忘桑，你究竟是怎样？
　　去冥山的路并不好走，朝廷并没有把路修到这座偏僻的小城，莫闻青第八次扶起差点摔倒的乐乐，乐乐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冲着在自己一前一后两个走的四平八稳的男人怒吼：“走那么快干嘛！沈白！我累了！”
　　也许是怕莫闻青尴尬，沈白走在最前面，他这一路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人高马大，步子难免就迈大了点，速度也快了点，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子自然吃力。这突地遭乐乐一吼，条件反射般的猛地转身，伸手就往腰间探去。
　　“表哥！你干嘛？”乐乐看着他急急的又一声，朝他猛打眼色。
　　沈白这才醒过来，看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莫闻青和对他怒目而视的乐乐，干笑几声，连连道到：“没什么，没什么……”
　　莫忘桑走在最后，将这些看在了眼里，他暗暗笑道，沈白，有时候，不经意的反应，可比你自己诚实得多。
　　虽在北方，但走了许久却还是很热。
　　一行人在一棵树荫茂密的大树下坐了下来，沈白拿起水囊，分别递给乐乐和莫闻青，刚要再拿一个给莫忘桑，便见莫闻青将自己的递了过去。
　　沈白觉得胸口堵得慌，拿起水猛灌几口。
　　莫闻青将水递给莫忘桑，从行李中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薄汗，向莫忘桑问道：“还有多远？”她担心莫忘桑的身体吃不消。
　　莫忘桑看了看天色，道：“日落之前便可到达。”
　　莫闻青看他身上一滴汗也没有，走了这么久，连大气都没喘一下，看上去哪里像个有病的人。心下高兴，可能是在慢慢好转了。她哪里知道，莫忘桑的病，只要他不运功，便与平常人没有差别，只要一运功或是情绪上失控，那便是一次比一次严重。当然这些，莫忘桑都不会说。
　　沈白在一旁看他们说话，心里很是不快，眼睛忽然扫到莫闻青身旁地上掉落了一件东西，他捡起来端详着：两只用布缝制的小鸭子，一只头向前，仿佛在专心游泳；另一只头向后扭着，好像在叫另一只快一点。绣上去的黄毛红嘴，漆黑的眼睛仿佛在滴溜溜的转，惟妙惟肖。
　　乐乐在一旁专心休息，忽觉得身边的沈白如此安静，扭头一看，发现沈白正盯着两只鸭子出神。
　　乐乐毕竟是女孩子，见到这类物事很是喜欢，一把从沈白手中夺过去：“咦？好可爱呀，表哥，你哪来的？”
　　沈白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到东西被抢走，一急之下忙回身去抢：“拿来……”乐乐几步跳开，朝他做着鬼脸：“不给，谁知道是哪家女子给你的定情之物，我要拿回家告诉巧云姐姐……”
　　莫闻青和莫忘桑听到两兄妹的争执，一齐扭过头看过去。莫闻青刚好听到“定情之物”四个字，便见到他们争抢的，好像是自己绣的东西，可能是刚刚拿手帕的时候掉出来的。
　　沈白正气不过，忽听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那个……好像是我的……”沈白僵硬的回头，看见莫闻青红红的脸和莫忘桑莫测的笑。
　　乐乐几步又蹦回去，环着莫闻青的手臂，左右摇着：“姐姐，这是你绣的么？真好看。”
　　莫闻青点点头道：“是的。”
　　乐乐两眼放光道：“真厉害，姐姐，我见过很多名绣，但像你这样绣的仿佛活了一般的还真没有。怎么样姐姐，这就送我了吧？”说完又抱着莫闻青的胳膊一阵猛摇。
　　沈白听到乐乐竟敢夺他所爱，大步走回来，一把又抢回去，话还没过脑袋便说了出来：“我先捡到的！”
　　空旷的小路上本就很安静，这下，连鸟都不叫了。
　　沈白脸红了。
　　躲过几个人怪异的目光，他微微咳一声，把东西塞回乐乐手上，走开几步，别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对地上的蚂蚁很感兴趣了一般低着头专心研究。
　　莫闻青看着乐乐渴求的目光，视线又落在沈白尴尬的背影上。这鸭子是她绣的第一件可以称得上是作品的东西，跟了她好些年，这次出门便将它也带上了。莫闻青笑了笑道：“既然你和沈公子都喜欢，那送给你们好了。”
　　“真的？”乐乐大喜，沈白的背影也微微抖了一下。乐乐道：“那我要这个好了。”她举起那只回头望的鸭子。又对沈白道：“表哥，这个给你，你还不谢谢姐姐？”
　　沈白深吸一口气，十分艰难的走过来，接过那鸭子，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他朝莫闻青拱拱手道：“多谢，咳，莫姑娘了。”
　　莫闻青笑道：“不必客气，一件玩物而已。”
　　一直置身事外的莫忘桑站起身，淡淡道：“走了。”
　　莫闻青听说了鬼医近些年赚的盆满钵满，但不知道竟然是这种满法。冥山在山中不算高，但鬼医硬生生的又给它加了近一半的高度——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莫闻青抬头看了一会便觉得眼前发晕，乐乐直接张大了嘴愣在那里：“哇——”
　　沈白看了一眼，摇头道：“奢华有余，却无气度，这份胸襟，且不说天朝皇宫，比起当年的李将军府都差远了。”莫忘桑眉头一皱，看了沈白一眼。
　　莫闻青问沈白道：“你去过皇宫？”
　　沈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没有，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眼睛瞟到莫忘桑双眼微闭似乎对这穷奢极欲的宫殿并不在意的样子，哼道：“莫兄对这宫殿怎么看？”
　　莫忘桑语气平稳：“沈小兄说的是，这里自是比不上天朝皇宫。”
　　沈白微微一笑，道：“听口气，莫非莫兄也去过皇宫不成？”
　　莫忘桑笑的仿佛很苦涩：“与沈小兄一样，远远地望过罢了。”
　　乐乐赞叹道：“表哥，什么时候你也带我将那皇宫远远地望上一望吧！”
　　“胡闹。”沈白笑骂道。
　　这时，紧闭的大门开了，厚重的门“轰轰”地划过地面，将大地震得直颤。当门完全打开，一个貌美的女子走上前来，向四人微微一行礼，道：“四位，鬼医有情。”
　　沈白连忙抱拳还礼，道：“不敢，劳烦姑娘了。”一行人随着女子进了这座精致的宫殿。大门在身后又“轰轰”地关上。
　　沈白脸色微微一变，向带路的女子问道：“请问姑娘，鬼医如何知道我们来找他？”
　　那女子声音清脆，咯咯笑道：“鬼医医术赞绝世间，找他的人也多不可数，若是个个接待，鬼医哪来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所以这冥山上处处设有暗哨，将那些鬼医不愿见的请回去，若有不从便采取别的措施。自而你们一上山，我们便知道了。”
　　莫闻青和乐乐均是心里一惊，沈白背上冷汗直冒，这一路上冥山，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人，可听这女子一说，仿佛觉得到处都是眼睛。要是鬼医不愿见他们，估计他们也会被那“别的措施”所对待吧。
　　莫忘桑皱着眉道：“那鬼医为何会见我们？”
　　女子道：“这我也不知，等见到鬼医，你们自己问他吧。”
　　莫闻青这才开始打量这里的一切，宫殿里面与外面一样奢华，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看的人眼花缭乱。乐乐赞叹出声，一路啧啧的咂着嘴。
　　女子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吩咐下人上上茶便告声罪出去了，四人在房间里等着世间医术最厉害的医者。
　　沈白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莫忘桑笼着袖子半眯着眼，乐乐东张西望的到处乱看，莫闻青紧张的看着门口。
　　如此，良久。
　　“怎么还不来啊！鬼医那么了不起啊！”乐乐跳下椅子骂。
　　沈白也有些不耐，但还是对乐乐道：“乐乐，别闹，鬼医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乐乐刚要张嘴反驳，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还是这位小哥懂规矩啊。”
　　四人一起朝外望去，一位瘦小干瘪的老头缓缓走进来，本是带些慈祥的面貌被一颗假眼破坏，那假眼半凸在眼眶外面，颇为狰狞。
　　那老头真眼假眼一齐盯住莫忘桑，脸上抽搐了一下，道：“是你来找我么？”
　　莫忘桑抬头看着这位名誉天下的医者，忽然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划过心头。

　　十、鬼医（已修）

　　鬼医走进屋，坐在了座位上首。
　　莫闻青看着莫忘桑，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与鬼医认识一般。
　　莫忘桑眼中的神色不断变化着，最后站离座位，朝鬼医微躬身子抱抱拳道：“正是。”
　　莫闻青和沈白也赶紧起身向鬼医恭恭敬敬行了礼，乐乐极不情愿的福了福身子。沈白道：“在下沈白，特来拜访鬼医。”
　　鬼医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杯，也不说话，刮了刮茶沫慢慢地喝着，那只活动的真眼打量着还躬着身的四人，眼光最后还是落在莫忘桑身上。
　　乐乐着实忍不下去了，捏紧了小拳头直起身子，大眼睛瞪着那鬼医，道：“你——”
　　莫闻青惊得连忙拉住她，伸手去捂她的嘴。
　　“姐姐！”乐乐避开她的手，不满的叫道，本想抱怨两声，但看到莫闻青惊慌哀求的眼神，眼中仿佛已有了点点泪光。乐乐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得罪你心目中唯一的希望。
　　莫闻青忙向鬼医道：“神医，乐乐不是有意冒犯您，还请不要怪罪。”然后，深深地福下身。
　　莫忘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眉拧得紧紧的。沈白也在一旁紧了脸色。
　　鬼医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眼光转到莫闻青身上，眯起仅有的一只眼道：“不妨事，姑娘请起。还有，我是鬼医，可不是神医。”
　　莫闻青被乐乐扶起，不敢去正视鬼医那只骇人的假眼，但出于礼貌只得垂了眼看着鬼医衣领处的位置，心跳得很快，带着紧张和期待道：“我们慕名远道而来，只请想鬼医为……”
　　莫闻青在对莫忘桑的称呼上顿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莫闻青很快从内心里微微的失落中恢复过来，连忙指了指身旁的莫忘桑道：“……他诊治。”
　　说罢，她咬紧下唇，她生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呼吸的频率几乎和心跳一样快，手指僵硬的弯曲合拢，发现手心早已布满汗珠。
　　一屋子的人都静静的，沈白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就连乐乐也不顾害怕，紧紧盯着鬼医的脸。
　　鬼医瞧了瞧她，又看了看莫忘桑，笑道：“既然让你们进了我的地方，哪还有将病者赶出去的道理。”
　　沈白和乐乐同时舒了一口气。莫闻青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灵魂都不是自己的了，这辈子还从没有过如此的紧张，直到乐乐轻轻扯了扯她，莫闻青才反应过来，双唇微微颤抖着，手指冰凉，面对鬼医，说出了她这辈子最真诚的感激：“闻青谢过鬼医。”
　　鬼医那假眼好像微微转动了一下，忽道：“你谢过？为何要你来谢？”
　　莫闻青小小的吸了口气，生怕不小心惹怒了这位脾气古怪的鬼医，急急的拉拉莫忘桑的衣袖，小声道：“你快谢谢鬼医呀。”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急，还带着没有褪下去的激动。看着莫闻青好像是为她自己求医一般的着急的神情，莫忘桑心中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只是忽然想到了息镇，那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纯净的地方。
　　“哼！”鬼医重重的一哼。
　　“莫忘桑……”女孩急得要哭出来。
　　“莫兄！”沈白见莫忘桑居然在发愣，看着急得不行的莫闻青，心下大烦，低声喝道。
　　莫忘桑被沈白惊醒，扫了一眼泪光闪闪的莫闻青，咬咬牙，对鬼医一揖道：“如此，莫忘桑谢过了。”
　　鬼医道：“算你识趣。喜燕！”话音刚落，刚刚那位带他们进来的女子从门外走进，看来是一直候在外面。
　　“奴婢在。”女子恭敬道。
　　鬼医对沈白道：“小哥特来拜访我，我也不好失了礼数，只是今日已晚，改日定摆宴给小哥补上。”
　　沈白连道不敢，鬼医笑了笑，然后对那位女子道：“将客人带下去休息。”
　　“是。”女子向莫闻青一行人伸出手，道：“公子，小姐。这边请。”
　　莫闻青本还想问问鬼医什么时候能给莫忘桑医治，但见鬼医如此安排，也不便多问，只道他应该有所打算。于是跟了女子便要离开。
　　“莫公子，您可得留下。”鬼医的语调在“您”字上重了一下。
　　看着莫闻青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眼中，莫忘桑转过身，对着一直在打量他的鬼医道：“你想怎样？”
　　鬼医阴测测的笑道：“李公子，哦，现在应该叫莫公子，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铮——”莫忘桑的剑尖指向鬼医，他压抑着怒气道：“记住你的承诺，你答应不再提此事。”
　　“承诺？”鬼医似乎疑惑了一下，但很快笑道：“十六年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莫忘桑眼中一凛，剑尖又向前递了递，道：“你不是鬼医，你是谁？”
　　鬼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连带着那颗假眼也微微抖动，道：“我不是，你是？别忘了我的这只眼睛是谁刺瞎的！”
　　莫忘桑握紧剑柄道：“不是我。”
　　“不是你也是为了你。”鬼医冷冷道，“当年那人怕我走漏了风声，刺瞎我一只眼睛作为警告，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看来这人的确是鬼医了，莫忘桑收回指着他的剑。但为什么，这种气息，让他如此不安呢？
　　莫忘桑摇摇头挥掉脑中多余的想法，缓缓道：“当年……得罪了。”
　　“得罪！”鬼医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口，换了一种语气道：“罢了，当年的事……不提也罢，如今说是要医好你，便做不得假的。”
　　“为何？”莫忘桑道，“听说你如今看病，代价都不小。”
　　“呵！”鬼医笑道，“在我手中治过病的人，我便不允许他再因病而死。”
　　莫忘桑扬了扬下巴，道：“那么，这一次我可没求你。”
　　鬼医笑道：“你没求，你哪位小姑娘可是着急得很呢。”
　　莫忘桑眉间一紧，扬了扬右手道：“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收起你的剑吧。”鬼医转过身背对他，挥挥手道：“我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能打什么主意。明日我便为你医治。来人，带莫公子去休息。”
　　莫忘桑冷然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见，鬼医的假眼，疯狂的转动起来。
　　“呵呵，莫忘桑，你终是来了。”
　　夜幕笼罩，天空繁星点点。
　　沈白在楼上倚着栏杆，看着手中的物事。
　　“表哥！”乐乐从楼梯跑上来。沈白慌忙藏起手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乐乐跳到他面前问道。
　　“没……没什么。爹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该有女孩子的样子，你怎么还是莽莽撞撞的。”沈白试图转移话题。
　　乐乐撅起嘴道：“哎呀，舅舅又不在，你也这么啰嗦。你刚刚拿的什么？”
　　沈白暗恨这妮子的记性这么好，连忙一脸严肃，嘴上又问：“你怎么来了？”
　　乐乐狡黠一笑道：“别装了，你当我不知道么？”说着拿出白日莫闻青送的那只小鸭子，赞叹道：“姐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了。表哥，你是不是喜欢姐姐？”
　　“咳咳咳咳咳咳咳……”沈白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化身莫忘桑，咳个不停。
　　“表哥，喜欢就说嘛，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乐乐道。
　　沈白的脸不知是不是咳红的，半天咳嗽方停，纠结道：“没……不是……唉，我不能啊……”
　　乐乐很聪明，明白了沈白在顾忌什么，道：“你是不是在想巧云姐？”
　　沈白苦涩的点点头：“我不能对不起她，毕竟，她还在等我……”
　　乐乐也叹了口气，幽幽道：“当年巧云姐的父亲为了舅舅而死，舅舅心中一直难以释怀，这才给你们订了亲，却不知道……”
　　“却不知道我只将她看成妹妹。”沈白苦笑道，“若是一直如此也好，我以为即使不相爱，将来成了亲也能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哪成想……”
　　“哪成想碰到了闻青姐姐，是么？”乐乐接过话问道。
　　沈白沉默了。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但他只想给心爱的人全心全意的爱。
　　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表哥，你是个好人，好男人。可就是，苦了你自己了。”乐乐同情道。
　　“沈白，乐乐，你们都在这？”莫闻青走上楼问道。
　　“啊！表哥，姐姐，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聊啊。”乐乐说着“嗖”地跑没影了。
　　莫闻青愣道：“她怎么了？”
　　沈白心里有鬼，紧张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莫闻青心中奇道，今晚大家都怎么回事？
　　看着莫闻青走过来，沈白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她的脚步声一齐跳动。莫闻青走到沈白身旁，与他一起倚在栏杆上，道：“你不是来拜访鬼医的么？”
　　“恩？哦，是，是啊。”沈白回过神来。
　　莫闻青看着天空，沈白偷偷看着莫闻青。
　　“沈白，听说你有一个未婚妻。”莫闻青道。
　　沈白一惊，道：“呃……恩。”
　　“那么，”莫闻青道，“你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十一、阴谋（已修）

　　沈白抿了唇，用余光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莫闻青又道：“喜欢，应该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渗进心里，等到发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那个人染透了，再也回不到自己的颜色。沈白，你说对么？”风吹起少女的青丝，就像牵起的缕缕思绪。
　　沈白惨淡的笑着，聪明的女子，会将她认为不该开始的感情在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时候斩断。如此聪慧，如此……绝情。
　　沈白道：“闻青……”
　　“沈白，”莫闻青打断他，道：“你是我第一个异性朋友，乐乐是我第一个同性朋友，我很珍惜，我们一直做朋友，好么？”
　　不好。沈白很想这样说，但他又凭什么这样说呢？他只能掩饰住心中的痛，假装微笑着点点头。
　　莫闻青也微笑道：“明日鬼医便要给莫忘桑治病了。那我先回去了，沈白，你也早点歇息吧。”
　　看着莫闻青下了楼，渐渐远去的身影，沈白忽然扑在栏杆上朝莫闻青的背影大声喊道：“总有一天！闻青，总有一天！”
　　莫闻青听到身后的喊声，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总有一天，我们不只是朋友。沈白在心里默默念着。
　　翌日，莫闻青早早的起了身，推门出去时发现一个婢子模样的女子在门边候着。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小姐，鬼医有情。”那女子说道。
　　莫闻青有点蒙，问道：“找我？”
　　女子微笑道：“是的，小姐，这边请。”
　　莫文青虽是疑惑，但还是乖乖的跟着女子去了。一路上都忐忑地想鬼医找她到底要干吗？难道是莫忘桑……
　　就这样一路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女子停下脚步，对莫闻青道：“小姐，奴婢只能带到这了，还请您自己进去吧。”随后朝她微一行礼，转身走了。
　　莫闻青站在一扇大门外，门开着，虽是白天，但屋里却是漆黑一片，有着看不透的黑暗。莫闻青心里有些害怕，但想到莫忘桑，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脚向里走去。
　　刚踏进门莫闻青便感到一阵凉意，安兴城已是天朝最北，所以早就穿上了防寒的衣裳，但这屋里的温度还是让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的光线只照的见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莫闻青试着唤了一声，接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仿佛空荡荡的屋内飘来荡去：“有人吗——有人吗——人吗——人吗——”
　　莫闻青将冰凉地双手攥成拳，屋里静的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就在这时，屋中亮忽然起了一簇火光，虽然有点被惊到，但就如同期待了许久的夜空终于“啪”地炸亮了第一朵焰火，让人激动又欣喜的同时，还有着些许的安慰。
　　莫闻青顺着光线望过去，这一望，差点教她昏了过去：鬼医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那可怕的假眼在昏暗的烛光的衬托下越发的骇人。莫闻青紧紧捂住了嘴，不然会尖叫出来，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他是鬼医，不是鬼……
　　鬼医朝她走过来，手中烛台的光一步三摇。他仿佛没看见莫闻青一般越过她，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的黑暗这下几乎可以凝结成固体。
　　鬼医这才转过身对惊恐的看着他的莫闻青道：“跟我来。”生音低沉沙哑。
　　莫闻青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哆嗦着跟鬼医朝屋子深处走去。
　　屋中原来有条狭长的石砌通道，莫闻青看到通道中明亮的火把时大大才松了口气。鬼医不知为什么没有熄掉那盏昏暗的烛灯，一言不发，在前面走得很快。莫闻青在他身后跟着，忍不住问道：“鬼医，您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带我来这？”
　　鬼医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有些怪，他阴恻恻的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莫闻青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停住不敢再往前走。
　　鬼医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也不停下，只是对停住的莫闻青道：“你不想见见莫忘桑么？也许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了。”
　　莫闻青一惊，颤声问道：“他怎么了？”
　　鬼医道：“你以为他的病那样好治么？我须得为他闭关半月！”
　　莫闻青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轻松，忙追上鬼医的脚步，道：“那么，辛苦鬼医了。您的恩情，闻青谨记于心。”
　　鬼医道：“你不必谢我。”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莫忘桑，这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在乎你啊。那你，是否也这样在乎她呢？
　　终于到了走道尽头，一面石墙一边一间小屋，鬼医示意莫闻青走进左边一间。屋内不大，只有一张床，墙角的石台上，雕着一只叫不上名字的怪兽，模样有点像老鹰的头，嘴大张着，表情狰狞可怖。
　　莫闻青回头看见鬼医还站在门口，端着从进那黑屋就一直没有熄掉的烛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莫闻青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鬼医，莫忘桑呢？你不是带我来见他么？”
　　鬼医道：“他在隔壁，等会就过来，你现在这里等一会。”说罢便要将门关上。
　　莫闻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扑过去想要跑出这间屋子，可是终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鬼医冷笑的脸消失在门后。
　　莫闻青拼命踢打着那门，可是那是又厚又重的石门，她又如何能打开？这时，背后传来“哧哧”的声音。
　　莫闻青僵硬的回头，看见那只鹰不像鹰的怪兽大张的嘴里吐出阵阵烟雾……
　　鬼医关上了石门，带着残忍的笑容转身进了右侧的那间石屋。
　　莫忘桑坐在石凳上，皱着眉看着进来的鬼医，冷冷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鬼医阴笑着道：“还记得二十年前么？”
　　莫忘桑的眼神瞬间转冷，拢在袖中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鬼医继续说道：“那时候，你还真是少年得意，武功不弱，长得又俊俏，再有个有势力的爹。你可真是春风得意……”
　　“你果然不是鬼医。”莫忘桑缓缓地拔出剑。
　　“当然不是。”鬼医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苍老，却是阴沉中带着怨恨：“我可等了你二十年，莫忘桑。”
　　“唰！”莫忘桑的剑在鬼医的脸上划过，却不见血，只见剑尖上挑着一片薄薄的人皮面具。
　　“郑远。”莫忘桑慢慢沉声道，“你杀了鬼医。”
　　那个叫郑远的人露出了本来面目，竟是真瞎了一只眼，本来白净的面孔这时被仇恨扭曲着，竟与原先那鬼医的脸一般丑陋。
　　“不是我杀的！但他死得好，你以为我在这装神弄鬼这么多年为了什么，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所以我答应了那人继续让鬼医‘活’下去。后来他们告诉我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来找我，我知道你的病只有鬼医能救，你会来的！哈哈，哈哈哈哈……”鬼医，不，郑远激动的说着，最后竟狂笑起来。
　　莫忘桑轻蔑道：“难不成你还想在我手里再死一次？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的人是你！”郑远止了笑，瞪着莫忘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那一剑用的只是单纯的技巧而已，你的病，不能使内力跟动怒，是么？”郑远不怀好意的一笑。
　　“你想怎么样？我就算一死，也不会再放过你！”莫忘桑狠狠道。
　　郑远仿佛没听到一般，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他喃喃道：“想当初，我的日子是多么逍遥，每日红粉帐中把酒欢歌，可你……”他恨恨的盯住莫忘桑，语气无比怨恨：“你竟让我做不成男人！如此大辱，我又怎能不报！”
　　“无耻淫贼！当初阉了你算便宜了你！”莫忘桑骂道，便运剑欺身上前。
　　“哼，你就这么点能耐么？”郑远闪躲着，忽地嘿嘿阴笑：“你还是大意了啊，莫忘桑。”
　　“呃……”莫忘桑忽觉得胸中一阵翻滚，眼前一片模糊，“你——你这卑鄙淫贼——”莫忘桑心中大叫不妙。
　　“不急，”郑远的声音仿佛在天边，“我不会就这么让你死，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还记得陪同你来的女子么？那可是位妙人儿啊……”
　　莫忘桑使劲晃了晃头，心中大怒，喊道：“你不准动她！”
　　郑远的声音忽远忽近，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怨恨和怒气：“我倒是想动，但拜你所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我只好找了几个最有经验身体强壮的男人去伺候她，你说，一个中了春药的女人，又是个雏儿，会有什么反应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嘭！”郑远挡开莫忘桑拼尽全力的一剑，看着他摔倒在角落，嘲讽的笑道：“你可别小看了你身上这药，不要忘了，鬼医之名是怎样来的，他死后，我便集中了他所有的毒药，还没找人试过呢，如今你能告诉我，滋味如何？”说罢，走到一面墙跟前，轻敲几下，一块石板滑下去，一个小窗般大小的洞口便漏了出来。洞中正是莫闻青那间房中的情景。
　　郑远向洞里瞧去，看到莫闻青脸色晕红，浑身已娇软无力，□道：“虽不能行其事，但观其景也不错。”扭头看看还在挣扎的莫忘桑，道：“你来看看，好戏快开始了。”

　　十二、药（已修）

　　“乐乐，你见着闻青他们了吗？”沈白一大早便在这宫殿里四处寻找，见了同样出来寻人的乐乐，急急地问道。
　　“你没看见么？”乐乐也皱着眉，四下扫了一圈，连半个人都没见到，这偌大的地方，未免太安静了些。
　　沈白静下心想了想，沉声问道：“你觉得这个鬼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乐乐正烦着，随口答了句，忽地反应过来，小心道：“难道，你怀疑……”
　　沈白表情严肃，郑重道：“情报上说冥山附近常有北漠国的探子出现，我一直怀疑会不会跟鬼医有关系……”
　　乐乐也敛了神色，一点也不似平常嘻嘻哈哈的样子：“难怪鬼医这些年变化这么大，收了好些钱财不说，还建了这么大的宫殿，莫非……”
　　“这宫殿内必有古怪！”沈白笃定的说。
　　乐乐不信道：“你那么肯定？”
　　沈白伸出手：“我一向先找证据。”
　　手心，赫然躺着一枚银针，银针上拴着一根不长不短的红色丝线。只有喜爱刺绣的闻青才会随身带着的针线。
　　沈白道：“它插在闻青的房门外。”红色示警，闻青，你在哪里？沈白的心急得似乎在燃烧。
　　烟雾弥漫了整个屋子，有种香甜的味道，莫闻青的头昏昏沉沉，感到自己越来越热。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莫闻青脸色潮红，眼中仿佛汪汪一波秋水，身上香汗淋漓，思绪模糊。
　　“你们是谁！”模糊的思绪在看到从石屋外进来的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的时候惊醒了，那两个男人带着猥琐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莫闻青想跑，却没有力气，微微一动便娇喘不止，身体越发燥热起来。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蜷缩在墙角，抱住了身子，徒劳的抵抗着药力。
　　“你们……不要过来。”声音小的只剩下颤抖。
　　“啊——”莫忘桑听到了莫闻青的尖叫，心中本就绷得紧紧的的弦“啪”地断了。他拼命用剑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
　　郑远在一旁冷笑着：“啧啧，莫忘桑，感觉到了吗？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这是我专门为你建的屋子，在地下，发生什么上面都不会知道。你也真没用，不论是十六年前还是今天，你都保护不了你的女人，哈哈哈……”
　　“啊——”莫忘桑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忽然爆发了一般，双目赤红，咬着牙一头撞上来！郑远没有防备，被他撞倒在地。
　　“你——”郑远对他怒目而视。
　　莫忘桑却再没有了动作，他呆呆的看着窗口里发生的一切：莫闻青被两个男人压在地上，徒劳的挣扎着、哭叫着，衣服已被撕去大半，一个男人按着她的双手，另一个正在拉扯她的裤子。少女雪白的脖颈和隐约露出的胸上潮红一片，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闻青！”莫忘桑疯了一般，伸出手疯狂的叫喊着。可手刚伸一半，便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窗口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
　　“别费力气了。”郑远爬了起来，也走到窗前，看着拼命抓挠着石窗的莫忘桑，嘲讽的笑道：“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这边的。”他猛地伸手将莫忘桑的头使劲按在窗边的墙上，恶狠狠的道：“看！给我睁大眼睛看！多妙的一个美人，可惜，可惜了……”
　　“可惜你个老母！”一个邪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郑远猛地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记老拳打在脸上，这一拳不轻，假眼飞了出去，他抓着莫忘桑的手也放了开来。
　　郑远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终于看清了来人。“是你！”他惊道。
　　望朝天一把揪起他，一拳一拳直往他脸上招呼，骂道：“就是你爷爷我！娘的，老早看你这不男不女的就心烦，你竟敢给我捅这么大篓子！”说完，运起内力给了他最后一拳，然后把昏过去的郑远往墙角一扔，转身扶起莫忘桑。
　　“你还好吧？”望朝天皱眉道。
　　“噗——”莫忘桑一口鲜血喷出，靠着他虚弱道：“快……去救闻青……”
　　望朝天朝窗中一看，闻青已被两人脱了衣服正要施暴，不知为什么，一种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感觉袭上了望朝天的心头，害怕又绝望……仿佛身体中又有一个自己，感觉如此清晰。
　　“我杀了你们！”望朝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他运起全部功力，一拳打碎了那扇小窗。
　　“轰隆——”那两个男人抬起头，手还按在莫闻青身上。只见一个邪气的男子站在碎掉的墙壁后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长发无风自扬，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如兽似魔。
　　男子走过来，将还在发愣的两人捏着脖子抓起来，两人身材魁梧，力气也不小，却就这么轻易地被男子提了起来，两人这才反映过来，伸手去掰男子的捏得越来越紧的手，可男子没有给他们机会，只听“咔吧，咔吧”两声，两人的脖子被生生捏断！
　　男子依旧抓着两人，在原地愣了好久，垂着的眼睛渐渐清明，他蓦地松开双手，“嗵”地跪倒在地。
　　我这是怎么了？望朝天将尚在颤抖的手举到眼前。
　　“恩……”莫闻青已经失去了知觉，她难受的蜷起身子。
　　望朝天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中一疼。他抱起她，那感觉，好像找到了失散许久的温暖。
　　“这可怎么办？”他将莫闻青放在床上，心中大急，却一筹莫展。莫忘桑在他身后挣扎道：“扶……我过去……”
　　“恩？”望朝天回头看见莫忘桑，挠着头道：“啊……忘了还有你了。”
　　他走过去，没有去扶莫忘桑，倒是走到昏过去的郑远身边，从他手里拽出他仍旧死死握住的烛灯，望朝天拿出火折子点燃，然后凑到莫忘桑鼻子前，“来，闻闻。”
　　一股呛鼻的味道熏的莫忘桑连连咳嗽，望朝天道：“忍忍吧，中毒容易解毒难。”
　　莫忘桑闻了一会，便觉得浑身轻松起来，身体还是有点虚弱，但以好了许多。
　　“多谢。”莫忘桑喘口气道。
　　望朝天道：“没事。”扶起他踩着遍地的碎石穿过石墙，走到莫闻青躺着的床前，看着眉间紧皱痛苦辗转的莫闻青，望朝天怒声道：“这不男不女的真不是东西，整条密道里都燃着带毒的火把！还对女人用药，看她中的似乎是‘不等妾自来’，这药药劲大威力猛，可比‘一度春风过’、‘春水弄湿身’这类一般的药厉害多了。我最憎恨这类对女人下药的龌龊小人！”
　　看你研究的比那小人还深刻，怕是也没少用！莫忘桑恨不得给这小子一剑，但无奈身上乏力，最后还是重重一哼道：“你去……”
　　“什么！”望朝天双手护胸，大惊失色，“我可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占便宜……不过要是救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莫忘桑额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叫你去看看她颈上的东西！”
　　“哦。”望朝天摸摸鼻子，心想这种好事也不会轮到自己。走上前，少女的皮肤烫的隔着盖的衣服都能感觉到热量，望朝天看着她，却是起不起丝毫的色心来，有一种仿佛心疼的感觉划过心头。“我什么时候变善良了？”他心想着，然后伸手在少女发烫的颈边略一摸索，拽出一个葫芦模样的东西。
　　“这——”望朝天愣住了，“离锁？”
　　“算你有些见识。”莫忘桑哼道，“它还在跳么？”
　　望朝天捏紧那东西感觉了一下，皱眉道：“很弱。这变态，真狠，居然春.药毒药一起下！”
　　莫忘桑垂下眼睑，下决心一般道：“你将她扶起来，坐到她背后去。”
　　望朝天不解道：“干什么？”
　　莫忘桑没有任何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咬的很重：“驱——毒——”
　　莫闻青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噩梦。
　　梦中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夜幕下跑着，身后，两只狼紧紧地追着她，她很累，很热，也很害怕，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帮她……
　　眼皮好重……莫闻青努力想睁开眼，背后有阵阵热力袭来，与身上本就有的燥热相抗着，血液翻滚。是谁在眼前，样子模糊又熟悉？
　　“不要动……”身前的影子说话了，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的痛惜，“握住它，跟我念……”
　　手中被塞了个什么，里面好像有东西，微微在手中跳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莫闻青听着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念着偕语一般的字眼，听完一遍，那声音轻喝道：“快念！”
　　莫闻青下意识的开口，反复颂着那些语句，好像早已印在了脑海。每念一遍，身上的燥热便褪下去一分，身后的热力便在周身流转一遍，如此几番下来，莫闻青浑身放松而且乏力，头往后一扬，睡了过去。
　　“唉——”望朝天看她倒下来，连忙撤了功扶住她。莫闻青浑身像在水里被捞起来一样，望朝天盖在她身上宽大的袍子也汗透了。
　　莫忘桑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却并不轻松。她将那些功法学习的如此之快，莫非，是天意么？
　　望朝天将密道里能找到的火把收集起来，统统堆在昏倒的郑远身边。失了假眼的郑远面目更加可怖，望朝天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假眼，愣住了。
　　假眼跌在地上，碎成几瓣，里面居然是空的，掉出一枚暗红的药丸。
　　莫忘桑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依然平常：“返阳散。”
　　望朝天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打的道：“我还道是世人传言，还真有这东西。”
　　莫忘桑道：“鬼医已死，他假扮鬼医多年只医治了三个人，怕是借助这东西而已。”
　　望朝天呸一声：“返阳散只有四枚传世，被这人渣浪费了三枚，只剩这一枚了……”他斜眼看着莫忘桑，仿佛在问，如此仙丹一般的药，你怎么不兴奋？
　　莫忘桑转身走开，淡淡道：“别忘了这密道中有毒。”
　　鬼医的毒和他的药不相上下，这好好地绝世妙药被毒药浸染了。望朝天吐口口水，娘的，这郑远真该活剐了！
　　他端着烛灯，眼神憎恨：“害人的东西，如今叫你也尝尝毒药的滋味！”手一歪，烛灯里滴下一滴带着火花的烛泪。
　　“走。”望朝天背着莫闻青，对还看着熊熊烈火的莫忘桑说道。
　　莫忘桑的眼中火光闪闪，亮的可怕。“走。”他道。
　　“啊——”
　　刚走出去不到一百步，身后传来郑远的惨叫，只有一声，然后便再没了声息。
　　两个男人都沉默着，望朝天将莫闻青往上托了托，莫忘桑手中的烛灯照着三人前进的路。
　　外面，就是光明了么？

　　十三、错过(已修）

　　冥山上的宫殿里，忽地多出了许多人。
　　“快！到处搜，你，再去闻青房里看看还有什么线索！你，一花一草都不要放过，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密道之类的……”沈白的声音响在宫殿上方。
　　乐乐心情沉重，对沈白道：“表哥，这地方这么大，所有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消失，肯定事先有预谋，你说，会不会是北漠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沈白背上冷汗直冒，思忖一会道：“我们一路都很小心，跟着的人也都是此中好手，按理说应该不会，除非……”他想着，心中一惊。
　　莫忘桑。
　　“除非什么？表哥，你想急死我，你倒是说啊。”乐乐急道。
　　沈白苦笑着：“我们一路跟着他们，本想借他们来查鬼医，没想到竟是被他们摆了一道。”
　　“你是说……”乐乐捂住嘴，满眼的不可置信：“姐姐？”
　　莫忘桑，他说的话，他冷笑的脸，他莫名的眼神……沈白越想越心惊。真该死，我还是大意了。
　　沈白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地剜了一块，目光沉沉脸色惨淡，他摇摇头：“我不知闻青有没有，但莫忘桑应该不会错……”
　　乐乐也惨白了脸色，没想到一直将她当做是姐姐的人，居然会背叛自己。真是，太讽刺了。
　　这时，一个属下匆匆跑过来对沈白道：“沈大人，属下发现一间古怪的屋子。”
　　沈白精神一振，忙道：“快带我去。”
　　“是。”
　　“烦死了，这鬼地道怎么这么长？”望朝天抱怨了一路。
　　莫忘桑饶是耐性再好也被他吵得心烦，终于不耐道：“你够了！”顿了顿问道：“这里，你没来过？”
　　“怎么没来过。”望朝天撇撇嘴，“这里可是北漠位于天朝境内最大的一个情报集聚地，你认为那老头不会打发我来么？可我来都是走捷径，那像今天走这么远啊。”
　　“捷径？”莫忘桑习惯的皱起眉。
　　望朝天点头道：“郑远这不男不女的，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本事的，不然老东西也不会选他当鬼医的替身。”
　　“鬼医怎么死的？还有，这地方怎么会为北漠效力？你又怎么会找到我们？”
　　“我一直跟着你们，别忘了，那老家伙吩咐的。剩下的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你自己去问那老东西吧！”
　　“……”
　　“对了……”望朝天将背上的莫闻青又往上托了托，“这丫头是谁啊？”
　　莫忘桑这次惊讶的看了看他，“他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莫忘桑眼中闪过一丝玩弄，勾起嘴角道：“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你自己去问。”
　　被自己的话堵回来，望朝天气得直瞪眼，可惜，在昏暗的地道里，莫忘桑看不见。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望朝天终于看到隐隐的光线。
　　“快！进屋搜！”听着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望朝天挑了挑眉，“唔，沈白，你够快的啊。”
　　莫忘桑平静的问：“有别的路走么？”
　　望朝天啧啧赞道：“临危不乱，啧啧，难怪老东西说什么也要把你弄回去，可惜啊，这里没有别的路。”
　　莫忘桑冷静道：“那就走一条出来。”举起手中的烛灯照亮了房顶，粗厚的房梁宽大的顶，伞一般的罩着黑漆漆的屋子……
　　望朝天忽然结巴了：“不……不会……你要……”
　　莫忘桑满眼狡诈，仿佛很同情一般地看着他：“房梁很宽。”
　　望朝天瞬间暴怒：“我还背着一个呢！要么你背着走，要么我不管了！”
　　莫忘桑理都没理他，运气纵身上了房梁。真气在体内一滞，引来好一阵咳嗽。
　　“谁在里面？”咳嗽声惊动了外面的人。纷纷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娘的，这老狐狸肯定是故意的！
　　望朝天暗骂一声，急忙也跃了上去，背着一个人还真是不太容易，他的身子在空中微微一滞，赶快在墙上连蹬几下，终还是上去了。
　　望朝天跟在莫忘桑身后，趴在房梁上，慢慢的朝门口挪动着。
　　屋内进了好多人，也多了好多火把。沈白环视一下，一挥手大喝一声：“搜！”
　　“是！”大概有一二十人一起应到。
　　乐乐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对沈白问道：“表哥，你说姐姐还会在么？”
　　“我怎么知道？”沈白现在心中大烦，说不上的情绪在胸膛里翻滚着、咆哮着，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一般，口气也难免差了些：“姐姐姐姐，人家未必将你当妹妹！”
　　“表哥……”乐乐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门口传来惊喝。
　　沈白和乐乐大惊之下一起回头，看见望朝天一个人大喇喇的站在门边笑的很张狂。
　　“哟，被发现了，真不好意思，看来我练得还不到家。”望朝天嘿嘿的笑着，闪过几个扑上去的人，朝门外奔去。
　　“站住！”沈白带着人追了出去。
　　那望朝天仿佛逗他们玩一般，左蹦右跳，东藏西躲，一群人在后面追的吃力。
　　这小子，肯定跟北漠的关系不一般。沈白边追边想，将来抓住，定要好好审问。
　　“人呢？”追到一处，却不见了望朝天的影子。
　　“遭了！调虎离山！”沈白连忙大喊：“快！回去！”幸好乐乐还在那里。
　　这时，头顶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沈小白，再见了——替我向你妹妹问好啊——”
　　沈白心下一沉，抬起头看见望朝天站在远处的宫殿围墙上朝他喊话，背上背了一个人，好像是莫闻青的模样，莫忘桑站在他身旁。
　　“闻青！”沈白脱口喊道。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围墙后。
　　“该死！”沈白一拳捶在身边的墙上，将墙砸出了一个带着血迹的小坑，“望朝天，你给我等着！”
　　“表哥！”乐乐从远处带着人跑来，“我只看见一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看到那个流寇他……”
　　“行了，我知道了。”沈白打断她，语气冷冷不带任何感情。
　　“……”乐乐忽然发现，沈白的感觉变了。
　　闻青，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闻青沉睡着，她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在这时，与她擦肩而过。
　　三天后，北漠国师府。
　　莫闻青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思着。
　　来这里已经三天了，而自从两天前自己醒来之后，就再没见过莫忘桑，只有那个流寇一般的望朝天吩咐下人将她安置在这个房间中，然后也没了踪影。
　　对于那日的记忆，莫闻青不是很清晰，只要一回想起来，便止不住的浑身发抖，这几日，她害怕与任何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即便是婢女来为她穿衣梳头，于是慢慢地，下人也不来了，只将衣物首饰放下便离开。
　　莫闻青叹口气，起身走到窗前。国师府啊，这里便是北漠了，莫忘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与北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又究竟要怎样？
　　“大人。”屋外传来婢女恭敬的声音。
　　“你们先下去。”一个淡漠的声音道。
　　接着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莫闻青有点紧张的看着房门口，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会是谁呢？
　　门被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一个老者，一头白发长长地垂散着，消瘦的脸颊，狭长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你的心，颇为睿智的样子。
　　“莫忘桑……”莫闻青看到他跟在老人身后，脱口轻叫道。
　　望朝天很是不满：“我说小妹妹，那天是我把你辛辛苦苦背回来，又是我将你安顿好，你怎么一见面先喊这个老男人？我的存在感这样差吗？”
　　老者眼睛微微一瞪，道：“你闭嘴！”
　　“哼——”望朝天两眼一翻，扭过头抱着手臂，像个小孩闹别扭一样。
　　老人看着莫闻青，温和道：“你叫莫闻青？”
　　莫闻青本还为那流寇说的话别扭着，忽听老者问她话，忙回道：“正是小女子。”
　　莫闻青，这名字？老者怪怪的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瞟了眼莫忘桑，后者双眼微闭，仿佛事不关己。
　　老者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又问道：“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莫闻青楞道：“小女子不知。”说完，询问的看向莫忘桑。莫忘桑动也没动，好像置身事外。
　　老者又追问道：“莫忘桑都教了你些什么？”
　　莫闻青被问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什……什么？”
　　老者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对莫忘桑道：“你将她保护的太好了！这十六年你都在干什么！”
　　这句话有些重了，望朝天也放下抱着的手臂饶有兴致的看着。莫忘桑睁开微闭的眼睛，与老者对视着：“与她无关。”
　　“无关？”老者怒极反笑，“无关你收养她十六年，无关你当初要寻死觅活，你是忘了咱们的约定？还是说，你已经放下仇恨，忘了你爹怎么死的么！”
　　“嘭！”莫忘桑一脚踢翻了桌子，桌上的东西滚了一地，压抑着声音道：“不要再说了。”
　　“莫忘桑，”老者摇头道，“不能心软，没有时间了，你还要犹豫多久？”
　　莫忘桑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垂下眼，对老者道：“你来安排吧。”转身，出门，衣袂纷飞，走的干净利落，没有再看呆住的莫闻青一眼。
　　莫忘桑？你……竟是没打算再回息镇么？莫闻青这才意识到，当初莫忘桑为什么付车钱的时候那么洒脱那么无所谓，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回去！莫闻青忽然很想哭，莫忘桑，你……答应我的呢？
　　老者微微一笑，朝莫闻青点点头，有对在一旁看戏的望朝天道：“你带她去血池。三个月后，我要她完全变样。”
　　望朝天目瞪口呆，语气又惊又怒：“老东西你——”
　　“你最好照做，不然她的下场会更可怕！”老者瞪住他，脸上残忍的表情一闪而过，眼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好像透过他的脸看到了自己最恨的人。
　　望朝天不屑的哼道：“老家伙，你失态了。”
　　老者楞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深深的看他们一眼，想说什么，但终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莫闻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望朝天看着她，眼中带着浓浓的怜悯和……痛惜。
　　“丫头，来了这里，不褪层皮是不能出去的，你……保重……”
　　“站住。”莫忘桑靠在长廊的拐角，阴沉的眼神盯住一个背影。
　　老者负手转身，微笑道：“你还有别的事么？”
　　莫忘桑道：“这十几年，你好像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老者表情不变道：“我说过，必亡天朝。”
　　莫忘桑道：“我们的约定，还在么？”
　　老者道：“这是自然。”
　　“如此。”莫忘桑直起身子，向老者走去，“你不觉得，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么？”

　　十四、针法（已修）

　　老者道：“你是指鬼医么？”
　　莫忘桑不置可否。
　　老者道：“告诉你也无妨，真正的鬼医，当年为你看过病之后，便被我杀了。”
　　莫忘桑微微有些动容，道：“为什么？”
　　老者哼道：“你觉得我会放任一个知道了我的计划，而又不相关的人活在这个世上么？”
　　莫忘桑恨声道：“所以你选择了郑远。”
　　老者道：“是，他精通机关，可为我所用……这次，你们将他杀了，北漠可是少了一个重要的情报集聚地啊……”
　　莫忘桑打断他：“那望朝天又是怎么回事？”
　　老者神秘的笑道：“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莫忘桑皱着眉，握住了右手袖中的剑，道：“我以为你不会让他活下来。”
　　老者伸出手，拢住嘴咳了一声，接着道：“这么好的一颗棋子，我为什么要放弃？”
　　国师府很大，虽华丽比不上冥山上的宫殿，但却透出一股子肃穆和威严，这是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所没有的。
　　望朝天带着莫闻青一路走来，下人纷纷行礼避让。莫闻青这才想到一个问题，问道：“刚才那个人，他是谁？”
　　“恩？”望朝天疑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道：“他啊，北漠国的国师，一个自以为是的老头子。”
　　“他是国师？”虽然已经猜到，但听他说还是有点吃惊。国师，莫忘桑怎么会跟北漠国师扯上关系？
　　“废话，国师府不住着国师，难道住着乞丐吗？”望朝天好像看笨蛋一样看着她。
　　“那你又是谁？”莫闻青总觉得这人很熟悉，那种感觉，仿佛他们应该认识了很多年一般。
　　望朝天嘿嘿直笑，“怎么？看上我了么？哎呀，喜欢我放在心里就行了，何必说出来呢，我会不好意思的。”
　　去你的！莫闻青红着脸啐了一口：“你的脸皮还真厚。”
　　“多谢夸奖，来，小姐这边走。”望朝天笑着对她一伸手，做出个“请”的动作。
　　莫闻青对这人实在无奈，只得跟着他拐上了一条小道。其实，莫闻青看着望朝天的侧影，这人倒也不坏。
　　路，越走越窄，望朝天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郁。终于——
　　“到了。”望朝天看着一扇血红色的大门，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厌恶。
　　莫闻青也看过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像……血！
　　“这是哪里？”莫闻青忍住作呕的感觉问道。
　　望朝天拧紧了眉，一脸嫌恶的表情，沉默好一会，方道：“血池。”
　　血池？是什么？莫闻青不明白，但听名字就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望朝天看向她，像是要对她解释些什么，张了张嘴，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这时也说不出口，这样干净到明媚的少女，竟也要被染上污色么？
　　“望朝天？”耳边传来少女小声的疑惑。
　　“咳，血池，总之，小心些，要是受不了，跟管事说一声，我会嘱咐他关照你的。”望朝天半天憋出一句话，“行了，走吧。”
　　走了几步，望朝天又停下来，微微扭头对愣在原地的莫闻青道：“还有，别碰那门。”
　　“什……什么啊？”莫闻青在他身后喊道，匆忙跟上他的脚步。
　　半个月后，血池。
　　“三十一号！你今天要是还练不会就别想休息！”一个凶神恶煞表情阴郁的男子对着场地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吼道。
　　“锵！”手中的长剑被对方狠狠地击落，“唰——”一把带着寒气的剑架在了脖子上。
　　“这是第十四次。”对方是另一个身材挺拔的女子，目光轻蔑，冷冷道：“三十一号，你真没用，连剑都握不好，当初是怎么选进血池的？”
　　莫闻青身上衣服被汗水浸透，头发紧贴在脸上，嘴唇干裂，咬紧牙再一次捡起剑冲上去……
　　“嘭——”
　　“第十五次。”
　　“铮——”
　　“第十六次。”
　　……
　　那个刚刚喊话的男子站在空旷的练习场边，看着场中央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再冲上去的少女，良久，叹了口气，摇摇头。真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让这个女子进入血池——这个北漠秘密培养杀手和死士的地方。她既没有武功底子，悟性也一般，可是，却能得到大人和少主的关注……
　　那天，大人的表情让人很难猜测他是个什么想法，“别弄死了。”他只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人独自揣摩着大人的用意。
　　他又想起同一天，莫闻青刚进血池后，望朝天将他逼到墙角，语气不善：“张管事，我警告你，不准难为她！听到没？”
　　记得自己很无奈的回答了他，“少主，大人吩咐过，三个月，三个月将她培养成一等一的杀手，这……我很难办啊。”
　　“娘的，那老东西！”少主喃喃的说了句什么，继而又瞪着他：“我不管！总之，给我看好了她，出了事，呸呸呸……”他连呸几口，“不准出事！否则，哼哼，你见识过我的手段！”
　　张管事想到这里，浑身打个冷战，少主的手段啊……可大人的命令也不能违背，自己……还真是难做人呢。
　　“三十一号……”他自语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莫闻青有一次被对方击倒，那个女子冷冷道：“够了，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挡不住，可别怪我刀剑无眼了，反正在血池死个人也不算稀奇。”
　　的确，血池的残酷跟严格莫闻青是见识过的，记得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被对手挑出了肠子，于是便有人上来将那死去的人的鲜血收集起来，装在一个桶里，然后蘸着那鲜血刷起那天望朝天带她走进的那扇大门来，管事还振振有词的告诉大家，能用对手的鲜血漆刷那扇门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肯定。
　　莫闻青想到了那天望朝天脸上嫌恶的表情和厌恶的目光。
　　还有，他说：“别碰那门。”
　　那次，莫闻青跑到角落里吐了好久，边吐边哭泣，莫忘桑，你怎么能将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
　　可是现在呢？习惯，不，麻木了吧，见识过鲜血的人生，再没有道理害怕了，不是吗？
　　“那你来吧。”莫闻青淡淡道，心中一片宁静。抬头看着天空，湛蓝无边，与血池里的血腥厮杀格格不入，“肮脏的地方居然也会有这么纯净的天空，真是讽刺。”莫闻青苦笑着想到。
　　对方眼中厉光一闪，举起手中的剑……莫闻青疲累的闭上眼，坐在地上，右手无意识的揪住了几根杂草。
　　心中越平静，脑中便越闪现着什么，像是一套口诀，似偕非偕的句子，莫闻青在脑海中无意识的念着……
　　意由心生，而力自起……默心舍意，而力不衰……气起丹田，而意出自然……
　　对方的女子见她如打坐一般坐定，当她是瞧不起自己，心中大怒，拼尽全力一剑刺来。
　　莫闻青感到胸中好像有什么在翻滚一般，浑身气血翻腾，于是双手猛收，带着从地上拽起的杂草捏紧拳头。
　　剑，带着丝丝风声，好像还带着场外管事惊讶的抽气声。
　　莫闻青眼前，晃过很多人的脸，耳边，闪现许多人说过的话：
　　莫忘桑说：“闻青，你不可能跟着我一辈子。”
　　望朝天说：“嘿，小妞，我看上你了。”
　　沈白说：“总有一天！闻青，总有一天！”
　　乐乐说：“看样子你年纪比我大，那我叫你姐姐，可是好不好？”
　　周嫂说：“我教你的针法学会没有？你记住，刺绣不一定非得在布上的。”
　　针法？等等，周嫂？
　　“噗——”就好像石子砸进细沙里的声音，很微弱的一声，却在这个空旷的场地上仿佛被无限放大。
　　莫闻青睁开眼，看到了那个女子还带着冷笑的脸在瞬间僵硬，眉间，一粒朱红的血痣。
　　“噗噗噗——”丹田处一暖，胸中又一阵翻滚，手好像自己有了思想，手指连弹，将那几根从地上不经意扯下来的杂草一起打入那女子的眉心，然后，仿佛有什么力量操纵一样，又好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指往回一收，就像把刺出去的针勾着线扯回来一般，可却扯了个空。
　　没有线。
　　“咚——”那女子倒在了地上，眼睛还兀自睁着，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场边的管事石化了。
　　莫闻青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半张着的嘴也微微抖着，原来——如此。
　　“啊——”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双手里，放声大哭。
　　周嫂，王叔，连你们，也不只是我所认识的你们么？
　　为什么，为什么原来她曾以为的那个世界，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丫头……”望朝天站在血池外的高处，看着那个痛哭的身影，心里好像刀绞一般。
　　“你满意了？”另一处，同样看得见场地中央的地方，莫忘桑颤抖了声音，寒声问道。
　　身旁的老人，不，国师，满意的笑道：“走罢。”背着手转身离开。
　　莫忘桑又望了一眼那个孤单的背影，“我错了么？还是，一切只是命数的安排？”他自言自语。
　　望朝天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不是命。”他的语气有着少见的郑重。
　　莫忘桑看向他，眼眸里蕴藏了太多的情绪。
　　望朝天目光闪闪：“只有懦弱的人，才将一切归为命数，命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能摆布，我如此，你如此，闻青也如此，莫忘桑，你错了。”
　　莫忘桑半天说不出话，沉思着，终于，他笑道：“你们兄妹，还真是不像。”
　　“你说什么！”望朝天的脑中“嗡”地一下。

　　十五、兄妹（已修）

　　望朝天一把拉住莫忘桑，眼神凌乱，语气急促：“再说一遍！”
　　莫忘桑拂开他的手，眼神复杂，“你去问国师吧，我不想说。”接着，最后看了一眼场中的那个身影，满怀心事的离去。
　　望朝天激动地心跳加快，浑身的血液奔腾着，似乎找到了失散很久的血脉。
　　“妹妹，丫头，你竟然是我妹妹……”望朝天目光呆滞，喃喃道，“我有家了，我有亲人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后，他竟狂笑起来，只是，为什么又要流泪呢？
　　此时的莫闻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哥哥，她沉浸在悲痛里，与那望朝天一样，哭泣着，释放着压抑了很久的感情……
　　男儿泪，女儿泪，谁明此泪为谁悲？
　　“我再说一次，放了闻青！你的计划，我帮你完成！”正堂中，一个年轻且愤怒的声音咆哮着。
　　国师坐在椅上，端着茶慢慢品着，似乎打定了主意忽略那个声音的存在。
　　望朝天被人架着，抑制不住的挣扎着想冲过去，他恨不得将那个老东西的下巴一拳打碎。
　　“你个老——”他怒道。
　　“不能放。”国师终于开口道，将望朝天还没说出口的“东西”俩字生生打断，慢悠悠的语调惹得望朝天一阵心烦。
　　“怎么就不能放？她一个女子，你让她在血池那种地方呆三个月，三个月啊！她什么都不会，你要她死么？”望朝天喊着，不住的挣扎。
　　国师用右手的三根指头支住头，带着洞察一切的笑容，问道：“你怎的忽然对她关心起来了？我可没把你教成这种善良之辈。”
　　望朝天咬着牙，话从牙缝里挤出：“你明知故问！”
　　国师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看来你知道了她是你妹妹，莫忘桑告诉你的么？”
　　“娘的，你——”
　　“望朝天！”国师板下脸重重喝了一声，“别忘了你的身份，不要以为我任着你由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你只是个……”
　　“只是个没娘养没爹教的野种对吧？”望朝天反而笑了出来，轻蔑地哼一声道：“别以为没你我活不成，我可没求着你养我。当我傻么，你这位在北漠位高权重的国师，平白无故的将一个孤儿养了十六年，不仅给他锦衣玉食的生活，还培养他，教他武功兵法，在军中给他安排了职务，我听起来都感动，可你，又是为了什么呢？唔，真是好奇，你那张脸下面，究竟藏了什么呢……”
　　“啪！”国师重重的拍向扶手，双手紧握能看到青筋暴起，他身体前倾，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哼——”望朝天扭过头去，“他们抓得我太紧，想不起来！”
　　国师满面阴沉，挥挥手让人放开望朝天退下。
　　娘的，望朝天活动着脖子和手臂，抓得这么狠。
　　“现在你说吧。”国师压下心头的惊疑和怒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额上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
　　望朝天走到他身旁的副位上坐下，对着门外喊：“小桃，给我上杯茶。”然后继续揉着被抓疼得脖子，全然不顾国师快要怒极爆发的表情。
　　“你给我知趣一点！”国师恨声道，这小子，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知趣知趣。”望朝天懒洋洋的回答，“但我渴了，不喝水到时候有些话可说不清楚，你听不明白可别怪我。”
　　要是有刀，准捅死他。国师心里想着，脸上还是装出很平淡的样子让人给上了茶，看那小子美滋滋的喝着，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么？”
　　“恩。”望朝天点点头，“好茶，老东西，一会我带点走啊。”
　　“嘭——”一声巨响，国师将身旁的桌子拍了个粉碎，上前一把揪住望朝天的衣襟：“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跟我说，是——谁——告——诉——你——的——”
　　望朝天满不在乎的看着他，一副让人不能信服的语气：“还用人告诉么？老家伙，你把人都想得太傻了，我是有脑子的。”
　　国师没有放开他，依旧抓的紧紧：“你以为我会信么？”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说这么多，不然你把我杀了好了。”望朝天一脸无所谓。
　　国师狠狠道：“你当我不敢么？”
　　望朝天笑道：“你敢么？这么多年培养出的一个复仇工具，你舍得毁掉么？我知道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会去破坏，还会帮你完成你的计划，怎么样？”
　　国师眼神阴霾，渐渐的松开手，道：“你是在跟我交易了？”
　　“对，真聪明，这么快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望朝天笑眯眯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恩？”国师示意他说下去。
　　“放了我妹妹，此事与她无关。”望朝天郑重道。
　　国师思索着，眼睛不停在望朝天身上探寻着，忽然冷笑道：“看来这些年我没白教你，现在都会用这些来威胁我了。”
　　望朝天笑的比他还冷：“我的人生，是你们亲手一点一点的染成黑色，现在却又幻想让我回去么？可惜啊，黑了就是黑了，再也白不回去了。”可是，他在心里想，闻青没有，我不能看着她变得和我一样！
　　国师脸上的表情变换着，终于，他道：“我答应你放过她，只不过她必须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放过她。”
　　“什么事？”望朝天拧了一边的眉。
　　“放心，她绝对……能做到，也只有她能做到……”国师勾起嘴角。
　　望朝天攥紧了拳头。
　　莫闻青捏着手中的针线，目光冰冷。
　　今天是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按照血池的规矩，新手要在今天进行最后一次磨练，与其说是磨练，其实就是厮杀，而且听说不仅国师会来，北漠的达官显宦都会来观看，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很是兴奋。当然，不包括莫闻青。她只是暗自冷笑，北漠的这个秘密培养杀手的血池，已经能大喇喇的放在阳光下了，看来，北漠与天朝之间，矛盾已经激烈到开始公开挑衅了。
　　自从那日，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使出的那套武功，她再没有施展出来过，不论是管事怎样要求她、训练她，甚至是模仿了当时的场景来迫使她发挥出当日的状态，都没有成功，一次也没有。
　　最后，管事放弃了，继续按照以往的方式训练她，但训练的强度一次比一次大，莫闻青的手骨折了两次，有一次连人带剑的摔出去，脚踝骨错位，严重变形，可每次都是草草处理一下便又继续训练，按照管事的话说，杀手的身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能拿剑的拿剑上，动不了的咬也要咬死对手！
　　在这里，再柔软的心也会变得如坚石一般硬，再温暖的笑容也会渐渐冰冷。水冻结成冰，究竟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三十一号！拿上你的武器，准备！”在这里，人人都一样，没有姓没有名，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一切，唯一有的，只是自己的武器和那个象征着为北漠效力的编号。
　　莫闻青没有动，只是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淡淡道：“马上来。”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莫忘桑，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让我变成这样？
　　起身，束发，拿起武器，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针线别在了腰带上。
　　那套针法，不是使不出来，只是……我最温暖的回忆，是在息镇，和那几个给我温暖的人一起，平淡又安定的生活着，周嫂，我不愿去想到你也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这天的血池，非同一般的热闹，架高的座位上座无虚席，北漠的达官权贵坐在上面，一时间人声鼎沸，言笑晏晏，国师坐在最中央的高椅上，一头雪白的银发格外显眼，他正与身旁的人说着话，表情温和无害，那样子，就像一位可亲的老人一般，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跟北漠朝中权倾朝野的那个最狠的角色联系起来。
　　看来，血池在北漠的地位还是非同小可的，不仅国师关注，而且——
　　“皇上驾到——”一个细细的嗓音高叫道。
　　人群中一片骚乱，文武官员赶紧跪下恭迎：“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被人簇拥着走来，微胖，肚子有点发福，但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威严让人抬不起头来。莫闻青与其他人一齐跪在台下的场地中央，她刚刚被身后的人使劲的按着肩膀跪下，但她还是忍不住稍稍抬起头，看着那个北漠的圣上。
　　就是你，还有另一个和你一样的人，造成了这场战争么？
　　皇帝走到国师所在的位置，国师早已站在那里等候着，然后深深一揖，雪白的发从肩膀滑落，道：“见过皇上。”
　　皇帝伸手扶起他，笑道：“国师不必多礼。”随后朝尚且跪着的百官道：“今日寡人是来观战的，众卿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在一阵“谢万岁”的声浪中，众人纷纷站起身。国师将皇帝让到了他的座位上，自己陪在皇帝的下坐。
　　莫闻青的眼光搜寻着看台，却没发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她心里一阵难过。莫忘桑，你没有来么？
　　“当——”随着一声锣响，看台上的人开始欢呼，血腥味开始蔓延。
　　比赛是两两进行，胜出的一人与另一组胜出的再比，直到最后选出八个胜利者，成为北漠最优秀的杀手。在比赛中，是可以杀人的，也就是说，就算规矩订的是胜出八人，但你要是功夫不济，哪怕你是那八个人中的一个，也是有可能被杀掉的。
　　莫闻青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北漠训练的杀手，各个年纪各种容貌身份都有，目的是去完成不同的任务，所以，这血池中，有妙龄的女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甚至，还有还未成人的孩童。
　　但你最好不要小瞧了这些面孔，他们随时可能变成今生你看见的最后一张脸。
　　那男子对莫闻青拱拱手，“唰”地展开一把折扇，轻摇道：“姑娘请。”说罢，那扇子像一把刀一样划过来，直取她的咽喉！
　　莫闻青看到那扇子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记忆里，有谁也是一身白袍，摇着扇子对她笑道：“姑娘，在下沈白……”
　　只是，那些回忆，好像已经很遥远了。沈白，你还好么？
　　“小心！”一个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喊道。
　　莫闻青下意识的挥出右手，出剑，抬眼却看见那男子的折扇已经逼到自己面前不到一寸！晚了么……
　　“嘶——”比她的剑要快出许多的声音，男子的脖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随后，莫闻青的剑也刺进了他的身体。
　　“哐！”一声短促的锣响，“三十一号胜出！”看台上一阵阵的叫好声，有的是为她，也有的是在为别的场地里的厮杀喝彩。
　　她被带下去在一旁稍作休整，等着下一轮的比赛。
　　可这是怎么回事？莫闻青惊魂未定，自己出手明明就比那人要慢啊！她四周望着。
　　“丫头，别找了，我在这里。”一个声音笑道。
　　莫闻青一回头，看见望朝天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朝她招手，一脸的得意。
　　“你！”莫闻青又惊又慌，“这里现在不让人进！你快出去，被发现了你要被抓的！”
　　“嘘——”望朝天急急的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的大小姐，怕被人发现还那么大声，你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倒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你还有心思发呆！我真是佩服你！”望朝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莫闻青红了脸，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刚刚……是不是你？”
　　“是啊！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在天上看着我了。”望朝天撇撇嘴。
　　莫闻青感激道：“谢谢你。”
　　望朝天那个笑容好像带着点宠溺的味道，他温柔的看着她：“丫头，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我的，妹妹。
　　莫闻青的心中一阵温暖。原来，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啊。
　　她眼中一热，开口想说点什么，忽听到外面的锣声还一声叫喊：“三十一号，到你了！”
　　“丫头！”望朝天急急的说，“我问过莫忘桑，他叫我告诉你，不要顾忌那么多了，这是一场杀戮，只有生死没有胜败，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莫忘桑？莫闻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在担心我么？
　　她慢慢的抽出了别在腰带上的针线。如此，那好吧。

　　十六、哥哥（已修）

　　“丫头，你那一根不够，我这儿还有！”望朝天“嗖”地举起满捧的针线。
　　“……”
　　望朝天，你是不是早就备好了？
　　莫闻青这次的对手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年纪应该还比莫闻青小些，她手持两把双刃刺，向莫闻青笑着颔了颔首。虽然是笑着，但眼底却透出隐隐杀意。
　　“气势，首先你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莫闻青耳边响起望朝天的话。
　　也就是说，可以丢命不能丢人啊，是这样么？
　　莫闻青冷冷地笑道：“欲杀人时杀气不外露，这是杀手最基本的常识。你师父没教你么？”
　　那女子明显恍惚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令人佩服的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笑容更冷了些。
　　“那便来试试吧，你的武器呢？”女子依旧笑着。
　　莫闻青一直注视着那女子，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扣着那绣花针，线的末端绕在尾指上。
　　那女子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笑得越发灿烂：“你就用这个和我打么？”
　　莫闻青不说话，只是举起手放在胸前，仿佛捏了一个古怪的手诀。
　　锣响了。
　　“哼！”分不清女子的冷哼和她的身法哪个更快些，莫闻青只觉眼前一花，便不见了女子的踪影。
　　“噌！”莫闻青险险的躲过了女子来自背后的一击，女子的速度实在是快的很诡异，莫闻青只得狼狈的在场地中逃窜。
　　“呼——”看台上的人群好像对这种没什么刺激的追赶不满意了，发出了嘘声。
　　“哐——”又一声锣响，裁判的声音在场地中回旋：“三十一号，若你一直这样躲下去，那么便判你输了！”
　　真该死。莫闻青心中骂道，躲逃的空隙中眼角瞥到了看台上的那群人，忽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淡青色。
　　莫忘桑！是你么？
　　“唔——”这么一分神，左后肩被那双刃刺刺了一下，那刺带着倒钩，莫闻青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肉撕扯的声音，疼痛，自那一处蔓延到全身，手指不由得痉挛的握紧，尖尖的绣花针刺进手心，将莫闻青一下子刺醒过来。
　　她咬着牙，一狠心，猛地翻转肩膀，将仍刺在肩上的双刃刺压在左手臂下，拿着针的右手挥出，好像是要取那女子的肩井穴。
　　女子一手被她制住，看着她的右手带着针刺过来，冷哼一声，另一只握着一把双刃刺的手迎上去，想顺势去取莫闻青的右手，脚下用力反蹬，打算在刺到莫闻青的同时后退避开。
　　莫闻青看到女子的刺砍向右手，没有避，只见她手指一弹，将绣花针打出，然后反手抓住了女子的手臂，向前一拉……
　　“噗——”和那天一样的声音，就像石子被砸进沙里。
　　“啊！”女子用力挣脱了莫闻青，捂住右眼跪了下去……
　　莫闻青也被她甩的趔趄了一下，忍住肩上的剧痛，右手尾指用力一拉，那女子捂住眼的手蓦地松开，一朵血花从右眼眼眶喷出，一根银针被线牵引着，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这应该是个好机会，但莫闻青却挪不动步子，毕竟，心装的再冷，也不会看着一个被自己伤得浑身发抖的人还泰然自若。她只是用嘴喘着气，手里还捏着那根绣花针。
　　“站起来——站起来——”看台上的人大多都看向了这边，毕竟，用绣花针当武器的人并不多，他们拍着手，叫着喊着，兴奋着激动着。
　　莫闻青又看了一眼看台的角落，莫忘桑静静的站在那里，风悄悄的吹起他的衣角她的发，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远远看着。
　　以前的距离，是她隔着那间亭子望着他，而现在，是他隔着鲜血凝视着她。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莫闻青使劲将眼中沁出的泪眨干，僵硬着左肩，颤抖了声音对那女子说道：“站起来，还没有结束。”
　　女子抬起头，眼中一红一黑，无比诡异，突然她大叫一声，猛然站起身向莫闻青冲过来……
　　好像一切都是慢动作，莫闻青耳边周嫂的声音在盘旋：“针随意入，线自神走……青儿，记住了么？”
　　记住了呢，周嫂。泪，终是忍不住滚了下来。莫闻青双手连弹，十数根闪着寒光的绣花针箭一般的射出，操纵它们的红线在莫闻青手中飞舞……
　　那女子挥着双刃刺连斩断几根红线，但剩下的几根却一齐刺入她的皮肤……莫闻青不停地将针勾出又刺入，红线翻飞，如同在创作一幅美丽的绣品，只是，不是在布上……女子的惨叫随着莫闻青身法的加快而越来越凄厉，莫闻青好象没有听见一般，跳着……舞着……轻盈的像一只蝶……
　　望朝天在一旁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看台角落里的莫忘桑似乎没什么表情，但他目光黯沉，本就皱着的眉更紧了……国师一直关注着莫闻青，看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微微恭下身，对身边的皇帝说着什么……
　　场中的莫闻青此时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她依着那套针法舞动着。
　　莫忘桑，就让我……来将这一切……结束吧！
　　针停身落，眼前的女子早已断了气息，莫闻青不等裁判宣布，径自出了场地。裁判见了刚才的她，自是不敢阻拦，慌忙走到那女子尚还温热的尸身旁，将她扑倒在地的身子翻过来验明生死，但只看了一眼便愣在原地，连锣都忘了敲……
　　女子的身体□的皮肤上，赫然是一朵朵红线绣上的梅花！
　　与皮肤的本色没有一丝不协调，只是有点妖冶，还带着些残忍。
　　莫闻青坐在国师府的大堂中等待着。
　　她在比赛结束后被国师派来的人带出血池，左肩被婢女细细的包扎过。杀戮已经结束，她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是眼前一直晃过那一朵朵血色的梅。
　　刺绣果然不只是绣在布上的呢！她不知为何，忽然笑了出来。
　　“啪！啪——”随着脚步声传来的，是一阵掌声。
　　国师走到莫闻青面前，负着手，微微笑着：“果然英雄出少年，闻青，你没有让老夫失望！”说着，拍了拍身边与他一同来的望朝天，道：“朝天啊，你今后可要多教教闻青。”
　　莫闻青看向望朝天，只见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副呆傻的样子看着自己，就像看到了什么心爱的宝贝。
　　宝贝？呸！莫闻青心里轻啐一口，莫名的看着他。
　　国师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没有在意望朝天的默不作声，轻笑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你说呢，忘桑？”他扭过头看着门口。
　　莫闻青也赶忙看过去，只见莫忘桑慢慢的走进来。仿佛怕沾到什么似地，他看了一眼莫闻青，便将目光转开。
　　莫闻青心中一片苦涩，还带着点愤怒，莫忘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如今，你却如此……
　　“好了，闻青，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国师将还傻愣着的望朝天拉到莫闻青面前，“闻青，叫哥哥。”
　　莫闻青愣了。
　　哥哥？

　　十七、分别（已修）

　　国师府池边亭子里的石桌旁，正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少女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对面的少年，而那少年却是一直在傻笑。
　　“你真的是……”莫闻青向对方的脸上探出手去，想捏一下来证实自己没有做梦。
　　“我就是，丫头。”望朝天提早发现了她的企图，笑着抓住了她的手，“你没有做梦，还有，可不能把我这张帅脸捏坏了，不然我找不到媳妇儿，你就没有嫂子了。”
　　莫闻青笑容甜美，“我可没有想捏你……”素手一翻，一枚亮闪闪的绣花针颤悠悠的在望朝天手心上摇晃……
　　“啊——嗷嗷嗷嗷嗷——”望朝天惨叫，“真狠！专门扎穴位！”
　　莫闻青笑道：“那里可没有死穴，别装了。”
　　望朝天拔出手上的银针，小心的捏着，然后“嗖”地扔进了池中。他一脸郁闷的看着莫闻青，道：“连性格都变了，看来在血池里没少吃苦吧……”
　　血池……么，莫闻青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就沉默了下去。
　　“唉，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嗨……”望朝天结结巴巴的解释半天，最终还是站起身，老老实实的对着莫闻青深深一揖：“我错了。”
　　莫闻青本是被提及了伤心事，但看他实在有趣，仿佛跟他在一起，什么烦恼也没了，心中的抑郁散了大半，微微笑道：“没事的。”
　　望朝天立马眉开眼笑。
　　他对莫闻青道：“丫头，怎么不叫哥哥呢？”
　　哥哥，一个系着血脉的词汇。莫闻青本来绝望的心，一下子就热了。
　　少女半是欣喜半是羞怯的低了头，一声轻轻地“哥哥”伴随着眼泪一齐涌出。
　　“唉，唉！”望朝天也潮湿了眼眶，用袖子擦着眼睛，连连点头答着。其实，当莫忘桑透露莫闻青是他妹妹的时候，当国师又明确的告诉他这是真的的时候，生性谨慎的他也曾怀疑过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但……
　　丫头，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走得很累，如果一路有你，那该有多温暖。
　　你就是我的妹妹，毋庸置疑。
　　他走到莫闻青面前，轻轻拥住了她。
　　多么愉快的画面，多么温馨的气氛，但——
　　“少主，大人请您去一趟。”
　　“干什么？没见到我们正兄妹情深么！”望朝天一路骂过去，莫闻青被他拽着，只得跟着他的大步子一溜小跑。
　　“找我干嘛？”望朝天对着国师道，口气不善，莫闻青在他身后，看到莫忘桑跟国师同样臭着一张脸，微微拽了望朝天一下。
　　国师眼中闪着寒光，却是对望朝天亲切地笑道：“天儿，青儿，过来坐。”
　　莫闻青见状松了口气，可望朝天却带着她连退几步，讪笑道：“不了，站着挺舒服，我们坐久了，站会儿……站会儿……”那声“天儿”叫的他毛骨悚然。
　　“那好！”国师笑道，手腕急抖，一张纸片破空射过来。
　　望朝天单手一扬，接住了那张纸，瞟了国师一眼，抖开读了起来。莫闻青隔着他的肩看过去，隐约看到好像是“天”“火”两个字，剩下的被望朝天有意无意的挡住。
　　莫忘桑坐在那里，盯着莫闻青和望朝天握着的手若有所思。
　　望朝天抬起头，皱着眉刚要说什么，看到国师那阴恻恻的笑容，话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国师道：“出了这等事，皇上龙颜大怒，下令七日之内找出凶手，我已下令封城搜索，皇上从身边调用了一个贴身侍卫来协助你，天儿，我看这番你就带着青儿去历练一下吧。”
　　为什么要带上我？莫闻青疑惑的想。
　　望朝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由疑惑转为清明。老家伙，你原来都知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知道了。”望朝天闷闷的说，“丫头，那走吧。”拉着莫闻青便向外走去。
　　国师在身后道：“等等。”
　　“又怎么了你……”望朝天极为不耐烦的转身，看到莫忘桑站了起来。
　　国师也站起身，单手拍了拍莫忘桑的肩膀，道：“你自己说吧。”然后走了出去。
　　莫忘桑的笑容很温和很无奈：“我要去参军了。”
　　哥哥，阳光是不是太刺眼了，晃得我……想流泪呢。
　　“咳咳，今天的要做的事真是太多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望朝天打破了尴尬，担心的看了一眼莫闻青，叫上门边候着的侍从走了。
　　丫头，不是你的，早晚会离开。
　　“什么时候走？”莫闻青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失措。心里的感情在发酵。
　　莫忘桑今天是她见过的笑容最多的一天，“明日。”
　　莫闻青低下头：“什么时候回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回……哪里呢？还回的去么？
　　莫忘桑笑容淡淡：“不知道。”顿了一顿，又道：“我走了，你……好好的，望……你哥哥他会照顾你，不用担心……”
　　“担心！你都不知道我到底担心什么！”莫闻青忽地吼道。
　　莫忘桑呆了，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乖巧的有点畏缩少女么？
　　莫闻青“呜”地哭出来，眼泪簌簌的落下，她双手掩住面孔，抽噎的声音从手的缝隙中传出，她哽咽着说道：“莫忘桑，你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在想些什么，我要些什么！你不明白，你从来都不明白！”
　　少女掩面飞奔出去，莫忘桑看着地上——一滴溅开的泪珠，眼神深邃到了心里。
　　莫忘桑，这样也好，今后的路，没有你，我也能自己走的很好。
　　北漠的军粮库，果然被烧得面目全非。
　　“啧啧，还真狠呐！”望朝天在一旁抱着手臂摸下巴，撇着嘴道：“这都是要运上前线的，这下烧了，将士们吃什么呢？哎呀，真是愁死我了……”挑挑眉，对着身旁战战兢兢的粮草督运官道：“李大人，这下可难办了，你闯出这么大的祸，却要我们来辛苦的抓凶手，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望朝天冲李大人身后的人眨了眨眼：“你说呢，小侍卫？”
　　李大人回头一看，一个年纪大概在十三四岁的矮个毛头小子站在他身后，只见他老成的点点头，严肃道：“没错，还真有些说不过去。”
　　这小子名叫云念修，就是那天国师提到的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望朝天乍一见他，大为不屑，伸手就去摸那小子的头，不料却被他一个反擒拿背摔，将望朝天砸了个七晕八素。好在望朝天也是个不记仇的人，当下龇牙咧嘴的爬起来朝他一抱拳：“领教了，可是小弟弟，哥哥老了，骨头松了，经不得你几摔。”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简单的有点匪夷所思，总之，两人成了朋友。
　　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岁，都是生□玩，很是能摸透彼此的用意。
　　李大人一张圆脸急的都是汗，讨好的连连向两位惹不起的大爷作揖，恭声道：“望将军，云大人，请帮帮下官，下官一定回以厚报！一定，一定……”说着，悄悄地在望朝天手里塞了张银票。
　　望朝天默不作声的收下，脸上却满是正义：“李大人，作为北漠的子民，对这等人神共愤的事岂能坐而不管？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念修，咱们走。”
　　俩人大摇大摆的离去，李大人对着那两人的背影狠呸了一口。
　　“大哥，这样好么？”云念修毕竟涉世尚浅，第一次收了贿赂，心下不安。
　　望朝天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好的。”他叫住了一个正在现场巡逻的士兵：“这钱去给上次那些百姓送去。”然后又对云念修道：“这些人的钱你当他的来路正么？这李安这次犯下的事足够他满门抄斩的了，可皇上为什么却一直迟迟不下令？你知道这官场之中的水有多深么？”
　　“难道……”云念修不敢说下去。
　　望朝天狠狠地唾了一口，“他的背后，有人在支持他。”
　　“那是谁呢？”云念修皱起了眉，小小的脸疑惑着。
　　望朝天笑道：“你说呢？北漠之中，除了国师……”
　　“上将军！”云念修惊道。
　　“这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望朝天坏笑道。
　　“大哥！”云念修跺跺脚。
　　望朝天笑道：“当初老……国师为了让我进军营，还跟他好一番口角，这个余中正，忒顽固了些，说什么也不让我这个半吊子进他的部队，后来……”
　　云念修听得出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后来大哥你在兵演中一举夺魁，才得他另眼相看对吧？”
　　望朝天拍拍他的脑袋，笑道：“全北漠都知道，你得意个什么劲。”喘了口气接着道：“所以，我宁可在家挂职闲着，也不去那个地方当个什么将军。”
　　云念修羡慕道：“大哥，皇上待你真好，不仅让你在家闲着，还保留你将军的职位。”随后眨眨眼神秘兮兮道：“大家都说国师与上将军不和，这是不是真的？”
　　娘的，这小子，年纪轻轻，问题还真多。“啊——今天天气真好，闻青，你站那干嘛？”望朝天干脆的转身就走。
　　云念修追在他身后，一叠声的问：“大哥，是不是……是不是嘛——”
　　莫闻青看着走过来的望朝天，笑道：“哥，查出些什么了吗？”
　　“没有啊……”望朝天伸了个懒腰，头向云念修那边一摆：“有这小子跟着，能查出来就见鬼了。”
　　“望朝天——”云念修扑了上去。
　　“啊，抓不着啊……小鬼——”望朝天跑开好远，挑衅着。
　　“你给我站住！”云念修这次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莫闻青笑着看着前面的两个人，轻移莲步，也跟了上去。
　　莫忘桑，再见了，我要努力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所以，不去送你了，我怕见到你，会舍不得。
　　初日刚起，朝霞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老长……
　　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他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皱了眉，嘴边泛起苦涩的微笑。
　　他喃喃的念着很久就想说的话：“
　　再见，闻青。
　　保重，闻青。”
　　最后低下头，声音居然有点梗咽：“……闻青，对不起……”

　　十八、又见(已修）

　　“丫头……”疯了一圈又回到失火的粮仓前，望朝天将云念修支开，忧心的看着她。
　　莫闻青不解的看着他，歪头问道：“哥，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望朝天道。
　　莫闻青微微一笑，道：“怎么？有什么我该问的么？”
　　“这……”望朝天挠着头，“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会失散……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是兄妹……老家伙为什么又要训练你，这些……你都不疑惑么？”
　　莫闻青扭头看着朝阳，阳光将少女的脸照的如婴儿般粉嫩，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照进人的心里。
　　莫闻青摇摇头，笑道：“这些问题，我本是想让一个人亲口告诉我，但是他却选择了逃避。如此，那我宁愿什么也不问……”
　　莫忘桑，既然你不告诉我答案，那么，我自己去找。
　　“丫头……”望朝天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莫忘桑那人……很危险，你……不要……”
　　“哥。”莫闻青对着他展颜一笑，“我会好好的，倒是你，不是还要查案么？”
　　“查……查，唉……”望朝天叹口气，“闻青，你跟莫忘桑，哥不多说，但你要知道，你们之间，有的仅仅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哥……”莫闻青看着如此郑重的望朝天，喃喃道。
　　望朝天背着手仰起头，“丫头，有些事你不问，但你必须知道……这次粮仓失火，你知道老东西为什么叫我一定得带你来么？”
　　看了看莫闻青疑惑的眼神，望朝天讽刺的笑笑：“我问你，北漠最大的敌人，是谁？”
　　“天朝。”莫闻青道。
　　“那火烧北漠粮仓的，最大的嫌疑又是谁？”望朝天用脚踢踢粮仓外被熏黑的石头。
　　“天朝啊。”莫闻青答道，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丫头啊……”望朝天目光黯淡，“若是有个人，你将他当做朋友，但他却欺骗了你，很大很大的那种欺骗，你会难过么？”
　　莫闻青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我会。”
　　望朝天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怜悯，抚着额思索了一下，然后招来了云念修，淡淡道：“传令下去，全城贴榜，就说户部侍郎贾正杰卖国通敌，与天朝贼子勾结，火烧我北漠粮仓，暂押天牢，明日午时，在城门口斩首示众。”
　　“丫头……”他走过来拍了拍莫闻青的肩，“今晚，咱们关门捉贼。”
　　丫头，这些欺骗利用肮脏的事，告诉你你会不忍心，所以，你下不了的狠心，我来替你下。
　　夜，北漠的天牢外亮着比平常多很多的火把。
　　“大家可要当心点，望将军说了，这贾正杰可是咱北漠国的要犯，出了差错，咱们统统吃不了兜着走！”一个牢头模样的人在牢外走来走去，边走边喊。
　　“表哥，你说，人会在这里面么？会不会是北漠下的圈套？”一个女子的声音小声道，不远处的墙角下，两个黑衣蒙面的人隐在那里，盯着那些狱卒。
　　另一个黑衣人的身材高大些，应该是个男子，只见他微微一举手，止住了女子的话，道：“贾大人是天朝费了好些功夫才安插进北漠的眼线，他掌握了咱们天朝和北漠之间最机密的情报，不管怎样，哪怕是陷阱，咱们也要往里跳。”面巾下，薄薄的唇勾起一抹冷冷的笑，能将户部侍郎随随便便的关押斩首，望朝天，你果然有些手段。
　　女子的眼神坚定，“表哥，我不怕，大不了咱们一起死！”
　　男子目光温柔，“对，不怕……”话音刚落，只听“咻”地一声，天空中绽开一朵红色的火花。
　　“怎么回事！”狱卒们大惊，听到天牢右侧传来打斗的声音。
　　“不要乱！”不愧是牢头，很快冷静下来，大喝一声，将狱卒们的骚乱平息下来。“你，还有你们！跟我去那边看看！剩下的，给我将这里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是！”狱卒们领命道，牢头带着一半的人去了。
　　“王大哥那边开始了，快！”蒙面男子清喝一声，一挥手，带着从旁边阴影中钻出的几个人一齐窜了出去。
　　“什么人？”一个狱卒看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往这边奔来，刚喊出声就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大胆贼子！竟敢来天牢闹事，给我上！”纷纷拔刀出鞘的声音。
　　天牢外一片混乱。
　　“头儿，我们拖住他们，你先去救人！”蒙面人中的一个对着刚刚那个男子喊道。
　　可能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远处脚步声纷杂，好像有大部队正向这边赶来。男子一刀挑翻一个上前阻拦的狱卒，抓住身旁的女子短促道：“走！”
　　两个人身影连翻，闪进了那黑黝黝阴森森的天牢。
　　剩下的蒙面人挡在天牢门口，死死地抵抗着从四面涌来，越来越多的袭击……
　　“哥，你不是说去抓贼，来这干嘛？”莫闻青捂着鼻子问道。这天牢内的气味，实在是……呃……
　　“嘘——”望朝天对她嘘道，“来这里，当然是来抓贼的啊，不信？你等着看……”望朝天拉着她躲到一边。
　　“可是这里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啊……”莫闻青在他耳边小声道。
　　“唔……”望朝天揉揉被吹得发痒的耳朵，忽地想到了一个人，不知她在哪里，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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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望朝天甩甩头，提醒道，将脑海中的那个身影暂时挥去。
　　两个身影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表哥，这牢里面怎么没有人看守？”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道。
　　“这是北漠国的规矩，只有作奸犯科的人才会被关进这里，除了押送他们的官差，一般人是很忌讳进到这等腌臜之地的。”另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
　　望朝天听到这个声音皱起了眉，感到身后的莫闻青的身体在发抖。他闭上眼，握住了她的手。
　　莫闻青觉得这黑暗似乎永远也看不透了。
　　“表哥，人被关在哪里呢？”听声音好像很着急。
　　“应该在最里面，北漠的重牢犯一般都关在那里。”两个人的脚步朝这边走来。
　　莫闻青听着那两人的对话，眼眶发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本是很小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脚步声停住了，对面瞬间没了两人的气息。
　　望朝天叹口气，打了个响指，牢房里登时亮起一片火把，他拉着莫闻青走了出去。
　　“是你！”黑衣男子惊道，他转头看了看门口涌进的人，冷笑道：“想不到还真中了你的招。”说着，慢慢拉下面巾。
　　“沈白……”莫闻青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抽搐着疼。
　　“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呢，姐姐……哦，你现在是北漠的人了，对么？”那个女子也摘下了面巾。
　　乐乐。
　　莫闻青眼中一片水雾，低下了头。
　　原来人生就是互相欺骗，不论是多熟悉的人，转眼就可以变得谁也不认识。
　　望朝天看了看莫闻青，然后冷着脸向前一步，“沈白，我是该叫你沈白呢，还是叫你尹平尹参将？”
　　沈白脸色未变：“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何必来这些虚的，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望朝天笑道：“你们天朝培养个人才也不容易，就像那贾正杰，潜入北漠多年，我一直留意着他，想不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沈白不屑道：“你一直留意？我看未必！”
　　望朝天挑挑眉：“恩？被你看出来了，没错，是国师那老家伙一直留意着，将他先搁在那，就看哪天能钓上条大鱼，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很准的。”
　　“那么多废话，你究竟想怎样？”许久没开口的乐乐冷哼道。
　　望朝天道：“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你们在北漠做做客而已，哦，对了，要是二位能再给天朝去封信，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看看，写点什么好呢？”他托着下巴坐苦思状。
　　“有了！”望朝天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一拍手道：“就写……天朝参将尹平携其妹做客北漠，与北漠天才大将军望朝天共同切磋两国军事……就这样好了……”
　　“你做梦！”王乐乐气的双目赤红，怒声道。
　　“人，有时候是要时不时的做些梦，不然人生岂不无趣？”望朝天随口道，向身后的人挥挥手，“押下去。”
　　“等等。”所有的人一齐看向莫闻青。
　　她走上前去，不理会望朝天想拽住她的手，看着沈白，双目中火光跳动，“你，可还是沈白么？”
　　沈白笑容苦涩：“你觉得呢？”
　　莫闻青“唰”的流下泪来，捂住嘴，“我不知道……别问我……”
　　“闻青……我……”沈白心中大痛，开口想说什么，却听身旁乐乐大叫一声：“表哥，抓住她！”随即洒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遮住了视线。
　　“娘的！是石灰！大家都不要睁眼！”望朝天气急败坏的大叫。
　　“都让开！”石灰稍稍散开了些，模模糊糊看见沈白手中抓着一个人。
　　“站住！”挡在门口的士兵拔刀想拦住他们。
　　望朝天心中一凛，大叫道：“睁眼看看，他们抓着闻青！散开！都散开！”
　　沈白刚才忽听乐乐一叫，接着见到漫天的石灰，下意识的将面前隔着几步的莫闻青向怀里一拉，随后脑子才反应过来，咬咬牙捏住手中女子的颈部，慢慢的闭眼向门边挪去。
　　门口的士兵听到望朝天的喊声，极不情愿的放下兵器，让开了一条路。
　　沈白抓着莫闻青，怀中的女子没有一丝反抗，低着头垂着发，好像睡着了一般安静。乐乐在他身旁紧紧的跟着。
　　沈白第一次与怀中的人挨得这么近，手指捏着她脖颈处细滑的肌肤，饶是身陷重围，心中也难免一荡。
　　闻青，我抱着真真实实的你呢。
　　“走！”看到带来的人全军覆没，乐乐恨得咬牙，对沈白低喝道。
　　沈白点点头，与乐乐一道，运起轻功翻墙而出。
　　“追！等等……”望朝天大喝，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道：“做做样子，追出三里地即返回。”
　　领命的士兵楞了一下，随即抱拳道：“是！”
　　望朝天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想起傍晚时分不经意间听到的对话：
　　国师背对着莫闻青，“你哥哥来求过我，不想将你卷进这些是非中来。”
　　莫闻青没有说话。
　　国师又道：“我答应他，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便放你自由。”
　　“说。”莫闻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国师转过身，笑道：“痛快，莫忘桑给你留了一封信，我要你做的事也在里面，你自己看吧。”说完，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背了手，慢慢离去。
　　望朝天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只见莫闻青拆开信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拖着余辉一起落下了山，莫闻青才动了动，她捏着那封信，点着火折，烧了。
　　想到这里，望朝天脸上的忧色浓的抹不开。
　　丫头，这就是你的任务么？

　　十九、婚约(已修）

　　逃亡的路途，很是狼狈，但希望却是有的——
　　“表哥，过了这个山谷，便是天朝的地界了。”乐乐擦了把头上的汗，对沈白道。
　　沈白也喘了口气，几天几夜昼夜不分的赶路，深怕身后还追着北漠的人，再硬朗的身子也吃不消，他不禁侧头看了莫闻青一眼。
　　莫闻青被他们从北漠国的天牢中当做人质劫走，便被他们一路带着跟到这里，路上两人忙着摆脱身后的追兵，也没有时间搭理她，她也不多说话，沉默着随行，真不知她是被迫还是自愿。
　　此刻，她苍白着脸，干裂的唇微张着轻喘，眼神飘忽且暗淡。
　　沈白面对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捏了捏拳头，向莫闻青走过去，脚步沉重。
　　“闻……莫姑娘……一路委屈你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一声“莫姑娘”昭示着两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莫闻青的眼神渐渐凝聚在沈白脸上，忽然有种感觉：
　　这个男子，自己可能就这么错过了。
　　“表哥！不可以！”乐乐上前一把抓住莫闻青的手臂，用力的有些疼。“咱们这次来北漠，什么情报都没有得到，带来的人都没了，就这样空着手回去，皇上会怎么看你，将军会怎么看你，天朝的百姓又会怎么看你？所以，这……这个女人……不能放！”
　　“女人……”莫闻青没有理会被抓疼得手臂，看着乐乐，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乐乐有点慌，“别以为我曾经叫过你姐姐，你就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说着用力拉了莫闻青一下。
　　“小心！”沈白闪身，出手。
　　莫闻青的身前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方才经乐乐一拉，脚绊在碎石上。本来以她在血池三个月的特训来说，稳住平衡不算难事，但沈白比她更快，右手拉住她的左臂，左手扶住她的右肩，顺势往怀里这么一带……
　　两个人的身高还是有点差距的，所以……
　　沈白的嘴亲在莫闻青的右眼上，莫闻青……吻到了沈白的唇角……
　　“……”沈白傻了。
　　“……”莫闻青僵了。
　　“你们……”始作俑者也愣住了。
　　多么怪异的画面。
　　“沈白你个下作的东西！”望朝天在山谷上面稍矮些的地方，被几个人拉着，看样子是想直接扑下去。
　　“大哥，大哥你冷静点……”云念修和几个士兵一起抓着望朝天，不让他直接下去将那个天朝的参将一把撕碎。
　　“大哥，别冲动，不要忘了皇上和国师的交代。”云念修顶着那个快要疯了的人的胸膛，纵使他武艺高强也有点吃不消，没办法，只得搬出北漠中唯一能降得住大哥的人来。
　　“娘的！下次见了他一定将他活剐了！”望朝天怒火依然，但力气已是小了很多。
　　云念修赶忙陪上笑：“是是是……大哥，咱们已经跟到这了，可以回了吧？”
　　望朝天拍一下他的头，没好气道：“急什么，还没确定呢！”
　　云念修委屈的摸摸脑袋，心想个子高就是好啊。
　　另一边，莫闻青在乐乐的惊呼中红着脸挣开沈白还紧抱着她的手。
　　沈白也回过神来，尴尬的同时，也在暗暗怀念刚才唇边那柔软甜美的触感。
　　乐乐打破僵局，朝沈白道：“喂，尹平，你究竟要把她怎样？”
　　沈白再听到“尹平”这个名字的时候怔了一下，随即看向莫闻青。
　　莫闻青低着头，脸上还有着没退散的红晕，可是“尹平”那两个字刺进耳朵，刺的心痛。她抿了唇，心里沉重的像块石头。
　　沈白咳了一声，“可愿意跟我……我们回天朝？”商量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被自己劫持了的人。
　　乐乐皱了眉，看着莫闻青的目光深沉。
　　莫闻青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变的不敢认识了的人，笑容淡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你是沈白还是尹平？”
　　沈白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有点发愣。
　　莫闻青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沈白心中大急，忽然大声道：“我一直是你的沈白，永远都是！”我是天朝的尹平，却只是你一人的沈白，闻青，我只能做到这里……
　　莫闻青笑了，转身向前走去，淡淡的话随着微微的风飘过来：“那么，我跟你去天朝，沈白。”
　　望朝天的目光一直追随到看不见那三个人为止，接着一巴掌挥向云念修的脑袋：“现在可以走了！”
　　天朝的都城圣郡是天朝最繁盛的郡城，这话一点不假。
　　毕竟是天子脚下，即使打仗也不会先烧到这里，所以人们的脸上，还是看得见笑容的。
　　乐乐一进城，便欢呼一声，在人流中转眼跑得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沈白和身后跟着的莫闻青在人群中费劲的穿梭。
　　沈白将莫闻青护在身后，自己在前面开道，可人太多，他生怕一不小心和莫闻青走散了。
　　这时，一直柔软小巧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白心中的柔情立刻泛滥成灾。
　　他没有也不敢回头，只是扯着发干的嗓子大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
　　“好。”莫闻青道，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茫茫人海，我们彼此依靠，有了你，我便有了方向。
　　“就是这里。”沈白道。
　　他们站在一座府邸前，门口的额匾上两个烫金的大字——“西府”。
　　“哦。”莫闻青放开了沈白的衣袖。
　　衣服上还有她的温度，沈白心里一阵怅然。
　　他强打精神道：“我本来在军中……你知道，呃……反正现在我住在这里，这里的主人是我的上级，西平将军。”说着便走上前叫门。
　　手还没挨到门环，那朱红的大门“嘭”地一下开了，将沈白惊的连退几步。
　　门里“呼啦”涌出好些人，有几个抓着沈白就放声大哭：“尹参将啊——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我们以为你……”
　　也有矜持点的：“尹参将，这一路可有什么收获？有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来可歌可泣一下？”
　　“尹参将，乐乐说你烧了北漠的粮仓？真是太给咱天朝长脸了……”
　　“尹参将……”
　　“够了！”沈白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
　　说话的不出声了，哭的止住泪了，还有几个忘形的企图把鼻涕擦到沈白身上的也傻了……
　　沈白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讪笑道：“在下办事不利，自会在将军面前请罪。可各位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呢？”
　　众人这才发现沈白一身狼狈，想必深陷北漠天牢的传言是真的，于是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白对着尚在一旁的莫闻青招招手，道：“进来吧。”然后转过身看到——
　　“平——”一位眉目清秀却面带哀怨的女子，看着他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巧云，你怎么来了？”沈白惊讶得无以复加。
　　“表哥，我一回来，就看到巧云姐姐了，她说她专门来找你，要跟你谈谈婚约的事……”乐乐在门边探出头。
　　“乐乐！”被称作巧云的女子一跺脚，羞赫的捂住脸跑进了门。
　　“轰隆——”天空忽然打起了雷。
　　要下雨了么？

　　二十、相似（已修）

　　西府算不上奢华，简单干净，看得出主人是个不太在意身外之物的人。
　　沈白被人叫去问话了，看来，这参将也不好当，一路风尘，连休息都没有。
　　一路有婢女领着，莫闻青穿廊过桥，被带到一间房前。婢女推开门，没有进去，而在门边躬身道：“尹大人吩咐奴婢让姑娘在此等候，姑娘请进，奴婢下去为您准备沐浴。”
　　莫闻青感谢的一点头，“多谢姑娘了。”这一路，她着实疲乏了。
　　那婢女低头道：“不敢，奴婢告退。”然后脚步匆匆的离去。
　　莫闻青走进屋，屋子不大，却布置的很温馨，铜镜红帐，一看便知道是女子的房间。莫闻青笑了笑，不知这里以前住着谁。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莫闻青道，心中诧异，这么快就准备好沐浴了么？
　　推门而进的却是另一位女子，清秀的脸，眉间隐有淡淡的哀愁，让人一见便忍不住要怜惜。
　　莫闻青认出来，这是沈白的未婚妻，好像是叫巧云。
　　她连忙起身，将她让了坐，那女子笑道：“多谢妹妹了。”
　　莫闻青在她身旁坐下，也笑着道：“姐姐何必客气。”
　　那女子打量莫闻青一下，笑道：“妹妹是跟着平从北漠来么？”
　　莫闻青听到“平”的时候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转过了神，点点头道：“没错，还有乐乐一起。”
　　女子思索着，似乎不经意道：“平怎么会无缘无故带个女子回来呢……”
　　莫闻青好像知道她来干什么了。
　　但她没做声，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女子才发现她一般，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妹妹别在意，我只是有点疑惑而已。”
　　莫闻青咧了咧嘴，不知是不是在笑。
　　女子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动作风情无限，环顾了一下屋子，有点神秘的问道：“你知道这屋子是谁住的么？”
　　莫闻青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女子笑道：“这里原来是乐乐的房间，现在她搬去与我同住了，这才将房间腾出来给你，平没告诉你么？”提到自己的未婚夫，女子的脸上满是幸福。
　　莫闻青看着她那幸福的小女人样，忽地笑道：“是么，他确实没有说过呢，巧云姐。”
　　女子止住笑，诧异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这次轮到莫闻青笑得灿烂，“知道啊，他跟我提过，怎么，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吗，巧云姐？”
　　远处，正在汇报军情的沈白忽然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风寒么？他摸摸鼻子。
　　巧云姐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想到什么，很快又笑道：“妹妹，你莫笑我，平这人……真是，就算定了亲，也不必总是提起我……这真是羞死人了……”
　　谁道女子之间谈话只是家长里短，照样刀刀血针针刺，玄机暗藏。
　　莫闻青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但又不好开口赶人，正巧这时，又传来了敲门声，婢女在门外道：“姑娘，热水抬来了，请您沐浴。”
　　莫闻青如获大赦。
　　女子站起身，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道：“妹妹早些歇着吧，我去看看乐乐。”然后莲步轻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妹妹，我本姓何，记住了么？”
　　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何巧云推开门，对着在外边侯着的婢女微笑着点点头，踩着莲步，优雅而去。
　　莫闻青目光远眺，这女子看来对沈白是喜欢的紧，可是陷得太深，容易受伤啊……
　　看着婢女忙着给木桶中倒热水，莫闻青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道：“刚才那位女子，是尹平的未婚妻？”
　　婢女一边倒着水，一边伸手探探水温，随口答道：“是，她前几日便来了，听说还是从尹大人的家乡一路赶过来的呢。”
　　莫闻青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问道：“她姓何？”
　　“是。”婢女往水中撒着花瓣，“据说尹大人的父亲当初欠了他们何家的情，所以从小就给尹大人和何小姐订了亲。”
　　莫闻青趴在桶边，用手撩着水，“什么情？”
　　“好像是何小姐的父亲舍命救了尹大人的父……啊……”那婢女反应过来，急忙改口道：“姑娘……水好了，您……”府中规矩甚严，她知道多嘴的下场，可是今天不知怎么了，恍惚中便说了出来。她惊慌的看着莫闻青。
　　莫闻青摆摆手笑道：“没事，我什么也没听到，你什么也没说，下去吧。”
　　“是……”婢女战战兢兢的福了一福，惶恐的拿了空桶、花盒三步两步跑了出去。
　　衣带轻解，屋内雾气弥漫，暖暖的水浸过肩膀，浑身仿佛一下子放松了。
　　“唔……”莫闻青将头靠上桶壁，手指掠过水面，“沈白，你们尹家，欠何家的可不是简单的人情而已……”食指和中指拈起一片花瓣，“是别人一家的幸福呢……”
　　将花瓣放在水面，轻轻吹了口气，看着花瓣在水波上晃荡着。
　　那就必须要拿自己的幸福来还么？
　　“闻青？”沈白在门外敲着门。
　　女儿家有三慢：更衣、打扮和沐浴。莫闻青衣着简单干净，也不爱涂脂抹粉，但唯独沐浴却是逃不脱女子天生的习性了。
　　她刚刚穿上外衣系上腰带，便听到沈白在门外唤她。
　　今天怎么了？人一轮一轮的换着来。莫闻青理了理衣服，去开了门。
　　沈白见门开了，瞥到还有一股淡淡的水汽还在屋内环绕，隐约有女儿家特有的香味透出。他有点窘迫，忙将视线转到莫闻青身上，看了一眼就愣了……
　　许是刚沐浴完，女子还湿着头发披散在肩上，应该还没来得及擦，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浸的衣服上点点水渍。少女的眼睛比水还清，正一眨一眨的看着他。红唇轻动：“沈白，有事么？”
　　无比诱惑……
　　沈白干咽一口唾沫，暗地使劲拧了拧大腿，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艰难的别开眼，“将军请你过去一趟……”他费劲的说道。
　　莫闻青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暗暗的笑了，“那走吧。”她道。
　　“诶？”沈白本来准备了好些安慰的话，就是怕她害怕，毕竟她是以北漠国被押禁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莫闻青昂起头，眼中的神色坚定且无谓，似笑非笑：“该来的总会来的。”
　　阴冷，危险。这是莫闻青见到西平后产生的第一印象。
　　她只看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去，刚洗过的发滑过发簪遮住了眼睛。
　　那个天朝最厉害的两大副将之一的男子正寒着一双眼，用能冻结一切的目光看着她，连说出的话好似都带着寒风：“你是北漠的人。”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莫闻青心道，沈白肯定什么都告诉了你，难道官做的越大废话也越多么？
　　“抬起头！”西平走到莫闻青面前，负着手道。
　　莫闻青依言抬起了头，轻轻摇了摇头，将挡住视线的青丝晃开。
　　“你……”西平几乎冻结的脸上出现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他略略吃惊的盯着莫闻青，直视她的双眼。
　　莫闻青见他如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可在一旁的沈白却很是诧异，将军这是怎么了？自己几乎从来没见到他这般反常，哪怕是在战场，鲜血染红了刀刃，他也是千年不变的冷脸，以至于人送外号——冷面将军。
　　有什么不对吗？沈白如是想。
　　西平也发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还盯着莫闻青的眼睛，冷声道：“明日，将军府摆宴，你在这里呆好了，不要乱跑。记住，你只是个……”
　　“被软禁的北漠囚犯。”莫闻青冷静的替他说完。
　　西平冷哼一声：“你倒是有点觉悟。但是，以后不要随便接我的话。”接着朝门外扬扬下巴，“你可以走了。”
　　莫闻青被他招来的侍从带了下去。
　　沈白看见将军伸出手，拳头轻轻顶在了鼻梁上。他的冷汗“呼”的出了一身，颤声道：“将军……”
　　西平没有理会他，只是放下了拳头，双眼微眯，让人看不清里面蕴藏着什么思绪。
　　“尹平。”西平道。
　　沈白抱拳躬身：“末将在。”
　　“若是这个女子求你带她去明日的晚宴，你会怎么做？”西平斜眼看着他。
　　沈白迟疑道：“这……”
　　西平貌似轻勾了一下嘴角，这在他脸上可不多见，“无妨，你便带她去就是了。”
　　“啊？”沈白实在摸不透这位将军的想法。
　　莫闻青推开窗，月光洒进屋子，柔柔地像给少女披了一层银纱——好一份上天的礼物。
　　莫闻青扫到几个在门口徘徊的人影，笑了笑，关上窗。她半倚到床头，轮流看着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面缠着根细细的红线，仔细看去，细线里好像还编着一根比线还细的绣花针……
　　莫闻青左手抱着膝，右手抚摸着脚踝上的红线。红色的，就像还在息镇那一晚，莫忘桑滴落在水中，缠绕上她脚踝的鲜血一般……
　　“明日，将军府……”莫闻青的唇间，喃喃的吐出几个字。
　　如果自己去了，应该会很精彩吧……

　　二十一、告白(已修）

　　“扣扣”，敲门的声音。
　　沈白开了门，看见外面的女子，有点诧异道：“是你？”
　　女子微微一笑，不顾还站在门边的沈白，径自进了屋子，道：“怎的？为什么不能是我，难道你还在等谁么？”
　　沈白关上门，心中乱成一团。真的差点忘了还有个她……
　　他给女子倒了杯茶，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自己的语气，只得用他认为最平常的声音说道：“请用。”
　　女子的眼中似有泪，道：“怎么，出去一趟便生分了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平……”
　　只要是男人，都害怕女人的眼泪，沈白瞬间被打败一般，无奈的放小了声音：“巧云，我没有……你太多心了……”
　　“我多心？”巧云用手绢轻拭了一下眼角，轻叹道：“平，我们自小就订了亲，按理说我也是你半个娘子，你虽然对我很好，但却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你只是把我和乐乐一样，当成妹妹……”
　　“你……你……怎么……”沈白被察觉了心思，说话有点不利索。
　　“呵！”巧云自嘲的笑笑，抬头看着那个从小就爱着的男子，“不用惊讶，女人的直觉，从来都很准……沈白？她是这么叫你的么？”
　　“……”沈白的心，似乎被一只手拽着，用力的向下拉扯，“乐乐告诉你的？”他沉下脸。
　　巧云看他变了脸色，凄楚的看着他，道：“是的，看来你真的是喜欢她……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的带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质回来……”
　　“住口！”沈白大喝。
　　“连说都说不得了么？尹平，你可别忘了你是谁！”巧云的声音冷下来。
　　“我是谁？我是天朝的子民，我是将军手下的一名参将，我是尹平！怎么了？”听她提起莫闻青，沈白的口气也不太好。
　　“平……”巧云许是被他吓着了，有些惊慌，眼神立刻变得楚楚动人，“你是平……你是尹平啊……不是她一个人的沈白……”她走过去，将头轻轻靠在了沈白肩上，“平……这些话，我一个女子说出来……你知道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么？这都是因为……我爱你啊……”
　　不是喜欢，是爱。尹平，你知道么。
　　沈白目光空洞，感受到肩膀上的温度，脑中却想起山谷外，那轻如蝶翼的一吻……他不禁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
　　“平？”表白了自己心意的女子正含羞等着心上人的回答，却迟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心中急跳，一股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从沈白肩上抬起头。
　　沈白眼中迷迷蒙蒙，柔的像水一样，不过不是看着她。巧云慌道：“平……尹平，你怎么了？”
　　沈白的眼睛渐渐清明，下了什么定决心似地，双手按住巧云的肩膀，无比郑重道：“对不起，你要的我没法给你。”然后，坚定的转身，迈着又大又急的步子，义无反顾的离开。
　　“平……”巧云的脸上，在沈白推门走出去的那一霎那间，没了血色。
　　沈白急急的走着，有点激动有点冲动，这么多年来一直循规蹈矩的活着，自己不快乐别人也不幸福，那么，今天就做一回自己吧！
　　“闻青！”沈白在屋外拍着门。
　　莫闻青听着沈白与以往不同的重了很多的敲门声，急忙用衣袖裙摆掩了手腕脚踝上的红线，跳下床去给他开门。
　　“闻青，我有话跟你说！”沈白的样子和往常不太一样，他一把按住了莫闻青还没全开的门，用力拉开，眼光炙热。
　　莫闻青被他吓退了两步，结巴道：“怎……怎么了？”
　　沈白心中狂跳，一时却是不知该从哪说起，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用低沉却依然热情的声音说道：“有一个词牌，叫做《蝶恋花》……”
　　“恩？”莫闻青百思不得其解，这人今晚怎么了？
　　沈白也被自己的话噎到了，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告白，怎么偏偏跟她谈起了这个？没办法，想改也来不及了，只好顺着自己的话往下圆：“……世人皆道此情凄凉，却不知那蝶花之间的情意，是否就如他们所说那般悲凉……所以，闻青……不管你是北漠人还是我是天朝人，我喜欢你……我愿意……做那只恋着你的蝶……”
　　沈白啊，你为什么要现在对我说这些呢？莫闻青的心中酸楚。不论我对你是怎样的感觉，现在……都不是个好时间啊……
　　“沈白……”莫闻青歉意的声音隔了好久终于响起，“……你是个好人，但那首蝶恋花所说的的不是我们，你不是我的蝶，我也不会是你的花……所以，对不起……”
　　沈白的手从扶着的门上无声的滑落。
　　莫闻青低下头，不敢去看沈白的表情，低声再道一句：“对不起。”便缓缓关上了门。
　　“闻青！”沈白猛地抓住了门框，“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莫忘桑？”
　　莫闻青看他一眼，没有做声，将沈白的手拉下，合上的门如同自己关上的心。她无力的靠着门，红着眼眶仰着头，努力不让泪水流下。
　　“闻青，你跟莫忘桑，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沈白的身上，散发着惨淡的气息，说出这句话后，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可是习惯不是喜欢啊……”
　　莫闻青听他在外面说话，闭上了眼。
　　哥，你看，你这样说过，沈白也这样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难道，我真的只是习惯了身边的人一直是莫忘桑么？所以，有关他的一切，我都会如此重视？他不在我身边，我会……如此不安？
　　屋里的灯光将少女的剪影投在窗上，沈白呆呆的看了一会，终于黯然离去。
　　蝶有情，花无意。
　　屋子旁的一颗树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她单衣素颜，脸上还隐有泪痕。
　　“尹平，你说给不了我要的，可……这便是你要的么？”女子勾起了嘴角，“我不会放弃的，你总会知道，没有人会比我爱你……”
　　一个夜晚，两段告白，三处悲伤……谁伤了谁的心呢？
　　哥哥。莫闻青拥着被子，你在哪里？明日……我有点害怕……
　　与此同时，北漠，国师府。
　　望朝天坐在房顶，听着城中成群的官兵巡街的声音，心烦意乱，抓起身旁的酒壶猛灌几口。
　　想到刚刚国师带着异常凝重的表情出了门，再看看突然多出这么多的官兵在城中巡视着，望朝天心中有一种隐隐的担心。
　　但，这是为什么呢？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担心才心烦啊！望朝天大口吞咽着能使人忘掉一切的液体，索性捧着酒缸喝起来，酒水顺着脖子流到衣领中，风一吹，带走了自己的体温，“阿嚏——”恩，有点冷呢……
　　“天弟弟，我不在你竟然开始酗酒了，真是不乖哦……”一个揉和了狐媚和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当！”望朝天举在嘴边的酒缸砸了下来，重重的磕在额上，浇了他一头一脸，还有些灌进了鼻子里，他没有起身，微微咳着抹了把脸，用手揉着额头挡住亮的出奇的眼，“姐姐……”
　　一阵淡淡的香风在空气中散开，一个妖娆的女子出现在房顶上。
　　安若儿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天弟弟，你哭了。”
　　望朝天吸吸鼻子，笑道：“怎么会呢，是酒流到眼睛里辣的。”抬起手，却是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安若儿一双妙目深深地凝视着他，半晌，朱唇弯起一个无奈的笑：“天弟弟，你怎的不问问我这些天，都去干什么了？”
　　望朝天依旧躺着，只是伸手拉住了她的，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心中的不安和担心都没有了，心下一片平和。他笑道：“姐姐要是愿意说，那我便听着。”
　　安若儿笑道：“天弟弟，你最近便听话了呢！是不是做了哥哥，成熟了？”
　　望朝天惊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除了国师和莫忘桑，便只有他们兄妹知道了。
　　安若儿苦笑道：“我连皇帝都能刺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望朝天“腾”地一下坐起来，皱着眉盯着她猛瞧。
　　安若儿见他也不说话，心道他肯定是恼了，怪我跟踪他，刺杀他们的皇帝。红了眼眶，唇也微微颤抖着，涩声道：“你若要怪我……我也不说什……”
　　“受伤没有？人没事吧？过来我看看！”望朝天突然说话了，不由分说的拽过她检查着。
　　“你……”安若儿有点愣。
　　“我什么我！”望朝天的声音有点火气，“皇帝你也敢刺杀，不要命了！知道皇宫里守卫有多严么，别以为你武功好，那里面武功比你好的有的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望朝天气短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威胁到她的，赌气道：“我跟你去殉情！”
　　“恩？”安若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掩住嘴，“咯咯”的笑弯了腰。
　　“天弟弟，你真可爱。”安若儿笑道。
　　“我不可爱，你真吓死我了。”望朝天皱眉道。
　　安若儿也敛了笑，回握住望朝天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柔声道：“天弟弟，我要走了。”
　　望朝天没有惊讶，只是苦笑道：“刺杀皇帝是你的任务，现在任务结束了，你便要走了，对么？”
　　安若儿点点头：“还有最后一件事，帮他做完了，我便自由了。”然后有点奇怪道：“你知道我是去刺杀你们北漠的皇帝，怎么问都不问，不想知道他是死是活么？”
　　望朝天将头蹭在她肩上，语气中很是疲惫：“姐姐，那不是‘我的皇帝’，北漠、天朝，我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我现在在这里，只是完成我的承诺，知道了么？”
　　安若儿看着他孩子般的模样，心中柔情一片，“他没死，那几个贴身侍卫实在太棘手，特别是又一个小子，年纪不大，武功却不是一般的好……”
　　“唔……他叫云念修，输给他没什么的，我还被那小子绊了一跤呢……”望朝天打了个哈欠。
　　“叫你好好学武功，你偏偏偷懒！”安若儿骂道，用指头戳戳他的头。
　　“学那么多武功干吗？那是野蛮人才学的东西！”望朝天不屑道，随即看到了安若儿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立马又道：“当然了，为了防止那些野蛮人来骚扰你，向姐姐你这种美若天仙的小女子自然要学一点，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这个道理……”
　　“叫你哄我……下次遇到危险看谁救你！”安若儿撇了撇嘴，这个鬼脸般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是无比诱惑，可惜望朝天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没有看见。“虽然那皇帝没死，但还是被我伤了，估计活……恩？”
　　安若儿侧过头，看见望朝天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真没个正经样。安若儿暗骂一声，将他扶着躺下，手上无比轻柔，“睡吧……天弟弟。”
　　“姐姐……”望朝天仿佛在梦呓，“走的时候……不要叫醒我，就……就像上次那样，悄悄地走掉……好么……”
　　这样，最起码我不会太伤心。
　　“好的……”安若儿轻轻道。俯下身，枕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的，两人的心跳变得同样节奏……仿佛是一种默契。
　　“回去以后，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那个丫头的……朝天，不要担心……”
　　姐姐，我要去军中了，下次可能就是真的是在战场相见……姐姐，若儿，保重……

　　二十二、相认（已修）

　　“小姐，到了。”车把式掀开门帘，对着车里的人说道。
　　莫闻青下了车，玉簪轻摇，淡妆红颜，清眸流盼，一袭绮罗白裙，腰间系了条金色的软带，风吹衣袂纷飞。
　　车把式看呆了，前来迎她的乐乐也呆了。
　　莫闻青朱唇微翘，淡淡的笑着，走到乐乐身前，道：“谢谢你来接我，乐乐。”
　　乐乐这才回过神，努力使自己的语气生硬一点：“你可别误会了，你只是个人质而已，是表哥叫我看着你的。”
　　“沈白么……”莫闻青有点失神，她回头看看远去的马车，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默默苦笑：“沈白，你……不要对我如此……我还不起……”
　　乐乐看她心不在焉，哼道：“愣着干嘛，走了。”
　　莫闻青赶紧跟上，跟着乐乐朝不远处的一座府邸走去。一路上，看到好些文官武将般的人，都是在刚才她下车的地方，文官落轿，武官下马，目不斜视，都是恭敬地一路步行向前去。
　　“这是为何？”莫闻青指着那些人问道。
　　乐乐大惊，一把拉回她的手，微怒道：“别乱指！这些都是天朝的大官，当心说你藐视官威！”
　　莫闻青顺势回握住乐乐的手，笑眯眯的看着她，“那劳烦你给我讲一讲了。”
　　乐乐脸上微红，手在莫闻青掌中用力的挣了挣，却没有挣脱。
　　只好别过眼哼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天朝第一大将军——宗远东将军的府邸，当年他的父亲，也就是宗盛将军，也是个大将，因为捉拿反贼立了大功，被先皇赐了字，准许悬于府外，从此路过这里的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文官武将，一律落轿下马，以示恭敬……”乐乐一口气说下来，微微喘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道：“平常将军戒奢节俭，这次是因为将军即将上前线去，又恰逢老将军的寿辰，这才摆宴……真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干吗还非要来这里……害表哥好一阵安排……”
　　莫闻青听到乐乐最后一句话，不禁自嘲的笑笑，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只因那人的一句话，就这么来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
　　红墙黑瓦，两座石狮威风凛凛的蹲坐在府前，气派的朱红色大门上方，挂着一个额匾，上面四个大气的金字——忠君报国。
　　这宗远东不愧是天朝第一将军，这府邸可比西平的气派多了，不是说西府有多寒酸，只是……少了这一份大将的气势而已。莫闻青记起沈白评论冥山上那奢华宫殿的话：“……奢华有余，却无气度，这份胸襟……比起当年的李将军府差远了……”一个普通的商贾怎会去过将军府？看来，破绽早就有，只是自己没有发觉而已……
　　可是，那李将军，又是谁呢？谁还能比这宗将军还要受恩宠，那样，岂不是可以在天朝随便横着走了？
　　乐乐将一封请帖交给门口的侍从，得到了放行的示意，抬脚想跨过宗府那高高的门槛，只是转身的时候稍稍猛了些，乐乐被莫闻青拉住的手稍微用力一带……
　　“呀！”忘记了自己还紧握着乐乐的手，莫闻青看见自己那金色的腰带随着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度……她闭上了眼。
　　“仙子妹妹，你可是在跳舞么？”莫闻青感到自己的被一双手托住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上方响起。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秀逸的少年。他弯着身子，她正被他用手托住了腰，两个人的姿势好像……仿佛……貌似不太雅观。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但庆幸的是，毕竟是在先皇亲笔题的匾额下，倒是没人围观，只见他们一路走过还频频回头。
　　“美丽的仙子妹妹，可以起来么？我的手有点酸。”少年笑着道，露出好看的白牙齿。
　　莫闻青大窘着站直了身，正想道谢，却发现手中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低头一看，是仍然握着的乐乐的手。
　　乐乐的一张俏脸红的能滴出血来，垂着首，眼神却总是瞟到男子的身上。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莫闻青深深的疑惑了。
　　男子好像也看到了乐乐，笑着向她打招呼，道：“王小姐，好久不见了啊，这次北上听说挺不容易的，你还好么？”
　　乐乐细细的“嗯”了一声，那小女人样把莫闻青看的傻了，这，这是那个带点野蛮的乐乐么？怎么见到这个人乖得跟猫一样？
　　男子笑容不减，转向莫闻青道：“我叫林子林，仙子妹妹，你是王姑娘的朋友吧，能知道你叫什么吗？”
　　莫闻青平静了一下心情，告诫自己赶紧从刚才的糗态中走出来，于是用自己听起来最自然的声音道：“小女子莫闻青，刚才真是多谢公子了。”
　　“谢什么。”林子林摆了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公子，你叫我名字好了。正好我也要进去，一起走如何？”这话是对着她们两个人说的。
　　莫闻青感到乐乐的手动了一下，她笑道：“如此，我们乐乐也不是什么小姐，你也叫她名字好了，还有，请你先和乐乐一起进去吧，我还要等个人。”
　　乐乐的头快低到胸前了。
　　林子林楞了一下，随即大笑道：“那好吧，乐乐，我们先走。”语毕别有深意的看了莫闻青一眼，冲她露齿一笑，领着已经忘了自己还要看着莫闻青的乐乐走了。
　　乐乐，加油啊。莫闻青目送他们远去。
　　可是，她该往哪里走呢？真是……失策。
　　这时，宾客几乎都已经进了府，引路的婢女都已经随着客人走了，倒是还有两个收贺礼和请帖的侍从站在府外，正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再不走可能就要被当成想混进府骗吃骗喝的人了，莫闻青赶紧溜了进去。左右看看，小径交错，一条一条的看不到尽头。
　　那就……跟着感觉走吧……
　　感觉毕竟不能当路标啊，莫闻青走到又一处房前，感叹着。在迷宫一样的宗府里迷迷转转，她觉得哪里的景物长得都一样，房子大也不一定就幸福啊，人生要花多少时间用来从隔着老远的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呢？
　　敢问路在何方啊？莫闻青捶着酸软的腿。
　　“恩……唔……轻……轻点，少爷，啊——”一阵声音断断续续，从莫闻青站的地方的右边的屋中传出。
　　呃？莫闻青僵硬着头转过去，这是，什么啊？
　　她悄悄走到那间屋前，好奇的从窗户缝向屋中看去——
　　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纠缠着，“恩，啊”之声不断从男子身下的女子口中传出……
　　莫闻青后悔自己的好奇了，面红耳赤的想要逃开。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没等她转过身，一个清脆略带蛮横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屋里的声音几乎立刻就停了下来。
　　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杏黄色华服的年轻少女正叉着腰瞪着她，看到她，不知为何愣了一愣，但随即便恢复凶巴巴的样子。
　　“我……我只是……”莫闻青想解释她迷路了，才不小心误闯进这里，可是想起刚刚那画面，便忍不住面红耳赤不敢开口。
　　少女等着一双杏眼，小嘴动的又急又快，说出的话句句不饶人，她道：“你是不是北漠的探子，想趁我爷爷生辰混进来刺探我天朝军情？说！”
　　原来是宗府的小姐，难怪这样刁蛮。
　　“我没有，我只是迷路了。”知道了她是谁，莫闻青反而冷静下来，打量着这个宗小姐。
　　身材……不错，长相……也不错，脾气么……呃……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爹来了吗？”莫闻青刚偷窥的屋子的门打开了，一个人急急忙忙的滚出来。
　　两个少女一齐看过去：一个男子从屋中跌出来，头发散着，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好，一面匆匆的系着衣带，一面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
　　莫闻青轻轻“呀”了一声，急忙转过身。
　　宗小姐恶声道：“你怎的在这里，爹找你半天了，若是被他看到你又在鬼混，当心他剁了你的腿！”
　　那男子确定了周围再没有别人，便直起身慢悠悠的理着衣服，拖腔带调的道：“你不说，爹怎么会知道，好妹妹，帮哥哥这一回好么？”语气中却一点也听不出拜托的意味。
　　这便是宗府的公子了。莫闻青有点为那宗远东可惜，如此能耐的父亲，却教出这样两个子女……
　　“咦？这位小姐，在下宗杰，敢问小姐芳名？”宗公子衣服理到一半，发现了还站在一旁的莫闻青，只看到她的侧影，便知道她的容貌肯定不俗，色心顿起，忙上前搭话。
　　莫闻青看到他便想起刚才那淫靡的画面，心中作恶，但还是优雅的转身，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勉强笑道：“见过宗公子，小女子莫闻青。”
　　“你——”宗杰指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
　　“哥，不用惊讶，她只是长得像而已……”宗小姐瞪着莫闻青，拉下宗杰指着她的手，“快说！你到底是谁，到我哥房前来干嘛？”
　　“静儿，杰儿，你们怎么在这里？爹在找你们呢……”一位美妇带着几个婢女从小径上拐来。
　　宗杰脸色变了变，急忙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头发来不及束起来，只得赶紧用手指抓了抓。
　　“娘！”宗小姐扑到妇人的怀里。
　　美妇慈爱的拍了拍她的头，道：“你爹叫你去喊你哥，怎的去了这么久？”然后转向宗杰道：“杰儿，你还不快些……你爹……”眼睛扫到一处，突然惊呆了。
　　身体不自觉的抖着。
　　“娘？”宗小姐自娘亲怀里抬起头，疑惑道。
　　美妇推开怀中的宗小姐，踉跄着走向莫闻青，伸出手，玉指和声音一齐颤抖：“你……你那簪子上的玉……是谁给你的……”
　　莫闻青刚才一直在观察宗杰，听到妇人问她话，这才转过头来，这一转身……仿佛世上静的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莫闻青呆呆的看着妇人，妇人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眸……只是，那眼中噙满了泪……
　　“……宗府有人认出这玉，你便为我给她带一句话……”莫忘桑的信上，是这样说的……所以，她特意将玉嵌在了簪子上，就是为了能让更所的人看到。
　　可是不知怎地，看到妇人那似伤心似欢喜的样子，莫闻青也有点想流泪。她摇了摇头，摘下了发簪，秀发如瀑布般垂下。
　　她拿着簪子走到美妇面前，深吸一口气，道：“有个人让我告诉你：‘十六年前拿走你的，现在还给你。’”
　　美妇的泪，终于滚落。她悲泣着，用谁听了都会心碎的声音一个劲重复一句话：“静儿……是你么……”
　　“娘……”已经看呆了的宗小姐小声道：“我在这呢……”这样的娘亲让她感觉很陌生。
　　美妇没有听见一样，一把搂住莫闻青，放声大哭：“静儿……娘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女儿……”
　　宗小姐捂住了嘴，想趁乱偷偷溜走的宗杰定在了原地。
　　莫闻青脑中一片空白，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根玉簪。
　　娘……么？

　　二十三、父母（已修）

　　不知过了多久，美妇渐渐止住泪，松开了抱住莫闻青的手，用绢帕轻轻的擦着眼角，眼睛却是一直没离开莫闻青。
　　美妇一张脸上泪珠点点，不胜娇柔，让人见了心中便激起怜惜一片。她又拉住莫闻青的手，不轻不重，但力度却顺着手一直传到心里。她道：“静儿，我是你娘，你还记得么？”
　　莫闻青摇摇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美妇眼眸一黯，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十六年了……也难怪你不记得……”随即转过头，对陪同她一起来的侍女道：“快！快去把老爷叫来，就说咱们静儿回来了！”声音兴奋而激动。
　　“是，夫人。”侍女领命而去，走的时候也忍不住再看了莫闻青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被冷落在一旁的宗小姐这才反应过来，懊恼的跺了跺脚，跑上前拉住宗夫人的胳膊，道：“娘，她是谁？”娘竟然也叫她静儿！
　　“看娘，这一高兴，什么都忘了……静儿，快，叫姐姐。”宗夫人笑吟吟的看着她俩。
　　“什么？”莫闻青和宗小姐一起惊道。
　　“好了，杰儿，你和静儿先去席上，我跟你爹去商量点事。”宗夫人没有在意宗小姐那极不情愿的神情，转头对还愣着的宗杰道。
　　“是。”宗杰在母亲面前一副“我是乖小孩”的样子，听话的应道，拽着那刁蛮的宗小姐去了，一路上还能听到那宗小姐大吵着要跟来的声音。
　　宗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又笑着看向莫闻青，目光充满母爱，道：“走，咱们去书房等你爹。”
　　先是娘，现在又是爹么？莫闻青的头疼得快要炸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老天要把她十六年来失去的，一一都补回来么？
　　任由宗夫人牵着她一路走着，莫闻青却没有力气回握住那联系着骨血的手。
　　为什么？莫忘桑，你的过去究竟是怎样？为什么你的世界，如此神秘？
　　“到了，进去吧。”宗夫人推开门。
　　一个武将，有书房不稀奇，很多武官只是用它来做做样子充充门脸，好显示自己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可是书却在架上摆的崭新，笔墨干净到从未动过。
　　可这宗将军的书房却是弥漫着一股墨香，书也是整整齐齐的摆在架子上，但一看那些折痕，便知道是主人经常翻阅的。笔挂在笔架上，有几支看上去似乎用了很多年。
　　莫闻青慢步打量着这间屋子，宗夫人也在仔细的打量着她。
　　“静儿……”宗夫人幽幽地开口：“你不叫娘么？”眼中的渴望一览无遗。
　　莫闻青讷讷的看着她，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哥哥，为什么，面对我们的至亲，我却没有当初见到你时的那种……血脉相通的感觉？
　　“夫人！你说静儿回来了？”一个豪迈的声音挽救了即将出现的尴尬。
　　宗夫人急忙迎向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迈着虎步走进屋来，他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莫闻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宗远东。莫闻青心里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她就是静儿么？”宗远东显然没有美妇那么激动。
　　莫闻青看着这个可能是她爹的人，他高高大大的神身材，却长着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幸亏他蓄了须，这样才看起来老成一点。
　　和哥哥还是有几分相像的，只是没有哥哥那分邪气。莫闻青暗暗比较。
　　宗夫人听他这话有点不高兴：“你是怎么了，女儿回来了一点也不开心，那可是咱们失踪十六年的女儿啊……”说着，泪又下来了。
　　宗远东连忙安慰道：“夫人，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这事出突然，我怕……我怕其中有诈……”
　　宗夫人泪眼朦胧，一张俏脸气的煞白，抖着手指指着自己的丈夫：“自我嫁给你，从来都是坦诚相待，你这样说，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的骨血！”
　　宗远东赶紧赔笑道：“没有的事……夫人，先消消气，咱们女儿还在这呢，让她看了笑话……”
　　“亏你还记得咱们有女儿！”宗夫人来不及擦去眼中的泪，白了他一眼，接着对莫闻青招招手，“静儿，过来。”
　　莫闻青依言过去。
　　“来……”宗夫人将她的手和宗远东的手握在了一起，泪珠儿“噗噗”的落下，滴在三个人的手上，“这下……咱们一家，总算是齐了……”
　　望过去，十六年来，自己的孩子头一次离他这样近，这样的气氛下，宗远东堂堂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有……”莫闻青的话将这温馨的氛围生生打断。
　　她抽出自己的手，声音淡淡：“还有哥哥，哥哥不在。”
　　哥哥，没有你家怎能算是家？
　　这次，宗夫人和宗远东惊得似乎说不出话了。
　　“你哥哥？你见过他！”宗远东一把握住莫闻青的肩，力气大的似乎要将她生生掰成两段！
　　“啊——”莫闻青痛呼一声。
　　宗夫人忙将丈夫的手拂开，自己又抓住了莫闻青，急声问：“静儿，跟娘说，你见过你哥哥？”
　　“见……见过。”莫闻青被他们的反应吓到了。
　　“他在哪？在哪里？活得好吗？”宗远东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莫闻青垂首道：“他……他在北漠……”
　　肩上的力量蓦地一下松开了，宗夫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的便要瘫倒。
　　“夫人！”
　　“柔儿！”莫闻青和宗远东一起喊道，都下意识的伸手去扶。
　　莫闻青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柔儿？
　　这个名字，依稀在哪里听过……莫忘桑，你说是么？
　　宗远东将宗夫人半抱在怀里，焦急道：“怎么样？有没有事？”
　　宗夫人双唇颤抖，眼中痛苦无比，“北漠……他在北漠……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我的孩子……”
　　宗远东咬着牙，目光愤怒，恨声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不……”宗夫人手指揪住宗远东的衣服，急道：“……别，夫君……不能，这是我……欠他的……他来报复了……他来报复了！”
　　宗远东沉默着，眉头紧皱。
　　“静儿……”宗夫人在宗远东怀里向她伸出手。
　　莫闻青没有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宗夫人目光沉郁的让人心碎，她从宗远东怀里撑起身子，向莫闻青走去，“静儿……你和你哥哥，这些年……都吃了不少苦，现在，你回家了……”
　　“回家了……”莫闻青傻傻的跟着重复。
　　“对，回家了。”宗远东沉声道。
　　“静儿……你就不愿叫一声爹娘么……”宗夫人满汉期盼，这是每一个父母最想听到的声音。
　　莫闻青沉默了一会，扭过头盯着书桌上墨汁未干的砚台，涩声道：“娘……”
　　“唉，唉……”宗夫人大喜，连声应着。
　　“爹……”莫闻青看向天朝将军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除了喜悦之外的另一种光芒。
　　“好，好！”宗远东点头道。
　　三个人就这样，都沉默了一会。宗远东道：“夫人，爹和宾客都还在外面，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宗夫人欣慰的笑道：“也好，她爷爷还不知道呢，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我们的静儿回来了。”
　　宗远东有些迟疑，但不想拂了妻子的兴致，只好点点头。
　　“走吧。”宗远东推开门。
　　“你们……都不想告诉我么？”莫闻青站在原地没动，突然平静的开口，“不想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平白无故的与你们分开十六年？我又是和谁一起生活？这些……我不说不问，你们也不说不问么？还是……你们都知道，只是不想说？”
　　她看到那刚认的爹娘的背影同时僵硬了，半晌，宗夫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她道：“静儿，这些事……我们本打算以后告诉你的……你看今天……”
　　“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莫闻青从他们身边擦过，“还有，我不叫静儿，我叫莫闻青。”
　　“莫闻青……”宗夫人与宗远东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
　　莫闻青，莫问情。那个人……还没有忘怀么……
　　要说史上最热闹、最令人惊讶的是哪一天，肯定没有人知道。但要说宗府史上最热闹、最令人吃惊的一天，必定是今天。
　　宗将军失踪多年的女儿，宗府的正牌大小姐，居然在宗老将军大寿的那天回来了！
　　有人说，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宗老将军在那一天是笑容最多的一天。
　　那天到过现场的人都会啧啧赞叹宗小姐那出尘的美貌和那……特别的寿礼……
　　话说当时着这样的——
　　宗将军刚刚大声向到场的宾客宣布了找到失散的女儿的消息，便有一个蛮横的声音插进来——
　　“既然这是宗家正牌大小姐，想必在宗老将军的寿宴上，有令人出其不意的惊喜送给自己的亲爷爷喽！”这番话，特地在“亲”字上，重重咬了一下。
　　谁这么大胆，敢在宗府捣乱？众人一起看向这位胆大包天的发言者。
　　哦——
　　原来是宗静宗小姐，两个宗小姐之间的对决，这戏好看了！
　　莫闻青本不想太过于显眼，她看到贺寿的人群中沈白表情复杂的脸和乐乐那吃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好像还有西平那不会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上似有所悟的目光……
　　“那就请宗——小姐献出你的贺礼了。”宗静继续挑衅道。她刚刚给爷爷献上了一幅自己画的水墨丹青，宗老将军乐呵呵的向大家展示了，轻勾淡漠，山水之间犹有韵味，在她这般年纪有如此的功底，着实不凡。于是，她面带得色的看着莫闻青。
　　满堂的宾客也望着这位刚刚相认的宗府小姐。
　　莫闻青本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展颜一笑，仿佛天边那片最清的风，不娇不艳，却柔柔的吹到人的心底。
　　如此，这是你逼我的，宗静。

　　二十四、寿宴(已修）

　　沈白的视角——
　　我坐在满堂宾客之中，仿佛一只被水潮淹没的鱼。只能仰头看着那抹身影在光芒的照射下，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拍拍手，唤下人取了针线，拿了一副空白屏风摆在正屋的中央。在所有人或是惊疑或是看好戏般的目光中，似乎连眼睛也弯着在微笑，轻柔的声音不大，却传到每个人的耳畔：“宗老将军寿辰，闻青这做孙女的定要表示一番，好歹也合了规矩。”
　　于是，素手抽针，翩翩起舞……
　　白色的影子越转越快，她的手不断变换着各种手势，腰间那条金色的缎带随着她的旋转，划出一条条美丽的金色弧线，仿佛一只拖着美丽尾巴的蝶在振翅欲飞……
　　闻青，可笑我还曾以为你是我恋上的花，却不知原来你才是那只蝶，而我只是一颗卑微的荒草，爱上了，却无法去追随，只能看着你……越飞越远……
　　切回莫闻青的视角。
　　莫闻青唤来了下人，学着北漠国师对待下人的口气，随意且平淡的吩咐他去准备些绣花用的针线和一扇空白屏风。
　　她不敢用自己身上带着的针线，因为那些，是用来杀人的。
　　对上宗小姐疑惑却敌意不减的眼神，莫闻青心中玩性一起，学着哥哥的模样，对她痞痞坏坏的笑了笑。宗小姐呼吸一滞，充斥着火药味的气场，立刻变得不稳定起来。
　　屏风取来了，莫闻青捏起几根银光闪闪的针，挑了满把的黑线，刚要动作，便听到宗夫人出声道：“静……青儿，你要做什么呢？”
　　莫闻青看着她和宗远东有点期待有点不解的眼神，再看看主位上那个应该叫做“爷爷”的人，他正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她，还有那个宗杰，那厮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她的眼睛中精光大作。
　　莫闻青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慢，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念那套口诀，左手拿线，右手拿针，然后右手微抖，几枚绣花针又快又稳的停在了与她尚相隔甚远的屏风上，针尖微露，没有丝毫颤动……
　　绣花针细小，满座的人只看到她扬了扬手，却没有注意到屏风上的针，还以为是莫闻青失手，演砸了。宗静刚刚小下去的气焰瞬间猛增，她在座位上挺了挺胸，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宗夫人几乎要出声唤她回来，宗远东稍稍拉了她一下，向屏风上示意着。
　　莫闻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左手急出，将满把的黑线“唰”地抖开。
　　只见那些黑线不再相互缠绕，根根化作一支支笔直的墨色利箭，射向屏风上的绣花针……莫闻青左手又是一收，拉住那些黑线的末端在空中绕了一圈……
　　于是那些黑线的线头在绣花针的针眼里走了一道，从另一头出来缠上线的长端，竟是……打了一个结！
　　周嫂，这套针法，想必当初也是一位爱美的女子所创吧。
　　莫闻青依着那套针法舞着，脚下的碎步和手上的手诀，看上去就如一支唯美的舞蹈一般，见那黑线在她手中和屏风上来来回回，渐渐地，一个轮廓显现出来……
　　窃窃的声音没有了，嘲笑的声音没有了，准确的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大家齐齐盯着那抹白衣，金色的缎带飘着旋着，和那影子一样晃花了他们的眼。
　　这是怎样的女子，又是怎样的舞蹈？
　　莫闻青，她竟也可以美至如此……
　　“好了。”莫闻青抽出最后一根线，将手中的针打进一旁目瞪口呆的侍女端的托盘中的针垫上。
　　屏风上，赫然一位白发苍颜的老人，坐在一匹马上，身着盔甲手握宝剑，胡须飘散在风中，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针脚均匀，用线不多却栩栩如生，那马上的人像是要驾骑而出似的。需要怎么样的功底才能绘出如此的作品？
　　“宗老将军，那是宗老将军！”众人中，终于有人醒来，认出了屏风上所绣之人。
　　这样的绝妙之作，比起宗静那山水图，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林公子好眼力。”莫闻青对着林子林微笑道，随后对宗老将军深深一福：“孙女闻青，献此‘宝刀未老图’，祝爷爷岁岁如初，永丧敌胆！”
　　不是福如东海，没有寿比南山。一个军人，他毕生的心愿，便是希望他的敌人，他的手下败将，在时隔多年，在他已垂垂老去，听到他的名字，还能如当初那般闻风丧胆，惧怕不已。或许他已经拿不动剑跨不上马，但他却希望在敌人的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影子。
　　这是对一个军人，一个将领最好的证明。
　　“好！好，好，不愧是我宗盛的孙女，来人，赏！”宗老将军大悦，一张脸上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听到老将军的叫好声，底下的宾客阿谀奉承一并迎上，一时间，莫闻青被夸赞的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
　　屏风被老将军吩咐抬下去放在他房间好生保管，然后赏了莫闻青一副他自己题的字——戎马江山。
　　看来，他将她当做同道之人了。
　　宾尽主欢，宗远东和夫人也敬了酒献了礼，莫闻青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四下寻找着沈白和乐乐的踪影，一切看来似乎都很和谐，可是——
　　“听说你是从北漠来的呢，能不能趁着爷爷寿宴，给大家讲一讲北漠的人土风情呢？姐——姐——”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外屋门口传来。
　　众人一起回头，看见宗静站在门口，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她怎的到那去了？莫闻青皱起眉头，刚才不还在自己身旁不远挑衅么？
　　“静儿！”宗远东沉下脸，一声大喝。
　　可是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已经开始蔓延，先是小声的议论，后来发展到——
　　“将军，您是咱们天朝的总将，我们都很尊重您，明日您便要上战场了，可是您看……这失踪了十六年的宗小姐突然在今日出现……这……”
　　莫闻青没有理会那人，嘴角轻扬，似乎很不在意的对宗静道：“看来宗小姐对我的过去相知颇深啊……”
　　“那是！”宗小姐仰起头，“刚刚西大哥都告诉我了！你是沈参将从北漠抓回来的人质而已！”
　　原来是你的“西大哥”！莫闻青恍然。
　　“西大哥？宗小姐，难道爹娘没有教过你叫人的时候，要注意自己的辈分么？”莫闻青笑的很甜美。
　　众人哑然，西平是西浩然之子，而西浩然则是当年宗盛手下的一名参将，按照辈分，西平是跟宗远东一辈，那么宗小姐就应该叫西平叔叔，但天朝几乎人人都知道，宗小姐一直对西平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一直不肯叫西平为叔叔，哪怕是遭到爹娘的指责和外人的闲言碎语，所以这句话无疑是给宗小姐一记重锤。
　　娘，多亏你刚才在最短的时间给我恶补了一下今日席中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之间那纷繁错杂的关系……莫闻青感激的想到。
　　宗小姐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宗夫人在一旁抚额默叹，本是想将青儿赶紧认祖归宗，于是想借这么个机会告之世人，可这……
　　她忽然有点明白丈夫那时的迟疑了。
　　青儿，娘，没有保护好你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宗远东正想向大家解释，却见妻子站了起来，怕她做出些傻事，于是想将她拉回来。
　　宗夫人微微避开了他的手，对着满座的客人笑道：“各位，青儿当然是我宗家的孩子……”
　　底下的说话声停了，专心看着这位天朝第一将军夫人。
　　宗夫人拉住莫闻青的手，慈爱的看着她，道：“或许在大家眼里，她是一个从北漠来的、身份不明的人，但在我眼中，她只是我的孩子，一个失去母亲十六年的孩子……所以，我可以以我的性命担保，她，不是北漠派来的人。”
　　莫闻青本来被宗静那番话搅得有点乱的心，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很……愧疚。
　　“娘……”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宗夫人还想说什么，宗远东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头，刚毅的脸上满是坚定，他道：“我宗远东也可以担保，诸位还有什么疑义？”
　　宗老将军也发了话：“我们宗家都可以担保，各位，若是信得过我宗某，那便继续留下来喝酒，若是信不过，来人——”
　　“在！”一干宗府家丁应道。
　　“送客！”宗老将军略带点火气。
　　满座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人站起身，连连作揖，赔不是道：“老将军，将军，夫人，在下跟诸位没有那个意思，既然夫人、将军和老将军都这样说，那我们也没什么说的了……各位，是不是啊？”那人转过脸去求助。
　　“是是是是是……”一片附和之声。
　　“如此，那各位请继续吧。”宗夫人笑道。
　　于是，一切继续。
　　只有宗小姐还站在门口，看到刚才爹娘和爷爷对待莫闻青的态度，咬咬牙，一跺脚，转身跑了开去。
　　莫闻青依稀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在等着她。
　　西平么？莫闻青端起一杯酒水，浅浅的抿了一口。你……发现了些什么？

　　二十五、往事（已修）

　　“青儿，今晚跟娘睡吧。”宗夫人殷切的看着她。
　　这时，寿宴已尽，宾客散去，下人收拾了残局，偌大的宗府显得空旷而冷清。
　　宗小姐被吩咐扶着宗老将军回了房，临走时还不忘瞪一眼莫闻青。
　　莫闻青无所谓的笑笑，道：“好。”
　　宗夫人欣慰的笑了。
　　宗远东对莫闻青柔声道：“青儿，爹明日就要走了，今晚还有事，就不能陪你了……”然后抱歉的笑笑。
　　莫闻青道：“无妨，爹有事必定是大事，不用为了闻青耽误了。”刚见一面的亲人，转眼便要离开，看来，人的地位越高，自己也就越小，因为你不是你一个人的你。
　　宗夫人叹口气，目光不舍得望着夫君，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夫君，你……一定要保重……”说到最后已是哽咽不止。
　　宗远东的眸也是一沉，谁说不是呢，战场无情，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他安慰道：“没事，别担心……没准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岔开话题，对着一直看着莫闻青的宗杰道：“杰儿，考虑好没有，这次，跟不跟爹去？”
　　宗杰的脸立刻白了，连连摇手道：“不了……爹，我还没有准备好，而且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白添麻烦。”
　　宗远东恨铁不成钢的道：“谁一开始什么都懂？不都是一刀一枪学来的？你看看林家的林子林，怎么就你……哎……”咬着牙便要向宗杰招呼去。
　　宗夫人看情形不对，有星火燎原之势，连忙拦住宗远东，道：“夫君，杰儿还小，再说咱们宗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你非要把他也带上战场，跟你过那种提心吊胆，只有厮杀的日子么？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宗远东无奈的放下手，看着躲在宗夫人身后的宗杰，叹道：“慈母多败儿，罢了，罢了！”然后沉步走了。
　　宗杰抱住宗夫人的手臂，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调脸色，嬉皮笑脸道：“娘，还是你好，要是爹真的把我带上战场，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见您了……”
　　“胡说些什么。”宗夫人笑骂道，溺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莫闻青看着他们，想到了哥哥。
　　哥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吃过我想不到的苦？不然，为什么你会对那血池那样厌恶，又为什么，你会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对待别人，你笑容背后的那抹悲哀，又是什么？
　　可是，我们的爹娘身边，已经有了我们的替身，哥哥，我感觉好多余，就像……是我硬插到他们中间，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幸福一般……哥哥，本来……应该被这个女人心疼宠爱的人，是我们才对，又是什么，让我们变成了这样？
　　莫闻青没有忍住的冷哼，在宗府这座大宅中，传的又远又清晰，直直的戳进了宗夫人的耳朵。
　　“青儿？”宗夫人和宗杰一齐看着她。
　　“娘，闻青今日累了，明日再与娘共寝吧。”莫闻青笑道，然后便要转身离开，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冲宗杰笑笑，不知是说与谁听：“还有，你，不是宗府的独苗，闻青还有一个哥哥，现在应该在北漠战场上过着那种提心吊胆，只有厮杀的日子……”
　　不怕说与你们听，因为反正总是要相见，与其在战场上彼此惊讶，不如先给你们知道，有点心理准备。哥哥，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十六年来，父子第一次相认便是战场相见，多么讽刺。可造成这种讽刺的，又是谁？
　　莫闻青没有再去看宗夫人苍白诧异的脸，还有宗杰迷茫的眼神，头也不回的离开。
　　唉，刚才不应该那么冲动，至少……问清楚路了再发火啊！莫闻青走在在她看来错综复杂的小路上，后悔不已。
　　果然，冲动是魔鬼。三思而后行，不是没有道理……
　　“这是哪啊……”莫闻青忘记了，刚刚相认，其实她并没有房间，现在也只是一味地乱走，希望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恭喜你，你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里了，小妹妹。”一个声音在莫闻青头上响起。
　　莫闻青这个烦躁不已，抓狂道：“我怎么知道！这里都长得差不多！”
　　……
　　恩？莫闻青僵硬的抬起头。
　　一个妖娆的女子坐在假山上，正面带笑容的俯视她，双脚一晃一晃的，貌似十分悠闲。
　　美人啊！饶是莫闻青是女子，也忍不住悄悄咽了口。
　　“你……你是谁？”莫闻青沉浸在美人的容貌中，恍惚听到自己这么问。
　　还好，知道把握问题的重点，还没傻。她安慰自己。
　　“咯咯——”女子笑出声来，用手捂住小嘴，风情无限。
　　傻了傻了……莫闻青使劲摇了摇头，努力不去看那个祸水。
　　“小妹妹，怎么不看我了？我可是来帮你的。”祸水轻轻一跃，从假山上飘下，姿态曼妙，绝世无双……
　　“不看，看了就更分不清南北了。”莫闻青低着头，闷闷地道。
　　“噗嗤——”祸水笑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莫闻青的下巴，媚眼如丝，红唇轻启：“如果我说，我是莫忘桑派来的呢？”
　　“什么！”莫闻青一下便觉得自己达到了骷髅红粉的境界，眼前这张绝美的脸也不再勾魂，急急的问道：“你说莫忘桑？”
　　“啧啧啧……”女子放开挑着莫闻青的手指，复而摇了摇，道：“真的是一触即发呢！看来望朝天那小子没骗我……”
　　莫闻青又惊又喜的看着她，她提到哥哥了吗？
　　女子看她一脸惊喜，这次是真的微笑道：“我是你哥哥拜托来照顾你的，小妹妹。”
　　哥哥啊！莫闻青立刻就想到了那人痞痞的笑，她也笑道：“真的么？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子忽然坐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在莫闻青身后一扫，当即抓住她运起轻功，下一刻，两人就到了假山上的一个隐秘背光的凹处。
　　一队家丁打着灯笼从这边经过。
　　女子等到他们走了，这才点开了莫闻青的哑穴，抱歉的笑笑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小妹妹，对不住了。”
　　罢了。莫闻青揉揉脖子，郁闷的想，谁叫自己有求于人呢？
　　“你说哥哥派你来？那他现在好么？”莫闻青问道。
　　女子道：“他好不好我不清楚，但你知道他那种人，是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就是了。”
　　“还真是。”莫闻青自语道。谁能让哥哥吃亏，那他也就修炼到一定境界了。
　　（当然了，咱们所说的“谁”当中，不包括祸水安若儿小姐。能吃点心爱人的亏，估计望朝天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小妹妹，你哥哥只是知道你在天朝，但并不清楚你在哪里，做些什么，这次我找到你，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女子靠在石头上，眼中有着些许的疲惫。武功再高，从北漠到天朝，再加上打探莫闻青的行踪，纵使是她安若儿，也会乏累。
　　莫闻青低下头，低声道：“对，我没有告诉他……他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竟是这天朝宗家的后代……”
　　“小妹妹……”女子的目光闪烁，“你真当他不知道么……”
　　什么意思？莫闻青心中急跳，忙向女子看去。
　　女子苦笑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当我了解了一切准备告诉他的时候，他却笑着告诉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莫闻青的血液渐渐冰冷，于是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你说，哥哥他……都知道，他知道我是谁，我们的爹娘是谁，却……不告诉我？”
　　女子听她冷冷的语调，竟是带点恼怒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你是他唯一不知道的存在，他并不知道还有个妹妹，只是知道自己的父母……你以为他不告诉你是在对你隐瞒么？”女子顿了顿，叹道：“他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莫闻青觉得好笑，原来哥哥你，也欺骗了我。
　　“怎么不是？”看到莫闻青好像并不相信，女子咬牙道：“不告诉你，是怕你也陷进他们上一代的恩怨纠结中去！他想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想让你拥有自由！这是他一直追求的东西，是他最渴望的东西！你懂不懂！”女子情绪很是激动。
　　“什……什么……”莫闻青一头雾水，什么恩怨？什么自由？这……为什么她都听不懂？
　　女子整个人都靠在了假山上，一只手在空中毫无意识的轻轻划着，眼睛却看着莫闻青，道：“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凭什么去指责他？”
　　“知道什么？”莫闻青觉得今晚可能会因为女子接下来说的话而变得不寻常。
　　女子闭着眼，开始了讲述……
　　所谓往事——
　　十六年前，天朝鼎盛之时。
　　圣郡是天朝之都，除了皇上，当时最有威望的，就要数大将军李威了。
　　他十七岁便跟随先帝上战场杀敌，二十年来功勋赫赫，为天朝开疆辟土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李家当时便是天朝第一门庭，皇恩恩及李威手下的三大副将——宗盛、西浩然和林法天，以及他们的后代——
　　李平北，宗远东，西平和林洛南。
　　这四人的名字也颇为有趣，合起来便是“东西南北”，于是人称“四大公子”。
　　李宗西林，这四家当年，让人好不羡慕。
　　而当时的李平北，也就是李威之子，与吏部尚书刘然之女——刘敏柔，青梅竹马，互有情愫，从小两家便为他们订了亲。如果一直这样，这些人，应该会一直平静下去。
　　可是，就在李平北刚弱冠之时，李家，竟被人参了一本，理由竟是所有帝王最痛恨的，勾结外敌，谋朝篡位！
　　本来当朝皇帝念及李家为天朝做出过不小的贡献，还不是很相信，可是，有人却从李府李威的书房中搜出了与北漠来往的书信，还有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于是
　　李家在一夜之间败落。
　　灭九族，抄家！所有用来惩罚最罪大恶极的人用的条例刑法，一一用在了李家人身上。
　　这还不是最令李家绝望的，最受打击的，参他们的竟然是李威一直当做左膀右臂的宗盛！那本奏折上，也还有西家和林家的联名。
　　李威崩溃了，自刎于李府他自己的房中。
　　李府上下百余口，没有一人被赦免。包括李平北在内，一齐斩首示众，暴尸荒野，不得入土为安。
　　宗家因为捉拿反贼立了大功，被先皇赐字“忠君报国”，开始了他们的辉煌……而……
　　第二年，宗远东娶了刘敏柔为妻。
　　……
　　“所以呢？”莫闻青嘴唇抖着，害怕听到自己最担心听到的。
　　女子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所以……那个李平北，便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莫忘桑……”
　　莫闻青瘫在身后的石壁上。
　　女子像是要让她将痛苦一次受完，没有停歇，继续道：“李平北当时不知是怎样骗过了众人，李家就他一人幸存下来。然后，在刘敏柔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年后的一天晚上，突然有人夜闯宗府，抢走了宗家的小少爷和小小姐……”
　　莫闻青的声音发紧：“是莫忘桑，对么？”
　　女子摇摇头，道：“不知道，宗家对此事一直没有明确告知是谁干的，只是大力寻找，可是那人仿佛蒸发了一样，一直未果……”
　　莫闻青惨笑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子道：“因为我是安若儿。”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妖女，魔教的力量不可小觑，不然，那人怎么会一直捏着那三个条件不放手？
　　“这样……”莫闻青神情恍惚，脑中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的转不过来了。
　　哥哥，难怪你不让我知道，这些上一代的恩怨，过渡到我们身上，的确很痛苦呢。
　　“你……没什么要问的么？”安若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不了，我不想再知道了。”莫闻青迷迷瞪瞪的站起来。
　　“谁在哪里？”一个男声喝道。
　　莫闻青被那声音惊醒了过来，忙向下面安若儿呆的地方看去——
　　空无一人。
　　还真机警。莫闻青脑中这样想着，然后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一头栽了下去——

　　二十六、所谓至亲

　　“小心！”一个男声道。
　　一道身影扑过来，正好接住了莫闻青。
　　“是你呀……”莫闻青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毫无思绪，只是仰头看见了接住她的人，无意识的朝他一笑，含混道。
　　西平在她的微笑中愣了一下，随即便放开了手……
　　“咦？”莫闻青还没有站稳，重心一偏，脑袋就要往身后坚硬的石壁上磕去——
　　“嘭——”似乎撞到了某个结实又温暖的东西。
　　“唔——”身后传来了闷哼。
　　莫闻青回过头，看到了林子林纠结在一起的表情。
　　看来，刚刚应该是他在关键时候替她挡了一下。
　　“你在这干什么？”西平无视掉两人的表情，盯着莫闻青问道。
　　“走走……”莫闻青显得很没有精神。
　　“走走？”西平嘲讽般的道，“宗府嫡系大小姐，深夜不去与宗夫人叙叙情，也不去房间就寝，却在这里走走……还真是有情趣呢！”
　　林子林揉着胸口，道：“西叔，她可能就只是来走走，您别多想了……”
　　“闭嘴，别插我的话。”西平一句话，就让林子林蔫了下去。
　　莫闻青感到身心疲惫，忽然很想念那些在息镇中，平静简单没有这些勾心斗角的生活。她强打起精神道：“那西将军不也没有回府么？”
　　西平负手道：“将军刚认了女儿，当然要问问我是怎样找到你的，不只是我，还有那尹平，他是直接将你从北漠带来的人，将军自当要问个清楚。”
　　莫闻青冷笑道：“看来将军还是一个细心的人啊……明日便要出发，还要深夜连审，真是辛苦。”
　　纵使是父女，毕竟中间还隔了一层，天朝北漠，血缘又怎样？将军眼中，国家至上。
　　只是，沈白，对不起，连累你了。因为莫忘桑只是要求我来天朝，尽可能的进入将军府，其他的，包括今日发生的，我全然不知。
　　西平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的林子林看他们没话了，小心翼翼的道：“宗……咳，宗小姐……”
　　“我叫莫闻青，你叫我闻青便可，咱们也算认识，对不对，林子林？”莫闻青打断他。
　　“对……对对，闻青，将军只是找我们去问话而已，毕竟明日要出发了。”林子林道。
　　“没事，我也只是就西将军的话顺下去而已。”莫闻青朝他笑道。
　　“子林，你先回去，我有些话想跟宗小姐单独谈谈。”西平在一旁忽然凉飕飕的道。
　　林子林似乎很怕这个西平，连忙应了声，想莫闻青告一声，不敢有丝毫停留的疾步离开。
　　“我不是宗小姐，我叫莫闻青。”看着林子林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莫闻青对西平道。
　　西平冷哼道：“现在你就是宗小姐，目的达到，还不想承认了么？”
　　莫闻青轻颦秀眉，道：“我不想逼你相信，我没有任何目的，这一切只是……”
　　“诱使尹平千里迢迢从北漠将你带来，你想让我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么？”西平阴沉道。
　　莫闻青头很痛，不耐道：“随你，爱信不信吧。”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整理，但她现在只想什么都不想的睡一觉，然后醒来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来自己眼中的一切。
　　西平逼近一步，想说什么，可是远处传来呼喊莫闻青的声音。于是他又退了回去，只是冷冷道了一句：“我会看着你的。”便走了开去。
　　莫闻青无力的蹲下，靠着冰冷的假山，背后的凉意直直传到全身，她微微抖着，可脑中却还是一团浆糊，迷糊的不想清醒。
　　宗夫人带着人在府中四下寻着莫闻青的踪影，好容易找到她时，却看到莫闻青正累极了蜷缩在一处，双眼半睁，鼻中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唧声，像极了一只流浪的小猫。
　　宗夫人心中一疼，这个失散了十六年的孩子，自己欠了他们的啊……
　　她蹲下身，将莫闻青的头揽到怀里，轻轻的柔声道：“乖……青儿，回家了……娘在这里……”
　　莫闻青睡着了，感到身上的温暖，不由得往里又缩了缩。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冷呢？
　　她在梦中也不安的皱起了眉。
　　“小妹妹，莫忘桑就是李平北，当年和你娘订了亲的……”安若儿笑的娇娆。
　　莫闻青又看到莫忘桑向她伸出手，道：“闻青，你喜欢我么？”
　　莫闻青刚要伸手去握住，莫忘桑伸出的右手袖中忽然滑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剑，莫忘桑变成了西平的脸！
　　西平用剑指着她，用一成不变的没有温度的声音道：“离开天朝，离开宗家。”然后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
　　哥哥满身是血的向她走来，那柄剑还插在他的胸口！他虚弱道：“丫头……”
　　“啊！”莫闻青惊坐起来，浑身的汗湿透了亵衣。
　　“小姐，您醒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匆匆走过来，恭声道。
　　莫闻青用手背贴住额头，略略环视了一下，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布置优雅的屋子的床上，“这是哪里？”她稍稍有点喘。
　　丫鬟道：“在您的房间，小姐。”
　　莫闻青捋了一下思绪，昨天的种种在脑海中浮现……
　　“小姐，昨夜您受了寒，夫人吩咐您先不忙着起身，多歇一会，奴婢给您去打热水。”丫鬟道。
　　莫闻青舒了口气，心中的烦闷还是没有减轻，她摆摆手，道：“去吧……”
　　丫鬟行了礼便要离开。
　　“以后别叫我小姐，我叫莫闻青，懂么？”莫闻青听似不经意的道。
　　丫鬟离去的背影顿了一下，转身低头道：“奴婢知道了。”看不到她的表情，推开门离开了。
　　打了水，擦了脸，打发了丫鬟。
　　莫闻青无力的靠在床上，揪住了胸口的衣裳。
　　“恩？”感觉到手中抓住的东西，莫闻青从脖颈处拉出一条挂着的绳来。
　　一个葫芦模样的东西在摊开的掌心微微颤着。
　　这是……王叔给的吧。莫闻青想到，好像离那个时候已经很远了。
　　这东西，莫闻青记得不太清楚，好像在冥山上那间令她不愿想起却又不能忘怀的密室中，有人曾经似乎低低的念着两个字——离锁……这东西叫离锁么？莫闻青将它举到眼前，那小东西现在安静了，不再颤动。莫闻青握着它，感觉他们仿佛合为了一体。
　　王叔，我现在真的猜不透，你们教我的给我的，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难道你们一早就知道我会有如此的命运么？
　　现在我知道了，莫闻青原来不是莫闻青，她应该叫宗静；莫忘桑不是莫忘桑，他是李平北；沈白不是沈白，他本名尹平……
　　王叔周嫂，那你们，又是谁？
　　“青儿，你醒了么？”宗夫人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传来。
　　莫闻青赶忙收起那小葫芦，她还不想被别人看见。
　　宗夫人手中端了个托盘，里面一碗热粥一碗药，身后跟着看起来老大不情愿的宗静，笑容中带着点担心的朝她走来。
　　“躺着就好。”宗夫人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将想要坐起身来的莫闻青按下去。“你昨夜受了寒，已经请大夫为你把过脉了，现在好生歇着便是……”
　　莫闻青经过昨晚安若儿的一番话，现在对着这个娘，心中复杂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做出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莫忘桑你曾经爱过的人么？
　　宗夫人见她不说话，还道她是受了凉不舒服，忙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端了药，好像哄着她一样，道：“来……把它喝了，喝了你的病就好了……”然后作势要喂。
　　莫闻青从来都是自己打点自己，让婢女打打水还可以放纵一下自己，这药来张口的事，却是十分尴尬的。于是她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挡了一下，然后在宗夫人略略诧异的目光中，接过药，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必劳烦娘。”
　　宗夫人看着她眉都不皱的一口气咽下，心中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和怜爱。
　　这孩子，这十六年来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听到莫闻青将碗搁在小桌上发出的叮当碰撞声，宗夫人从思绪中醒过来，回头叫着尚自站在一边，似乎不屑过来看一眼的宗静，“静儿，过来。”
　　宗静撇撇嘴，既不情愿的挪过来。
　　“青儿……”宗夫人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宗静，道：“静儿还小，昨晚那些话是她不对，我已经和你爹教训过她了，你们还是好姐妹，来，静儿，快跟姐姐认个错……”
　　宗静看莫闻青如此受母亲关注，心中有气，但在娘那殷切又盼望的眼神中，不得不道：“姐……姐姐，静儿不懂事，昨日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不要怪罪。”嘴上说得好听，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到了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一般。不过宗夫人正观察着莫闻青的表情，深怕她不肯原谅宗静似的。
　　这个娘还真是够操心的，怕她与人相处不好么？莫闻青想到。看到宗静的表情，心中一片透亮。脸上不露出丝毫心中的情绪，对着宗静微笑道：“无妨，我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然后主动拉住宗小姐的手，后者僵硬着略略挣扎了一下，但随即在宗夫人满意的表情中放弃了。
　　莫闻青接着道：“如此，我便有个妹妹了。”心中却是想到了乐乐，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原谅自己了没有，昨晚与那林子林怎样了……
　　“这样就好，我便放心了。”宗夫人笑道，然后对宗小姐道：“静儿，你先去吧，我还有些事跟你姐姐说。”
　　宗静瞥了一眼“她姐姐”，勉强笑了笑，退出房间关了门。
　　宗夫人对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莫闻青道：“怎么，娘有事么？”
　　宗夫人为她掖了掖被角，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道：“青儿，你爹今早……便走了……没跟你说，是看你病了，怕扰到你……”
　　莫闻青看她小心的措辞，觉得她好像很怕她一样，一时又想到哥哥想到莫忘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滋味，道：“娘？你还是不问我哥哥的事、我的事，还有……李平北的事么？”

　　二十七、纠结

　　莫闻青可以确定宗夫人的呼吸滞了一下，然后，她的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
　　“你……你知道了？”颤抖的语气小心翼翼。
　　莫闻青道：“我不该知道么？”
　　“也对……”宗夫人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物事，一层层打开，是那根玉簪。
　　也不能完全算是玉簪，它只有顶端镶了一小块璞玉，但晶莹碧透，绿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宗夫人拿起簪子，看着上面的玉石，仿佛陷入了无限回忆，“这个……是我送他的玉，不会错的……你看，当时送他的时候上面被我兴奋的不小心磕了一下，细看还有点裂纹……”
　　莫闻青揪住了胸口的衣襟。
　　“当年，有人劫走了你们兄妹，你爹急疯了……我能猜到是他，世人都说他死了，可我知道……就是他……他来报仇了！”玉簪上的穗儿，随着宗夫人的身体抖动，也微微晃着。
　　“我知道……我欠他的，宗家欠他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对外声张，只是悄悄地寻你们……他要杀你爹……那一剑，我真的不是故意……所以，青儿……不是娘狠心……你哥哥他……我……”宗夫人眼中薄雾一片，语不成调。
　　“你为什么会嫁给他？”莫闻青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不是“爹”，而是“他”。
　　不是青梅竹马吗，不是情投意合么？为什么在一夜之间，败落了家族也败落了感情？
　　宗夫人泪眼朦胧，捂住嘴摇摇头，“青儿……有些事，不是能说明白的，在那种处境下……我……”
　　“你就抛下他，转眼忘得干干净净嫁进了这座宗府？”莫闻青的心在渐渐抽紧，语调犀利起来。
　　“不是……”宗夫人握紧手中的簪，“开始我是被逼的，可后来……后来我真的爱上了你爹啊……”
　　好吧，痛到极致的心已经没感觉了，只是排江倒海的悲哀滚滚袭来，莫忘桑，或许，我明白了……
　　爱着一个心不在你这里的人，本就是悲哀的，更可悲的是，她还爱上了你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最痛恨的人。
　　你吹那首曲子的时候，在想着她吧……
　　你咳嗽的时候，是想着她吧……
　　你不敢看我的时候，想到的是她吧……
　　你无意识的念着“柔儿”的时候，想的是她吧……
　　这么多年，纠结着你我的，是她吧……
　　那……我呢？一直只是牵扯在你们之间的替身而已么？悲到极致便是笑么？莫闻青笑着想。
　　“你哥哥他……在北漠还好么？我总是梦到……”擦着眼角的宗夫人没有看到莫闻青那奇怪的笑容。
　　“娘，”莫闻青打断她，扬起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我恨你。”
　　宗夫人这次真的滞了呼吸，那双和莫闻青一模一样的眼睛大睁，然后……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嘭——”门被人很粗鲁的踢开，惊到了正在发呆的莫闻青。
　　宗静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身后跟着宗杰。
　　“啪！”宗静上来给了莫闻青一个耳光。
　　宗杰迟一步，没挡住，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过去。
　　“你！”宗静指着莫闻青，面带憎恨，“是你把娘气病了，对不对？”
　　莫闻青的左脸慢慢红肿起来。本来可以避开的，但……多少有些歉疚，如此，便受了这一巴掌吧。她勾起右边的嘴角，像是疼又像是笑：“是我让她晕过去的，但……她这病，十六年前，就应该有了。”
　　“你说什么？”宗静怒道，“你把娘气病了，还想抵赖不成？早就看你不是什么好人……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欺瞒过爹娘，成了宗府大小姐的！”
　　宗杰拉了拉宗静，后者一把将他甩开，他尴尬的笑笑，对莫闻青道：“闻……闻青，娘她没事了，你别担心了……”然后又道：“哦……那个，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恩……好好相处吧，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住在……”说道最后已是盯着莫闻青两眼放光。
　　“哥！”宗静怒喊，接着转向莫闻青，一把拉住她的腕就往屋外拖。“我不管你是谁，你已经干扰到了娘和宗府，你给我出去，离开这里！”
　　“静儿！”宗杰也拉住莫闻青的另一只胳膊，出声劝阻，手却不由得在那只手感很好的小臂上揉捏着。
　　莫闻青皱了眉，手上暗施巧劲，轻轻的挣脱了两人，不理会他们有些诧异的目光，走到窗前，背对二人道：“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行。”
　　宗静更怒，道：“我才不管，你立刻给我离开宗府！”作势又要冲上来。
　　莫闻青眼前忽然一亮，接着暗暗一笑，道：“你最好不要冲动，否则后果可不怎么好。”
　　“啊！”宗静的手刚碰到莫闻青的肩，忽然像被什么刺到一样，痛的急忙缩了回去。
　　“这……这……”宗静看着手背上划出的血痕，再看看背对着她的莫闻青，她刚刚没有动，那么……宗静又看了看窗外，树木花草静默的立着，没有风没有鸟，那这伤……
　　“我提醒过你。”莫闻青转过身，满脸诡异的微笑。
　　“啊！有鬼啊！”宗静疯了一般，撇下宗杰莫闻青，飞跑而去。
　　莫闻青玩味的看着手足无措的宗杰，道：“怎么，我这都闹鬼了，宗公子还不回么？”
　　“回……我这就走！”宗杰脑门冒汗，也快步离开了房间，踏出门去的那一霎那，莫闻青看到他的背影抖了一下，好像忍了很久。
　　无声笑了笑，莫闻青没动身形，只是微微偏了头，道：“下次不要用我的针。”声音不大却清晰。
　　“咚！”轻轻的一声，屋内飘落了一个妖媚的身影。
　　“小妹妹，上次顺手在你身上拿了根，这次派上了用场，你不谢我么？”安若儿一手搭上莫闻青的肩，轻轻捏着，媚声道。
　　莫闻青努力忽略肩膀上那麻酥酥的感觉，道：“被她发现了不要紧，不要忘记她身后还有个西平，那人可是不太好惹。”
　　安若儿将手臂环过莫闻青的肩，趴在她肩膀上，伸出一根修长细腻的手指摇了摇，在莫闻青耳边道：“既然他已经发现，不如将计就计，西平那种人，没动静比有动静更谨慎，那……”安若儿吹了一口气，“咱们就时不时的……来点小动静，让他紧张的同时又放松些……”
　　莫闻青浑身冷汗，伸手揉了揉发痒的耳朵，道：“我可不是哥哥，所以别这样说话了，嫂子。”
　　安若儿环住她的手臂僵了一下，接着笑道：“嫂子？小妹妹，话不能乱说哦！”
　　“没有……”莫闻青拉下安若儿的手臂，按住她的肩，满脸严肃的让安若儿也安安静静地听着：“可别忘了，我和哥哥是双生子，我这里……”莫闻青在心口处比划了下，“有两颗心，刚才，属于哥哥的那一颗，‘砰砰’的跳的很厉害呢！”
　　然后，放手，转身，走出去。干净利落，留下安若儿一人在那里愣愣出神。
　　“噗——”安若儿终于笑出来，“这丫头，真不愧和小弟弟是双生兄妹，两颗心，你骗谁呢？”
　　“也罢，看在你这么逗我玩的情况下，那天朝皇帝为皇子选妃的消息，就先不告诉你了。”安若儿笑的很妩媚很妖娆。

　　二十八、入宫

　　莫闻青站在一群贵族大家小姐们的中间，心中恨不得掐死安若儿。
　　宗家正牌小姐回来，正巧赶上了为皇子选妃，于是，天朝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轻飘飘的一句：“宗家两位小姐么，那便都带进来看看罢。”这句话直接导致了开头的场景和莫闻青的心情。
　　“请各位都站好！”早有管事的在努力维护秩序，但这帮千金小姐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谁都得罪不起，于是轻言慢语的呼喝谁都不听，皇宫外苑的场地上一片叽喳娇声。
　　“都给我安静！”一个破空而来的吼声，犹如晴空霹雳，将一干千金吓得乖乖噤了声。
　　莫闻青抬头望去，一个长相凶恶的妇人正怒视着她们。
　　“我是你们的管教！在我这，不管你们是谁，家里如何有背景。进了这里，便是要担着我天朝皇族未来的血脉和兴盛，所以，你们的那些娇小姐脾性统统给我收起来，否则——”一双眯缝眼环视了一下鸦雀无声的人群，“规矩伺候！”一扬手，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小皮鞭在空中甩的“噼啪”响。
　　一向养尊处优的小姐们哪见过这个，一群人不禁都打了个冷颤。
　　莫闻青很想冲上去夺下那皮鞭然后狠狠抽打安若儿那妖女，这女人，恐怕正在偷笑吧！
　　画面跳转一下：
　　安若儿正坐在某处的一个凉亭里，素手掩嘴，打了个轻嚏，如此动作，妩媚依旧。
　　对面的男人诧异道：“怎么？”
　　安若儿眼波一转，轻声笑道：“没事。”
　　小妹妹，不能怪我，莫忘桑留下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张，是我拿走的，这个……其实也是你的任务之一。
　　你是朝天的妹妹，他肯定不想让你背上如此沉重的包袱，但是现在看来，既然不能逃掉，那就看命吧。
　　……
　　现在回来。
　　凶妇的训话仍在继续：“……我姓高，你们可以唤我高管事。我在这宫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当今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选妃的管教就是我，宫中不论官位大小，都得给我几分面子，所以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的……”
　　真是……张狂。莫闻青在心里给这位凶妇如此评价。做人不能太招摇，否则……她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可是头顶上枯燥乏味的训话没完没了，实在无聊透顶……
　　如此，那么……
　　莫闻青偷偷的从衣袖接缝处抽出一根针，没有线啊……她以最小的幅度小心的左右搜寻着。
　　啊！有了。她对着身旁女子那一头如云的长发两眼放光。
　　轻轻勾住一根，手腕极快的一带。身旁的女子丝毫没有感到有人正打着自己头发的主意。
　　恩……莫闻青迅速的穿针，然后学着那些小姐们仿佛累的受不了了似地，像是伸手抚额哀叹一般，却是借机向右挪几步，捞住了长发美人别在身上的丝绢帕，摊开一角，尽量不在她发觉的情况下，忙活起来……
　　你站在选妃的人群中绣丝帕，选妃的正角儿在楼上看你。（卞之琳先生不要来找我）
　　“那些便是大皇兄这次选妃的对象了么？”一个华服男子抚窗而问，不，应该说是男孩，一个眉眼间隐隐有了男子模样的男孩。
　　“……”被叫做大皇兄的人没说话，狭长深邃的眼睛在那群娇花丛中掠了一下，正想冷哼一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看似在暗暗忙碌的身影，她偷偷拽了身旁人手帕的一角，正自娱自乐的上下小幅度的飞动右手，看样子，好像是在……刺绣？
　　“呵呵，皇兄也看到了？”又一个男子拿着折扇点着手心，微笑着，笑容仿佛能温暖整个寒冬，“那个女子，好像颇为有趣呢……”
　　“……”万年沉默男子依旧沉默，只是，眼中好像是提起了一丝……兴趣？
　　“……皇子待选妃教规第一百三十四条，不得在待选期间有意与皇子有正面接触……恩？怎么？”凶妇成功的将下面的娇花摧残的昏昏欲睡，却听她忽然停了下来。
　　莫闻青也正好完成了她的作品：
　　一只模样不怎么讨喜的大黄蜂在一群怏怏渐萎的花丛上方耀武扬威的飞着。细细看去，黄蜂头上那两只眼睛，似乎很像上面讲话那位。
　　凶妇正眯了那一双小眼侧耳听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说悄悄话。
　　“谁是莫闻青？”凶妇对着花丛喊道。
　　莫闻青惊了一下，心里想着不会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吧？只好硬着头皮示意了一下：“我是。”
　　凶妇那看不到眼球的小眼睛好像是正盯着她看，似乎在打量什么，好一会，在莫闻青几乎都想招了自己的罪行的时候，道：“你跟着这位公公走。”
　　周围顿时私语一片，眼睛全都围着莫闻青乱看。
　　恩？要拉下去私下惩罚么？莫闻青胡思乱想着，脱口道：“去做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凶妇大声道。
　　那位太监对着莫闻青一躬身一伸手，道：“宗小姐，这边请。”
　　“她就是那个失踪了好多年的宗小姐么？”花朵甲。
　　“听说是从北漠来的啊……”花朵乙。
　　“为什么会姓莫不姓宗呢？”花朵丙。
　　“叫她去干什么啊？会不会是已经被看中了？”花朵丁
　　“这个那个那个这个……”花朵戊己庚辛壬癸子丑……
　　莫闻青被带走，凶妇训完了话，花朵们在宫女的带领下，寻到了自己的住所。
　　长发美人被丫鬟扶着，骄哼一声，道：“那个什么管事太烦人，一站就是这么久，脚疼死了，大冷天的，都站出汗了……”说罢伸手去捞手帕。
　　手感不对。长发美人摸到帕角上不一样的触感，正要拿过来细看，忽然一阵柔风拂过面颊……她抬起了头。
　　男子的微笑仿佛能将人的心都融化，那样的眉眼，如此的笑。
　　这，便是上天的恩赐吧。长发美人恍惚中这样想到，捏着手帕忘了一切。
　　“这位小姐，可否将这绢帕送给在下？”微笑男子微笑道。
　　“可以……”长发美人处于恍惚状态，递过了手中的东西。
　　“多谢了。”微笑男子来去匆匆，转瞬没了踪影。
　　“这……”长发美人似乎稍稍回了点神。
　　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就好。莫闻青跟着太监走在宫中或是宽广或是曲折的大道小路上，脑海中一直翻滚着这句话。
　　莫忘桑，你是不是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可……当初不让我离开息镇一步，现在又为什么把我丢在这样远的地方？
　　“宗小姐？”带路的太监叫着她。
　　“哦，是。”莫闻青回过神。
　　“刚才不方便说，现在您可要听仔细了。是皇上找您，一会见到皇上，您可不要失了礼啊……”领路太监小心的措着辞，不敢确定这位中途出现的宗小姐是否懂得宫廷礼仪。
　　“公公放心，闻青知道。”莫闻青一脸谦卑。
　　皇上？当年灭了李家一门的那个人？
　　御花园，凉亭。
　　“你就是莫闻青？”
　　莫闻青跪在亭外台阶下的地上，听得头顶上方有人这样问她。
　　“民女正是。”莫闻青老老实实的答着，膝盖被小路上铺的石子硌得生疼。
　　“起来回话。”声音的主人大发慈悲。
　　莫闻青以比刚才跪下快十倍的速度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福道：“谢皇上。”
　　皇帝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莫闻青依言抬起头，看见了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人：与那北漠皇帝差不多年纪，只是头发未花，方正的脸盘上，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半长不短的胡须，整个人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就是你了。莫闻青看着他，似乎还能从他身上嗅到当年那惨案中的血腥味。
　　“果然长了一双和你娘一模一样的眼睛，难怪听说宗夫人一眼就认出了你。”皇帝点点头，语调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莫闻青道。
　　皇帝又点点头，负着手在亭中走了两步，停在了一处被纱帘挡住的地方，帘中人影隐现，看身形好像是个窈窕女子，只是朦朦胧胧看不清长相。
　　皇帝对着那道纱帘，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失踪了十六年，你是怎么回来的？”
　　莫闻青笑了，这个问题，爹没问，娘没问，可是不代表不会有人问。好在……一切都准备的很充分……
　　莫闻青编了一个从小不知为什么被一户人家收养然后就在她刚满十七岁的时候年迈的养父养母相继去世在临死之前告知了她的身世然后她便拿着当年襁褓中留下的信物一路寻过来之类之类。（各位请不要一口气读完）
　　“哦？这倒是有趣。”皇帝笑道，“那当初你那养父母为什么不告诉你的身世呢？”
　　“兴许是因为太寂寞，想有个孩子吧。”莫闻青沉默了一下道。
　　“如此……朕明白了，那这次回来，便好生呆着吧。还有这次皇子选妃的事，你也要好好准备才是。”皇帝道，然后对着帘后的人道：“你说呢，莲妃？”
　　帘后的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捂嘴咯咯娇笑道：“皇上说的是。”
　　这声音！安若儿？莫闻青呆住了。
　　莲妃？
　　皇宫中另一处，流水回廊边。
　　“大皇兄，这个女子不简单啊……你看看这功底，绣的跟真的一样……”华服男孩看着大皇兄手中的绢帕，啧啧感叹。
　　“对，皇兄没发现这黄蜂的眉眼，很像刚刚那个高管教么？在这样短的时间绣制成这样……这世上恐怕能做到的不多。“微笑男子优雅的甩开折扇。
　　“……不错……么？”大皇兄若有所思。
　　可是，大黄蜂，大皇兄，这名称实在不讨喜。
　　“莫闻青对么，我倒要看看……你这失而复得的宗府小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大皇兄自语道，随即拍拍手招来一人，耳语道：“你去……”

　　二十九、试探

　　“怎么，皇兄又想去试探你的未来皇妃候选人？”华服男孩抱手支着下巴，龇着牙眯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微笑男子也兴致盎然的笑着看着那个人。
　　“……”大皇兄以沉默来代替回答。
　　华服男孩跳上廊中的栏杆，单脚支撑，左手抱着实木红漆的大柱子，右手放在眼前搭了个凉棚，坐远目状，笑道：“大皇兄的试探啊——可是曾经打败过无数个少女的伪装啊——真是……无比期待呢！”
　　大皇兄狭长的眼睛眯起来，薄唇勾出一抹危险的笑容，慢慢踱出了回廊，边走边道：“那你就好好期待，还有，你的内侍来了，你确定还要站在上面期待么？”
　　华服男孩猛地一惊，直直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哎呀——”华服男孩揉着臀部（那个，用词要和谐），甩过脸去对微笑男子埋怨：“二皇兄刚才怎么不接住我？”明明身手好的不得了。
　　刚才迅速躲开坠物的男子把弄着折扇，微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轻道：“小心……”
　　“现在才叫我小心？”华服男孩怒了，可是刚站起来准备理论，便听见背后一个温和却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道：“殿下，请您注意自己的礼仪。”
　　华服男孩僵硬了，身后的人又朝着微笑男子行了礼：“参见二皇子。”
　　“恩，我还有事，先走了。”微笑男子迈开长腿，无视那一道哀怨的目光，径自离开。
　　“殿下，请您回府。”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害。
　　“去将皇族礼仪条规抄写十遍……华服男孩在心里流着泪补充道。父皇啊，你为什么要给我选个这样的内侍……
　　皇子选妃：
　　第一、相貌丑陋者不要。
　　第二、相貌过美者不要。
　　第三、身高过高过矮者不要。
　　第四、不能识文断句身无一技之长者不要。
　　第五、妒妇不要。
　　……
　　“第四十七、虚荣心强者不要……”莫闻青默念着发下来的小册。
　　什么啊！丑的不要美的不要过高矮胖瘦的还要挑。莫闻青将看了一半不到的小册扔下，说是要通读，可这一本下来，除了规矩还是规矩，这让一直没受过约束的莫闻青倍感懊恼。
　　想当初在血池，虽说也是限定了行动，但每个人还是可以言论喜好自由的。但如今这个地方，除了没有厮杀，其余的，还不如血池的直截了当。
　　不，不是没有厮杀，这里的竞争较量比血池还可怕：
　　“妹妹，你这头饰歪了，我来帮你调调正。”某女“好心的”提醒另一位女子。
　　“真的吗？姐姐，那麻烦你赶快帮帮我，别让高管教看见了。”单纯女恳求道。
　　“行啊，来……”某女伸手在单纯女的头上捣鼓一阵，“好了。”她道。
　　“谢谢姐姐了，以后我要是被选上当了皇子妃一定不会忘记姐姐。”单纯女一把抓住她的手。
　　“这有什么，妹妹别放在心……”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暴喝——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头弄成这个样子！”高管教急速奔来，一把揪住单纯女，手指怒戳她的头，狰狞道：“头发乱的像鸟窝！不注意仪态，你可以走了！”
　　“不——”单纯女哀怨的声音拖得好长，好长。
　　“哦，呵呵呵呵，妹妹，看来你是没办法当上皇子妃了……”某女素手掩嘴，做出标准的小册上的规范笑容。
　　“你这里又是什么！”高管教一双眼睛堪称神目，牢牢抓着某女掩嘴的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呢？白净细嫩的皮肤上，不知怎么被蹭上了一块块黑色的印迹，手的主人正使它不住的抖着，看上去凄楚可怜。
　　“这……这……不是我……”某女试图解释。
　　高管教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挥挥手叫人来将这位倒霉的女子带走。
　　“还有一个月了，你们都给我好好练！这里已经走了十二个不符合条件的娇小姐了，我就看着你们谁会是第十三个！”高管教对周围看戏的花朵们大声提醒着。
　　宗静不知躲到哪去了不理睬她，莫闻青谁也不认识，只好捧了本诗词在装样子，忽见到刚才那一幕，特别是看起来就很单纯的女子拉住弄乱她头发的女子的手，趁机悄悄往她手上涂了东西之后。眯眼撇嘴摇摇头。
　　没有血的厮杀，比血池更可怕。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房！”一声号令，花朵们纷纷在丫鬟的服侍下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小姐，请随奴婢回房。”丫鬟对莫闻青说道。
　　这个叫喜丹的丫鬟是宗夫人特地从宗府里挑的，就是上次莫闻青醒来的时候，伺候起身打水的那一个。宗夫人对她的事很上心，或许是看莫闻青可能与这个丫鬟相熟些，便让她随了莫闻青一起进宫，这样……莫闻青本就有些内疚的心更是纠结，但只是对宗夫人轻道声：“多谢。”
　　即便这样，宗夫人也湿了眼眶。
　　莫闻青从回忆中回过神，对着喜丹道：“你先回吧，我随后就来。”
　　打发走了喜丹，莫闻青独自坐在临湖的石凳上，盯着湖水出神。
　　忽然，眼睛不经意的一瞥，看到湖对面的岸上，树林从影中，似乎露出了一角嫣红……
　　是梅花么？这个季节，也差不多开了吧。莫闻青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幅沾了血色的绣梅图。
　　可以说有点激动的起身，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便一路小跑着绕过了湖。
　　天色隐隐有些暗的迹象了，莫闻青站在树林外，搜寻着刚才看到的那抹色彩。看到了！在树林里的左边，被挡在一棵茂盛的常青树身后，莫闻青轻步走到那里，像是怕惊到谁一般。
　　于是，几棵红梅，像是害羞的姑娘一样，娇娇弱弱的躲在大树的身后，羞羞答答的探出半个头。
　　莫闻青浅笑着，抚上了花瓣……
　　“浅笑为情似笑情，素手抚花比花娇……姑娘也寻到了这处好地方？”一道磁性的男声从身旁传来。
　　莫闻青吓得差点将花瓣扯下来，连忙扭头，结果看到了一张绝世妖媚的脸。
　　“狐狸精……”莫闻青呆呆的，就这么脱口而出。
　　对面的“狐狸精”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甩了甩身上红袍宽大的袖子，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盯着她，轻勾嘴角，勾魂的笑容随即而来：“姑娘方才叫我什么？”
　　莫闻青被他盯得浑身冒冷汗，连忙运用起了在安若儿那里练就的美人免疫力。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危险的。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来看看，现在看完了，该走了，再会。”莫闻青飞快的说完，然后大步甩开，眼看就要和红衣美男擦肩而过。
　　很好，跑不掉了，这下好极了。莫闻青感受着从衣领上传来的力量，垂头丧气的想。
　　“姑娘，皇宫内人多眼杂，这里是最安静不被人打扰的地方之一，不如我们在这里共赏花月如何？”红衣美男几乎将最贴在了莫闻青耳朵上。
　　“不了……”莫闻青忍着耳朵处传来的异样感觉，压抑着心中越来越盛的烦躁，道：“现在没有月亮，花我也已经赏完了，你自己在这里安静吧。”
　　“可是……没有姑娘相伴，我又如何提得起兴致？”红衣美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却又是腻声说道：“今夜若是有姑娘相伴，想必在下不会太孤单……”红衣美男猛地含住了莫闻青的耳垂。
　　“你给我主意分寸！”莫闻青身体轻微一抖，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了，随即飞速拧过身，对着尚未从娇花变成野猫中醒过来的红衣美男，左手按住肩膀右手捏住脖子，右腿弯曲，膝盖对准红衣美男的下身就是一下……
　　莫闻青松开手，漠视着红衣美男僵直的身体直挺挺的倒下去……她咬着牙拍拍手，恨恨的“哼”了一声，心道，你应该庆幸我没出针，否则就不是疼一下这么简单了。
　　“我会先给你扎进去，然后运内力让你一辈子都碰不了女人！”回去的路上，莫闻青还在充满恨意的絮絮叨叨。
　　“站住！你去哪里了？”这次的声音来自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由于天色已经将近全黑，那几个人的手中都拿着火把，火苗一跳一跳的很嚣张。
　　……
　　躺在树林中落叶堆上的红衣美男终于动了一下，接着一道似呻吟似诅咒的话回荡在树立上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三十、殿下的微笑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你已经违反了待选妃教规第十七条：不得擅自在皇宫中随意走动和待选妃第十九条：日落之前必须回房。还有……”火把甲用自以为正义无比的语调洋洋得意的背诵着条例。
　　“我只是……”莫闻青试图辩解，都是那个妖孽男害的，下次看到一定阉了泄愤。
　　她忘了一件事，皇宫里，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凭她能做得了主的，就算想你说，别人也未必会听。
　　“住嘴！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跟我们去高管事那里，看她怎么发落你！”火把乙道。
　　“你们……”莫闻青看着一左一右架住她的两个人，在血池特训了三个月的血性，忽地燃烧起来。
　　她悄悄按上了那两个人的后背……这是你们逼我的！
　　“刚才是我找她。”温温和和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心头，柔软的撩拨着人的心神。
　　“殿下！”火把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架住莫闻青的两个人也赶紧松开她跪了下去，莫闻青的胳膊顿时解放，抬眼看过去。
　　火把的光明明暗暗的跳跃着，那个人的微笑就如同这跳跃的光芒，一直落到了莫闻青的心里，再也不曾暗去。
　　哪怕过了很多年以后，莫闻青还是能清楚的记得，那一晚，有那样一个男子，在火把交织的光芒明灭中，对她露出了世上最暖心的微笑。
　　“她没有乱跑，刚才只是我不小心碰见了莫小姐，我们曾经在宗府见过，是旧相识了，所以聊了一会。”男子转着手中的折扇。
　　“是……”火把甲仍跪在地上，低头道，“可是……莫姑娘是大殿下的待选妃，与二殿下您见面，似乎……”
　　“偶然碰见，这也于理不合么？再说，刚才皇兄也在，只不过现下被父皇宣去议事了，你怀疑么？”男子眼中的光芒比火光更盛。
　　“小……小人不敢，殿下……恕……恕罪！”火把甲看不到脸，但地上已有几滴滴落的水渍，想必是汗了。
　　这就是强势的力量，能让你在寒冷的冬天淌汗成河，语不成句。莫闻青如是想。
　　“你们可以走了，去把莫小姐的丫头叫过来带她回房。”男子道。
　　“是。”火把们应道，随即准备退下。
　　“殿下……天色渐黑，小人给您留一只照亮吧！”火把甲看男子也没带任何照亮的东西，小心的拍着马屁。
　　“不用了，现在还看得清楚，一会记得叫莫小姐的丫头带一盏灯就行了。”男子拒绝。
　　“是。”没拍上马屁的火把甲流着泪匆匆离开。
　　“知道我是谁，你好像并不惊讶，也不跪拜。”男子对莫闻青道，语气中带点戏谑。
　　莫闻青挑挑眉，道：“是民女冒犯了，参见殿下。”轻撩裙摆便要跪下。
　　“恩？”男子愣了一下，连忙用扇子轻抬了一下莫闻青即将跪下的身形。
　　“谢殿下。”莫闻青顺势站了起来，眉宇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不跪最好，跪一下也不少块肉。哥哥说，没有谁天生比谁尊贵，他们唯一优越的，也只是和一般人比起来，投生了一个好人家而已。
　　“莫小姐还真如传言中所说……”男子笑道。
　　莫闻青低了头，道：“民女不知殿下此话何意。”这才来天朝几天，便有她的传言了么？
　　莫闻青不知道，她是天朝第一大户宗府寻了十六年的小姐，而且又是从北漠来，身份敏感，再加上在宗老爷子寿宴上那一副绝世绣图，够得上传言的标准了。
　　传言标准：背景（天朝宗府），身份（嫡系小姐），传奇（北漠而来，绝世刺绣，待选皇妃）。（作者掰着指头计算中）
　　男子微笑道：“不懂就算了，莫小姐刚才到底是为何事不归呢？”
　　为了一个下作的妖孽。
　　这个，当然不能说。
　　莫闻青于是学着望朝天的打岔法：“殿下刚刚对那些火把……呃……侍卫说的话，他们好像不太相信呢，要是真的传到大殿下那里，可该怎么说？”
　　果然，殿下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他微微一笑，又是微笑，莫闻青发现在这个人脸上找不到除了微笑之外的任何笑容。
　　难道这是一种病么？莫闻青不合拍的乱想着。
　　“他们不敢不信，”殿下连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微笑，“下人不敢随意怀疑你，这就是当殿下的好处。”
　　“小姐！”终于听到了喜丹焦急的声音，看来是跑来的，手中的灯笼晃晃摇摇。
　　“莫小姐保重，下次可别再晚归了。”殿下这次笑的在渐朦胧夜色中都能看见他那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殿下请稍等。”莫闻青从见到殿下急忙跪下的喜丹手中拿过灯笼，递给他道：“还是请拿上灯吧，这可不是火把。”
　　刚才那侍卫太不懂事，递个火把给堂堂一国皇子，难道要在皇宫里举着那玩意四处招摇么，那场面……难怪皇子殿下会拒绝。
　　殿下却不接，只是笑道：“还是留给莫小姐吧。”
　　难得皇子也会有顾忌他人的，莫闻青直直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行礼：“恭送殿下。”
　　殿下本是怜香惜玉的话语被莫闻青这一塞堵住了嘴，于是勾起嘴角拿着灯笼转身便要离开，刚走了两步，顿住，但并没有回头，还是谦谦有礼的道：“莫小姐，这几日，记得要忌红，可别贪恋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
　　一手提着灯，一手负在身后，翩翩佳公子翩然而去。
　　莫闻青知道他走的看不见了才抬起头，回味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忌红？”轻颦秀眉苦思一会，忽地拍手醒悟道：“啊，我知道了！他为何要我忌红梅啊？难道我以后还看不得梅花了么？”（我该说你单纯还是骂你笨蛋？）
　　“小姐……刚刚那个，是二皇子殿下么？”耳边，传来喜丹小心翼翼的疑问。
　　“是……”莫闻青心不在焉的回道。
　　喜丹的眼中神色变幻，可惜，天已经黑了下去，莫闻青没看到。
　　“回去吧。”莫闻青感到了一丝疲惫，丝毫没有形象的揉着肩，慢慢的迈着步子。
　　“是。”喜丹随着她慢慢往回挪。
　　“小妹妹，你还真是个招蜂的主呢！”离这边不远的一棵树上，有人掩嘴笑的妖妖娆娆。
　　“那我便去提醒一下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分寸。”树影晃动了一下，人已不见，只有这句话还隐约在空中飘散。
　　“小姐，今后可别再到处乱跑了。你是没看见高管教那张脸，往您门口一站，吓得谁都不敢靠近，可比那门神管用多了……”喜丹一边铺着床，一边絮絮叨叨。
　　“好了好了，不去了，再也不去了。”莫闻青轻拍着她弯下的背，安抚道。
　　喜丹铺完床，直起身对莫闻青忽地行了一个大礼。
　　“怎么了？”莫闻青被她这番突然的动作吓得连退两步。
　　喜丹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僵硬，好像努力想表达什么却又力不从心一般，然后她叹了口气道：“小姐，您要好好的，不然……”
　　“不然怎样？”莫闻青看着变得很奇怪的喜丹，问道。
　　“不然……啊，不然我们会很担心的。”喜丹终于憋出来。
　　莫闻青又看了看她，然后道：“你也早些下去歇着吧。”
　　喜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沉默着退出了房间。
　　莫闻青看着她将门关上，抿起了唇。
　　一个连相交都算不上的丫头，为何会平白无故对她说这些？是她在血池练就的警惕而多疑了吗？
　　“二小姐，小姐她睡下了。您明天再来吧……二小姐……二小姐！”门外好像是喜丹的声音。
　　莫闻青抚额叹息，长夜漫漫，老天，你是看不得我如此清闲啊！
　　“嘭——”宗静粗暴的推开门。
　　宗静迈着又大又快的步子向她走来。
　　宗静怒视着她。
　　宗静扬起手。
　　宗静一巴掌拍下去！
　　“啪！”
　　桌上的茶壶盖欢快的跳动了一下。
　　“你给我转过身来！”宗静大怒。
　　唉——莫闻青深叹了一口气，慢慢从床上转过背对着宗小姐的身子。
　　“有事？”莫闻青走下床。
　　宗静看她一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咬牙切齿：“你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不只是你，你还牵扯着宗家，所以，以后，不要再给宗府丢——脸——惹——麻——烦！懂了没有？”
　　“今天，高管教可是说了我？”莫闻青问道。
　　高管教一早便被二皇子殿下派去的人哄得晕头转向，当然没空教训她。
　　宗小姐瞪着眼憋着气不说话。
　　“宗府可是因为我有什么麻烦？”莫闻青逼近一步。
　　天朝第一户，还不至于为了小姐不睡觉去看看花而遭到麻烦的，何况还有皇子保驾。
　　宗静脸憋得通红，退了一步。
　　“能够得到皇子的赏识，我可是给宗府丢了脸抹了黑？”莫闻青一步又一步，一步还一步，逼人的感觉与被人逼就是不一样，扬眉吐气，畅快淋漓啊！
　　宗静憋着的气终于化作重重的一声：“哼！”转身便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愤慨的弧。
　　“终于……”莫闻青坐回床边，舒了一口气。
　　“小妹妹，看来你进步不小呢！”窗户上闪过一道黑影，再定眼望去，就是一个祸水站在屋中央，冲着莫闻青笑的那叫一个调戏。

　　三十一、不会放过你

　　安若儿一步一笑，周身散发出的夺目的美丽让烛光也忍不住黯淡。
　　“宫阙之内的心机算计，可不是一般人一两天能学会的，你真令人吃惊，小妹妹。”安若儿白衣似雪，此时的她，玲珑的像一个仙子，一点也没有丝毫以往狐媚的样子。
　　“脱去你的宫服了么？”莫闻青眯着眼看到安若儿的身体一僵，兄妹连心，心中属于哥哥的那一颗心，愤怒急跳，语气中也带上了挖苦和嘲讽：“你才真是令人吃惊呢，莲妃。”
　　安若儿朱唇微张，眼中是满满的欲言又止。
　　莫闻青冷冷的眼神，安若儿带点乞求带点委屈的眼神，就这相互对视着。
　　良久，终是安若儿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妹妹，我只求你这么一件事，别问，也别说，好么？”
　　“哥哥呢？”莫闻青心中一阵难受。
　　“先……不要告诉他。”
　　这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望朝天正坐在军帐中，对着地图勾勾画画，身边围绕着几个身着战服的人。
　　“就是这里，我们要赶在宗远东来之前拿下这个——唔——”他忽然捂住胸口。
　　“将军，怎么了将军？”众人纷纷问道，有人对着帐外连声叫着随行军医。
　　“别叫了。”望朝天一手揉着胸口，一手叫住了那人，“我没事，只是胸口忽然有些闷。”
　　“大哥，还是请大夫看一下吧，上次夜袭，你——”一个身材在这些大汉中稍显单薄的身影，头上戴着对他而言显得过大的头盔，正费力的仰头对望朝天认真道。
　　“好了，我说没事就没事！小修子，你再把大夫一日三次请到我帐中，我就让他开砒霜给你喝！”望朝天半正经半玩笑的说。
　　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把掀掉自己的头盔，有点急躁的对望朝天道：“箭虽然取出来了，可是……”头盔下，是一张还未脱离稚气的面孔——云念修。
　　“可你个头啊！”望朝天一把抢过云念修手里捏得紧紧的头盔，用力而粗暴的给他扣上：“滚蛋！统统给我滚蛋！”
　　周围五大三粗的大汉们个个都比望朝天高大，可是听他发了脾气，一个个都一言不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将军发起火来，可不是好惹的。
　　“你也给我滚！”望朝天一手提着云念修的后襟，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直接将他踹了出去。
　　望朝天立刻后悔了，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外面，似乎刚刚点的火堆还未完全燃尽……按照小修子的习惯是往左翻，可是左边好像还有一锅……开水……
　　“啊！”云念修的惨叫直透云霄。
　　望朝天在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中皱了眉揪住自己左胸的衣襟。
　　怎么了？刚刚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悲伤难过抽取了全部的力气一般，心里空荡荡的连风都不存在。
　　一种，虚无的感觉。
　　“丫头……”望朝天好像能感觉到，无声的做了个口型，然后又轻轻念了一个名字：“若儿……”
　　“往日都做得很好，这次怎么了？”黑暗中看不到说话的人，只能听到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请主……主子恕罪，臣下小看了那个女子……”说话的男子，红衣夺目耀眼。
　　“时间不多了，能添一把火最好，你可别叫……叫我失望。”
　　红衣男子沉声道：“是……”
　　“还有……以后别在宫中穿这身衣服了，你现在的身份……过于招摇会引人注目。”
　　身上的红衣仿佛都黯淡了一下，男子垂下头，声音有点发紧：“臣下……知道了。”
　　“很好。”暗处传来脚步离开的声音。
　　男子没有抬头，只是眼角依稀的看到了一个离去的背影。
　　记不得的，就是忘记，忘记了，就再也不会在意。
　　红衣男子被莫闻青称为妖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你在这里！”一个人从背后搭住了他的肩，“大皇兄找你呢，所有的人都派出去还没寻着你，我说你一定又躲在这里陪你的心上人，果然啊……”
　　红衣男子落寞的脸上立刻换了一种表情，勾嘴角转过身，顺势拉下那只有些吃力的搭着他的手，对着比他矮一头的手的主人道：“三殿下，还是当心您的那位内侍官吧。”
　　三殿下的表情比刚刚红衣男子可苦涩多了，揉着手哭丧着脸道：“别吓我，我的手到现在还疼呢！”
　　“那就走吧。”红衣男子看了看满屋整齐的书籍字画，带着三殿下离开。
　　“秋明，这个地方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几乎天天来。”三殿下看着红衣男子小心的锁上门。
　　“我的心上人住过的地方。”叫秋明的红衣男子将钥匙收好。
　　“啊！”三殿下贼笑道：“是哪家小姐呢？能值得咱们天朝第一美男子陈秋明如此惦记……”
　　“走吧，大殿下不是在找我么？”秋明当先迈开步子，走得很快。
　　眉，皱得紧紧，薄唇抿成一条线，眼中却是满满的痛苦。
　　心上人，不是只有情人专属，被放在心头思念的人，才是心上人。可是心一直在跳动，谁知到那一天那所谓的心上人就在那一起一落之间，就好像，你们曾经的海誓山盟，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无踪，就连那本应该理所应当的关系，也在这一起一落间，变得难以靠近。所以，我关上了我的心，永远不会打开。
　　大殿下在等人。
　　大殿下等的很不耐烦。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可是这个人他却又不得不耐心的等下去。
　　所以……
　　大殿下开始坐立不安。
　　大殿下开始重重的用茶盖刮着茶沫。
　　大殿下开始负着手走来走去。
　　大殿下开始拍桌子训人泄愤。
　　大殿下……大殿下真的生气了！
　　“一群废物！他陈秋明好大的胆子，敢让本殿下等这么久，来人！给我把他绑来！”
　　“不浪费您的绳子了，我自己走来了。”如此邪魅的声音，除了那人还有谁？
　　大殿下怒着一张脸猛地转过头。尾随而来的三殿下看这形势，忍住想看热闹的想法，悄悄跑掉了。
　　陈秋明正抱拳行礼，没有看到那一张有着要撕人的表情的脸。
　　“你给我听好了！”大殿下这会已经没心情跟他解释废话了，“我要你用你全部的本事，给我试探一个人！这是有关她所有的资料，你好生看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试探归试探，你还是注意些分寸。”
　　“哦？”陈秋明看着一叠上好的纸张上，“莫闻青”三个鲜红的朱砂大字，笑得似开心似邪恶。对某人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忽略。
　　“你不找我，我也不会放过她……”陈秋明咬牙自语的同时，下腹某处，忽然灼灼生痛。
　　“为什么突然感觉心这么慌？”莫闻青捂着胸口很是苦恼。
　　进宫已经有些日子了，除去每天被高管教毫不留情的送出宫的人，当初那站满一地的场景，如今只剩下了包括莫闻青在内的不到二十人。
　　估计都是很有后台有背景的小姐们吧。莫闻青看着那些莺莺燕燕，丝毫没发觉自己也在她们那一流。
　　不知是不是宗府使了什么手段（这词用的，换个），好吧，方法。莫闻青和宗静竟然都没有遭到淘汰，每日里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宗静自那一晚过后，再也没理过她。
　　“高管教刚才跟我说今日皇上和皇子们要来呢！”
　　莫闻青疑惑的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有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的女子，好面熟……
　　“……她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告诉我的……你们一会也该知道了……”
　　啊！莫闻青拍拍头，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在别人的手帕上偷偷绣过花呢！后来也没听她说起过这事，是忘了还是没发现？
　　莫闻青不知道，她的杰作，已经落在了某个人的手里，不知将来还会不会引起某些风波。
　　“皇上？”某女甲。
　　“皇子？”某女乙。
　　“过来？”某女丙。
　　“天呐！真的吗？我要赶紧去补个妆/换件衣服/重新梳个发式/调整一下心情……”众女。
　　“安静！”高管教的吼叫总是那么有穿透力。
　　这不，激动地乱作一团的女人们都被震得站住了脚揉耳朵。
　　“……你们进宫也有半月有余，所以皇上和皇子们……”
　　莫闻青心中一动，耳边的吼叫已是置若罔闻，只是依稀的听到几个词，什么“验收”、“表现”、“皇子妃”……脑中却是在想着自己的事。
　　皇子……们……要来，如果这样，那么，是不是可以看到那抹微笑了呢？
　　莫闻青想到那个笑容，心底化开一汪清澈温暖的水潭。

　　三十二、亲临

　　皇帝亲临，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闻青等众女一早便在殿外侯着，平日里堪比花娇的一干小姐们，在寒风凛冽中精神抖擞，冻得瑟瑟发抖，却也不曾听到谁发出半点抱怨。
　　“皇族的魅力啊……”莫闻青感慨的声音在寒冬的夜色中化成一团白雾，飘了，散了。
　　“都给我站好了，不准抖！”高管教喷出一团很有分量的白雾，久久不肯散去。
　　莫闻青憋住了笑，为了这次能见到皇上皇子，小姐们一个个都将自己打扮的要多轻盈有多轻盈，一个个轻纱薄衣的如仙似幻，仿佛下一刻便要跟随寒风一起飘飘而去。牺牲了这么多，抖抖也是情有可原的不是么？
　　可是……莫闻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喜丹给她选的这几件衣物，在她强烈要求下，没有像那些发抖的小姐那么清凉，可也算不上保暖，为什么……她不冷呢？
　　小东西……莫闻青右手按在胸前那块小小的凸起上（你们不要想歪╮(╯_╰)╭）。葫芦……是因为这个的缘故么？
　　“皇——上——驾——到——”（这句狗血之至的话怎么都用不烂）
　　在面对强势的时候，尊严总是被忽略的，膝盖总是不值钱的。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片寂静中莫闻青能听到自己的膝与地面相磕的声音。
　　地面传来的寒冷让一群人整齐的打了个寒颤。
　　“都平身。”良久，金口终启，大家纷纷恭谢这位让他们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如此之久的人，口中心中齐念谢主隆恩。
　　不能直视皇族。这是规矩。
　　所以只见一干人低着头随着皇帝身后进了大殿，偶尔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小姐，偷偷斜着眼去瞻仰圣颜，当然……皇子也是十分值得一看的。
　　莫闻青垂着眼低着头，心中揣测是否正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带着经久不变的微笑，环视着这一切。
　　“都抬起头来吧，今日朕是来看人而不是看脑袋的。”皇帝许是落了座，仿佛心情很好似的半开玩笑的说道。
　　“唰——”一向明里暗里不和的众位小姐这次难得的统一，一个个迫不及待的扬起精心描绘的脸，一时间殿内犹如百花齐放，生生将这冬日衬出了几分春色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不知是皇帝被众花晃了神，还是众花被殿中分别坐在一身龙袍的皇帝身边的四位男子晃了眼。
　　莫闻青在这一刻，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惊喜交加。
　　有冷酷的表情，有略显青涩灵动的顽皮，甚至有温和的微笑，这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有那抹邪魅的阴笑啊！
　　莫闻青忽然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恩……好，好啊！高管教。”皇帝虎目粗粗一扫，挥手招人。
　　“老身在。”高管教的威严在皇上的威严下，早已不复存在，唯唯诺诺的臣服于更强大的、属于帝王的气势下。
　　“这些天你都教会了些什么，拿出来给朕看看吧！”皇帝靠着椅背，指点江山。
　　三殿下在身后内侍官的注目下老老实实的坐着，二殿下轻笑摇扇（众人看着扇子抖了一下），大殿下阴着一双眼来回扫视着全场，好像在寻找什么，陈秋明……陈秋明目光已经定格在了一个角落……嘴边的笑容更明显了……
　　在众女看着那妖孽然后一片小声的深呼吸中，莫闻青僵硬着身子，把脑袋往里尽量的缩了缩。
　　不是怕了那只妖孽，只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特别是皇帝眼下，还是……为人谦逊些比较好吧……
　　“诸位……”高管教眼中闪烁着精光点点，“下面我叫到谁，谁便上前来……”
　　“上去……”众女代表甲。
　　“干什么……”众女代表乙。
　　“难道皇上要亲自审阅么？”这个人莫闻青认识，正是家底殷实的长发飘逸女子。
　　“放肆！”高管教低喝一声，打断了下面的窃窃私语。
　　“圣都狄慕蕊。”高管教拿着名册念道。
　　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子有点哆嗦的走出来，跪下：“民女狄慕蕊，参见皇上。”
　　皇帝看了一眼大殿下，后者正收回了巡视满场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端着茶盏，深邃的眼神仿佛要看透那青花白瓷的内涵。
　　这小子！皇帝微怒的收回目光，随即对仍然跪着的女子道：“平身。”
　　女子以自己最为优雅的姿势站起身来。
　　皇帝淡淡问道：“家中所从何事？”
　　狄慕蕊的声音略显骄傲：“家父是太常寺卿。”（注：掌管宗庙祭祀之事的长官，正三品。参考明朝官职。）
　　笨蛋。莫闻青心道，在比你强势的人面前骄傲，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哦？”皇帝的眼睛眯起来，虎目眯起来也是虎目，眼缝中射出的威严依然令人有种压迫感。“行了，你暂且退下。”
　　狄慕蕊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问话如此简短，但还是谢了恩退了回去。
　　“高管教？”皇帝的笑容往往不只是笑是那么简单，“下一位。”
　　“是……”高管教捧着名刺的手微微有点抖，“晟州苏碧蓉。”
　　“民女在。”莫闻青看着那一头长发飘飘逸逸的随着主人轻步上前。
　　“家中所从何事？”皇帝重复着问题。
　　长发……不，苏碧蓉抬着头，没有直视圣上，只是看着皇帝的下颚处，浅笑有礼道：“家父是一位誓死为天朝卖命的臣子，怎样说都只是为皇上效力的臣下罢了。”
　　皇帝挑起了眉。
　　三殿下轻“嘿”了一声，二殿下“唰”的收拢了折扇，大殿下……大殿下没有反应。
　　莫闻青不顾那妖孽还在盯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位女子。
　　美妙的回答。莫闻青暗中拍手，巧妙的避过了皇帝的陷阱，还为自己父亲高高歌颂了一把。
　　皇帝沉思着，忽然拍手笑道：“晟州……你是苏翼的千金？”
　　苏碧蓉一福身道：“回皇上，正是民女。”
　　“哈——”皇帝这声笑拖得老长，在鸦雀无声的殿中来回飘荡，“难怪朕觉得有些耳熟……这语调就是苏翼教出来的……来人，赐坐！”
　　“谢皇上。”苏碧蓉谢了恩，在满场嫉妒羡慕崇拜暗恨的目光中，极有风范的坐了下去，双手交叠放好，标准的美人坐。
　　高管教激动的热泪盈眶。
　　如此有皇子妃的风范，看来皇上很满意。她暗想。
　　莫闻青目瞪口呆的看着苏碧蓉，想起她在众人面前那副优越清高的模样，再看看如今的这一副要气质有气质要智慧有智慧的样子，心中深深的佩服。
　　就像哥哥说的，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啊……
　　“下一位……”高管教连声音都有了底气。
　　“慢。”一直执着于看透青花茶盏的大殿下，终于放下了那盏茶，出声阻止道。
　　“予墨似乎有事？”皇帝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透。
　　原来大殿下叫予墨。莫闻青在心里砸吧着嘴品味着，一张脸没有表情阴沉的漆黑如墨……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莫闻青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如此阴沉且面无表情的人——西平。
　　难道两人有什么关系？莫闻青坏心眼的想。
　　如果……如果人可以预知，莫闻青死也不会拿天朝的大殿下来消遣。
　　“一个一个的来后面的不就有了准备？不如随便挑几个问……”予墨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漂亮的手却残忍的指向了莫闻青所在的位置：“就你吧，上前答话。”
　　老天，您在替这个人惩罚我么？莫闻青恍惚中看到了二殿下的微笑一紧，而妖孽的薄唇却越来越弯……
　　人群让出了一条道，宗静站在一侧，沉着脸看着莫闻青，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可是为什么大殿下只注意到了那个平庸的莫闻青？
　　宗静咬着牙。
　　莫闻青的脚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身子蹭了过去。
　　“姓名宗籍。”予墨亲自上阵，不去理会身旁父皇那复杂的凝视。
　　“圣都莫闻青。”
　　“家中所从何事？”
　　您就不能换一个问么？莫闻青现下也没法计较这些，只得如实答道：“家父宗远东，武将。”
　　“琴棋书画可是精通？”
　　头好大……莫闻青看着四周羡艳的、看好戏的眼光，再看看大殿下咄咄逼人的面孔，淡声道：“无一精通。”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被赐坐的苏碧蓉安静坐在一旁，闻言也忍不住皱了眉撇撇嘴。
　　“那诗词歌赋可是会做？”
　　“不会。”
　　嘲讽的声音在皇帝面前不敢太过放肆，但声虽小，在莫闻青听来却很清晰，直直的戳到耳朵里。
　　别说是不会，即便是会，我现在也什么都不想会。
　　“那舞呢？可否在此献舞一曲？”
　　“不……”莫闻青的“会”字还憋在喉咙，却看见那个妖孽站了起来。
　　“若是莫小姐今日献舞，臣下愿为佳人伴奏。”妖孽对着皇帝躬身行礼。
　　莫闻青见他并不跪拜，猜测这人的身份可能并不是一般的臣子。从他可以在皇宫内自由行走也能看出。
　　那你是为何来招惹我呢？莫闻青心道。
　　既然你来消遣我，我就不妨陪陪你，也省得你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
　　“启禀皇上，民女愿意为皇上、皇子献舞。”

　　三十三、异舞

　　“如此甚好。”皇帝笑道，看着莫闻青，然后对陈秋明摆摆手：“那便取了你的乐器来。”
　　“是。”陈秋明又是一躬身，转头对着大殿下予墨道：“能否借殿下的茶盏一用？”
　　予墨一脸疑惑，挑着眉将一直端在手里的青花杯递给了他。
　　倒去茶水，陈秋明捏着茶盖在杯身上轻击了几下，叮咚清脆的声音遥远空灵，好像在空气中欢快的跳跃，于是像殿中身体绷得笔直的女子看过去：“色如烟雨，声如磬。臣下便用这为小姐伴奏如何？”
　　听着众人齐声抽气的声音，嘴边，是标准的邪魅坏笑。这下，你该怎么办呢？
　　莫闻青微微歪了头，看着笑的很挑衅的妖孽，然后，对着看起来兴致盎然的皇帝道：“民女献丑了。”
　　接着，冲陈秋明满含深意的笑道：“劳烦大人，可以开始了。”
　　“好啊。”陈秋明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拿起茶盖便敲，不得不说，他很厉害，普普通通的一个茶盏，在他手中似可变换无穷的声音。
　　众人呆住了。莫闻青恍然了。
　　原来如此。莫闻青看着那只上下变换的手。杯沿音高而清脆，杯身音中而沉稳，杯底音低而绵长，再加上另一只手与杯身的接触多少不同，音色也会发生变化。
　　看着那双好似有魔力一般的手，莫闻青的意识竟有些恍惚。
　　曾经，碧水湖边，翠竹林旁，有一个男子，横笛清奏，那一双手也是如此，上下起落间，曲调如流水一般缓泻……这两双完全不同的手，竟在莫闻青脑海中渐渐重合……
　　周围的人，那些细碎的耳语，那些异样的眼神，都看不见了。叹息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血池的那一天。
　　腕弱复低举，身轻由回纵。（注：南北朝?萧衍）
　　心中念的，是温暖的人告诉自己的冰冷口诀，手中舞的，是熟悉的针法陌生的招式。
　　没有针没有线，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可是舞蹈为什么依然残忍凄凉，就连陈秋明手中的“叮咚”清脆，也渐渐变成了金戈撞击般的肃杀。
　　皇帝皱紧了眉，大殿下目光沉沉，二殿下隐了笑容，三殿下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乐声急促，舞姿急促。莫闻青在越来越快的音乐中旋着，胸口越来越闷，想停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一波又一波的晕眩感让莫闻青有些想吐，胸前的葫芦随着自己的脉搏一跳一跳，旋转中看到一张张陌生惊异的面孔，莫闻青忽然有种想将尖利的针刺透他们皮肤的冲动。
　　怎么了？莫闻青感到自己的手正往腰上暗藏的针线摸去……
　　“啪！”瓷器碎裂的声音。
　　莫闻青被惊了一下，这才从刚才那阵诡异的感觉中解脱出来。众人也被吓了一跳，纷纷看向陈秋明。
　　妖孽的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不过他没有去理，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莫闻青，然后，撩起长衫单膝跪了下去：“臣下失误，请皇上恕罪。”
　　皇帝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莫闻青厉声问道：“刚才那舞，是谁教你的？”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莫闻青正捂了胸口微微喘息着，忽听皇帝这样问她，呼吸不由得错了一拍。
　　低下头，努力使声音不会因为还未平复的心跳而颤抖，道：“是民女自己随性编的……若皇上不喜欢……”
　　“大胆！”皇帝重重的一拍座椅的扶手，一屋子的人却静的跟死了一般。皇帝怒道：“你可知欺君是何等罪？”
　　“民女不知。”莫闻青这是反倒抬起了头，你偏要冲着我来，那我怎么的也得接着不是，接着道：“民女怎敢骗皇上，这的确是民女即兴编的一支舞……只是不知怎样冒犯了皇上？”
　　这算是反将一军么？予墨单手指着下巴，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大胆倔强的女子。被父皇一句“选妃如治国”逼来的他，现在倒是有了点兴趣。
　　莫闻青。被尹平从北漠劫来的人质，宗府失踪了十六年的两个孩子之一，不愿认祖归宗的莫姓宗府千金，在宗老将军寿宴上大出风头的小姐，与北漠那个怪异的将军望朝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十六年前的背景身份不明，突然回来的动机不明……莫闻青，你还有什么可以让人更惊奇？
　　“混账！”皇帝听了这话后怒火更盛了，又是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怎样冒犯我……这也是你问得的？手诀都捏出来了，下一步你还想干什么？来人！押下去，给朕好生问个清楚！”
　　什么是灵魂出窍的感觉，莫闻青现在知道了。就是没有感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脑海中一直在震荡着一句话：“……手诀……手诀……手诀……你还想干什么……干什么……我想干什么？周嫂，莫忘桑，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呢？”
　　当初传我针法的时候，是计划好的么？在我中了那药之后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莫忘桑传了我内功心法……难怪，之后再练那套针法，身上不再难受……难怪，血池中我可以活下来……难怪，莫忘桑说：“闻青，你以后可以与沈白多接触些……”难怪，难怪……
　　随沈兄妹下天朝，携此玉入宗府，见夫人……莫忘桑，你信中，是这样说的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说完？
　　你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你们的手心随时可以颠覆，而我就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沙，在你们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气势中缓缓飘落，混进泥沙再也看不到寻不着。
　　殿中央女子挺得笔直笔直的背影，看上去单薄而无助。
　　陈秋明眼神一闪，习惯挂着邪魅微笑的唇抿起来，脸上表情连变几下，终于，另一只撑着身体的腿也跪了下去，双手伏地磕下头去：“皇上开恩，臣相信莫小姐没有欺君。”
　　皇帝负着手，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你不必为她求情，若不是朕曾经领教过这手诀的厉害，今日又怎会一眼认出来？你当朕是不分黑白的人么！”
　　听这话，皇帝好像不止是震怒，应该是……暴怒。
　　“父皇。”二殿下也起身，抱扇对皇帝一行礼，道：“依儿臣看，莫小姐并不像是欺瞒的样子，何况宗将军刚去了前线，还请父皇开恩。”
　　三殿下看见二哥起身，虽然不知二哥为何要为那个女子求情，但他相信二哥，于是也想跟着站起来，可是刚刚离开椅子，肩膀便被一只轻轻手搭住了，绝对温和但是绝对无法挣脱的力道。三殿下眼中含悲，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大臣皇子求情啊！底下的人群小小的骚动起来。
　　“予轩？”皇帝似乎有些吃惊。
　　“请父皇开恩。”二皇子躬着身复述道。
　　“你们……”皇帝指着他。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大殿下动了！
　　“你们看你们看！大皇子也站起来了……”骚动制造者甲。
　　“真的啊……他要干什么呢？难道也是为那个女人求情？”骚动制造者乙。
　　“不是吧……那个女人哪点好啊？怎么这样有福气……”骚动制造者丙。
　　“予墨？”皇帝这个时候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父皇，此事可大可小，依儿臣看来，这位小姐似乎不知道内情，虽情有可原，但还是有些蹊跷……”大殿下踱到莫闻青身边，看着魂游天外面色惨白的女子，忽然对着她的膝盖弯一踢！
　　“那便罚她在这里跪到她愿意说出来为止吧！”
　　莫闻青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这突然的一脚惊醒了，下一刻便已经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她爬起身，下意识的想先站起来，可是又一股力量从左小腿处传来，压制着不让她站起身。
　　扭头一看，大殿下正单脚踩着她的腿，脸上的竟是满满的嘲讽和不屑，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也好。”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莫闻青，目光落在了大殿下踩着她的腿上，满意的点点头道：“那便按你说的办。”
　　“父皇……”
　　“皇上……”
　　一躬一跪的两个人还想说什么。
　　“住嘴！就这样了，朕倒想看看谁再敢多嘴！”皇帝虎目一瞪，两人面色纠结的将还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真是扫兴，回宫！苏丫头，你且随朕来。”皇帝甩了甩袖子，抬步便走，看也不看莫闻青一眼。
　　苏碧蓉跟在皇帝身后，用自以为最怜悯的目光看了莫闻青一眼，走的那叫一个风姿绰绰。
　　大殿下终于挪开脚，走的头也不回。
　　三殿下在内侍官的陪同下迅速离开。
　　二殿下在莫闻青身边顿了一下，小声道：“别急，我会想办法。”也匆匆离去。
　　众人，在冷眼和嘲讽中也散了，夜色沉沉，冷风灌进殿中，吹得两旁的围帐起起落落，空旷的殿中，莫闻青的背影显得很萧索。
　　走了，都走了吧。莫闻青跪的依旧笔直，正好自己呆一会。
　　“我说，你怎么这样冷静？”一个魅惑但绝对是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猛回头，差点扭到脖子。莫闻青看见妖孽正盘腿坐在她身边，一双桃花眼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住的打量她。

　　三十四、轻薄

　　“你别这样看着我……”妖孽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撑在膝处支着下巴。
　　即便是席地而坐，却一点也不影响那可以称得上是夺目的风采……
　　即便只是支着下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在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的衬托下，邪魅无比……
　　应该把他和安若儿拉到一起比比看。莫闻青混沌的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可是为毛要用拉的？牲口么……+_+）
　　因为在莫闻青的意识里，妖孽和妖女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你以为含情脉脉的看着我不说话，我就可以原谅你对我的冒犯么？”妖孽忽地伸出手，屈起食指和拇指，在莫闻青的额前重重一弹。
　　“好痛！”莫闻青左手捂着额，右手颤抖着指着妖孽，“你干嘛！”
　　“哦？终于醒了。”妖孽懒懒的抬了眼，嘴角习惯的扬起：“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发呆，我佩服你。”
　　莫闻青轻轻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不敢想不愿想的事甩开。然后直起脖子昂起头，看着殿前皇帝坐过的现在已经空了的椅子目不斜视，冷声道：“请大人回去吧，别被闻青连累了。”
　　呵呵。这次是真正的微笑，陈秋明一双桃花眼笑的眯起来，细细的一条缝，看上去很……可爱（？）。
　　这个女子，初次见面时，她正对着几株红梅发呆，不施红妆的素颜立在花朵前，那种几乎能让人摸得到的愁绪笼在周身，将本是坚强无畏的梅花也染上了几分悲伤的颜色。
　　后来……在自己的试探下，她发了脾气（后果很可怕……-_-!），虽然心中愤恨，但心里却对这个叫做莫闻青的宗家小姐有了几分关注……
　　今日，又见到了在那支不知名的舞蹈下，几乎失去心智的她，在皇上震怒的龙威下，仿佛抽身事外般冷静的她，现在跪在地上，倔强叫自己离开的她……
　　“莫闻青……”陈秋明轻轻缓缓的念着，忽然将脸贴近她：“比起上次，哪一次更让你紧张呢？”
　　莫闻青的心差点被那张忽然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脸吓得跳出来！
　　妖孽说话时的气息从她脸上拂过，莫闻青感到那阵阵温热，僵硬着身体，就这么……红了脸。
　　桃花眼你离这么近是想勾魂么……
　　悄悄用手掐了一下大腿，尖利的刺痛让自己稍稍清醒了些，莫闻青想退开一些，只要往后挪一点点，至少两人不会离这么近……
　　貌似还僵硬着的身体不具备这项功能……
　　好吧……莫闻青心中有火，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妖孽：“有什么好怕——唔……”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
　　带着邪魅的笑，妖孽的唇，猛地覆上了她的！
　　妖孽倾了上身，右手扶着莫闻青的头，将她压向自己，舌尖在女子的唇瓣上辗转着，然后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撬开了微张的贝齿，一路长驱直入，直到找到了它的同伴——那只柔软的，带着芬芳的的小舌……
　　吮吸着，缠绵着……
　　不怕么？那……这样呢？
　　吻到了吧？
　　貌似是……
　　是他干的吧？
　　应该没错……
　　以上是莫闻青心中的自问自答。
　　我该怎么办？
　　你看着办……
　　“感觉如何？”妖孽饱餐后舔舔唇，按着莫闻青头的手转到前面来勾着她的下巴。
　　“……”
　　“头一次么？”妖孽看着某人红肿的唇，心中不知怎么就泛起了些许怜惜的柔情，又伸舌头温柔的拭过。
　　“……”
　　好吧，其实莫闻青已经傻了。
　　“那再来一次如何？”看着目光呆滞毫无反应的某人，妖孽邪笑着又要覆唇而上……
　　“唰——”莫闻青猛地推开他站起来。
　　许是刚才跪久了，莫闻青一站起身便感到一阵眩晕，站不稳的眼看要倒！
　　“当心——”妖孽跳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
　　“手感不错……”妖孽抱着莫闻青的腰，似是脱口而出，边说还不忘在那柔软处捏捏抓抓。
　　莫闻青感到怒火回到了心头，终于——可以动了！
　　抓臂——扣住——转身——抬腿——踢！
　　“还来？你想让我断子绝孙么！”妖孽一手隔着莫闻青上方攻过来的拳，一手抓着下方踢过来的腿。
　　“你——去——死——”莫闻青想抽针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大喝，从门口传来。
　　很好……这才够热闹。莫闻青自暴自弃的想。
　　大殿下站在大殿门口，身后的披风被吹的猎猎作响，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配乐。
　　“谁叫你站起来的？难不成你是想抗旨么！”殿下的脸色如同他身上白底金边的五爪龙纹般满脸煞气。
　　莫闻青缩回手脚，忍着想用银针将那个妖孽打成筛子的冲动，看着大殿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殿下啊刚才这个妖孽趁着月黑风高人烟稀少的连鬼影都没一个的时候轻薄了您的前待选皇妃如今不知罪名为何的罪犯么（记得呼吸～）？
　　还不如——
　　沉默，转身，莫闻青索性一言不发，背对着大殿下又跪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干净无辜的仿佛跟刚才红霞满脸惊怒万分的时候是两个人。
　　予墨和陈秋明同时楞了一下。
　　还真是……镇定之至啊。陈秋明有些哭笑不得。
　　“你……”予墨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因为实在是被莫闻青的态度憋得没了下文。但皇族的威严是神圣不可冒犯的，莫闻青那态度，深深的激怒了他。
　　满腔的熊熊怒火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哼，快步走到莫闻青面前，盯着女子低头垂眼的模样，没有抬头直接喊道：“来人！”
　　“在。”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殿门口忽然奇迹般的冒出了两个侍卫。
　　“父皇有旨，撤去莫闻青待选妃的身份，令你们在这里好生看着她，她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带她去面圣！”殿下面无表情的宣判着对莫闻青的惩罚。
　　“是。”众侍卫齐声道。
　　“对了，作为待选妃……”大殿下顿了下，想到那是之前的事了，随即改口：“一个女子，居然和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我看……就再罚你不准进食好了。”大殿下拧着眉看着女子没有完全遮住的手腕上那浅浅的红痕。
　　这就是你随便让男人碰的下场。大殿下清冷的眼神越发的暗了。
　　“……”莫闻青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予墨又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陈秋明道。
　　陈秋明听到莫闻青要一直在这里跪下去，右手稍稍抽动了一下，轻捻指尖，上面仿佛还有她腕上的温度。
　　忽然有点后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莫闻青听着殿下和妖孽离开的脚步声，她笑的惨淡而又嘲讽，陈秋明，你果然是来消遣我的。
　　可是，刚才的那番，自己虽然恼怒，但为什么还会有些眷恋那温柔的缠绵……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呵护被心疼和……被爱着一样。
　　“莫姑娘……”两个侍卫不知何时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莫闻青的身旁，其中一个对她道：“……姑娘，从现在起你不可以说话……也……不可以动了，这……这是皇上吩咐的，我们也只是照着吩咐办事……你……”
　　侍卫看她好歹一个姑娘，只不过跳了一支不讨皇上喜欢的舞便罚跪于此，他们也不是铁石心肠，心中多少有些不忍，但皇命在身，只好话语间对她客气了些。
　　莫闻青朝两边各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平静：“民女知道了，不会给大人添麻烦，我不动不说话就是了。”
　　侍卫们皆是轻叹一声，也都闭了嘴，分立与莫闻青两侧十步远的地方。
　　一时间，殿中三人安静无声，只听得嗖嗖冷风灌进屋内。
　　两个侍卫还好，穿的是统一配发的冬服。莫闻青浑身上下就几件仅能遮羞绝不保暖的衣服，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仿佛有感应一般，胸前的那个葫芦（葫芦在哭泣：人家是离锁T_T）又热了起来，只一会，莫闻青便感到身上的凉意已经离自己远去。
　　身上是不冷了，心呢？莫闻青忍着膝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痛了也好，也许身上的痛楚可以盖过心中那被撕裂般的感觉。
　　“她做了什么，你要这样折磨她？”安若儿不顾侍卫的阻拦，冲到了御书房。
　　皇帝对不知如何是好的侍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复杂的看着安若儿，对面的女子堪称绝色的脸上带着质问的怒气，良久，道：“这你不用管，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就是了，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两件事。”
　　安若儿何等聪明，刚才只是听二殿下说了这事之后的冲动，很快在怒火中平静下来，知道现下不可意气用事，咯咯笑道：“怎么会忘？我答应了就一定做到，只是还请皇上考虑一下，莫姑娘好像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皇帝冷笑着重复这句话，脑海中出现了一双捏着古怪手诀的纤手，变化着各种形态，美丽而妖异。“不要以为你在北漠所作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望将军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当我没察觉么？”
　　安若儿脸色不变，道：“知道又如何，我只答应你帮你三件事，又不是你手下的大臣子民。北漠如何，将军又如何？”
　　“那你上次行刺北漠皇帝失败的事又怎么说呢？难道毫无关系？”皇帝负着手，站在书桌前，压迫的气势喷薄而出。
　　“我已经是莲妃了，这还不够偿还那次失误的么？”安若儿一直晶亮的眼睛，终于沉了下去。
　　我已经对不起他了，你不要再逼我。

　　三十五、莫笑世人太痴情

　　“下次见到那小子，记得告诉他，别想打我天朝的主意，眼睛放亮点，要知道谁才是这一切的操纵者。”皇帝看着书桌上还未批阅完的奏折上朱笔点点，似是漫不经心的对想要沉默离开的安若儿说道。
　　安若儿轻缓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帝仍旧没有抬头，只是拿起了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刚劲的横竖撇捺折染着鲜红的颜色——宗。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安若儿从御书房出来，不知不觉还是朝着那丫头所在的昭华殿走去，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那小丫头，这样对她的形势好不好的时候，听到了如上问话。
　　似乎是……大殿下予墨？安若儿急忙止了脚步，看了看四周。
　　还好自己一时冲动的出来没带丫鬟。轻盈的跃上房顶的时候，安若儿如是想着，心中暗喜。
　　找到一个合适的隐蔽位置，安若儿探头看去……
　　果然是予墨，他对面的又是谁？怎么看起来这样熟悉？
　　安若儿练过武的眼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予墨对面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袍，正对着予墨垂手而立。
　　“那不是陈秋明么？怎地他今日没穿那红衣？”安若儿疑道。
　　“……说吧，你到底在干什么？”予墨见对面的人不说话，拧着眉压低嗓子又问道。
　　殿下心情很不好，如果可以，所有人都想绕道而行。
　　但对面站的是什么人？
　　妖孽啊……
　　妖孽不是人，所以不必绕道，而且可以抖抖胆子挑衅一下皇子。
　　陈秋明此时又恢复了那一身妖气（妖孽的气场，简称妖气～），挑着那双桃花眼，勾着那淡色的薄唇，未语人先笑——标准的妖孽笑：“陈某不是正按照殿下的吩咐，试探而已么……“
　　予墨从殿中出来就感觉心里十分窝火，但又不知此火从何处来，心情烦躁，暴躁道：“试探？我看刚才要不是我打扰了你，你们现在都已经￥#&*@（大殿下你身为一国皇子也要和谐）了吧！”
　　安若儿差点摔下去！
　　扶稳藏好，还是拍了拍胸口告诉自己要淡定。她恨不得赶紧过去看看那丫头到底被那祸害天朝无数女子芳心的陈秋明怎么了。
　　只听陈秋明笑道：“殿下严重了，以往陈某不也是这样的么？殿下不但没说什么，还鼓励陈某再接再厉，可如今……”
　　予墨被那“如今……”后面省略掉的丰富内容给呛住了，咬牙切齿的在烈烈怒火中庄重的告诫自己以后想好了后果再奖赏。
　　“……你……”予墨殿下在妖孽似乎能将人看穿的眼神下半天憋出一句话：“试探而已，你可别乱了分寸！”
　　广袖一甩，离开的时候在被寒风吹的仿佛要羽化而去的披风的衬托下走的飘飘欲仙（乱用词语！抽打乃！）。
　　陈秋明独自站在冷风中，脸上没有了刚才那不羁的表情，就这样静静默着，过了好久，直到安若儿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貌似想通了什么一样，眼中闪着光芒潇洒的转身离去。
　　安若儿这才跃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两人离去的方向，笑的三分奸诈二分阴险一分担忧……
　　丫头，你惨了……他们好像对你有着不一般的想法。
　　丫头，你走运了……他们好像对你有着不一般的想法。（众人：喂……）
　　既然这样，便去偷偷看看吧。安若儿熟练的在皇宫内运起轻功穿梭着（老手……）。
　　避开打更的，躲开巡视的。安若儿终于降落（囧～灰机！）在离昭华殿门外不远的地方，正要潜进去，却听到殿内传出了说话声。
　　“二殿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殿……”
　　为什么总是在偷听？安若儿叹息着又躲到了屋顶的暗处，轻轻掀开一片瓦，心中有点憋屈的看下去……好歹我也是堂堂魔教妖女（-_-|||这很自豪么？），居然要靠这样低级的方式来打探……
　　“无妨，我就跟她说句话。”予轩身着湖蓝色的袍子，手中握着那把总也舍不得放下的折扇。
　　清冷的颜色清冷的扇子。侍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哆嗦着说道：“皇上还吩咐……也不可以与她说话……这……好吧，您可别说是我……”
　　微笑的杀伤力让侍卫缴了械，但还是不放心的拦着他不让过去：“您就跟这说吧……这样我们也不算失职了……”
　　予轩也没有强求，目光越过侍卫看着那个僵直的背影，道：“莫小姐，恕我实在无能为力，没办法帮你。”他去求过了父皇，但是却无功而返。
　　莫闻青动也没动，只是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劳殿下费心了，民女感激不尽，但现下还请殿下快些离开吧。”
　　予轩没说话，默不作声的又看了看莫闻青单薄的身影，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安若儿看着莫闻青犹豫了一下，然后急忙下了房顶随着予轩跟了过去。
　　漫漫长夜还真是能发生很多事情啊……
　　寒风阵阵，温暖的男子却展开了手中的折扇，不挥不摇，只是就着月色静静看着上面的墨迹，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境与那浓浓淡淡的笔迹一齐，随着岁月远去。
　　“救不了，办不到……一直都是这样。”男子淡淡地语调淡淡地笑。
　　“二皇子好兴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予轩回头，看见安若儿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湖边。
　　予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行了个半礼，道：“莲妃。”
　　安若儿笑了笑道：“罢了，谁都能看出来你这一声叫的不情不愿。”
　　予轩没有否认，沉默算是回答。
　　安若儿敛了笑容，神色平静道：“你并没有去求皇上吧。”
　　予轩墨色的眸子越发的暗了：“你听到了。”
　　安若儿俯下身，手在湖里轻撩着湖水，看着那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水波，轻道：“还没有忘记吧……”
　　予轩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扇子，微笑的嘴角有点抽搐：“予轩不懂莲妃娘娘在说什么，天色已晚，予轩告退。”
　　逃避般的转过身，僵硬的嘴角终于放了下来，一步一步走的沉重。
　　“莫笑世人太痴情……”安若儿掬起一捧湖水，冰冷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落声滴答，“朝天……我想你了……”
　　“将军，敌人来势太猛，我们撑不住了啊！”
　　天朝的营地主帐中，一名士兵正跪在地上，对宗远东报告，浑身仿佛被血水浸染了一般，那种触目的鲜红让人不忍目睹。
　　宗远东正站在一幅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前，跟身旁的将领说着什么，听到这句话，他看了看那个快要昏过去的士兵，微拧了眉，招了招手道：“先把他抬下去。”
　　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刚到战场，便听说前不久己方的军营竟然被北漠偷袭，军营啊！这样至关重要的地方北漠那帮野兵都能来去自如，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自家的围猎场？当他的兵都是猎物么！
　　好在来人不多，只是骚扰了一下便退了回去，听说好像还伤了敌方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宗远东这才消了点气。
　　可是今天……
　　那北漠不知搞什么鬼花样，一大清早便整队击鼓，似乎是要进攻。宗远东心中不屑，冷静的指挥发令，迅速的集合了队伍准备好好打一场的时候，居然发现……
　　那北漠士兵完全没有一点要进攻的样子，居然个个有板有眼、一丝不苟、认真万分的操练起来！
　　宗远东怒了，被别人耍着玩的感觉很不好，于是传令击鼓三通，意思是邀对方开战了。
　　一遍……
　　操练声呐喊声声声入耳。
　　两遍……
　　大刀划过空气呼呼生风。
　　三遍……
　　“呼啦——”尘土飞扬。
　　开始了么？宗远东冷静的一笑，脑中立刻有了十种以上的计划。
　　“将军，敌人……敌人撤退了……”马前一个小兵怯怯的道。
　　宗远东一惊，努力看穿那飞扬的尘土，可是漫天的昏黄将一切都笼罩在里面，包括那不明下落的北漠野军……
　　待到尘归尘土归土，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天朝一方的军队阵列整齐，蓄势待发……
　　宗远东独一人一马，在冬日清晨清冷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落寞……
　　“啊哈哈哈哈哈——”北漠兵营中，望朝天抱着云念修笑的快要疯了。
　　“大哥……你……你先放开我……”可怜的小修子武功可敌安若儿，还是差点憋死在望魔头的蹂躏下。
　　“这会是你永远的痛……”望朝天毫无意识的将挣扎不已的小修子死命按住，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我等很久了，老爹……”

　　三十六、娘

　　“我倒要看你今日搞什么鬼！”宗远东一拳头砸上桌子。无辜的木桌委屈的摇晃了一下。
　　“远东，冷静一下，我看这次偷袭也是敌人的试探而已。”说话的，是一个白面男子，他并没有和众多军官一样穿着厚厚的战服盔甲，只是一身浅色灰袍，看起来非常斯文，一点也不像是能在战场这种血腥残酷的地方经常见到的面孔。
　　你其实更适合做个闲闲适适的翰林，每天读读书写写字做做文章……宗远东曾经这样跟他说。
　　这时候的宗将军可没这心情，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神色阴沉：“洛南，不是我心急，自我来了之后，跟北漠之间连一次正面交锋都没有，反倒是被他们日袭夜袭，哨兵斩了好几个，可这帮子野兵总能挑时候挑地方钻进来……”
　　“这倒也是……”白面男子也看向地图，手指划过上面的勾勾画画：“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而北漠却总挑这些地方下手……你们说，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他X的！难怪老子打的这么不顺，原来是被那帮混蛋捅了腰眼儿！”一个武将仿佛恍然大悟，蒲扇般的手捏成拳头，狠狠的砸着桌子。
　　木桌摇着晃着，哼哼唧唧的诉说着哀怨。
　　“得了吧，肖老二，你就是打了败仗，还找什么借口。那次要是换我去，才不会被人家得了那么大便宜。”另一个身材也不瘦弱的武将咧开大嘴嘲笑着。
　　“X你*&%（请原谅这些常年混迹队伍中寂寞男人的粗口），吴矬子你倒是厉害，上次兵营被袭，不正是你查更么？还有，老子老二不小，叫老子肖老大！”
　　“……”嘲笑人的那个武将黝黑的大脸看不出红了没有，只是好像更黑了，一脚踢向桌子：“……娘的我好歹干掉了那个领头的，你呢？白白让人抢走了二十车粮草不说，还伤了几十个弟兄，我看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肖老二！”
　　“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我是老大还是老二！”孙老二将军举起了拳头。
　　“都给我住手！”宗远东烦上加烦怒上更怒，对着桌子又是一掌：“统统给我滚出去！每人给我练刀劈两千次！从现在开始不准说话！”
　　两个暴躁男熄火了，目光哀怨的让人看了心碎：“将军……”哽咽着道：“底下弟兄会看到……”很没面子……
　　宗远东挑高了眉，还没有说话，白面男子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对着两个哀怨男温和道：“这惩罚是有些重了……两千次刀劈会很热很累的……”
　　“还是林军师仁慈啊！”两个人激动的热泪盈眶，几乎就想跪下去膜拜，可是，这仁慈的话却还有后面半句——
　　“……那干脆脱了上衣，在兵营中央凉凉快快的练吧。”林军师一脸悲天悯人。
　　“……”两个男人流下了从不轻弹的眼泪。
　　宗远东对着还围在桌前的剩下几个武将一声大喝：“还有你们！连那些野兵都挡不住，一起去！”
　　将军，我们是纯洁无辜受冤枉的啊……
　　兵营里，寒风中，武将们赤着上身站成一排，沉默着流着泪劈着刀，心中恨不得将北漠那群无耻的野兵唾其肉喝其血……
　　宗远东和林军师在安静下来的军帐中，同时皱了眉。
　　“不知是谁，似乎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林军师负手叹道。
　　“不管那么多了，这次，我一定要去会会北漠那个能摸透我们的人！”宗远东嘴边泛起一抹冷笑：“想用这些手段来刺激我，让我按耐不住……那我便顺了你的心，反将一军如何？”
　　林军师看着那悲惨的木桌在宗远东大喊“来人”的一击掌下，终于圆满了……
　　“皇上，宗夫人求见。”
　　“不见。”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的道。
　　“这……皇上……”侍卫在门口进退两难。
　　“还有什么事。”皇帝翻过一页，手中朱笔不停。
　　“宗夫人说，如果皇上不见她，她便陪着女儿一起跪着了……”侍卫小心翼翼的道。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侍卫头上似乎冒出了冷汗。
　　传话这种事，真不是好干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被殃及的那池鱼。
　　“那就叫也她跪着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平静，似乎压着火气。
　　谁愿意被人威胁，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宗家，看来是我对你们太宽容了……
　　“……是。”侍卫几乎是蹑手蹑脚的退了下去，走开老远，才敢抹一下额上的冷汗。
　　宗夫人正焦急的侯在大殿外，一大早便听自称是二皇子派来的人告诉自己闻青在宫中惹了麻烦，龙颜震怒，被罚跪在昭华殿中不准起来不准吃喝。
　　这可急死人了。宗远东又不在，宗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不宜出面，只好自己一大清早赶来了宫中，请人通报了皇帝见她一面。
　　不管怎么说，远东还在前线为天朝卖命，就凭这个，皇上他也应该不会不见吧？
　　“宗夫人……”侍卫走过来，迟疑道。
　　“怎么样？皇上要见我吗？”宗夫人急问道。
　　侍卫小心的组织着语言：“皇上现在没有时间，你还是先回去吧……”
　　希望破灭，世界一片迷茫惨淡。宗夫人平静的笑道：“皇上不愿见我么？”
　　“夫人，您还是回去吧……”侍卫努力的劝说着。
　　“这位小哥，你能带我去昭华殿么？”宗夫人问道。
　　“这……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准接近那里……”
　　“如此……”宗夫人撩了一下因疾走而散落的碎发，坚强的一笑：“我知道了。”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啊……”侍卫似乎被吓到了。
　　宗夫人跪在御清殿外，闭上了眼睛，不看不听，那样子……就像是要一直在这里跪下去一样……
　　“林然，什么时辰了？”皇帝合上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笔，顺口问着身边一直欲言又止的侍卫。
　　叫林然的侍卫答道：“回皇上，现下已经巳时一刻了。”
　　“恩。”皇帝站起身，看了看殿外，对着林然道：“随朕去昭华殿。”
　　“啊？啊，是。”林然楞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答应着。
　　心中纠结万分啊，要不要再跟皇上提一下，那位固执的宗夫人从辰时到现在一直跪在殿外，怎样都劝不动呢？
　　想着，已经跟着皇上走到了殿门口。
　　宗夫人跪在台阶下，静的像块石头，一眼看去，显得很突兀。
　　林然语调结巴的小声对皇帝道：“皇上，这宗夫人……奴才怎么也劝不走……这……您看……”
　　“住嘴。”皇上平静道。
　　林然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眼神在默不作声的皇帝和宗夫人之间来来回回。
　　皇帝不急不缓的走着，宗夫人微闭双眼的跪着，皇帝走到了宗夫人面前，宗夫人……宗夫人动了！
　　林然目瞪口呆的看着宗夫人对着走过来的皇上俯下身子轻磕了一个头，而皇上却……目不斜视从从容容的掠过她！
　　好强大的定力！林然心中暗暗佩服，回过头看见宗夫人如若无事的又直起身子重新跪好。好强大的耐力！林然对这两个人钦佩的五体投地。
　　“你们先退下。”皇帝对两个兢兢业业的守护侍卫道。（其实有换班啦，皇宫待遇还是不错的……）
　　等到侍卫退下去，皇帝这才定眼看着莫闻青。
　　没有血色的面庞，毫无神采的眼眸，干裂的嘴唇，微微抖着的身子。
　　这次受的苦应该够了吧？皇帝想着。“差不多到极限了，你该说了吧，莫闻青。”
　　有人在叫我么？
　　那个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朦朦胧胧像梦一样抓不住。
　　跪了一夜，莫闻青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难受什么是疼了，跪在地上的两条腿似乎不是自己的，就像两根支撑身体的棍子一样，没了温度没了知觉，昨晚没有吃饭，再加上跪了一夜体力消耗过度，莫闻青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好想吐……（PS：饿到极致是这种感觉，深有体会的作者注。）
　　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谁又在叫我的名字？莫闻青已经木了的脑袋费劲的转着。
　　“看来还真是受了大苦啊……”那个声音又在说着，他道：“为了救你，你娘也来了，现在正跪在御清殿门口，难道你还是不说么？”
　　娘？莫闻青被这个字稍稍惊得清醒了些。
　　费力的抬头，黯淡无神的眸子对上了一双好像能看透一切的利眼，她道：“我娘？“沙哑的声音让跟在一旁的林然心中不忍。
　　皇帝俯视的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她什么是主宰，他淡淡道：“就是你娘，宗府女主人，天朝一品夫人，正为了你，跪在御清殿。”
　　娘……莫闻青似乎想从皇帝那闪着精光的眼睛中看穿到御清殿前的景象，你为了我，跪在那里？
　　宗府遇见，她轻泣着，语调那样小心那样不确定：“静儿……是你么……”她问。
　　她语调柔缓，安慰着失落的自己：“……你回家了……”
　　她满眼期盼，试探着问道：“……你能叫我一声娘么……”
　　她在众人的质疑中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一脸的坚强：“……她只是我的孩子，一个失去母亲十六年的孩子……所以，我可以以我的性命担保，她，不是北漠派来的人。”
　　讲述往事的时候，她泪洒衣襟……在说恨她的时候，那心痛的神情……
　　如今，她陪自己跪着，莫闻青依稀能想象到那坚定的表情。
　　“娘……”莫闻青呐呐道。
　　莫忘桑，我该怎么办……

　　三十七、侧妃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说了，她和娘就会没事了么？可是周嫂呢？莫忘桑呢？他们又会怎样？
　　可是……不说的话……
　　怎么办怎么办？心就像是被两只手捏住在用力揉搓，绞乱纠结而且疼痛不堪。娘……周嫂……莫忘桑……血脉上的情和心上的情，究竟孰轻孰重？
　　放在以前，莫闻青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沉默，但是现在……
　　莫闻青心中一阵内疚，仿佛又看到了娘跪在御清殿外的身影……
　　“无碍，朕倒要看看谁的耐性更好些。”皇帝在殿中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伸手拿过侍卫早就备好的茶盏，捏着茶盖不轻不重的刮着，叮咚清响一如昨夜那曲调一般清脆。
　　音未改，人未变，只是舞曲谢落了芳华，当时轻歌曼舞的人，如今已经失了神采敛了笑容，独自跪于堂下，所谓物是人非就是这样么？
　　“我……”莫闻青挣扎万分，痛苦的憋出一个字，可却没了下文。
　　皇帝眼中一亮，坐直了身子，循循善诱：“朕答应你，只要你说出这舞的来路，不但放了你和你娘，还会重重赏赐你，如何？”
　　赏赐？几乎已经放弃了的莫闻青心里咯噔一下，拿周嫂和莫忘桑来换取赏赐？出卖自己最亲人来换取赏赐？
　　皇帝看着莫闻青猛地抬起头，刚刚还毫无神采的眼睛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用沙哑却沉静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回皇上，民女说过，此舞是民女即兴所编，与其他任何人没有关系。”
　　不犯怵是不可能的，莫闻青说完，心中急跳，看着皇帝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就连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沉闷了许多。
　　“皇上，陈大人求见，说是知道有关昨夜那支舞的来路。”昨夜看守莫闻青的其中一个侍卫在门口跪着禀报。
　　莫闻青呼吸错了一拍。他怎会知道？
　　皇帝却笑了，瞟了一眼莫闻青之后轻轻笑道：“是么？传！”
　　“传陈秋明——”
　　“参见皇上。”陈秋明一身玄衣，依然不跪，只是抱拳躬了躬身。
　　皇帝却也不恼，对着他道：“秋明啊，你说你知道那支舞的来路？”说着，还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莫闻青的脸色。
　　莫闻青的心跳如打鼓，僵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移到了暗藏针线的腰带上……
　　只要你敢说出来，陈秋明，我不会放过你。
　　陈秋明瞥了眼身旁跪着的莫闻青，笑了笑，对皇帝抱拳道：“回皇上，臣昨夜不眠不休，连夜去了宗府调查，特意避开了宗夫人，终于在宗府给厨房王厨子打下手的李二的徒弟孙小二的相好也就是宗夫人的贴身婢女小环处打听到：就在莫闻青进宫前不久，宗府宗老将军的寿宴上，莫小姐也是凭着这一支舞蹈和一幅妙画博得了老将军的欢喜，而且据小环所说，她也曾亲眼见过在寿宴前是宗夫人指点了莫小姐这只舞……而宗夫人在天朝这些年，应该也不是您要找的人……”最后一句话，轻轻的只有皇帝能听见。
　　莫闻青脑袋有些懵，这都什么跟什么？妖孽你睁眼说瞎话脸都不红么……
　　可是……她抬头看着一脸正儿八经严肃无比的陈秋明。心里刚才那种揉搓的疼痛，被一种感觉温柔的抚平……
　　“你说的可都属实？”皇帝在陈秋明这一番话之后迟疑了，陈秋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应该不会说谎……考虑了一下，皇帝又开口道：“林然。”
　　“皇上。”林然忙道。
　　“去将宗夫人……请过来。”
　　“是。”林然领命而去。
　　不一会，林然领着宗夫人走进殿内，宗夫人跟在后面，走路稍稍有些迟缓，看来是因为早上跪了许久的缘故。
　　“民女见过皇上。”宗夫人跪在了莫闻青身边，心痛的看了她一眼，接着便对皇帝拜了下去。
　　莫闻青盯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娘亲，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用什么心态去对待她。
　　“你可知你的女儿所犯何事？”皇帝问道。
　　“民女听说，似乎是小女的一支舞冒犯了圣上。”宗夫人冷静的道。
　　皇帝追问道：“那你可知是一只什么样的舞？”
　　宗夫人平静道：“知道。”
　　“知道？”皇帝道：“那你倒是说说看，那是什么舞？”
　　宗夫人不见丝毫慌乱，对答如流：“回皇上，是民女与小女一起所编的一支祝福的舞蹈，只在民女的父亲寿宴上展示过。”
　　莫闻青禁不住来回看了看娘和那怡然自得的笑着的妖孽，你们……
　　“果真如此……”皇帝自言自语道。随即站起身，满脸正色，对莫闻青道：“莫闻青听旨！”
　　包括莫闻青在内的几个人同时楞了一下，陈秋明则皱起了好看的眉。
　　领旨是要跪下的，莫闻青直接省了这一步，倒是林然急急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陈秋明迟疑了一下，也撩开长袍前摆，跪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在莫闻青身上来回流转，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圣都宗府莫闻青，淑德兼备，才艺过人，封皇子侧妃。钦此。”（本人古文一般，大家将就着这一段吧……）
　　屋外是冬日难得的艳阳天，阳光从屋檐上流泻下来，照亮了大殿，和……一群傻掉的人……
　　苍天大地啊……拿人寻开心是你们的爱好么？
　　“青儿，来，喝药了。”宗夫人端着药碗走进门。
　　莫闻青不言不语，机械的吞咽着苦涩的药汁，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看着她这样，宗夫人叹了口气。
　　已经四天了，自从皇上宣了旨之后，便特别恩准她回宗府修养，可是莫闻青却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对任何事都没了反应，就连那日从地上将她扶起，膝上青紫一片，她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就是这样，眼神空洞，呆呆的看着你。
　　“青儿……”宗夫人给她撩起耳边的碎发，现在腿上倒是没了大碍，只要多休养便可恢复，但是人却变成了这样，怎么不叫她心急。
　　“夫人，陈大人在门外求见。”管家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
　　宗夫人替莫闻青拢了拢被子，回头道：“请他进来吧。”
　　自从莫闻青回了宗府，陈秋明倒是三天两次的往这边跑，按理说陌生男子是不可以随意进出小姐的闺房，何况还是皇子侧妃，但皇上却特别下了一道旨，说是特许懂得医理的陈大人为莫闻青诊治疗养。
　　门开了又关上，进来的人动作迅速，生怕将屋外的寒气带进来。
　　“陈大人。”宗夫人对着他行了一礼。
　　“不必。”陈秋明虚扶了一把，看向半躺在床上的莫闻青，问道：“怎么样了？”
　　宗夫人走到床边，目光充满了担忧，道：“药也吃，水也喝，觉也睡，但就是不说话不理人，跟……跟失了魂一般，陈大人，你懂医术，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却成了这样……”宗夫人的眼中隐有泪光。
　　陈秋明也走到床前，看着床上苍白的人，对宗夫人道：“宗夫人，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行么？”
　　宗夫人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拿起空了的药碗，推开门出去了。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莫闻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即使这样了，还是怕与我单独在一起么？”陈秋明在屋中拖了把椅子，坐到莫闻青床边，挑了一下嘴角。
　　莫闻青没有回答，只是闭了眼睛，像是要将自己关起来。
　　陈秋明淡淡的开口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她为了那所谓的爱情，放弃了一切，甚至放弃了自己，可是那个男人却没有再回到她的身边……所以，莫闻青，我不知道你为了谁如此的抗拒即将成为皇子妃的事实，但是，你想想，与其得不到触碰不着，还不如嫁给一个可以让感情和理智还属于自己的人，即便没有爱，但你至少还是你……这样不好么？”
　　莫闻青睁开了眼，虽然还是木木的表情不说话，但眼中至少有了些许神采。
　　陈秋明心中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露出了经典的妖孽笑容，探头到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一口咬在那只小巧圆润的耳垂上……牙齿温柔的摩擦着……
　　“啪！”
　　一只细嫩苍白的手击在妖孽大人面部的正中央。
　　“唔——”妖孽被堵着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宗夫人正在门外焦急的等着，忽见门开了，陈大人用衣袖掩了脸，大步走了出来。
　　急忙迎上去，宗夫人问道：“陈大人，青儿她怎么样了？”
　　陈秋明见到她，猛地退了一步，在宗夫人疑惑不解的眼光中，将衣袖拢的更紧了些，干笑道：“啊哈哈……那个……小姐应该已经没事了……”然后急转身，几乎是逃一般飞奔出了宗府。
　　“好了？”宗夫人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带着些许的怀疑进了屋子，看到莫闻青正从床上掀了被子下来。
　　“真是神医啊……”宗夫人眼含热泪的从心里赞叹，急忙了迎上去。
　　已经遁远的陈秋明左右看看没人，愤愤的放下了衣袖，掏出手帕擦着鼻子。
　　看着洁白的手帕上面血迹斑斑，陈秋明仰天长啸：“莫闻青，我再说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三十八、开门，迎妖孽

　　莫闻青清醒过来以后，宗府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
　　令莫闻青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的，竟然是那个阴沉沉的西平。
　　由于大夫交代莫闻青的腿要好生保养，万不能再累着受了寒，所以宗夫人在她的院子里安置了一把铺着厚厚毛毡的躺椅，天气晴好在院中晒太阳的时候便一层又一层的给她盖上，直将莫闻青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可是毕竟是娘亲的关怀，看着宗夫人万分认真的样子，这让莫闻青怎么好拒绝。
　　综上所述，西平看到莫闻青的时候，她正在一堆毛皮下艰难的呼吸。
　　西平面无表情的开口，语气冰冷的直让莫闻青往那圈柔软的狐狸毛下又缩了缩，他道：“你走得倒挺远。”
　　习惯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深意的言语，莫闻青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本是轻柔的声音因为埋在狐狸毛下显得有点闷：“承蒙夸奖，莫闻青是受皇上错爱。”
　　“真的是这样么……还是你使了什么手段……”西平锐利的目光把莫闻青戳的几乎整个人都蜷了进去，只看到一只灵巧的眼睛时不时的探出来扫一下。
　　“是的……”啊……可是你这样看着我，我都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
　　西平就这样不说话的站了老久，直到莫闻青快憋死的时候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你应该知道我查过你。”
　　“恩。”莫闻青应道。这很明显，你一直都对我心存芥蒂。
　　“所以……你最好珍惜现在的一切，否则我不保证将来的某一天你会失去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宗府大小姐也好，皇子妃也好……我不会轻饶你……”
　　西平你真是……天朝的一员好将……莫闻青长出一口气，道：“知道了。”
　　“还有……”西平这次开口竟然有些别扭，莫闻青好奇的将两只眼睛都探出来，却只看到了西将军的背影，他道：“我马上要走了，你……替我与宗静说一声……”
　　莫闻青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也要去战场了么？”
　　西平用沉默回答，然后静静地走了，声音远远的传到耳畔：“拜托了……”
　　你不自己去说么？莫闻青想到了宗静看西平的眼神，将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
　　莫忘桑，你看，世上原来不止是我对着一段无法开始的感情痛苦……幸好，我现在不痛了……以后也不会了。
　　第二个来的人，是乐乐和林子林。
　　莫闻青这次比上回看到西平的时候更惊讶，乐乐……不是看到林子林都会脸红紧张的说不出话么？怎么……
　　“莫……姐姐……”乐乐在心里挣扎许久，终还是叫出了这一句久违的称呼。
　　莫闻青红了眼眶，笑着道：“乐乐。”
　　“姐姐，对不起……我之前误会你了……”乐乐用手抹着眼睛，哽咽道。
　　莫闻青握住乐乐的手将她拉过身边，不说话但却微笑着轻拍着她的手臂……
　　“姐姐……”乐乐泪光点点。
　　“没事……”莫闻青微笑连连。
　　“这就对了嘛。”一个在这时显得突兀的声音插进这温馨的场面，林子林在一旁咧着嘴拍着手道：“沈大哥还拜托我好生劝劝你们，这下可好了。”
　　两人对他怒目而视，破坏气氛的家伙。
　　林子林的气场被压了下去，这个时候还是沉默比较安全……
　　乐乐不好意思的擦干了泪水，两人围着莫闻青坐在婢女搬来的小凳上。
　　莫闻青看着他们俩，问道：“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乐乐红了脸，林子林挠着头嘿嘿笑道：“这个……就是那天老将军的寿宴……结束之后，恩……这个……那个……如此这般……”
　　“啊——”莫闻青促狭的看了看乐乐，后者的脸已经红得能捏出血来。
　　“好了。”乐乐终于仰起头一声大喝，将林子林还想继续说下去的X情生生打断。
　　莫闻青笑着挑挑眉，似乎在说：现在害羞了？你们当时这个那个如此这般的时候怎么就好意思了？
　　乐乐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么说来，姐姐你就要成为皇子妃了？”
　　“是侧妃。”莫闻青纠正道，一提到这个话题心情还是不怎么能接受，想到那个暴躁而且还阴恻恻的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闻青你怎么了？”林子林注意到了，关心的问：“冷么？”
　　没错，我的心里拔凉拔凉的啊……莫闻青沉默了。
　　乐乐当她是害怕了，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道：“姐姐你不用怕，不就是一个苏碧蓉么，咱们可不能示弱！”说完还捏着小拳头挥了挥。
　　林子林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闻青，到时候要是她敢仗着自己是正妃欺负你，你就来找我，若是帮不了你我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念！”
　　“你那名字取得倒是讨巧！”乐乐白他一眼。
　　“呵呵……”林子林傻笑着。
　　“姐姐？你发什么呆？”乐乐抓着莫闻青的手摇了摇。
　　“莫闻青对着林子林结巴道：“你……你说……刚才你说什么？”
　　“什么？”林子林一脸迷惑。
　　“就是……就是那个谁是正妃啊……”莫闻青的声音抖了三抖。
　　“苏碧蓉啊，怎么了？”乐乐担心的道。
　　世界真奇妙啊。莫闻青重重的躺回躺椅上。
　　不过……当初皇帝特意留下她，应该已经相中了吧，莫闻青看着冬日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果然……是自己迟钝了么？
　　苏碧蓉……莫闻青慢慢消化着这个名字，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你能就此抓住大皇子的心，不，身心，绝对不要让他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别的事啊，比如说……我……
　　送走了乐乐和林子林，天色也暗了下来，莫闻青被尽职尽责的婢女们扶回了房间。
　　天朝的规矩，只有正妃进了门之后，才轮到侧妃。
　　“所以……”莫闻青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一个月又二十七天……
　　虽然不想嫁过去，但是天天这样吃了睡，睡了歇的日子，还是很无趣，想起来走走，却被爱女心切的宗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着心疼，而且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于是……罢了罢了，莫闻青在床上翻了个身，嘀咕着：“西平、乐乐、林子林……还有谁……沈白，你不来了么？”
　　以后……可能只能陌路了……
　　甩了甩头，莫闻青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床边那一把空着的椅子，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妖孽正坐在那里贼兮兮的媚笑，伸出手对着那团空气，捏着手诀五指一一弹过去，莫闻青有力度的咬牙道：“就知道占便宜，你当我是什么！”
　　如果刚才手中有针的话，恐怕是万针齐发。
　　惆怅完发泄完，莫闻青终于调整好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看来应该没事了……”窗外闪过一个窈窕的黑影，掠上了屋顶。
　　安若儿伸着双手感受着冬夜的寒风，轻纱下掩着绝世容颜，淡淡的笑了：“天弟弟，你可以放心了，那丫头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玉臂微举，一只灰色的鹰扑闪着翅膀落在她手臂上，安若儿往绑在鹰脚上的小竹管里塞了个什么，然后轻抚鹰羽，灰鹰便又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同样的小屋，同样的黑暗，同样的隐在黑暗中的人。
　　“这次做的不错。”神秘的男人语调中透出赞赏。
　　“是指哪一次？伴奏的曲子还是那一番解围的瞎话？”刚刚被莫闻青万针穿心的陈秋明，此时正坐在小屋内的一张椅子上，玄色的衣服让人误以为他也是黑夜。
　　男人似乎笑了笑，道：“都不错……不过你要记得，还有不到两个月……你知道该怎么样吧？”
　　陈秋明沉默了一下，语气生硬：“是。”
　　男人道：“记住，只是任务和工具，不要再有什么无关的情绪。”
　　陈秋明稍稍低了头，道：“是。”
　　“很好。”男人道。
　　“我有一个请求……”陈秋明低低的声音从低着的头下方传出，他道：“今晚……我可以穿一次红衣么……只是，纪念一下……”
　　男人默了很久，半晌才用沉沉的声音道：“这一晚……可以……”
　　陈秋明在男人离去的脚步声中抬起了头。
　　这一晚可以……他苦笑着。得到的太多，便会让你忘记你所忘记的东西……我，可不会。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所以倍加珍惜。
　　陈秋明进到莫闻青房中的时候，后者正睡得香甜。
　　他并没有像莫忘桑望朝天或是西平沈白一样，用高来高去无所不能的轻功悄然无息的潜入。陈妖孽倒是光明正大的将宗府的大门捶的“砰砰”直响。
　　一脸睡意的管家开了门，正想骂这位扰人清梦的肇事者，睁眼看到了陈妖孽一脸的妖孽笑容。
　　“陈……陈大人，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管家对这位夫人交代好生对待的“神医”很是恭敬。
　　“唔，我来看看莫小姐，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我回去了之后日思夜想，辗转难入睡，苦翻医书，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世完美的治疗方法，所以这不，放下书我就来了。”
　　管家既是敬佩又是激动，好人呐！为了小姐的病，陈大人竟然还深夜亲自跑来，真是有医德……
　　“那您快请进吧，要不要我去通报夫人？”管家连忙大开府门。
　　“不用了，我去瞧瞧便走，不必惊动夫人。”陈妖孽毫不客气的闪身而入。
　　“是，那小人这就去通知小姐。”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走的那叫一个匆忙。
　　“呃……不用了，这种方法在入睡的时候治疗最有效果。”陈妖孽不愧是修炼了千年的狐狸精，道行颇深。
　　“那小人为您带路。”管家连连献殷勤。
　　“不用了，小姐的房我很熟（陈妖孽你好像采花贼……），你下去吧。”陈妖孽体贴道。
　　管家千恩万谢的走了，丝毫不觉的自己放进来一个危险的妖怪……

　　三十九、红衣

　　陈秋明红衣翩翩。
　　陈秋明独立床边。
　　陈秋明眼眸越发的暗，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着。
　　陈秋明俯下身，黑发自肩膀从光滑的衣料上滑下来，落在身下人儿的脸上。
　　陈秋明勾起了嘴角，继续往下……近了……眼看便要寻到那两片柔软的芬芳……
　　莫闻青在做梦。
　　梦中，手脚似乎失去了自由，想稍微动弹一下都重的犹如坠了千金的石头一般，可是……眼前一只红毛狐狸却正张着血盆大口，向自己靠过来……
　　那令人眩晕的火红色，那露着白森森獠牙的大嘴，那尖尖的鼻子……莫闻青心慌之下，索性先发制人，以牙还牙已口还口，也亮出了自己森白程度不亚于狐狸的小白牙……
　　“噶叽！”齿骨相撞。
　　“嗷——”狐狸惨叫连连。
　　哼哼，莫闻青还没来得及得意，忽听耳边一声巨响——
　　“嘭——”
　　“小姐，您没事吧？”伴随着巨响的是婢女喜丹的问话。
　　恩？莫闻青睁开了眼。
　　狐狸呢？为什么只有一个红衣妖孽捂着鼻子在离自己老远的墙角泪水涟涟？
　　“喜丹……”莫闻青讷讷开口，不知为什么，唇齿间还留着一丝血腥味……
　　“小姐，刚才陈大人来给您看病，说是睡着的人效果更好，所以奴婢就没叫醒您……”喜丹疑惑的轮流看着两人，心中揣测着刚才那声惨叫是为何。
　　“没事的，刚才是我为你们小姐治疗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不打紧，你出去吧。”陈秋明从捂着鼻子的手下传出的声音居然带着哽咽的颤抖。
　　“……”莫闻青脑中暂时混乱一片，我们不要指望她能说什么。
　　“是……”喜丹看看默许了的小姐（这是你的错觉……），迟疑着退了出去关上门。
　　“你已经让我两次见血了……”陈妖孽这才慢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放下了掩着鼻子的手。
　　高挺的鼻梁上，一边一个带血的牙印十分对称十分触目……
　　“你你你你你……”莫闻青的脑子慢慢的，在转了。她一把拥住被子，左手在被子的遮挡下按住了脚踝上的红绳银针，眯起眼睛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陈妖孽的眼中残存着还未眨去的泪水，这下衬得一双桃花眼更是璀璨夺目。他轻触了一下鼻子，立刻疼的龇牙咧嘴的倒抽着凉气。
　　“人家为了你，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查书无数，这才深夜不寝好心来为你看病，你却让人家见了血，人家这还是第一次……被咬，而且还咬到如此高难度的地方，我真是……你真是……”陈妖孽单手捂着鼻子跟嘴，眸中泪珠闪闪。
　　“你真的只是来治病？”莫闻青皱着眉表达着强烈的质疑。
　　“我真是太伤心了……”陈妖孽仿佛承受不住这句话一样，身子一软，就势将大半个身子瘫在莫闻青的身上，还趁机轻轻蹭了蹭。
　　饱受惊吓的莫闻青手脚无力，没法一脚将这个无耻的妖踹下去。
　　莫闻青咬着牙，心里恨得发痒，嘴上却还挂着微笑，轻柔的道：“那是我错怪你了……”
　　“可不是，所以你要亲我一下安抚我，咦？你不愿意，那算了，我就吃点亏，亲你一下吧……”妖孽兴奋的小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好啊……给你！”莫闻青刚才脸上还是能融化冰块的春风，现在立刻变成了寒冬。
　　“真的？啊——嗷——”陈妖孽正春心荡漾的等着那安抚，却连发两声惨叫，猛地弹起来。
　　“三。”喜丹在隔壁屋子里，心中默默的记着数。
　　莫闻青镇定的坐在床上，仔细端详着手中一根带血的银针。
　　所以……第一声惨叫可以理解是莫闻青扎到了妖孽的大腿，那第二声呢？
　　……那是莫闻青将针又往里顶了顶……
　　“你好！你好啊……”陈秋明一瘸一拐的走到床边那张椅子旁坐下，揉着腿眯起眼，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拜您所赐，我是挺好的……”莫闻青冷静的看着他，道：“我的腿已经不碍事了，多谢陈大人专程跑一趟，只是眼下我要睡了，还请您回去吧。”
　　陈秋明揉腿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赶我走？”他可怜兮兮的问。
　　“不。”莫闻青努力不去看他又露出笑容的脸，盯着自己的膝盖道：“我请你走。”
　　妖孽闪着光芒的眼睛立刻就暗了下去。
　　“罢了。”他站起身，标准的妖孽般的笑容带了些许的苦涩，他道：“其实我过来只是想看看你……”
　　莫闻青低下头，沉声道：“看到了，请回吧。”
　　“闻青……”陈秋明忽然叫道。
　　“什……什么？”莫闻青头一次听他这样叫她的名字，心里一乱，说话都带上了结巴。
　　“我其实……”陈秋明慢慢走近。
　　莫闻青紧张的看着他。
　　“……是想对你……”陈秋明俯下身，带着男子特有的，炙热的气息。
　　莫闻青嗓子发干。
　　“……说……”陈秋明的脸逼近了，利落的线条，精致的眉眼，就连鼻子上那两排牙印都显得那么……诱惑……
　　莫闻青眼睛发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你看看我穿红衣好看么？”陈秋明忽地直起身，双手摊开，在莫闻青面前转了一圈。
　　“啊？”莫闻青愣住。
　　“就是这个啊，不然你以为我要对你说什么呢？”陈秋明一脸算计的看着她。
　　“你——给——我——出——去——”
　　“啊——”
　　“四。”喜丹在桌上又划了一道，却听见小姐在唤她，于是急忙起身。
　　“小姐。”喜丹在屋外应着。
　　“送客！”小姐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但是……似乎比起前些日子，更有精神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喜丹看着陈大人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扶着右腿走出来。
　　“你忙你的，不用送了，我先告辞……”陈大人健步如飞。
　　“恩？”喜丹探头朝屋里看去，小姐手中那满把的银光是什么？还有她望着那个的眼神，似乎恨不得撕了谁一样……但是，小姐你嘴角为什么还会有笑容呢？
　　真是太太太复杂了。喜丹感慨着。
　　陈秋明走出宗府，又回过头，看着门口那两盏红灯被风吹的飘飘摇摇，夺目的颜色像极了自己身上的红衣。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身红衣很好看……”红衣男子的眼中蕴含了太多的情绪。
　　夜色沉沉，但是不能阻止黎明的到来。
　　几天后。
　　“什——么——”
　　将军的帐篷，就是与别人的不同。
　　比如，一大清早便从中传出了方圆十里都能听见的叫喊。
　　不愧是将军啊，连气息都比一般人长些。早起练操的将领士兵们赞叹着，手中的刀更是劈的虎虎生风。将军亲自做了榜样，咱更不能偷懒不是。
　　可是谁能想到，做“榜样”的将军，正被几个人死命的拉住，缠腰的缠腰抱腿的抱腿，而被束缚住的将军大人，正在人圈中歇斯底里的做挣扎状。
　　“大哥，不可意气用事啊——”云念修小脸通红，他可是用了十成的功力啊，但还是有些困不住这个暴走了的将军。
　　“将军，为大局着想啊——”三个五大三粗的将领，用自己粗壮的胳膊缠绕住突然力大无穷的将军。
　　“将军，您就是现在去了天朝也已经来不及了啊——”几个人齐声呐喊。
　　“……”将军听了这句话，身子一颤，终于全身瘫软的坐在了地上。
　　几个人轮着推搡，谁都不敢去惹这个时候的望朝天。
　　“大哥……”云念修很不幸的被推了出来，一点一点蹭到他身边，小声唤着。
　　“……”望朝天双目无神。
　　“将军……”看上去应该不会被骂，那几个粗壮的将领也慢慢靠过来。
　　“……”望朝天沉默不语。
　　“将军啊……”那几个将领也不害怕了，一把推开个头小小的云念修，围坐在望朝天身边，胆大的还拍了拍望朝天的肩，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要我说，将军您也不必苦恼，不就是一个女人嫁给了天朝那什么皇子的么……就咱将军这身份，这体格，还愁没女人么？”
　　“就是就是……一抓一把啊……”
　　你们几个笨蛋，那个女人……其实是将军的妹妹……云念修缩了缩脑袋，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统统给我滚！”望朝天一声怒吼，将围坐的几个直接掀翻：“给我脱了上衣围着兵营跑六十圈！”（你比你爹还狠……）转头对被吼傻了的云念修道：“给我准备快马，我要去找那个莫混蛋！”
　　“将军您走好……”北漠兵营里，三个赤 裸上身的将领在寒风中目送望朝天骑马绝尘而去……这一天的经历让他们终生难忘，而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致死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当然，这是后话。
　　“大哥你慢一点……”云念修对着把他甩开老远的望朝天喊道。
　　前面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又连甩几下鞭子，在云念修哀怨的目光中，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莫忘桑正走在练完剑回营帐的路上。
　　他如今退去了那惯常穿的淡青色的袍子，一身轻甲，显得英气又儒雅。
　　若是莫闻青看到，定不会料想到一向弱不禁风的莫忘桑也有如此刚朗的一面。
　　只是那习惯皱着的眉依然微微拢着，他挑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床。莫忘桑将剑拔出剑鞘，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着，忽听外面有纷杂的吵闹声。
　　通常他都不会去理睬，可是今天他似乎在那叫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莫忘桑你个￥#@给我滚出来！”声音是带着愤怒的嚣张跋扈。
　　擦着剑身的手顿了一下，莫忘桑平静的眼中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望朝天，你终于来了。

　　四十、吻

　　撒花撒花，四十章了，撒花～
　　因为作者的情绪很high，所以望朝天将军的情绪也很high……
　　但貌似此high非彼high……
　　“这是将军的私人问题，请大家退后！不要围观啊——”云念修的小身板几乎快要被淹没在人群中。
　　人群很兴奋，如潮水一般涌来。军队中，除了打仗就是操练，还真没有能让这些一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大兵们放松的娱乐，所以……
　　“哇——快看快看！这不是望将军么？他来这里干什么？那架势好像是来挑衅啊——”大兵甲。
　　“就是啊……你看你看，看望将军那直立的头发，漆黑的脸（这比喻真是……），活脱脱的煞星降世啊……”大兵乙。
　　“真不愧是将军啊……连踢场都这么有气势……”大兵丙。
　　前来踢场的直立头发黑着脸的有气势将军此时正站在营地中央，随手抓过一个小兵，面目狰狞的问：“莫忘桑那个混蛋在哪里？”
　　小兵颤抖着身躯用颤抖的手遥遥一指，顺着看过去，一个不起眼的帐篷立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松开手，望朝天大步走过去。
　　帐中，莫忘桑放下手中的布，将剑插 进剑鞘，站起身撩开了帐帘……
　　帐外，望朝天做着同样的动作。
　　两个男人，就这样不动不说话，只是相互瞪着。
　　“啊——大家睁大眼啊！马上就会打起来了！”好事者甲。
　　“快啊快啊快啊……”众好事者。
　　望朝天的眼中划过闪电！
　　莫忘桑的眼中闪过精芒！
　　望朝天心中咬牙切齿！
　　莫忘桑内心波涛暗涌！
　　望朝天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出手！
　　“嘶——”众人期待的抽气声。
　　“你给我过来！”望朝天抓住莫忘桑瘦弱却韧性的手腕，将他拖出了营地，来到外围的空地上。
　　“唉！别走别走啊……将军，还没打呢——”众人失望的情绪不以言表，这便就想追过去……忽听——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呼啦——”众士兵一下子都散了。
　　云念修这才露出了被挤得残破不堪的身子，他艰难的爬起来，抬头看到了一张苍老却其实非凡的面孔。
　　“上将军！”云念修激动的叫道，急忙跪下行礼。
　　“念修？你不在皇上身边，怎地跑这来了？”上将军捋着胡子，目光炯炯。
　　“啊……是皇上让我陪大哥来打仗的……说是可以锻炼……”云念修低着头道，随即想起了什么，忙又抬起头对老者急道：“上将军，您快去看看大哥他们吧，他刚才和莫先生去了营地外的空地……您快去看看吧！”
　　“我知道。”上将军哼道，“是望朝天那个小子吧，不老实打仗，跑这来撒什么疯！让他去闹，回头再收拾他！”
　　“可是莫先生他……”云念修焦急道。
　　上将军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笑的深不可测：“无妨，两个都不是吃亏的主，等他们解决完了，我再来解决他们……”
　　两个不吃亏的主现在正面对面的站着，彼此之间眼神交汇处的温度可以将空气燃烧。
　　“莫——忘——桑——”望朝天捏着拳咬着牙，恨声怒道：“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怎么她会去嫁给那劳什子皇子！”
　　莫忘桑没有反应，只是手指一根根僵硬的收紧。果然……还是这样了……
　　望朝天快要自燃了：“你不要解释！是男人的话就不拿剑不用武功，跟我赤手空拳的打一架！“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就能忘记的话……莫忘桑抬起右手，袖中滑出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如你所愿，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莫忘桑笑容落寞。
　　“娘的！看我打不死你！”望朝天虎吼一声，冲上去……
　　接下来是暴力场面，所以我们要河蟹。（众人怒指：你就是打斗无能！）
　　只能说，过程很激烈，结局很惨烈……
　　所以当云念修找到望朝天的时候，人家正靠在一棵树下喘着粗气，而莫忘桑则躺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手揪着胸口，出气比进气多……
　　“大哥……”云念修担心的看着望朝天。
　　望朝天吃力的慢慢扬起了头，遮住脸的黑发滑开两边……
　　“啊！大哥你……”云念修看着望朝天青青紫紫的脸，惊异的叫道。
　　望朝天费力的擦去嘴边的血迹，这才注意到了云念修，还能勉强分辨出来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虚弱但依然激动的道：“小修子……快……你帮我把他拖过来……我够不着……还没打够……快……”
　　“……大……大哥……”云念修深深的被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折服了，但……
　　“大哥你绕过莫先生吧……他快被你打死了……”云念修回头看了看那副已经分不出人形的身躯。
　　“还……还不够……”望朝天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摆摆的向莫忘桑走过去。
　　“够了！”一个身影挡在了莫忘桑面前。
　　望朝天头也没抬，虚浮的脚步踉踉跄跄：“上……上将军……好久不见，等我收拾完这家伙……咱们再叙旧……”
　　“轰——”望朝天终于还是倒了下去，身后是举着手指的云念修。
　　“上将军……”云念修不知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上将军摇了摇头，招来几个亲兵将两个不省人事的家伙抬走，对云念修道：“念修，你好生看着那小子，别再让他惹出什么事，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
　　“是。”云念修行了礼，匆匆跟上了前面抬人的队伍。
　　“望朝天，你的价值不止如此，好好利用……”上将军目光深远。
　　十数日后，天朝，宗府。
　　“喜丹啊……”莫闻青无聊的趴在桌子上画圈圈。
　　“小姐怎么了？”喜丹拿来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又将杯子添满了水。
　　“我再这样下去，会疯的。”莫闻青将水一饮而尽。
　　“……您再这样喝下去，会撑的……”喜丹无奈的添上第二十七杯茶水。
　　“跟娘说说，我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能放我出去么？就一会，我透透气便回来……”莫闻青满目憧憬。
　　“夫人说，小姐已经是皇子侧妃，不可以再抛投露面了……”喜丹拿起空了的茶壶，便要出门再打壶热水来。
　　“……”莫闻青果不例外的第六十三遍听到这句话。
　　皇子侧妃，皇子侧妃！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自己这个名称，难不成自己的后半辈子真的就和这个名称过了？
　　那也太……可怕了。莫闻青忍不住抖了一下。
　　就算是在血池，也有对专门在野外的生死考验，虽可怕残忍，但也好过在一个地方被人监视着闷死。
　　多天以来积压在莫闻青胸口的闷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溜出去。这是莫闻青现在没有经过大脑的想法。
　　喜丹出去打水了，莫闻青看准时机，推开了后窗，手撑起毕竟练过武还算轻巧的身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倒还好说，但院墙呢？莫闻青瞻仰着那高耸的院墙。
　　“我没看错吧，未来的皇子侧妃竟然要落跑？”
　　莫闻青一个回头，看见靠着墙角站着的妖孽。
　　“你怎么又来了？”莫闻青心生警惕，这家伙……
　　“看你问的……”妖孽仿佛被打击了，扶着墙站好，道：“我不来，你怎么出去？”
　　这下换莫闻青站不稳了：“你……”她摇晃着。
　　“我。”妖孽一笑倾人城。
　　“出去 ……”莫闻青心生激动。
　　“出去。”妖孽再笑倾人国。
　　冬日真明媚，寒风真温暖，妖孽真善良（这挨得着么……）。
　　当莫闻青一身下人装束跟着妖孽走出宗府大门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于是将头埋得更低。
　　“陈大人，这次这么快就出来了啊。”守卫笑着打着招呼。
　　妖孽，什么叫“这么快”出来？你每次进去都干了些什么啊……
　　“是啊，今天有些事，这不，出门没带下人，找宗夫人借了一个使使。”妖孽满面春风，谈笑自如。
　　守卫看也没看，连忙开了门放行，连声道着慢走。
　　直到宗府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莫闻青一把扯掉身上这件不知多少年没洗的衣服，对着在一旁偷笑的妖孽怒道：“什么叫‘借了使使’！你给我说清楚！”
　　妖孽负着手昂着头，轻哼一声，不理不睬，径自去了，只是隐约能看到那微微扬着的嘴角和眼中的笑意。
　　“喂！”莫闻青气急败坏的追上去，问道：“你去哪里？”
　　妖孽答：“大街小巷随便逛逛。”
　　莫闻青沉默一下，心里微微有点失落，随即便被还没消下去的气愤代替：“那我们各走各的，好走不送！”
　　这次轮到妖孽扬眉疑问：“你不去逛逛？”
　　莫闻青道：“大街小巷……你怕我还不够抛头露面么？”
　　妖孽沉默一下，是的，即使是逃避想歇息一下，也还是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莫闻青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你去逛你的大街小巷吧！莫闻青走在小路上，随手扯下一根可怜的野草，拼命的蹂躏着。
　　一刻钟后……
　　“你干什么跟着我！”
　　“谁跟着你，我前天便想到这里走走了，不可以么？”
　　很好。莫闻青拐到另一条小路上，前面好像是个小湖。
　　又一刻钟后……
　　“你前天也想到这里走走？”莫闻青眯着眼，极度怀疑。
　　“不是。”妖孽摸着下巴：“我上辈子便想到这里走走，有意见么？”
　　“你在这走吧，我躲还躲不起么！”莫闻青愤怒的一步一个脚印。
　　“好了好了……我只是想陪陪你，行么？”妖孽上前拉住她。
　　“不行！”看来气还没消。
　　被关那么久，多少会有一点情绪，这就是传说中的后遗症……和副作用。
　　妖孽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住莫闻青快要挣脱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你……你要干什么……”莫闻青看着他忽然变了脸色，结巴了。
　　妖孽的眼睛变得暗沉，颜色漆黑如墨。
　　“你不想我么……”他将头埋进莫闻青的颈中，温热的鼻息暖暖的吹在皮肤上，痒痒的，却让人心安。
　　什么叫僵硬，什么叫动弹不得，什么叫……不知所措。莫闻青这才真正领略到。
　　“那个啥……”莫闻青好一会才找到自己，努力把头转开，声音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那边，有个湖……”
　　一寸一寸，慢慢抽离身体……快要成功了……
　　“唔——”
　　就在马上就能脱离开那让人心慌意乱的怀抱的时候，一直没动的男人突然动了。
　　猛地揽住了腰身，将面前的女子圈在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捏住了那小巧的下巴，薄唇慢慢的贴上那两片甜美的柔软……
　　温柔的辗转，却又带着些许的霸道……
　　莫闻青在惊乱中慢慢平静，轻轻的阖上了眼……
　　既然这样，那便顺了自己的心吧……
　　于是，柔软的，带着芬芳的小舌怯怯的缠上了那火热的入侵……妖孽身体轻震了一下，加大了力度，将这个吻慢慢加深……
　　初次的相遇到如今，原来……一步一步在冥冥之中，都有了安排……

　　四十一、前夜

　　所谓相对论，就好比说你不希望到来的事，却总是撒着欢儿朝你一路狂奔而来。爱先生曾经很具有代表性的证明过这一点。
　　莫闻青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还没来得及牢牢握住，就已经从指缝里匆匆流泻。
　　苏碧蓉作为皇子妃的那场热闹奢华的婚事已经渐渐在人们心中慢慢退去了那份激动，而明日作为侧妃出嫁的莫闻青又成为了大家谈论最多的话题。
　　莫闻青在娘亲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微微叹口气，心就像被斩不断理不清的线缠住一般纠结不堪。
　　明天，一个本是充满了希望和朝气的词，现在在莫闻青听来却是有些发抖。
　　“青儿……”宗夫人轻唤着。
　　赶紧回神端坐，莫闻青应着：“娘。”
　　宗夫人的眼中蕴满热泪，拿起一方小帕试着，一只手抓住莫闻青的，轻泣道：“青儿……娘本想你回来了，在这里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将来寻得如意郎君，娘便亲手为你绾发描眉，然后幸福一辈子……可……”宗夫人红红的眼睛看着莫闻青，又道：“嫁给皇子……虽说是圣上的恩宠，但不知到底对你来说……是好还是坏……”
　　“娘。”莫闻青抽回了自己的手，对着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道：“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还是先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
　　宗夫人沉默着，眼泪噗噗的落下，可是谁也没说话。末了，宗夫人闭眼长叹一声，默默的开了门，走了。
　　这孩子，终还是有隔阂……什么事情都自己背着，青儿……其实你倦了累了可以到娘这里来，到家这里来……
　　莫闻青听到关门的声音，慢慢的，将自己缩在椅子上。
　　抱着膝，埋着头，莫闻青可以听见自己压抑不住的抽泣。
　　怎么会不害怕，怎么能不难受。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还有那一份陌生的感情……
　　妖孽……莫闻青抽抽鼻子，我有点想你……
　　“哭什么啊……”这种魅惑的声音，还能有谁？
　　莫闻青迫不及待的扬起了一张哭着的笑脸。
　　“啧啧，真难看……”陈秋明半蹲在椅子前，伸出食指勾着面前哭的惨兮兮的笑脸。
　　“不要你管！”莫闻青开心的表情一下子又冷下来，赌气般扭过头不理他：“你来干什么，明日我可就是皇子侧妃了……”
　　妖孽的眼神暗了一下，但随即便笑着扳过那张别扭的脸，笑道：“圣旨在那里，我想来便来，皇子侧妃又是什么，我是打着皇上的旗号来私会我的意中小情人的，干他皇子什么事！”
　　莫闻青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变红，被他板着头不能转开，只好眼神飘飘忽忽不敢看他：“瞎……瞎说什么，不怕人听见！”
　　“本来还是有点怕的……”妖孽勾着嘴角慢慢说道，看着莫闻青咬住了下唇，道：“……后来看见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又不会去告发我……”
　　莫闻青也笑道：“我会……明日之后……我便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去大皇子那里告发你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陈秋明也愣了愣，不知该说些什么。
　　“妖孽……”莫闻青轻轻偏开了被他勾住的头，小声道：“你有多了解我？”
　　陈秋明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张薄薄的，大殿下给他的调查资料。
　　“完全不了解，我只知道你是莫闻青，莫闻青又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仅此而已。”陈秋明恍惚了一下，然后起身坐到了莫闻青身边的椅子上，笑着说。
　　莫闻青眼神稍稍闪动了一下，勉强勾了勾嘴角，盯着刚刚陈秋明所在的位置道：“够了……这就足够了。秋明……”
　　“恩？”陈秋明有点讶异，在以往那些“妖孽”、“狐狸”、“陈大人”称呼中习惯了，这还是莫闻青第一次这样叫他。
　　“……还记得我被罚跪的那一次么？”莫闻青目光遥远，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记得……”怎会忘记，你的那一支……噬人心魂的舞蹈。
　　“你为我伴奏……我这一次，只舞给你看……好么……”莫闻青的眼神有些古怪。
　　“好……”陈秋明看着莫闻青灰暗的眸子，迟疑道。
　　拿起桌上还存着温水的杯盏，莫闻青一饮而尽，些许的液体从嘴角两侧滑落，顺着白皙的脖颈留下……
　　“给！”莫闻青顾不得擦一擦，便将杯盏递给呆在一边的陈秋明。
　　水滴顺着光洁的肌肤慢慢滑下，流进了微张的衣领……
　　陈秋明带着炙热的眼光用力咽了一口，咬着牙别过眼，拿过杯盏，试了几下音，深吸一口气，便开始了叮咚清脆。
　　莫闻青微微一笑，绽开眉眼缓了身姿，轻绕慢舞。
　　未来怎样，我不去想，现在我想做的，只是为你而舞……
　　莫闻青在陈秋明灼灼的目光中……慢慢解开了束腰的衣带……一寸……两寸……
　　陈秋明的曲调也带了颤抖，他期待着渴望着……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渐渐显出的曲线……
　　然而，脑中一个黑影厉声说：“……记住，只是任务和工具，不要再有什么无关的情绪……”
　　记住……记住……
　　“哐啷——”陈秋明手中的杯盏掉在地上，但却没有碎。
　　莫闻青手上的动作也僵了僵。
　　苦笑。陈秋明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理智战胜了欲望，他走上前，将莫闻青解开的衣带从她僵硬的手指中抽出来，慢慢的认真的，缠上，系好，用力的打了一个结。
　　莫闻青呆呆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抿着嘴，没有泪，心却随着他的手指划过，一点一点慢慢冰冷。
　　“青儿……”陈秋明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手停在那柔软的腰身上没有收回，低沉沙哑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退去的欲望：“……现在不可以……”
　　莫闻青没说话，转身就想离开他的环绕。
　　“青儿……”腰部被大力的抱紧，耳边的声音压抑有急切的道：“什么时候你真正爱上我……我才能……我不想让你后悔……”而现在，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吧……
　　莫闻青埋进他的颈，无声的做着口型：“……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了……”
　　陈秋明心情复杂的开了锁，走进那间满是字画的小屋，无力的瘫坐在屋子角落的椅子上，仰着头抵着墙壁。
　　“你看起来很累。”屋内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
　　陈秋明动也没动，懒洋洋道：“找我有事？”
　　那声音沉默一下，接着问道：“刚才明明有机会，你为什么不把握？”
　　陈秋明没有立刻回答，盯着房顶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不为什么，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而已。”
　　“你所谓‘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大殿下新婚后……皇子侧妃的名分落实了，这不更好么……”
　　“……如此，我等着你……”
　　“……”
　　“趁还没陷太深之前……你可不要让我失望……”那声音慢慢远去了。
　　“呵……”陈秋明突然笑出来，“我陷得还不够深么……”

　　四十二、新婚

　　“青儿……娘只能送到这里了，过去了……多留些神，尽量少出些差错……”宗夫人握着莫闻青冰冷的双手，眼中含着泪。
　　低了头垂了眼，莫闻青甚是不习惯嘴上那厚厚的胭脂，于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宗夫人还道她是悲伤过度，连话都说不出来，抓着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夫人，侧妃，时辰到了。”身边的喜娘轻轻出声提醒。
　　“青儿啊……”宗夫人终于泪落如雨。
　　“我走了，娘……保重……”莫闻青从那两片被涂得鲜艳的红唇中挤出一句话。
　　“你……过去了记得好生收敛着点，皇子府可不比这里！”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别扭的插进来。
　　莫闻青抬眼望去，宗静和宗杰站在不远处，前者满脸强装的漠然，后者是真正的一脸失望。
　　“闻青……不，侧妃，当初在我房前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将来一定不会是个平常人，以后还望多担待些啊……”宗杰一脸恨自己得不到却又不得不献媚的表情。
　　“谢谢你，静儿。”莫闻青微笑着对宗静说。
　　至于那个……莫闻青忽视掉宗杰期盼的眼神，低头让喜娘领着出了门。最后一眼看了看这座府邸那些人，莫闻青进了花轿，心里一片空白。
　　身后，是曾经世界的远去，而花轿前行的方向，又是另一个陌生世界的到来。
　　听着外面锣鼓鞭炮，莫闻青觉得自己内心异常安静，偷偷撩开了小窗布帘的一角，明朗的阳光刺得自己睁不开眼睛，一如刚出息镇，在马车上度过的那些日子。
　　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怎么了？”莫闻青小声问着跟在轿旁的喜丹，她的随嫁丫鬟。
　　“是西将军和尹将军，侧妃。”喜丹好像也有些摸不清状况，只是简单的说了说。
　　沈白？西平？
　　该不会……抢亲？莫闻青发挥了自己充分的想象。
　　街道两侧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议论开来……
　　“你说这大皇子迎娶侧妃的日子，西将军他们来干嘛？”
　　“就是啊，还带那么多人……”
　　“瞧那模样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难道是……”
　　“喂，别瞎猜，抢亲这话想想就行了，说出来会被抓的。”
　　“你才抢亲，你们全家都抢亲！老子什么时候说了那两个字！”
　　“现在……”
　　……
　　“侧妃莫慌，这是皇上今早刚下的圣谕，说是让西将军他们临走时从这迎亲的队伍身边过，是要沾沾皇子新婚的喜气呢！”花轿的另一侧，喜娘的声音传进来。
　　莫闻青彻底无言，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妖孽，你的心意我明白，西平要去什么地方？战场。去帮谁？我爹……西平干吗非得不辞辛苦的绕圣都几圈从花轿旁过？给爹捎个口信……
　　所以咱们不得不说，莫闻青的脑子有时迟钝的像个那啥，有时却又出奇的好使。
　　果然，莫闻青听着马蹄答答，定在了花轿旁，从布帘的缝隙中看见西平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看似好像在参拜的他说的确是另一番话：“你有什么要带给你爹的么？”
　　那日的探望，莫闻青没有提起这回事，西平当然也不记得提起，如今这样再见面，反而觉得是个讽刺。
　　莫闻青摇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看不到，便低声道：“告诉爹，要好生照顾自己……”然后又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对这位只见了两面的爹说的话，道：“就这些。”
　　“好。”西平沉默寡言的优点体现出来，也不多问，站起身上了马便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与莫闻青背道而驰。
　　莫闻青感到放下的轿子又被抬了起来，锣鼓继续，鞭炮继续，只是漫天的鞭炮锣鼓也掩不住的，是伴随着又一阵答答的马蹄传来的轻叹。
　　如此熟悉……
　　莫闻青急忙撩了帘子看向窗外，正好对上沈白如墨的眼眸……
　　沈白勾起嘴角，笑容惨淡。
　　曾几何时，还天真的以为，你和我会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的你，站在我所触摸不到的地方看着这个世界，可是，唯独看不到我……
　　习惯了仰望，习惯了幻想，却还是无法习惯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
　　我只能握着你给的回忆，踏上这条漫漫长路，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忘记你，哪怕只有一瞬间，让我不会想不会痛……
　　莫闻青看着沈白，看着他慢慢转回头，右手持缰，左手握着一个东西背对她摇了摇……
　　那是……那只小鸭子……莫闻青捂住了嘴。
　　那只回头的给了乐乐，这只义无反顾拼命向前游的送了他。莫闻青笑红了眼，沈白，它还真像你……
　　当初的相见，如今的一别。两人谁也不会想到，下一次竟会那样的相见……
　　天朝皇族成亲，是不用拜天地的。
　　于是莫闻青下了轿，由喜娘将她交给管家，大皇子只是象征性的现了一下身，还未来得及打量一下莫闻青，便被三皇子和一群人簇拥着到前厅喝喜酒去了。
　　莫闻青被领着在庞大（这词不夸张）的皇子府中绕的七晕八素，终于被领到一个院落中的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了，侧妃，请。”管家推开门，弯下腰对莫闻青道。
　　莫闻青被喜丹扶着进了屋，按着规矩坐到床边，喜丹便和管家一同退了出去。
　　娘子等夫君，女人等男人。这是女子应守的规矩。
　　莫闻青看着满屋的红，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红嫁衣，脑海中却浮现了那个邪魅的身影。
　　不能想他，至少今天不行。莫闻青攥紧了衣角，暗暗提醒自己。
　　那么……成了亲之后……
　　洞房。
　　莫闻青紧紧的闭上嘴，免得心会蹦出来。
　　不怕。她这样告诉自己，该来的总是会来。
　　扑通扑通扑通……
　　只不过是个男人。莫闻青这样宽慰自己。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大不了以后就这样过一辈子……莫闻青心灰意冷。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心越沉重跳的越有力……莫闻青数着自己的心跳，看着满目的大红，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此时，正厅。
　　予墨被一群人包围着，热情洋溢的祝贺已经在挑战着他的极限。
　　眼睛一扫，却发现满堂的喧闹之外竟有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与着满屋艳红的颜色不搭调的玄色身影。
　　予墨撇开众人走过去。
　　“秋明兄怎么跑到我的喜宴上来买醉？”予墨挑着眉。
　　陈秋明抬起眼睛，半醉的桃花眼更是朦胧。
　　“唔……大殿下呀……”陈秋明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端起杯子，摇摇一举道：“祝贺……”
　　予墨冷眼看着他。
　　“祝贺您又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唔……娘子啊……”陈秋明笑道。
　　予墨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道：“多谢。”仰头饮毕便要离开。
　　看来是他多心了，这人不是来闹场，只是一只喝多了的狐狸罢了。
　　“殿下……”陈秋明小声唤着他，这次的声音虽小，但清晰。
　　予墨半侧过身，“怎么？”
　　“您叫臣准备的那些试探，还奏效么……”
　　予墨捏紧了拳头眯起了眼，“现在不需要了。”他转身便走。
　　陈秋明，父皇容你忍你，我可不会！

　　四十三、洞房

　　二十七，二十八……
　　予墨数着自己的脚步。
　　六百一十四，六百一十五……
　　莫闻青数着自己的心跳。
　　“怎么走这么慢？”跟在身后的小厮小声嘀咕，殿下怎么一副去谈国事而不是去洞房的表情？
　　“你们都下去。”予墨终于踱到了门口，对着外面的婢女说道。
　　“是。”婢女低着头应一声，退了下去。
　　“你在这候着。”予墨有对自己带的小厮道。
　　“是……”小厮回答道，心中那叫一个纠结。
　　听人墙根这事儿，最考验人的意志力和心理承受力，殿下真看得起我，竟委以如此重任。
　　予墨径直推开门进去，本以为至少可以看到一位安安静静等着自己的新娘，结果屋内果然安安静静，不过看到的是个睡美人。
　　话说莫闻青魂游天外之后，脑中、心中交战良久，终于成功的将自己折磨的疲惫不堪，上身侧卧在新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予墨挑起眉，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漂亮，但也算不上倾国倾城般的绝世，还不如上次附属国送来的那个舞姬。聪慧？勉强有一点，但比不上以往围在身边的女子那样，连他皱一皱眉都能揣摩到他的心意。家世，应该算不错了，天朝第一门庭，如果不是凭着这个，她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位置。灵巧么，看那块绣帕，也就算是吧……
　　予墨单手撑着下巴，小声道：“这样算来，你还是有点看头的……莫闻青。”
　　然后对着还有点看头的人一指点下去！
　　莫闻青这次熟睡到天亮不成问题了。
　　走到衣柜前，予墨拉开了柜门，一个娇娆的身躯从里面跳出来，直接扑到他身上……
　　“墨，你好慢啊，我等了好久……”趴在予墨怀里的，是一个长相颇为清秀的女子，正嘟了嘴撒娇。
　　“好了。”予墨一贯冷漠的脸竟然也带了些笑，轻轻拍着怀里的人，道：“这不是来了么。”
　　然后一把将女子抱起，朝新床走去。
　　“她就是你的侧妃？”女子偎在予墨的怀里打量着差不多睡死过去的莫闻青，“长得还不错，墨，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看着女子的眼中泛着迎新弃旧的担忧，予墨将她放到床上，道：“没有。”接着又抱起莫闻青，放到了……椅子上……微微犹豫的看了看，算了……就这样吧。
　　忘记说了，因为是洞房，所以房间没有内室，整间房只有一张床而已……
　　考虑的很周到，但就是委屈了某人。
　　“你就会说没有，上次那个皇子妃，苏什么蓉的，你不也是这样说，可后来还不是老往她那里跑……”女子泛起了小性儿。
　　“去是去了，我可做了什么？哪次你不在？”予墨平淡道，似乎不想在进行这个话题。
　　“墨……我错了……”女子换了口气，小声道。这个男人，就算是她，也不敢太过于招惹。
　　“脱衣服。”予墨没有别的话。
　　女子娇媚一笑，拉着予墨的衣带将他扯过去，环住他的腰，腻声道：“我要……你帮我脱……”
　　予墨勾了嘴角，“是么？”
　　“啊……”
　　在女子的惊呼声中，予墨粗暴的撕裂了她的衣服，然后又扯开了自己的，翻身压了上去……
　　“墨……唔——”
　　“……”
　　“……墨……轻点……”
　　“……呼——闭嘴……”
　　……（啦啦啦啦啦～HX我们要HX！）
　　小厮站在门外，先是听到了屋内男女对话的声音，可惜声音太小内容没有听清，正无比惋惜的时候，殿下突然加大的音量清楚的顺着门缝传到门口听墙根的耳朵里：
　　“脱衣服。”
　　殿下……小厮热泪盈眶，您真是我们天朝的骄傲！就连洞房都……
　　还没感叹完，紧接着又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殿下……小厮泪流满面，您真是龙精虎猛！是天朝无数男人的楷模啊楷模……
　　冬日的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的时候，莫闻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恩……”她浑身酸痛的翻了个身。
　　等等，浑身……酸痛？
　　莫闻青睁开了眼。
　　刚刚那种感觉，是……浑身酸痛么……
　　莫闻青眨眨眼。
　　浑身酸痛！浑身酸痛啊啊啊啊啊！
　　莫闻青猛地坐起身。
　　“啊……疼！”莫闻青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脖子。
　　脑袋……晕！脖子……疼！腰……酸！腿……颤抖！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床头一块白色的方巾，上面梅花朵朵……
　　如此……那么……
　　“你醒了。”身旁突然伸过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莫闻青奇迹般的镇定下来，僵硬着脖子勉强回头，看见了应该从昨天起，被称为夫君的男子。
　　予墨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异常平静的女子，眼中浮起一丝兴趣一丝恼怒。
　　兴趣是因为——这个女子竟然不把昨晚当回事。（虽然是捏造的。）
　　恼怒是因为——这个女子竟然不把昨晚当回事！
　　由此可见，予墨殿下也是个别扭的人。
　　所以，原本想对她说的某些话，溜到嘴边变成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可不要在想些有的没的！”
　　说完莫闻青愣住了，予墨自己也愣住了。
　　本来是想说：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以后也不会来找你但你既然顶着侧妃的名号还是要给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啊……
　　予墨郁闷的起身穿衣，缩着左手食指，心情不好的连里衣的扣子都扣不上。
　　莫闻青抿着嘴，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事前的害怕恐慌，到了现在，反而没了什么情绪，就连悲伤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麻木了么……
　　麻木的拖着尚在颤抖的腿下了床，麻木的看见那个本该恨却无力去恨的男人正跟一排衣扣纠缠。
　　麻木的走过去，麻木的抬手，麻木的帮他拉拢、扣好……
　　你快些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这其实是莫闻青的真实想法。
　　可在予墨看来：这个女子……真的是与众不同……
　　予墨等她替自己穿好衣服，将垂着的左手的食指弯进掌心，握住，道：“好生歇着，有事叫丫鬟，不要乱跑。”
　　握着拳头出了门，予墨心情大好。
　　抓起床头那块方巾，莫闻青用力的指节泛白。
　　妖孽……以后即使还能见面，我也不能再见你了……
　　默默的坐着，莫闻青一直坐到喜丹来敲门。
　　“侧妃，奴婢为您梳洗。”喜丹在门外道。
　　于是，洗完了吃饭，吃完了发呆，莫闻青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移动，正想着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坐到日落，有声音从院中传来——
　　“给皇子妃请安——”
　　“妹妹，我来看你了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伴着门的推开，洒满了屋子。

　　四十四、三个女人一台戏

　　“哟，妹妹这里怪小的呢！”苏碧蓉一身艳色，衬得单色素衣的莫闻青越发黯淡。
　　莫闻青跪下去，“给皇子妃请安。”
　　“妹妹你这是干什么？不必如此，快快起来！”苏碧蓉等到莫闻青完全跪下去之后才连忙去扶。
　　莫闻青淡淡的看着，没有也不想去在意。低着头顺着眼，道：“姐姐这大清早的，应该闻青去拜访才是。”
　　苏碧蓉笑了笑，走到床边，看着喜丹刚刚正在收拾的一床凌乱，眼中厉光一闪，抓起低头立在床边的喜丹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那方白绢，紧紧捏住的手指有些颤抖。
　　“妹妹昨夜辛苦了，我这做姐姐的也要体谅不是？”
　　本以为寂静如死水的心开始猛烈跳动，本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思绪开始混乱，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认命了放弃了，听到这样的话语，那汹涌的澎湃的，是不甘么？
　　哥哥，你所希望的拼命为我争取的自由，没有了。
　　“妹妹怎么不说话？还真是累着了么？”苏碧蓉拎着那块方巾，晃了晃扔到了喜丹身上。
　　喜丹急忙接住，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苏碧蓉。
　　“哟，妹妹，你没有教你的下人规矩么？这奴才在主子面前，也是可以随便抬头的么？”苏碧蓉嘴角勾着一抹残忍，眯起眼道。
　　“啪！”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心领神会，抬起手便给了喜丹一巴掌。
　　“狗奴才！”那丫鬟骂道。
　　莫闻青走过去，将一边脸已经红肿起来的喜丹拉到自己身后，赔上笑脸，对苏碧蓉道：“姐姐恕罪，是闻青不懂规矩，没有调教好，还望姐姐原谅……”转头对喜丹道：“去把我的梳妆盒拿来。”
　　“姐姐，这个是我娘给我的。”莫闻青拿起一根金簪，上面纹饰华丽而且复杂，工艺精细，最难得的，是那垂下的坠儿上，流光四溢的不知是什么材料，透明却又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好不绚丽。“闻青觉得这根金簪特别合适姐姐，请姐姐看在同是姐妹的分上，便收下了吧。”
　　苏碧蓉眼中闪过一丝喜爱，脸上却还是那副高傲的模样，对莫闻青道：“罢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妹妹你可要好生教训才是。青儿，收下妹妹的心意罢。”
　　莫闻青听到那丫鬟的名字时暗暗挑了挑眉，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破，只是对着苏碧蓉道：“闻青在这谢过姐姐了，喜丹，还不多谢皇子妃！”
　　送你东西，我再来谢你。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错位的。
　　喜丹这次不敢抬头了，低着脑袋跪下道了谢。
　　“好了，既然来了，妹妹可要陪姐姐好好聊聊。”苏碧蓉看也不看跪着的人，对莫闻青笑道。
　　莫闻青心中叹气，嘴上道：“闻青听姐姐的。”
　　当你心烦意乱心神不定心中烦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时候，自然有人来帮你，让你强打精神全面戒备，没有心情没有时间去想你那些混乱不堪的事情。
　　莫闻青就是这样。
　　落了座泡了茶，女人之间的明枪暗箭蓄势待发。
　　“文……文姐姐，皇子妃在里面，您这……是不是不方便进去……”侯在门口的叫青儿的丫鬟似乎在阻拦着谁。
　　听口气这人来头不小。莫闻青看向门口。
　　“呵呵，皇子妃，你的丫鬟不让我进去呢！真的不方便吗？”门外，一个清脆又陌生的声音大声道，似乎想喊得整个宅子都听见。
　　这人好大的口气，连皇子妃都不放在眼里。莫闻青暗道。
　　苏碧蓉脸色连变，原先的满面红光现在已经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让她进来。”苏碧蓉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给皇子妃请安了。”
　　莫闻青打量着这个女子，娇小的身材清秀的脸，算不上样貌出众。但她只是笑着对着苏碧蓉福了福身子，并没有跪下去。
　　丫鬟的服装，可连皇子妃都不跪，莫闻青更好奇这个人的身份了。
　　“给侧皇妃请安了。”女子又道，接着，竟然对着莫闻青跪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要跪也轮不着我啊！莫闻青看苏碧蓉的脸已经黑了，手忙脚乱的几乎是将地上的人扯了起来。
　　“啊……是文儿失礼了。”女子整整衣服，对着苏碧蓉笑道：“皇子妃来得早，日日见都习惯了，这下兀的一见侧皇妃，只觉得样貌气势远不止一个侧妃能有的，于是一时昏了头，稀里糊涂的拜了下去，二位皇子妃还请不要见怪。”
　　莫闻青心惊的看了一眼正牌皇子妃，再看看那个颇有胆量的女子。
　　无缘无故说这么一番话，这不是让我变成箭矢么……文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又有什么目的？最关键的一点——
　　我招你惹你了！
　　莫闻青满腔燃起了熊熊怒火。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莫闻青忽然记起哥哥曾经说过的话。
　　太有道理了，哥。
　　“文儿姑娘谬赞了，闻青是皇侧妃，苏姐姐才是皇子妃，闻青见了面都要跪的，文儿姑娘即使再习惯，这规矩还是要的吧？”莫闻青语毕，起身对着半天无语的苏碧蓉盈盈拜倒，“刚才闻青越矩了，请皇子妃责罚。”
　　这样一番意思很明显：我不认同那人的话，不管怎样我也只是你之下的一个侧妃而已，我都跪了，那人一个丫鬟不得不跪吧。
　　那丫鬟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莫闻青，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跪了下去。
　　苏碧蓉的脸色总算好看一点了，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来掩饰自己的情绪，道：“都起来吧……啊——”
　　莫闻青“噌”地跳起来，抓住苏碧蓉的手腕一把扯下了被开水浸透的衣袖。动作是大了点……衣袖扯掉的是多了点……但她可以摸着良心对天发誓，这些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而已，她真的不是有意扯掉苏碧蓉的袖子，绝对不是！
　　“啊……”莫闻青握着那截被烫红的藕臂愣了。
　　“呵……”文儿也站起了身，凑过来看了一眼，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光洁的手臂被滚水烫的一片通红，但红肿的肌肤也掩盖不了……那一颗鲜艳的朱砂……
　　世界静止，心跳静止，呼吸静止，一切都好像定格在了那一瞬。
　　“皇子妃！”苏碧蓉的丫鬟听到了屋内的响动，特别是她主子的惨叫，立刻冲了进来。
　　“啊！快来人！”丫鬟的尖叫打破了那些静止。
　　苏碧蓉含着被烫出来的泪，目光怨恨的瞪了一眼还愣着的莫闻青，在丫鬟的搀扶下，迅速消失在这个小院里。
　　“侧妃，你的呢？”文儿突然问道。
　　“什……什么我的？”莫闻青结巴道。
　　文儿也不多说，直接上手，抓住莫闻青的胳膊，撩起衣袖——
　　光洁一片……
　　“你……殿下他……不，不会的……”文儿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怎么了？”莫闻青看着刚刚还好好的人突然变成这样。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文儿面目扭曲的冲她喊。
　　“我……”莫闻青好像有点明白她大概指什么了，刚想开口说，便看到文儿神情恍惚的跑了出去。
　　“我不相信，我要去问他……问他……”文儿一边念着一边跑走了。
　　“我其实想告诉你，我没点过那个东西，所以没有啊……”莫闻青伸出手虚抓，心中突然像是豁然开朗一样。
　　文儿……看来你的身份的确不一般。那么，苏碧蓉的朱砂，还有自己没有记忆的昨晚，是不是有着什么联系……
　　仿佛知道了自己的期待，心怦怦的欢快的跳着……
　　妖孽，兴许，我还是我。

　　四十五、习惯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予墨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子。
　　莫闻青接过他脱下的披风，几下叠好，递给了喜丹。
　　“与姐姐还有一个叫文儿的女子说了一会话，再就是……等你回来……”问清楚，莫闻青想看着他却又不敢看，只好盯着喜丹刚刚关上的门说道。
　　予墨嘴角上翘，“哦？”
　　这不就是一个小妻子对丈夫说的话么？莫闻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立刻又道：“不是……我是想说……”
　　予墨看着她，自己刚从皇宫里出来，劳累一天的他连晚餐还没来得及吃，不知为什么一回了府就先来了这里。放心不下么？呵，怎么可能……女人，一向都只是物品而已，使用长短周期随他高兴，唯一不一样的，只是对每个物品的习惯程度不一样而已，就像苏碧蓉是陌生的，文儿是习惯的……陌生的不想去习惯，习惯的才一直保留……
　　自己一直……都是这样……你不是这样教我的么，母后？这样……不会受伤吧……
　　但是，这个女人……予墨抬手勾起面前女子的下巴，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这个女人……我却有种想去习惯的冲动……
　　那么现在……无关欲望，无关爱……只是一个亲吻，这是……可以的吧……
　　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莫闻青的灵魂在身体里，“嘭”的一下，碎了。
　　别这样……她想这样说，可那两片温暖的唇瓣紧紧擦磨，她的声音从唇角流出，模模糊糊的仿佛是一声调情般的：“唔——恩——”
　　于是天雷勾动地火。
　　予墨压抑许久的吻加深了力度……火热的舌试图侵入，莫闻青挣扎不出，只能咬紧牙关，死死相抗……
　　可是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你会武功，手腕上还藏着你的武器……女人到了这种时候，果然都是迟钝的么？（众：明明就是你故意的！你个无良作者！！！）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么？”
　　府外不远的某高处，陈秋明盘腿坐在屋顶，对身边的人笑道，眼睛却是红的。
　　“好歹你母亲也是我的同门前辈，看在她的面子上，怎么着也得带你来看看不是？”安若儿纤手在眼前搭凉棚，盯着某个房间内准备上演激情戏的男女目不转睛。
　　“……”陈秋明红着眼看着前方，捏紧的拳掩饰不住颤抖。
　　青儿……
　　“好了好了，”安若儿长发飘飘，带着笑站起身，对陈秋明道：“走罢，再不去，你那小青儿就真的要被吃干抹净了。”
　　“什么？”陈秋明抬头仰视着她，安若儿发丝飞舞衣袂纷飞，恍惚间，好像时光倒流，曾几何时，也有个人是被自己这样仰视的……
　　安若儿低下头，欣赏着陈秋明脸上难得出现的迷茫和恍惚，轻笑着拉起他，然后，突然伸脚一踹！
　　“啊——”陈秋明看着那个仰视的身影在自己下坠中越来越远……
　　“鬼叫个什么！”安若儿纵身一跃，扯住了他的胳膊轻轻一带，陈秋明的下坠减慢了速度，脑袋轻擦过安若儿的肩膀……
　　“娘……”陈秋明呐呐的小声念着。
　　……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陈秋明阴沉沉的开口。
　　一车车的礼品，一队队的侍卫，安若儿在大殿下的府外笑的很快乐。
　　“早就想来看看，趁予墨走了以后找皇帝请了道旨，他这点自由还是要给我的，不然怎么替他办事。放心，这些都是自己人……至于东西么，当然是宫里出的了，呵呵呵……”安若儿坐在垂着珠帘的撵后，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陈秋明脸黑的如同他那一身玄衣，立在撵旁不说话。
　　“算你识相。”安若儿道，然后下令：“通报。”
　　突袭才好玩嘛，对不对，予墨？
　　“放开我……”莫闻青好不容易将嘴解放出来，刚开口阻止，予墨却顺着细腻的脖颈一路吻了下去……
　　“不……别……”莫闻青快要哭出来了。
　　这是什么感觉，算了，不重要了，母后，我决定了，这个女人……我要把她变成我的习惯！
　　这个在自己怀里颤抖着的，温暖的身体……予墨的双手慢慢摸索下去……
　　或许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那个调皮的、不羁的身影，那双上下翻飞的灵巧的手，那块带着倔强和反叛意味的手帕……自己……就已经感兴趣了吧……
　　“莫闻青，我……”
　　“殿下！莲妃与陈大人奉旨求见。”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
　　扔下这句话，予墨走出了房间。
　　莫闻青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一般，瘫在椅子上喘着气。
　　刚刚……算是怎样？予墨……啊，对了！莫闻青惊道：“我还没问他！”
　　莫闻青深感无力，要想在这深宅大院中适应存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先是挡开伪装善良的女人，再还要提防欲望过剩的男人……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么？
　　“我就是想看看不经通传进来，你能有多久才发现我。”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乍起。
　　“啊……”莫闻青短促的叫了一声，“安……安……安……”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嫂子。”安若儿巧笑嫣然。
　　“你来干什么？”莫闻青只想问这个。这人只要一出现，她的生活，绝对不止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话说得……多令人伤心呐！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么……”安若儿眼中立刻包含着泪水，拿起手帕轻轻拭了拭。
　　“我能信么？”莫闻青眼神谨慎。
　　“……原来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啊……”安若儿惆怅的说，“好歹我刚才也帮你渡了一次劫吧……”
　　“你能不能不要再干这种事！”莫闻青红着脸咆哮。
　　“可我是帮你……”
　　“这是两回事！”
　　没准自己沐浴更衣的时候，这人也不知躲在哪里偷看呢……
　　“你……”安若儿柳眉一竖，撇过头哼道：“那我就不告诉你陈秋明也来了。”
　　“啪！”莫闻青撞到了椅子上。
　　“再……再说一遍……”声音抖啊抖。
　　“恩？你听到了？也罢，至少你不知道刚才那香艳的画面也被他看到了就好……”
　　“咚！”莫闻青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妖……妖孽……
　　青儿……
　　正厅里，与予墨周旋的陈秋明显得漫不经心，予墨冷眼看着，心中却在想着刚才那没有完成的事……两个男人就这样各怀心事。

　　四十六、同床而眠

　　“我要走了，你没有什么话带给他么？”安若儿放下手中的杯子。
　　莫闻青当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沉默一会，不确定的问道：“能让我见他一面么？”
　　安若儿轻颦秀眉，沉吟了一下，笑道：“你还真是贪心呢，小妹妹。”
　　“予墨。”安若儿在婢女的陪同下来到正厅，看到两个沉默的男人。
　　“莲妃。”予墨起身行礼。
　　“我早就听说你的府中有木泽大师的字画，可否带我去看看？”安若儿流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
　　予墨低头道：“是，莲妃请这边走。”抬眼却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秋明。
　　“陈大人先去将那些皇上的赏赐叫人抬进来吧，有一口箱子左边重些，当心抬稳了。”安若儿说完便随着予墨离去了。
　　陈秋明眼角抽动了一下，左边……重么？
　　那走右边吧！
　　果然，一路无人，陈秋明走的畅通无阻。
　　闻青，青儿……你还好么？
　　手，停在那扇只要轻轻一推便开的门前，陈秋明可以看见自己手背上鼓胀的青筋。
　　门里，是那个温柔的世界。门外，是这个真实的世界……
　　你要选哪个？陈秋明。
　　他笑了笑，伸出手推开了门。
　　“青儿。”他对着门里的那个世界叫道。
　　“你来了啊……”莫闻青努力控制，但是尾音仍然有些不自然。
　　“对，我来看你。”陈秋明踏进屋子，将寒冬关在门外。
　　走到她面前，凝视着，伸手握住她的，就像握住了一块寒冰。“冷么？”他问道，对着莫闻青的手哈了一口气。
　　“我说不冷，你信么？”莫闻青笑着说。
　　“我信。”陈秋明包住了她的冰冷，但是口气坚定不移。
　　“那……我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信么？”莫闻青依旧微笑着问道。
　　“我信。”陈秋明看着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你信！你信！你都信！你来干什么？你还来干什么……”莫闻青忽然用力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子朝他吼着，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
　　在血池，没有好好学习怎样隐藏和忘却自己的感情，所以莫闻青，现在的伤痛都是你自找的。
　　突然而来的温暖怀抱，让莫闻青本是一颗颗滚落的泪珠变得奔流而下，她哭得没有力气，也不挣扎，只是趴在男人的肩膀上小声的哽咽着说：“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你为什么要相信……”
　　“我相信。”陈秋明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你说的我都相信，但是，我想让你过的日子，是比现在更加幸福的……那种我们的快乐……”
　　“混……混蛋……”莫闻青趴在他肩头，抽噎着骂道。
　　“我不是混蛋……”陈秋明轻轻推开她，握着她的肩，满脸笑容：“我是妖孽啊……你的妖孽……”
　　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沈白……
　　也有一个人这样讲过，可是最终他还是离开了走远了。
　　莫闻青揉着眼睛擦着泪，摇摇头道：“这些话还是别说了……我现在，我现在……”
　　肩上的力量一下子就松了，陈秋明惨笑道：“对，你现在是皇子侧妃，我已经没有了这样说的资格，什么幸福，什么我们……统统……都是空谈而已……”
　　“你……”莫闻青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止不住了。
　　“青儿……”陈秋明苦笑着叹口气，“我会接你出去，你……你信我么？”
　　什么？莫闻青扬起泪渍斑斑的脸，眼中的水雾还没散去，朦朦胧胧看到了一双郑重而坚定的桃花眼……
　　“呵……”莫闻青忍不住哭着笑了出来，“我信，我等着。”
　　不管有多久，我等着。
　　“那你刚才……”陈秋明释怀了这头，又去计较那头。
　　“刚才……”莫闻青心头暗跳，不会……应该不会吧……
　　“予墨那混蛋怎么你了？告诉我！”暗藏已久的怒气涌上来，陈秋明都快气炸了。
　　莫闻青看着快要气的鼓起来的妖孽，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没……他还没……”
　　“还没？”妖孽眯起眼睛。
　　莫闻青拼命摇头。
　　“那我看到的都是幻觉了……让我体验一下刚才的幻觉！”
　　“唔——”
　　男人都是禽兽啊禽兽！莫闻青语不成声，眼角还带着泪花。
　　“殿……殿下……莲妃刚刚给了臣妾一样东西！”莫闻青看着送走两只妖精回来的予墨，在他靠近自己之前先发制人。
　　“什么东西？”予墨拿起桌上的茶杯，水尚温热，于是仰头便喝了一口。
　　那好象是我的……莫闻青暗暗的想。
　　“就是……是……”莫闻青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
　　“为了保住你那可怜的贞洁，你这样说，这是为了将来能培养出良好的下一代，喝了这药，一剂便要禁房七日，要连续三剂才起作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安若儿当时两只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彩。
　　安若儿，我说不出口啊……
　　“这个药，是……就是为了下一代……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予墨走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啊！所以喝这个药的时候必须禁房！”莫闻青一下跳开，被刺激了一下果然说话都利索多了。
　　“要多久？”予墨皱起眉。
　　“一剂七日，一共三剂。”莫闻青回道。
　　“这么久……”予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她。
　　“莲妃请奏了皇上才从御医那里得的药方……”莫闻青赶紧声明。
　　予墨心中邪火未退，气冲冲的开了门，“传膳！”
　　一张桌上摆的满满，予墨却不怎么动筷子，目光在自己的碗和莫闻青脸上转来转去。
　　莫闻青被他瞧得难受，极不自然的夹了一筷子菜试探着送过去，“殿下……”
　　予墨看了看，然后端起碗接下了菜，又看了一眼莫闻青，终于低下头吃起来。
　　“殿下，文儿小姐问您今晚是否过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饭毕，一个丫鬟在门外禀报。
　　予墨犹豫一下，看着莫闻青一脸期待着自己离开的表情，心里十分窝火，大声道：“今晚就在这里歇了！”
　　“啊！”莫闻青小声叫了出来。
　　“怎么？放心，知道你在服药，我不会碰你，只不过同床而眠罢了。”予墨一脸奸诈。
　　同、床、而、眠！
　　嫂子，安若儿，妖女！你有没有喝了让男人看一眼都不可以的药啊啊啊啊！
　　莫闻青终于躺到了昨夜并不属于自己的床上，毕竟是皇子府，床还是很大的，所以……
　　“殿……殿下，你为什么总是贴着我……”莫闻青僵硬着身体，努力忽视背后那宽厚温暖的胸膛。
　　“可能床太小了吧……”
　　“……”莫闻青好想哭。
　　“对了……”
　　“是。”
　　“我的生辰快到了……作为妻子，你应该有所表示吧……”
　　“殿下想要什么呢？”
　　“你。”
　　“！”
　　“我算了算，你这药……到那天应该也就没了，所以说……”
　　妖孽，我等不了了，你快点来带我走吧！

　　四十七、喜丹

　　一夜无眠。
　　莫闻青第二天精神萎靡脑袋发胀，送走了昨夜酣睡好梦的殿下予墨，她揉了揉自己被那个睡相不怎么好的男人搂了一夜酸痛的胳膊。
　　这样的日子，能瞒多久？
　　“喜丹，出去走走。”莫闻青招呼道。
　　带了喜丹，莫闻青第一次打量这个皇子府，此府是皇帝赐下的，予墨不愧是天朝第一继承人，看来皇上对他，还是用了苦心的。
　　府中的布置不奢不华，大气且沉稳，简单却全面。相对于贵族用来享乐和炫耀的大宅来说，此处只是一个专供居住的居所，所有东西摆设，有的就是必要的。
　　“放在皇子身上，这样的品质还真少见……”莫闻青在一块看起来是专门留出的空地上感叹。
　　“侧妃，这里还是不要再走了，我们掉头吧。”喜丹站在空地边上劝道。
　　莫闻青看着她：“为什么？这里是禁区么？”
　　“那倒不是……”喜丹犹豫道，“可是……”
　　“那就行了，我看看便走，咦？这是……”莫闻青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兵器架。
　　小跑着过去，看着满架的兵刃，刀枪棍棒……
　　“真齐全啊……”莫闻青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铁器，好冷，她小小的颤抖了一下。
　　“小心！”
　　伴随喜丹的叫喊，莫闻青听到耳边的风声还有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寒意。
　　急忙随手抓了件什么，回身便挡，“叮——”金属相撞的声音传了很远。
　　文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虎口被刀柄震得发麻，“侧妃身手不错，文儿造次了。”然后一把扔掉手中的刀，躬身行礼。
　　“文儿？”莫闻青这才从刚刚的下意识中回过神，看见自己还保持着双手握剑隔在身前的动作，不远处的喜丹正匆匆忙忙的跑来。“你怎么在这里？”她收回手，双手握着剑，剑尖朝下。
　　“侧妃，您没事吧？吓死我了……”喜丹跑过来拉着她左瞧右看。
　　文儿微微一笑，道：“怎么，喜丹没有告诉侧妃我经常在这里练习的么？”
　　莫闻青疑惑的看向喜丹。
　　喜丹抿抿嘴：“刚才是想告诉您的，可是您没有听完……”
　　“是殿下亲自准的，我每天可以在此练习……”文儿特意强调“亲自”二字，“殿下想必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殿下是个好男人，侧妃您说呢？”这次，强调的是“好男人”三个字。
　　莫闻青这才发现她一身短装，应该是为了方便习武，随后笑笑，转身把那柄剑放回原处，对文儿道：“文儿姐姐想必是这样认为的，不然，昨日就不会那样失态了……”
　　文儿的笑容抽搐了一下，无声的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那是一把小月弯刀，美丽的刀身掩饰不了那危险锋利的刀刃。
　　“殿下的生辰快到了，他应该与你说了吧。”文儿突然说道。
　　“恩。”莫闻青侧着头看着兵器架，显然对此话题没什么兴趣。
　　“我与殿下一起长大，我从小便服侍他……”文儿把弄着弯刀，缓缓说道。
　　哦？哦……莫闻青先是被她跳跃性的思维给楞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这是在以经历、感情做筹码，等着她认输呢！
　　但是随便打断别人是不礼貌的，于是莫闻青很感兴趣的听下去（众：打！是你想听吧！）。
　　“……皇后在殿下很小的时候就薨了，是我一直陪在他身旁……他也一直只有我一个……但现在……”文儿的目光变得凶狠，“侧妃，我们来一次比试如何？”
　　“什么比试？”莫闻青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殿下的生辰上，殿下对谁先笑，谁便赢了，输的一方……放弃对殿下的感情，尽量回避殿下，怎样？”文儿仰起下巴道。
　　这样……都行？莫闻青对爱恋予墨颇深的文儿深感佩服，爱情就是让人变得冲动没有头脑么？
　　我倒是真想回避他……但在这里，谁能挡得住予墨殿下？还不是他高兴怎样就怎样？是一个输赢之间的约束便可以控制的么？
　　“为什么不去找苏碧蓉，她也是殿下的女人之一。”莫闻青皱着眉问道。
　　“她已经不具备威胁，而你……”文儿适时的止住。
　　“抱歉，我没兴趣。”莫闻青叫了喜丹，扭头往回走。
　　“莫闻青——你这个胆小鬼！你把殿下还给我——”文儿嘶吼的声音从身后越来越近。
　　“侧妃！”喜丹猛地撞开她。
　　“噗——”
　　利刃刺进肉里，有声音么？
　　有的。莫闻青听到了，惊恐的回头，看见了开在喜丹腹部的花朵……绚丽鲜艳的一大片……血色的花朵。
　　“不……”莫闻青想喊，但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不断的重复这一个单字。
　　文儿立在那里，傻了愣了，弯刀上染了殷红的颜色，妖冶而美丽……
　　“告……诉……望朝……天，我……我……喜……”喜丹笑着，却还是没有说完那句话。
　　笑容还留在嘴角呢，你刚才还提到了哥哥对吧？你起来吧，我想问你是不是哥哥派来的，还有，照顾我那么久，我还没……谢谢你呢……
　　你……喜欢哥哥吧？喜欢到……很累很累了么？累到……想一觉沉沉的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了对么？
　　莫闻青的心随着喜丹的身体一齐冰冷。
　　二十日后。
　　“侧妃，今日殿下的生辰，来了好些人，连皇上也要来呢！”丝雨说道，手上正麻利的给莫闻青梳着发。
　　“是么。”莫闻青脸色淡淡，语气也淡淡。
　　“怎么了，您不高兴吗？”丝雨疑惑道。
　　看着镜中施了粉黛的自己，莫闻青垂下眼，“高兴……”今日，我又如何高兴的起来？
　　喜丹的死，便是因为这一天……而予墨的要求，也是这一天……
　　文儿自那天后便再也没出现过，予墨应该还舍不得将她赐死，许是关在某个地方吧……虽然，自己求过他，想要亲自处理那个人……
　　看来文儿说的没错，从小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自己呢……安若儿给的借口，也到这一天为止了，然后呢？接下去又该怎样呢？
　　“侧妃，好了。”丝雨拿起镜子，照着后面的发式。
　　莫闻青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恩”了一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大厅走去。
　　宾客满座，大皇子的生辰，谁都想来巴结讨好。
　　一群人倒是不说话也不动，安安静静的等着什么。
　　“皇——上——驾——到——（我又狗血了～）”
　　跳过参见圣上的描写一段。
　　跳过皇上喊平身坐下好好玩不必拘谨的一段。（众：你给我去SHI！）
　　莫闻青的目光没有看着金光闪闪的当今圣上，却一直追随着皇帝身边的那片玄色身影。
　　陈秋明遥遥的向她眨了眨眼。
　　莫闻青无波无澜的心突的一跳。
　　皇帝的另一侧，一个侍卫朝莫闻青抛了个媚眼。
　　安若儿……你这是干吗？
　　莫闻青的心又猛地一沉。
　　你先出去，我就来。陈妖孽的口型好像是在说这个。
　　我？莫闻青不确定的指指自己。
　　恩恩！陈妖孽点头。
　　莫闻青于是乎故意打翻了自己的酒杯。
　　“啊——皇上，儿臣去换身衣服……”
　　“去吧，今日不必拘礼。”皇帝端着酒杯，满面红光，乐呵呵的道。
　　莫闻青又对予墨说一声，离了席去了。
　　皇帝笑着看着她走出去。
　　予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走出去。
　　安若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走出去。
　　陈妖孽勾着嘴角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走出去。

　　四十八、温存

　　夜色很好，云朵很乖的没有遮住月亮。
　　莫闻青在窗前不停张望着，就像一个等待情人归来的女子一样，急切又担心。
　　下人们都打发走了，妖孽你要……干什么呢？
　　“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莫闻青的心跳快了起来。
　　还没转身，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想我了么。”妖孽蹭了蹭她的脸。
　　“你别这样……”莫闻青轻轻挣开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会有人……”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偷情？私会？
　　妖孽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青儿……”他唤着她，“其实……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什么？莫闻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生辰？今天不是予墨的……”她住了嘴，因为她看到了妖孽黯淡的眼眸。
　　“对，今天是他的生辰，但也是我的生辰……人们都只记住了他的，我又是谁……我算什么……”妖孽是笑着说的，但这个笑里透出的确是满满的悲哀。
　　就连那个人，也忘记了，不是么。
　　“妖孽……”莫闻青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于他，自己了解的少之又少，他的身份，他的家人，他的一切……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是为什么喜欢你呢，妖孽？
　　莫闻青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用了“喜欢”这个词，她现在只能轻叹一口气，上前，尽可能温柔的抱住眼前的这个男子。
　　或许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喜欢上了你吧。没有复杂的家世，没有一层套一层的背景，妖孽，我喜欢的，是干干净净的你，最真实的你……
　　“青儿……”妖孽感受到了贴上来的柔软的身躯，伸臂也揽住了她。“现在这样……你后悔吗？”
　　“我不悔……”莫闻青在他耳边慢语轻言，“……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悔……”
　　相拥的手臂环的更紧了些，妖孽一面感受着她的香软顺从，一面身体已是忍得发烫。“青儿，青儿……”他吻着她的耳珠，不停的唤着她的名字。
　　莫闻青有了些许的预感，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趴在他的肩上，微微颤抖着身体。
　　这些日子，在这里的担惊受怕，与男男女女的勾心斗角，喜丹的离去……一件一件的事情压在她的肩头，越来越重……她好想找个像这样的肩膀，能让自己靠着，安静的什么也不去想。
　　心中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幸福。
　　“妖孽，我好累……我……好想你……”莫闻青带了微弱的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他的肩头闷闷出声。
　　陈秋明小腹下的那团邪火在她靠过来的时候就已熊熊燃烧，现在听了这一声撒娇乞求般的哭腔，心中的怜惜跟下腹的邪火一齐，“轰——”的一声已有燎原之势。
　　“青儿……给我……”妖孽扳开莫闻青的身体，急切霸道的吻了下去。
　　“唰——”莫闻青的脑子就像是被谁刚刚拿去洗了一般，干净雪白的没了任何想法。
　　从前也有过吻，可那都是温柔的、浅尝辄止的，可是今天……这个吻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好像……还有更深一步的引诱！
　　妖孽一把抱起莫闻青，向床边靠过去……
　　“可以么……”在外袍滑落，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妖孽喘着粗气问着。
　　莫闻青对上他的眼睛，桃花眼中桃花盛开……可以么？她也这样问自己，可以么……
　　胸前的小葫芦似乎跳动了一下，一阵暖流浸过身体，让她不再发抖。
　　这样……那就这样吧……
　　莫闻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妖孽的脖子。
　　妖孽身体一僵，低吼一声，手指一用力……
　　可怜的衣服……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妖孽修长的手指滑过莫闻青的身体，他感受着她的肌肤在自己的抚摸下，变得粉红、发烫……
　　细碎的吻，从额头一路向下，在唇上停留了一会，便继续沿着脖颈往下，终于，在那两处粉红的小珠上，停了下来……
　　他含住一处诱人的突起，舌尖撩拨着她的敏感……
　　“唔——”莫闻青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妖孽的两只手，在她身上不停游走，滑过高峰……略过平原……来到了芳草凄凄的黑色森林……
　　“别……”莫闻青弓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异样的感觉。
　　“别怕……”手指温柔的探入，轻轻捻着。妖孽放开了含着的粉珠，在她耳边柔声安慰着。
　　“我……不怕……”莫闻青颤抖着声音，更加颤抖的手慢慢探下去，鼓足了勇气握住了小小妖孽……
　　“恩……”妖孽的身子一软，一声销魂的呢喃自他嗓中哼出。
　　“你……你招惹我……”妖孽感到自己快要自焚而死了，要不是担心她会怕会痛，他有病了才会把前戏拖这么久！
　　“我没有……”莫闻青小脸红的快要滴血，手上不自觉的加了些力气，于是……
　　“你……你真是……”妖孽挣扎着还是没说完这句话，一声虎吼，压下了身子……
　　什么身份，什么阴谋，统统不去理会，青儿……那些事情，全都无关紧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啊——”莫闻青痛呼出声。
　　“你是……”妖孽的眼中竟然闪烁着情 欲以外的光芒。
　　莫闻青一口咬在他肩膀，“我是……”
　　以下——
　　哔（消音）——————————————————————————————————————————————————————————————————————————————————————————————————————————————————————————————————————这是河蟹的分割线
　　“妹妹，你怎么去这么久，殿下让我来看看你——啊！”
　　苏碧蓉愣在了门口。
　　同样愣住的，还有屋中的两个人……
　　眼前，是怎样一副场景？
　　当天到访的宾客都不清楚，天朝大皇子予墨的生辰宴，为什么就这样匆匆结束。
　　当事人和皇帝都没了踪影，只有不断陪着不是的下人将宾客送出府，然后默默收拾着残局。
　　屋中现在没有别人，只有莫闻青自己。
　　陈秋明不知被架到了什么地方，反正从刚刚予墨几乎想从侍卫那里夺剑杀了他的样子来看，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
　　会……死么？莫闻青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个。
　　担心、混乱，莫闻青揪着衣襟，咬着嘴唇不哭出来。
　　可是……后悔么？她这样问自己。
　　不。
　　“侧……恩……殿下要我们来带你过去。”门开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对莫闻青说道。
　　“走吧。”莫闻青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还是有一股坚强倔强的气势。
　　被两个人按住了手臂，莫闻青没有挣扎，但毕竟这样不会太舒服，她微微动了一下调整姿势。
　　左臂立刻被更加用力的按住，右臂手腕处却似乎是被人挠了挠……
　　稍稍侧了侧头，莫闻青看到了藏在头盔下的妖娆的脸……
　　莫闻青被关到了一个看起来封闭的屋子。两个侍卫将她关在这里，没有说话便匆匆离开。
　　等会会是谁来呢？予墨还是皇帝？莫闻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想着。
　　“这次干得好。”密闭的屋子为什么会传来声音？还……有些熟悉。
　　莫闻青环视周围，没发现有除了入口以外的门或窗。
　　“你是故意的……”
　　“轰！”莫闻青一下跌坐在地上，这是……妖孽的声音！
　　“故意？这不是早就准备好的，而且不是你出的主意么？”
　　这个声音！莫闻青也听出来了，皇帝！
　　妖孽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响起，“我是这么说过！可是……”
　　“这就可以了，把她骗到手，这就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总之，你这次做的不错，不愧是我天朝诱骗女子芳心的第一好手……”
　　妖孽……莫闻青用力的咬着下唇，你一直……都在骗我么……你说过的话，你发过的誓，我们之间……都是骗人的么？
　　殷红的鲜血，顺着被咬破的唇流下，莫闻青丝毫没有感觉，比起这个，心里那被生生扯开撕裂的感觉，淹没了一切的感官……
　　“秋明，我们的交易，现在我可以帮你完成……”
　　陈秋明沉默了一会，声音艰涩：“好……”
　　好……莫闻青笑了，沾着鲜血的唇笑起来竟然有种不输给安若儿和妖孽的魅惑……你说……好，对么？
　　他说：“姑娘，皇宫内人多眼杂，这里是最安静不被人打扰的地方之一，不如我们在这里共赏花月如何？”
　　他说：“若是莫小姐今日献舞，臣下愿为佳人伴奏。”
　　他说：“人家为了你，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他说：“……你看看我穿红衣好看么？”
　　他还说：“你不想我么……”
　　可是如今，他却说：“好。”
　　只是这一个字，就能把以往的种种一切全部颠覆。
　　莫闻青闭着眼睛微笑，已经没有泪水用来软弱了。
　　门外好像有打斗的声音，随便吧，这些人日日年年的算计折腾，自己不过是一个随意被摆布的棋子而已。
　　“小妹妹……”
　　莫闻青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这才睁开眼，安若儿正一脸忧色的盯着她。
　　“嫂子啊……”莫闻青勉强笑了笑，“你怎么进来了？”
　　安若儿道：“解决了外面的人自然就进来了，倒是你，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呢！莫闻青用力拉住安若儿的衣袖，目光坚定的望着她：“嫂子，带我走吧，离开这里。”
　　安若儿点点头，“我就是来接你的，我们走。”
　　拉起莫闻青，安若儿踩着屋外一片躺倒的人的身体，在身后的追赶声中，夜盾而去……
　　密室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隐蔽的门，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皇帝是谁。
　　他身后跟着出来一人，脸色灰败却也挡不住风采。
　　陈秋明看着屋外躺倒的人，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皇帝目光深邃：“对。”
　　“故意让她误会。”
　　“……”
　　“我恨你。”
　　“你不能。”皇帝转过身，平静道：“你娘可不会希望你去恨你的父亲。”不去看陈秋明的表情，皇帝仰头望着夜色，“开始了……”

　　四十九、放弃了才能让你相信

　　“你好歹说句话吧！”安若儿斜着眼，口吻无奈。
　　“……”莫闻青坐在马上，目光呆滞。
　　“喂……我们都走了三天了，你也三天没说话了……”安若儿一代魔教妖女，生平头一次对一个人没了办法。
　　“……”继续呆滞。
　　“小妹妹？闻青？丫头？啊！陈秋明你怎么来了？”
　　“嘶——”
　　马儿被勒住了缰绳，不满的嘶叫了一声。
　　聚神一看，莫闻青瞪着安若儿：“你骗我！”
　　安若儿没有停下来，背对着身后的莫闻青，勾起嘴角看不出笑容的意义：“是你在骗自己而已。”
　　莫闻青咬紧了牙。
　　“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小妹妹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了吧？”安若儿渐远的声音听着却清晰。
　　攥紧缰绳，莫闻青狠狠的一夹马腹：“驾！”
　　“这么有精力，哪里像刚学会骑马的样子啊……”安若儿看着从身边飞速掠过的身影，马蹄扬起的尘似乎在宣泄着某种情绪。
　　情，果然是一个神奇的字眼啊！抖抖缰绳，安若儿追了上去。
　　莫闻青一路狂奔着，冷风像刀锋一样切过脸颊，将泪水冻结在心里。
　　逃避着，不去想不去念，是不是就可以不伤不痛了？莫闻青，莫问情。莫忘桑，你当初给了我这个名字，是对我的预言还是对我的期盼？但是，不管是什么，我都没有做到，或许你是对的，这种幸福这种感情，我拥有不起。
　　那么，再见了，妖孽……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悔，我们……只是不同路罢了……
　　闭上眼，请让我最后为你流一滴泪……（请允许作者矫情一下～）
　　“小妹妹！停下，停下啊！”安若儿的声音为什么带了惊慌？“陈秋明！你快躲开！会死啊！”
　　安若儿，同样的谎言不要说两遍，很没有意思！莫闻青嘲讽般的笑了，我不会再为他有任何想法……所以……
　　她睁开眼，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让我停下？莫闻青随着眼睛的睁开，一声清喝颇有气势的从喉咙里滑出：“驾！”
　　等一下！前面那个是什么啊！为什么挡在她马前不动不晃啊啊啊！
　　“啊——”莫闻青在急速的马背上，看到那张憔悴且苍白的脸，惊恐的叫了出来！
　　来不及收手了啊！莫闻青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可是前面的人还是不躲不避！
　　马蹄像是敲在鼓上暴躁的鼓点，急促且势不可挡！
　　青儿，我不眠不休，终于……追到你了……陈秋明干裂的嘴唇咧开一抹舒心的笑，眼前渐渐模糊，但是那人的身影却牢牢烙在脑海中……惊慌的眼，微张的唇，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如此清晰。
　　“嘶————”马在离陈秋明还差两寸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拽住了，前腿高高扬起，生生停了下来！
　　莫闻青一个不稳，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去！
　　“小心！”陈秋明拼劲力气扑了过去。
　　“啊！”
　　“唔！”
　　惊叫声和闷哼声同时响起。
　　莫闻青仰面倒在地上，这一跤摔得实实在在，一时间痛的几乎失去了意识。可是……手臂下是什么？
　　凭着下意识摸了摸，软软的，弹性不错……还有，温度？
　　“你摸够了就过来帮帮我……”
　　谁？莫闻青晃了晃摔得七晕八素的脑袋，恢复了一些意识。
　　眼前，安若儿伏身在马上，右臂前伸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似乎努力去抓住什么……
　　马？啊！陈秋明，他在那里？
　　“我算是认识你了……第一件事还是你的情郎！”安若儿面色苍白，冷汗滚落脸颊，看着四下张望的莫闻青，皱眉讽刺。
　　看样子不太对啊……莫闻青赶紧起身，手臂一撑，压住了什么……那东西还很配合的哼了一声。
　　“呀呀呀呀呀呀——”莫闻青清亮的嗓音穿透枯黄的枝桠，直刺天空。
　　陈秋明！他……莫闻青这才完全缓过来，看了看扑到一半就倒了下去，只接触到了她手臂的男子，眼神暗了暗，抿着唇想离开……
　　“喂……小妹妹，等会再看，我的手臂……好像断了……腰也……”安若儿已经气若游丝。
　　诚然，武功再高，在飞奔中抓住一匹同样奔驰的马，并及时拉住缰绳让两匹马都停下来，这个力度和冲击没有被扯断……只能说，有武功真好……
　　“他……扯住我了……”莫闻青怎么也掰不开那只修长的手，五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力度大的惊人……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醒来，如果命好……我还活着的话……”安若儿抽着气。
　　撇开眼，莫闻青颤抖着手摸出针，往下一刺……
　　不松？好……加大了力度，再刺！
　　终于松开了，莫闻青努力不去看那只妖孽，僵硬着身体向安若儿走过去……
　　“我是不是该为我能活下来感谢苍天？”火堆边，安若儿手臂绑着树枝，直直的躺在铺着厚厚干草的草堆上，斜着眼看着往火堆里添柴的莫闻青。
　　“对不起……”莫闻青的声音轻不可闻。眼神不时的瞟到不远处，火光以外的某人身上。
　　“不必看了，累的乏的，休息一阵就好了，看样子他为了你还真是不要命了，挡在马前……啧啧。”安若儿一眼看穿了莫闻青的心思。
　　莫闻青又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平淡的声音没有起伏：“与我无关。”
　　这算什么？再一次的欺骗背叛？他以为，追上来自己就能原谅？
　　哪怕是梦境也没有这样美好的！莫闻青心中的愤恨委屈不知所措等等一系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怨恨？冷然？不屑？还有……期盼？
　　不！猛地甩头，不可以再陷进去！
　　“别摇了。”安若儿扶着腰挣扎着坐起来，好在伤得不重，“看他那样，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小妹妹，我算是阅人无数，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还是看得出来的……你觉得会是什么让他丢下一切追到这里？”
　　莫闻青将头埋进膝盖，深深的吸着气。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怕再次得到的也不会长久……
　　“别问我……我……”
　　“青儿……”梦呓般的，沙哑的男子的声音。
　　慢慢的抬头，莫闻青看到了一双在黑暗中映着火光的，疲惫却炙热的眼眸。
　　“我……没有骗你……”男子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我也不悔……从来都没有悔过，哪怕……哪怕……”哪怕放弃一切。
　　“秋明，娘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你不要为了娘的死……耿耿于怀，你要懂得……宽恕……”
　　娘，可是，你如此对他，他除了那一间小屋，什么都没给过你，我不甘……我不甘啊……所以，我不要皇子的身份，不要荣华富贵，哪怕一直隐藏在黑暗里，哪怕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为了能让你名正言顺的入葬本该有你一席之地的皇陵……帮他稳固朝政，清除异己，牢牢地辅助他，帮他完成他想要的一切……
　　后来，我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竟是处心积虑的接近一个女子，梅花前的邂逅，昭华殿中的挑逗，宗府内的试探……本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可谁知终了，我却沦陷了我的心……
　　娘，你为了你的情，可以放弃圣教中的地位，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呢，本来就没拥有什么，那些浮华的虚名，我从没放在眼里……我把你葬在小时候我们住过的木屋前那颗桃树下了……你不会怪我吧……
　　追情莫忆情……我终于懂了你总挂在嘴边的这句话的含义了。
　　“青儿……我爱你……”陈秋明微笑着说完，竟又闭上了眼睛。
　　莫闻青呆了愣了，爱我……他这样说么？我……能相信么？
　　“别发傻了，你再把他放在那里，我好不容易帮他捡回的命，就算是圆满的交代在这里了。”安若儿伸出身上唯一不痛的脚踢踢她。
　　相信，不相信，相信，相信……莫闻青数着自己的脚步走过去，伸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扶起了浑身冰凉的陈秋明，将他半拖半抱到火堆旁。
　　“青儿……相信我啊……”陈秋明脑袋耷拉在她的颈窝，含混道。
　　醒了？莫闻青一惊，差点松开手，看过去才发现是他毫无意识的呢喃罢了。
　　相不相信，等你醒来好好说给我听，我会刨根问底……不会手软的！所以……你快点好起来吧……妖孽。

　　五十、我是青儿的男人

　　五十章啊……鼓掌鼓掌～撒花撒花……
　　鼓掌撒花完毕，好了，此文完结～谢谢欣赏。
　　鸡蛋……拖鞋……西红柿……卫生棉（！）……
　　作者挣扎着从发泄物里爬出……抹把粘着蛋黄蛋清番茄酱的脸——咳，开个玩笑，我们继续……
　　“青儿，累不累？”
　　“……”
　　“青儿，饿不饿？”
　　“……”
　　“青儿，渴不渴？”
　　“……”
　　“青儿，过来和我一匹马吧，安姐姐受伤不能挤着了……”
　　“……”
　　“青儿青儿……”
　　“够了！”莫闻青的眉抽搐着，转头对旁边并骑而行的男人吼道，“我还没有原谅你，你给我少说点话！陈秋明！”
　　“噗——”身前坐着的安若儿掩嘴笑出了声。
　　陈妖孽矮身坐在马上，将自己缩的要多渺小有多渺小，委屈的转着手中的缰绳，桃花眼中水光闪闪，“可是你不是都带上我了么……”怎么还不原谅呢？
　　安若儿身体稍稍后倾，舒适的靠在莫闻青的肩上，插话道：“带上你也不等于原谅你啊，谁叫我们闻青这么善良，那种情况，只要是个人她都不会扔下不管的……小妹妹，哦？”
　　莫闻青冷着脸没说话，眼中情绪暗涌。
　　“你……青儿，她欺负我……”妖孽驭着马噌到莫闻青身边，拽拽她的袖子，无限委屈。
　　莫闻青的脸更黑了：“驾！”
　　“嗒嗒嗒哒哒……”马蹄遁走的声音。
　　“青儿别那么快……”妖孽追赶的叫喊。
　　“生气了？”安若儿在颠簸中歪着头问道。
　　“没有。”莫闻青的声音被马儿颠地有点颤。只是，一下子就接受……还是太突然了。
　　生活在谎言里，就会去怀疑。
　　“一路了，怎么不问我们去哪里？就这么相信我？”安若儿笑道。
　　莫闻青勾勾嘴角，眼睛里有着盼望，“自然是去找哥哥，难不成你要带我回魔教？”
　　安若儿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在她颈部舒了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你聪明的让人惊讶，有时有傻的让人惊讶……你是怎么长的啊，小妹妹？”
　　“别说话了，你的手不疼了吧？”莫闻青手臂轻碰一下。
　　“嘶——小妹妹你真狠！”
　　……数日之后。
　　“将将将将将……将军！”一个士兵在帐外异常的结巴了。
　　“将什么将！下象棋啊……”望朝天把笔扔在地图上，伸个懒腰走出去。
　　“大哥，象棋是什么啊？”云念修紧跟上去。
　　“一个以你的智商永远不可能理解的东西……”望朝天随口答着，然后对着那个眼直身僵的士兵问道：“怎么了？天朝有动静了？不是告诉你们这两天不用去管，晾晾他们再……”
　　“小弟弟，你要晾晾谁啊……”士兵身后，开出一朵妖娆的玫瑰。
　　“将军，她拿刀逼着我……我才把她领到……唔——”
　　“你起开。”望朝天一拨拉开那个泪眼汪汪的小兵，终于看清了他身后的人。
　　“若儿……若儿……”望朝天喃喃的念着，突然抹了一把脸，狂嚎着扑上去：“亲亲！抱抱！睡睡！想死我了，姐姐！”
　　安若儿没躲没闪，笑语吟吟的看着扑上来的狼。
　　“哥哥！”面前突然“哧溜”一下，钻出一个人来，吓得望朝天赶紧收手。
　　“哎呀！”突然收手的后果就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大哥没事吧？”云念修扶起他，眼睛却盯着这几个人来来回回的看。
　　“这么激动啊，小弟弟……”安若儿蹲在望朝天跟前，支着下巴调笑，但眼中却是泪光闪烁。
　　“哥哥……”莫闻青也微笑着叫道。
　　“……哼！”陈妖孽站在一旁，看着他的（？）青儿眼里只有那个男人，别扭的扭过头。
　　莫闻青看着哥哥嫂子陈妖孽，心中暖暖。
　　“你是说，你嫁给了那个混蛋之后他又不要你了？！”一声咆哮从望将军的帐中传出，所有的人不禁都缩了缩脖子，离这里远点，保命要紧。
　　“朝天你冷静点……”安若儿抚额道。
　　“其实还好了哥哥，这样我不就自由了么……”莫闻青努力平复着暴走的望朝天。
　　“那你又是谁？一直贼头贼脑的盯着我妹妹！不想活了？！”望朝天泄愤不成，便将目标转移到一直安静的坐着的陈秋明身上。
　　“他是……”莫闻青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夫君？开玩笑，当然不是！情人？呸，自己还没原谅他呢！
　　“你自己说！”望朝天喝道，他现在看哪个接近闻青的男人都不爽！
　　“我是青儿的男人。”妖孽微微一笑，稳稳地开口。
　　一屋子的人，全都默了。
　　“嘻……”安若儿忍不住了，急忙就着茶咽下满腹的笑。
　　望朝天看着闻青，后者低着头，但显然是一脸的红晕，娇羞无限……
　　“好……很好……”望朝天竟然也在笑，眯起眼睛摸着下巴龇着牙，“出来，作为一个男人，我们有必要谈谈。”
　　“好。”妖孽站起身。
　　“哎……”莫闻青在他经过自己是，不禁叫了一声，拉住了他的衣摆。
　　“没事。”妖孽冲她一笑，继续走出去。
　　“不会怎样吧……”莫闻青颇为担忧。
　　安若儿抿口茶，一脸轻松无所谓，含混道：“……不会死……很完整……”
　　啊？！莫闻青的心跳的突突突突突。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我去看看！”莫闻青终于坐不住了，跳起来就想出去。
　　“不用看了，我没事。”妖孽挑着帘子进来。
　　头，在！手，在！脚，在！五官，齐全！状态，活着！
　　果然不会死……很完整。
　　“青儿，我们出去吧。这里……留给安姐姐。”妖孽一脸明媚。
　　“恩？”莫闻青没听懂。安若儿也是挑起了眉。
　　“安——若——儿——”声音由远到近。
　　“走走走……快点……”妖孽一把拉住莫闻青，疾步离开。
　　“干吗啊？”莫闻青远去的声音还在挣扎，她还没好好跟哥哥说句话呢！
　　“这人……”安若儿刚疑惑了半句，就被一个旋风般扫进帐内的人影扑倒在地！
　　“朝……朝天？”安若儿不确定的叫道，看着眼前这个离自己不到一寸的人赤红的眼睛。
　　“叫的真好……我该叫你什么呢？姐姐？还是莲妃？！”望朝天咬牙道。
　　这……这……安若儿真的惊到了。
　　“你再也别想跑了！管它什么承诺，什么皇帝！你是我的，我的！”望朝天像一只饿极了的狼，狠狠吻上身下的人娇嫩的粉唇。
　　朝天，朝天……安若儿小小的挣扎一下，感到对方又加大了力度，便软软的放弃了。
　　这样任性这样胡来，还真是个……小弟弟呢。安若儿环上了他的脖子，眼角溢出一颗幸福的泪珠。
　　另一边……
　　“你对哥哥说了什么，他没把你怎么样吧？”莫闻青坐在专门为她空出来的帐中，问道。
　　“我没事啊。”陈妖孽很自然的靠过去。
　　拔下某人不老实的手，莫文青皱眉道：“这么简单？”
　　“恩。”陈妖孽应着，丝毫不放弃，两只手一起缠上去，“不过是说了些他感兴趣的……”
　　“恩？”莫闻青注意地听着，忘记打下那两只作怪的手。
　　“……关于安姐姐在天朝过的如何的事……”太好了，抱住了！妖孽又吻向那只小巧圆润的耳朵。
　　“你把她是莲妃的事告诉哥哥了？”莫闻青一惊，丝毫没有察觉那带着热气的唇，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靠我这么近的？给我走开！”
　　“不要……青儿，我们好久都没……我忍得好辛苦……”
　　“啊——你放开我……唔……恩……”
　　某离蹲在发泄物中寻找着完整的鸡蛋西红柿，擦擦汗抬眼看了看灭下灯的两个帐篷，神情暧昧……赶路见面XXOO……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五十一、又见莫忘桑

　　“哥哥，队伍为什么突然改道南行？”莫闻青在长长的行军队伍中的马车上，撩了帘子问着外面骑马而行的望朝天。
　　望朝天目视远方，淡淡的简单道：“恩……这仗也该打完了。”
　　“什么？”莫闻青以为自己没听仔细，两国交战以来，互有损伤，天朝不愧为第一强国，在人数兵器上北漠没少吃亏，但是北漠的野兵一个个不怕死不服输的劲头，几场硬仗打下来，天朝野没占得什么便宜。
　　兵器武装没有不怕死可怕，不怕死又没有不要命可怕。
　　“那个老头子一手调教出来的部队，还是有点看头的。”望朝天如是说。
　　莫闻青当时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气息神秘的老者。
　　“青儿，怎么了？”陈妖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自从那晚之后……总之，女人的心，面对心爱的人总是柔柔软软的。
　　莫闻青稍稍僵了一下，但随即放松了下来。放下帘子看见安若儿侧头假寐的脸上隐隐的笑，红着脸拉下那只作怪的手，低低道：“总觉得这仗打的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安若儿不装睡了，慵懒的揉揉脖子，像猫一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强国的皇帝与妄做强国的皇帝打了一架，就看谁赢谁输，赢了就是天下，输了便失性命，有什么奇怪。”
　　莫闻青皱眉，“那就要用这么多人的命来打么？口口声声是为了天下百姓，可失的是谁？利用的又是谁？”
　　“好了，青儿……”陈妖孽下巴贴着她的发，“历史一向如此，人性也同样如此……别想了。”
　　莫闻青低下头，觉得冷。
　　杀戮、阴谋、利用……你们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将军，再往前走，就出了咱北漠的领地了……”
　　“没事，继续走。”望朝天下令道，“这次咱不污了北漠的土地。”
　　“将军，上将军派人前来。”
　　“带过来。”
　　“是。”
　　……
　　“望将军。”清清冷冷的声音，就像息镇的湖水一般无波无澜。
　　马车内的莫闻青呼吸乱了一拍，这是……她的脸色渐渐苍白。
　　“莫兄，上将军派你来？”望朝天略带着防备的声音传来。
　　“将军有令，请你带领部队速速返回原驻扎地，不得擅自离开。”
　　“我不是去玩！”望朝天有点火了，“这些日子我们总是退退守守，这样被人压着打很爽吗？”
　　“望将军！”
　　莫闻青死死地捏住手指，她生怕自己会失控。莫忘桑，你来了啊……
　　“青儿？”陈妖孽看着明显不太对劲的莫闻青，扶住了她的肩，试探的问着。
　　“没事……”莫闻青听到妖孽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伸手握住妖孽的手，“我们出去透透气。”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安若儿又眯上了眼，“放下了才不会逃避，小妹妹，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莫忘桑正站在望朝天马前，面无表情的复述着刚刚的命令，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可是……那个看了十六年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看着身影旁，还跟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的时候，看到他们十指交扣的时候……莫忘桑平板的声音明显的带了颤抖。
　　莫闻青牵着妖孽的手向着不远处的草丛走去，经过莫忘桑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着他轻笑着，“好久不见了，请你保重，莫大哥。”
　　语毕，从容走过，再没有停留。
　　莫大哥……随了哥哥的称呼，不是莫忘桑，而是莫大哥，称呼近了，心呢？
　　莫忘桑没来得及说话，便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连“最近好吗？”这样的问候都没有了，闻青，你是下了决心不在关心我的一切了，对吗？
　　心早就不会痛了，但是这是什么感觉呢？看着自己亲手把你越推越远，然后站在远处隔岸看着你的痛苦你的幸福。怅然若失吗？应该是的吧……
　　莫闻青觉得脚步一步比一步轻松。原来不是那么难的，可以做到，不是吗？
　　手心传来的温度，莫闻青坚定的用了用力，把幸福牢牢的抓住。
　　陈秋明一直没有说话，凭他的心思，怎能猜不出这个“莫大哥”与莫闻青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并没有说破，只是一直任由她牵着，用自己的温度来缓解她细微的颤抖。
　　但是……
　　“青儿……我们去哪？”陈秋明终于忍不住开口。
　　“啊？”莫闻青这才缓过神，发现自己领着一只妖孽进到了齐腰高的枯草丛里。
　　“你该不会是……”妖孽暧昧的凑过来，一口叼住了她的耳垂，“想在这里……荒无人烟的地方，对我做什么吧？”
　　“你、给、我、走、开！”莫闻青心怦怦跳着，用力推开他。
　　“你不好意思？啊，那也没事，换我对你怎么样好了。”妖孽作势要扑上去。
　　莫闻青一个扫腿，将某妖孽放倒在地哼哼唧唧半天不爬起来。
　　“青儿……你好狠心……我……”
　　“嘘！”莫闻青不知为什么也蹲了下去。
　　“怎么……唔——”
　　“闭嘴！有人。”莫闻青捂着妖孽的嘴，压低声音狠狠道。同时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这种荒郊野外，怎么会有担货卖的小贩？而且动作鬼鬼祟祟，似乎在打探着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哥哥说过，这周围都是北漠的驻军营地，那么……
　　莫闻青暗示陈秋明不要动不要出声，从手腕和脚腕上解下了缠绕着的针线。
　　八、七、六……莫闻青暗暗数着脚步。
　　一——“嗖——”
　　“啊……”那人叫了一半便倒了下去。
　　莫闻青舒口气，想要站起身，但被一旁还趴着的妖孽拉住了胳膊。
　　“先别动。”陈妖孽的声音无比严肃。
　　“怎……”莫闻青刚吐一个字便听到一声极为细小的，就像风卷起一片树叶的摩擦声一般的划破空气的声音，直直向倒下的那个小贩射过去！
　　“噗——”利器插进血肉的声音。
　　莫闻青目光冰冷，嘴唇紧闭。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好了。“陈秋明站起来拍拍手。
　　“那是什么？”莫闻青走上前，翻看着那个人的尸首，在后颈发现了一柄窄小的飞刀。
　　“‘影刀’，应该是天朝的人。”陈秋明看了看，道。
　　“回去。”莫闻青想赶紧告诉哥哥。
　　……
　　“娘的！”望朝天对着虚空猛挥一拳，“这次的行动只有老头子和余中正知道，谁他妈告的密？”
　　安若儿道：“这些不重要，现下应该赶紧转移，天朝的影探不能小瞧。”
　　“听到没！”望朝天对着尚在僵持着的莫忘桑一瞪眼，“现在不走都不行了，你要么回去跟余中正报告，要么跟着我走！”
　　莫忘桑皱着眉，眼角瞥到忧心沉思的莫闻青和更忧心盯着她的陈妖孽，心中犹豫了一下，随后道：“只有先赶到那个地方了，我来带路。”

　　五十二、原点

　　“这里是……”莫闻青喃喃道。
　　“安兴城，你不是来过？”安若儿道。
　　“是，我来过……”莫闻青低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沈白乐乐莫忘桑，美好的回忆，不堪回首的回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这里开始。周而复始回到原点，就好像从出生到死亡，从虚无到实在再到虚无，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宿命？
　　安兴现在已经被北漠占领，所以他们还算顺利的跟守城部队接了头，进了城。
　　城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本来就萧瑟的城中，这是更透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赶紧布防，天朝部队估计快来了！”望朝天吩咐下去。
　　“朝天，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么？”安若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道。
　　“有么？”莫闻青随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没错。”陈秋明在一旁淡淡的开口。
　　三个人一齐看过去，望朝天双手交叉背在脑后，眯起眼睛邪邪的笑。
　　“我就是喜欢出其不意和被出其不意。”然后对着城下大吼一声，“西平——我不喊你就真不出来是吧——”
　　啥？另外三个人看妖怪一样看着他发疯。
　　“嗖——”一柄羽箭擦着望朝天鬓角飞过，恰恰钉在他身后旗住上“嗡嗡”晃动。
　　城外，仿佛从地下钻出来一般，忽然冒出一小队天朝的兵士，远远的只见领头的人冷着面孔，不是西平是谁？
　　“好眼力。”西平执着弓冷然道。
　　“是好头脑。”望朝天笑嘻嘻的道，“影探既出，岂有你西平西将军不在的道理？你培养的好手下啊！”
　　“废话少说，我且代表天朝问你，降是不降？”西平的口气很是倨傲。
　　“降你老母！”身边的北漠将士纷纷骂娘，“一小队破兵还这么狂妄！干他&￥#%……”
　　“哼……”西平不屑的哼一声，稍稍侧过脸去，身后的兵士得了令，抽出战刀，齐声喊着：
　　“降——降——降——”
　　“将军，末将请战！”一个将士显然然受不住这样的挑衅，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末将请战！”在场的将士士兵一起跪下去，齐声恨道。
　　莫闻青皱着眉，身旁的陈秋明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不对……”望朝天盯着自己脚下，沉思般喃喃道。
　　“朝天？”安若儿试探道，敌人近在眼前，为何不战？
　　“将军！”兵士喊道。
　　“不对！快——派人去北城门！快去！”望朝天猛地抬起头，揪住一个士兵狂躁的喊着。
　　“我去！”莫忘桑沉着道，但急速且稍显凌乱的脚步还是透露了他的心情。
　　“望将军好头脑。”西平在底下嘲笑道，“可惜还是晚了，你便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他故意来迷惑我……”望朝天攥紧了拳，“弓箭手何在？”
　　“在！”
　　“放箭！”
　　西平也叫着：“兄弟们！天朝大义——给我上！”
　　“冲——”
　　安若儿抓住莫闻青和陈秋明，把他们拉出了攻击范围，随后理理衣服，笑道：“我要去忙了，你们呢？”
　　莫闻青胸中气血翻滚，便向前跨出了一步，但手腕处一紧，回头望去，陈秋明的眸子熠熠生辉。
　　“一起去。”他说。
　　“可你不会武功……”莫文青犹豫道。
　　“这里厮杀的士兵，哪一个会武功？”陈秋明淡淡的笑，“给我一把刀。”他对安若儿道。
　　如果，现在的杀戮是为了将来更多的安宁。那么，就让我们化身魔鬼，一起承担这些罪孽……
　　溅起的鲜血，嘶哑的喉咙，不完整的躯体……刀起刀落间，谁宽恕了谁，谁又解脱了谁？
　　“将军，北城门……快守不住了！”
　　“是么？”望朝天擦去了眼睛里溅上的血，平静道：“城门守不住，那我来守吧。小修子！”
　　“大哥！”云念修提着剑跳过来。
　　“这里交给你，有问题么？”望朝天撩起衣角擦拭着刀锋。
　　云念修挺起胸膛：“这么些人我还应付不了么？你尽管去，大哥！”
　　“好兄弟！”望朝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望了望还在搏杀着的莫闻青安若儿，笑道：“走了，我们过去。”
　　不要怪我把你们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只是有些事情是该我们去完成的，逃不掉避不了。
　　北城门外，天朝阵营。
　　“将军，北漠那些野兵快不行了。”林洛南负着手，一派悠闲。
　　“还是不要大意，谁知到他们又会不会玩什么花样。”宗远东一身戎装，威严大气。
　　“据我看，要不了几个时辰，他们定会……咦？”林洛南突然停住了。
　　“将军，有人在城头喊话。”
　　“哦？”宗远东的拇指划过刀柄。
　　“天朝的兄弟们同胞们——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我北漠——过时不候——”
　　“他X的！”真是太无耻了！宗远东教养再好，也忍不住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振臂疾呼：“拿下安兴城！这些都是北漠的主力部队，拿下他们就等于拿下大半个北漠！”
　　“吼——”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去。
　　镜头转换，安兴城墙。
　　“啊——喊一嗓子真是舒坦，若儿，你要不要试试？”望朝天拍拍胸脯。
　　“试你个头啊！你看底下！”安若儿一巴掌过去，愤恨道。
　　本来就处在下风，这人还不知死活的挑衅，嫌命长了么？
　　“真壮观……”望朝天感叹，不急不慌。
　　“哥？人冲过来了。”莫闻青急道。
　　“我知道。”
　　“我们的兵力存剩的不多了！”
　　“我知道。”
　　“这样……”
　　“我知道……”
　　莫闻青又急又疑惑，哥哥这是怎么了？平常他不都把将士们看的比自己都还重要的吗？这下怎么一点也不急？
　　“相信你哥哥，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陈秋明不知何时过来了，玄色的衣服看不出鲜血的颜色，只好像是湿了一大块。
　　“你怎么了？”莫闻青心一急，紧张的拉着他便要检查。
　　“没事。”陈秋明轻轻拉住她的手，“是别人的血……”
　　“真的？”莫闻青不怎么相信。
　　“恩。”陈秋明言简意赅。
　　望朝天忽然叫起来：“莫兄你好慢！”
　　众人这才发现莫忘桑刚才不知去了哪里，这时他正和一队士兵架着几根黑黑的铁家伙走过来。
　　那东西看起来颇重，前面有个黝黑的圆洞，随行的还有几箱同样黑黑丑丑的的东西，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好了，赶紧支上！”望朝天跟看到儿子一样兴奋。
　　这时天朝新的阵营一小半已经冲到了城下，开始搭云梯。
　　“点火！”望朝天一挥手。
　　“轰——轰——轰——”三根黑管里炸出去三团什么东西，落在了天朝的阵营中，响声直入云霄。
　　傻了，呆了……城墙上的人这样，天朝的阵营也出现了骚乱。
　　“哎呀，距离还是不够，这个时代的技术还是差了些……”只有望朝天摇着头咂着嘴。
　　“这……这是什么？”宗远东呆呆的道，耳朵被刚才的那几声巨响震得发疼。
　　“好了！现在，继续发射！不要停！”望朝天一刀砍翻一个企图爬上来的天朝士兵，大声下令。
　　“是！”北漠的将士受到了鼓舞，兽血沸腾起来，嗷嗷叫着。
　　“不要被那妖法吓倒了！我们是天朝的兵！天朝大义——”城下，有人这么叫了一嗓子，稍稍稳定了骚乱的阵营。
　　天朝的士兵又开始一轮一轮的攻击。
　　莫闻青挥出一刀，眼泪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掉了下来。
　　“沈白……”她小声念着，声音被吞没在凄厉的厮杀中。
　　“将军，没有弹药了！”
　　“打开城门，出城迎战！”望朝天果断的说。
　　“两万对十五万。做到这样，你可以圆满了，望朝天。”望朝天在心里对自己说，“死老头子你还不来！”他疯狂的挥着刀，咆哮着。
　　他不想真的圆满啊啊啊！
　　“将军，他们出来了！”林洛南有些惊讶。
　　是拼死一战还是另有企图？
　　“出来了？”宗远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马，我去会会这个人！”
　　莫闻青一手提刀，一手暗暗的捏了针，准备下城墙出城门，谁知到莫忘桑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你别去了……”莫忘桑低低的声音似乎用尽了力气。
　　莫闻青看他一眼，然后绕过他，“多谢好意，有些事情我还是想亲身参与而不是被保护着蒙在鼓里。”
　　莫忘桑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剑。
　　莫闻青赶到了先一步出城门的陈秋明身旁，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没有说话，并肩战斗。
　　安若儿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白色的身影飘忽着，眨眼毙命。
　　可是，天朝的士兵还是不断的涌来，几乎将他们淹没。
　　“活捉北漠头领！”宗远东被他的亲卫队护送着，策马而来。
　　莫闻青和望朝天不约而同的顿了顿手中的动作。
　　爹……莫闻青看过去，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却看不清。
　　“哈哈哈哈哈——”望朝天忽然仰天大笑，手中的动作更猛了，“宗远东——我就是望朝天，北漠的将军！有种你就来抓我！”
　　宗远东的队伍似乎动了动，有喊话声传来：“望朝天——本将军敬你是一条好汉，快快放下武器投降！切莫拿手下的性命当儿戏！”
　　“儿戏？“望朝天一不留神，肩上被划了一道，咬着牙顶着还未拔出去的刀锋，刺向敌人的心脏！
　　“谁是儿戏？要我说，这战争才是他妈儿戏！想保性命老子还来打仗？是你吃多了还是我吃多了！哈！”望朝天双目血红，大刀被砍得卷了刃。
　　“哥！”莫闻青惊叫一声，想冲过去，但被敌人阻拦了脚步。
　　“朝天——”安若儿脸色煞白，看样子这番苦战也耗费了她不小的精力。
　　“活捉我——来——来啊！宗远东——你倒是来活捉你亲儿子啊——”
　　“什么？”宗远东坐在马上，被这声音喊得一个不稳，他惊的看着身旁的林洛南，想从他这里找到答案。
　　“远东……这……我……”林洛南也有些不知所措。
　　“将军，这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他们查到了当年公子失踪，这才编来扰您心神的。”有人安慰道。
　　宗远东又细听去，可是这次除了厮杀声再没了别的，他咬牙摇摇头，下令道：“不管他是谁，现在就地斩杀，不要放过一个不投降的北漠人！”
　　国家国家，先国后家。这就是武将的宿命。
　　可是，这是什么声音？马蹄声？脚步声？怎么从身后传来？
　　“北漠援军到了！”不知是谁这样喊道。
　　“老不死的，你还知道来……”望朝天几乎是机械的躲避、抬手、砍下。
　　“天佑北漠——”一个威严的声音遥遥传来。
　　“北漠的儿郎们——今天就是你们最光荣的日子！”
　　“杀啊——”
　　战局，发生了逆转。
　　“你的心愿……就是这个么？”望朝天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不……北漠国师苍老的脸上，有着浓浓的仇恨。还不够……那个人还没出来……
　　“不可退！不可退！”宗远东呼喊着。
　　“先回城里！”望朝天大喊。
　　可是谁料到，全军出战，几乎没有守兵的安兴城，城们突然“嘭——”的浑厚一声，紧紧闭上。
　　“朕乃当今天子，尔等速速臣服——”
　　安兴城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几十根像刚才望朝天使得那种黑铁管对着城下的人群。
　　一个气势凌人的身影隐隐从严阵以待的士兵群中显现。
　　“皇上！是皇上来了——皇上亲自来救我们了——”天朝的士兵犹如煮开的沸水，一个个咆哮嘶喊着。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望朝天忍不住吼着。
　　没人答话。天朝皇帝冷冷的笑着，对着身边脸色阴沉的予墨道：“随时要掌握敌人的动向，他们有了什么我们没有，我们有了什么他们也有。没有的，想办法变成有的，你要记住了。”
　　“是。”予墨应道，眼睛透过层层的人搜寻着什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北漠国师远远望着，浑身颤抖着。“你去喊话……”他吩咐着手下。
　　“十六年的血债——我要你今天一并还给我——”
　　莫闻青扶着陈秋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听到这么一声从北漠援军营里传来。
　　“逆贼李威，隐匿十六载，预谋我天朝江山，杀无赦——”安兴城上，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无限放大，久久没能散去。
　　李威……是当年大将军李威么？是那个被抄家自尽的李威将军么？
　　“这是……”莫闻青惊得动弹不得。
　　“爹……”莫忘桑举起的剑忘了刺下，身前的天朝士兵抓住机会，手中的利刃瞬间贯穿了莫忘桑的胸膛！
　　“爹……你还……活着……”倒下的时候，莫忘桑似是带着笑的。
　　“天朝将士听令：得到叛贼李威首级者，官进爵位，赏银千金！”蛊惑人心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杀——”
　　“轰——”伴随着奔涌的士兵而去的，还有隆隆的炮声。
　　“父皇……这下面还有宗将军他们啊……”予墨看着倒下去的人中，有北漠野兵也有天朝将士。
　　“你父皇早看宗远东不顺眼了，就如当年看李威不顺眼一样。”一个声音，在众包围着他们的士兵外围，冷冷的扎进来。
　　“大胆！胆敢闯到这来！”有人上前压住了来人。
　　望朝天一身伤一身血，就这么大喇喇的出现在天朝皇帝的面前。
　　“紧张什么，我没带武器。”望朝天绽开一个带血的笑。
　　“放开他。”皇帝道。
　　“你怎么上来的？”皇帝问。
　　“我在这里可是装过有些日子的阔绰少爷，结识了很有人脉的一些朋友……”望朝天停了一下，想到了当初跟乞丐们一起吃喝吹牛的日子，“这里有什么地方我进不去？”
　　“你来干什么？自投罗网？”
　　“澄清一些事情而已……”
　　看着望朝天，皇帝问道：“你开始的时候说什么？”
　　望朝天不顾四周要将他大卸八块的目光，一屁股坐了下去，喘着气，嘿嘿笑着：“说什么？你自己干的事，还要我再告诉你一遍？”
　　“你……是宗远东的儿子？”
　　“算是吧……”生了我，没养我而已。
　　“既然知道我为何这么做，怎么……不去救你爹么？”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不了……救了一个他，还会有下一个他……下下个他……只要有皇权，便容不得有可能会盖过皇权的势力存在，但又不得不依靠这样的势力，所以一代一代交互更替，一个家族兴起，另一个家族败落……没完没了。”望朝天说的话多了些，停下来费劲的喘息着。
　　“你还真不简单……”皇帝沉吟着，“知道他们都输在哪了么？”
　　“他们没你狠……”
　　“仁慈是最大的敌人！这种东西，作为皇帝，绝对不能拥有！予墨！”
　　“儿臣在。”
　　“把他绑起来，让他妹妹看到！”
　　“……”
　　“快去！”
　　“……是。”
　　望朝天抬起头，诡异的一笑，“你当我来这里就是跟你聊聊然后被你抓么？”
　　“我那些很有人脉的朋友告诉我……这个安兴城底下曾经有一条用来战事储备粮食和隐蔽的地道，我呢……又发现在里面放些炸药什么的很好玩……小修子现在正在那里等我回去，如果我回不去的话……你要不要一起玩玩？”
　　一年后，息镇。
　　“……就在这时，英明神武的望将军对着天朝皇帝道：‘我在你脚底下埋了些东西，你若是不放过这些人，我便代表月亮消灭你！’……”湖岸边，一群孩子堆里，一个痞痞的声音在兴奋的讲着什么。
　　“大哥哥，望将军真的那么厉害吗？连皇帝都怕他”一个孩子抓着讲故事人的一角，摇着问道。
　　“那是当然！话说望将军这个人……那叫一个英俊潇洒聪明绝顶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到人神共愤啊……”讲故事的人又来了劲头，唾沫横飞的继续。
　　“哥哥又在骗孩子了，嫂子你不去管管？”不远处的凉亭里，一个女子笑道。
　　“谁管他！”另一个女子媚眼如丝，轻呸一声，“他就那点出息。”
　　“那嫂子还不是爱的紧。”女子调笑着。
　　“叫你说！”被调笑的女子伸手去挠。
　　“啊……嫂子饶命，闻青不敢了！”
　　“青儿——回家了。”亭外，一只妖孽从小路走来，远远便喊道。
　　“去吧，你家那位一刻见不到你便跟失了魂似的。”妖娆女子推推她，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明天是莫忘桑的忌日，沈白他们要来么？”
　　女子顿了一下，笑道：“应该吧，爹娘兴许也会来。”
　　“爹娘？”妖娆女子皱了皱眉，“我是不是又该劝小弟弟对他爹的态度好点了？”
　　“就麻烦嫂子了，我先走一步。”女子掩着嘴，看着站在那里等她的妖孽，满面笑容的小跑过去。
　　周而复始便是圆，不是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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