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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俗的穿越剧情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秋风挟带沙尘，阵阵呼啸而过。
　　狂风卷起枯草叶屑，渐渐地滚成一个个车轮般的圆，在草浪尖上跳跃着碾过。
　　车轮、命运之轮……轮回流转，生灭不息。
　　梦里的秋阳灿烂得让人晕眩。而在梦外，那一缕朝阳透过碧纱窗，照在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随着一个哈欠和大大的懒腰，君莫离翻身坐起。
　　眨了眨眼，她曲起双腿，将脸抵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前世的她生在高楼林立的上海，长在灯红酒绿的纽约。而这一世，也是温柔水乡的女儿。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年，还从未见过什么大草原。
　　只是……曾几何时，在某本书中读到过那么一段形容，在心里留下了震撼的痕迹。于是从六年前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上之后，时不时总会梦见那样的景色。
　　轮回啊……本是不信那些的，可是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灵魂中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记忆？
　　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莫离抬起头，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当对前世刻骨铭心的思念终于随着时光而渐渐淡去后，这种平白比别人多出二十多年资本的感觉，其实……
　　很不错。
　　漱洗过后，吃了厨娘早就为她备下的早膳，君莫离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前，轻轻敲了敲门：“舅舅？”
　　“进来吧。”埋首书桌前的男子回过头来，温文笑道。
　　“舅舅在看什么？”笑嘻嘻地爬上男子的膝盖，看清了摊在桌上的书卷，小小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啊……”
　　“昨晚你在这里待到很晚吧？难怪现在才起床。”男子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责备。
　　被抓包了。莫离吐了吐舌头，抓着男子的胳膊摇了摇：“那我写得怎么样？”
　　男子清俊的面上浮现一丝骄傲之色，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但随即发现她的用意，瞪了她一眼：“写得再好也不该熬夜！你才几岁？这样太伤身了。”
　　“我喜欢这首诗嘛，忘记时间了……”
　　男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起笔，在她临摹那首《山居秋暝》的纸上边角缓缓写下一个“氣”字，一边低声讲解：“主笔抛钩要更重、更锐利。中间米字第一点横向，靠主笔更近些，这样才好看。”
　　“嗯。”莫离认真地点了点头，伸手就要抓他手中的笔。
　　“诶，不急。”男子顺手将毫笔掷入竹筒中，“你先到院子里练一会拳吧，等会随我去义诊。”
　　“这么早？”
　　“早去早回。今晚你早点睡，别再累着了。”
　　淡淡温柔的语气，在她心底融入一股暖意。君莫离乖乖地点了点头，滑下男子的膝盖：“知道了，舅舅。我在院子里等你。”
　　来到院中，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放松身体，开始练那套舅舅手把手传授的养生拳，任自己的思绪飘移。
　　算起来，她其实是相当幸运的。浑浑噩噩地来到这个世上，便已经没了这具身体的父母，只有一个温柔但生性淡泊的舅舅。第一年在那小小的婴儿身体里，她除了睡就是流泪。睡，是身体的本能，婴儿在第一年的时间里，一天睡上十五六个小时也不奇怪。醒着时流泪，却是因为那曾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对亲人、对知己的思念是那样刻骨铭心，只要想起那一张张记忆中的脸，泪便不能克制地夺眶而出。
　　所以，尽管有些凉薄，她还是相当庆幸这具身躯的父母已经不在尘世。没有人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没有人逗她喊爹喊娘，只有那个身上总带着淡淡药香的男子，默默地、温柔地照顾着她。等她终于从伤痛中走出来，愿意接纳那个和她血脉相连的“舅舅”时，这具身体已有十八个月大了。
　　舅舅姓蓝，是江左蓝氏最后的传人。江左蓝氏在这个世界是神医的代名词，可惜人脉单薄，到了现在就只剩下舅舅蓝天宇，和金陵祖宅里的太夫人两个传人而已。
　　也许是因为舅舅迟迟未婚，一年多前回祖宅的时候，蓝太夫人终于同意打破蓝氏传媳不传女的陈规，将医术传授给她这个异姓的外孙女。
　　君莫离隐隐知道，这是舅舅苦心为她求情的结果。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她平时的表现虽然极显聪慧，却也太过安静了些。而中医学博大精深，其中包括草药、针灸、养气、拔罐、食疗等等，可谓一生学之不尽。
　　舅舅……该是怕她性格变得阴沉，所以用书画陶冶她的情操之外，也想借医术来培养她的仁心吧？
　　对君莫离来说，这倒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上一世她就酷爱中药、国画、周易等诸多传统文化，可惜幼时随家人移民到美国，没有人指导这些东西，自己看书，什么都只学了个似是而非的皮毛。如今跟着学识渊博的舅舅，有时真恨不得一天还能再多个七、八个时辰出来，好让她多知道些东西。
　　虽然蓝天宇一直担心她找不到同龄玩伴，但在君莫离心中，这种每天不外乎学医、看书、练字、打拳养生的生活其实极为充实。当然，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到了怎样的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练笔之作，大家随便看吧。基本上前面约十来章都是女主的成长史，会碰到几个小说中的人物，但转入楚留香的剧情还要一段时间。




便宜的内功心法

　　苏州的园林清奇秀丽；苏州的人家温柔多情；苏州的阳光，和暖明媚。
　　在这春暖花开的大晴天，即使是生性喜静的君莫离，在屋里也有些坐不住了。想了想，她起身离开书房，直向药室走去。
　　今年过了春她就要满十岁了。虽然几年来一直跟着舅舅云游行医，东奔西跑的，但是女孩子爱美的天性使然，平时养颜美容的东西没少吃。在两世的知识综合贯通之下，直把一身皮肤养得白白嫩嫩，好像掐得出水一般。
　　“舅舅，”推门入内，果然看见蓝天宇正低头忙着处理药材。君莫离轻声问道，“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抬头看了她一眼，蓝天宇微微点了点头：“好，如果曹妈空着，让她带你出去吧。申时前回来就好。”
　　“嗯，我知道了。”
　　答应了蓝天宇一声，君莫离到后院找到了本就闲闲在晒太阳的厨娘，取出荷包，又带了个竹笠在头上，便一起离开了那小小四合院。在苏州住了两个月，看诊治病，如今这几条街的人都认识他们主仆几个，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安全。
　　神医，实在是一个不论古今中外，都极其好用的职业。
　　慢悠悠地逛到永康桥下，在采芝斋里买了几块金菊凉糕，和喜好甜食的老厨娘分了，莫离边吃边朝已经逛得很熟的静思书斋走去。
　　这年头拓印本虽然普及，但还是可以找到很多手抄书。于是每到一处，君莫离总会兴致勃勃地拉着舅舅去逛书斋，往往等到启程回家的时候，拖回满满一箱子的孤本。反正蓝家位于金陵的祖宅大得吓死人，她这么一辈子搬书来填也填不满。
　　“林老板！”抬脚走进书斋，习惯性地向柜台后的中年人打招呼，随即却被眼前的景象唬了一跳，“啊，这是……？”
　　触目所及之处，所有的平面上全都是书：地上一堆一堆的；柜台上厚厚两叠，好像两只镇门兽一样把林老板的大头框在中间；就连平时给客人坐的椅子还有小小茶几上，也全都堆着书。虽然这是书斋，可是……这汪洋大海一般的铺天盖地，也太夸张了一点吧？
　　“哦，是蓝大夫家的小小姐啊！”听见她的声音，原本无精打采的林老板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小姐又来买书么？蓝大夫呢？”
　　“呃，舅舅今天在忙……”对方那突然变得绿油油的眼光，盯得她委实有点胆颤心惊。
　　“呵呵，那小小姐您慢慢挑，慢慢挑。城东的梅大公子到京里上任，就要把宅子卖掉，家里积了好几代的书都不要了。”林老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您看，我这不是都没地方堆了么？今天小老儿就大出血一回，这些书都是三十文一斤，您随便拿。”
　　还大出血？看架势那梅大公子就不是什么爱书之人，多半是十文一斤向人家买到手的吧？
　　君莫离暗暗腹诽，但看到满屋子的书，心里还是涌起几分淘宝的兴奋之情，便和曹妈一起清理出一张椅子来，让老人家坐着等，随即选了茶几上那一大叠书翻看起来。
　　这位梅大公子虽然不爱书，但好歹是家里几代的积累，收藏还是颇为可观的，从棋谱、膳食乃至传记、游记，五花八门什么种类的都有几本。君莫离也渐渐翻出了兴致来，到最后干脆蹲在了地上翻找。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在斗室响起，惹得正低头打瞌睡的林老板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啊？”
　　“没事没事，林老板，对不住，我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君莫离依然背对着他蹲在书堆前，讪讪笑着。
　　那那那那那……那莫不是传说中的春宫图？！君莫离愣愣地盯着被她甩在地上的一本皮面薄册，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随手翻开，就看到满纸姿势各异的裸 女，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就扔了开去。
　　果然是在古代生活得太久了啊！脸皮也变得薄如绢纸了。前世生活在风气开放的纽约，时报广场整整一条街都是那些XXX标签满天飞的影象出租店，她可是每次走过都从容自若，脸不红气不喘的，一边还大啃大嚼麦当劳的薯条。
　　不过，这梅大公子也真不厚道。春宫图就这么夹在正经书堆里卖出来了？
　　君莫离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转身翻看别的书堆，却又顿了一下。
　　好像……不太对。虽然刚才只是匆匆一眼，但是那些裸 女图上，似乎都画了些红红的线。难道……这个其实是经脉图？
　　眼角瞥了下柜台，林老板仍然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又偷偷看了曹妈一眼，只见她也是昏昏欲睡，就连刚才她弄出那好大动静，也没什么反应。君莫离终于咬了咬嘴唇，拾起那本小册子重新翻起来。
　　果然，图上不但有朱砂红线，还有标注着穴位名称，甚至还有些小箭头，和她平时看过的一些经脉穴位图不无相像。只是这些女体并非单纯地站立，而是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所以刚才粗看之下才被她当成了春宫图。
　　说起来，这些造型有几个还有些眼熟，似乎是瑜伽里的姿势……前世在瑜伽里泡了十几年，此时不及细想，君莫离就下意识地合起小册子，随手塞进自己刚才挑下的一叠书中间。
　　反正都是三十文一斤嘛！先搬回家再慢慢研究。
　　
　　深夜，卧室里一灯如豆。君莫离从枕头下拿出那本乍看起来挺少儿 不宜的皮面册子，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
　　薄薄的十二页绢书，描绘了四十八种姿势，或站或躺或坐。每一个人体上都用朱砂红笔描绘了经络穴脉，小小箭头标明走向。最后一页上没有人体，却是几行正楷小字。
　　仔细一看，似乎是一套简单的吐纳口诀，以及一些关于打坐和练气的批注。
　　这东西是……内功心法？
　　君莫离盘腿坐在床上，托着腮帮子沉思起来。
　　她投生的这个世界，朝代年历都是极其陌生的，但是风俗和她所知的北宋相近。若说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就是那所谓的“江湖”的存在。
　　北宋缺马，对私械以及民间武装也有严格的法制和管理。可是如今她所到的每一处大城，随处可见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的“江湖人”。
　　只是，她还从未见识过那些武侠小说中神乎其神的内功轻功。又或者，这只是因为她不是个江湖人而已？
　　君莫离又低下头，将那四十八种姿势仔细地看了一遍。
　　就和太极拳一样，瑜伽也分流派。前世的她练习的是昆达利尼瑜伽，又称拙火瑜伽。
　　在二十二种普及较广的流派里，拙火瑜伽的修习是比较全面的，注重呼吸和动作的和谐，并且包含了静坐、结手印、口诀等多方面精神层次的练习。而今世的她跟着舅舅学医，对穴位经脉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丹田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得挺清楚，就是从来没想过那些玄乎的练气法门罢了。
　　毕竟，舅舅教她的家传养生拳就和她所熟知的瑜伽太极都差不多：养生健体是肯定的，要靠那东西飞檐走壁，凭空跳起来翻一十八个筋斗，就是练到死也是痴人说梦。
　　但是眼前的这东西，怎么看都有些玄乎……简直就是中、印、武侠大融合。
　　轻嗤一声，君莫离摇了摇头，还是翻到最后一页看起了口诀和批注。左右都是无聊，就试着练练看吧。
　　因为从小死背医书，她的记忆力还是超级强悍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那口诀记了下来。她又挑了三幅和自己熟知的瑜伽相同的姿势，一一记下了经脉的行走。等确定自己背得一丝不差后，侧头吹熄了灯，坐盘双莲结了手印，开始默诵口诀。
　　没有什么丹田的热气出现，但是这篇口诀抑扬顿错，帮着调理呼吸，和她前世练习瑜伽时的口诀不无相似。等默诵三遍之后，全身都放松下来，呼吸平和，心神宁静，正是练习瑜伽时应有的状态。不知不觉中受了前世记忆的影响，莫离手一撑翻转了身子，双手握住足踝，摆起了船式。
　　刚才琢磨了半天的裸女图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默默地顺着图中的箭头方向忆想着那朱线走过的每一个穴位，身体极度放松，偏偏很容易就固定着姿势，仿佛全身的肌肉都自行锁住了，纹风不动。等她将所有的穴位都依次默想了一遍，吐气躺平，这个船式已经比前世的颠峰时期都维持得更久，而且身体一点也没有出现过度强求的酸痛僵硬。
　　看来，不管是不是所谓的内功，这都是训练念力的好方法呢！
　　莫离心中一喜，再接再励，紧接着摆出了弓腰猫势。
　　这个姿势本就比较容易保持，所以她索性用了更多的时间，一个一个穴位慢慢地默想，专心致志，几乎达到忘我的境界。等把图中穴位全部默想完毕，才惊觉自己竟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长的时间。
　　翻身吐气，莫离专注地摆出了刚才记下的最后一个姿势：半倒立势。
　　这是三个姿势里难度最高的一个，要求练习者颈部以下全身呈倒立姿态，仅以肩膀和手肘支撑全身重量，所以被她刻意留到了最后。在拙火瑜伽中，这个姿势有排毒养颜的功效，在前世就深得莫离偏爱，所以此刻也格外用心。
　　在小册中，这副图的朱笔线是从足心涌泉穴开始，渐通头顶百会穴的。就在莫离默默念想着涌泉穴时，突然感到双足足心同时一跳，一点若有若无的灼热在穴位上凝聚！
　　前世十几年练习瑜伽，让她训练出保持这个姿势时应有的镇定。深深地吐纳，排除了脑海中的一丝纷乱念想，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穴位上，试着导引那一线热力的流向。从涌泉走足少阴肾经一路向上，那热力在她脑海中如同两个红点，分左右两边，同时缓缓地向上，在会阴溶成一点，一路继续推进……
　　终于，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到达百会穴。
　　瞬时，一种说不出的暖洋洋感觉浸没全身。仿佛泡在热水中，又仿佛晒在阳光下，极其舒适。
　　缓缓地，君莫离躺平了身子，放松全身，一心体会着这奇妙的感觉，直到心中似有所感，吐尽丹田浊气，睁开了眼睛。
　　转头望向窗外，顿时，她微微张开了双唇，目瞪口呆。
　　原本当头的月亮早已偏了方向，东方启明星也隐隐发亮。
　　前世最多能维持一刻钟的三个动作，刚才……她保持了足有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自己很喜欢瑜伽。所以如果形容有点累赘，大家莫怪莫怪啊！
拙火瑜伽确实注重吐纳，不过自己小时候YY着要拿来练真气，从来没成功过……果然是没主角命的 XD




羊肠的神奇功效

　　艳阳当头，一辆陈旧的马车缓缓轧过青石板街，终于在城东一个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车帘掀起，两个人先后跃下车来。
　　当先的男子一身蓝衫，面容俊雅，气质轩昂。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穿着一身藕色衣裙，五官清秀可人，肤色玉洁，正是今年已经十三岁的君莫离。
　　莫离抬起头打量了那陈旧的“蓝府”匾额一眼，撇了撇嘴。
　　江左蓝氏世代行医，曾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只是到现在人丁凋零，再不复当年的光彩。
　　看舅舅生得也极风神俊朗，却年近四十仍未娶妻。难道从小死背医书果然会让人变得清心寡欲吗？不然怎么好好的一个大家族，如今没剩下几个人了……
　　呸呸，童言无忌！她才不要变得和外祖母一样！
　　想起蓝太夫人，君莫离的小脸上又添了几分苦色，磨磨蹭蹭地跟在舅舅身后，走进大宅里。
　　看到她这个样子，蓝天宇不禁莞尔：“小离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君莫离的眼珠转了转，斯斯艾艾地问道，“舅舅，我们这次要待多久？”
　　“再说吧。反正年底之前我不打算再出远门了。”
　　这么久？！莫离在心底哀叹了一声，问道：“为什么？”
　　“要教你医治外伤啊。”蓝天宇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小丫头别忘了，缝制羊皮和缝人皮毕竟是不一样的。”
　　君莫离抖了抖，不过倒是没有太多的畏缩和排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年练功的关系，她心脏的承受能力是越来越强悍了。眼珠转了转，她接着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回金陵来呢？”
　　“这里是商贸大城，江湖人多，打架的也多。”蓝天宇理所当然地回答。
　　“呃……”莫离也只能无语。
　　要说她为什么不喜欢回金陵的蓝家祖宅，原因无非是蓝太夫人。倒也不是这位太夫人如何严厉苛刻，只是她终年吃斋念佛，不苟言笑，让人看着就浑身不自在。这不，连请安都是在佛堂里，一边和舅舅说话，一边手里还转动着一串楠木佛珠。
　　莫离眼观鼻、鼻观心地陪坐在一旁，被那香火熏得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等蓝太夫人遣退两人，立刻如获大赦地跑到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这么难受吗？”蓝天宇跟在她身后步出，有些好笑地问道。
　　“鼻子被熏着不舒服嘛。”莫离讪讪笑了几声，转移话题，“对了舅舅，刚才说到缝合伤口，我倒是想起一事。外面有卖生的羊肠么？”
　　“羊肠？好像也有人吃，应该有卖吧。”蓝天宇皱了皱眉头，“你要生的做什么？”
　　“那个……前几天买的一本书上有提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我想试试看。”
　　“好吧，我让厨房明天采购时带些回来给你。”
　　“要洗干净的啊！”莫离很多余地添了一句，随即想起那生羊肠再怎么洗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不禁有点恶心。
　　呃……算了，恶心就恶心吧，权当做造福群众。她撇了撇嘴，有些自嘲地想到。
　　其实她想要做的东西，说穿了就是自融式的手术线。这东西原本是十一世纪时一个穆斯林医生发明的。前世的她酷爱历史，曾经看过一部关于古中东医术的记录片，印象极深。
　　现代人对中医的了解偏重于草药和针灸，但其实在古代，外科的技术也已经相当发达了。华陀的麻沸散和开颅术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再来，历史上有名的女医中，北宋的张小娘子就是个杰出的外科医生。
　　跟在蓝天宇身边云游行医，君莫离虽然还未正式学习外伤的处理，但是也为舅舅打过下手，多少看过一些。当时缝合外伤，多数是用煮沸过的棉线。若是表面的伤口倒也罢了，但缝合内在的伤口就很有些不便了，有时候就把线留在了身体里面。实在因为感染的隐患而不得不拆线时，身上还要再划一刀，多受苦楚。如果能够造出能被身体吸收的自融式手术线，那么对于内在伤口的处理，会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想干就干，第二天厨子就为她送来了生羊肠。面对那一堆花花白白软绵绵的东西，莫离胃里泛酸，差点就打了退堂鼓，不过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忍住恶心的感觉取了几段，仔细洗干净，搓盐去脂，随后丢到水里浸泡。
　　前世看的记录片里虽然有详细介绍，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七七八八忘得差不多了。幸好，基本的理论她还是知道的：不能有残余的脂肪，要细软要牢固，还要消毒……
　　反正就是姑且一试，真的做不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住在蓝家祖宅里，蓝天宇开始传授她外科的知识。在这方面，君莫离的进展极其神速。比起当初两眼一摸黑地认草药、辨穴位，她好歹有前世的急救知识，入门自然更简单一些。很快，蓝天宇便开始让她接手一些简单的缝合和包扎、接骨等事。
　　金陵城里虽然打架的江湖人多，但也不会夸张到天天有人缺胳膊断腿地排队上门，所以莫离不得不听从蓝天宇的吩咐，找小动物来练手。
　　前世的她是个动物收 容所的义工，所以虽然明白是不得已，在这一点上特别不忍心。最后，也就只能特别用心轻柔地去处理小动物的伤口，力求做到最好。再来就是尽量到野外去找受伤的动物，不到不得已，不轻易拿家里养着的一窝兔子试刀。
　　被她自名为瑜伽四十八式的那本薄册，这三年来她已经练得很熟，就连前世练得很勉强的离地莲花座等高难度动作，现在也能轻而易举地保持一个时辰以上。她还不是很明白身体里的真气到底该怎么用，但确实感觉身轻体健，全身上下都仿佛有无穷的力气。所以满山遍野地跑，追追小兽这种事是轻而易举，权当做饭后运动了。
　　体内那暖洋洋的真气越来越强，已经隐隐达到寒暑不侵的地步了。不过莫离倒是从未萌生要去学个什么剑式刀法，然后到江湖上耀武扬威的念头。她的性子本来就喜静，对医术又极感兴趣，所以还是一心一意学医，和前世一样，把那“瑜伽”当成了塑身美容的东西。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不知不觉达到了那功法不急不躁、循序渐进的要求。
　　时光在忙碌中，飞快地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快到正月。金陵城中，家家户户都开始热闹地准备过年。
　　当一些喜气洋洋的窗花开始出现在大街小巷时，莫离在三个月来反复用硝磺、石灰、碱盐、醋等等东西实验浸泡，忍着连手都快变成羊肠子的感觉，终于把那自融式手术线给捣鼓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原创正文终于有灵感了*泪* 这篇同人是练笔玩的，这两天更新可能会慢一些了。不好意思哈~~




屋顶上的美少年

　　霹啪、啪、啪……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在金陵城中各处响起。虽然此时离子夜还有一些时间，但很多人家已经热热闹闹地放起鞭炮，准备迎接新年了。
　　蓝家大宅深处，君莫离身穿单衣，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神情落莫地听着隐约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
　　大年夜了，舅舅却不在身边。前几天有急信从无锡传来，是舅舅一个好友的父亲身染重病，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眼看已经严重到快要汤水不进了。救人如救火，舅舅当即收拾行李就随来人上路了，眼下莫说新年，恐怕连上元节都不一定能赶回来。
　　于是，留在大宅里的家人，就只剩下太夫人一人。
　　自从丈夫去世后，蓝太夫人一心向佛，多年来早就将这些世俗的东西看得极淡。早些时她和莫离一起吃了饭，又以当家主母的身份给下人们发了红包，随后便去歇息了。
　　在她眼中，莫离本就是个异常早熟又沉默的孩子，所以全然没有想到，再怎样理性稳重的人，也会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莫离不能克制地想起以前每一年，舅舅笑呵呵拉着她放鞭炮、糊窗花的温暖。甚至，想起了更久更久之前，在那隔了时空和千山万水的前世，一家人围坐炉边吃火锅的热闹……
　　那些温馨的画面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一遍又一遍……
　　心里越堵越慌，莫离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地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套上一件斗蓬，打开门顶着寒风走了出去。
　　
　　白天热闹无比的天府食楼，此刻早就打烊，一片静悄悄的。她随意地坐在屋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里的小石子玩。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子夜了吧？也不知道舅舅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在守岁？嗯，明天自己也应该剪个窗花贴上……
　　乱七八糟地东想西想着，顺手就把手里的石子往下一丢。
　　突然，在她眼角极快地闪过一抹亮色。还没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转头，便看见一个人已经赫然站立在她后方五步开外的地方，稳稳地踏足屋脊上。
　　君莫离吓了好大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面对着不速之客。这一看，却立刻愣住了。
　　好漂亮的少年啊！
　　美玉一般的肤色，温润的眉目，含笑的薄唇，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丝带随意束起……月光下，这个看起来并不比她大多少的少年长身玉立，清雅高洁得简直不像俗世中人，任谁瞧见都会有片刻的失神。
　　少年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片刻，突然微微一笑：“姑娘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你……”君莫离这时才回过神来，一开口却是不答反问，“我刚才的石子打到你了啊？”
　　少年摊开手，一颗小石子静静地躺在掌心。
　　“那个，对不起……”东西果然是不能乱丢的。这不是，一石子居然打出个一看就是武功高强的美少年来！
　　少年收回手，温文地展颜一笑：“没事，其实也没打中我，只是一时好奇，就上来看看。如果打扰了姑娘，在下这就告辞了。”
　　莫离微一迟疑，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摇了摇头：“你没打扰我什么。我舅舅出了远门，家里没人一起守岁，所以出来看看。”
　　“是这样么？”少年垂下眼眸，半晌，突然浅浅一笑，“看来姑娘和在下倒是有些同病相怜了。在下奉家父之命到金陵来办事，一时赶不回家。”
　　“你家在哪里？”
　　“太原。”
　　山西么？真是离得够远……莫离重新在屋顶上坐下，看了看那气质温雅的少年，突然展颜一笑：“那么，就一起过年，如何？”
　　“好。”对她有些唐突的邀请，少年居然也没有什么异色，笑了笑便施施然地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一个不近也不远的距离。
　　也许，真的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吧！若不是因为寂寞，谁会在这除夕之夜，孤零零地在外面乱逛……
　　少年安逸地坐在她身边，并没有说话。莫离自己也不是多话的人，就和他一起，静静听着下面四处传来的鞭炮声，望着那点点繁星般的灯火。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十分让人安心的恬适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君莫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地低低响起：“以前有一次，我也是在外面过年，赶不回家里。那一天雪很大……没有地方买东西，可是过年一定要吃鱼的。后来好不容易，发现厨房里还有──风干的小鱼。才一点点，根本就不够看，还得顾着年年有余不能吃完……结果就是五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煮了一大锅白饭，每个人才分到一筷子的鱼，还是吃得很香……”
　　那一世，那一年她在大学。眼看到了新年，纽约州却遭遇暴风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山路结冰，全部被封锁起来。
　　回家无门，宿舍的几个中国女孩便在下课后聚在一起，各自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不知是谁，从零食堆里翻出了一个红烧鳗鱼的罐头。于是几个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年夜饭”。虽然每个人才分到很可怜的一筷鱼肉，却似乎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那些快乐的、悲伤的、甜的苦的记忆其实从未忘记。只是……
　　平时都被深深埋起来罢了。
　　从她一出声开始，少年便已经侧过头来，没有插话，很认真地听着她诉说。此时她陷入沉默，他才微微一笑，柔声说道：“过年好像确实是要吃鱼的，在下倒是忘记了。不知姑娘可愿意尝尝在下的手艺？”
　　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眼中的酸涩，笑道：“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有，姑娘姑娘听着怪别扭的……我叫君莫离，你呢？”
　　“君莫离……好名字。”少年的唇角微微扬起，“在下原随云。”
　　原随云……这个名字让莫离听着觉得十分耳熟，偏偏又想不起为什么。来不及细想，便点了点头：“那，我们下去吧。”
　　说着，便挪到了屋檐旁。一手攀在檐上，深深地吸一口气，看准了下一层踏脚的地方，就要把身子放下去。
　　原随云微微侧着头，俊美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困惑之色：“姑……莫离，你这是在做什么？”
　　“下去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随即想起刚才他纵上屋顶时那翩若惊鸿的身形，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我、我不会轻功……”
　　“那你刚才是怎么上来的？”
　　“呃……爬上来的……”
　　那本瑜迦四十八式里除了图和吐纳的口诀之外，什么也没有。练了这几年，她也就是力气大了些，身段柔软些，比普通人蹦得高些跳得远些罢了。刚才完全是仗着自己力气大，踩着那酒楼的窗橼够到了屋檐，一层层硬是把自己整个人“拉”了上来。
　　换句话说，就是用暴力蛮干来着。
　　看见原随云脸上的困惑渐渐转成一丝笑意，莫离的脸上越发滚烫，很想就这么放手跳下去，好歹在地上砸个大洞躲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觉得小原的名字很好听啊~~~比照古龙笔下我喜欢的另一个失明美男子，原随云实在比花满楼 (囧！) 好太多了




真相是最荒谬的

　　“呵……”不等她决定要不要跳楼，原随云已经轻笑出声，“方才和你坐在一起，你的呼吸很深很稳，内功应该已经有成了吧？只是不知道怎么运用罢了。我可以教你。”
　　“真的？”这下倒是又惊又喜，连尴尬也淡了不少。
　　“嗯。等会我先教你运气的法门，慢慢练吧。”他淡淡笑着走到她身边，朝她伸出手，“现在我先带你下去，可好？”
　　她略一迟疑，便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中，笑着点了点头：“好。”
　　原随云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扯，两人便向街心落了下去。莫离的心猛烈一荡，然而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便觉得从掌中传递过来一股相当浑厚的凝力，似是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只觉得身形一滞，已经稳稳落在地上。
　　“现在天色已晚，就到我投宿的客栈去借个灶头吧。”原随云微笑着征得她的同意，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他一边低声和她说了一些轻身的运气窍门。
　　经脉对莫离来说是了如指掌的东西，他几句简单的指点，顿时让她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实践。她又顺口问了几句有关真气的问题，他也一一回答了。
　　两人拐过两条长街，迎面看到一座气派不凡的客栈。原随云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片刻，转向君莫离道：“这里就是迎福客栈的门口了吧？大堂应该是上锁了……麻烦你敲一下门，好吗？”
　　她有些莫名其妙：“你……？”
　　“我看不见。”
　　“啊？！”她吃惊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看不见？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和常人无异，怎么可能看不见？
　　原随云的神色还是如常，微微一笑，平静地道：“在下三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后来视力一点一点减退，到七岁时便完全看不见了。如今已经快有十年。”
　　君莫离哑然半晌，才问道：“那么……你刚才又是怎么带路的？”
　　“出门时就数着步子，刚才自然也是数回来的。只是算不到那么准，所以只好拜托你敲门了。”他笑了笑，“说起来，刚才如果不是你扔下的那颗石子，我也不会发现你。”
　　在本该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失去了那么珍贵的东西，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却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他依然练出了一身高强的武功；他数着步子认路，用敏锐的听觉辩音识形……那么多本应该因为失明而存在的障碍，都被他顽强地越过了。
　　这需要多少的毅力、勇气和信念，才可以做到？
　　君莫离直直地望着他俊逸的脸，突然展颜一笑，一字一顿、诚挚地说道：“原随云，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说完，便走上客栈台阶，抬手敲门。
　　在她身后，少年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一丝错愕之色，仔细品味着她的语气，随即缓缓露出了一丝如沐春风的笑容。
　　
　　进入客栈后，原随云和掌柜低语了几句，便用一小锭银子借了客栈的厨房。那掌柜还亲自为他们从后院水缸里捞了一条鲤鱼出来，杀了剖膛刮鳞。
　　两人站在一旁等他忙碌，君莫离突然想起一事，转头笑问道：“对了，刚才我都没出声，你怎么一上来就知道我是女子？”
　　“你虽然没出声，但却动了。而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微显出一丝迟疑，婉转地说道，“而且，栀子花的味道很好闻。”
　　是了，她这身女装虽然简单，但还是免不了有些珠环玉佩。再加上头发上的栀子花油，若是哪个男人打扮成这付样子，只怕也是愿意被人唤一声“姑娘”的吧。
　　君莫离轻轻一笑，见那掌柜已经将鱼处理完毕，便将他打发了，回头道：“好了，我也不能不劳而获，就给你打下手罢！你需要什么材料？”
　　原随云说了几种佐料和副材，莫离一一找了出来，放在他手边，两人便开始动手做菜。
　　原随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嗅觉却和听觉一样，比普通人犀利了好几倍。鱼下了油锅什么时候要翻，什么时候要下佐料，什么时候要离锅，他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只怕比顶级的厨师都厉害许多。当然，有些事情他做起来毕竟没有莫离顺手，便不客气地让她代劳了，指点着她这会放两勺醋，这会放一勺糖……
　　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鲤鱼便出锅了。
　　两个人端着香气四溢的鱼回到空空荡荡的大堂，拿两双筷子，就着一个盘子吃了起来。
　　“说起来，你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怎么手艺这么好？”莫离细细品尝着一筷鱼，好奇地问道。
　　他淡淡一笑：“没办法，我的口味太挑，总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出门在外，只好自己动手。”
　　“咦？你这次出来办事，不会一个人也没带吧？”
　　“自然还是带着的。我有四个侍卫，此刻应该都在楼上睡觉。”
　　莫离不禁怔然：“这算是哪门子的侍卫？”
　　“总是要做做样子的。”原随云毫不在意地微笑道，“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便由我来救他们也无妨。”
　　外面的鞭炮声依旧不断响起，两人也天南海北地闲聊着。当无意中说到君莫离年龄时，举止无比优雅的少年公子才露出些许愕然的神色。
　　“莫离才十三岁？听你谈吐，我还以为你比我年长。”原随云顿了顿，又道，“难怪……拉着你下屋顶的时候，我还只道你是长得矮些罢了。”
　　莫离也只能苦笑：“这算是赞美么？”
　　“至少不是坏话。”他恢复了温雅的神色，微微一笑，“你懂的东西很多，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吧？”她的眼珠转了转，“说起来，你眼睛看不见，怎么会读过这么多书？”
　　“先生念的，摸着竹简刻字自己念的，还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夜深了，两人都感到了些许倦意，莫离便站起身来。想了想，她开口说道：“原随云，你说要过了初五才可以继续打点事情。那我明天还来找你，好不好？”
　　问得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是多年的朋友一样自然。
　　“好。”他立刻点了点头，“大年初一，我也无处可去，随便你什么时辰过来都可以，我来教你轻功。”
　　“就这么说定了。”她望了眼桌上剩下的半条鱼，笑道，“有头有尾，这头和尾都让掌柜给好生留着吧。明天我带些东西过来，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没有惊动任何人地回到蓝家，又简单地梳洗了一番，莫离更衣躺回床上，刚才的一点倦意却淡了下去。
　　这还真是……一个很特别的除夕夜呢！没想到自己心情郁闷之下在外面随便乱晃，却碰到了那么一个有趣的少年。不过，原随云这个名字真的很耳熟，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不知过了多久，黑漆漆的卧房中，一个人影“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想起来了！原随云，不就是《楚留香传奇》中的大魔头，那位蝙蝠公子的名字吗？
　　在这一世已经过了十三年，前世看的小说也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对蝙蝠公子却还是记得颇为清楚的。因为那个人，实在太惊才绝艳……
　　君莫离努力回想着书中的剧情，突然感到头皮发麻，一丝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书中的蝙蝠公子自幼失明；这个原随云也是。
　　蝙蝠公子是太原以西“无争山庄”的少主；这个原随云来自太原，明显是个世家公子。
　　蝙蝠公子谈吐优雅、多才多艺；刚才与她相谈甚欢的原随云博学多才，对琴、棋、史书、术数、乃至天文地理都有涉猎。
　　世上的事怎会如此巧合？难道她再世为人，竟然是来到了一部武侠小说中的世界？
　　这……岂非比爱丽丝掉进兔子洞更荒谬百倍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对女主后知后觉的一点解释。
因为莫离前世定居海外，所以很落伍地没有赶上穿越流行。她一直以为自己意外丧生后转生到了一个和原来世界平行的异世界，就是她知道从理论上来说，有可能存在的parallel universe。所以在刚听到原随云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时，她也没去多想，后来发现原随云失明，一个人躺着天马行空地发呆半天，才想起了蝙蝠公子这么一个人。

PS: 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和那么多极品帅哥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时候，怎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呢？
烦恼阿烦恼~~~下一章该如何让女主貌似优雅滴花痴~~~




谁家年少足风流

　　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小说中的世界，正常的反应该是怎样？
　　楚留香传奇这套小说，大概的情节她是记得的。因为里面实在有太多出类拔萃的人物：风流潇洒、从不杀人的盗帅楚留香；粗豪莽撞、重情重义的胡铁花；外表冰冷、内心火热的一点红和曲无容；风华绝代但性格扭曲的石观音；武功绝顶却爱着女人的水母阴姬……
　　当然，还有那个心狠手辣，却又让人叹息的蝙蝠公子。
　　书中的他表面温雅，内心冷酷，用高妙的手段控制了许多武林中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建立“海上销金窟”蝙蝠岛；将一群盲女作为玩物，锁在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斗室中；他是那样熟悉人心中丑恶肮脏的一面，引得多少武功高强的豪杰沦为他手中的木偶，互相残杀……
　　他甚至还有枯梅师太那样一个情人，只为了得到华山派的绝妙剑法……
　　一想到这段剧情，莫离便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可是……
　　屋顶上那个笑容清浅、语调温煦的少年，真的有朝一日，会变成那样冷血的魔头吗？
　　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躺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头顶的床幔。
　　不管自己是怎么会转生到这个世界，这毕竟已经是她的生活了，不是一本书。在这里她不是无所不知的神，猜不透人心，更看不到结局。
　　什么是宿命？什么是注定？难道她能够对那个谦逊温和的少年说：“对不起，我知道他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令人发指的魔头，然后被这个世界的主角给灭了……所以咱们还是别有什么交情了吧！”
　　若是她真的这么做了……他年坐在这清冷的屋中，翻阅一卷古书，她是否偶尔会后悔，当年自己放弃了结识那样才华纵横的人物？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半晌，莫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对自己低声道：“原随云……以后，我只当你是原随云。”
　　决定了，就决定承担后果。是好是坏都不后悔。
　　
　　原随云在金陵又待了半个多月，直到上元节之后，才办妥了父亲的差事，动身回返太原。
　　除了大年初一那天，莫离做了满满一食盒精美的糕点来答谢他的鱼之外，两人后来又见了几次面。
　　原随云依约教会了她轻身的功夫。莫离的一身内功其实已经很有根基了，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运用，一旦明白了运劲换气的窍门，她的进展飞快，虽然刚开始不太敢一个人上纵下跳，常常拉着原随云的手──这就和人刚开始学游泳时，手里会推着一块浮板一样。
　　两人都是随性洒脱的性情，加上年岁还小，没什么男女之防的别扭，如今手拉着手度过了大半天，相处更加自然。带着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转生，莫离温和的性子里颇有几分现代职业女性的杀伐果断，下了决定就不会再瞻前顾后。此时和原随云相交，真的就把蝙蝠公子这回事远远抛在脑后了。
　　原随云启程离开金陵的前一天，莫离来为他送行。这几天两人谈天说地，言语颇为投机，这时都生出了几分依依不舍的感觉。
　　对面而坐，分享一壶莫离自己酿的，清甜中略带涩味的桑椹酒，她突然开口说道：“原随云，过几年，等我医术有成之后……我帮你看看眼睛，好吗？”
　　不要对我抱太多希望。
　　也不要以为我是可怜你。
　　我只是……很单纯地，把你当成朋友，想为你尽一份力。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在骨子里他们的性格其实很有些相似，往往能揣摩到彼此的想法。
　　于是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微笑着道：“好的。”
　　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城东悦品工房的陈大老板和我家很有些生意往来，如果你要到太原来，让他捎个口信给我，我派人来接你……平时若有什么话要传给我，也是可以的。”
　　“嗯，我记下了。”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明天一早要启程，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你一路保重。”
　　“好，你也保重。”原随云也洒脱一笑，微微侧着头，倾听她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再也辨不出。
　　
　　无争山庄里，楼阁台榭错落有致，草木扶疏，流水淙淙，宛若世外桃源。回家已有数月，那一日，原随云正在临水的石亭中抚琴，突然有侍从走近，恭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少庄主，金陵那里传信来……陈老板请您亲启。”
　　亲启？原随云想起了金陵城中那个声音软软嫩嫩，谈吐却温雅不俗的奇特女孩，不由地笑了笑，说道：“拿上来吧。”
　　拿在手里，那是厚厚的一本……书？在掌中翻来覆去几下，便发现那纸比普通的纸张厚了不少，质地也较硬。原随云若有所悟，翻开第一页，手指细细地抚过纸张，如平时读木刻书一般。果然，指尖触到了清晰的刻痕，俨然是一封信：
　　
　　随云兄雅鉴
　　一别数月，君可安好？余月前偶得膳谱一本，其中竟有前朝大内所用之药膳数道，甚为精美，余心喜之。念君亦是同好之人，遂以草浆树脂糊纸，羽管为笔，摘录此间，与君共赏。
　　家舅月前回至金陵，对余课业督促紧迫，余甚哀。呜呼，愿日后事简人闲，尝遍天下美食，睡至日上三竿，人间至乐也。
　　顺祝，时绥。
　　莫离顿首
　　
　　抚摸着那清秀的字迹，原随云的唇角缓缓扬起欣悦的弧度。
　　那一刻，少年的笑容如雪地朝阳一般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嗯，和小原的这一段相遇，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下面两章终于要写和原著有关联的剧情了。马上又要出来一位书中的反派帅哥，嘿嘿……猜猜是谁？




金陵城中桃花楼

　　莫离忍不住在信里对原随云小小吐了一下苦水，却是有原因的。就在他走后没几天，舅舅蓝天宇风尘仆仆地从无锡赶回来了。瞧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友人的父亲定是安然救回来了。然而，他看见莫离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离，你做出来的那个羊肠线真是个好东西！我这一路上已经想了不少用处，咱们好好琢磨一下。”
　　于是，莫离的苦难便开始了。
　　本来，到了蓝天宇这个年纪，医书著作也差不多都熟读，剩下的就是经验的积累和运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莫离弄出了可以慢慢融化在身体里的手术线。对于蓝天宇来说，这就好比是已经逛熟的小山上凭空多出来一个传说中的藏宝洞，让他恨不能下去挖出金山银山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蓝天宇拉着莫离一头钻进了书堆里，搜寻各种记载，钻研可以利用羊肠线的方法。这倒也罢了，偏偏圣手大人还跑去义庄弄来几具无名尸体，搞人体解剖。虽然没有让莫离参与，但一想起家里有那东西，还是让她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嗯，其实是蛮佩服舅舅这貌似对古人来说很离经叛道的作风啦！但佩服是一回事，整天怕被拉去观摩而提心吊胆着，又是另一回事。
　　所幸不久之后，舅舅终于结束了对羊肠线的研究，将理论和实践全都仔细地做了笔记……所以，日后她基本上只要靠着前人大树乘凉就好。
　　学医、出诊、练功，偶尔看看闲书，和舅舅下几盘棋，做些药膳孝敬蓝太夫人……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缓缓流过。
　　和原随云的书信来往，成为平淡生活中的一个调剂。自从那次心血来潮给他抄了本膳谱之后，两人每个月总会通一次信，互相送些小东西：搀七杂八从莫离自酿的一坛果酒、手抄的几篇游记，到原随云的诗稿、无争山庄书库里找出来的药典孤本，什么都有。
　　这两个人感情就是把“悦品工房”的陈大老板当成一送信的了。
　　原随云的字很漂亮，虽然眼睛看不见，笔划难免有些凌乱，却反而透出一股潇洒的意境来。莫离很喜欢他的字，索性拜托他用素绢为自己抄了一首“春日山中竹”，她自己在下面添几根水墨竹节，裱了挂在书房中。
　　她给原随云写信时，则是用杂草捣烂煮成浆汁，然后混合着树脂，风干成厚厚的纸板样。再取公鸡尾羽，将羽管削尖成笔，注入内力，就能在纸板上刻下清晰易辩的字。
　　莫离做了一叠这种巴掌大小的纸板，对原随云戏谑地称道：“昔有薛涛笺，今有君氏板。虽为东施效颦，但彼桃红我龟绿，也算是相映成趣。”
　　那次，原随云回赠了她一块美玉镇纸，上面雕刻着一幅市井百态图，工艺精美，男女老少的小人儿一个个活灵活现。附着的短笺上写道：“君氏板甚得吾心，然凡事可一而不可再。此玉上刻邯郸城，谨供参详。”
　　莫离收到时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其中意思，笑了半天。
　　蓝天宇对这两个少年的相交略有所知，但他生性开明，蓝家也不是什么门风严谨的官宦之家，对这种单纯的君子之交就没什么异言。相反，对于莫离终于找到了同龄的友人，他似乎还颇感欣慰。倒是陈大老板看她的眼色一次比一次好奇八卦，自家小婢给她递信时，也笑得一次比一次暧昧桃花。
　　莫离本人却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她生性沉静、心智成熟，同龄中人鲜少有像原随云那样谈得来的，才把对方引为知交。不过，目前也就仅此而已。
　　
　　转眼两年过去，这一年的春天，金陵城中的桃花楼照例宾客满座。
　　桃花楼这名字虽然咋听起来像青楼，但其实是座酒楼。那老板颇有些商业头脑，懂得附风庸雅，投人所好。桃花楼每年春天供应自制的桃花酿，每一坛上都附一张桃花笺。客人可以在桃花笺上做诗题词，然后贴在大堂的四面墙壁上供人观赏。
　　这些桃花笺大多会在来年撤掉，但若有特别出色的，便会被老板留下，贴到楼上雅致的包房中。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时常会在桃花楼的雅间聚会，所以，这也就慢慢成为一些文人骚客梦想着出人头地的地方。
　　这时，桃花楼大堂靠窗的一张小桌上，一身水蓝衣裳的少女浅啜着杯中的甘酿，懒洋洋地晒在春阳中。她的手里也有一张红艳艳的桃花笺，却没有做诗的意思，反而把纸折成了一只小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这个少女，就是终于到了及笄年纪的君莫离。两年来她的身段已经渐渐长开，虽然五官不算绝顶，但平时深谐养颜塑身之道，所以体态娥娜、肌肤玉润、黑发光亮如缎，看起来也俨然是个清秀的小美女。这天她去城南给一个贵妇人看病，回来时路过久仰大名的桃花楼，一时好奇便坐了进来。
　　正微微眯着眼睛，自得其乐地独自斟饮，莫离突然感到似乎有人盯着她。她放下酒杯侧头望去，立刻对上几张桌子外，一个弱冠少年略带审视的目光。
　　那少年一身粗布衣衫，浑身却散发出一种十分自信干练的气度。他的五官不似原随云那样俊美得让人惊艳，但面目端正、眼神明亮，另有一种英气勃勃的味道。
　　少年见她望过来，对她笑了笑，举了一下酒杯。莫离并非忸怩的个性，便也落落大方地举起自己的酒杯，遥遥回敬了一下。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突然咧了咧嘴，手一扬，他那张桃花笺就好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笔直又不紧不慢地朝她桌上飞了过来。
　　拜两年前原随云的指点，此时莫离对真气的运用已经颇为了解。只是她一个学医的少女，平时哪会有机会和人动手？这时几杯酒下肚，看那少年露的一手精妙，竟生出跃跃欲试的心情。
　　不动声色地等薄笺飞到面前，莫离没有伸手去接，却把手按在桌面底下，轻轻往上一拍。
　　一股凝力从她掌中传出，透过桌面，立时抵消了少年附在纸上的劲力。那张纸似是突然被凝固在半空中，轻轻颤了下，随后轻飘飘地坠在桌面上。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原来姑娘身怀绝艺，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哪里。公子刚才露的那一手，我可不会。”她实话实说，拈起桌上的笺，“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不敢。在下只是看姑娘临窗独斟，意态潇洒，想来不是俗人。”少年含笑说道，“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一睹姑娘的文采？”
　　没想到这少年看来英气迫人，说话却这么文绉绉的。莫离心情正好，便笑了笑，点头道：“你出个题目吧。”
　　“就以这杯中物为题，姑娘以为如何？”少年点了点她的酒杯。
　　“好啊。”为了方便客人题诗，每张桌子上都备着笔墨。莫离略想了想，便提笔在笺上写道：
　　酒。
　　戏雅，浇愁。
　　添华笔，纵罗袖。
　　或贩三文，亦值金斗。
　　碗盛青阳浅，壶敛冰心骤。
　　花坞盛席流转，细雨孤坟留候。
　　灼遍人间贪嗔痴，独斟一杯等天幽。
　　“好诗，好字！”待她写完，少年细细品味一番，脱口赞道，随即向她一揖，“在下南宫灵，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南宫灵？不会那么巧吧……她心中一跳，但已经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叫君莫离。”
　　“君姑娘……莫非就是蓝太夫人指名的传人，圣手蓝公子的高足，那位君姑娘？”少年打量了她几眼，一脸惊喜地对她抱拳，“在下是丐帮任帮主的亲传弟子，我们帮主染上怪症，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在下奉了帮主夫人之命，前来金陵求请令舅援手。”
　　他……果然是那个南宫灵啊！莫离不禁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看吧……低调，做人果然要低调啊！嚣张是会惹祸上身的！
　　平生第一次在人前显摆身手，就这么好死不死地摆到了书中第一女魔头，石观音的儿子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过年了！在这里祝大家牛年大顺，万事如意、合家安康！

嗯，关于本章的一点杂记：
小离给小原的信中戏称自己是东施效颦，所以小原回送小离的玉镇纸，用了很相似的“邯郸学步”故事。嘿嘿~~算是小原非常含蓄的幽默吧。
另外，小离在桃花楼写的那首宝塔诗……是偶的烂作 = =||| 所以别当真啊！姑且就算是南宫灵同学想泡MM，随口乱赞的吧。主要因为楚留香的世界不能说是完全架空，又没有确切年代，所以……谨慎的小离怕万一写下个什么名句，是南宫灵同学见过的，就要被人家彻底鄙视了。




深藏不露太夫人

　　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在书中毒杀了将他养大，视他为亲生儿子的任老帮主，心狠手辣得很。可是现在，他却来请她舅舅为那个倒霉的任帮主看病？这唱的是哪出戏？
　　“君姑娘？”见她怔怔不语，南宫灵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
　　君莫离一个机灵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向他作了一揖，抬头时露出关切之色：“南宫兄，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对任老帮主的侠名也略有所闻。只是真的是很不巧，家舅月前出外云游，归期无定。不知任老帮主他的病……？”
　　“哦，圣手前辈竟然不在？”也不知道南宫灵是不是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才巴巴赶来金陵“求医”的，但此刻他脸上的失望焦虑之情确实无可挑剔，“家师的病十分凶险古怪，我想天下除了令舅，恐怕真的无人可医了。不知姑娘可有方法联络上蓝前辈？”
　　莫离摇了摇头，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才开口道：“家舅此次是学那唐僧，到天竺诸国游历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而且家舅是上月月初出门的，就算现在派人去追，只怕也追不到了。”
　　“哎！如果在下早些想到，早些来向蓝前辈求医就好了！”南宫灵叹息一声，随即好奇地问了一句，“唐僧？”
　　“是啊。玄奘法师西去求取佛经，家舅却是求取医典去了。”莫离苦笑一声，脸上略浮现一丝担忧，“虽然是跟着商队，应该没什么危险，但是到底路途遥远，没个三五载的怕是不会回来。”
　　想当初玄奘周游列国，求经讲经，可是过了整整二十年才回到中土的！
　　“原来如此……”南宫灵想了想，突然站起来对莫离一揖，“那么在下斗胆，请君姑娘随我走一趟，看看家师的病情。姑娘是否愿意？”
　　“我？”莫离愕然，心念飞转，一边开口道，“这个，南宫兄……在下学艺不精，只怕有负所托……”
　　“君姑娘请勿妄自菲薄。江左蓝氏医术冠绝天下，姑娘身为传人，就算年岁尚轻，想必也已经比世上大夫要高明很多。”南宫灵满脸恳切之色，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其实在下也知道，家师的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这已经是鄙帮最后的希望，请姑娘无论如何，随在下走一趟吧！”
　　看他这样子，莫离心中也明白了八分。这南宫灵多半是看她年纪小，量她诊不出什么异常，若她一再推脱，反到显得可疑了。于是，她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我尽力而为就是。请南宫兄随我到寒舍一趟，禀明了老夫人，我明天就随南宫兄动身。”
　　“如此甚好，多谢君姑娘了！”南宫灵又向她行了一礼，“就请姑娘带路，到府上向太夫人请安。”
　　
　　蓝太夫人虽然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但丐帮势力庞大，她还是很客气地在佛堂里接见了南宫灵。
　　“哎，世事无常啊……”听说任老帮主缠绵病榻，蓝太夫人感叹着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随即转头面向莫离，“如今你舅舅不在，你就走一趟吧。只是把你舅舅留下的几本书都带着，路上仍要认真研习，不可荒废。”
　　莫离心中一诧，但仍恭敬地回答：“是，外孙女明白。”
　　“天色不早了，南宫贤侄就在这里过夜吧。”蓝太夫人淡淡吩咐了一句，“老身乏了，你们自便吧。”
　　“多谢太夫人。”南宫灵毕恭毕敬地施礼，随后和莫离一起退了出来。
　　“太夫人平时就是这个样子，连我都说不到几句话。南宫兄莫怪。”莫离歉然地告了个罪，随后召来管家安排南宫灵留宿。两人一同用了晚膳，莫离亲自送他到客房的院门口，再回自己房中打点行装。
　　她慢慢地整理东西，心里却隐隐在等待着什么。果然，没过多久，年迈的管家就前来敲门：“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好的。”她立刻答应。
　　这一次，蓝太夫人并不在日间的佛堂里，而是坐在自己卧房的外室，正慢慢喝着一盅参汤。莫离行了一礼，默默在她下首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蓝太夫人终于放下了手边的茶盅，幽幽说道：“那位任老帮主以前我见过几次。他执掌丐帮几十年，武功高强，当世少有。这样的人居然会病到只能躺在床上靠人侍候过日子，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莫离心中一跳，抬头对上蓝太夫人的眼睛。只见那双平时总半闭着的眼睛，此时正直直盯着自己，眸光明锐如剑，洞察秋毫。
　　她连忙垂下眼睛，想了想，开口说道：“孩儿知道舅舅常说的一句话，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太夫人是不是这个意思？”
　　蓝太夫人又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正是如此。莫离，你一直是个很成熟乖巧的孩子，没让人操过心。只不过，这些年来也几乎没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你别嫌外婆罗嗦，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总会遇到没有办法救的命，凡事不要过于强求。”
　　这些年来蓝太夫人很少自称外婆。原来，在这位老人家冷漠的表面之下，毕竟还是有着浓浓的亲情和关心。莫离仔细品味着她的话，心中一暖，谨慎地点头：“是，请放心吧。您说的，莫离都记下了。”
　　“好孩子。”蓝太夫人很难得地微微一笑，从旁边的几案上拿起一本薄册，“这本书是我早年的一些心得，你也一并带上，路上有闲时看看。你舅舅给你留下的书都是治疗外伤的，虽然是你目前修习的功课，但其他的也别拉下了。”
　　“是。”莫离恭敬地接过薄书，“孩儿明白。”
　　
　　第二天，莫离带着药箱和简单的行囊，随南宫灵上路了。虽是丐帮子弟，但南宫灵出手很阔绰，买下一辆小巧舒适的马车，亲自赶车载着莫离。
　　从金陵到济南丐帮总堂，路途颇为遥远，但一路风景极佳，会路过不少名山秀水。于是第一天莫离就坐到了前面，一边看风景一边和南宫灵说几句话。
　　且不论这个少年心地如何，但他谈吐不俗、举止自信、待人又谦和有礼，确实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
　　途中走过一处山林，两旁没什么风景，莫离便从行囊里拿了一卷医书出来。
　　“君姑娘读的这是什么？”南宫灵眼尖地看见封皮上的几个异形文字，好奇地问道。
　　莫离苦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舅舅远赴天竺的原因。南宫兄可曾听说过乌弋山离这个地方？”
　　南宫灵皱了皱眉：“似乎听友人提起过，那是大食国更往西的地方，不是么？”
　　莫离点了点头：“南宫兄果然见多识广，正是如此。”
　　乌戈山离就是现世所说的古巴比伦地区，而大食国则泛指阿拉伯。
　　莫离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大约三年前，家舅翻阅家中所藏典籍时，偶尔发现大食人以羊肠制线缝合伤口，其线随伤口愈合而融于血肉，颇是神奇。家舅依照典籍记载，泡制了羊肠线出来，发现果然如此，不由欣喜欲狂。后来，便对西域传来的各种药典译文特别留心。”她扬了扬手中的书，“这便是从天竺传入中土，一本乌戈山离地区的医疗史记。就是这本书，让家舅下决心到天竺游历。”
　　这些话半真半假。书其实是原随云捎给她的珍藏孤本之一，而羊肠线则是她捣鼓出来的，只是此刻一并推给了蓝天宇。
　　南宫灵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书：“那么，这本书……”
　　“这本书里面记载的东西，有些简直是匪夷所思！”莫离感慨地叹了口气。
　　当初原随云把这本书找给她的时候，附带的字条上写道，“此书记载若以常理论之，颇显得荒诞不经，甚至逆于人常。但私以为其中实有奥妙，唯江左蓝氏或可破之。”
　　等莫离匆匆看了一下之后，便明白为什么原随云会那样说了。因为这书是从埃及传入印度，后又辗转传入中土，几经翻译，有些记载已经变得天方夜谭一般。
　　但其中也有很多是有考究价值的。古埃及那制做木乃伊的习俗，和传统中国文化背道而驰，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人体器官的构造，有着明显优于他人的深刻见解。这种着重从外科下手的处理方式，和中医可以说是互补长短。
　　蓝天宇看到此书后，兴奋得一连几天睡不着觉，后来茶思饭想几个月，终于下决心到天竺去搜集更多资料。
　　当下莫离挑了几则书里面比较不那么惊世骇俗的记载说给南宫灵听，引得他赞叹不已。不过最后她想了想，又颇为遗憾地说道：“家舅这几年先是研究大食国的典籍，现在又弄这个，虽然教给我的东西都是前人未有的，但毕竟不是医道正统，难免有些偏颇。所以老夫人又让我带了家传的药经出来研读。只是这样一来，我的功课可就重了！”
　　之后的几天，莫离白天大多看看风景，偶尔翻几页书，晚上到沿路的丐帮分舵歇息时，才挑灯夜战，往往弄到半夜三更方才睡下。到了第三天，南宫灵已经会自动自发地吩咐接待的丐帮弟子，在莫离房中多留一些灯油。
　　她自然感激地谢过不提。
　　这样一连过了五天。第五天的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莫离又拿出了临走前老夫人给她的那本薄册。如果不是拿在手里，万万不会发现，这书的封皮比普通书籍来得厚。
　　莫离取了一支簪子，从内页仔细地挑开封皮，翻了翻，立刻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小心摊在桌上。
　　那白色绢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最前面的一行写着：“妾身行医三十载，乃发现天下十六种慢性奇毒，录于此间。下列记载之毒，中者不出半年必药石罔效，唯常服天下大补之物，吊命而已。”
　　这字体清瘦端正，正是老夫人手笔。
　　任慈武功盖世，正当壮年。若说因隐疾暴毙或有可能，这让人缠绵病榻，变成废人一个的病，却来得好生蹊跷。
　　“圣手”蓝天宇虽然是当代蓝氏的代表人物，但蓝太夫人也曾是杏林翘楚，怎么样都比只有十五岁的莫离强一些。虽然让南宫灵这个晚辈求请太夫人出山是有些僭越了，但他若一心为了恩师，至少也会试探一下吧？怎么会半字不提，反而一心拖上怎么看也还是雏鸟的莫离？
　　南宫灵若是敢对恩师下毒，必然是有了完全的准备，断无可能再让任慈恢复以前的功力。所以，极有可能就是下了那种一旦食用多了，便大罗神仙也无法救治的慢性剧毒。
　　这些事情，仅凭南宫灵拜见时的三言两语，蓝太夫人竟已经全都料到了。
　　望着眼前的这张薄绢，莫离也只能感叹：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啊！

作者有话要说：对这章里面的埃及药典一些补充~
公元前一千六百年诞生的埃及医典Edwin Smith Papyrus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医学书籍之一，其中对人体的认知虽然不完全正确，但在当时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书中有提到外伤的缝合术和一些头部伤口的处理，不过并没有这里写的那么神奇。
嗯~~下一章，曾是天下第一美女的某夫人登场~~




最仁慈的那个人

　　这样过了二十来天，两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济南城下。
　　一过济南城那高大宏伟的城楼，南宫灵身上自信的勃勃英气便显得越发强烈了。自从任慈卧病不起之后，帮中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他处理，俨然已是下任帮主的模样。
　　济南，是他的地盘。
　　他带着莫离直奔丐帮总堂，将她安顿下来，说道：“君姑娘，我帮中有些事务要先安排，请先在此歇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带姑娘去见家师。”
　　“好。南宫兄离开多日，想必很忙，就请自便吧。”莫离含笑对他行了一礼，施施然在客房住下。当晚就将那张记载十六种奇毒，她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薄绢顺手烧掉了。
　　第二天一早，南宫灵带着莫离和两个帮中的长老，一起来到城郊不远处的一个庄子。
　　“恩师他老人家自从染病之后，精神不济，受不得帮中俗务打扰，所以就携着夫人在这里静养。”走近院门，南宫灵低声对莫离解释道。
　　莫离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院门被打开，一个素衣妇人走了出来。
　　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女子的风姿，竟然可以如此动人！
　　妇人的面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却看不出多大年纪。莫离实在说不出她到底美在哪里，只是此刻看着她缓缓走来，竟有一种错觉，仿佛近处的田庄、远方的山峦全都变成了一幅水墨画卷。
　　而这女子，就是画中最灵秀最动人的一笔。
　　南宫灵带着两个长老上前一步，恭敬地施礼道：“弟子南宫灵，拜见师娘。”
　　“不必多礼。”任夫人虚扶了他一把，随即朝他身后的两个长老点了点头，“陈长老、韩长老，两位可安好？”
　　互相客套了几句，任夫人的目光便落到了莫离身上：“这位姑娘是……？”
　　“这位君姑娘，是江左蓝氏当代的传人。”南宫灵介绍道，微微低头，“弟子无能，赶到金陵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圣手蓝天宇前辈竟在上月远赴天竺游历，归期无定。弟子见过蓝太夫人之后，便请了君姑娘前来。”
　　任夫人垂下眼帘，那双秋水明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辨的情绪，然而莫离对上她的目光时，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朝她看了几眼，任夫人微微欠身道：“既然如此，就请君姑娘和诸位随妾身进来。”
　　莫离知道她对自己的本事，一定是有几分轻视之意的。但是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只好在心底苦笑一声，和南宫灵并肩跟在任夫人身后，进了宅院。
　　好汉最怕病来磨。
　　刚踏进那药味浓重的房间，看见卧躺榻上的人，莫离的心头蓦然浮现这么一句话。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他的眼睛一定很明亮很锐利，他的肩膀一定厚实稳重，他的手也一定温暖牢靠。可是现在，只消一眼莫离便可以看出，这个年纪不过五十开外的一帮之主，全身却散发出一种疲惫昏沉，似是苟延残喘的气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莫离来到床榻前，躬身施礼：“任前辈，在下江左君莫离，受令徒邀请，来看看前辈的病。”
　　任慈昏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打量她片刻，平静地问道：“姑娘和故去的蓝桐先生可有渊源？”
　　“那是我外祖。”
　　“原来如此……”任慈竟轻轻笑了下，“岁月不饶人。当年我和你外祖父也有些交情，想不到如今他的外孙女都长这么大了。”
　　“前辈，让我探一下您的脉。”莫离在床头的小凳上坐下，轻声说道。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当下莫离认真地一一做了。她仔细地切了脉象，看过任慈的舌苔、眼色，又问了任夫人一些饮食起居的事情：全都是一个普通大夫必问的话。
　　她的面色平静如常，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蓝太夫人猜得真准，果然……是太迟了。
　　“君姑娘，我夫君的病……”
　　因为任夫人轻柔的问话而回过神来，眼角却瞥见垂手侍立一旁的南宫灵面容紧绷，从莫离坐着的侧角，刚好能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莫离心中顿时一凛。是啊，她绝不能忘记，此刻自己其实是置身在怎样的危险之中！
　　种种迹象都表明着，南宫灵和任慈身上的毒脱不了干系。而一路走来，这个少年行事有条不紊，绝非泛泛之辈。不管他身后的两个长老是不是他的同伙，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只要她说错一句话，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庄子！
　　背脊一凉，心反而异常平静下来。莫离斟酌了片刻，站起来对任慈和任夫人行了一礼，垂眸说道：“晚辈实在惭愧……任前辈气血亏损，晚辈虽然可以开方调理，但实在看不出前辈生的到底是什么病。恐怕……恐怕真的只有家舅，或许能看得出端倪了。”
　　室中有片刻沉默，突然，任夫人哑声开口了：“君姑娘，我夫君身体一向健朗，姑娘家学渊博，真的诊不出这是什么病吗？”
　　南宫灵的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却似乎突然深黝起来。莫离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地开口：“任夫人……”
　　“君姑娘，请你再仔细想一下，我夫君这病，真的找不出原因吗？”
　　“夫人，莫要为难客人。”任老帮主突然开口，那低沉却平静的话，轻易化解了室中已经变得有些紧张的气氛。他强撑着半坐起来，望着任夫人的眼睛，柔声说道：“生老病死，本是人生无法避免的事。我这病……也是天意吧。”
　　他轻咳了几声，顿了顿，转头望向莫离：“君姑娘年纪尚轻，这病连城中行医一辈子的大夫也瞧不出是怎么回事，姑娘更不必介怀。你千里迢迢从金陵过来为我看诊，我已经十分感激。”
　　这一席话似乎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任夫人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哑地叫了一声“夫君”，眼中却已经流下泪水来。
　　莫离怔怔看着，眼中突然也是一酸。她自然明白任夫人的用意。这个女子一定也是用尽了心机，才得到一个机会，迫使南宫灵到金陵求医，此刻怎甘心就此放弃？虽然君莫离声名不显，但终究是江左蓝氏的传人，若在这里出了个什么好歹，总会遭人疑心的。
　　可是，即使是虚弱到了这个地步，任老帮主却依然不愿拖累旁人。
　　也许，他甚至并不怨恨南宫灵。
　　这个人……果然是世上最仁慈的人！
　　看着任夫人扶他重新躺下，莫离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莫离多谢前辈仁德。莫离学艺不精，确实……确实对不住。”
　　“生死有命，姑娘不必在意。”任老帮主温和地说道。
　　莫离直起身来，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已下了决定。她望向一旁眼眶微红的任夫人，低声问道：“任夫人，能借一步说话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小离是不会冲动行事的，大家请放心……




济南城中遇妙僧

　　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任夫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然而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南宫灵已经跨前一步，来到莫离身侧：“君姑娘──”
　　“南宫兄，”莫离神色平静地拉着他走开了几步，示意他低头，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看尊师的脉象，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我与任夫人都是女子，这些话我想私下和她说，会比较好。”
　　南宫灵脸色一缓，随即露出沉重悲痛之色，又似乎带着一丝感激，点了点头也低声说道：“难为姑娘想得周全，那就有劳了。”
　　“哪里。”莫离微微一笑，随即朝任夫人望去。
　　“君姑娘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堂。莫离四周打量了一下，温声说道：“任夫人，先坐下好么？”
　　一起在桌前落座，莫离正想着该怎么开口，任夫人已经轻柔地说道：“君姑娘，适才妾身失礼了，还请姑娘莫怪。”她微微低下头，语气萧索，“夫君缠绵病榻多月，妾身一时心急，却是苛刻强求了。”
　　莫离微微叹了口气：“没关系，我可以理解夫人的心情。”
　　虽然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但确实……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恨不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任夫人，我虽然诊不出任前辈生的是什么病，但是一个人的脉象，我还是不会看错的。请恕我直言，现在即使是请了家舅过来，也……也没多少用处了。”
　　任夫人浑身一震，片刻，才嘶哑地问道：“姑娘此话当真？”
　　莫离起身走到任夫人身边，在她椅子前跪下，握住了她的一双素手。
　　她毫不怀疑，此刻两人的对话南宫灵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他有可能还看在眼里。但是她就不信，他的视线还能当成X光，穿过她的身体！
　　背对着门，莫离握着任夫人的手，低声说道：“任前辈病得太久，对身体亏损很大，如今脉象虚浮，已经是……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若是早了几个月，或许家舅还会有办法挽救，但是如今……晚辈无能，还请夫人节哀。”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地在任夫人的手心写了几个字。
　　任夫人身子猛地一震，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很快就打湿了面纱。
　　白色的面纱沾水，隐隐透出了下面的肌肤，似乎红红的又凹凸不平……这个风华迫人的女子，果然和书中一样，是被毁容了吗？
　　莫离心头一跳，强迫自己很快移开了视线，只是默默地握着任夫人的手，听着她低声的啜泣。
　　刚才她悄然在任夫人掌心留下的，只是很简单的两个词：珍惜、报仇。
　　人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所以，不要再轻易做任何可能让南宫灵警惕的事情，尽量平静地度过仅剩的日子。
　　然后，再伺机报仇。
　　此刻的她，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过了半晌，任夫人终于慢慢收住了眼泪，睁开那一双已经满是血丝的美丽秋瞳。她的目光怔怔地越过莫离头顶，望向她身后某处，低声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然不能携老，可是二十年，真的……也已经很多了……”
　　“夫人……”
　　任夫人轻轻抽回了手，站起身来，浅浅朝她行了一礼：“君姑娘，真的很谢谢你。夫君身体日渐衰弱，其实、其实妾身心里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终究还是要听别人说出来吧。妾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君姑娘能够成全。”
　　“夫人请讲。”
　　“纵是夫君他……他时日无多，妾身还是希望他能走得舒心些。姑娘是否有什么药方或膳补之方，可以让我夫君这些日子少受些苦楚？”
　　莫离听着心里便是一酸。任老帮主身上的毒虽然致命，却是让人慢慢衰竭，并不会如何痛苦。任夫人着意提到膳补，恐怕只是因为平时南宫灵对他们夫妇多有苛扣吧？
　　她想了想，便点头道：“任前辈的身体久经病痛，反而经不起药材大补，但有些补充血气的膳食，吃了或可减少平时头昏耳鸣之类的症状。如果方便的话，晚辈可以在济南多留几天，先为任前辈开几道膳食，吃了看看对身体影响如何。如果前辈身子受得住的话，以后可继续食用。”
　　“如此甚好，妾身先谢过君姑娘了。”任夫人又深深地看了莫离一眼，对她点了点头，便率先走了出去。
　　
　　听到任夫人提出的要求，南宫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但是他以恩师庄上人少，照顾不便为理由，没有让莫离留下，而是请她回丐帮总堂，日后再由他陪着来为任老帮主调养身体。
　　莫离对这决定倒是大大松了口气。若是让她留在这里，她才真的会睡觉都睡不安稳。
　　之后的几天，莫离为任老帮主拟下了几张药性温和的膳补单子。南宫灵在人前做尽了孝子模样，立刻一一亲自采购，送去庄上。
　　空闲的时间，莫离无非是看看书，在济南城中晃悠几圈，或者替丐帮弟子看个小病小痛，一如往常在家中一般。
　　这一日早晨，莫离起得晚了一些，走到厨房时，却见那边早熄了火，灶上的稀粥都搁得凉了。见外面太阳正好，她索性拿了两个冷馒头，又从房中带了一本书出来，在后院僻静的角落席地坐下。
　　暖洋洋地晒在太阳里，莫离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一边掰开馒头，一小片一小片塞进嘴里。
　　突然耳边听见扑簌簌一阵响，却是两只麻雀从枝头飞下，落在她脚边不远处。雀儿的喙角还有些发黄，显然刚出生不久，所以不怎么怕人。
　　莫离从馒头皮上捻了些碎屑下来，随手丢过去。两只小麻雀一阵抢夺，立刻啄完，还朝她手边跳了几步。她瞧着好玩，便放开了手中的书卷，干脆开始你一口我一口地，边吃边喂鸟。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围上了八九只麻雀，甚至还有几只体形稍大的白头翁和黄藤鸟。
　　就在这时，院门口响起南宫灵的声音：“君姑娘，原来你在──”
　　“南宫兄，莫惊扰了君姑娘的客人。”旁边一个温和轻柔的声音响起，适时阻止了南宫灵。莫离身边的鸟雀只是拍了拍翅膀，见没有什么危险，又安然低头啄食。
　　南宫灵带着一个人，脚步轻盈地走进后院，隔开稍远站定，然后低声说道：“君姑娘，容我介绍一位至交。这是莆田少林掌门天峰大师的得意弟子，人称妙僧无花。”他又转头向身边的少年僧人说道，“大师，这位便是江左蓝氏的传人，君莫离君姑娘。”
　　“君施主，贫僧有礼了。”
　　莫离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僧衣霜洁、面目清雅，虽然站在满院阳光中，却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是看到了深夜那一缕月光直泻而下，明澄无垢，清辉千里。
　　莫离浅浅微笑，将手中的一点碎屑抛给手边的雀儿，颌首轻语道：“大师乃方外之人，应该不会在意尘世俗礼吧？莫离就在这里，向大师问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 纠结的一章~~总算把无花折腾出场了~~




笑谈风云藏玄机

　　“人道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君施主却是不参禅而得禅意，贫僧甚为羡慕，怎敢怪罪？”无花含笑合十，神态谦雅，“贫僧久闻江左蓝氏大名，今日拜访南宫兄，听闻有蓝氏传人在此，便冒昧前来拜访，也请施主勿怪。”
　　“你我同是客，安敢怪罪。”莫离浅然一笑，抬头问道，“大师也精通岐黄之术么？”
　　“君姑娘这却是太高估无花大师了。”南宫灵在旁插话道，“大师做的素斋天下无双，琴艺也堪称一绝，对医术却是一窍不通。只不过……”
　　“只不过贫僧有个爱好，愿在有生之年，饱览天下奇书。听南宫兄说施主身边有令舅从天竺得来的药典译本，心下十分好奇，不知能否借阅？”
　　“这个自然可以。”莫离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无花，“说起来，佛教不正是从天竺经西域诸国，传入中土的么？家舅所得译本中有许多地方语焉不详，也许大师能为我解惑也说不定。”
　　“这恐怕要让君施主失望了。”无花微微一笑，“施主有所不知，贫僧长在莆田少林。鄙寺临近水域，时隔数百年，对西方密宗已经不甚了解，反而倒是和东瀛扶桑的净土真宗、禅宗弟子多有往来。贫僧虽对梵文略有涉猎，但学识浅薄，恐负所托。”
　　“原来如此，倒是我妄求了。”
　　温暖的阳光中，刚过及笄之龄的少女闲适坐在地上，一边从馒头皮上捻下碎屑喂鸟，一边不时往嘴里塞两口。稍远处，年纪略长的布衣少年和僧衣少年并肩而立。三人侃侃而谈，这明明应该是颇为奇怪的画面，此刻看起来却是无比和谐。
　　天南海北地聊了约有一刻钟，莫离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起身，身边的鸟雀便四散而去。她回房中取出那埃及药典的译本，又顺手带上另外两本不常见的论典孤本，一并拿了出来。
　　无花果然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甚至书中有几个梵文，他也沉吟半晌，对莫离说出自己的译解。莫离连忙拿了纸笔记下，说要等回去后和太夫人一起推演。
　　不知不觉太阳便过了顶心。南宫灵一直在旁做陪，这时看了看天色，笑道：“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候了。不知在下等今天可有口福品尝大师的手艺？”
　　“蒙君施主借阅这乌戈山离的药典译本，贫僧方知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正当相谢。若君施主不嫌弃，就由贫僧整治一桌斋食相谢，如何？”
　　“方才听南宫兄夸赞大师手艺，小女子已经十分好奇，正是求之不得。”莫离微微笑着，一揖为礼。
　　“那好，”南宫灵抚掌道，“大师需要什么材料，我让厨房去准备。”
　　这个一直温文尔雅的僧衣少年，闻言竟是瞪了他一眼，皱眉道：“让你那些十天半月不洗澡的丐帮弟子碰过的东西，还能吃么？两位，请随我来。”
　　说完，便率先离座朝大门走去。
　　南宫灵微微苦笑，对莫离低声道：“无花大师什么都好，就是有洁癖。”
　　莫离不禁莞而一笑，也轻声回道：“虽然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可由他这般爱干净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吃着心里总也舒坦些。”
　　
　　无花亲自在市集上采购了时鲜蔬果，南宫灵和莫离一起帮忙提着，三个人闲谈间便到了城东的静安寺。
　　南宫灵和那里的住持相熟，立刻借了厨房来。无花洗手焚香，随后让两人先到前面等着，便在那里忙碌起来。
　　诱人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出，越来越浓烈，勾得人谗虫大动。尽管闻香味就知道这桌斋饭必然不俗，但待菜肴陆续上桌，莫离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番。
　　四道冷菜为金丝火腿、五香牛肉、香樟鸭、如意八珍卷；
　　四个热炒是松仁里脊、栗子鸡丁、油焖鲜笋、干烧羊肉。
　　这一桌菜看上去荤素俱全，最妙的是将荤食的肉质口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偏偏入肚又少了肉食的肥腻感，多了一些斋菜特有的清爽，南宫灵说他整治的素斋“天下无双”，看来却不夸大。
　　三人边吃边聊，席间南宫灵对无花笑说道：“大师可知道，方才君姑娘在等待的时候，可是去了后院的藏经楼呢。”
　　“哦？”
　　“我虽不通佛法，但却和大师一样，平生就爱读书。寺中历代住持书法清奇，便单是赏鉴前人遗留的墨宝，也已经是件乐事。”君莫离微微一笑，“更何况，要品尝大师这桌斋食，胸中岂可尽装着俗事？”
　　“君姑娘情趣高雅，倒是无花大师的知己了。”南宫灵有些戏谑地笑道，“可惜大师的好斋菜，平时尽落在我们这些大俗人的肚子里。”
　　“凡要出世，必先入世。否则我又怎会结识你这个丐帮弟子。”无花依然一派温雅，淡淡笑道。
　　“说起来，我却有一事不明白。”莫离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师茹素，怎么能把荤食的味道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问得貌似有点难度，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如果是天机不可泄漏，大师不说也无妨。”
　　还……真是很教人不好回答。无花面上微有错愕之色，南宫灵却先笑了起来：“君姑娘还真是直言无忌，倒教我想起一个人来。”
　　无花面上也露出一丝微笑，啜了口清茶道：“南宫兄说的莫非是楚留香？”
　　“正是他！”
　　莫离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一派好奇地问道：“两位所说的，可是人称盗帅的那位？”
　　“不错。”无花抬眼望她，含笑道，“君施主也认识楚香帅吗？”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盗帅的名号响亮，我虽不是江湖中人，酒楼茶馆里倒也时常有所耳闻。”莫离微微一笑，“能让盗之一字透出风雅意味，这位想必也是奇人了。”
　　南宫灵喝了一口酒，有些似笑非笑地开口：“楚留香风流倜傥，是多少少女的深闺梦里人，君姑娘可想一见？”
　　“我？还是算了吧。”君莫离不禁失笑，“小女子相貌平平，当不得盗帅的红颜知己，难不成还要巴着他踏月来访鄙家太夫人的那两支百年成形何首乌么？”
　　这番话其实也是实话。自从当年初遇原随云后，她有时遇见江湖中人闲聊便上了心，果然陆续听到过不少关于楚留香的事迹。虽然对这位书中的灵魂人物很有些好奇，但两辈子加起来也不是一个追星族的料，再加上盗帅以行踪飘渺为名，所以从没萌生过满世界跑着去认识的念头。
　　更何况，就算她有心去结识，在这两个人面前也不能说。
　　三个人谈笑着用完斋饭，便辞别寺院住持。南宫灵和无花先将莫离送回丐帮总堂，客套辞别了一番，南宫灵再送无花出城。这位妙僧此番是要前往京城大觉寺，过了济南，还有约七天的路要走。
　　两个人走到城郊，四下无人，南宫灵低声问道：“你觉得那位君姑娘如何？”
　　“气质澹泊，谈吐不俗，蓝家倒果然是书香门第。”无花望着渐渐西下的残阳，淡淡笑了笑，“她不是江湖中人，而蓝家百年根基，虽然近年来人脉凋零，但名气尚在。就如你所说，不要节外生枝了。”
　　“好。”南宫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莫离自然不知道自己算是平平淡淡地过了这一关，但无花的来访确实让她心生警惕。
　　虽说男相女相，皆为众生之相，但少林寺尚不许女客入内，这妙僧以借鉴阅孤本为由，竟能和一个少女相处大半天，怎么看都透着些诡异。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和书中描写一样，她在济南待得确实够久了，还是该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地。
　　主意已定，过了几天，莫离便向南宫灵请辞。
　　“任老帮主的脉象如今基本稳定，我留下的那几道药膳，平时可以吃着调理一下，只是……不过吊命而已，莫离已经无能为力。如今家舅不在，家中只剩太夫人，我还是应该尽早回去，打理日常琐事。”
　　南宫灵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君姑娘为家师在此逗留多日，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不如在下安排一下事宜，过几天护送姑娘回金陵？”
　　“不用了。这一来一回，路上少不得要耽搁月余。如今南宫兄代替尊师操劳，岂可因莫离一人而耽误贵帮要事？”她客气但坚决地辞谢道，“莫离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南宫兄尽管放心。”
　　南宫灵想了想，便点头同意：“那么，我会吩咐鄙帮弟子一路上多为留心。姑娘如果遇到什么事，随时可到我分舵求助。”
　　“好，多谢南宫兄了。”
　　莫离含笑谢过，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前世是个职场女性，所谓逢场作戏她还是很上手的。但是，那并不代表她喜欢这样和人相处。这些天来应付南宫灵，让她颇有些劳心劳力的感觉，此时动了离去的念头，对家中的无拘无束便越发想念起来。
　　……不知等她回到金陵的时候，家里会不会有一封书信在等着她呢？
　　想着，唇边不由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嗯~~为这章的标题解释一下。
原著中无花是个行事狠辣的人，在血海飘香故事中，为了不让楚留香发现他的真面目，哪怕和这事只有一点凤毛麟角关联的人，他都要杀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里的设定是：南宫灵确信莫离并没有发现他下毒的事，但无花不放心，亲自来试探。所以莫离用了当初对付南宫灵那一套，甚至当无花翻译了书中保留的一些梵文后，莫离也说要回去和太夫人一起推演，表明自己还在学习阶段。
后来提到楚留香时，无花也留了一个心。原著中他曾对南宫灵说，如果有人能发现我们的秘密，那个人一定是楚留香。但莫离表现得对江湖中事全无涉入之意，把盗帅事迹权当轶闻消遣。
所以思量再三，无花也觉得莫离并不知道什么，人又远离江湖恩怨，要杀她这个蓝氏传人反而会节外生枝，这才同意了南宫灵的意见。

嘿嘿~~到此济南这段插曲就差不多完结了。下一章进入女主成长历史PART 2，小原也要回来了。请多多支持喽！




人生岂能轻易戏

　　离开济南之前，莫离最后去看了任老帮主和任夫人一次。经过半个多月的食补，任慈的气色略有些改善。虽然还是四肢无力，离不开病榻，但总算精神好了一些。
　　也许是怕莫离起疑，南宫灵并不是一直紧跟在她身边。但若是她和任夫人说话，总会有一两个仆人在附近。现在这两个女子站在院中，任夫人身边就跟着一个随侍的丫环。
　　“君姑娘，这半月来多蒙你照拂，妾身感激不尽。”任夫人柔声说道。
　　“哪里……”莫离微微垂下头，“可惜我学艺不精，终究还是……”
　　虽然知道任帮主的毒早就侵透五脏六腑，再无可救，但是她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愧疚。几次短暂的交会，她能感觉那位任慈帮主实在是个很好的人，而自己能为他做的，却如此有限……
　　强压下心中的黯然，莫离朝任夫人深深揖了一礼：“我会告诉南宫兄，务必定时准备药膳，为老帮主调理身体……莫离在此拜别夫人了。”
　　任夫人感激地点了点头，看了她片刻，突然道：“君姑娘，你难道从不好奇，妾身为何脸上一直蒙着面纱吗？”
　　自然是好奇的，尽管她知道那面纱下已经不再是昔日的绝色容颜。可是，就算她对任夫人已经被毁容丝毫不知情，她也绝不会问的。
　　莫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夫人连在屋里都戴着面纱，自然是不愿被人看见了。莫离只知道，每个人都有想要掩藏的东西，只不过通常比夫人藏得更深罢了。所以，如果夫人不提起，莫离是不会问的。”
　　任夫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柔和的声音里似乎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君姑娘，假以时日，你一定会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女子。”
　　
　　又过了二十多天，终于回到金陵城，莫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都为之一松。这一来一回，路上便用了一个多月，再加上在济南逗留的日子，她离开金陵已足有两个月，此刻已经是初夏了。
　　回到家中，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第一件事便是去给太夫人请安。
　　莫离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当初太夫人给的那本小册子，恭敬地递了上去：“这本书莫离在路上看完了，确实得益非浅。”
　　太夫人接过在手里翻了翻，便知道厚薄有异，微微一笑：“好孩子。如今你也渐渐长大了，过几天我再传你一些东西。”
　　当天晚上莫离没有睡觉，而是将那“瑜珈四十二式”从头到尾，逐个演练了一遍。
　　这两个月在南宫灵的眼皮底下，她终究留了个心眼，除了偶尔打坐之外，这套外人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心法一次也没练过。如今终于再无顾忌，真气沿着熟悉的经脉行走全身，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比舒泰。
　　于是，到最后她干脆摆了离地莲花式，一直坐到天明。
　　天亮后，莫离披了件外衣走到院中，身形一纵便上了自己喜欢的那棵银杏树，枕在茂密的树冠之中，任朝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在自己身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点。
　　再次坐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闻着风中熟悉的气息，似乎思绪也格外清晰起来。
　　如今的她，应该做些什么？
　　不是没想过就此揭破南宫灵的阴谋，但此刻的她无凭无据，又不是江湖中有身份的人物，她要去说给谁听？没准就被人反泼一身污水，更可能连累了还在南宫灵手中的任帮主和任夫人。
　　去找书里最终破除阴谋的楚留香吗？那更不现实。别说盗帅行踪无定，以南宫灵行事之慎密，现在金陵城中说不定还有丐帮弟子盯着她家门。如果她这会儿满世界找楚留香，不是摆明了告诉南宫灵，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莫离深深吸一口气，对自己摇了摇头。原著里的细节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更何况这毕竟是真实的人生，若是当成游戏来看待，哪天把自己玩死了还真是怨不得人。
　　那么，就撇弃杂念，自己一步步分析着走。
　　南宫灵要杀任慈，绝非只为私怨！
　　若只为私怨，他大可在下了毒之后把任慈带走，或一刀杀了，或到什么隐蔽之处随便折磨，犯不着大费心机地造出“重病”的假象，将人软禁在诸多丐帮弟子的眼皮底下。他甘冒这样的风险，说到底是舍不得丐帮帮主这个位子。
　　所以，任慈的死只是第一步。只有等任慈“病逝”，他这个亲传弟子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帮主宝座，才能实现后面的野心。
　　那么对她来说，目前最好的做法是静观其变。等南宫灵渐渐露出锋芒之后，再做打算。若到时候时机恰当，她再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才会让人相信。
　　而这段时间她要做的，是把自己变强。
　　她本来一心学医，无意涉入江湖，可是如今济南之行后，就算只为自保，也该好好练一下武艺了。
　　莫离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一声。
　　说起来，她还真是有点暴殇天物。空练了一身强劲的内力，但除了当年和原随云请教过一些运气轻身的法门之外，什么招式也没练过。
　　这，简直好像是把尚方宝剑硬塞给了一个山野樵夫。明明是可以指点风云的利器，到头来就被拿来劈几根柴而已！
　　不过要学招式，总不能随便在街头找个卖艺的，学两手什么长春拳、鸳鸯腿吧？虽说绝顶高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但最起码，人家一定知道神奇是长什么样子的！所以此刻的她，非得找个高手请教不可。
　　比如……当初将她带入门的那个人 ？
　　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莫离一个翻身落到地上，舒展了一下筋骨，走进书房。
　　其实昨天回来后，已经拆了原随云的来信，也曾在晚膳后开始提笔回复。只是当时心思繁杂，没写下几句而已。望着书桌上那块尚空了一半的“君氏板”，莫离思索片刻，终于提起羽管笔，凝力在腕，在上面继续刻道：
　　“自从济南之行后，心中甚为郁郁。虽说医者治得病，救不得命，但终究人非草木，眼见生老病死，岂能无动于衷？素闻关中山水苍翠，堪舒胸怀，吾心甚往之。欲将行，君可留否？”
　　
　　过了大半个月后，那一天，莫离正在房里研读蓝太夫人最近给她的一本毒经，却见前面的小婢笑得一脸暧昧地跑进来找她。
　　等莫离来到大门口时，便看到了一辆非常精美但看起来并不张扬的马车，由四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拉着。
　　车旁站着一名美如冠玉的少年，俊雅的脸孔比两年前更见成熟了一些，但那云淡风清的温润气质，却还是宛如当年。
　　“原随云！”
　　听见她那一声低呼，少年微微侧头，脸上露出一丝专注的神情，随后缓缓笑了，轻声道：“莫离。”
　　“你……”
　　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原随云突然露出一丝类似狡黠的神情，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拜帖递到她面前：“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蓝太夫人。家父并邀君姑娘到无争山庄小住，不知可否？”
　　当日她问得确实有些唐突，他却为她安排得如此周全……真是个细心的人呢！莫离心中一暖，躬身为礼，含笑接过拜帖：“前辈盛情，敢不从命？还请世兄随我去见太夫人。”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行过前院，莫离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侧头小声道：“多谢你啦！”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他淡淡一笑，亦是极轻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小原终于又冒出来了 ^^
先说一些杂七杂八，没写到文里的东西吧。
蓝太夫人这次，其实也是对小离的一个试练。小离发现了那本薄册里面的玄机，在济南的事情也处理得不动声色，所以蓝太夫人才放心教给她一些不是平时行医会用到的东西。于是小原到来的时候，小离才会在钻研一本毒经。
小离对小原写信习惯了肆无忌惮，但是如果她真的一个人跑到无争山庄去找小原，还是难免会被人说闲话的。所以小原很体贴地跑去找自家老爹，然后借长辈之命到金陵，先拜访太夫人，再“护送”小离回无争山庄，就比较名正言顺了。
下一章就是无争山庄的同居生活啦！嗯~~JQ 是没有滴，暧昧是一定滴 :P




让我知道你的脸

　　蓝太夫人见过原随云之后，很爽快地答应了原老庄主对莫离的邀请。不过这次是游玩而并非赶着救人，太夫人便让原随云在金陵小住几天，好让管家为她准备一份赠礼捎给原庄主。她又命莫离仔细打点医书，到了无争山庄不可荒废功课，莫离都一一答应了。
　　当天夜里，莫离正在书房中整理药箱，管家突然跑来敲门：“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话怎么听着好生耳熟？莫离微微一愕，随即下意识地回道：“好，我马上过去。”
　　说起来，这几年她和原随云时常书信来往，家里人都是知道的。怎么现在却遭到这貌似是和南宫灵相等的待遇了？
　　有些忐忑地到了蓝太夫人房中，却见这位老太太十分悠闲地在书桌前描绘着一盆鸡冠苋。看到她的脸色，太夫人倒是先笑了起来：“小离，找你没什么大事，聊聊天而已。今天见了原公子，我这个老太婆不免想起从前的事，心里有些感触。”
　　莫离走到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画，便开始自动自发地打下手为她调花瓣的紫红色，一边问道：“您和原庄主是旧识吗？”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略有薄交。当时东园兄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膝下尚无子。他和夫人十分恩爱，所以并没有纳妾。后来我随你外祖南下粤地游历，一去就是七年，我们两家便断了联系。”蓝太夫人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回来后才听说，东园兄五十岁喜得麟儿，可惜原夫人产后身体一直虚弱，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起色，他又找不到我们夫妇……结果，原夫人竟是就此撒手而去。”
　　莫离听到这里，也感到有些黯然，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那么，后来原公子生病，原庄主也没有来找外公和您吗？”
　　蓝太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听说当年他夫人重病时，曾派人到粤地去找我夫妇，却没有找到。也许是从此在心里留了蒂芥吧。哎！我今天看这孩子，谈吐举止都是极好的，可惜却看不见了……”
　　莫离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微微皱起了眉头，出神地望着蓝太夫人的画笔，半晌不语。
　　那一丛鲜艳的鸡冠苋渐渐在纸上成形，蓝太夫人仔细地勾描着花叶，突然说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自从原青谷三百年前定居太原之西，无争山庄却是至今盛名不减，当真不容易呢。”
　　莫离无语地点了点头。
　　
　　时至六月，天气已经渐渐变得炎热了。所幸原家的那辆马车很是宽敞又透风，软垫上还铺着竹席，所以坐在车里也不会感到闷。
　　当日太夫人的一番话虽有深意，却不是示警的意思，否则这两年来也不会放任莫离和原随云交往了。所以当晚莫离在心里默默推敲了一番，第二天便统统放到了脑后。
　　为人谨慎虽是好事，但若什么都要步步思虑刻刻防备，却未免杞人忧天，活得也太没趣了些。
　　于是，一路上她放开胸怀，和原随云谈笑风生，融洽一如既往。
　　两个都是极重饮食生活的人，一路凡经过热闹的城镇，必去品尝当地著名的佳肴小吃。若路过江滨湖泽，有时也让酒楼伙计去弄来新鲜水产，借了厨房亲自动手。两年前初遇时，原随云对她说自己口味挑剔，所以出门在外经常自己煮食，倒确实是实话。他那辆马车上居然从锅碗到调料，全都一应俱全。
　　于是他们连同原随云的两个家仆，一行四人悠哉而行，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来到太原。
　　眼看快要到了无争山庄，那天傍晚，原随云命在附近的林中停下马车，从四匹骏马中调了两匹出来，让那两个家仆先赶回去报信，自己和莫离第二天早上再到。
　　莫离看着，便知道他是想成全自己欲在野外露宿的念头。自从看到他车中那万分齐全的装备后，她便动了这个念头，只是一个女孩家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没想到这心思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当下她便用原随云路上指导她的暗器手法，用碎石打了两只野兔，捡了不少草菇来。生火后，由原随云掌控，将那两只兔子烤得金黄香嫩，光闻味道便让人垂涎三尺。莫离又取出之前剩下的一块腊肉，和着草菇熬了一锅汤，两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完收拾了东西，看天色还算早，两个人便坐到车辕上，下起了默棋。
　　“炮二平五。”
　　“马八进七。”
　　“马二进三。”
　　“象三进五。”
　　开了局之后，莫离和原随云都越报越快，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当真是起手断然，落子无悔。
　　这种下象棋的方式，莫离其实是非常熟悉的，因为以前和舅舅在外行医，路上无聊的时候常常会下上一两盘。因为必须将棋子布局全部牢记心中，所以是训练记忆力和集中力的极好方法，下得越快，自然难度就越高。
　　“马四进六吃炮……啊！”
　　听见莫离那一声低呼，原随云极有风度地停下静候，却听她朗声一笑：“真是棋错一着，满盘皆输！这局是你的了。”
　　“刚才还逼得我炮入冷巷，现在却这样便认输了？”
　　“十步之内我若不弃士，就要被你双马逼宫，弃士又如自断右臂，还是现在认输好看些。”她轻轻一笑，“其实开局之后我就知道，你的棋艺要比我高。能撑到现在我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你的棋艺也不差。”原随云微微笑道，“这种下棋方式，到底是我占了便宜。”
　　“谁说的？既然是和你下默棋，就得和你比记忆力。玩什么就要接受什么样的规则，没有所谓的占便宜。”
　　“呵……莫离果然是个豁达的人。”
　　她抿嘴一笑：“舅舅常说观棋品而知人品，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培养我要有认输的气度。”
　　“哦？”
　　“因为，哪怕读遍天下医书，人终究还是斗不过天命。”莫离轻轻说道，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突然染上一丝低落，“我舅舅被人誉为圣手，名满天下，可是，还是有不少连他也挽救不了的人。有时，那些人的亲朋好友悲痛过度，破口大骂他是江湖骗子，甚至骂他不学无术，草菅人命……我若是连输两盘棋的肚量都没有，又怎配随他学医？”
　　原随云很安静地听着，这时才低声问道：“你的心愿，可是像令舅那样，游历天下，济世救人？”
　　“不。我想，我做不到他那样伟大。游历天下听来潇洒，其实有时很辛苦，更别提像舅舅那样，为求学识而远赴天涯……在骨子里，我终究还是个娇气的人吧。”莫离自嘲地一笑，抬头望向晴朗的夜空，轻轻说道，“我只想过自在潇洒的生活，在家能看书弄笔怡情，出门有美景佳肴可期。然后，尽我所能，帮助我所遇见，那些我能够帮助的人。也许我很自私，可是……人生在世，问心无愧就好。我不想为了一些虚名而勉强自己。”
　　从两年前初见，这个女孩便一直显得极为稳重成熟，可是他没想到，原来她已经是这样有主见的一个人。
　　自私吗？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不自私的？他倒是觉得，她的愿望很现实，也依然……很美好。
　　“莫离，”过了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让我知道你的脸，好吗？”
　　莫离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脸蓦地染上一丝粉色，却还是立刻说道：“好。”
　　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原随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鼻尖，用心去感受指尖的触感。
　　她的肌肤温润，很光滑也很柔嫩。那五官的轮廓清晰，却不带突出的棱角，曲线柔和得让人感到很舒服……
　　突然感到指尖下的肌肤微微热了起来，那热度竟触得他指尖一麻，一丝异样的情绪直透心底。原随云一愣，脸上突然也浮现一丝红晕，有些仓促地收回了手。
　　夜风里，一时两人都是无语。片刻后，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沙哑地开口：“你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那么，”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放开时，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以后不可以忘记哦！我好歹是个女孩子，可不能老是这么给人占便宜。”
　　“好，我不会忘的。”原随云微微一笑，这有些暧昧的一段插曲，也就此轻轻浅浅地揭过。
　　之后，两人天南海北闲聊至夜深露重，随后一个在车厢一个在车顶，各自打坐休息直到天明，才神清气爽地驱车到了无争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呜……这章修改了好久啊！还是不满意，以后有空再慢慢改吧 >_<
本来一开始想来个镜头转移，直接跳到无争山庄的。可是纠结了半天，还是先加了蓝太夫人那段。
围绕在小原身上的阴谋正式露出冰山一角。大家可看得出，蓝太夫人那番话里面的奇怪之处？




曲终弦寂有余音

　　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走进无争山庄，君莫离终于看见了那位从未行走江湖，却依然在江湖地位无可撼动的原庄主。
　　原东园五十得子，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年近古稀的人，但是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还是很神采奕奕。从他那清的外表，依稀可以看出原随云的儒雅气质来自何处。
　　“听闻君姑娘年纪轻轻，已得蓝氏医道真传，在金陵城中为百姓义诊，让人佩服。”原东园微笑着说，“姑娘家学渊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莫离惭愧，承庄主吉言了。”她深深一揖，心里对他的客气微感意外。
　　原东园又和颜悦色地与她闲聊了几句，便让两人退下了。和蓝家人一样，这两年来他对儿子和莫离的书信来往都略有所悉，也从未感到不妥。
　　于是，莫离便在这清幽雅致的无争山庄住了下来。
　　应她的要求，原随云开始指点她武功。当年原青谷既然是公认的天下无争，传给后辈的精深武学自然不在少数。原随云自幼习武，天赋极高，如今眼界已经不比当世一流的高手差多少。他斟酌着挑捡了几天，最后传给莫离一手流云袖，一套南怀剑法。
　　流云袖意态潇洒，借力打力；南怀剑法中正平和，攻防有序。两者都是招式精简，内力越强越见厉害，很适合莫离的心性。
　　莫离学东西一向很快，原随云陪她练了几天，那两套武功她就基本上练成了。如今还欠缺的，只是火候和对敌的经验而已。
　　当初莫离信里对他说“自济南一行，心中郁郁”，确实是真的。所以日间除了练武，原随云经常携她在附近游玩。悬瓮山晋祠、天龙山石窟等诸地，或风景优美，或历史悠远，总让莫离感到心旷神怡。而原随云眼睛看不见，却为她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
　　林中静听细雨滴叶，山崖感受松涛如海，这些她以前不曾留意的细节，如今用心品味，更觉得世间万物生生不息，丰富多彩。
　　因为离家甚近，原随云出门不爱带侍从。他有时会以佩剑探路，但一天到晚持剑在手终是累赘，看着也不甚协调，于是莫离便自动自发地开始当起他的眼睛来。
　　开始的时候她还总是出声提醒“前面约十步右转”或者“左前方约三尺的地方有水洼”之类，后来干脆常常拉过他的袖子引路。
　　再过了几次，两人渐渐养成默契，往往只要她轻轻一扯衣袖，他立刻便缓下脚步，由她握着手腕带路。两人嘴里依然闲闲聊着古今趣事，丝毫不受影响。
　　七月骄阳烈，便是这山中雅境也甚为炎热，虽然有了内功基本上寒署不侵，无风闷热的房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于是在晚膳后，原随云经常带着莫离到庄后的竹林奕棋，消磨时光。
　　两人都喜欢在玩默棋时下快棋。象棋一人十六子，方寸间便是龙争虎斗，下得越快越觉得风云瞬变，有趣至极。
　　莫离象棋略输原随云一筹，但她心思慎密，善于推敲，在围棋上造诣却是高了一些。只是原随云虽然也会下围棋的盲棋，但毕竟棋子繁多，常人能记忆百步已属难能可贵，就连他，也往往三百步已是极限。
　　后来莫离灵机一动，到太原城内找巧匠打造了一副磁石棋盘，黑子磨圆，白子削尖。两人对弈时各报方位，由莫离摆上棋盘，若原随云记忆稍有混淆，伸手一摸就知，也不会搅乱了棋子。有了这副磁石棋，有时两人会沏一壶好茶，悠闲地在竹林对弈聊天，直至夜深雾重，被露水沾湿了衣角，方才相对一笑，各自回房歇息。
　　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这样悠哉地过去了。
　　
　　山林空地中，一身云锦纹素衣的少年微笑而立，手中利剑垂地，剑尖斜斜轻点地面。
　　在他对面，浅黄衣衫的少女稳稳地平举长剑，脸上神情专注。
　　突然，少女一声清啸，足尖轻点，身形飞纵而起，连人带剑化为一道鸿影攻向少年。那利剑破空，竟是带上了凌厉的剑气。
　　少年不慌不忙地举剑一架，看似轻描淡写便破了她的招式。只听兵刃相交，震鸣不休，两人转眼便交手上百招。满场游斗中，激得林地落叶四散纷飞。
　　又交换了几十招，少年的手腕猛然一抖，用极快极刁钻的手法接连刺出三剑。少女一个不留神，长剑顿时被打得脱手飞出。她连忙身子往后一仰，长袖一挥，一蓬落叶带着气劲朝少年飞射而去，人也顺势一滚，躲到了少年的剑圈之外。
　　少年挽了个剑花劈开落叶，然后潇洒地还剑入鞘，俊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惋惜的微笑：“莫离，你的剑法练得很好了，可就是半点杀气也没。若只守不攻，迟早总是会输的啊！”
　　莫离从地上跃起，揽过长发拂去沾上的落叶，莞尔一笑：“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要找人打架，能自保就好。”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上次到济南为任老帮主看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的笑容顿时一滞，咽了一口口水，有些艰涩地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相交两年，你的性情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原随云静静说道，“莫离，你不是好勇喜斗的人，这些天来，你的招式也始终是严谨有余，锋锐不足。如果不是在担心着什么事，恐怕不会突然想要习武吧？”
　　“我……”她咬着嘴唇，半晌终于说道，“让我想想，再告诉你吧。”
　　原随云只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好。”他转身面向来路，接着道，“我们出来许久，这会儿怕也不早了，先回去吧？”
　　“嗯。”莫离跟上了他的脚步，问道，“下午继续教我弹琴，好不好？”
　　原随云修长的身躯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却仍然轻柔地回答：“好。”
　　
　　无争山庄里的仆人，若放到外面，说不定就会被错当成小康人家的老爷小姐。他们每一个都衣着整洁，谈吐得体，做事也总是专心致志，目不斜视。
　　所以，当一个小婢走过“还澜水榭”时竟一步三回头，满脸的茫然之色，那绝对是很不正常的。
　　原因无他，只因为此刻隔着那紫竹细帘传出来的琴音，实在是太太太──
　　太难听了。
　　平时听惯了自家少庄主那古朴清幽的琴音，突然听到这个，绝对是有震撼性杀伤力的。
　　水榭里，莫离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地弹完了一曲“猗兰操”，似是疲惫不堪地呼出一口气，抬头问原随云：“刚才我错了几个音？”
　　“……”
　　“那，呃，对了几个？”
　　“……”
　　“是错的比对的多吧？”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哎！盛唐雷氏所制，琴中仙品九霄环佩呢……”莫离伸手摸了摸古琴光滑暗沉的漆面，一脸的郁闷。
　　被书法大家黄庭坚题字“超迹苍霄，逍遥太极”的绝世名琴，到了自己手里，那声音居然怎么听都像是在弹棉花。还真是两辈子加起来只得一个超级音痴，彻底没救了。
　　原随云虽然看不见，但听她的声音，总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只是……这琴音啊，还真是让人找不出安慰的话。
　　有些好笑地轻咳了一声，他开口道：“莫离，休息一会，听我弹一曲吧。”
　　“嗯。”
　　原随云在她挪出的位子上坐下，略一思索，便弹奏起一曲“潇湘水云”。
　　古朴幽冷的琴音淙淙，清越淡远。一时让人只觉眼前三千繁华消尽，只剩碧空皓月，沧海桑田。
　　莫离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终弦寂，清雅的余音犹自流连，徘徊在两人身边久久不散。
　　原随云温雅的声音响起：“任老帮主所中的毒，是没救了吧？”
　　“嗯，是──”莫离下意识地开口，却陡然浑身僵硬，猛地睁开眼睛向原随云望去。
　　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温和，可是莫离却突然发现，原来那双平时总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也能显得如此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小原露出攻于心计的一面喽！
然后，嗯，偶终于在文中露脸了，嘻嘻！
*转圈* *被PIA飞*
九霄环佩应该是现存的古琴中最出名也最珍贵的一张了。此琴据考证是盛唐年间四川雷氏所制，为伏羲式，琴背池右刻“超迹苍霄，逍遥太极。庭坚”行书十字。琴足上方刻“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沧海虎龙吟。苏轼记”楷书二十三字。
话说偶当年为写文搜集过唐琴的资料，然后上网看文要注册，一偷懒就把九霄环佩去一个字填上去，结果……用到现在。
再话说，这样一张琴到了小离手里居然音似弹棉花，小离大才啊！小原居然没吐血，功力也很到家……




前尘旧事莫重提

　　“你、你怎么知道的？”半晌，君莫离才干涩地挤出一句话。
　　“猜的。如果不是在丐帮遇见了什么阴谋，你怎么会突然想学武功？如果不是那阴谋直接牵扯到了你身上，刚才我问你时，你又怎么会犹豫忌讳？”
　　莫离微微叹了口气，心跳缓了下来。是啊，她早该想到的！原随云聪慧绝顶，以失明之身主持无争山庄大小琐事，井然有序。两年来他对自己的性情已经颇为了解，自然能从自己这些反常的行为中看出玄机。
　　“莫离，你别怪我。”听见她那声叹息，原随云俊脸上闪过一丝难辨的情绪，低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自去年初任老帮主抱病之后，他的亲传弟子南宫灵一手执掌帮中要务，飞速发展丐帮势力，尤其是在长江以南的各个港口。金陵是水陆口的经商要地，只怕迟早也会布满丐帮弟子。”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防着你。”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因为一首琴曲便完全松懈了心神。
　　之前也不过想考虑一下，该向他透露多少罢了。如今既然他已猜到任老帮主是被人下毒，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再弹一首曲子，好么？”她朝他身边靠近了些，然后借着琴声的掩盖，低声把在济南的发现，和她对南宫灵的怀疑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省略了无花来访的那一段。
　　毕竟，她对南宫灵的猜测都可算是合情合理，但要说她为什么怀疑无花，那还真是不好解释。
　　原随云静静地听她说完，依然神态安详地抚琴，轻声说道：“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既然任老帮主已经无可救治，静观其变便是上策。”
　　“你猜，南宫灵会在图谋什么？”
　　“难说……历代丐帮的势力一直集中在北方，始终未在南面大张旗鼓地发展，最多不过是留着一些人打探消息而已。”原随云沉吟道，“自古多少勾心斗角，为的无非是功利二字。南宫灵在南方水路大肆拓张势力，想来是为利了。只是现在他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帮主，外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君莫离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想法基本上和她不谋而合，让她突然觉得心里安定不少。既然他也觉得她在济南的表现并无不妥之处，那么，应该是没露出过破绽了。
　　原随云不徐不急地奏完了那一段古曲，划弦止音，然后开口道：“莫离，江左蓝氏在江湖上还是颇有名气的，若是以后你医治江湖中人，遇到什么麻烦的话，都可以来找无争山庄，没有关系。”
　　这是不是在说，必要的时候，他愿意动用家族的声望和势力来保护她？
　　莫离心中一暖，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你知道，我和你结交，并不因为你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
　　“我知道，我也并不因为你是医中圣手的传人。”他微微一笑，“朋友之间，本不该说这些。”
　　“是，朋友之间不该说这些。”莫离咬了咬嘴唇，突然下了决定，抬头道，“那么，我也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你的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年……你父亲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外祖医治？”
　　那天听了蓝太夫人的一番话，她就隐隐觉得有蹊跷，后来见到了原东园，心中疑惑更深。
　　当年原夫人重病时，原东园派人到粤地，只是没有找到她的外祖和外婆，并非两人拒绝前往医治。何以后来原东园竟然会产生这样大的蒂芥，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儿子病瞎，也不愿意再派人求治？
　　若当真因为夫人病逝而对蓝氏夫妇那般怨恨，又为什么会对她这半个蓝家人如此和颜悦色？不但没有阻止儿子这两年来和她的书信来往，这次甚至还写了拜帖给蓝太夫人，亲自邀她到山庄来住。
　　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之前怕无意中触犯了他的禁忌，几次想问都忍住了没开口。可是……他说得对，知交相处，本就不该如此瞻前顾后。
　　自听到她的问话，原随云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他未发一言，却蓦然站起身来，让莫离心里一颤，连忙跟着站起，情急地唤道：“原随云？”
　　“走，到别处去说。”
　　“随云！”
　　听见她声音中的惶然，他的脚步顿了顿，朝她伸出手，声音略略放柔：“莫离，事关家父，这里到底人多，我们到安静些的地方说。”
　　“嗯。”她有些忐忑地将手放入他掌中，立刻被他紧紧握住。
　　“我没有怪你。”他又低声说了一句，索性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去。
　　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山庄，一直走到后山林中，倚着僻风处一棵大树并肩坐下。
　　原随云的剑眉微蹙，半天才缓缓开口道：“幼时的事情我其实不记得多少了。只记得三岁那年，有一次生病，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可就是眼睛很痛很痛……最后两手都被绑在床柱上，不许我去揉，每次累到模糊睡去，又会被痛醒……”
　　这症状……君莫离的眉心也微微拧起，问道：“请大夫了吗？怎么说的？”
　　“应该是有请吧，可那时我病得厉害，他们说过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过了几天之后，终于是不痛了，但眼前常常会莫名出现乱色、黑点。那几个月，父亲陆续请了很多大夫来看，又针灸又喝药的，可也不见好。然后，他突然就不再请人来看了。”
　　“不再请人？”
　　“嗯。不知是不是最后那个大夫说了些什么，反正从那以后，就再没人为我治过眼睛。一年后，我看远处的东西开始模糊不清。两年后，伸出手在面前，只能很勉强看到手指的轮廓。再过了一年多，就完全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是柔和的，可莫离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手。
　　三岁的孩童，刚刚开始有完整自主的意识，开始独立地探索这个世界。那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看什么都新奇有趣的年纪，可他却被迫忍受着一点一滴，逐渐失去光明的痛苦……
　　那是会把成年人都逼疯的折磨啊！终于明白为何从初见面时，这个俊秀的少年便总是一副云淡风清的从容模样。熬过了那样非人的折磨，他的心性该有多坚忍顽强？这世上，又还有什么可以撼动他分毫？
　　深深地吸了口气，整理纷乱的思绪，莫离开口问道：“那么后来，你自己看过大夫吗？”
　　“没有。因为我稍懂事一些后，曾经问过父亲。他告诉我，我的眼睛这一辈子是绝对不会再好了，不必白费心机。”原随云叹了一口气，“再到如今，过了足足十余年，恐怕也确实是太晚了。”
　　莫离沉吟不语。已经失明十余年，能医好的机会确实渺茫，可当年的情形却是不同。她不由疑惑地问：“令尊就那么肯定吗？他可有说到底是什么病？”
　　“家父不肯说。”
　　莫离的眉皱得更深了：“那你有没有问过庄里的下人，那些当时在你身边照顾的人？”
　　“我没人可以问。”
　　“没人可以问？”君莫离怔住。
　　“嗯。”原随云点了点头，“接管庄里事务后，我曾让人把当时仆人的名册找来，念给我听。就在我那场病后的几个月，这里曾有过一场大火，下人死了不少。剩下的人或因失职被辞退，或嫁人为妇，或有请去……反正陆陆续续，到了半年后，这里的仆人已经全部换过一遍。”
　　这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昏沉。望着色艳如血的夕阳，莫离只觉得背脊一股寒意窜起，冷汗悄然从掌中渗出。
　　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问道：“莫离？”
　　她甩了甩头，深深地吸一口气：“没事，你继续说吧。”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话还没完。
　　果然，他只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的这一身武功，全部是家父指点的。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内力，也从不与人动手。江湖上对他的传闻也是两种极端，有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也有说他从未习武，只是个喜欢吟诗作画的书生。”
　　“那么令尊……”
　　“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只叫我不要问。”原随云那平静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和不甘心。
　　莫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燃烧半边天的晚霞渐渐黯淡。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蓝太夫人感慨的话：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自从原青谷三百年前定居太原之西，无争山庄却是至今盛名不减。
　　是的，这里面的深意，现在她明白了。可是──
　　“原随云，”她轻唤他的名字，缓缓说道，“事隔这么多年，恐怕真的是无法补救了。但是，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别让令尊知道就好。”
　　“你──”那似乎永远淡笑着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动容，“莫离，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她静静说道，“但是，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
　　是什么，可以迫使堂堂无争山庄的庄主放弃救治幼子的希望？
　　为什么，当年偌大一个山庄的仆役要全部撤换，如今从总管到小厮，竟没有一个当时的旧人？
　　原老庄主曾经身怀绝艺吗？若是，又是怎样可怕的人，竟能废了他的武功？
　　这一段被原东园三缄其口，紧紧封锁的前尘旧事中，究竟隐藏了多少凶险，目前是无从知道的。可是，原随云一定极想知道当年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所以，她要帮他。就是这样简单。
　　天边最后的一丝红霞也终于被蓝灰色的云彩吞噬，天色，终于是完全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两边都是阴谋阿阴谋……写得偶自己头晕 @@
有亲问香帅什么时候出场，答案是很快了，估计在三四章之后。不过到时别说偶虐主角，嘿嘿……
还有，非常感谢这几天发评还有补分的各位！真的很感动……每天上网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留言，所以，还请继续支持喽！谢谢大家 (^_^)




一举拉上大贼船

　　午后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斜斜照进书房，窗外几棵茂盛的翠竹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叶影。
　　俊美的弱冠少年躺在房间中央的软榻上，闭着眼睛，右手里轻轻握着一个茶杯。在他身边，五官清秀的少女秀眉微蹙，手里拿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专注地在他眼角穴位上轻捻。因为靠得近，及腰的乌丝有几络滑过肩头，垂在了少年的白衣上，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室寂静中，她偶尔会轻声问他“有没有感觉”、“痛吗”之类的话，他亦总是平静地低声回答。
　　半晌之后，君莫离终于收起金针，对原随云说道：“好了，起来吧。”
　　“怎样？”他坐起身，低声问道。
　　莫离没有立刻回答，却轻轻从他手中拿过瓷杯，倒了已经凉透的茶，为两人各续一杯新的，在他对面坐下。
　　将热茶递到他手中，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茶杯，涩然道：“其实……你心里也已经猜到了，对不对？”
　　“是毒？”
　　“从你的脉象，我查不到可能让人失明的隐疾。你双眼的经络血脉都完好，未曾受到外邪破坏，没有任何感染溃烂的痕迹。只是不知为何经络完全麻木，毫无知觉，以致肌理萎缩……”莫离缓缓说道，咬了咬嘴唇，“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我觉得是中毒所致。”
　　原随云只是沉默着。
　　望着他俊秀的侧脸，莫离终于忍不住道：“真的不能问令尊吗？”
　　那好看的薄唇微微扬起，却是一抹带着苦涩的浅笑：“莫离，你可知道，家父是多么地宠我。因为我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他便千方百计地补偿我。
　　“他教我武功，用各种方法训练我的听觉和嗅觉，让我不至于软弱自卑；他为我请最好的琴师和夫子，教我修身养性之道，让我不至于性情暴虐；甚至早在五年前，他就把山庄的大小事宜都交给我管理，让我不至于意志消沉……能为我做的，他都做了。
　　“可就是这样父亲，唯独对这件事忌讳至深。你说，身为人子，我又怎么能逼他？”
　　君莫离也只有沉默。能够对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下此剧毒，还让庄主束手无策，至今三缄其口，又该是多么可怕的人？
　　“莫离，你可看得出是什么毒？”他顿了顿，几不可闻地问道，“……还有救吗？”
　　“你让我想想。”过了许久，她终于说道。
　　
　　这一想，君莫离便想了足有半个月。
　　辨毒解毒并不是她最擅长的东西，但俗话说是药三分毒，总还是比较容易上手的。难的是原随云中毒在整整十五年之前，到现在要从头辨识毒性，只有蛛丝马迹可寻，堪比大海捞针。
　　最后，莫离决定先为他的眼睛做一些复健，看能不能刺激已经麻木的神经系统。她开始每天为他针灸半个时辰，让他试着像常人那样，时常转动眼睛，并给他缝了一个药袋，嘱咐他睡觉时绑在眼上。
　　“让你折腾这么多，可我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有用，所以……”
　　略带愧疚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他微笑打断。他伸手摸索到她的手，简单地说道：“治不好没有关系。谢谢你，莫离。”
　　这时的两人，却是并肩坐在还澜水榭中，听外面的滂沱雨声。八月的雷雨声势惊人，仿佛是要把大地万物彻底洗刷一新才肯罢休。密集的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片雾气朦胧，底下暗藏着漩涡无数。
　　莫离微闭上眼，感受着风中那干净清新的泥土气息，突然掩口打了一个哈欠。
　　“昨晚又睡得晚了吗？”原随云微微侧头问道。
　　“嗯，是啊……”这些天为了他的眼睛，她一直在翻看从金陵带来的几部药典。因为早就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研读医书，而夏天日出又早，睡得比往日少了些。
　　“辛苦你了……你不必这么累的。”
　　“没事。是我自己喜欢在晚上看书。”喜欢深夜万物寂静，唯有灯花哔剥的宁馨，喜欢在晕黄的烛火下闻着书卷的墨香，捧一盏清茶。似乎在那些时刻，她的思绪会格外清晰锐利。
　　莫离微微笑着，伸手拂开沾到脸颊上的发丝。慵懒的感觉涌上，她转头自然而然地问道：“肩膀借我靠一下，行不？”
　　“好。”他亦从容回答。
　　轻轻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她笑道：“夏日炎炎正好眠，果然是不差。”说完，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原随云安静地盘膝而坐，听着外面的雨声越来越稀，而她的呼吸渐沉。步廊外传来家仆那训练有素的微弱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抬手一挥，脚步声立刻顿住，又极轻地远去了。
　　这些天为了他劳心劳力，现在，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略略侧了一下身子，让她能更安稳地靠在他身上，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削瘦的肩膀，俊朗的眉目间一派清恬。
　　
　　晕黄的烛火下，莫离面前铺着一张纸。她提笔托腮，怔怔地想着什么。半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看了看，却又轻轻划去。
　　那纸上密密麻麻，已经有不少这样被涂去的字。有几个硕果仅存没被划掉的，仔细看去，却是“金环蛇”、“赤尾蝎”、“岭南瘴蜂”之类的字眼。
　　无论当初下毒的人是谁，此人绝对是个中高手。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她也只能初步辨识那是走神经系统的几种混合毒素。但其中具体有些什么，到现在却只得一个模糊的头绪。
　　莫离忍不住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偶尔想起，并且万分怀念前世那互联网的便利。
　　半掩的门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叩，她有些讶然地抬头，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原随云？”
　　“听管事说你还在这里，就过来看看。”烛火下，原随云清俊的面容有一丝平时不易见的凝重，“我派在外面的人传来一个消息，我想，你会希望知道的。”
　　“是什么？”
　　“丐帮帮主任慈病故，南宫灵接掌帮主之位，仪式已经举行过了，就在任慈下葬的同一天。”
　　莫离的手顿了顿，轻轻搁下笔，站了起来：“这么快？”
　　“你是指任慈病逝，还是指南宫灵的帮主仪式？”
　　“都有。任慈中的毒虽然已经无可救治，但当初看脉象，应该能拖到过冬。丐帮虽然不可一日无主，但南宫灵代理多时，已经树立了威信，为什么这么急着办这接位仪式？”
　　“看来，他果然是在图谋些什么……只怕并非为财那么简单。”原随云走到她身边，沉吟道，“那接掌仪式的目的，说穿了无非是昭告天下四个字。如此一来，日后无论他这个帮主做下什么事，江湖上都会将他的一举一动和丐帮想在一起。”
　　莫离立刻恍然：“也就是说，他一举把这江湖第一大帮派给拉上了贼船。”
　　真是好大的一条贼船呢！
　　原随云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个比喻倒是贴切。”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说实话，她还真是对这些江湖纷争兴趣缺缺，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任夫人。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现在，又该是怎样的伤心呢？而楚留香，似乎也快要被拉进这浑水之中了吧？依稀记得当初看书时，一开始就是他在海上见到几具浮尸，而拉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
　　等等，海上……
　　莫离心里一动，却想起了和这些全不相干的一件事来。她回头望向自己刚才涂涂写写的那张纸，突然开口：“原随云，我想，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闻言立刻深深皱起了眉头，依然温和的语气中渗入一丝不赞同：“莫离，你该不是──”
　　“放心，我没那么傻。维持江湖正道这种事，就是天上砸下来也砸不到我这个小女子肩上。我想到的事，却是和你有关。”
　　“哦？”
　　“说到船，我却是想起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查找天下各种毒素，怎么却独独漏了海里的呢？”
　　在那个年代，基本上没有什么潜水啊冲浪啊之类的娱乐，也许因为如此，书籍中对海中毒物的记载一向稀少。
　　但其实，水中生物所藏的剧毒，不比陆地上的逊色多少，“拼死吃河豚”便是一例。海里最为常见的则是海蛇，伤口无痛感，往往让人疏忽大意，若几天未及时治疗是可致命的。再来，像宇螺、蓝圈章鱼、沙蜇等等，都身藏剧毒。前世的她曾到加勒比海游玩，潜水前上过那么一课，至今留有印象。
　　想到这一切，莫离就有些蠢蠢欲动了。她的性子一直是遇到问题就要刨根问底，非找出答案不可。如今好不容易灵光一现，自然急着想要证实。
　　于是，两天后君莫离拜别原老庄主，顶着八月烈阳踏上了归途。
　　原随云送了她一程，一直到过了太原城，才终于和她分别。独自回到山庄，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那里是她最近待得最久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有她发上常沾染的那一丝淡淡栀子花香。
　　半晌，他起身坐到琴案前，轻轻弹起一首汉乐，却是古诗十九首中的《孟冬寒气至》。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低幽婉转的琴音里，似乎有着一声浅浅的喟叹，一丝淡淡的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收藏一下增加了很多呢……谢谢大家了！^^
嗯，小原的这段琴曲本来是要留到下一章的。后来看看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合适，所以就用这极度闷骚、极度含蓄的相思之意来结章吧！ (话说古诗十九首里面我最萌的还是涉江采芙蓉啊！不过貌似两人感情没到那程度，会有点无病呻吟……)
小原啊……表白这么闷骚还不让人家听到，当心小离被人抢走哦！因为某帅很快就要出场了 :P
最后，完全和本文无关的废话……
刚才正码字，接到老爸电话求救。老妈回国过年，老爸只好自己动手洗衣，结果就把手机忘在衣袋里，也丢洗衣机里滚了一圈，报废了。
*抚额* 老爸……你真天才……




碧波万顷杀机现

　　回到金陵蓝家，君莫离踏入南院中足有三层高的藏书阁，还是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下。
　　这里不同于平日用的书房，是蓝家世代收藏医典药典的地方。凡是不会经常翻阅的书全部都保存在这里，有老仆人定期整理清晒，防止发霉。
　　看着这满楼的书籍，莫离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蓝家会不会因为没落，或者后人不再学医，而变卖这可称是无价之宝的万册藏书？
　　会不会，也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爱看书的孩子，在某个书斋的角落里，寻得一本对以后人生影响至深的薄册？
　　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走到二楼的一角，凭着模糊的记忆搜寻要找的那几本书。
　　书很快就找到了。虽然着墨不多，还是记载了关于海蛇毒的中毒症状和治疗方法。可是她真正想要了解的沙蜇和宇螺等等较罕见的毒物，却是没有。
　　莫离思索了几天，最后决定到东海一趟。既然书里找不到，那么，也只有自己实践测试了。
　　虽然定下了主意，但她还是在金陵逗留了一个月，打点家中琐事，照例为百姓义诊，又向闯南走北的行商们讨教一番，得知福建那边的渔业较为发达，确定了南下的路线。
　　临行前，她又给原随云捎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并让他继续用药袋敷眼，若非眼睛产生痛感，不要停下。
　　仔细收拾了行囊，确定一切都准备妥当，这才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莫离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每过一个村落便待上两三天，为人看诊治病。
　　在那个时代，没有X光，没有心电图超声波，要成为一个好的大夫，就必须依靠经验的积累。要知道，颈背疼痛可能是关节炎，也可能是心肌梗塞的症兆；胸闷气喘可能是哮喘病，也可能是肺叶受创淤血；诊断差之毫厘，就有可能是生和死的差别，怠慢不得。
　　君莫离深知自己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这一生注定是无法成为那种以救济人间疾苦为理想的伟大人物。但是，助人为乐的心肠总还是有的。原随云中毒至今十多年，什么时候查出其中的毒素已经没有差别，所以，这一路刚好可让她游历试炼。
　　说起来，这个世界比起她前世对古代的认知，对女性实在是宽容了很多。在江湖上不乏单独行走的女子，因此所到之处，人们对她这个女大夫也没太多的惊诧之色。
　　路上曾碰到过几次意图不轨的匪类，莫离懒得理会，往往一纵身形就从一票人头上越过，完全视而不见地径自前行。她和人打架的本事或许火候尚浅，但轻功却绝对是江湖一流好手的境界。
　　结果，倒是把那些打劫的三流角色吓得不轻，以为自己从鬼门关前逛了一圈回来，之后好几天乖乖在窝里修身养性，不敢出动。
　　当莫离走到福建地境时，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
　　“雁儿南归，蟹黄鱼肥……我该是挑了个好时间吧？”她微笑着喃喃自语，朝前方那升起袅袅炊烟的小渔村走去。
　　长期住在海边，受海风海水侵袭，村里不少中老年人有风湿、关节炎等毛病。这种偏远地方极少有大夫路过，因此莫离受到了很热情的招待。当晚，她便在一个老妇人家中留宿。
　　晚膳自然就是新鲜的海产了。这时候果然是吃蟹的季节，当地人在沙滩上放竹笼捕蟹，之后直接丢锅里蒸了吃。因为是海水蟹，肉里自然带着咸味，即使不用姜醋调味，依然十分鲜美。莫离又到沙滩上看了竹笼，要了几只不能进食的鲜蟹来，取一坛粗劣的黄酒，丢进去浸泡。这东西连壳捣碎之后外敷，却是活血驱淤的良药。
　　一边重新封起酒坛，莫离有些感叹。如果原随云也在这里就好了，这道蒸海蟹不加任何调料，却如此鲜美，他一定也会喜欢。自己还可以和他一起琢磨着，弄个什么花蟹六吃之类的出来试试。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啊……”莫离喃喃自语。她虽也是厨艺高手，但身边没有同好，一个人折腾这些东西终究会无趣得很，也就兴趣缺缺了。
　　低头看了看，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人家是涉江采芙蓉，那她这算什么？竹笼摘螃蟹？不伦不类啊！
　　“君姑娘在笑什么，这么开心？”背后传来主人家和善的声音。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莫离微笑着转身，拍去手上的尘土，说道，“对了，老人家，我想请教一下──这里可有人能在捕鱼时搭我在船上么？我需要找些海里的东西做药材。”
　　
　　第二天早上，莫离便去找了住在渔村外的林家兄弟。
　　不得不说，之前莫离对渔船的认知是完全错误的。她以为那都是一些轻巧简单的小船，但其实并非如此。以捕鱼为业的渔夫，每次出海便是一整天，若只是扁舟一叶，网来的鱼都要放哪里？
　　事实上，这里出海捕鱼的船，倒是和她前世看过的颇为相似，只是用了木头而并非钢筋罢了。林家兄弟的那艘船就相当大，下面还有一层蓄水，转养着网来的鱼。他们兄弟虽然也是村里的人，但就住在船上。根据那位老人家的说法，他们的船是最快最稳的，也是村里出海最远的一艘。
　　兄弟两个都长得颇为粗壮，又因为常年在海上生活，晒得极黑。他们两个显然都不怎么会说官话，不过在比划了一番之后，好歹也了解了莫离的意思，对她这个大夫还是颇为尊敬的，便带着她出海了。
　　整整一天都待在渔船上，感觉其实不是那么好。因为莫离要在每一网鱼中找她想找的那些毒物，基本上一整天都是暴晒在烈阳下。虽然她已经戴上竹笠，手上脸上也涂了一早准备好的芦苇浆，但效果毕竟比不上防晒霜。
　　也曾想告诉那两兄弟自己要找的是哪几种生物，问问他们以前见过没，或让他们帮忙留意。但那两人官话实在太差，几次沟通不良，只得无奈地放弃。
　　说实话，她也知道这些剧毒的东西一般待在深海，普通的渔民很少会碰见，所以才会找上出海最远的这兄弟俩，姑且一试。如果过几天还是一无进展的话，再想其他的办法吧？
　　其实有了内力之后，闭气的时间还是颇长的。也许她可以思索一下，弄一身精良的水靠来，然后像前世一样潜水看看？像宇螺那种东西，潜水就会更容易找到……
　　这时的日头已经有些偏西，船也开始回航了。被晒了一天，闻了一天的鱼腥，中午又和那两兄弟一样，只吃了几块干面饼充饥，莫离此刻也不禁感到有些疲惫了。在两兄弟投下最后一网时，她心头突然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觉，似乎……遗漏了什么似的。
　　刻意想要驱逐这种感觉，莫离转身望向海面，舒展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她的心头突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全身猛然一颤。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折转，长袖挥出──
　　砰地一声气劲相交，一条铁链“嘶啦”扯去了莫离小半片衣袖，而对方充满诧异地“咦”了一声。
　　莫离定睛望去，只见那林家兄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弃了鱼网，此时一人手持铁锚链，一人阴沉沉地站在一旁，与她对峙。
　　……杀气！刚才那一瞬间带给她微妙不安感觉的，就是所谓的杀气么？
　　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那两人，却什么也没有问。
　　看刚才袭击她那铁链上缠着的劲力，现在说什么也只是白白分神，还是先保住性命比较重要。
　　手持铁链的人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抖，铁链便宛如毒蛇一样振了起来，挟带劲风朝她飞袭！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我们小离终于和人动手了……
嗯，之前某人说很萌那句“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让小原弹唱那一曲的话，貌似就不是Happy Ending了……所以在此献上小离微EG螃蟹版 :P
再来，推荐一首英文歌：Leona Lewis的Run。Leona的嗓子真的很好，听着我就有一点想哭的冲动……




祸福相倚孰知极

　　君莫离纵身跃起，堪堪避过，那链子却像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拐了个弯，再次袭击她后心。
　　搞什么！难道还是星云锁链吗？
　　她心中一凛，对方的内力居然可以将这铁链控制如斯，身手绝对不比她差，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尚未出手，自己恐怕是无法同时制服这两个人的。
　　要不然，先跳下海去，逃生的机会还比较大？
　　在狭窄的空间飞快地拆招游斗，转眼过了三十多招，莫离猛地低喝一声，不管不顾地伸手直插，狠狠抓住了那毒蛇一般的铁链，任手腕被抽得火辣辣地痛。纤细的手臂上青筋爆起，似乎想把对方的链子扯过来。
　　那人一愣，也运劲回扯，她却猛地放手，一拧腰朝海面投去。
　　旁边一直静立的人瞬时动了，以极快的速度将手中的一块船板掷向莫离，凌厉而彻底地封死她的后路──原来，他早已看出她的意图。
　　莫离不得不在半空折身，之前用了全速飞退，这一下她躲得极其狼狈。就在这时，背心的铁链又如鬼魅般飞速袭来。她一口气已经用尽，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只听哗啦啦一阵响，身上被铁链层层卷上，砰地重重摔到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手持铁链那人飞身掠来，五指如爪，狠狠朝她头面罩下！
　　“等等！”刚才掷出船板的人突然出声。
　　“怎么？”
　　“留她个全尸吧。”那人分明说的是一口纯正的官话，只是声音和之前一样粗哑难听。
　　一手依然紧抓铁链的人没有回答，似乎有些犹豫。
　　“尸体见了血，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莫忘了这一带常有官兵巡海，有时候就连那个人的船，也会在附近出没。”
　　他这一句似乎是说服了同伴。手持铁链的人微微点了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抬手点住莫离四肢穴道，又将铁链在她身上缠了几圈，牢牢缚住，像提粽子一样一把抓起她，朝船舷走去。
　　莫离刚才被摔得头昏眼花，这时好不容易顺了气，强作镇定地开口：“反正我横竖也要死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和我有仇？”
　　既然已经彻底落到对方手里，那么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也许……还能有转机。
　　提着她的那人阴沉着一张脸不回答，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望向旁边那人：“喂，做鬼也该做个明白鬼啊！你就不怕我阴魂不散，回来找你们报仇么？”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用像砂皮一般难听的声音说道：“你若真变成鬼要报仇，去找原公子吧！”
　　原──
　　莫离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陡然放大，连时间也如胶稠的浆糊一般凝固，脑海中一片空白。
　　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耳边陡然响起风声，哗啦一声，她全身已经被海水淹没，直直往深处沉去！
　　
　　海水浸没头顶的一刹那，莫离却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仿佛是手心汗湿，却在提起笔打开卷子的那一刻，彻底冷静下来的考生。
　　仿佛是前世那个明明很怕做报告，却在走上台面对公司五百多人，在瞬间恢复镇定从容的那个自己。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的思绪在这一刻清晰无比，理智地硬生生压下了想要张嘴呼吸的本能，闭上眼睛，从鼻中缓缓吐出一丝浊气。
　　在她已经练了整整六年的那本“瑜珈四十八式”中，有一个姿势是她从来真气只行走一周天就立刻停止的。那个姿势若放在她前世修习的拙火瑜伽中，有一个很不雅的名字，叫做尸解式。
　　那个姿势的真气是走任督二脉，每次运气一周天后，莫离便会觉得心跳缓慢，呼吸平弱。虽然全身舒泰，但却懒洋洋的，神智也有溃散的趋势，所以不敢多练。后来她和原随云学了许多运气的知识，隐隐知道，这是让人进入龟息状态的功法。
　　她在前世就听说过，有人把瑜珈练到极致，当众表演，被封入铁箱锁进密室。几个月后打开，人宛如死尸，仅有微弱心跳，却会渐渐“活”过来，没窒息也没饿死，除了极度虚弱，和常人无异。
　　现在的她虽然全身被绑，做不出四肢大张的尸解式，但那些姿势本就是辅助真气运行，并非关键。
　　以她目前的内力修为，在水底闭气约能有一盏茶的时间。如果不能在那期间达到龟息的状态，那么……
　　这些“如果”、“那么”，莫离却一点没有考虑。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仅用背水而战般的绝对理智，一遍遍催动真气行走任督二脉，一面缓缓吐出肺中的浊气。
　　真气运转一周天，又循环复始。渐渐地，神智变得极其模糊，似乎到了“魂离”的状态。隐隐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沉到了海底，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或许，人在母体中便是这种感觉吧？明明没用口鼻呼吸，没有什么自主的思想，但确实──
　　是活着。
　　时间悄无痕迹地流淌，日月星辰交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识突然感觉到周围有了细微的变化。
　　然后，在那全然的混沌之中，整个世界突然爆炸！灼热席卷一切，宛如宇宙初始。
　　那一丝侵入体内的热气以不可思异的速度肆袭她的奇经八脉，莫离狂喷出一口鲜血，猛地睁开眼睛。
　　能呼吸了；身体能动了；她离开海底了──
　　脑海中凌乱地闪过这几个念头，转眼却顾不得细思，因为全身真气乱窜，如一把把尖刀般凌迟着她的经脉。莫离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垂下头紧紧抵着膝盖，双手平放在脚边，整个人呈疗伤的婴胎式，将背部要害完全暴露在上。
　　模糊地感觉到一只大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背上，似乎怕被误会有恶意，低沉温和的声音随即响起：“姑娘？”
　　“大、大椎穴……走手……少阳……三焦经……”莫离咬着牙，断断续续地挤出那几个字，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颗颗渗出。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那声音依旧温和，隐隐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力量。
　　然后，一股中正平和的内力缓缓从大椎穴推入她体内，顺着她说的经脉行走，抚平、带动她凌乱溃散的真气。
　　全身的痛楚渐渐缓和下来，冰冷的四肢也慢慢温暖。体内狂啸的风浪终于平息，真气缓慢却不带阻塞地流动，如静水无痕。
　　那股辅助她的外力悄然撤走，莫离却没有丝毫感觉，依然静静蜷伏着。平息后的真气缓缓流淌全身，直到经脉中最后一丝撕裂般的痕迹也被抹去，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片光滑的甲板，一地明媚的阳光。古铜肤色、英俊修长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明亮的眼中带着七分惊讶三分疑惑，定定地望着她。
　　一个长袍拽地、赤足散发，秀美宛如精灵的少女静静站在他身边，目中亦盛满了惊疑之色。那少女看似和男子并肩，其实站在他身后小半步，只要男子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能妥当地将她保护。
　　而在那少女的左右胳膊上，又各吊着一个女孩子，左边的秀气右边的甜美，各只露出小半张脸，脸上的神色也夸张很多，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望着眼前这四个人，再低头看看自己被海水浸泡得灰白泛青的双手，莫离也只能苦笑，虚弱地说了句自知十分经典的话：“我是人，不是鬼。”
　　话刚说完，眼前突然一黑，人已经支撑不住，十分丢脸地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顶起锅盖，迎接板砖* 那啥……祸福相倚，孰知其极嘛，表激动、表激动……
其实本来上一章的结尾是想放在莫离遭受西施待遇那一段的，可是偶怕被拍死……所以，人赶紧打捞起来了。
再次重申，偶是QM、QM来着…… *爬走*
PS: 那个星云锁链是偶的恶趣味。不知为啥，写那一节时就很莫名其妙想到了阿瞬小强




终于结识楚留香

　　当君莫离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自己身上一床颜色素雅的被褥。微微闭了闭眼，昏沉的意识便渐渐清晰起来。
　　看来……是被人救了呢。只是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又在水底下泡了多久？
　　甩了甩头，莫离开始打量四周。只见这是一间窄小但相当干净舒适的卧房，布置雅洁。朝窗外望去，触目一片微微晃动的蔚蓝色，想来还在海上了。
　　正想试着坐起身来，舱门被轻轻打开了。莫离转头望去，便看见了那名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
　　“啊，姑娘你醒了！感觉如何？”少女走到她床边，温温软软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极其动听。
　　“和之前比起来，好多了。”莫离微微一笑，“多谢照顾了，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苏，叫蓉蓉。”
　　苏蓉蓉？！楚留香身边那个苏蓉蓉么？莫离微微张嘴，想起了自己昏倒前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几个人。还真是──可以对号入座。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请问，救了我的……是楚香帅吗？”
　　苏蓉蓉点了点头，乌亮的眼珠一转：“姑娘知道我楚大哥？”
　　“我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也听说过楚香帅和三位姑娘。”莫离微微蹙眉，“对了，我当时，应该是被沉到了海底吧？不知香帅是怎么──”
　　“甜儿想做瑶柱冬瓜盅，我便下海为她去捞蚌。没想到却看到了姑娘。”
　　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莫离转头望去，这一次，终于看清了书中的灵魂人物──楚留香。
　　他的五官很俊朗，透着阳刚的味道，此刻的他浅浅含笑，眼神明锐，却有说不出的温暖，仿佛房间也因此更亮了一些。
　　若说无花的气质空灵如水，原随云淡雅若云，那么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阳光。
　　的确是……非常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一个人。
　　莫离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多谢香帅救命之恩。”
　　“姑娘客气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啊，是我失礼了。香帅，苏姑娘，在下君莫离。”
　　楚留香的眼中似闪过一道精光，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微笑道：“在下冒昧，不知姑娘和圣手蓝天宇前辈可有渊源？”
　　“正是家舅。”
　　“姑娘是江左蓝氏医道的传人？”虽然已经猜到，但是楚留香脸上还是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来。
　　苏蓉蓉朝他看了一眼，随即浅浅微笑着站起身来，柔声道：“君姑娘，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甜儿在厨房温着粥汤，我去给你端来。”
　　“多谢了。”莫离微微欠身致谢，目送她离去。果然……是个相当玲珑剔透又体贴的女子呢！
　　转头重新望向楚留香，她开口道：“香帅可是想问我，是怎么会落到那步田地的？”
　　“若姑娘不介意的话。”楚留香在苏蓉蓉空出的椅子上坐下，柔声说道，“就在下所知，江左蓝氏医术高超，在江湖中声望极高，从未与人结仇。我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对姑娘下此狠手。”
　　“我也想不明白。”莫离苦笑一声，只说自己是想出海寻些药材，将到达渔村之后发生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楚留香微微蹙眉：“我不记得江湖中还有林氏兄弟那两个人物，想必是别人易容改扮的了。姑娘可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她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我若是知道，说不定就不会被人丢到海底了。”
　　这确实没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也无话可说。
　　“对了，香帅，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月二十六。”
　　记得到渔村那天是廿十，苏蓉蓉说她昏迷了三天，这样算的话……
　　莫离不禁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虽说龟息状态在外面看起来和死物差不多，又有内力护身……可是在海底泡了这么久居然毫发无损，还真是祖宗保佑、福星高照。
　　楚留香的想法显然和她差不多，笑了笑，说道：“刚在海底见到姑娘的时候，在下还真是吓了一跳，本以为一定是没救了。没想到姑娘还有一身如此奇妙的功法，又如此镇定，竟能在被人捆绑之时进入龟息状态。”
　　“这个，说起来倒是我侥幸了。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成功……”想起自己能够在入水的瞬间达到心无旁鹜的原因，莫离心口猛地一揪，不由地低咳了几声。
　　“姑娘还好吧？”楚留香立刻面露关切，似带着一丝愧疚之色，“当时探到姑娘心口尚有一丝热气，在下急着救人，为姑娘输入内力，却是莽撞了。”
　　莫离淡淡一笑：“哪里。我所修习的功法，真气行走的路线和常人迥异，香帅不知也是正常。”
　　虽然被强行从龟息状态拉出来，那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但比起困在海底衰竭至死或沦为鱼食，无论如何都要好太多。
　　楚留香点了点头：“不知姑娘现在有何打算？若姑娘愿意，可尽管在此安心养伤，等身子大好了再上岸。若是急着回金陵，我也可以护送姑娘回去。”
　　莫离微微思索了一下，说道：“要杀我的人此时想必以为我死了。我若急着回金陵，说不定反而打草惊蛇，连累家人。如果香帅能够暂时收留，小女子感激不尽。”
　　“不用这么客气。”楚留香真诚一笑，温声道，“君姑娘年纪轻轻便已是蓝氏医道的传人，遭此大难又能临危不乱、沉着自救，让人佩服。虽然会遇见的原因实在不让人愉快，但相逢总是有缘，如果以后姑娘想要寻查害你的真凶，在下也愿意助一臂之力。”
　　莫离忍不住一笑。这个人还真是爱管闲事的脾气啊！难怪在书中总是麻烦不断。不过，世界上有他这样的人存在，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件极其幸运的事吧！
　　心里一暖，她点了点头，微微欠身：“那么，我就不和香帅客气了。日后说不定真的需要仰仗，先在此谢过。”她抿嘴一笑，“还有，不是我咒你……不过日后若你有个什么伤病，也可以尽管来找我。”
　　楚留香朗声一笑：“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也先谢过姑娘了。”他站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姑娘现在想必很累，我不多打扰了。等姑娘身子好些，再说其他吧。”
　　莫离颔首，望着他走出舱外。剩下她独自一人，她的眼神顿时一黯，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心口。
　　劫难在即却能临危不乱，沉着自救？不……太抬举她了。
　　“你若真变成鬼要报仇，去找原公子吧！”
　　沙哑阴沉的声音言犹在耳。那个人一定做梦也想不到　他这一句话，竟然救了她一条小命。
　　原公子……？当时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前一秒的百般疑惑、恐惧、不安和焦躁，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抹了个干干净净。
　　就因为思绪空空荡荡，所以在落水的刹那，能够破而后立，让求生的理智瞬间占据她整个人，让她用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冷静闭起呼吸，运功进入龟息状态。
　　否则的话，再怎样她终究是个凡人，被人绑成粽子一般抛入海中，怎么可能成功驱逐一切杂念？恐怕是免不了会被活活溺死的……
　　原随云……
　　莫离的手不觉纠结起衣料。她不相信要杀她的幕后人会是原随云！且不管两人相交多时的情谊，他又不是疯子，杀人总该有动机吧？无论如何，原随云都没有要害她的理由。
　　可是，他是除了蓝太夫人之外，唯一知道她来福建的人……
　　也是蓝太夫人之外，唯一知道她济南之行发现任慈中毒的人。
　　如果……
　　“君姑娘？”
　　舱门口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莫离转头望去，看到苏蓉蓉托着一个食盘，微笑着走到她床边。
　　“这是用鸽汤炖的清粥，还有一些酱菜。我想以姑娘现在的身子，恐怕经不得油腻，还是吃这个最好。”苏蓉蓉将食盘轻轻放在她床头几案上。
　　“有劳了。”莫离点头致谢，从她手中接过牙箸。迟疑了一下，她抬头问道：“苏姑娘，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
　　现在的她才刚死里逃生，心绪极其不稳，无法真正冷静地分析细节。所以，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苏蓉蓉笑着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只是当莫离端起碗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不能自制地，极快闪过一个念头。
　　原随云……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嗯，借用上章某位亲的评论：小离这回是上了贼船了:P
下一章：小原昙花一现，小离这边，某人继续从海里捞起奇怪的东西……
另外，多谢大家的评论支持！*一揖到地* 偶会努力填土酬谢的 ^^
PS: 话说，这七字标题有时还真是很难取啊！偏偏之前一直是七个字，怎么样都觉得现在打破很可惜。呜……当年曾被某出版社的七字真言书名雷到外焦里嫩，没想到现在写同人，轮到我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_




衣料天敌流云袖

　　天色已晚，无争山庄被笼罩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下。偌大的庄院中，只剩下几处窗户还隐隐透出晕黄的灯光。
　　书房中，原随云静静坐着，身边桌上是一盏明亮的油灯。那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房里的另一个人。
　　“你是说，君姑娘从到了那个渔村后，第二天便失踪了？”
　　“是的。”
　　“那个村子可有异常？”
　　“属下仔细看过，确实都是些普通的渔民。”
　　原随云沉思了一下，又问道：“那么，村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死亡？”
　　“村口的一个老渔民，十几天前染风寒死了。留君姑娘宿夜的老妇似乎当时曾照顾他，怕是被传染了，两天前也死了。”
　　“君姑娘可有为那老妇诊治？”
　　“这……”那人看见原随云紧蹙的眉头，顿时醒悟过来，脸色一白，低头道，“属下疏忽了，请少主责罚。”
　　堂堂江左蓝氏的传人啊！若是连个风寒也治不好，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原随云只是一挥袖：“再去查！多带两个人，有什么发现立刻来回报。”
　　“是！”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伸出手，摸索到了烛火散发的热气，一挥袖便灭了灯。
　　静静地在黑暗中坐了半晌，原随云俊秀的面容沉静如水，那紧蹙的剑眉，始终不曾松动分毫。
　　
　　舱房的桌上亮着一盏油灯，君莫离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袍坐在桌前，笔杆轻点下颌，深思地望着眼前的一张纸。
　　半晌，她轻抬秀腕，轻轻划去纸上的“原随云”三个字。
　　刚清醒时她确实不够冷静。对方也许没有必要对一个将死的人说谎，但是──
　　也没必要非得说大实话。
　　无论如何，此刻的原随云都没有要害她的动机。这两年两人每月通信，堪称知己。论情论理，都不该是他暗算她。
　　犹豫了一下，提笔又将“蓝氏”二字给划去。
　　若是和蓝氏有仇，什么时候不好下手，偏要到现在才找上她？而且，以蓝太夫人的谨慎，若是有什么仇人的话，一定早就告诉她了，尤其是当她独自出门在外的时候。
　　更何况，她甚至还不姓蓝。
　　那么，她所能想到的，就只剩下两个理由。
　　还留在纸上的，是“奇毒”和“济南”两个词。
　　若说是因为想要查找原随云眼中毒素惹来的祸，那么他那个仇家也未免太可怕了些，竟然对山庄里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无争山庄怎么说也不是浪得虚名，世界上……真的会有那样神通广大的人存在吗？
　　而济南……
　　之前她倒是忘了，当日她曾在任夫人手中留字，所以，任夫人也是知道她秘密的人。而她离开无争山庄前，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任老帮主故去，南宫灵接掌帮主之位。任夫人对丈夫情深意重，伤心欲绝之下，或许一时激动，泄露了什么？
　　可是……当初那个聪慧女子眼看丈夫一天天因中毒而衰弱，尚能不动声色地和南宫灵周旋，甚至不知用什么计谋，逼得他不得不到金陵来寻医。那样的人，心智绝对是无比坚忍的。更何况对任帮主的死，她应该早有准备，怎么会这样沉不住气？
　　莫离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团迷雾之中。眼前明明依稀有着些什么，可就是看不清楚。
　　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她忍不住苦笑一声。无论是因为哪个理由遭遇谋杀，貌似都和毒脱不了关系。自己这些日子来，还真是活得精彩刺激呐！
　　微微摇头，莫离站起身来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到底是在水底下泡了六天，之后又是因为外力而强行脱离龟息状态的，对身体损害不小。所以这两天每天十二个时辰，她倒是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睡觉。
　　饶是如此，还是和船上的几个人熟捻了起来，三个女孩子更是一口一声“小离”地叫着她。不过，此刻已经夜深，他们应该都就寝了吧？
　　踏上甲板，这天晚上月色正好，照得光润的木质地霜白一片。被微凉的海风一吹，莫离只觉得头脑顿时一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意念微动，突然飞身纵起，在半空中接连折身，姿态轻盈巧妙，短短几秒时间里竟换了十六种姿势，方才稳稳地落在地上。
　　“祸福相倚，孰知其极……倒真是一点不错。”莫离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两天运功调息时，隐隐感到和以前有些不同，刚才一试果然不差。不知是为什么，现在她体内的真气似乎完全融入了四肢百骸，和她整个人结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只要一动念头，不必如何刻意，就能催动自如。
　　“君姑娘，天色已晚，还没歇息吗？”
　　正望着海面上破碎的月影出神，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莫离回过头，浅浅微笑：“白天睡得太多，现在反而清醒了。香帅怎么也没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我怕是和姑娘一样的理由。”
　　莫离忍不住一笑。这个无比精明强干的人，平日看起来倒确实是无敌懒散。这两天偶尔踏上甲板，他总是在晒太阳睡觉。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养伤的人和他比起来，哪个躺着的时候更多些？
　　不过，这会儿看到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莫离微微侧头，问道：“香帅常年生活在海上，可曾见过血芋螺？”
　　“血芋螺？”
　　“嗯。血芋螺又叫鸡心螺，看起来便是一个鸡心的形状，壳是深血色，带着褐色斑点──”
　　“血芋螺可从尾端射出毒针自卫，被刺中者全身麻木，呼吸阻塞，顷刻窒息而亡。”一个柔美的声音接上她的话。苏蓉蓉从船舱阴影中步出，走到楚留香身边，好奇地望着她：“小离，你问这个做什么？”
　　“蓉蓉！我倒忘了，你也是辨毒的大行家，说不定可以帮我。”莫离心里一喜，说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到福建，是为了要找海里的几种毒物，那血芋螺就是其中一种。”
　　“这东西如此厉害么？难怪蓉蓉你一直提醒我，在水底看见海螺切不可以轻易去触碰尾端。”楚留香朝苏蓉蓉笑了笑，又望向君莫离，“君姑娘要找这些毒物做什么？”
　　“为了一个朋友。”她缓缓说道，“我有一个朋友，眼睛被人毒瞎整整十多年了。那毒十分复杂，我花了近一个月，也只辨出其中三种毒素……我想，剩下我认不出的，很有可能是海里这些医书记载不全的毒物。”
　　楚留香目光闪动：“能难倒姑娘的毒，想必是十分霸道了。不知姑娘辨认出的毒素有哪些？”
　　“金环蛇液、天山雪蛛和碧玉蜂刺。”
　　苏蓉蓉脸色一白：“这三种，无论哪一样都是致命的剧毒！什么人这么高明，竟然可以将这些毒素混合在一起，毒瞎了人却不会伤人性命？”
　　“这个，就连我朋友自己也不知道。”莫离苦笑一声。
　　楚留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愿多说，也就体贴地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转向苏蓉蓉。
　　苏蓉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只要小心别碰到尾部的尖刺，血芋螺也没什么可怕的，楚大哥不妨去为小离抓几只上来吧！这一带的海域还有几种毒物，让我想一想，明天一并告诉你。”
　　
　　几天后，君莫离脸色略显疲惫地坐在一间舱房的桌前，仔细辨认眼前一尾被血芋螺戳死的小鱼。
　　她身边还有一只水缸，里面有两只其它种类的毒螺、一尾沙蜇，以及海里的毒王，莫离看到时着实为楚香帅捏了一把冷汗的箱水母。
　　这个人在水里果然就像在陆地上一样自在，不过用了半天功夫，就为她弄了这么一缸毒物来。
　　莫离擦去冷汗，千恩万谢之后，便把自己关到了房里埋头钻研，并且再三嘱咐不清楚其中厉害的李红袖和宋甜儿，千万别贸然靠近这个水缸。
　　因为这里面的东西足够毒死将近两百个成年人……或是三万只老鼠。
　　片刻后，莫离看了看桌上那只离了水的血芋螺，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不是当初被她寄予最大希望的芋螺毒。这虽然是走神经系统的霸道奇毒，但观察小鱼的死亡，这种毒素若被提炼出来，却是有止痛的特性的。
　　而当初原随云中毒时，却是眼睛奇痛无比。
　　想了想，莫离小心地拿起那只血芋螺，打开门走了出去。这种东西沉在海底泥沙中，平时也不会害到谁，还是放生吧！
　　刚踏出房门，心里突然感受到一丝异动，飞快抬眼，便捕捉到转角白色的人影一晃而过。
　　莫离下意识地追上去：“谁？”
　　那人反身折回，不言不语，竟当胸一掌朝她拍来。
　　莫离下意识地举手招架，却猛然想起自己手里此刻还拿着个血芋螺，若被掌力拍散了，那毒针刺到哪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猛然收手，她微微后仰，飞抬手腕，扬起长袖。
　　流云袖卷住了对方的手，一引一甩，“嘶啦”一声，那一掌就被她引到一边，而对方的轻纱长袖，也被她给撕下半边。
　　“你是什么人？！”
　　这句本该是她问的话，却从对方口里吐了出来。莫离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美得让人屏息的银衫女子，俏脸微白含煞，正狠狠瞪着自己。
　　莫离看了看地上的布料，突然很想学楚留香摸鼻子。
　　这流云袖由原随云使出来，明明飘逸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怎么自己每次拿来和人动手，总有人被扯下半截衣袖来？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大家对小离的分析还满意吗？
嗯，箱水母确实是毒中之王，不过其实只生活在澳大利亚的海域……芋螺/鸡心螺福建那边的海域倒确实是有的。
还有，让小离扯了人家半边袖子，其实是无奈……因为后面要派到用处的 :)




海上浮尸见阴谋

　　这一番动静不小，眨眼的功夫间，楚留香、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已经全都冲了下来，面带惊讶之色望着那女子。
　　君莫离苦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姑娘，我手里拿着的这个叫做血芋螺，尾部藏有致命的毒刺。刚才你那一掌若拍实了，不小心扎在毒刺上，这会儿只怕我得在你身上开两个洞。”
　　女子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被血芋螺刺中后，毒从经脉行走，顷刻让人窒息。必须用竹管刺入孔最、尺泽两穴，在毒顺着手少阴经进入肺经前，强行制止，并将毒素导出。”她十分平静地解释，顿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有人口对口，将空气强行吹进中毒者的肺腑，也可以解一时之急。”
　　噗嗤一声，似乎是宋甜儿笑出声来。
　　女子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看那神情就是很想再用力打她一掌，但看了看她手里那诡异的血红色毒螺，终究还是狠狠一跺脚，转身面对楚留香，厉声道：“你就是盗帅楚留香？！”
　　莫离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饶是她平时性子和善，对这种飞扬跋扈的人实在殊无好感。若是她没有武功防身，刚才那不明不白的当胸一掌就算没要了她的命，至少也能让她躺上十天半月。
　　不过，貌似她难得逞一回口舌之快，火却烧到别人身上去了。
　　想到这里，莫离不禁略带愧疚之色地看了楚留香一眼。却见他又是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随即面对那个女子，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姑娘是神水宫弟子吧？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神水宫？莫离眼皮顿时一跳。那号称天下第一奇毒的“天一神水”，终于还是被从神水宫偷出来了吗？所以神水宫的弟子才会找上盗帅兴师问罪──
　　毕竟，神水宫主“水母阴姬”武功盖世，能从她眼皮底下偷东西出来，常人恐怕也真的只能想到楚留香了。
　　可是，记得在小说里，是无花骗了神水宫里的女子，帮他偷出天一神水，然后用来毒死任老帮主……
　　忆起那日听闻任慈的死讯，莫离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难道在这个世界里，任老帮主还是死在了天一神水上？可是，当日她曾明白地告诉过南宫灵，任老帮主已经“病入膏盲”，无药可医。他究竟在图谋什么，就那么急着杀死本就已经时日无多的任慈？
　　“──你一定要和我去看看这东西。我相信，姑娘你只要看了，就会明白这事的前因后果。”回过神来，只见楚留香竟已经握住了那个女子的手，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牵着她朝甲板上走去。
　　而那个刚才还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的跋扈女子，竟也就乖乖地被他拉了出去。
　　“他若想拉一个女孩子的手，看来还真是没人能拒绝呢。”苏蓉蓉望着两人背影，轻轻叹了一句。
　　“也幸好那姑娘的手被人拉住了，不然我还真怕她冲过来补我一掌。”莫离苦笑一声，走上前去，“香帅要带她去看什么东西？”
　　“尸体！”为了让莫离听得懂，宋甜儿很难得地说了字正腔圆的官话。她那健康呈小麦色的俏脸，此刻却微微发白：“就是刚才，海上飘过来一堆尸体！”
　　莫离怔住。
　　“海上飘来五具尸体，而且那些人生前来头都不小。”一边朝甲板上走去，李红袖一边补充道，“小离在研究那些毒物，我们闹出的动静你都没听见吧？是楚大哥让我们先别去打扰你。他说你弄那些见血封喉的东西，十分危险，万一让你分神，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踏上甲板，莫离也一眼看到了那五具已被海水泡得肿胀的尸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刚才她就那么全神贯注么？船上多了五个死人，她竟然一无所觉！
　　楚留香拉着那神水宫的女子站在了其中一具尸体跟前。虽然那尸身被人一刀削去半个肩膀，显得狰狞可怖，但姣好的面容依然完整，并且一眼就可以看出，身上的装束和眼前的女子是完全相同的。
　　谁知，女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道：“这不是神水宫的人。”
　　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竟然不是神水宫的人？
　　楚留香顿时怔住。半晌，才讷讷苦笑道：“我本来信心满满，以为天一神水是你们宫里的人自己偷出来的，没想到……”
　　女子冷笑：“巧言令色！你以为这样就能故弄玄虚，唬弄我么？天一神水你什么时候拿出来还我？”
　　她虽然说得声色俱厉，但纤柔的素手居然还是一直被楚留香给握着。
　　莫离在一旁看着，估计她一时半刻便是想挣也挣不开，这才把手里的毒螺给抛回海中。
　　依然和那女子保持着安全距离，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地上的女尸，突然开口道：“姑娘，请问你们宫里的人常常在江湖上走动吗？”
　　那女子似是极度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冷冷说道：“神水宫弟子从不和外人来往，天下皆知。”
　　直接忽视她的语气，莫离又问道：“那么，最近宫里可有哪位姑娘丢失了衣物？”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女子一扬眉，正要发作，楚留香却眼睛一亮，说道：“是了！姑娘，你仔细看，那死去的女子虽然不是你们宫里的人，但她的装束却和你一般无二，惟妙惟肖。莫说在下从未到过神水宫，就算真的进去偷了神水，也不可能有时间仔细观察姑娘们的装束。”
　　那女子微微皱眉，半晌终于说道：“神水宫人虽不常出现在江湖上，但偶尔还是会走动的。”
　　“但终究没多少人在外面见过姑娘们，不是么？都只是传闻，说神水宫弟子个个银衣翩翩、美丽绝伦。”楚留香微微笑道，摸了摸鼻子，“至少在下以前从未见过姑娘这样的人物……否则，定然是记得的。”
　　这话显然让女子很受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神情缓和了一些。楚留香赶紧接着说道：“姑娘，无论是谁偷了天一神水，又企图用这女尸假冒神水宫弟子，他一定是到过你们那里，或至少，和你们宫里的弟子认识。”
　　女子听着，神色转为深思，不觉点了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什么，她的脸色陡然一变。
　　“姑娘想到什么？”
　　“与你无关！”
　　女子突然又变得声色俱厉，楚留香却不为所动，追问道：“你们宫里，可是有人失踪了？”
　　女子咬了咬牙：“本宫弟子，自然没有那种畏罪潜逃的叛徒！你猜错了！”
　　看着她眼中激烈挣扎的神色，楚留香目光闪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此让姑娘觉得难以启齿的事，可是因为……有哪位女孩子竟怀了身孕，明知无法瞒过，自杀谢罪了？”
　　那女子顿时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怎知道？”
　　这，其实已经是肯定的答案了。楚留香果然是个风流倜傥、深为了解女人的浪子，居然能从那只字片语中，把这件事猜到个大概。只是……
　　莫离在心里叹息一声：无花盗天一神水的事，在这里，果然是和小说里一样吗？
　　小说里的这段剧情她大概还记得：无花借为水母阴姬说禅的机会，偷偷勾引了神水宫里的女子，骗那女孩子为他盗出天一神水。可怜那女孩怀上了他的孩子，苦等他不到，最后知道身材日变，再无法隐瞒，竟是自杀而死。
　　而眼中这个高傲女子，此刻明亮的眼里竟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不论她在外面是多么跋扈，可是看得出，她确实是真心为死去同伴的不幸而难过着的。
　　莫离垂下目光，心头突然依稀想到了前世所读希腊神话中，那个被诅咒的女预言师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貌美的特洛伊公主，受到司占卜的太阳神阿波罗报复。凡是她预言的事情，必定百发百中，但也同样注定了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于是，她明知自己的国家会因为那绝世美女海伦而走向毁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说哑了喉咙还是无能为力。
　　莫离突然觉得，也许她有些能了解卡珊德拉的郁闷。听着那被始乱终弃女子的不幸遭遇，她实在很想大喊：妙僧无花到过你们宫里吧？罪魁祸首就是他！
　　但若此刻她真的喊这么一句出来，八成和卡珊德拉一样，会被人当成疯子。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若找不出来是谁偷了天一神水，神水宫就唯你是问！”
　　就在莫离神游的时候，眼前的女子终于把手从楚留香掌中抽了回来，留下那么一句蛮不讲理的话，便纵身跃上一直藏在船尾的小舟。
　　只是，她离去前终究还是回过头，清清浅浅地嫣然一笑，说道：“我叫宫南燕，楚留香，你记着吧！”
　　宫南燕……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也是个重要的人物？
　　莫离皱了皱眉，实在记不起来，便不再去想。毕竟，目前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面前躺着的五具尸体。
　　她毕竟是学医的，眼前也是一个极佳的考验机会。如果将从小说里知道的一切事情全部摈弃，那么……
　　凭她自己，又能看出些什么头绪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之前的题目貌似看着很突兀，改了。又稍微修饰了一下情节。大约半小时后发下一章，别说我伪更啊 :)
这是过渡的情节，好歹交代一些事情，大家凑合着看吧。下一章重心转回小离身上。

然后，给喜欢对照原著的童鞋们的一点说明：
原著中大概的时间顺序是这样……
无花偷天一神水 / 任夫人在南宫灵逼迫下，给四个有钱的倒霉蛋写信。
然后神水到手，杀了任慈。
任慈死后一年多的某天，香帅在海上发现那些浮尸，然后同天，神水宫来兴师问罪。
我是觉得，一年多的时间有点不合理。别人不说，那个朱砂帮的倒霉蛋就在济南，和任夫人住的地方是一天的路程。这个……他拖了一年才跑过来？就是最远的那个，从大漠过来也不用一年吧? 神水宫天一神水失窃，一年后才找上楚留香，也有点奇怪。
所以，为了让莫离尽早碰到主角，发展后面的剧情，我把时间修改了。在这里大概是这样：
无花在济南和南宫灵、莫离分手后，不久就勾引了神水宫的女子，让她有了身孕。
之后不久，南宫灵因为需要钱，让任夫人写了那四封信送出去。
大约两个多月后，女子为无花偷出天一神水。他和南宫灵秘议半天，决定毒死任慈。
神水宫发现神水失窃，暗中打探楚留香行踪。
之后约过了一个多月，那四个收到任夫人书信的人中，最远的到了济南，都被杀死、弃尸海上。同时，神水宫里那个女孩已有约四个月的身孕，再也瞒不下去，自杀。
神水宫打听到楚留香的行踪，水母阴姬派出亲信宫南燕。
之后，就是这里的剧情了 :)




半截衣袖嵌疑题

　　送走了神水宫那尊大神，李红袖简洁地向君莫离介绍了一下那几具浮尸的来历：
　　浮尸一号，济南天星帮的总瓢把子，“七星夺魂”左又峥，被浮尸二号的成名绝技朱砂掌所杀。
　　浮尸二号，朱砂门“杀手书生”西门千，咽喉被看似海南派剑法的利剑捅了个窟窿。
　　浮尸三号，正是海南派三剑客之一的灵鹫子，脑袋被削去了一半。
　　浮尸四号，貌似就是那用大刀劈人脑袋的家伙，沙漠之王“无影神刀”札木合。这人却是中了天一神水的毒，全身爆裂而亡。
　　然后浮尸五号就是刚才楚留香拖着宫南燕来看，那个衣着和神水宫弟子一般无二的女子了。
　　这五人个目前的尊容实在都不怎么好看，但是……
　　权当历练吧！过几年等一心搞“中西结合”的舅舅从天竺取经回来，天知道会让她捣鼓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君莫离叹了口气，回舱房里取了几根竹签来，紧紧皱着眉头，开始检查那些浮尸身上的伤口。
　　李红袖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喃喃道：“小离你还真是大胆，这、这么恶心的东西……”
　　“没事。若怕这个，当不了大夫的。”其实和这差不多恶心的溃烂伤口，这些年来行医她也看过不少，都在活人身上罢了。以前也不是没吐过，后来神经练得极其强悍，基本麻木了。
　　只稍稍查看了一下，莫离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这些人并不是受人挑拨离间，自相残杀而死。他们伤口腐烂的程度都不一样。”
　　楚留香携着苏蓉蓉走了过来，眼神闪亮：“君姑娘看出些什么？”
　　“朱砂掌和天一神水，一个是内伤一个是毒，从表面看不出太多，但是……”莫离指着浮尸三号，“这人的伤口溃烂程度要比那个被一剑穿喉的人严重。他应该……至少比那个人早死了三天。”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果然就有趣多了。一个死了三天的人，竟然还能用剑把别人喉咙捅个窟窿？”
　　“还有，这个女子死得最晚，伤口竟然还没有溃烂的迹象。刚才我摸了摸她身上，她应该是受了内伤而死。”
　　“内伤？”
　　“嗯。”莫离点了点头，饶是她向来镇定，这时也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冷颤，“胸腹软绵一片，很可能……五脏六腑都被重力震碎了。”
　　苏蓉蓉闻言低呼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楚留香的袖子，李红袖更是秀脸惨白一片。宋甜儿倒是好命得多，一早就躲回舱房底下去了，根本没听见。
　　楚留香也不禁皱眉，却点了点头：“这样倒是很合理。幕后人应该是把这女子打死后，给她换上神水宫的衣服，然后才在她身上砍了那刀，造出被札木合大风刀劈死的假象。”他喃喃自语，“此人如此心狠手辣，又行事慎密，会是谁呢？”
　　李红袖沉吟着道：“嗯，他的武功应该高于左又峥、西门千和灵鹫子，却低于札木合，所以才要用天一神水毒杀。江湖中符合这样条件的人物……”
　　“那人的武功，却未必低于札木合。”楚留香苦笑着摇了摇头。
　　“哦？”
　　“香帅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用了天一神水，又把这个女子扮成神水宫的人，是故布疑阵，让人以为神水宫出了什么叛变之类的事情，致使天一神水流于江湖。然后，将来他便可以用神水去杀更厉害的人物？”
　　“不错。”楚留香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君姑娘不是江湖中人，却一眼看出其中厉害，果然聪慧过人。”
　　“不敢。”她前世武侠小说可没少看，多少是搭了顺风船啊！莫离有些汗颜，立刻转移了话题：“香帅，这个朱砂掌除了朱砂门的人，就没别人会使了吗？”
　　要模仿利剑大刀弄出的伤口容易，要模仿别人的独门绝技，却难得多。
　　楚留香沉吟道：“朱砂门一派的始祖，当年似乎是少林的叛徒。”他这么说着，眼睛却望向李红袖。
　　李红袖点了点头：“嗯。朱砂掌本名大血手，是大约两百五六十年前，少林慧明法师首创。慧明自觉这门武功太过歹毒，没有传授给弟子，晚年更将心法付之一炬。只是那心法却被座下弟子平因偷偷抄来，夹在平日诵读的经书里。后来慧明大师圆寂，平因借故还俗，改名创立了朱砂门。”
　　两百多年前的武林秘辛，她说来却如数家珍，简直就是活百科了！莫离在心里暗暗赞叹一声，问道：“那么，现在除了朱砂门，外面还会有这心法流传吗？”
　　“应该是没有……除非少林寺里还有别的抄录。”李红袖皱眉想了想，又道，“对了，再来就是大约一百七十年前，武林曾有一次大浩劫。有不少江湖中人怕难逃灭门之灾，将自家的绝技抄录一份，交给当时无争山庄的庄主原恒若保存。朱砂门的……说不定也在其中。”
　　原来是这样，难怪无争山庄收藏的秘籍这么多。记得原随云提过，那流云袖本是武当一派的功夫。就不知道另外一套她还未曾使过的南怀剑法，又有什么来头了。
　　楚留香微微动容：“无争山庄现任庄主原东园很少走动江湖，甚至有人说他根本未曾修习武功。而那少庄主──”
　　“不会是无争山庄。”还没来得及细想，话已经脱口而出。莫离看着面前微带诧色的三个人，心头突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尴尬，含糊解释道：“死去的这些人都大有来头，幕后人策划此事，定非朝夕之间。我五月时曾受原老庄主邀请前往无争山庄，直到两个月前，一直住在那里。”
　　苏蓉蓉和李红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虽然她说受原老庄主邀请，但都是女孩子，这两人立刻听明白这几个月她其实是和谁在一起，于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就带了一丝暧昧笑意。
　　“江湖中人都传言原少庄主天资聪颖，非常人所能及，而且还才高八斗、温文尔雅。”李红袖笑着眨了眨眼，“原来小离竟是那位原公子的红颜知己，失敬啦！”
　　莫离顿时有些懊恼。以楚留香的聪明，本就不会怀疑到无争山庄头上去，她却在这里着急什么？不过……她和原随云都是未曾婚嫁的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有什么好别扭的？
　　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莫离微微一笑，大方说道：“我和原公子目前只是朋友而已，称不上什么红颜知己。”
　　李红袖只是笑嘻嘻地瞅着她，品味着“目前”二字中的深意。
　　楚留香却似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惊疑和担忧的神色，片刻后才转回正题，说道：“无争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至高，确实不必用这种手段来暗算这几个人。只是，如果当年朱砂掌心法有遗留在少林，外人也是探不出什么的。”他沉吟着，“看来，我得到济南跑一趟了。”
　　苏蓉蓉微微蹙眉：“你当真要管这件事？”
　　“神水宫都找上门来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不管。”楚留香微笑着道，“我们在海上漂流这么几天，如今已经到浙江一带了，离济南天星帮最近。我先去左又峥的徒子徒孙那里转一圈。蓉蓉──”
　　苏蓉蓉温柔地点了点头：“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了。船一靠岸我就到神水宫去找我表姑，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那个死去的女孩子的事情来。”
　　“嗯，路上自己小心。七天后，我在济南大明湖旁的风雨亭等你。”楚留香柔声说道，随后望向莫离，“君姑娘，真是万分抱歉，在下不能亲自尽地主之谊了。”
　　“哪里。香帅救了我性命，又对我帮助甚多，我已经感激不尽。”莫离微笑着浅浅一揖，随即望向一旁的李红袖，“红袖，如果你和甜儿不介意，我还想再打扰几天。香帅辛苦为我捕捉到那一缸毒物，轻易放弃了着实可惜。”
　　李红袖笑着点头：“小离和我们客气什么？自然是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就多谢啦！……呃，你们还要继续在这里聊天么？我可要先失陪，下去洗手了。”毕竟刚才查看过尸体，虽然是用了竹签，心里还是毛毛的。
　　几个人一起朝下面的舱房走去，莫离望着楚留香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自然可以在此时告诉楚留香，设法去见任夫人，就可免去一番周折。但是，记得正是因为调查这件事，楚留香结识了中原一点红，并且引为至交，一点红甚至因此而放弃了杀手的身份。
　　她对书里的一点红印象还是挺深刻的。也许对楚留香来说这份友谊只是可贵，但是对那个外表冰冷但内心灼热的男子来说，或许就是最最重要、改变一生的机遇。
　　她不是神，无法预料若自己横加干涉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别人的人生，还是不要贸然插手的好。最多……到时若再遇上，适时透露一些线索吧！
　　走过刚才和宫南燕交手的地方，只见被她不慎扯下的半截衣袖还落在地上。莫离随手捡起了，只见那衣料甚是华贵，银色的缎子在光下隐隐泛着水蓝的光芒。
　　她的心里一动，开口唤道：“蓉蓉，船靠岸时若是时辰早，别急着走，至少等太阳出来后再说。”
　　三人闻言都望向她。楚留香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的衣料，眼睛一亮，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含笑道：“君姑娘果然心思慎密。”
　　李红袖微微皱眉：“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
　　“明天你就明白了。”楚留香笑了笑，说道，“这件事，如果证实了……那就很值得玩味。”

作者有话要说：嗯，看留言，多数童鞋的意见是剧情不要跟着原著……那偶就放心改啦！小离还是会去济南的，也还会再遇到香帅，但是她也会碰到其他不一样的事情，原著剧情不会出现太多。
嗯……貌似在书里，楚留香到济南第一夜，就有个女间谍钻他被窝吧？这种OOXX的事情……我们CJ的小离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P
下一章，把小原放出来透透气 :)




九十七号柳弦楚

　　秋高气爽，早晨的阳光明媚，在蔚蓝的海面上洒下点点金光，万里碧空如洗。
　　莫离走到女尸旁，轻轻将宫南燕那半截衣袖放在尸体的右边长袖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两者衣料的亮度微有差异，但色泽竟然是完全相同的。
　　银色丝线，也可以是很多种不同的色彩：银白、银灰、银蓝、银红……昨天在舱内灯火下，莫离便看见宫南燕遗下的半截袖子并非是她一开始以为的纯银白，而是带着一抹非常美丽、淡淡的水蓝色。
　　这下，在场的几个女孩子都看出其中的玄机了。李红袖怔了片刻，喃喃道：“果然是耐人寻味了。那个让少女自杀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在大白天出入神水宫的吗？”
　　在这个年代，裁衣实在不如后世那么容易，即使家境宽裕如君莫离，也不过是每年换季时添一、两件新衣。有时新衣服不慎被磨损，是舍不得直接丢弃的，一定会设法修补。莫离虽然很少亲自动手，但很多次是自己送去给衣坊专精缝补的绣娘，见过她们的活计。
　　绣娘们通常会在衣服内面取料抽丝，但若无法直接取料，需要配线的话，那么一定会在阳光下进行。屋内光线昏暗，配线便很难做到色泽光亮完全一致。要是晚上在灯火下，就更不可能了。
　　因为烛火本就会将一切染上一层晕黄色，无论怎么觉得颜色相近，到了日光下看，一定会有差异的。可这人仿制神水宫的衣裙，竟然能把银色中那抹淡淡的水蓝也弄到如此神似，就很让人惊讶了。
　　“晚上偷偷潜入神水宫，能够把鞋子衣带的样子看清楚不奇怪，但这颜色居然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如果那个女孩子没有离开过神水宫，屋里也没有直通外界的暗道，又有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和本事，竟然能在白天跑到水母阴姬的地盘胡作非为？”楚留香沉吟着，转头望向苏蓉蓉，“蓉蓉──”
　　“嗯。我知道应该问小表姑什么了，你放心。”苏蓉蓉柔和的声音里透出令人安心的稳重。
　　莫离忍不住微微一笑。有了这些线索，也许……可以早些把无花给扯出来吧？
　　看苏蓉蓉转过身，就要离开，她连忙小步追上唤道：“蓉蓉。”
　　“小离，怎么了？”
　　“想拜托你一件事……”她凑近苏蓉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苏蓉蓉略带诧色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立即点了点头：“好，我会在你桌上留张字条，到时候你自己去拿了用吧。”
　　“嗯，多谢啦。”她想了想，又说道，“不知那幕后人是不是有留意着神水宫的动静，你路上多加小心。”
　　“好，我知道了。”苏蓉蓉温柔而笑，轻轻抱了她一下，“小离，你也保重。”
　　看着苏蓉蓉和李红袖、宋甜儿话别，楚留香走到莫离身边，低声问道：“君姑娘，你要研究的毒，是为了原公子？”
　　早知道这一点细节瞒不过楚留香。莫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微微动容：“是什么人，竟然能对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下毒？”
　　“不知道。原老庄主似乎对这段往事忌讳莫深，所以我和原随云才想从查清毒素下手，或许能捕捉到蛛丝马迹……”莫离说着，停顿了片刻，突然抿嘴一笑，“香帅，等你这边的事情了结之后……他日若我还需要你帮忙，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我以前说过的话，仍然算数。”楚留香潇洒一笑，眉眼间都是从容自信，似乎无论什么样的凶险都不放在心上。
　　“那我先谢过了。”莫离浅浅一揖，随后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如今我还不知是被何人追杀，若香帅在外面碰到有人提起我，是否可以代为隐瞒？”
　　明明她没有提起怕他在济南遇见谁，楚留香深邃的目中却闪过一抹锐色，似乎已经有了某些猜想。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道：“好，我行事会有分寸，你放心。”
　　“多谢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促狭之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笑道：“女孩子家，别总是这么一脸老成的样子，偶尔也应该撒撒娇才可爱。”
　　君莫离微愕，随即心头却突然一暖。他此刻的神情语气，实在像极了前世那个和自己情同兄妹的堂兄。
　　依稀记得，曾几何时，那个很宠自己的堂哥也会揉着她的头，温柔说道：“女孩子家，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
　　鼻尖微涩，莫离点了点头，笑道：“我记下了。香帅，过几日我或许也会去济南，后会有期吧！”
　　
　　船上少了楚留香和苏蓉蓉，并没有安静许多。李红袖和宋甜儿本就是性子较为活泼的两个，每天依然打打闹闹，丝毫不见冷清。
　　莫离有时也会和她们一起嬉闹一阵，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放在了研究毒物上。她深知凭自己的本事，也许捞一两只血芋螺上来还成，但像沙蜇、箱水母这些东西，却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难得遇见楚留香，帮了她的大忙，实在不该轻易浪费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出乎她的意料：本来她以为最不可能的箱水母毒素，居然是唯一一种和原随云中的毒特征相符的毒素。
　　真的……会是箱水母吗？莫离不禁有些踌躇。这生物被称为毒中之王是当之无愧的，每一只箱水母触角里所藏的毒素足以杀死三十六个成年人，而且若被它触角刺中，射入足够的毒液，在短短十秒里就会窒息而亡。
　　箱水母一向生活在深海，鲜少有人知道它的厉害。若非苏蓉蓉常年生活海上，为了楚留香的安全而下了苦功，钻研海中各种有毒生物，恐怕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若果真是箱水母毒素，下手害原随云的那神秘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到了最后，莫离也只能先将这疑问暂且放在心底。至于那只箱水母，她考虑再三后还是杀死了，问精于暗器的宋甜儿要来一堆针啊镖啊的，统统淬上毒──份量不会致命，却会使人四肢麻痹、呼吸困难，很容易造成是见血封喉毒药的错觉。
　　她自己留了十几枚小巧的飞镖下来，其他的就都送给红袖和甜儿，权当这些天的谢礼。这几个女孩子跟在楚留香身边，注定是麻烦不断的，多几件能吓人的东西也好。
　　最后，君莫离打开了苏蓉蓉临行前为她留下的薄笺，那上面是字迹秀丽的几个蝇头小楷：九十七号。
　　当日思量再三后，莫离还是决定先到济南去一趟。动身前往福建之前，她对蓝太夫人和原随云都说过，此行大约会要两三个月，所以现在也不怕他们担心。她所怀疑的“奇毒”和“济南”中，没办法跑去问当年毒害原随云的人是不是想杀她，所以，还是先去济南探探任夫人的口风。
　　当初任慈还在世，南宫灵自然对任夫人防范甚严。如今她这个“死人”想偷偷潜进去见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应该会容易得多。
　　莫离起身离开舱房，到了那间苏蓉蓉精心设计的镜室。在靠墙一排矮柜子上找到了编号九十七的抽屉，轻轻拉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副精巧的人皮面具、一套颜色素淡的衣裙、几根乌木发簪、一双厚实的布鞋、一柄青穗钢剑，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她打开薄册，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姓名：柳弦楚。
　　身份：江南凤祥银楼柳老板第六庶女，念慈庵明心师太记名弟子。
　　年纪：二十左右。
　　个性：沉静稳重、不喜言语。
　　特征：滴酒不沾，茹素，喜喝西湖龙井茶……
　　莫离合起薄册，微笑着喃喃道：“碧水柳丝媚，霜天歌弦楚……倒是个很美的名字。只是，我看起来就是整那么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么？”
　　摇了摇头，她又拿起了那柄钢剑。剑很轻巧，随手挥了一下，极为衬手。只是……还是希望不会用到才好。
　　
　　“少主，两天前，在君姑娘失踪的那个渔村附近海上，我们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渔船。船上有打斗的痕迹。而且，船舱底下蓄水养活鱼的池子底，沉着两具尸体。”
　　无争山庄里，一身劲装的中年人又回到了原随云面前，恭声禀告。只是这一次，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可知道那两具尸体的身份？”
　　“属下等将渔船带回村子，那两具尸体经过这些天浸泡，早就腐烂得面目全非，只是那渔船是村里林家兄弟的。死尸身上的衣服，也和两人平时穿着吻合。”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那兄弟俩据说就住在船上，有时远航捕鱼，十几天不归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一开始没人留意。但是后来村里人回忆，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出航，似乎……就是君姑娘失踪的那个早晨。”
　　原随云一直很安静地坐着，直到中年人说完，他的身形似乎都没有移动一分一毫。可是，他的右手已经紧紧捏住了椅子扶手，指节惨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这几天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原随云终于慢慢松开了扶手。喀啦一声，上好的楠木立刻出现清晰的裂痕。
　　犹记得那年除夕，因为一颗从天而降的小石子，他循声纵上了一片屋顶。然后，他听见那个温温软软、带着歉意和一丝懊恼的声音：“你……我刚才的石子打到你了啊？”
　　女孩的谈吐高雅不俗，举止落落大方，可是他也不过觉得有趣，并未怎么往心里去。直到后来告诉她自己自幼失明，她怔了片刻，随后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原随云，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这些年来，什么样的恭维话他没听过？什么天纵奇才、才高八斗，什么姿容俊秀、文武双全；只是那些人到最后，总是会叹息着加上一句：“可惜啊！若不是……”
　　只有这个女孩，用那样真挚而简单的口气，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很了不起。没有可是；没有若非；没有如果。
　　一瞬间，心底似乎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于是，他和那个名叫君莫离的女孩成为了朋友。
　　莫离很随性，她会一字字为他刻写堪称是无价之宝的古书残本，也会送他不值几文钱的自酿桑椹酒。
　　她也很豁达，偶尔两人天南海北闲聊时，会因为意见相左而引经据典地辩论。赢了她从不会耀武扬威；发现自己记忆有误错了的时候，也从不恼怒，总是大大方方地笑着认下。
　　她甚至还很细心。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不会因为他失明而感到束手束脚，依然拉着他漫山遍野地闲逛。可是，她总是会在前方有障碍时拉住他的袖子，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避过；会绘声绘色地向他形容某处的景色，也会陪着他静静听雨打桑叶。
　　再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从不高高在上以怜悯的姿态看他，却也从不盲目依赖，总是细心地顾到了他的需要。
　　莫离、莫离……
　　那个聪慧、恬淡又诙谐的少女，她脸庞柔和的轮廓似乎仍刻在他手心，而她的人，竟是永远沉睡在那片冰冷的海水中了么？
　　原随云紧紧握起了双拳，一步一步缓缓地朝门外走去。在山庄里，每一块地方他都极其熟悉，可是这一次他却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每一步，都在暗暗下着什么决心。
　　来到原老庄主的书房前，他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立刻推门而入。
　　原东园正在书桌后临摹一副字帖，此时看见儿子脸上的神情，立刻站了起来：“云儿，出什么事了？”
　　他实在很少看见儿子脸上出现如此绝对平淡无波，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父亲，”原随云一字一字，以不容拒绝的口吻缓缓说道，“我要到济南去一趟。”
　　这件事他一定要亲自查清楚。如果害了莫离的人是那个南宫灵……那么，他一定会让他，和所有牵连其中的人全部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嗯……小原伤心了，所以发威了 :)
他知道任慈中毒的事，当时就不放心，派人留意莫离的消息，于是现在第一个想到南宫灵。
小灵子……你还真是倒霉啊。
不过，好歹这两只现在都动身往济南跑了，嘿嘿……

然后……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混满一个月了。之前新人榜的最后两天进了前十名，现在月榜也入百了。说实话，这个成绩实在比我预料要好得多，在这里对大家说一声谢谢！嗯……接下来继续冲月榜，还请继续支持喽 ^^
对了，还要特别感谢飞樱美女为我打广告。太肉麻煽情的话不会说，不过有这样好的朋友，真的很开心很感动 :)




林中巧退毒蛇阵

　　前些天在船上，君莫离已经和苏蓉蓉学过一些简单的易容手法。如今仗着精巧的人皮面具，确实成功地给自己换了一张脸。这位“柳弦楚”的名字虽然诗意，脸却长得颇为方正，加上那一身极其朴素的衣着发型，属于十分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类型。
　　莫离并不会改变声音的法门，好在苏蓉蓉早就为她考虑周全，挑了这么个一看就是木讷寡言的身份，所以也不必担心什么。于是，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之后，莫离辞别李红袖和宋甜儿，踏上了前往济南的路。
　　过了这么多天，重新踏上陆地，她在走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条停泊在岸边，宽大舒适的三桅船。谁能想到，这些天来竟然会遭遇那么多事……如今到济南，又会是怎样一番际遇呢？
　　摇了摇头，莫离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自从上次被迫进入龟息之后，她体内的真气日见精纯，眼下施展起轻功来，自然得让她自己也略感吃惊，真正达到了身随意动的境界。
　　这么赶了一天路，当天晚上就已经到了历史悠久的古城临淄。找了家简陋但干净的客栈投宿，莫离问了店家，才知道她已经走了约有一半的路，明天下午就能到达济南。原本以为至少要三天才能到达，如今倒真是快了不少。
　　保持着柳弦楚的习惯，晚上莫离只点了一碗素面，第二天早上则买了两个芝麻烧饼，带上就继续赶路。
　　行走了半日，来到一处山林间。此时十月初，正值树叶变化的季节。阳光照在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上，映出一树流光溢彩的灿烂。莫离看得心旷神怡，不觉稍稍放慢了脚步。
　　就在悠然自得的时候，风声中突然隐隐传来一阵极不谐调的喧哗声。似乎……是人在喊叫？莫离微一犹豫，还是抬手按在剑柄上，纵身朝那方向追了过去。
　　越是接近，那声音越是清晰，竟是一个女子声嘶力竭的喊叫。莫离脸色微变，更加快了脚步，在林中飞掠。
　　然后，她看见了一幕让她全身血液凝固的画面。
　　崎岖的山道旁，一辆骡车翻倒在地，车上扎了红缎的礼盒和酒坛散落一地。一个年轻男子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稍远处，衣衫不整的少妇被按在地上，徒劳地哭喊挣扎。她身上则压着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正动手扯她的衣裳。
　　只一眼，就能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开口叫一声住手。莫离猛地拔剑出鞘，连人带剑化为一道光影，向那男人背后射去。剑锋并没有指向致命要害，但招式已经是她前所未有的凛厉。
　　那男人显然武功不弱，听见了她的剑风。只是莫离出剑迅急，招式精妙，他猝不及防之下，不得不就地打了个滚才避开了锋芒，颇是狼狈。
　　那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又惊又怒地打量了一下莫离，阴森森地开口：“侬个女娃是啥人？敢管侬祖宗的闲事？！”
　　莫离这才看清，他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灰布衣，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这人看来也应已有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煞气，怪的是皮肤却足以用晶莹如玉、洁白无瑕等本该用在少女身上的词来形容。再配上那一口吴侬软语，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迎上他那杀气腾腾的目光，莫离笔直指向他的剑连剑尖也没有动摇一下。她只是坚决地挡在少妇面前，冷声吐出两个字：“畜牲！”
　　修养再好的人也会有动怒的时候。眼前这个衣冠禽兽的作为，已经严重超越了君莫离忍受的底线！
　　中年人面上闪过一丝青气，突然狞笑道：“好，女娃子寻死，老爷子就成全你！”
　　他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立时，从四方树丛里游出十来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朝莫离飞射而来！
　　莫离悚然一惊，怕殃及地上的少妇，连忙飞身避到一旁。中年人嘴里不断发出抑扬顿挫的繁杂哨声，而那十来条蛇明显是训练有素，沙沙结成阵与她对峙。匆匆一眼，已经看清其中有竹叶青、银环、尖吻蝮等好几种致命毒蛇。
　　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刚才赶到时，曾看到翻倒的骡车旁有几坛没打破的酒。只是这些蛇既然能结阵，恐怕不是光酒液就能逼退的。除非……
　　莫离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了四周一眼，突然回剑入鞘，随后足尖一点飞掠到骡车旁，从地上抄起一坛酒，在半空折身，猛地换了个方向投入林中。
　　“晓得怕了？哼，看你往哪里逃！”中年人在江湖称霸多年，刚才竟险些伤在这个貌不起眼的女子手里，心里火大至极。他也顾不得地上蜷缩一团的少妇，嘴里连发哨声，带着毒蛇追了上去。
　　林中一片红白相间的半人高花丛，正是莫离一路上见过不少的野生凤仙花。她在花丛前停下，一掌拍开酒坛上泥封，随手扯了一大把凤仙花下来，连花带叶塞入坛中，手上运了巧劲，用力捣搅几下。
　　中年人在这时追上了她，看见她的动作，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嘴里哨音也变得低短急促，催动群蛇后退。
　　但是，已经太晚了。
　　莫离将酒坛往空中一抛，用流云袖的劲力使劲击去。只听砰一声闷响，陶土坛在半空爆开，醇酒带着凤仙花的汁液碎屑，不偏不倚淋在那十来条毒蛇身上。
　　凤仙花，是蛇最怕的植物。在地势低而潮湿地带居住的人家，时常在院子前后种上凤仙花，用以避蛇。莫离将凤仙花浸泡酒中，两者混合，那越加浓烈的气味顿时让蛇群乱了阵脚，对中年人的哨声不管不顾，沙沙地四下流窜，转眼间竟逃得干干净净。
　　中年人那白皙的脸顿时被气得铁青。这些毒蛇都是他花好大功夫搜罗来，又用了许多时间才驯服的，如今竟然被人赶得一条不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回来。他狠狠地瞪着莫离，那眼神简直恨不得能把她立刻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女娃子，报上名来！”
　　莫离心头一跳，也不知道“柳弦楚”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万一给人家带来什么杀身之祸，岂不是罪过？
　　想到这里，她浅浅一笑，反问道：“你要知道我名字做什么？不好意思，小女子穷得很，那几条蛇跑了就跑了吧，我赔不起。”
　　中年人果然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怒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阳光下，一双肉掌竟泛起诡异的惨绿色。
　　莫离一惊，知道他定然是练了毒掌之类的功夫，不敢托大，拔出剑迎了上去。
　　那双手掌一瞬间似乎分化无数，千百个泛绿的残影有虚有实，气势汹汹朝莫离当头罩下。她手中的剑却化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弧，以十分优雅却隐含霸气的角度，朝那一片掌风削去。
　　电石火光间，两人已经交手三招。中年人猛地一个翻身跃开几步，变色道：“南怀剑法！你是闽南林家的人？！”
　　莫离一头雾水，但看他脸色，便知道他对那林家定是忌讳莫深。于是索性冷冷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中年人脸色变了几变，突然从怀中抓了一把东西，朝她撒了过来。莫离飞身急避，只听身后树丛竟响起嗤嗤之声。
　　待她重新落足，中年人已经跑的无影无踪，身后的树丛中还隐隐冒烟，散发出难闻的焦味。
　　莫离怔了怔，返身回到那骡车旁，只见少妇倒在年轻男子的身边，赫然已经自尽而亡，气绝多时了。想来两人应是新婚，丈夫被杀，自己又遭受侮辱，她一时承受不住，竟寻了短见。
　　饶是莫离身为医者，见过生离死别，这样凄惨的场面却是头一回遇见。一时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想哭又偏偏哭不出来，只得咬紧牙关，默默地掘土埋葬了那少年夫妇。
　　神色木然地在土堆旁站了半晌，她紧紧握起了拳头，大步离开。
　　刚才那中年人明明须发整齐，身上衣服却打了那许多补丁。说不定……也是丐帮的人。若是的话，南宫灵身为帮主，身上的罪名只怕还要多加一条！
　　不过，能让他如此惧怕，那闽南林家又是什么厉害的世家呢？只怪当初她没向原随云问清楚……
　　想起那张清俊温雅的面容，莫离的鼻尖顿时一酸。刚才怎么也哭不出来，此刻眸中却突然泛起了一片水光。
　　她……
　　突然很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嗯，南怀剑法是原创……之前随便编了个人名，结果一堆童鞋问川中雷拓是谁 *汗* 那就改成书中昙花一现的武林世家吧……
这两天主角都遇到些倒霉事啊……今天轮到小离发威了。这里的中年人也是书中人物，有人记得他吗？
嘿嘿，小离开始有一点明白自己的心了。受委曲时第一个想起的人，难过时最想见的人……
题外话，这里有童鞋玩过太空战士七，或者是看过那电影吗？今天看了一个太七的MV，配乐是赵之璧的《在你和天空之间》。哎，那歌词用在克劳德和爱丽丝身上，真是……害偶眼泪汪汪就想狠狠撒些狗血。
不过，貌似给小原小离那样待遇的话，会被狠K的吧 ^^|||




月下抚琴知为谁

　　漆黑的夜空中悬着一轮清冷的残月。大明湖上升起一层淡淡的水雾，阑风微凉，烟波迷离。
　　一阵低幽寂寞的琴声从湖边的亭中流泄而出，悠悠回荡在水面上。那琴声很柔也很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凉萧索之意，直直刺进人心底深处，让人忍不住想要掩起耳朵阻止钝痛蔓延，却又不忍心辜负了空灵妙音。
　　如风流云散；看天地寂寥。斯者望断归路、前程难期。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不散。许久后，薄雾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喟叹：“这一首《绿衣》，恐怕世上再无人能超越原公子此刻诠释。只是，公子心里莫非也有什么难以释怀的郁结么？”
　　原随云垂下宽袖，温雅地淡淡一笑：“我等俗世中人未能看破红尘，自然难像大师一般，胸中光风霁月，了无牵挂。”
　　“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世间诸物，皆因情而有灵。若非公子胸中寄情，贫僧又怎有幸聆听如此妙音？”无花缓缓步上石亭，面容恬静含笑，一身白色僧衣纤尘不染。
　　一时之间，莫说原随云身后静立的侍从，就连天上的弯月、湖中的粼粼波光，都骤然黯淡下来。那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集中在这两个容颜清俊、神态安详的少年身上。
　　无花看了一眼置放在桌上的泛黄竹卷，抚掌道：“这琴谱托付给原公子，看来贫僧真是找对人了。”
　　“本以为这四首邶风早已失传良久，想不到大师这里竟然还有孤本，是在下的荣幸才是。”原随云修长的手指重新按上琴弦，又起了新曲。这一次，却是七弦冷冷、幽眇古朴，闻之让人忘俗。
　　无花微笑着静立一旁，片刻方道：“自从年前太原一别，贫僧再未曾听过公子这样的琴声。不知公子这次到济南要留多久？”
　　原随云似是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大师刚才所说不错，在下最近确是胸中颇感郁郁，所以离开关中，四处走走，归期却是无定。”
　　“这么说来，原公子是打算在济南待上一阵子了？”
　　“确有此意。不瞒大师，我家中在这里也颇有些生意往来，在下刚好为家父分担一二。”他停顿片刻，微微叹了一声，“只是城中繁杂，终是有些住不惯。”
　　“无争山庄清幽僻静，这里自然不能相比。”无花思索了片刻，说道，“贫僧倒可以为原公子推荐一个去处，离此不远，甚是安逸。”
　　“哦？”
　　“公子或许知道，贫僧与丐帮帮主南宫灵交好。南宫兄在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田庄，原是其师任老帮主养病之处。如今任老帮主病逝，任夫人隐居他处，那庄子便空了出来。公子若是图个清静，那里却是极其合适的。”
　　“听来倒是不错……”原随云微微一笑，“不过大师知道，在下有个毛病，就是向来对衣食住行甚为挑剔。那庄园里面如何，大师可曾见过？”
　　“若不是亲眼见过，贫僧又怎敢贸然向原公子推荐。”无花微笑道，“任老帮主一生英雄，哪知后来却疾病缠身，令人惋惜，贫僧也曾去探望过。”
　　“哦？”原随云微微动容，叹了一声，“对任老帮主的事迹在下也略有所闻，可惜这位前辈的风采，在下终究是无福领略了。”
　　无花低低念了一声佛号，道：“正是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当初南宫兄还曾特地前往金陵，请来江左蓝氏的传人为任老帮主看病，却也徒劳无功。”
　　原随云的指尖似乎极微地颤动了一下，行云流水的琴音却不曾慢下半拍，缓缓说道：“原来君姑娘也曾为任老帮主医诊？”
　　“是啊。原公子认识那位君姑娘？”
　　“略有薄交。”他淡淡微笑，“君姑娘年岁尚轻，却四方游历，听说已得蓝氏医道真传。若她也束手无策，只怕确实是天命了。”
　　“正是。”无花默然片刻，突然道，“如此良夜，贫僧却尽与公子谈论这些萧索话题，倒是不该了。”
　　“哪里。”原随云的语调平静安逸，“所谓苦集灭道，若不论苦缔，又如何参禅悟道？”
　　“想不到原公子亦精通佛法。”无花抚掌道，“若公子决定在这里小住，千万到城东静安寺来一趟，陪贫僧煮茶说禅。”
　　“大师相约，敢不从命？”原随云颔首微笑。
　　待到无花的脚步远去，许久以后，原随云方才划弦止音，面色渐渐凝重。
　　任老帮主病重，南宫灵不让帮中弟子打扰，任何人都难见上一面。无花怎么会随意前往探病？
　　若不是他莫名地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怕是谁也不会怀疑这位妙僧和此间事情有什么关系。他竟不惜如此代价，也要把自己引到那任慈曾经居住的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刻意提起莫离？
　　沉思片刻，原随云终究还是断然起身，吩咐身后的侍从：“回去后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丐帮拜访南宫帮主。”
　　无花既然要他到那庄园，那他就去吧。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棋高一筹。
　　
　　原本只是半日的路程，最后君莫离却走了整整两天。
　　自那日在林中逼退乞丐打扮的诡异中年人后，路上突然多了许多丐帮弟子。她不愿多生事端，于是避开了大路，在山林中绕行。到第二天傍晚，四周不见了那些探头探脑的家伙，才静静走进济南城。
　　眼看天色渐晚，莫离想了想，决定先找个地方投宿，等入夜后再到当初任慈夫妇被软禁的田庄去探一下。想来如今任慈已经故去，对身无武功的任夫人，看管应该会松懈一些。不过……若任夫人已经不在那里，那么恐怕她就不得不去打探楚留香的行踪，看看那位盗帅查出些什么了。
　　走过大明湖畔时，只见湖面被夕阳余辉染成金灿灿一片，衬着天上如火的晚霞，十分好看。莫离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片刻，却猛然见到前方风雨亭中，那婷婷玉立的淡衫女子异常眼熟。
　　“蓉蓉？”君莫离讶然迎了上去。
　　“小离？你怎么在济南，楚大哥和你在一起么？”苏蓉蓉问着，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人皮面具，你倒是用得不错。”
　　“还多亏你当初为我想得周全。”莫离微笑着，恍然道，“原来你在等香帅……是刚从神水宫回来吗？”
　　隐约记得当初苏蓉蓉离开时，和楚留香约定，七天后在大明湖畔会合。算了算时间，今天果然是第七天了。
　　听她提起神水宫，苏蓉蓉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十分复杂的神色，说道：“我这次问到的事……哎！真不知该怎么和楚大哥说。”
　　神水宫那个怀孕自尽的女孩名叫司徒静。据苏蓉蓉的表姑说，是个极其温柔文静、沉默寡言的女孩。她没有什么书信留下，屋中更没有通向外界的秘道。
　　神水宫，自然也是绝对禁止男子进入的。当苏蓉蓉问起她表姑，可有男人会在白天出入，那位表姑看她的神情简直像在看疯子。
　　可是片刻之后，她又突然忆起，水母阴姬信佛，曾让妙僧无花在神水宫入口处隔着一帘瀑布为她讲禅。
　　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在说禅的最后一天，无花曾经失足落入水潭。水母阴姬看在他佛法精妙的份上，让他进宫换了一身衣裳。
　　给他带路的人，正是那位死去的司徒静。
　　如此一来，这位从来白衣无尘、宛若神仙中人的妙僧无花，那身僧袍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干净了。
　　君莫离听了这些，也只有默然。虽然凭着对小说的模糊记忆，她早就知道盗出天一神水的是无花，但是……
　　她一开始就怀疑无花到济南是为了试探自己，所以当初见面时，并未被他的风采所折。可是，楚留香却是视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僧人为知己的。等他听到这些，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叹了口气，莫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却瞥见四个绿衣人正朝亭子上走来。
　　苏蓉蓉也已经转头望向那四人，只因他们的一身衣着实在是──太扎眼了。
　　清一色的翠绿外袍、银色长靴、金黄束带，腰侧还各挂着一块硕大艳红的木牌。莫离不知苏蓉蓉此刻心里有什么感想，但是她却突然有种荒谬的亲切感。
　　因为，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久违的圣诞树。
　　四棵“圣诞树”走到她们面前，整齐地抱拳，为首一人含笑道：“两位之中，可有苏蓉蓉苏姑娘么？”
　　“我是。”苏蓉蓉柔美的声音响起，“四位找我有什么事？”
　　“苏姑娘，香帅有事不能亲自前来，所以让我等护送姑娘去与他会面。”
　　君莫离和苏蓉蓉不禁对望了一眼。虽然知道楚留香交游广阔，可是……要认识衣着品味如此独特的人，还真是不容易。
　　苏蓉蓉眼波流转，微笑着说道：“既然楚大哥不能抽身，那请各位转告，等他处理完手边的事，再来找我就好了。”
　　“这……香帅正在鄙主人处作客，姑娘可能要等很久，还是由小人为姑娘带路吧！”
　　“不必了。”苏蓉蓉依然摇头微笑，自然而然地拉住了莫离左手，“刚好我在这里遇见要好的朋友，可以陪我。请楚大哥不必着急，就是等到晚上再过来，也没关系。”
　　那四人又劝说几句，见苏蓉蓉就是不肯走，突然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跃起，手中暗器又急又快地朝两个女子身上打来！
　　早在他们互相使眼色时，莫离已经不动声色地朝前跨了一步。此时身形猛动，将苏蓉蓉护在身后，右袖同时挥出，强力的气劲将暗器纷纷扫到一边。
　　那四人吃了一惊，纷纷抽出兵器朝她攻来。莫离丝毫不惧，连剑也未拔出，挺身迎战。身后苏蓉蓉突然惊呼一声，似是被其中一人暗袭得手，从亭上翻落湖中，不停挣扎。
　　莫离一咬牙，抢攻两下，也顺势翻身朝湖中落下，一把抓住苏蓉蓉纤细的手腕，将她拉起护在怀中，朝湖岸另一边飞奔。就在苏蓉蓉被拉离水面的那一瞬间，可以清晰看见，她胸口的淡衫已经殷红一片。
　　四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驻足不追，朝另一个方向遁去。
　　莫离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提气抱着苏蓉蓉奔出一段路，隐入一片树林中。
　　“行了，小离，我没事。”一见四下无人，苏蓉蓉立刻低声说道。
　　“我知道。”莫离放下她，微笑说道，“你别忘了我是大夫，鲜血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还分得出。”
　　所以一离水她就紧紧将苏蓉蓉搂在怀中飞奔，不让那几个人看清那道“致命伤口”。
　　“眼睛真利。”苏蓉蓉轻笑一声，吐了吐舌头，随即神情转为凝重，“不过，那几个人是谁派来的？”
　　“看来，是有人怕你在神水宫打听出了什么事……”莫离缓缓说道，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蓉蓉，你身上易容的东西还有吗？他们毕竟没看到你死去，又打不过我，只怕还会再带帮手回来。你先藏起来，等会儿设法去见香帅，我去把他们引开。”
　　“小离……”
　　“别担心，我有分寸。”莫离捏了捏她的手，“若你和香帅会合，就劳烦他一起在大明湖边等我。若是到时候我斗不过那些人，会回来求救。”
　　“好，我知道了。”苏蓉蓉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很镇定，点了点头，“你要多小心。”
　　“嗯，你也是。对了，刚才你用的什么做成血迹？让我用一点。”
　　“是我之前为甜儿买的一盒胭脂。”苏蓉蓉嫣然一笑，掏出个小盒子。莫离刚才从水中救起苏蓉蓉，衣裳早就湿了一大片，这时弄了一跎胭脂染上，渐渐昏沉的夜色中，乍一看还颇为吓人，仿佛真的被谁的伤口浸成了血衣。
　　她和苏蓉蓉相视一笑，便转身飞奔而去。
　　莫离没奔出多远，便看到了刚才那四个人，鬼鬼祟祟正东张西望着。看到她一身“血迹”，紧绷着脸从林子深处纵出，那四个人吓了一跳，扭头就跑。
　　莫离心中微有疑惑，却还是追了上去。
　　眼看渐渐追上，突然迎面一阵劲风袭来。莫离连忙侧身避过，却见是三枝白羽短箭，深深地插入她身后泥地中。
　　就这么一耽搁，再扭头时，刚才的四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四周的景色却有些眼熟……
　　这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夜幕笼罩之下，前方赫然是她曾经来过一次，当初南宫灵囚禁任慈夫妇的田庄。

作者有话要说：嗯，无花PK蝙蝠公子……写得好爽也好累。这两只的对话各自在布网，就看最后鹿死谁手了。
小离终于也来到济南了，不过既然是无花手下引她到这里，自然还是有阴谋的。嗯……先别说我虐主角啊！接下来的这一段，对后面小原小离的感情发展是很重要的一个铺垫，而且这次两人重聚后，接下来的故事中分开的时间就很少了 :)




送君一首莲花落

　　莫离在原地站了一会，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鹿皮袋，里面是淬了箱水母毒的飞镖。她摸了几枚出来，小心翼翼地别在腰带上，又拔出了长剑，深深地吸一口气，持剑在手，谨慎地向田庄靠近。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虫鸣，没有一点声息。可是不知为什么，莫离只觉得颈后的细发微有刺感，手心一片冰凉。
　　这种让人极度不安的感觉，竟和当日在渔舟上遇袭有几分相似……难道又是杀气？
　　渐渐接近，站在高处可以看见田庄里此刻隐隐透出一丝灯光。是任夫人么？还是……
　　莫离紧张地提着剑，在林中掩枝而行，身若轻羽，并未发出一点声响。一个纵身跃上院墙，她藏身在阴影中，举目凝望。
　　片刻后，前方小径上突然出现朦胧的微光。一个人提着灯笼从主屋里走出，在小径拐弯之后，虽仍隔得甚远，面容已经清晰可辨。
　　那个人，分明就是常常跟在原随云身边的侍从之一！当初还曾经跟着到金陵去接她。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离一怔，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突然感觉身边有劲风来袭。她本能地后仰避过，足踝却突然一痛，似是被什么打中，不由地翻下墙头，落在院外。
　　不等她站稳身子，又是三颗石子带着劲风，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袭到。莫离不得不提气纵身，飞退了十几丈才堪堪避过。
　　“谁？”她低声喝道，极目朝那些石子射来的方向望去，触目却尽是黑沉沉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田里突然闪出四道人影，长剑锋利，朝她刺来！
　　这四个人的身手比之前那四棵“圣诞树”高明了不少，但也并非她所不能应付，只是……
　　他们的面容冷酷，清一色穿着和刚才那侍从一模一样，无争山庄的仆服！
　　冷不防旁边又射来一颗石子，几乎命中莫离后心。她在闪避之时，左臂不可避免地被利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无论那偷袭的是什么人，如今他蜇伏在暗处，而她曝露在空地，对她极为不利。
　　莫离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催动真气，几剑荡开了四人的攻势，纵身朝林中蹿去。
　　
　　田庄主屋中，原随云自执黑白二子，若有所思地推敲着一个残局。他面前摆放的，赫然正是当日莫离在太原为他打造的那副磁石棋盘。
　　突然，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微微侧头。
　　“少主。”侍从踏进屋里，恭敬地说道，“刚才属下在外面，似乎听到附近传来打斗声。可需要属下出去查探一下？
　　“打斗声？”原随云微微皱眉，站起身来，“我瞧瞧去。”
　　“少主，刚才属下就是在这里听到声响的。”站到靠近院墙的地方，侍从低声说道。
　　原随云点了点头，静静地聆听片刻，突然足尖一点，拔地而起，纵身越过了院墙，翩然落地。
　　直直地面对着田庄旁的那片树林，他沉声问道：“那边是哪位朋友？”
　　“原公子好耳力，在下佩服。”
　　“……南宫帮主？”
　　“是。”南宫灵缓缓走近，含笑抱拳，“在下和帮中兄弟在附近处理一些事情，想起公子如今住在这里，特地来看看。这处田庄已经荒置数月，公子可有欠缺什么？”
　　“此地清幽僻静，甚合我意，还要多谢南宫兄出借。”原随云温雅地一揖，“在下日常住行自有下人打点，不想还劳烦南宫兄挂念，实在汗颜。”
　　“哪里。我等素来对无争山庄深为仰慕，能为公子效劳，是鄙帮的荣幸。”
　　“彼此……对了，在下斗胆逾越，适才的打斗声，可是贵帮在处理事务？”原随云问道，微微一笑，“在下此次济南之行，承蒙南宫兄照拂，若有可以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不过是一些小事而已，不值得劳动公子大驾。”南宫灵笑道，“那日公子来到本帮时，在下琐事缠身，无法和公子详谈，甚为遗憾。现今是否能向公子讨一杯茶喝？”
　　“南宫兄太客气了。”原随云面上平静无波，优雅地欠身道，“里面请。”
　　两人并肩绕到正门，谈笑着朝主屋走去，原随云的侍从始终称职地跟随其后。进入屋子时，在南宫灵率先跨入门槛的刹那，原随云的手极轻微地在背后动了一下。
　　那侍从便在屋前站定，毕恭毕敬地告退，然后隐没在夜色中。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田庄里掠出，警戒地四下查探起来。
　　
　　树林中，莫离朝着济南城的方向飞奔，身后那四个人紧紧咬着不放，行出一段路后，其中一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哨声，同时用力将手中长剑朝她后心投掷。莫离连忙躲闪，身形略缓，顿时被四个人团团围住。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公子有令，你就受死吧！”为首一人哑声喝到，提剑便刺。
　　莫离抿紧了嘴唇，不再多言，仗着身体轻盈在凌厉的剑光下游走，寻找机会脱身。这四人的武功虽然差了她一截，但配合无间、进退有序，倒是不容易对付。
　　正在缠斗时，突然，一阵沙哑的歌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莲依呀格莲花落……小鬼送来无常票，阎王索命把魂招。劝君一碗孟婆汤，陈尸西湖六吊桥。莲，莲呀个莲花落……”
　　嘶哑的喉咙、吴侬软语的口音、再加上那不祥的歌词，在黑夜中听来分外诡异。正与莫离过招的四个人突然齐齐后退了几步，仍将她包围在中间，却各自持剑不动。
　　莫离背上渗出冷汗，低喝道：“是谁？”
　　“你格女娃子，骗老子好苦！”终于，那歌声顿住，一个人走到了月光下。只见他面白如玉，魁梧的身上仍是一袭补丁灰袍，赫然是两天前和莫离交手的中年人。
　　那人提起手里一只似钵非钵，似爪非爪的东西，嘿嘿冷笑：“娃娃赶跑了老爷子辛苦搜来的一十八条断肠蛇……你的小命，就由这如意捉魂钵收了吧。”
　　“是你！”莫离的面色不由一沉，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
　　“你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居然让你白玉魔爷爷动用捉魂钵，死也应该瞑目了！”那乞丐低喝一声，纵身跃起，手中怪钵上的铁爪暴长，朝莫离当胸抓来！
　　那铁爪在月光下竟泛着一层绿油油的色彩，显然是被淬过毒，碰到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莫离连忙侧身闭过，反手削向那白玉魔的腰腹，逼他退了两步。
　　两人隔开数丈，对峙了片刻，突然同时纵身向前，又斗在一起。
　　莫离的内功十分精湛，虽然从傍晚起已经连番打斗，此时仍未觉疲软。只是她对敌经验毕竟不够，先前的几人用剑还好，如今面对四不像的奇门兵器，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如意捉魂钵钢剑砍不动绞不着，上面的铁爪还会伸缩，几次险些捅到莫离身上。若非她身形轻盈，只怕早就多了几个血窟窿，命丧当场了。
　　再一次险险从鬼爪下走脱，莫离额上见汗，突然一咬牙，飞身纵起，长剑由上而下，似是不管不顾地直劈白玉魔面门。
　　白玉魔咦了一声，对她突然变得狠辣的招式有些意外。虽说这一招他看似能用捉魂钵挡下，终究还是不愿正面硬拼，便一个侧闪，想绕到她身后攻击，却突然感到臂上一麻。
　　原来莫离那凌厉的剑只是虚招，却趁他意外躲闪时，左手发镖打了他一记。
　　白玉魔纵声长笑：“小小的飞镖，能奈我──”
　　声音嘎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闷，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四肢也在瞬间麻木。然后，锋锐无匹的冰冷刺入心口，冻结、扩散……眼前像有一匹黑幕罩下，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明亮中带着惊恐的眼睛。
　　莫离拔回剑，温热的鲜血有些许喷上她的衣襟。白玉魔那高大的身躯笔直倒下，沉重地砸在地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箱水母确实是毒中之王。虽然此时镖上的毒不足以致命，但见血后让人全身麻痹，所需要的时间不过是短短四秒！
　　这下变化太过突然，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怔了片刻。然后，那四个人阴冷的面上突然出现惊惧之色，不约而同地掉头飞奔，四散而去。
　　莫离面色惨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尸体，和尸体身下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突然扔下手中的剑，以和那四人几乎一样的慌张，掉头飞奔。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奔出多远，奔了多久，只是到了前方无路的时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依稀意识到，眼前，是月光下一湖晃动的波光。
　　“小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她怔然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小离，你怎么了？”苏蓉蓉快步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怎么这么狼狈？你遇到了什么人？受伤了吗？”
　　“蓉蓉……”看着苏蓉蓉秀丽脸上那满满的关切之色，莫离突然感到喉头一堵，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她，颤抖地将脸埋在了她肩上，“蓉蓉，我杀人了……我、我竟然杀人了……”
　　“小离……”苏蓉蓉拥住她，忧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楚留香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先带君姑娘回客栈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嗯……别怪我给小原小离加波折啊！若这么顺利就相见了，无花还玩什么？
下一章，是所有人终于开诚布公的时候了。香帅和小离自然有一番谈话，另外小原这里也有惊喜 :) 请多支持哈~
嗯，一些杂七杂八的笔记。
莲花落据说是以前行乞人经常唱的曲子，各地都有不同的风格版本，大多是讨吉利，也有警世莲花落，说因果报应希望人能多施舍、积善德。像恶丐白玉魔这样鬼气森森的莲花落，应该是没有吧……
话说，南宫妖孽其实也蛮腹黑的~只是比起他哥和原公子，火候差了一段而已。哎~~写多这种肚肠弯弯绕绕的，我还真怕下一卷写个四不像的胡铁花出来 >_




命中注定的例外

　　客栈雅致的上房里，君莫离终于卸下了“柳弦楚”的面具，又换上了一身干爽衣裳。
　　苏蓉蓉站在她身后，细心地梳理她略显凌乱的长发。
　　“蓉蓉，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佩服香帅。”满室寂静中，莫离突然开口说道。
　　“嗯？”
　　“我敬佩他，因为他那从不杀人的原则。以前和舅舅学治理外伤的时候，看多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看人为财为利，动不动拔刀相向、不惜以性命拼斗。”莫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说道，“那时我常常想，都说人在江湖，杀人是身不由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也是身不由己……真的只是身不由己吗？还是，只是懒得去坚守原则、秉持理念而已？”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声：“今天才知道，原来……终究是我太天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人性命，可是……”
　　在被白玉魔逼得左支右拙、险象环生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尽管那一刹那间惊惧得想要呕吐，手里的剑却没有一丝迟疑，凭着学医多年练出的眼力，那样准确地一剑就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这些年来行医，我很明白生命是多么脆弱，又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是我……”她紧紧咬着嘴唇，有些茫然地低声问道，“蓉蓉，如果我可以这样恣意地夺去一条生命，将来……我真的还能用最慎重的态度，去挽救别人的生命么？”
　　背后突然一暖，苏蓉蓉默默地抱住了她，用最简单也最坚定的语气，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我相信你。”
　　莫离泛红的眼眶一阵模糊，眼底凝蓄的泪水终于落下：“可是我……”
　　“小离，你会想到这些，就证明你并没有轻贱人命。”
　　这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却不是来自苏蓉蓉。不知什么时候，楚留香已经来到房中，第一次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然后，苏蓉蓉悄然抽身，而她被拉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坚守的原则，可是很多时候，光靠理念是不够的。在决心的背后，更需要实力。”双手坚定地环着她的肩膀，那个充满了包容和体谅的声音缓缓说道，“楚留香并没有比你坚强很多，他只是个很幸运的人。因为，在他涉足江湖前，已经被武功绝顶的师父调教多年。而他最想守护的那些人，也一直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最最单纯，却温暖得让人忍不住落泪的拥抱。这两天来，她目睹白玉魔的暴行、遭遇凶险追杀、又杀了人……心也不可避免地落入深渊。
　　可是，现在冲破那黑暗包围她的，却是人性中最光明美好的一面。
　　因为，有很多时候，一生最历久弥坚的友情起源，仅仅就是在彷惶时，一份最简单的安慰和支持。
　　譬如他此刻温暖的怀抱；譬如苏蓉蓉那句坚定的“我相信你”。
　　心头悄然淌过一道清泉，君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黯淡的瞳中渐渐又有了光彩。她退开一步，抬头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真诚地说道：“香帅，蓉蓉……谢谢！”
　　楚留香只是微笑着看她：“小离现在觉得好过些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还略显惨淡的笑容。即使有再多安慰，也不可能在此时就能让她完全释怀，因为毕竟是杀了人。可是，她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女子。
　　如今心情已经平复，其他的一切，就留给时间慢慢冲淡吧。
　　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终于又渐渐清晰起来，莫离伸手抹去眼角的水光，抬头望向楚留香：“香帅，能不能告诉我，你这几天在济南查到些什么？我想……我也有些事应该告诉你。”
　　“好。”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刚好，这几天的事刚才我也没来得及告诉蓉蓉。都坐下吧，我们慢慢说。”
　　楚留香这几天倒霉的程度，实在并不比她差多少。他虽然没杀人，却比她看了多好几倍的死人。
　　他调查到，浮尸海上的那几个人都是在接到一封信之后，赶赴邀约时被杀，可是那封神秘的信，他却始终没见到。因为和这些人相关的人，也都陆续来到济南，然后总是在楚留香赶到之前，被幕后凶手杀人灭口。
　　这几天楚留香东奔西跑，简直就是到处去看死人，替人收尸来着。
　　最后还剩一个活的，是札木合的儿子。楚留香终于救下了那个少年，而少年也把信交给了他。偏偏这时一点红找他比试，两人打斗时，居然就把那封好不容易得来的信变成了一堆粉末。
　　说到这里，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总算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到底是让我知道了，那四个人生前各自得到过一幅画卷。早些时候因为札木合的儿子，丐帮那白玉魔找我晦气，从我怀里把左又峥的那幅画给掏了出来。我才知道，画上的神秘女子竟然是丐帮已故帮主的夫人。她很有可能就是写信的人。”
　　“白玉魔？”莫离的手不禁轻颤了一下。
　　“是。他本是丐帮弃徒，小离听说过他？”
　　莫离觉得嘴里又有些发苦，涩声道：“刚才追杀我，被我杀了的人，就是白玉魔。”
　　“竟然是他？”楚留香不禁动容，说道，“白玉魔横行江湖几十年，小离居然能杀死他……也难怪，以他的武功，会逼到你不得不下狠手。”
　　他静默片刻，目色陡然深浓起来：“可是，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两天前在路上，撞破他糟塌一个女子，打斗时赶跑了他养着的一群毒蛇。不过我想，他今天会在那里堵我，只怕和任夫人的事脱不了关系。”
　　“你见过任夫人？”
　　“是。今年四月时，我曾经到济南来过一次，为任老帮主看病……”
　　整理思绪，莫离缓缓地将那趟济南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早些时和苏蓉蓉分开后，夜探田庄遇到的凶险。
　　半晌后，等她说完，客房里一片寂静，许久都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最后，还是楚留香率先打破了沉默，沉声道：“这样的事，当初小离为何没有……”
　　莫离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香帅，你觉得，我当时能说么？”
　　楚留香也是聪明人，略略想了一下，也只能叹息：“确实说不得。”
　　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却流露出些许苦涩来：“如果不是这些天查到的事，只怕连我也不会相信，南宫灵居然会对任老帮主下毒。而妙僧无花……”
　　他虽然没来得及对苏蓉蓉说他这些天的经历，却已经知道了苏蓉蓉打探到的消息。
　　苏蓉蓉眼中泛起水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比谁都能了解楚留香此刻心里的痛苦。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南宫灵到船上作客，楚留香笑得多么开怀。她仿佛还能听见，上次提起无花时，楚留香含笑的话语：“我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我和他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第二次，我和他下了五天五夜的棋，第三次，我和他说了七天七夜的佛……”
　　海上的浮尸、失窃的天一神水、那莫名有了身孕而自杀的女子……在经过那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眼看真相终于就要浮出水面──
　　牵扯到的，却是楚留香珍视的两个挚友。此刻的他要用怎样的心情，去掀起那最后一层纱？
　　莫离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也堵得难受。她暗暗叹息了一声，默默想着这些事前后的崎岖波折，却猛地脸色一变，惊叫道：“不好！”
　　楚留香一怔，随即脸色也变了，猛地站起身来：“的确不好！”
　　“怎么了？”苏蓉蓉问道。
　　“蓉蓉，之前在大明湖，我和你是一起的。之后他们在田庄外对我动手……”
　　不等她说完，苏蓉蓉的脸色一白：“他们竟识破了你的易容么？若他们知道小离是和我一起──”
　　和苏蓉蓉交好，又怎会不认识楚留香？
　　“虽然不能确定他们认出了小离，但不得不防。”楚留香的面色凝重，“之前从白玉魔处知道画上女子是任夫人后，我就去找了南宫灵，而他也答应了明天一早带我去见任夫人，询问关于那四封信的事情。”
　　“他可有说任夫人目前人在哪里？”
　　“没有，只说是任老帮主故世后，任夫人结庐隐居，却没说在哪里。”
　　莫离不禁咬了咬嘴唇。任夫人目前一定是仍被软禁着。南宫灵想必是有十足把握，量她不敢当着自己的面对楚留香说什么，才答应了楚留香的要求。
　　可是，若他知道莫离未死，又和楚留香在一起的话……
　　“我马上去找南宫灵和无花！”
　　“香帅！你打算怎么做？”
　　“小离放心，我不会莽撞的。”有了目标，楚留香目光闪动，面上的黯然之色已然退去，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沉声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有无辜的人为这件事而死去了！装疯卖傻我还是会的，一定和他们耗到明天早上，去见任夫人，设法救出她。”
　　莫离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小离现在有什么打算？”楚留香突然问道。
　　“我……”她想了一下，缓缓道，“我再到田庄去一趟。”
　　“你──？”
　　“我不信原随云会害我。如果他在那里，我怕他出事。”
　　“小离……”楚留香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缓缓说道，“记得我刚才说，我和红兄在湖边交手，他被突然响起的琴声迷了心智吗？后来我去找过，抚琴的那个人就是原公子。当时他和无花在湖边的亭子里。”
　　莫离脸上血色褪尽，好半天才涩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只认出无花，走近几步，听见他唤原公子的名字。我只道他们两个以音会友，又急着赶回朱砂帮，便没去打扰。”
　　莫离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小离……”
　　“香帅，我还是去一趟。”莫离的声音出奇冷静，“无论刚才要杀我的人是谁，一定不会料到我会那么快去而复返。如今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小心在暗处察看，再做打算的。”
　　“但是你……”
　　“放心吧，我既然能杀得了白玉魔，全身而退总还是可以的。”莫离直视他的眼睛，缓缓道，“香帅，若他真的牵连其中……你也许能同时对付无花和南宫灵，但是，再加一个他呢？”
　　楚留香也只能沉默。看了她片刻，终于还是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苏蓉蓉走上前来，一手拉住一人，说道：“你们两个都千万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莫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无言地点了点头。
　　
　　原随云静静盘膝坐在院中一块大青石上，抚弄着横置膝上的一张古琴。
　　南宫灵走后不久，派出去刺探的侍从便回来禀告，果然在庄院外发现打斗的痕迹。追出去许久，竟然在林中发现了江湖上恶名昭彰的白玉魔的尸体。
　　那人当年坏事做绝，被任老帮主逐出丐帮。刚才果然只是南宫灵在清理门户，以竖威信吗？为何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指下一曲“湘夫人”苍寥古拙，原随云静静思索，俊秀的眉眼一片清寂。
　　当君莫离避开耳目悄悄潜入后院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瞬间，胸中似有什么东西陡然挣碎枷锁，翻腾起来。一声呼唤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哽住了呼吸。
　　原随云突然按弦静音，侧耳倾听，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君莫离已经本能地跨前一步，轻声答道：“是我。”
　　原随云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不可置信地低语：“莫离？”
　　他怔了一怔，猛地站起身来，古琴摔落地上也不自觉，略带踉跄地朝前踏出几步，微微颤抖地伸手：“莫离？你……真的是你么？”
　　直到此刻，这个从来冷静自制到几乎无懈可击的人，才终于露出一丝因为看不见而存在的脆弱。
　　莫离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滚滚而下。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遇见那样一个人……
　　那个人，是自己不论如何也无法理智面对，无法冷静去接近的。哪怕有千百个应该远离的理由，心，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接近他，不能牵制、没有余地。
　　这一世的这个人，原来，她竟然已经遇上了吗？
　　几步上前，她拉住他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面颊上，哽咽答道：“是我……”
　　“少主？──啊！君姑娘？！”
　　远远的，似乎传来谁的惊呼，两个人却都没有理会，任凭那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又悄然隐去。
　　泪水将莫离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可是狂跳的心，却依然能感受到从他指尖传来的狂喜。原随云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感受她脸上的轮廓，那样仔细，仿佛害怕错过了一分一毫：“莫离，你还活着！真的是你，实在太好了……”
　　“原随云……随云，随云……”
　　纵然来的路上有千般疑惑，此刻却一句话也没有问，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记得要问，君莫离只是哽咽着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这一生对她来说──
　　最特殊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无法理智对待的那个人啊……这一卷，最想写的其实就是这一句。
嗯，之前无花南宫灵给主角制造的波折，貌似大家看得很郁闷。其实我也写得很郁闷……但是，必要的铺垫啊！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时小离居然一句话也没有问小原。在日后，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好了，下一章轮到主角反击了 :)
嗯，再交代一下和原著重要的分歧吧。
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小王爷"，是女扮男装的黑珍珠。没有上帝视角的楚留香一直以为她是个少年，所以现在转述，自然说成是札木合的儿子了。原著里她把信给楚留香后就跑了，但是后来被白玉魔的毒蛇吓得逃回来。这里毒蛇都被小离弄没了，结果没人能拦住她。
至于白玉魔，蛇弄不见后他还是回到济南，受南宫灵之命去抓黑珍珠。因为楚留香搅局没抓住，反而无意中说出画上神秘女子是任夫人。当天晚上，南宫灵派他去找小离的麻烦，结果就倒霉地领了盒饭




云水深处有人家

　　“那天在大明湖边遇见无花，他赠我竹刻曲谱，我便觉得有些蹊跷。如此贵重的东西，他怎么会随身携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随云微微低头，叹道，“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也算是我的知音，居然早就料到我的琴声会引得那一点红失去心智。”
　　浮光黯淡的弯月已经渐渐隐没在青灰色的天际。在这天将明未明之际，空气中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分外醒神。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唧啾声，稀稀落落地从院墙外传来。
　　一片宁谧中， 君莫离静静将头枕在原随云肩上。两人均是一夜未眠，就这样坐在后院的紫藤架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诉说分别后的经历。莫离也顺便将楚留香这些天在济南调查的事情，一一告知。
　　“国风一百六十首，听说乐谱从隋唐后已经失散大半。他竟能费心搜集到邶风曲调的遗本，足见其心风雅。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想来真是让人悚然……”莫离也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她微微侧头，望向原随云：“对了，那天你弹的是哪首曲子？”
　　他清俊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才低声答道：“绿衣。”
　　“嗯？”她微微蹙眉。那似乎是非常耳熟的名字……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原随云低低诵道。不等他念完，莫离的眼眶便陡然红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微微坐起身子，她拉过原随云温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双掌中。垂首将额头轻轻抵着他修长的手指，她闭上了眼睛，哽咽说道：“对不起！”
　　也许她不懂琴音，但是诗经却是这一世从小熟读的，尤其是那些感情淳厚的国风。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衣，是一首哀悼逝者的诗，遣词悱恻，其意悲恸。可是，她和他毕竟相处时日甚短，诗中后半段所写“绿兮丝兮，女所治兮”的旖旎，却是他们从不曾拥有过的。
　　在无争山庄的那段日子，不是没有感受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是，那毕竟只是未来还很模糊的一个可能。当以为心底隐约的期盼竟突然被生生斩断时……
　　难怪楚留香形容那晚的琴声“悲恨如炽、寂寞似雪”。所以，必定有着坎坷过去，郁结难解的杀手一点红才会被勾起心里的不平意气，一时迷失心智，险些伤人伤己。
　　当时的他，该是用怎样的心情，去弹奏那一曲“绿衣”啊！
　　“你不知道我在找你，不用对不起。”原随云低声说道，抬起另一手，轻轻抚摸她柔顺的发丝，只觉得心头一片温宁悦慰。
　　这些天来，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一线的事，她有太多理由怀疑他和无花、南宫灵有所勾结。可是，刚才她居然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就先投入他的怀中。
　　“莫离，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忍不住喃喃低语，顺势拥住了她略显单薄的身躯。这样的一份信任，是何其珍贵！
　　君莫离依偎在他胸前，静静地闭着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即使心始终固执地选择信任他，在理智上毕竟会有所怀疑。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觉得胸口那让人焦躁的空虚感消失无踪，心神一片清明。
　　相拥许久，莫离才微微抬起头来，轻声道：“无花手里有天一神水，引你到这里恐怕是为了方便下毒。只是……为什么偏偏选上这里？”
　　“我本来也猜不透，不过刚刚听了你说的事情，倒是明白了。”原随云叹了一声，说道，“这里既然是当初囚禁任慈夫妇的地方，自然有所布置。我刚到时就让人四周仔细检查过，这院前院后，都种有山茄花和夹竹桃。”
　　山茄花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别称，就是曼佗罗花。这两种植物都非常美丽，夹竹桃在夏天还有驱蚊的效果，给“养病”的人观赏自是最好不过。南宫灵的狠毒和慎密，在此可见一斑。
　　“不论是山茄花还是夹竹桃，花、茎、叶都含有剧毒，就连燃烧的烟雾也能让人中毒。当初他留下这手，若在必要时焚火燃烧田庄，自然是从任慈夫妇到那些普通仆役，无一能够幸免。”莫离微微皱眉，“但是，就凭这个，又能把你怎么样？”
　　对于身怀武功的人，尤其原随云这种高手来说，一点未经提炼的毒烟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我本来也猜不透。不过刚才你说札木合的儿子已经来到济南，我倒是可以推算出他们的用意了。”原随云缓缓说道，“那死去的四个人中，札木合的武功最高，势力也最大。所以对天星、朱砂和海南派来追查的人，他们杀得没多少顾忌，但沙漠之王的儿子，却不能这么随意灭口。所以，他们要找一个身份相当的替死鬼。”
　　莫离豁然省悟，脸色顿时惨白，脱口而出：“好一条一箭双雕的毒计！”
　　“不错。若我不慎中了天一神水的毒，他们便可以放心杀了那少年，把尸体扔来此处，再放一把火烧了田庄。”原随云淡淡说道，
　　“无争山庄的少主谋害了沙漠之王，被其子知晓，追到此处，纵火焚屋。拼斗中，无争山庄的少主固然杀了札木合的儿子，但也身受重伤，结果中了毒烟全身麻痹，被活活烧死……这样的故事虽然还有漏洞，但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即便觉得疑惑，两边的人都死了，也没人会为了死人蹚这种浑水。”
　　“随云……”他虽然说得平淡，莫离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
　　“没事的，莫离。”原随云低下头，语气变得柔缓，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他们并没有得逞，就别多想了。不过──”
　　她虽然安然无恙，这些天却没少吃苦头，被沉入水底，被追杀，恶斗白玉魔……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金创药味，原随云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怒意：“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了。”
　　莫离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要让南宫灵身败名裂，只怕口说无凭，终究得通过任夫人。”原随云沉思了片刻，缓缓道，“那两人诡计多端，不能掉以轻心。若能知道任夫人被软禁何处，还是去助香帅一臂之力，才是上策。”
　　“香帅说他要拖着无花和南宫灵一夜，我相信他做得到，他们只怕是要在路上耍什么花样。若我们能在那之前找到任夫人，应该可以保她无恙。”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天快亮了……这庄园里面，当真没有任何线索吗？”
　　“只怕连任夫人也没料到会有人从这里下手，所以没留下什么。更何况，南宫灵也一定是打扫了一番，才让我住进来的。”原随云想了想，拉着她站起身来，“不过，之前有一事让我感到有些奇怪，我们到书房去看看。”
　　
　　书房的布置非常简单，几本书排得整整齐齐，书页里没有任何手写的笔记附注。只有柜子里，还留着一些临摹的字帖和画稿。
　　“那天查看书房东西时，最让我疑惑的东西是这叠画稿。”原随云缓缓说道，“我的侍从说这些画都颇为细致，随便哪一幅拿出去，完全可以裱了挂在大堂之上。”
　　“嗯，确实有些奇怪。”君莫离一张张翻看，沉吟道，“这些画上题字秀丽，应该是任夫人手笔。如果其中没有蹊跷，她为什么不带在身边？”
　　常人对自己花许多心血完成的书画，总是看得甚重的。莫离从小到大，凡是用心完成的字画，至今仍放在樟木柜中保存。虽然如今看起来有些实在笔锋稚嫩、构图粗浅，但总也舍不得丢弃。任夫人既然知道很难再回来这里，为什么不带上这些一看就是用心完成的画作？
　　“我让他们仔细给我说了每一幅画的内容，却推敲不出什么。莫离擅画，目力自然胜他们百倍，你觉得呢？”
　　她仔细地翻看着，最后微微蹙起眉，挑出其中一张：“这幅有点奇怪……”
　　画上，近处一角的老树上挂着灯笼，两三孩童在树下嬉戏。稍远的水面上一片烟波浩淼，一叶渔舟若隐若现。上面还题着一首七绝诗：“暮色苍茫烟波浩，渔舟向晚最寂廖。执灯问君何方去，云水深处访仙台。”
　　这画乍看之下极为普通，但莫离听了原随云所说，早就留了个心眼。此时细细品味，顿时发现异样。
　　“画的意境和题字有些不符。画上有孩童嬉戏，题字却是苍茫归隐之意。更何况，这景色我看着倒是眼熟……”莫离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任夫人画的是大明湖，那云水深处是济南城的另一头，哪来的仙台可寻？”
　　原随云点了点头，皱眉思索：“仙台，听来该是登高望远之处……若南宫灵要囚禁任夫人，寻那山里僻居倒是合适，但又不能离此太远。”
　　他这么一说，莫离顿时想起，似乎在书里楚留香确实是在山上见到任夫人的。但是济南城被山水环绕，会是哪处山头呢？
　　“云水深处访仙台……济南城东南有云台山，东北有白云山，西南有天台山，嗯，正北方还有座玉皇山。这……”莫离不禁深深皱眉。跑错一个地方，来回就得耽搁一整天。
　　“不会是那样明显的地方。如果那样明显，南宫灵只怕早就发现了。”
　　她盯着那画反复看了几遍，突然眼睛一亮：“随云，那在灯笼下玩闹的小孩，是几个人围着一个胖小子。”
　　执灯问君何方去……
　　“围子山？”两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莫离看了看窗外，只见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说道：“这会儿应该是辰时了。你说──”
　　原随云向她伸出手：“围子山离这里近，也不是什么名胜，游玩的人不多。我们赌一把吧。”
　　
　　最好的马，并不只出自西域，关中烈马亦闻名天下。原随云的坐骑取名奔霄，毛色如炭，神骏非常，在正午前便赶到了围子山。
　　两人在山脚下了马，莫离便拉起原随云的手，在山路上飞奔起来。跨涧越溪，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几经曲折，终于在靠近山顶的避风处找到一片平顶庐舍。推门而入，里面却空无一人。只在主屋桌上放着一封信。
　　拿起一看，莫离的脸色立刻变了：“是遗书！”
　　“别慌！”原随云的声音低沉，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上面写什么？”
　　“嗯，留给南宫灵的，说自先夫病逝后了无生趣，要跳崖殉节……”莫离把纸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道，“墨迹很新，我们或许还赶得及！”
　　四下匆匆一看，立刻发现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莫离连忙拉着原随云追了上去。
　　眼看到了拐弯处，便听见前面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夫人还在等什么呢？”
　　“这里风景如此秀丽，能多看一眼，总也是好的。”任夫人那无比柔和动听的声音响起。
　　粗哑的声音嘿嘿冷笑了几声：“我看在夫人风骨高雅的份上，对你已经百般礼让。不过，若是你真不识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靠近。莫离放开原随云的手，附在他耳边，极轻地道：“那人左侧约十五步有树，身后十步是断崖。”
　　原随云点了点头，猛然提气纵身，扑了上去。
　　那人猝不及防，讶然呼喝一声，举掌相迎。砰地一声，两人掌力相当，各退三步。莫离已经趁此机会飞身上前，拉着任夫人退离断崖边，将她护在身后。
　　东洋武士打扮的中年人脸色蜡黄，散发赤足，厉声喝道：“某家和你两个少年素不相识，为何阻止某家报仇？”
　　“大师说笑了。两日前你我还在大明湖畔论琴，何来的素不相识？”原随云淡淡开口。
　　那人目光凌厉地瞪着他，突然叽哩咕噜地说出一句莫离只隐约知道是日语，却半点听不懂的话。
　　原随云依然神色不变，语调平静：“大师不必再装。虽然你此刻嗓音和平日全然不同，但刚才你接我一掌时，因为意外，却用了本来的声音。我听人声音，从来不会认错。”
　　那人脸色变了几变，突然仰头长笑，声音却不再粗哑，反而清亮异常：“原随云啊原随云，天下那些口口声声叹你可怜的人，才是真正瞎了眼！你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比他们看得不知清楚多少倍。”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箍起散发，猛地往上一扯。那层腊黄的中年人面皮便连同假发被他整个拉起，露出底下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正是妙僧无花。

作者有话要说：呼~~千钧一发，把任夫人救下了。之前非常无奈非常郁闷地让小离干掉了白玉魔，为的就是小原和无花这一场华丽的美少年PK :P

嗯，关于本章的一点笔记：
原著里囚禁任夫人的地方是比较有名的尼山，在这里我把丐帮总堂设在了济南，南宫灵应该是不放心把任夫人关太远的，于是就换成围子山。另外，也更能体现小离在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后，恢复之前的冷静和敏锐了。话说围子山高两百多米，只要不是主角，跳崖也一定是死得没啥商量的。

当初看书时我就觉得奇怪，那些什么朱砂帮师叔、海南派长老，只要是有一点牵连的，死得是一个比一个快，怎么只有黑珍珠还到处活蹦乱跳？想来想去，应该是无花和南宫灵最忌讳沙漠之王的势力。所以在这里，无花一开始并不知道小离还没死，给小原下的套是为了方便杀黑珍珠。

还有，诗经一百六十首国风，是当时各地的民歌，想来确实应该是有谱的。只是年代太久远，很早就失传了。关雎、蒹葭、子衿、桃夭等都是国风中的代表作。这首绿衣全文如下：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最后，很多童鞋已经开始问蝙蝠岛的事了 *巨汗*
这么说吧，本文里小原确实是对小离真心相待的。他不是小离这样善良的人，但本性也不恶，只是对敌人时手段狠绝了些。他很聪明，绝对不会做出逾越小离底线的事情。
另外，也有童鞋提到把小原放到"正派"一方，反派这边就不够看了。这个确实是我最担心把握不好的事情……呃，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雷的情节，如果有童鞋觉得天雷是原著里的人物变得更厉害，那还是请早早放弃本文吧。为了平衡两边的势力，我会给原著里的反派加段数，而不是制造N个原创魔头 ^^|||




崖顶迎风话当年

　　无花看了将任夫人护在身后的君莫离一眼，含笑道：“君姑娘，你实在比我想象中要聪明……早知如此，四月初遇时我就不该留你活口，在福建更不该留下任何余地。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那天我在渔船上遇见的，竟然是大师本人么？”这么说，另一个还很可能是南宫灵？莫离不由在心里暗道一声侥幸。当时自己一身内力远不如现在流转自如，没有横尸当场，实在是幸运。
　　她没有回答无花的问题，避重就轻地道：“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逃过一死。不过，大师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因为那白玉魔了。他以为遇上了闽南林家的传人，贫僧却是知道，林家这一代没有一个女子的剑法，可以在白玉魔面前走上一招半式。”无花看了原随云一眼，“不是林家的人，自然就和当年曾被林家托付剑谱的无争山庄有关了。后来姑娘在大明湖畔救了苏蓉蓉，贫僧又亲眼看到姑娘的一手流云袖。若我还不知道姑娘未死，那当真是呆子了。”
　　“所以，大师立刻让人假扮无争山庄的仆人追杀我？”
　　“贫僧既然对原公子无可奈何，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说起来，我实在是很佩服公子。”
　　“哦？”
　　直到此刻，无花的态度居然还是那样从容，慢条斯理地微笑着转头看原随云：“强将手下无弱兵，真是一点不错。公子的侍从居然连煮食洗碗也从不在井中汲水，宁可不厌其烦，一次次到泉边取活水，实在让贫僧无从下手……”他轻叹一声，“相比之下，那沙漠之王的贴身侍从，简直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人若有了提防之心，总会聪明一些的。”原随云淡淡说道，“大师的借刀杀人和挑拨离间之计都用得不错，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可惜我千算万算，还是棋错一着，没有想到君姑娘在杀了白玉魔之后，居然不管不顾，又回到田庄去找你，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无花轻轻叹息了一声，“可见即使再聪明的女人，终究还是感情用事的女人。”
　　见这个一口一句“贫僧”的光头少年说得好像很了解女人一般，莫离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护着任夫人又退了一步，沉声说道：“若不是我回去那里，此刻只怕也救不了人。大师觉得呢？”
　　“君姑娘，贫僧不过棋错一着，你当真以为你们已经掌握全局了吗？”
　　“难道不是？”
　　无花微微一笑，举起双手。那身武士服宽大的袖口滑至肘部，只见他左腕绑着一个黑黝黝的金属圆筒，右腕上则套着一串仿佛手镯一般的银环。
　　“忍术九大秘功之四，名曰死卷术，飞天遁地，银环套命。九大秘功之七，名曰丹心术，紫星漫雾，触者焦枯。”无花扫了三人一眼，含笑说道，“原公子，你我功力相若，我的忍术对你自是无可奈何，但君姑娘和任夫人就不一样了。你当真能在自保的同时，也保住她们二人么？”
　　原随云和君莫离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莫离打量四周，确实没有把握能在无花出手之前，将身上没有一丝武功的任夫人安全带离此地。
　　原随云的袖口微微一动，随即却又负手背后，沉声道：“大师善棋，就该知道方寸之间，自有千变万化，又怎会以为旁人都未留后招？”
　　无花笑道：“如果公子是在等楚留香，此刻只怕是要失望了。”
　　“原来我在大师心中，就是这么不可靠的一个人么？”
　　那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无花的脸色立刻变了。
　　来的人不是楚留香还有谁？只见他修长的身形出现在拐角处，明明看起来走得很慢很悠闲的样子，可是却在任何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已然来到莫离身侧，和她一起将任夫人挡在后面。
　　无花忍不住回头朝崖下看了一眼。
　　“大师可是在等这个？”楚留香笑嘻嘻地摊开手掌，上面静静躺着一个烟花筒。
　　“你──”
　　“雷公筒聚火成束，发射无声，现在又是大白天，要在这山顶才能看得清，确实是通讯的好办法。可惜，南宫兄说他不便打扰任夫人，要在山脚等我，我就知道其中有诈，分别时顺便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嗯，只望他现在莫要急中生智，去点个什么狼烟……那东西在附近可不好找，也太臭了些。”
　　噗嗤一声，莫离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留香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小离和原公子会合了吗？……好极，好极！”
　　会一起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之前一切尽是误会了，楚留香此时似乎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莫离抿着嘴唇，笑而不答。却见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原随云深深揖道：“久闻无争山庄原公子年少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适才公子好耳力，在下佩服。”
　　“香帅盛赞，随云愧不敢当。”原随云也是束拢双手，温雅地长揖道，“ 香帅轻功冠绝天下，若非故意留下足音，在下又怎能察觉？”
　　楚留香含笑再揖道：“原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公子年纪轻轻却文武兼济，实属难得。楚某日前在大明湖畔闻公子雅奏，清音绝尘、世所无匹。”
　　原随云亦再揖道：“说来惭愧，当日在下心中悒郁，抚琴自娱，却不料为香帅添了麻烦，甚是过意不去。”
　　两个人居然就在这崖顶斯斯文文地你一言、我一语客套起来。原随云神态安详，楚留香目不斜视，好像完全把旁边的无花和他那些死卷术、丹心术当成了空气一般。
　　妙僧无花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他以博才灵心闻名天下，何时曾被人这般晾在一旁过？
　　脸色变了几遍，他最终却是仰头朗笑一声：“好，你们就慢慢地彼此仰慕吧，贫僧不奉陪了！”
　　说着，身形猛然往后一纵，竟直直地朝崖下坠去。
　　楚留香连忙跃至崖边，却听见他的笑声远远地从下面传了上来。
　　原随云微微皱眉：“他──”
　　楚留香苦笑一声，从崖边石壁上挑起一根银晃晃的丝绳：“我想激他一激，让他变成蛮牛，没想到他却做了蜘蛛。”
　　莫离暗叹一声可惜，转身面对任夫人。这时才看清，今天的任夫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更显得一双水眸深幽无比。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骨灰坛。
　　虽然刚才险些被逼跳崖，此时的任夫人却依然显得无比优雅从容，看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自己身上，微微欠身：“三位不辞辛劳前来营救妾身，妾身感激不尽。”
　　她直起身子，望着君莫离，又柔声道：“君姑娘，一辞数月，别来无恙？”
　　她自己才刚失去了相伴二十年的爱侣，却用这样轻柔而略带关怀的语气，询问他人别来无恙。莫离心中顿时一酸：“夫人……”
　　“姑娘是怎么找到妾身的？”
　　“我们在那田庄里，看到了夫人的画。”
　　“我当初也不过姑且一试，没想到真能让人看见，猜出其中含意，还救了我一命。”任夫人感叹一声，抬起头来，朝三人微微颔首，“我有个故事，能否请诸位耐心一听？”
　　
　　天枫十四郎远从东瀛而来，挟重伤挑战任慈，终死在任慈手下，临终托孤的故事，由任夫人柔和的声音缓缓道来，更带着一份说不出的沧桑哀凉之意。莫离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原随云的手。
　　四个人依然待在崖顶。此时刚过午时，然而那当头照耀的阳光，仿佛也因为这个故事而变得惨淡了些。当任夫人说完南宫灵下毒软禁任慈，谋害其命的经过，好半晌，崖顶除了萧萧风声，一片寂静。
　　“虽说任老帮主杀死了他的父亲，但毕竟是无心之过，又将他视若亲生儿子，抚养成人。南宫灵居然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情……哎！”楚留香终于打破了沉默，跌足叹道。
　　“南宫灵要报父仇，只怕不过是借口而已。”原随云剑眉微蹙，淡淡开口。
　　楚留香的面色也是一沉：“的确。否则他也不会逼迫夫人写信给左又峥、西门千、灵鹫子和札木合四人了。”
　　任夫人微微低头，语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是我害了他们……”
　　“夫人也不必自责。南宫灵既然急着要财，纵使没有夫人的亲笔信，只怕他一样会谋害那四人。”楚留香柔声说道，随即又皱起了眉，喃喃自语，“只是他和无花究竟在图谋什么呢？又为什么在得到天一神水之后，急着杀人灭口？”
　　“他所图谋之事，妾身当时为救先夫，也曾多次试探、妄加猜测，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任夫人幽幽一叹，随即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微微欠身，“无论如何，我已将所之事如数奉告，以后就拜托诸位了。”
　　“夫人请放心。”楚留香还以一揖，郑重说道。
　　“如此，妾身便多谢了。”
　　“夫人，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夫人的真面目，可容在下一见么？”
　　任夫人还未回答，莫离已经低声开口了：“香帅，夫人的面纱，是任老帮主在世时也一直蒙着的。”
　　楚留香一愣，立刻垂下了眼睛：“在下该死，竟未想到──”
　　“无妨。”任夫人微微摇头，平静说道，“香帅想必是看了妾身当年的画像吧？妾身容貌被毁已有二十年，且在嫁於先夫之前。此事世上本就没什么人知道，也怪不得你。”
　　楚留香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谁下的手？”
　　任夫人似乎微微笑了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美色无双的石观音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带出下一卷的Boss石观音了……之后的剧情和原著有一些较大分歧。任夫人的结局一定会不同，小离也马上会得到一个大好处。大家猜猜是什么？
另外，要和大家说一声抱歉。本来计划在月底前结束这一卷的，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了。
美国金融海啸，偶吃这行饭的算是首当其冲。今天公司宣布，为了节缩开支，近期很可能要全体减薪。
减就减吧……至少比裁员要好。不过心情难免有点低落，这两天没太多心思写文，然后也因为要处理一些已经拖很久的杂事。所谓未雨绸缪嘛……
童鞋们可以放心，这篇文的大纲基本上已经成形，TJ的机会很小。虽然近期不太会像之前那样日更三四千，但基本上，最少还是会保持隔日更新。如果要更久的话，我会事先说明。希望大家谅解，也希望能够继续支持。谢谢。




若以名花喻美人

　　她一说出这个名字，不仅楚留香变了脸色，原随云的手指也微微动了动。
　　江湖中谁没有听过石观音的大名？她本是人们口中最聪明、最冷酷、最狠毒也最美丽的女人。
　　传说她姿容无双，见过她的男子无不为她销魂蚀骨、相思成狂，哪怕从此沦为她手下最卑贱的奴隶，任凭驱策役使，终生无怨无悔。
　　这样的一个女人，竟然会因为妒嫉而毁了任夫人的容貌。那么……当年的任夫人又该有多美？
　　看见眼前几人脸上的神情，任夫人淡淡一笑：“你们也不必为我惋惜。当年我的外貌虽然美丽，心肠却是丑陋的，仅凭一已之私，任性妄为，从来没有珍惜过什么。”
　　她悠悠一叹，“若是一个人不懂得珍惜，纵然得到天下一切美好，也不过是手中的一捧尘土，又有何用？”
　　楚留香的脸上露出一丝钦佩，柔声道：“夫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就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明白太多。”
　　“嫁给任慈的这二十年，确实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任夫人突然转头望向君莫离，“君姑娘，说起来，妾身还要谢谢你。”
　　“我？”
　　“是啊。你可知道，当年我是在被毁容之后，才第一次遇见任慈。我一直以为，他执意娶我为妻，不过是因为可怜我而已……”任夫人缓缓说道，素手抚摸着怀中的骨灰坛，眼神温柔如水，“多谢你当日提醒了我，与其一心悲伤即将失去的东西，不如在还未失去的时候，好好把握。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我才终于明白，不管当初他是为什么娶我，他确实是一心一意对我的。”
　　任夫人将目光投向远方，低声接着说道：“一个人的一生，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份爱，尤其是任慈这样一个男人的爱，不仅是幸福，更是幸运。上天……实在并未亏待我什么。”
　　莫离的眼眶一阵酸涩，好不容易才压下了泪水，略带沙哑地问道：“那么，夫人以后如何打算呢？”
　　面纱下，任夫人似乎笑了笑：“如今将南宫灵之事托付诸位，我已经了无牵挂。任慈临终前对我说过，他毕生为了帮中事务奔波，到哪里都是形色匆匆，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我一起，细心领略大江南北风光。”她抱紧了怀中的骨灰坛，柔声说道，“现在他不能再带我去，那么由我陪着他，也是一样。虎丘剑池、西川蜀道、塞外风雪……凡是他曾想游览的地方，有生之年，我愿和他一起，一一走过。”
　　楚留香微微动容，低声道：“可是夫人如今身无武功……”
　　“不必为我担心。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以前我是因什么而成名。我虽然功力全失，但就凭昔日的毒功，也足以自保了。”
　　莫离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鹿皮袋，走上前去递给任夫人：“夫人，这是我用箱水母淬制的暗器，只要见血，中者至少两个时辰不能动弹，但无性命之忧，亦不会留下后患。就请夫人收下防身吧。”
　　任夫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讶然：“竟是海中毒王箱水母？君姑娘，这暗器如此珍贵──”
　　“无妨。”莫离微微一笑，“我有武功可以自保。夫人虽然擅毒，但宅心仁厚，有此暗器防身，我会比较安心一些。”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任夫人将鹿皮袋放入怀中，顿了一顿，突然从鬓上拔下一支乌木簪，“君姑娘，这簪子甚为贵重，如今妾身要云游天下，带在身边反而累赘，便送给你了。”
　　莫离接过那支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木簪，仔细端详了一眼，心中恍然，不觉动容道：“多谢夫人！晚辈定然不敢辜负夫人的信任。”
　　“我对姑娘自然放心。这东西我在身边留了二十年，舍不得毁去，却也一直找不到托付的人。如今交给姑娘，也了却我一桩心事。”她柔声说道，随即退后两步，对三人深深一揖，
　　“妾身拜谢三位高义。日后山重水远，还望多多珍重。”
　　
　　“任夫人秋灵素当年……不知又是怎样动人的姿容。”来到山脚下，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道，“石观音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惜了那般倾城绝色，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莫离倚靠着原随云坐在马上，闻言微微一笑：“也许当年的任夫人确实可比昙花，但是难道香帅不觉得，此时的她更像琼花么？”
　　琼花生江都，天下无二本；受命不迁，深固难徒。传说当年隋炀帝征百万民夫开凿大运河，正是为了南下赏花。可就在龙船到达江都的前一天，连夜狂风骤雨，偏将琼花悉数打落，空留满城幽香，清馥绝尘、千古流传。
　　“风貌虽毁，风骨犹存。”莫离轻叹了一声，“这，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吧……”
　　楚留香默然片刻，也微微笑了：“是啊，小离说得没错。既然任夫人自觉此生无憾，又何必他人替她惋惜。”他的面容一整，随即道，“原公子有千里驹，是否能先赶回济南？我怕南宫灵和无花此刻──”
　　“香帅的意思我明白。”原随云点了点头，容色沉静，“有我和莫离在，就请放心吧。”
　　“好，多谢。”楚留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原随云一扯缰绳，奔霄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红鬃如流火，直向济南的方向烧去。
　　“你说，南宫灵此刻会不会已经逃了？”眼看快要到济南，原随云放缓了速度。莫离转头看他，低声问道。
　　“有可能，但应该不会。你莫要忘了，除了对任老帮主下毒之事，我们手里还有他们另一个秘密。”
　　“嗯。任凭是谁，若被神水宫追杀，日子只怕都会难过得很。”
　　“我倒是有些好奇，南宫灵和无花到底是什么关系？”原随云沉吟道，“南宫灵是那天枫十四郎的遗孤，而妙僧无花竟会忍术。难道……”
　　他的心思敏捷，确实天下少有。莫离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声道：“偷出天一神水的既然是无花，他现在总和南宫灵是在一条船上，逃不掉的。不过他们此刻必定有了对付我们的计划，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放心，交给我吧。”原随云紧了紧与她一起控着缰绳的手，那低沉嗓音中的自信让她心中一暖，更往他怀中缩了进去。
　　“对了，刚才任夫人给你的，可是毒经？”
　　“嗯，我想应该是。”从任夫人手中接过那乌木簪时，她就已经感觉到，拿在手里异常轻盈，应该是空心的。
　　莫离点了点头：“否则还有什么，能让一根乌木簪子如此贵重？又有什么，能让任夫人藏了二十年，却舍不得毁去。”
　　“秋灵素纵横江湖的时代虽在你我之前，但我却听家父说起过她。在毒这一道，她恐怕也只比水母阴姬略逊一筹而已。这毒经若落在有心人手里，不知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原随云微微一笑，“如今给了莫离，倒是不用担心了。”
　　“对我这么有信心？”她转头笑问。
　　“因为，莫离是个很善良的人啊……”他浅笑着，低低叹了一声，片刻后突然接着道，“我在想，任夫人山顶上说的那番话──”
　　“怎么了？”她好奇问道。
　　原随云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将下巴在莫离头顶蹭了蹭，他含笑说道：“等差不多到济南东郊时，告诉我一声。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再去拜访南宫帮主。”
　　
　　楚留香跟随南宫灵前去围子山时，骑的是从丐帮借的马。等他从山上下来时，自然早已已经不见踪影。饶是如此，盗帅的轻功毕竟天下无双，也不过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已然回到济南城中。
　　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此刻显得异常宁静。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小贩们各自推着木板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勾栏院上，一名指甲用凤仙花染得鲜红的女子斜抱琵琶倚在窗槛，娇慵地启唇唱道：“娇艳香芙蓉，照灼绿水边；款摆挽风月，羞花任郎摘──”
　　看见楚留香走过，她眼波盈盈，语调越发妩媚：“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羡同心藕……”
　　若在平时，说不定楚留香会停下，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但是现在，他却只好摸了摸鼻子，赶快走开。
　　这城里……实在也太平静了一些！南宫灵、无花人呢？原随云和君莫离在哪里？丐帮中南宫灵的心腹，又都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不知到哪里去找才是对的，但他却知道，有那么几个地方，是他不得不去找找看的。
　　于是，他先去了南宫灵的家。
　　那个小小的四合院在渐渐垂下的夜幕中，显得安静又有些神秘。楚留香悄无声息地落到院中树上，一眼就看到南宫灵坐在花厅里，正独斟独饮。
　　除了他，周围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楚留香怔了怔，终于还是轻身落地，让自己颀长的影子投到了步廊的青纱灯笼下。
　　看见他的身影，南宫灵似乎一点意外也没有，只是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楚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取这章的标题时，本来还想加一个比喻，就是石观音比之夜莺与玫瑰中那朵带刺的红玫瑰。若你想要看到它最美丽最妖艳的那一面，就要为它献出生命和灵魂……后来想了想，这篇文里插王尔德童话实在有点突兀，怕写成天雷，所以还是放弃了。
琼花则为扬州市花，也就是今天的聚八仙。不过也有人说，当初隋炀帝心心念念想看的琼花是另一种花，如今已经绝迹了。
章末路人甲挑逗楚留香的曲，则是我从乐府诗集的《读曲歌》里拿来的，稍做了一些改变。原词更含蓄些，不过意思是差不多：“千叶红芙蓉，照灼绿水边。余花任郎摘，慎莫罢侬莲。思欢久，不爱独枝莲(怜)，只惜同心藕(偶)。”
话说，香帅真是到哪里都艳福不浅啊…… XD
请大家不要为小原小离担心。南宫童鞋想对付已经聚在一起的这两只，嗯……还是为南宫童鞋祈祷吧
PS: 这两天貌似因为心情不太好，做的梦也奇怪。居然会梦到小原和小离钻下水道，去某个地宫打妖怪。我囧囧囧……真的是当年玩太多RPG的后遗症吗？= =




得意之时休大意

　　“南宫兄倒是好兴致。”楚留香沉声说道，缓缓走进厅中。
　　“我刚才办了几件大事，自然心情愉快了。”南宫灵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微笑道，“楚兄不问我办了些什么事吗？”
　　“我看你其实很想告诉我，只怕我不听也不行。”楚留香也微笑着道，语气仿佛好友间的调侃一般。
　　“嗯，我在回济南的路上，顺便放一把火，烧了任慈以前居住的田庄。”南宫灵目光闪动，“楚兄或许已从君姑娘处知道了吧？就是这几天原公子借住的地方。”
　　“你这个丐帮帮主还真有钱，有事没事喜欢烧房子玩？”楚留香脸上虽然还笑着，心却已经微微一沉。
　　南宫灵叹了口气：“那田庄好歹也值个几百两银子，你以为我很愿意么？不过我总得找个理由，把原公子和君姑娘请到丐帮总堂啊！”他淡淡一笑，“那两位的武功都不错，不动用丐帮的打狗阵法，我还真怕请不动他们。”
　　丐帮别的还没什么，就是人多。那人海战术确实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堂堂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居然会大老远跑到济南来烧别人的房子，难道就没人觉得奇怪吗？”
　　“如果是为了替君姑娘掩饰和任夫人联手毒杀任慈的事，那就不奇怪了，楚兄以为呢？”
　　楚留香怔了怔，随即苦笑一声：“南宫灵，你这脏水就未免泼得太勉强。任夫人和老帮主夫妻二十载，怎会无故谋害丈夫？而江左蓝氏医德卓越，天下皆知，君姑娘又怎么就成了帮凶？”
　　“所以现在的我，自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南宫灵又倒了一杯酒，凝视着杯中液体，悠悠说道，“不过，如果到时候我从君姑娘口中问出任夫人就是当年那个擅用毒的魔女秋灵素，事情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楚留香不禁变了脸色，失声道：“连这你都知道？”
　　“我既然能查出任慈是我杀父仇人，又怎会查不出他老婆的身份！”南宫灵突然厉声喝道。
　　“任慈虽杀了你的生父，终究是无心之过，更受天枫十四郎的托付，将你抚养成人。你真的就这么恨他么？”
　　南宫灵阴沉着一张脸，并不回答。
　　楚留香忍不住叹息：“我一向欣赏你的雄才大略，只是没想到，原来你的野心更大。你和无花，到底在策划着什么？”
　　“人活着就该轰轰烈烈，岂能庸碌一生！任慈只知道固守旧成，不知拓展，我取而代之又有什么不对？”南宫灵霍然站起身来，“楚留香，你我相交一场，我实在不想与你为难。就连君姑娘，我也──可是，你们既然妨碍到我，就不能怪我无情！”
　　“你……终究还是要和我动手吗？”
　　“动手？我为何要动手？”南宫灵一声冷笑，抬掌拍了两下。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后堂转出一个人来。
　　宽敞的花厅，顿时显得有些狭小起来。
　　倒不是那大汉的气势如何惊人，而是他的人实在太过庞大。他的肩膀上托着一张椅子，椅上那个体态娇小的少女和他相比，简直像是玩偶一般。最诡异的是，那少女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居然也真的就像个人偶一样，一动不动地让人抬着。
　　“蓉蓉！”楚留香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可置信地望向南宫灵，“你竟然──”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今天做了几件大事吗？你等的人恐怕是来不了这里的，不过，我倒是为你请来了苏姑娘。”南宫灵示意那大汉把椅子放下，又向他打了个手势，大汉就把一双毛绒绒的手掌按到了苏蓉蓉的螓首上，咧开嘴傻笑两声，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
　　“楚兄放心，苏姑娘目前只是被点了穴道，毫发无伤。只要楚兄肯答应我一件事，我担保，她以后也会一直平安无恙。”南宫灵双手背负，微微笑道，“如果楚兄不肯答应的话……我这位兄弟不知轻重，苏姑娘如此美丽的一颗头颅，失手打碎了岂不可惜么？”
　　“南宫灵……我实在看错了你！”楚留香长叹一声，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妄动，“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小弟的要求实在不多，只是想劳烦楚兄到神水宫走一趟。”
　　楚留香一怔，苦笑道：“南宫兄，偷天一神水的是无花，你倒是要在下怎么变出一瓶神水来还给人家？”
　　“这我可管不着了。无花大师虽然不怕水母阴姬，但是有这么一桩事情留在中原，到底还是心事。就请楚兄代为解决吧。”
　　楚留香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口中却道：“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我送死么？难道我死后，你就会放过蓉蓉？”
　　“哪怕我把苏姑娘留在丐帮一辈子，总好过让她在你面前香消玉逝。你说呢？”
　　楚留香叹息一声：“南宫灵啊南宫灵，你的心肠实在太狠……不过，为什么你总是以为别人不如你聪明呢？”
　　南宫灵脸色一变，目光炯炯地盯着楚留香。可是，楚留香却没有移动分毫。
　　动的，是他自己身后那个大汉。
　　只见那刚走出来时还精神饱满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满脸困倦之色。那双铜铃般的眼无神地眨了又眨，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手也自然而然地举起，竟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的手才刚离开苏蓉蓉头顶，楚留香便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将苏蓉蓉连人带椅，远远地推到墙角。
　　同时，只听哗啦啦一声响，窗户竟破了个大洞。一条矫健的身影纵入厅内，长剑如毒蛇般直刺南宫灵的咽喉。南宫灵只得放弃去追截楚留香，仓促地侧身避开，看清来人，变色道：“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嘿嘿一声冷笑，目光如炬，手中长剑依然动也不动地指向他的咽喉。
　　僵持的两人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砸得连地面都微微震动。只见那铁塔般的大汉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闷哼一声，随即沉沉睡死过去。
　　楚留香守护在苏蓉蓉身侧，大笑道：“小离，原公子，两位还不出来么？”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面上含笑的少年少女携手从容步出，正是本应该被丐帮人海战术缠住的原随云和君莫离。莫离望了一眼地上睡死的大汉，微微笑道：“人若是把睡觉吃饭看成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否则的话，此人现在恐怕就不是睡着，而是变成一点红剑下的一具尸体了。
　　南宫灵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一点红手里的剑，口中却忍不住问道：“你们……”
　　“谁说过，我们回济南城就一定要骑马呢？”原随云淡淡说道，“我在东郊用了二两碎银，请一位出城办货的商人载了我们一程。”
　　“那位大叔只当我们是出城游玩忘记了时间，自然没有想到，路上那一拨一拨的丐帮子弟，都是在找他车里的两个人。”莫离接着说道，笑了笑，“对了，回城后我们刚好看见南宫帮主亲自去请苏姑娘，所以，我们也请了几个人到这里来。”
　　“你……你是说谁？！”
　　“贵帮的四位长老，从地上这位朋友把苏姑娘抬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后面等着。刚才的话，他们想必都一字不漏听见了。”原随云温雅地说道，“南宫帮主，是否要在下到后面去，把他们的穴道解开？”
　　南宫灵顿时面如死灰。
　　丐帮帮主之位，对他来说是全部心血所在。为了这个地位，为了将来的辉煌，他不知放弃了多少东西！可是如今……
　　他沉默着，双手渐渐捏紧，薄唇上几乎不见血色，突然抬起头，嘶声对一点红说道：“你出手吧！”
　　一点红默默地瞪了他片刻，一字一板地道：“你这种人，我还懒得杀。”
　　他突然收起剑，转头道：“楚留香，这次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欠你的情，下次再还。”
　　说完，他纵身急退，身形转眼消逝在夜幕之中。
　　“红兄！”楚留香急叫，一点红却已经去得远了，只是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记住，无论如何，你总是我一点红的朋友！”
　　朋友……莫离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两个人，看来真的是注定要结为生死之交的。也许这样，面对南宫灵的卑鄙，楚留香心里会觉得好过一些吧？
　　想起另一个背叛知交的人，莫离的脸色凝重起来，不敢放松地盯着南宫灵，开口说道：“香帅，无花此刻恐怕已经不在城中。”
　　但那瓶天一神水，却还在无花的手里。
　　楚留香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去追他。这里……”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莫离缓缓走到苏蓉蓉身边，蹲下身拉起她的手腕诊脉，一边低声说道，“无花急着和南宫灵分开，恐怕确实在图谋什么。香帅记得吗，任夫人说过，天枫十四郎来挑战任帮主时已经被人打成重伤。所以，其实南宫灵的仇人是两个人。”
　　楚留香一震：“小离，难道你也觉得……？”
　　不用他说完，从彼此目光中已经看清楚答案。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去追追看，你和原公子小心！”事态紧急，楚留香也不多言，转身就走。
　　“香帅，”原随云一扬手，袖中一块小小的玉牌朝楚留香飞去，“城东四十里外有座大乘寺，我的人暂时借住那里，你去挑匹马吧。”
　　“好，多谢了！”楚留香接过玉牌，话音未落，人已经去得远了。
　　原随云侧耳聆听，微微一叹：“果然是天下第一的轻功……”
　　“若不是他实在太爱管闲事，我真的不想与他为敌。”南宫灵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冷静，虽然脸色依然灰沉，但语气已经变得平静。他顿了顿，转头道：“还有你，原公子。江湖水深，无争山庄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你又何苦卷进来？”
　　“若不是南宫帮主先惹到在下，在下自然也不会来。”
　　南宫灵望向莫离，阴霾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君莫离……你为何偏偏是蓝氏传人，又为何偏要认识原随云？”
　　不等任何人有机会回答，他一声叱喝，双掌挟带凌厉掌风，朝原随云迎面击去！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非常非常感谢两位给偶长评的童鞋！第一卷都没结束，一直不好意思求长评，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还是同一天两篇……真的真的很感激！谢谢熠熠亲激起偶对小原小离JQ革命的热情，也很感谢另一位童鞋对小原的深刻分析，帮助我更好地掌握这个人物。
为了报答两位，以及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众亲，决定本卷+番外结束之前尽量恢复日更。不能完全保证，毕竟工作上目前是在做月报，比较忙一点，但是我会努力的 :)
上章若以名花喻美人，有几位亲问到文中其他人物。嗯，说说偶的感觉，抛砖引玉哈……(其实是很想知道，到目前为止小离给人什么感觉^_^)
香帅一向以郁金香为代表。曲无容嘛，古龙借画眉鸟之口比喻她是空谷幽兰……这两个就不说了。
书中香帅的三个红颜知己，我觉得宋甜儿是热闹爽朗的迎春花；李红袖似红梅，可以很明快，但骨子里是抹不掉的傲气；苏蓉蓉……杜鹃吧。很美很柔的花，但让人联想到子规啼血，在那美丽中总有一丝淡淡附骨的悲哀。
石观音，貌似就像她种的罂粟，最美丽危险的毒花。
原著里的原随云，给我的感觉是火一样的曼珠沙华。开在地狱边缘的接引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错错。这里的小原嘛……菊花 XD (有不CJ想法的统统给偶面壁去！！呃……貌似偶是最不CJ的那只 @_X) 咳咳，很认真地说，经霜色更明，我花开后百花杀……希望在第三卷蝙蝠岛结束时，小原可以拥有这种虽然不是刻意霸道，却依然压倒众人的风采。貌似难度很大，偶尽力而为吧 :)
至於小离……当初在写大纲勾勒这个女主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桂花。西风扫尽狂蜂蝶，独伴天边桂子香。希望能写出那样清而不寒的莫离。
最后，小声说一句，这卷完结之后有一个番外，取名桃花……那个，不是用花来比喻番外人物的，所以到时候别忙拍砖！




当日横祸有隐情

　　原随云袍袖一挥，看似轻描淡写地避了开去，随后还击一掌，两人便在花厅中激斗起来。
　　苏蓉蓉的穴道早就被楚留香解开，只是她功力尚浅，被点穴两个多时辰，气血都已有些凝滞。莫离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推宫过血，一边紧盯着交手的两人，丝毫不敢放松。
　　此时原随云所使用的，正是当初他教给莫离的一手流云袖。那本就是飘逸灵动的招式，由他使来更显得极为潇洒，不带一丝烟火气。柔软的衣袖一次次缠上南宫灵一双看似能断木碎石的坚实肉掌，但每一次被迫撤招回防的，居然都是南宫灵。
　　谁高谁下，已经一目了然。
　　南宫灵脸色惨白，突然低吼一声，改变了掌法。那呼呼的掌风突然寂静下来，每一掌都是缓缓拍出，无声无息。莫离经验尚浅，对其中暗藏的杀招看不明白，但却清楚地知道，他分明是想欺负原随云的眼睛看不见。
　　一瞬间，她只觉得热血上涌，气得几乎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一声卑鄙就要脱口骂出。
　　然而，还不等她出声，原随云已经往后疾退三尺，拔出腰间佩剑，低喝一声，又向南宫灵攻去。
　　那剑法，却不是当初教给她那套中正平和的南怀剑法，而是走几乎和一点红相近的路子：快、狠、准！
　　想要以慢打快偷袭，到底需要乘人不备，或至少功力相当，才有可能会成功。而如今原随云的利剑化成一片晃动的银光，挟带凌厉劲风飞卷，南宫灵若不改变招式，只怕他的铁掌还没印上原随云要害，自己就要先被戳好几个透明窟窿。
　　于是，他只能倒退两步，仓促地回防。
　　几招过后，原随云的利剑已经直指南宫灵心口。他大惊之下侧身闪避，不料却迎面对上一阵劲风。
　　流云袖，本就是双手都能使出的招数。
　　砰地一声闷响，南宫灵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不偏不倚地撞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花瓶上。
　　原随云本就恨他追杀莫离，积怒多时，此刻见他居然想欺负自己眼盲，心头火起，出手更不容情。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那坚实的玉石花瓶竟被南宫灵的身子砸得粉碎，他去势不减，又撞上了后面的墙壁，也不知有多少花瓶碎片，便狠狠扎进了他背部。
　　早在之前南宫灵和一点红对峙之时，原随云就已经侍机让莫离将屋中陈设说了个大概。此时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招得手，便将南宫灵打成重伤。
　　南宫灵捂着胸口，嗤地喷出一口鲜血，慢慢滑坐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而他身后原本粉白的墙壁，也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原随云略略侧头，似是倾听他的呼吸，片刻后还剑入鞘，淡淡问道：“现在，南宫帮主是否要在下到后面去，把贵帮的四位长老请出来？”
　　南宫灵喘息半晌，突然仰头沙哑地大笑起来：“原随云，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若以为我会让那几个老不死的任意宰割，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笑声渐渐变成短促的喘息，突然一声呛咳，嘴角淌下的血，竟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
　　“是毒？”莫离微微变色，唯恐有诈，依然不敢贸然离开苏蓉蓉身边，只是紧紧盯着他，“你──”
　　“你们可知道，谋害帮主的人，丐帮如何处置？那是暴晒烈阳之下三日，受帮众唾弃辱骂，然后一人一刀，剜剐直至气绝。”他双目赤红，惨笑一声，“少林那帮秃驴，口口声声阿弥陀佛，对待叛徒却也不见得就有多仁慈。所以我和无花早在中午分别之时，就已经依照当日约定，取了这毒药，一人一半分别服下。”
　　莫离慢慢走到原随云身边，低声问道：“这毒药……”
　　南宫灵呛咳着，嘴边涌出更多紫黑色的毒血，断断续续说道：“这毒……三天之后自解。但三天之内，若……身受重创……便会由心脉行走全身，四肢僵硬……窒、窒息而死……”
　　“你……”见他面容扭曲，冷汗不断落下，莫离微微别开眼，叹息道，“你和无花若一早逃走，我们只怕也奈何不了你们。你又何苦如此？”
　　“南宫灵若被丐帮逐出，被天下耻笑……那……还是南宫灵吗？”他挣扎着，似用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声说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我情愿这样死了，也不要窝囊地活着！”
　　听他说得如此决绝，原随云也不禁微微动容，摇了摇头：“南宫灵，你……”
　　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短暂的沉寂中，只听见南宫灵那一声声，如同野兽濒死挣扎一般粗重的喘息。靠墙角的椅子上，苏蓉蓉虚弱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已经泪流满面。
　　确实，没有人知道该对南宫灵说什么。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吗？可这条路他分明走得斩钉截铁，从未回头。只是……他放弃了多少本该是那样珍贵的东西，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南宫灵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已经变得青紫可怖，眼珠也微微凸出，浑身一阵阵痉挛，不停抽搐着。这毒药，竟然是让人死得如此痛苦！
　　莫离咬了咬嘴唇，终是叹息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一手探上他脉搏，一手飞快地封了他几处大穴，从怀中摸出银针。
　　“君姑娘，你……没用的……”
　　“我知道。”毒素早已攻心，无可救治。莫离专注地将银针一一扎上他胸口大穴，熟练地捻动，沉声说道：“但是，没有人应该这样痛苦地死去！”
　　随着银针刺入，南宫灵的呼吸略缓，怔怔地看着她，突然道：“你可知道……当日在渔船上的人，是我和无花……”
　　“你──”
　　他惨然一笑：“那日，是我要他留你一个全尸。没想到……”
　　若当初没有他那一句话，她就此死在无花掌下，他所做的一切，还会不会被揭穿？原随云还会不会毫无波折，便和楚留香联手将他逼到这个境地？
　　如果她死了，此刻的他到底是安坐丐帮帮主之位，还是依然落到身败名裂，更要在缓慢窒息的痛苦折磨中死去？
　　人生，本就有太多个无法回答的如果。
　　南宫灵的瞳孔渐渐放大，视线模糊、涣散……依稀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披着一身阳光坐在树下，怡然自得地以馒头碎屑喂鸟，笑得清清浅浅的少女……
　　“莫离，莫离……”他突然用尽仅剩的力气，反手捉住她搭在自己脉上的手腕，拼命睁大了眼，对抗着笼罩下的黑暗，声嘶力竭地说道，“离开原随云，远远的……否则，你会不……得好死……”
　　绷紧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软软地瘫下，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是他的双眼依然圆睁，手也依然牢牢握着莫离的手腕。
　　至死不放。
　　莫离怔在原地，脸色苍白，久久无法言语。直到原随云温暖的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膀，她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莫离……”
　　“我没事。”她将手从南宫灵手中抽了出来，深深地吸一口气，微微颤抖地伸手合上他的眼帘。
　　另一只手探至肩头，牢牢握住原随云的手，她语调略为不稳地低声道：“随云，你记得在围子山上，无花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吗？我想……当初他们要杀我，不是为了任老帮主的事！”
　　那时，无花对她说：“君姑娘，你实在比我想象中要聪明……早知如此，四月初遇时我就不该留你活口，在福建更不该留下任何余地。”
　　当时她便隐隐觉得那句话有些奇怪，只是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无暇细思。如今听到南宫灵临死前的话，却突然又想了起来。
　　如果是因为任老帮主之事而要杀人灭口，无花又怎么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他分明是在崖顶见到她之后，才明白原来她早就知道任慈是被下毒谋害。
　　原随云微一思量，脸色顿时微变：“难道，你是说……”
　　“当初他们要杀我，只怕和你身上的毒脱不了干系。”
　　莫离拉着原随云的手站起身来，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南宫灵的尸体，心下叹息。她努力压下了纷乱的思绪，说道：“我们去追香帅和无花！”
　　虽然直觉无花不像是会和南宫灵一般作为的人，但如果他真的也服了毒，那么就务必要在他和楚留香动手之前，找到两人！
　　
　　原随云和莫离在后堂解开了那几个丐帮长老的穴道，处理之后的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当初两人趁南宫灵去绑架苏蓉蓉时，潜入丐帮总堂，四个长老脾气火爆，原随云见事态紧迫，干脆将他们都点了穴道，和莫离一起，将四个人直接抓到南宫灵家中。
　　此时四人虽然终于明白所有阴谋都是南宫灵一手策划，但被两个小辈如此轻易制伏，老脸总是挂不住，说话也有些不客气起来。
　　原随云和莫离都心事重重，懒得和他们计较。三言两语告辞之后，将苏蓉蓉送回客栈，便直奔城外。片刻后，两人共乘一骑，在南下的道路上飞驰。
　　莫离紧挨着原随云坐在鞍上，看两旁树木风驰电掣般倒退，心绪起伏。
　　凭着模糊的记忆，她知道书中楚留香是在莆田少林和无花决斗的。而此时用常理推算，那也确实是最可能的地方。
　　天枫十四郎当年约任慈在闽南武斗，而在任慈赴约时，他早已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赶远路。当时闽南一代和任慈齐名的高手，自然首推少林住持天峰大师，也就是无花的授业恩师。
　　无花会忍术，会说东瀛语言，自然很可能和天枫十四郎有渊源。
　　任慈只有南宫灵一个亲传弟子，但少林弟子众多，若住持重病，无花绝不可能以和南宫灵相同的理由，阻止别人探视。所以，他当初费尽心机盗出天一神水，很可能就是为了对付天峰大师！
　　这些莫离想到了，楚留香想到了，原随云又怎会想不到？所以没等她说任何话，他已经很有默契地让她策马朝南下的道路追去。
　　只是……无花背后那个用毒的人，他恐怕猜不到是谁吧？
　　石观音，那个集美貌、武功、聪慧和狠毒于一身的女人，在书中是南宫灵和无花的生母。她……真的就是当年毒瞎原随云的凶手？
　　莫离不由地紧紧握住了原随云的手。
　　在莆田少林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就快要到本卷尾声了，之前布下的线也有一大半浮出水面了。
猜南宫灵对小离有暧昧的童鞋们……恭喜，猜对了。只不过南宫灵既然能对养育他二十年的任慈下手，这点隐约的心动是阻止不了他对小离下狠手的。现在不过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至于无花有没有服毒，会不会诈死……答案下章揭晓，希望不会让童鞋们失望。
题外话……
感叹一声，李清照是我非常非常崇拜的大才女啊！很难想象那个写出“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细腻情思的女子，居然同时也写出了“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那样掷地有声，让人热血沸腾的句子。
PS：上一章的结尾两段我改了。呃……当时很睏，赶着写完就发了，没仔细修改。偶发四那个“当胸袭去”真的不是因为偶对小原的胸肌有歪念……
PPS：以上，请无视。




古刹僧人夜撞钟

　　日夜兼程，两人终于在几天后的黄昏，赶到了莆田少林。
　　历史悠久的古刹在夕阳笼罩下，更增添了一份庄严肃穆的气氛。刚到山门口，莫离一眼就看见了拴在一旁树上的骏马，马具的样式十分眼熟，想来就是被楚留香借去的那一匹。
　　她拉着原随云走上前去，原随云比她精通马术，略摸了摸马身，便道：“香帅应该是刚来不久，我们赶上了。”
　　“少林寺不让女客进入，怎么办？”
　　“事急从权吧，我们从上面走。”原随云拉起她的手。
　　想来那天峰大师身为住持，又是得道高僧，应该不会太过拘泥俗礼。莫离便点了点头，与他一起跃过墙头，踏着重重屋脊朝后面飞奔而去。
　　她的一身轻功，当年本就是原随云手拉着手教出来的。此时两人翩然起落，步履默契和谐，几乎不留足音。
　　掠过几重庭院，突然迎面袭来一阵罡劲的掌风。原随云一个旋身，将莫离拉到身后，和来人对了一掌。两人身形为之一滞，轻飘飘落在院中，立刻被四个年迈的僧人围在中间。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擅闯少林？”
　　“事有紧急，还望大师恕罪。”原随云听音辨位，朝那开口的老僧恭敬行了一礼，随即微微提高声音，“在下关中原氏随云，携友求见天峰大师。”
　　话音并不高昂，可蕴含了内力，竟如琴声一般清越，远远传了开去。四个老僧都微微动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无争山庄后人，老衲有礼，请到茶室叙话吧。”
　　这声音明明是隔着颇远传来，却仿佛说话人就在面前一样，平和低缓，不带一丝烟火气，在内力造诣上自然又高了一筹。只是原随云年纪轻轻，已然有那般功力，反而更让人惊讶。四个老僧听闻住持发话，又见两人确实不像有恶意，当下便默默退了下去，也不去计较莫离女客的身份。
　　幽静的小院中，凉风徐徐，竹影重重。莫离和原随云携手步入，一眼便看到晕黄灯火下，静静跪坐的三个人。
　　“原随云拜见天峰大师。冒昧来访，望大师恕罪。”原随云朝着左首须发霜白的老僧深深一揖，面容沉静而温文。虽然在坐三人都还未开口，但他听着呼吸声，已然将三个人分得清清楚楚。
　　“江左君莫离，拜见大师。”在他身边，莫离亦是低眉敛袖，款款一礼。
　　“原施主继任无争山庄，君施主传承蓝氏医道，年少有为，都非俗人。”老僧缓缓抬起眼睛，莫离只觉得那目光明锐如电，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心底深处去。只见他复又低下头，温和说道：“两位施主想必和楚施主一样，是为了老衲的故事而来。就请喝一杯茶，听老衲慢慢说来，可好？”
　　说到茶，莫离的眼皮一跳，想起无花身上的那瓶天一神水，忍不住朝静坐天峰大师对面，依然一袭白色僧袍的他看了一眼。可是无花却始终含笑低眉，静静看着手中的茶碗。
　　倒是楚留香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一闪，抬手取了一个空茶碗烫过，开始沏茶，微微笑道：“两位请坐吧。在下对茶道颇有自信，还请放心。”
　　“如此，我等便打搅了。”莫离轻声说道，和原随云在几案空着的最后一方，并肩坐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先对天峰大师微微欠身，又欠身谢过沏茶的楚留香。莫离从他手中接过茶盏，先递到原随云手中，最后才又欠身接过自己的茶盏，举止娴雅，礼数周全。
　　一时间，斗室内只闻茶香弥漫。两个月来斗智斗力，数度交手的几个年轻男女，各自低眉敛目地专心品茗，仿佛千里奔波来到闽南少林，只是为了在这宁谧的气氛中，用一杯清茶洗涤满身的风尘。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峰大师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楚施主问的这个故事，要从黄山和华山这两个剑派的世代纷争开始说起……”
　　黄山剑派和华山剑派，约是三四代前结下的仇，后来越演越烈，终于在二十七年前以黄山派被灭门而收场。黄山剑派中，唯有一个名叫李琦的少女拼死逃出，搭上商船东渡扶桑。当商船在扶桑靠岸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却被伊贺忍者天枫十四郎救下。
　　李琦貌美如花，天枫十四郎对她一见钟情，不眠不休地日夜救治，终于将她治愈。李琦感其恩德，便与他结为夫妻。
　　可是，在为他诞下两个儿子后，这位李琦姑娘却突然留下一封书信，不辞而别。数月后华山剑派的传人被杀得一干二净，于是江湖上议论纷纷，说李琦在外面学得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回来报仇了。
　　奇怪的是，这位李琦姑娘在杀了华山满门后，又突然消失不见。就连带着两个儿子追她来到中土的天枫十四郎，亦遍寻不着。万念俱灰之下，天枫十四郎传书天峰大师和任慈二人，要求决斗。他先故意伤在天峰大师掌下，留书恳求收留长子，又带着重伤去见任慈，隐瞒伤势死在任慈手中，弥留之际，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托付。
　　等他缓缓将一段往事说完，浅浅的茶碗也已见底。楚留香恭恭敬敬地将空碗搁置几案上，垂首问道：“大师是否能让在下和无花兄说几句话？”
　　“该说的，自然总是要说的。你们去吧。”天峰大师语调平缓地说道。
　　无花默默地站起身来，突然又跪下，朝着天峰大师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依然未发一言，他从容地站起身来，和楚留香一前一后，缓缓走出门外。
　　原随云却依然坐在案前。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安逸，莫离却敏感地从他的坐姿中察觉到一丝僵硬。
　　“原施主，是否还有什么想问老衲？”
　　“大师……”原随云似乎是沉思了片刻，才沉声问道，“那位黄山派的李琦姑娘，是什么时候学会一身神秘的功夫，难道身为她夫君的天枫十四郎全不知晓吗？”
　　“这件事，似乎连天枫十四郎也十分困惑。”天峰大师微微皱眉，想了想，接着说道，“在他的遗书中，天枫十四郎提到，李姑娘曾多次向他询问有关扶桑境内各处寺庙的历史。后来她曾到江户的观音寺求签膜拜，执意在江户住了三个月方回。天枫十四郎回忆，就是在那之后，他察觉妻子的功力日进，却始终不明原因，只道是在拜佛时遇见了哪位奇人，传授绝世武功。”
　　原随云轻轻放下茶碗，低声道：“我想，我知道那位李姑娘的下落了。”
　　“哦？”
　　“不知大师可记得，关于敦煌石窟和黄山李氏的传说？”
　　天峰大师皱眉想了片刻，突然睁开了眼睛，抬起头来，微微动容道：“原来如此！原施主灵资慧心，竟能立刻想到此间联系！”
　　“在下倒宁愿是想错了。”原随云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他携着莫离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温雅地施礼：“多谢大师赐茶，我二人多有打扰了。”
　　“哪里，施主请便。”天峰大师低低诵了一声佛号，面上神情恢复平静。只是在闭上眼的一刹那，那双看透世情的锐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复杂而微带震惊的情绪。
　　一踏出院门，莫离立刻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原随云竟然已经猜到无花的母亲就是石观音了吗？否则，为何此时他的手竟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莫离，如果──”他沉声开口，却又突兀地停住话头，最后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们先去追香帅和无花。”
　　“嗯。”她在心里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捏了捏他的手，在渐渐笼罩的夜色中凝目眺望，捕捉到了两道看似悠闲的身影，“走，他们就在前面。”
　　楚留香和无花都走得很慢，也并没有动手。当原随云和君莫离赶到的时候，便看着无花慢慢地走进了少林寺中央的大雄宝殿。
　　大殿一角是座足有人高的青铜大钟，从梁上垂下。无花便在那口钟前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随后跟来的三人。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安详，举止还是那么从容，仿佛他从未做下那些卑鄙无耻的事情，又仿佛世间的一切俗事，他都不曾放在心上。
　　“三位都来了吗？很好。”他含着笑，低声说道。
　　“无花……”楚留香才刚开口，却见他已经背过身去，双手合十，朝那钟拜了拜，随后抓起横木，用力朝钟上撞去。
　　“当──”那声音如海浪般，冲刷掩盖一切，远远地朝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在古刹的每个角落回响不绝。
　　“当──当──”一下又一下，沉重无比的钟捶在他手里仿佛轻若鸿羽。无花推着那合抱的圆木，专心致志地撞着钟，仿佛这是恒古以来，世间唯一值得他用心的事。
　　等他敲过九下，终于停下手的时候，寺内大部分的僧人，已经齐聚在大雄宝殿的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呼……偶总算又爬上来了 @@ 纽约已经五年没下过大雪了，星期天居然连夜来一场三月暴风雪，积雪都到膝盖了……我住比较偏远的地方，昨天早上花足有两个小时才到公司。怕因为冰雪封路，下班后到朋友家借宿了一晚。这次更新晚了点，大家见谅啊！
这里无花的退场和原著是完全不一样的，嘿嘿……至於小原所说敦煌石窟和黄山李氏等等，是我为石观音武功编造的来历，卷末小原会对小离详细说的。
嗯，预告一下，下章有小原和小离的初吻哦 :)
PS：更新这章时，顺便把最前面的几章修了一下。话说当初纯粹是因为穷极无聊才开文的，根本没好好用心。开篇几章那个文笔……都快没脸见人了 orz




宝殿女子暗纵火

　　钟响过九下之后，无花放下那根圆木，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的佛像前，双手合十，静静地跪下。仿佛没有看到围聚在大殿门外的众僧，他垂下头，闭上眼睛，一边敲着眼前的木鱼，一边开始念诵经文。
　　转头看大殿外的众僧，只见年轻一些的都是满脸不敢置信的震惊之色，而年迈一些的，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流露出又是悲痛又是惋惜的神情。于是莫离也就隐约明白了，无花现在执行的，必定是少林寺某种忏悔的仪式。
　　“小离，南宫灵呢？”楚留香站在她身边，一直紧紧盯着无花，此时略略分神，转头低声问道。
　　“他……服毒自杀了。”莫离亦低声回答，微微蹙眉。无花竟然撞钟将全寺的人都招来这里，难道真的是遵守和南宫灵的约定，只求一死吗？
　　随着他那一声声规律的木鱼敲击，殿门外的众僧纷纷垂头敛目，开始低诵经文。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吟唱之声虽然不比铜钟宏亮，却自有一番震慑人心的魔力，仿佛能直入灵魂深处一般。
　　莫离突然感觉原随云握着她的手动了动，抬头望去，却见他的眉头紧蹙，面沉如水。
　　被这么多声音围绕，对他来说无疑是种极大的不便吧？她心中微微一酸，朝他身边更靠近了些，轻轻倚着他的肩膀。
　　原随云脸上神色略缓，低低叹了一声，对她耳语道：“无花此举恐怕有诈，只是我猜不明白他的用意……要小心。”
　　“我知道。”她紧紧拉着他的手，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无花。
　　可是，无花却只是静静跪着，仿佛入定了一般。许久之后，他才放下木鱼，睁开了眼睛。
　　然后，只见他缓慢而无比郑重地，卸下了颈上那串代表了辈份的念珠，轻轻放在蒲团上，随后长身立起。
　　众僧整齐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让出一条路来。有四个手持戒律棍的武僧已经越众而出，在一旁等候。
　　无花面上还是一派从容，走到为首的一名老僧面前，躬身合十道：“师叔，可否答应弟子一个请求？”
　　“你……”那灰衣老僧面上还是又惊疑又痛惜的神色，似乎想问他什么，却强自忍了下来，叹道，“你说吧。”
　　无花朝楚留香三人看了一眼：“在进入戒律院之前，可否让弟子和那几位施主单独说几句话？”
　　“好，到罗汉堂去吧。”老僧低诵一声佛号，深深看了他一眼，“该交代的交代完之后，你就自行到戒律院去，老衲晚些来看你。”
　　“是，多谢师叔。”无花毕恭毕敬地回答，随后侧头微微一笑，“三位，请随我来。”
　　罗汉堂的门缓缓合拢。众多金身塑像围绕下，一盏青灯长明。无花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神态安详地看着眼前的三人：“我的身世，诸位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一声：“你又叫我从何问起？我知道你和南宫灵是天枫十四郎的遗孤，可是他当年已萌死志，我实在不明白，你们偷天一神水，杀左又铮等四人，对任老帮主下毒，又想谋害天峰大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花只是淡淡笑了笑：“哦，这世上竟有楚留香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么？”
　　“我虽然也不明白你们是为了什么，但是却知道，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原随云突然开口。
　　无花的眼神一闪，笑容微微敛起：“愿闻其详。”
　　“天枫十四郎死的时候，南宫灵尚在襁褓，又是任慈一手养大，就算你去找他，他也未必会听你的话。”原随云缓缓说道，“所以，最初去找他的人，一定不只你一个，还有你的母亲李琦……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石观音。”
　　无花那一直微笑着的神情终于变了，半晌，方仰头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会败了。楚留香，我将你视为平生劲敌，研究你多年，却还是低估了你。同时，我更低估了原公子。”他摇了摇头，“一个人若犯下这样两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又怎么可能不输呢？”
　　楚留香动容道：“如此说来，石观音……”
　　“不错，正是家母。”
　　一时间，满室寂静。原随云脸上的神情不变，呼吸却略为急促起来：“难道，当初你要杀莫离，竟是为了──”
　　无花看了一眼身边的青灯，只是微笑不答，却在下一瞬间突然跃起来，手中蒲团猛然破碎，从中迸出几十道乌光，急雨般朝三人身上打来！
　　楚留香叱喝一声，手中突然也射出一片银光，迎上无花的暗器。同时，原随云已经将莫离护在身后，拉着她避开一步，长袖飞出，将扫到身边的暗器尽数拂落。
　　无花早已纵身跃起，随着哗啦啦一片砖瓦泥灰落下，竟是将屋顶生生撞破一个大洞，飞身而出。
　　原随云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轻微的响动，突然变了脸色，喝道：“不好，快出去！”
　　三人破门而出，回头一看，却见那盏青灯中的火苗竟然渐渐变成了妖异的浅碧色，随即一阵烟雾漫出，熏上旁边的金像，瞬时传来嗤嗤焦蚀的声音。
　　莫离顿时明白，原来那灯盏里竟然藏有剧毒，只有上面覆了薄薄的一层灯油。无花刚才就是看灯油快要燃尽，才突然发难。
　　这人算无遗策，竟然将自己也置身那样的险境中，倒真是毒辣又胆大！
　　楚留香的轻功天下无双，这时紧紧追着无花逃遁的身影，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黑暗中有一股劲风从旁侧袭来。楚留香只得在半空中折转身子，顿了一顿。
　　他这一慢，原随云和君莫离立刻赶上，然而无花的身形却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和三人遥遥相对的，是另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面蒙轻纱、身材曼妙的女子已经款款立足在大雄宝殿的屋脊上。而她足下的瓦片，竟在夜色里隐隐透出橙光。
　　大雄宝殿内，正有烈焰熊熊燃起！
　　“诸位要追我家相公，恐怕是追不上了。倒不如，先为少林的和尚多救几本破书吧？”那女子一阵娇笑，飞身倒退，“几位难道不奇怪，那些个大小和尚们，都到哪里去了吗？”
　　楚留香立刻看到了稍远处，另一处正冒出火光的地方，不由地变了脸色：“藏经阁！”
　　无花和这女子，竟然要焚烧那放置着无数珍贵孤本，价值难以估量的藏经阁！
　　“楚兄是风雅之人，如何选择，应该不会让我失望。”无花的笑声遥遥传来，越来越远，“在福建要杀君姑娘的确是家母，至于原因……原公子，你自己去问家母吧！在下并不知道。”
　　最后的那几个字几不可闻，显然人已经去得远了。
　　楚留香望着无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同样满脸震惊之色的原随云和君莫离，半晌才喃喃道：“相公？我却不知道，原来和尚也会有老婆……”
　　他一跌足，率先朝藏经阁的方向奔去：“走，先救火要紧！”
　　
　　经过一夜之后，那看着便让人胆颤心惊的滚滚黑烟，只剩下一片淡淡青灰色的薄雾，笼罩在少林寺周围。
　　大雄宝殿的梁柱焦黑了半边，罗汉堂也一片狼藉，藏经阁却是完好无损。着火的，不过是邻近的一个偏殿，并未波及阁楼一分一毫。也许，无花虽然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却终究不忍心毁坏了那些已见证千年时光的珍贵古籍。
　　沐浴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之下，君莫离担心地望着身边的原随云。此时火已经熄灭，三个人也离开了少林寺，在山脚下歇息。楚留香借口寻找水源，远远地走开了，留下两人独处。
　　他想必也看出了，自从昨夜无花逃遁后，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就变得安静异常。
　　和莫离并肩坐在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下，原随云那双略显空茫的眼睛，此刻看来分外黯淡。晨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一片跳动的金色光点，却抹不去他俊秀眉眼间的寂寥。
　　“莫离……”沉默许久后，他终于低低开口，“等到了济南后，我送你回金陵去吧。”
　　她轻叹一声，仰头望着碧洗晴空：“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真的觉得石观音会轻易放过我么？”
　　“可是……”
　　“随云，没有关系。”她收回视线，转头凝视他的脸，见他依然剑眉紧蹙，便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柔声重复道，“真的，没有关系。”
　　肌肤相触，呼吸可闻。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脸颊，带有一点点温暖的湿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平静。
　　哪怕从此安逸不再，哪怕最终要面对传说中那个冷酷狠毒的石观音……只要有他陪在身边，都没有关系。
　　原来，转世轮回，真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纵然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这个灵魂却是崭新独立的，完全只属于“君莫离”的。
　　她以为自己再不会那样勇敢地爱上一个人，以为再不会因为爱而奋不顾身……可是，当她懵懂无知地涉历火照途川、永夜格泽，在彼岸的今生遇见了他，才恍然发现，那份只属于情窦初开的真纯勇气──这一世的她，根本，从未丢失过。
　　于是，她依然浅浅微笑着，却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只能紧紧闭上了眼睛，挡住眸中潋滟的水光。
　　“莫离……”原随云低声喃语。然后，也不知是谁先凑近了一些，他的唇轻轻、探索地覆上她的。
　　只是很浅很柔的触碰，带着一点期盼，一丝小心翼翼。唇瓣相接，温柔而细致地摩擦着，让彼此的气息相融，像是约定。
　　然后，莫离轻嘤一声，微微启唇，试探地含住了他的下唇。
　　下一秒钟，环着她的那双手臂猛然收拢，她被紧紧地拉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原随云深深地吻着她，轻咬浅吮着她柔嫩的唇瓣，辗转反复，一遍又一遍……
　　时光仿佛悄悄地凝滞了，周围的一切都在淡去，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怀抱。热烈而深刻地吻着、纠缠着，好让以后每一次呼吸，气息中都有对方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离微微喘息着，静静将头倚在原随云胸膛上，聆听他逐渐平缓的心跳声。她的眼底波光流传，许久，突然轻声说道：“到济南后我给太夫人捎封信，然后……就陪你一起回无争山庄吧。”
　　那双环绕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原随云将脸埋在她如云的秀发中，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略带颤音地回答：“好。”

作者有话要说：呼……初吻啊初吻，这一幕我改了很久才到目前这样子，希望让大家满意。嗯，所以其实是小离色诱(？)了小原，然后互扑……
下一章就是本卷的尾声喽！写了一个半月，终于快写完一卷了。呼……喘口气，先小小激动一把 :D 
一点附注：火照途川，永夜格泽……相传黄泉路上开满了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红花无叶，宛如火烧一般。而途川是指三途川，也就是忘川。永夜相信不需要解释，格泽则泛指流星一类的客星(呃，貌似我把那地方写得很美……汗一个)。Anyway，这里只是比喻转世轮回，并不是说小离RP不行，下了烈火地狱哈 ^^|||
PS: 知道童鞋们等得心急，然后，我是时差党……所以昨晚写完后就赶紧贴上来，睡觉去了。有一些粗糙的地方，现在修改了一下。为了赶这一章，有些累了，休息一天再贴这卷的终章。
最后，再次感谢热心支持我的众亲！




聚散不必远相送

　　“你是怎么知道，当年那个李琦就是石观音的？”
　　清晨的凉风徐徐，君莫离仍依偎在原随云怀中，低声问道。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以指代梳，理着她的长发，微微一笑：“莫离虽然不知江湖之事，但熟读史书，对李唐时武后夺权之事，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嗯。”她点了点头，随即诧异地抬起头，“难道你是说，黄山剑派的李氏，竟然是李唐的宗室？”
　　堂堂皇家子弟，就算是为避武氏的风头而流落在外，居然会在江湖开山立派，也未免太荒诞了些。
　　“这倒不尽然，”原随云摇了摇头，“不过是黄山剑派的一面之词，说他们的开山祖师，当年曾是永泰公主的家奴。”
　　关于则天女皇的那段历史，莫离还是读过许多遍的，此时略想了想便立刻记起：“你是说那位因和太子一起非议武曌男宠，而被赐死的公主？”
　　“正是。据说当年武氏下令将包括太子在内的一众宗室赐死之时，永泰公主因为有孕在身，得到了缓刑。之后公主苦苦哀求武氏看在孩子的面上免她一死，说愿去敦煌佛窟参禅终老。武氏信佛，最后同意了她的请求。只是当时诏书已下，君无戏言，便在次日对外宣称永泰公主薨于珠胎毁月。”
　　珠胎毁月，泛指各种孕妇因胎儿而亡的原因。莫离点了点头：“若是这样的话……当年永泰公主以有孕之身跋涉山水，前往敦煌石窟，也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江湖上一直对黄山派的说法存有怀疑。”原随云缓缓说道，“一位娇滴滴的公主，又怀有身孕，居然能熬过艰辛的旅途到达远在西域边关的敦煌，还从那石壁画像中悟出一套高明的武功，听起来确实虚诞离奇至极。”
　　莫离微微挪了下身子，抬手拂去沾在他肩头的一根落发，若有所思地蹙眉：“我之前曾看过一本游记，记载敦煌莫高窟内除了佛像和壁画，尚有文书上万册。那位公主若真的练成了绝世武功，应该也是无意中找到了什么心法秘笈之类吧？”
　　原随云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将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听了天峰大师的话后，也是这么想的，壁画领悟之说怕只是故布疑云。当年黄山派遭遇灭门之祸，那位李姑娘若只是为了躲避追杀，为什么非要渡海？黄山派和临安史家交好，史家虽然不能为她报仇，但收留她这么一个孤女总是不在话下。她舍近求远，冒奇险搭商船远航，想必是为了寻找当年永泰公主东渡时所携带的武功秘笈。”
　　“敦煌的莫高石窟，东瀛的浅草观音寺……石观音……”莫离不由地喟然一叹。这么说来，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石观音选择居住在那大沙漠中。那里毕竟离敦煌近，甚至，她那些制毒炼毒之法，也极可能是后来回到石窟，在藏书中找到的。
　　她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那黄山派的祖师既然是永泰公主的家奴，为何没有跟随公主东渡？”
　　原随云的神情一敛：“据说，那位永泰公主练成武功后，性情大变，越来越喜怒无常，跟随她到敦煌的家奴，几年间被她杀了大半。所以在她决定携遗腹子东渡时，黄山派那个祖师，就在半路上偷偷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面容渐渐变得有些阴郁：“莫离，传闻那个家奴根本不认字，永泰公主也不曾传授他武功。可是，他不过是在旁看过公主练武，居然就能靠偷师的招式，自行开山立派。若石观音当真得到了永泰公主遗留下来的秘笈，那她的武功……”
　　“武功再高，终究还是个人。”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握着他的手说道。
　　原随云反手捏了捏她的柔荑，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不是在担心，只是在想……若她果然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那么，对付她一定要一击成功！”
　　绝对，绝对不能留下后患。
　　一个低沉含笑的声音远远响起：“原公子既然这么说，在下就放心了。”
　　楚留香颀长的身形出现在莫离的视线里。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面前，看着树下依偎而坐的两人，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
　　莫离心中一暖，依然靠在原随云怀中，抬头问道：“离开此处后，香帅如何打算？”
　　“我想去丐帮看看。无花身上还有那瓶天一神水，不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南宫灵遗留下来的东西里面，也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莫离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皱眉道：“香帅，你当初说白玉魔是看了你怀中的画，认出任夫人的。可是任夫人在毁容后才遇见任老帮主，白玉魔又是如何知道她未被毁容时的模样？……这里面，却不知又有什么古怪。”
　　楚留香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我也想到这一层了。也许当初天枫十四郎找上天峰大师和任老帮主挑战时，就不光是寻死，还有别的目的在。”
　　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静静思索着这几天的经历，其中千头万绪，一时当真难以理清。
　　最后，楚留香突然仰头爽朗一笑，率先开口道：“没关系，我这个人就是有好管闲事的毛病，相信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倒是两位，又是如何打算呢？”
　　“我们先回无争山庄。有一些事情，还是得问家父才能知道。虽然家父一直对当年的事忌讳莫深，但是如今莫离因为我而身陷险境，我想，他会告诉我们的。”原随云搂着莫离，缓缓说道，“香帅若找到无花，只怕也就找到了石观音。到时候……还望让在下知道。”
　　楚留香望着他坚决的神情，慎重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会。”
　　原随云拉着莫离站起身来，微微一笑，眉眼间的神情已经恢复一贯的温雅从容：“那我们上路吧。”
　　
　　“南宫兄啊南宫兄，若有来世，愿你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莫要再落到这身败名裂的下场。”大明湖畔的石亭中，楚留香缓缓将手中一坛醇酒倾倒在湖水中，喃喃说道。
　　苏蓉蓉静静站在他身边，半晌，才轻轻将素手搭上他的肩膀：“楚大哥……”
　　楚留香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伸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柔荑，柔声说道：“蓉蓉，不必为我担心。这一次我虽然失去了两个朋友，但是也因此结交了更多不平凡的人物，不是么？”
　　“你是说小离、原公子还有那个一点红？”
　　“是啊，红兄外冷内热，实在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而小离和原公子更非池中之物。”楚留香想起早些时辞别的一双璧人，不由地微笑感叹道，“关中原氏和江左蓝氏，虽然到现今各自人脉单薄，但是这一代的传人都如此出色，当真可喜可贺。”
　　苏蓉蓉也露出了盈盈浅笑，只是随即想起他所卯上的敌人，神色又转为担忧，抬头问道：“你真的要追查无花和那石观音的事？
　　“事到如今，即使我想置身事外，只怕也很难了。倒不如主动一些，免得处处受制于人。”楚留香望着她，深邃的目光中闪动着自信的光芒，说道，“石观音纵然可怕，惹上的人却也不简单。我看，说不定她现在也正暗自懊悔，为什么这次非要找来几块厚铁板一起踹。”
　　苏蓉蓉秀脸上忧虑的神色略退去一些，眼波流转：“嗯，哪怕传言中她如何可怕，终究还是个人。”
　　“岂止是个人，还是个儿子都和我差不多大的老女人。”楚留香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见苏蓉蓉终于被逗得展颜，这才转身望着烟波渺渺的湖水，眉眼间一派洒脱，微笑说道：“俊杰红颜便如名川秀水，又怎会有一个人，能够揽尽世上一切风流？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个世界，恐怕就要无趣得多。”
　　水畔的阑风吹得他袍衫微动，勾勒出惬意随性的线条，那衣袂翩飞，似要融进水天一色中。苏蓉蓉听着他的话，望着他潇洒的侧影，一时竟有些痴了。
　　
　　
(卷一 终)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最难写的不是开篇，而是结尾 ><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卡了半天，又反复修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用香帅的背影来结束这一卷。虽然他不是本文的主角，但是，“湖海洗我胸襟，河山飘我影踪”，香帅的风采，到底不是任何人能够掩盖的。(在此单指原著和秋官版)
说一说瞎掰的石观音武功来历中，借鉴的一些历史和野史……永泰公主李仙蕙是中宗之女，韦皇后的亲生女儿，武则天的孙女。大足元年，因为议论张易之和张昌宗那两个男宠，而被女皇下令和丈夫武延基以及哥哥李重润一起处死。武则天死后中宗复位，伤心爱女，而为永泰公主修建了规模庞大的公主陵。
比较有趣的是，在公主陵中有这么一段墓志铭：“自蛟丧雄锷，鸾愁孤影。槐火未移，柏舟空泛。珠胎毁月，怨十里之无香……呜呼哀哉！以大足元年九月四日薨，春秋十有七。”武延基和李重润都是九月三日被处死，这里公主的死期晚了一天，所以被偶利用瞎掰一下。
另外，敦煌石窟中曾发现藏经洞，里面确实有文书上万册，而且不只是佛教典籍，还有道经儒说、史籍、地籍、历本、契据等等，确实包罗万象。可惜到了现在多半流落国外，想来让人扼腕。
嗯，再来是浅草观音寺……据说是因为在湖中打捞到一尊金身观音像而建立，在建寺一百多年后，因为观音托梦，而把那尊观音像秘藏，另造了一个替身供人膜拜。反正秘藏真身没人知道在哪里，还挺玄乎的。所以在这里利用一下，就当作是永泰公主东渡后定居江户，把秘笈藏在观音像中，然后装神弄鬼地让人藏起来了吧。(历史上年代稍有不符，请别认真)
接下来的番外桃花会交代一些没有写到文里的剧情细节，然后第二卷在无争山庄开篇。谢谢大家支持！:)




卷末番外：桃花

　　他在夕阳斜下的时候步出田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残阳如血，半天的赤橙云霞宛如火燎。
　　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年幼时，曾在《山海经》中读到过的一段话：“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那时，他还没有遇见母亲和兄长，只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在任慈身边跟进跟出，时光便在嬉闹的懵懂中悄然流逝。
　　任慈是丐帮之主，一手统领着十二堂四十九舵，大江南北那不计其数的帮众。可是那个在帮众眼中赏罚分明、律人严谨的男子，对自己的顽劣却总是格外宽容，几近溺爱。于是，像天下所有挑战父母耐心的孩子一样，他日复一日变得愈加顽皮捣蛋。
　　只是想知道，被宽容的底线会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那个眉目间尚存青涩，举止却已经风度翩翩，高贵优雅的少年僧人。然后，那个也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一片竹林中。
　　在那里，一个白衣女子袖手迎风而立，宛若天边最纯净的云彩，风华迫人。少年僧人放开了他的手，走到白衣女子身边，垂首敛眉，安静地侍立。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误闯紫竹林，遇见了南海观音和她身边修行的童子。直到那个女子抬起头来，浅浅微笑，轻轻地开口……
　　原来，他们竟然是和他血缘相连的亲人。在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
　　石观音，他的母亲，美貌无双，才智冠绝天下。
　　妙僧无花，他的兄长，机敏聪慧，胸中灵花无数。
　　于是，那次回来后，他变得安静了。不再漫山遍野爬树掏鸟窝，不再捉弄帮中长老。他开始勤读书卷，努力跟随任慈练武，认真向各人讨教……任慈总是含笑看他，那目光中带着欣慰，他却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目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变得安静了，心底却有一把邪火，悄悄地、熊熊地燃烧，滋长……
　　岁月依然从指缝间流淌，可是，这一次却在他身边缓缓地卷起漩流，变成了一个混浊不清的泥沼。一步步，在母亲和兄长的精心策划之下，他在帮中竖立威信，接手重任，慢慢地在任慈的膳食中投毒，独揽大权……
　　有时面对日渐衰弱的任慈，宛若惊鸿一瞥，他隐约地看清了周围那混浊危险、令人窒息的泥水。
　　可是，没有退路，因为他早已没顶。谋害帮主之人，按帮规当暴晒烈日之下，受万众唾骂，三日后剜剐凌迟而死。
　　所以，他只有做得更狠、更绝。
　　哪怕这次金陵之行需要杀了江左蓝氏的传人，也是一样。
　　他没有母亲的魅力，没有兄长的灵慧，他不是站在云端，傲视众生的观音和妙僧。
　　也许，他更像那只栖于林木的毕方。
　　神鸟毕方，外表看起来像是清高吉祥的鹤，但实际上却衔着怪火，所到之处屋宅无端焚毁……他已在丐帮悄悄埋下火种，只等那如同晚霞一样，映红半边天的辉煌──
　　只是他不知道，那场火，是不是也会把他自己给燃成灰烬。
　　
　　三月的阳光明媚温暖，长江两岸春意盎然，莺飞草长。水边的一片树林中，满树桃花怒放如炽。阑风拂过，宛若流动的云霞，映红了江水也迷了人眼。
　　他踏着一地落红来到金陵，在桃花楼中，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少女。
　　喧哗热闹的大堂中，她静静坐在靠窗的角落，独守一方宁谧。水蓝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玉白，一张红艳艳的桃花笺，却被她折成了玲珑小舟，随手把玩。不经意地抬眼，少女对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一笑颔首，清清浅浅的笑容，如同窗口拂进的微风。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随手摘下附在自己酒坛上的那张桃花笺，运了气劲，隔着半个大厅朝她桌上飞去。
　　少女明亮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兴味，玉掌贴在桌下，轻轻一拍，那笺便安静地坠在她面前。
　　原来她竟也有如此好身手？他站起身来，朝她的桌子走去。有些唐突地邀她赋诗，她竟没有拒绝，题笔随手便在笺上写了起来。那字体和执笔姿势都极文秀内敛，词里行间却隐隐透露出一股洒脱的飞扬。
　　“我叫君莫离。”她说道，声音如山间明澈的清泉，却在他胸中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就是那个蓝氏医道的传人？就是──他或许得杀了灭口的人？
　　在一瞬间压下了纷乱的心绪，他含笑作揖，彬彬有礼地邀请她去济南为任慈看诊。
　　长路漫漫，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来时的方向，无法回头。
　　金陵和济南其实相隔不远。明知道她如此身手，即使不会骑术，学起来也是轻而易举，他却雇了车，刻意延缓了行程。一路上，他和她谈天说地，常常状似不经意地说起他对任慈之病如何感慨，唏嘘不已。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她医术的深浅，每一次，听她坦承愧对传人之称，看到她捧着携带的书卷研习功课，心里总似乎微微一松……
　　到底为什么，他不愿去细想。
　　他们，终于还是到了济南。他紧张地看着那个少女为任慈搭脉，手心中居然不知不觉，一片汗湿。
　　可是，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当兄长微笑着同意了他的话，对他说不要节外生枝时，扣在他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幸好……否则，早晨还沐浴在阳光中，眉眼恬淡温和的女孩，明天就会是一具苍白冰冷的尸体。也许是他胸中那静静焚烧的一片黑暗太让人窒息，终是不忍，看见那明眸如水的女孩就此消失。
　　于是，他微笑着送走了她。将亲信派往金陵分舵，随时留意她的行踪，对兄长说自己还是会监视着她，一切放心。其实，只是希望偶尔听到她的消息。也许过几年，等他功成名就的时候……
　　“太原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日前亲自到金陵，将君姑娘接去无争山庄小住。”
　　两个月后，他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消息。不动声色地挥手让人退下，紧紧攥起了拳。
　　说不出为何突然感到那样愤怒，可是……就好像门前一株淡雅的月季，他日日期盼着看见她展露最美的一面风华，却在含苞欲放时无端被人摘走。
　　江湖上谁不知道无争山庄？关中原氏，谁人争锋。可是，那原随云不是个瞎子吗？哪怕他再天纵奇才，他看不到她湛亮眸中盈盈的波光，看不到她灯下阅卷时温宁的剪影，更看不到她展颜微笑时，那一身清清浅浅的甜美……
　　罢了，此时本不该是想这些的时候。天一神水已经到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也许，他日等他得到半边江湖，还能亲手将她夺回身边。
　　巨大的网不动声色地撒开，兄长以说禅论经的名义在城东静安寺中住下，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和札木合都已在路上，一向算无遗策的母亲也突然来到济南。那几个人她还不放在眼里，可那天一神水是公认的第一奇毒，她自然是要取一些回去研究的。
　　那天晚上，他和兄长边喝酒边密议到深夜。也许是许久不曾沾酒，他突然对兄长说出了那深埋心底，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正视的妒忌。
　　然后，他听见母亲优美如丝竹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灵儿，你说那个女孩去了无争山庄？”
　　“是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母亲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派人打探她的行踪。等她离开无争山庄后，把她给我杀了。”
　　手指一颤，香醇的液体洒出杯外。他吃惊地抬头：“母亲？！为什么──”
　　母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原东园的儿子……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站起身来，翩然踏出门外，只留下一句话：“那个女孩，我要她死。”
　　他怔住了，只觉得四肢僵硬，血液成冰。半晌，肩头一沉，是兄长的手用力按了一下：“这样也好。那位君姑娘……留着总是隐患。”
　　他轻轻地挪开那覆在肩头的手，慢慢地走出门外，披着月色，久久默然不语。好与不好，又有何差别？母亲的话，他从来就不会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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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很快就查到了君莫离的下落。因为是母亲的命令，他和兄长一起来到那偏僻的渔村，易容改装，将她诱到渔船上。
　　她笑容恬淡，温文一如当日，对面而视，浑不知眼前面容粗陋、身材壮实的渔夫其实是他。
　　浑不知，她脚下的蓄鱼池底沉着两具尸体，而她即将变成第三具。
　　兄长终于出手了，杀机一瞬，她竟然机灵地避过，回身反击。她的身手，出乎他意料的好。
　　他手中扣着一块船板，默默站立一旁，看她倚仗身段灵活和兄长游斗，只觉得脑海中空白一片。然而当她一个翻身想要遁入水中时，他却本能地扬起手，船板飞射而出。
　　原来，他的心里终究从未真正动摇过。只是──
　　“等等！”他出声阻止了欲击碎她颅盖的兄长，低声说道，“留她一具全尸吧。”
　　只是，终不忍碾碎了这朵含苞欲放的淡雅月季。
　　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却还是力持镇定地想用话拖延。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只是枉然。
　　他别过头，不忍目睹她被海水没顶的一刻，粗声说道：“你若真变成鬼要报仇，去找原公子吧！”
　　若不是那个该死的瞎子，她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哗啦一声响后，天地间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声音却还在他耳边缠绕不去。他转头看兄长，只见他披着夕阳余晖负手而立，纵还戴着人皮面具，已让满身清傲优雅的风度重新展现。
　　看着那被淡淡金色笼罩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了儿时曾读过的另一个典故。不是出自《山海经》，而是《太平御览》：
　　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西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
　　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
　　当年竹林中，母亲绝美的笑靥，兄长温和的眉眼……他以为凭天而降的珍宝，究竟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五彩石，还是那色泽鲜艳，却价同瓦砾的燕石？
　　不管是瑰宝还是瓦砾，如今的他，也只能紧紧抱在怀中。就如同故事中那个宋之愚人，在被客人耻笑之后，依然把燕石裹在层层锦帛之中，珍重藏起。
　　即使不值一文，也固执地当它价值连城……否则回首十年光阴，情何以堪？
　　只是，等来年开春时，他还想再去一次金陵。想到桃花楼中再喝一杯花酿；想坐在桃树下，任那点点落红拂身，然后伸手去接一片薄瓣，合在掌心……
　　也许，这样便能留下她素雅的身影，曾在他心上刻下的浅浅痕迹。
　　
　　
完

作者有话要说：*挥挥小手帕* 炮灰小灵子，你一路好走……




少女怀春埋祸根

　　深秋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黄土路上，一匹健壮的红鬃烈马逆风疾驰，扬起半人高的尘烟，久久不散。
　　君莫离坐在鞍前，秀美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疲惫。感觉身后原随云和她同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她微微侧头，说道：“不远了，已经看得见通向山脚的岔路。”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一丝紧绷。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两人一马终于抵达无争山庄。
　　早在半路时，原随云已经派人回庄通报，此刻翻身下马，便有侍从迎上前来，恭敬地道：“少庄主，庄主得到消息，已在书房中等候，吩咐您和君姑娘可随时前往。”
　　“知道了。”他颔首答应，将缰绳交给一旁等候的马夫。
　　君莫离也跟着下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颈背。
　　“莫离，累了吗？”虽然看不见她的动作，原随云却似乎听出了什么，微微蹙眉，“要不要我让人带你先去休息一下？若是──”
　　“不用了。”她微微笑着打断，拉起了他的手，“也不是很累，我陪你一起去见你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感激地握紧了她的手。
　　
　　书房中，一室的茶香和墨香，清幽静谧。听见脚步声，一直埋首在古籍中的原老庄主立刻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原随云和君莫离始终相携的手上，深邃的眼中浮现一丝淡淡笑意，温和开口道：“君姑娘，云儿，一路奔波，先坐下吧。”
　　莫离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挣脱原随云的手，依言和他一起在下首的两张椅子落座。她抿了抿嘴唇，率先开口：“庄主……”
　　原东园微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君姑娘，在济南的事情，云儿信里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你们想问我什么，我也大概知道。说起来……唉！事到如今，我自然不会再隐瞒什么。你们就慢慢听我说吧。
　　“大约在三十年前，我仍当壮年，已经继承家业，却还未娶亲，成日在外游山玩水……有一天，我路过河南天坛山，在山脚下看到有人打斗。其中一伙人都是粗壮汉子，另一边却有几个女流。”原东园回忆着，语声低沉，“那几个女子虽然都会武功，但大都拿着剑不敢动手。只有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和对方的人杀在一起，出手干脆利落，颇是狠辣。那些人起初看她美貌，还有几分留情，结果被她伤了几个，恼了便要取她性命。我一时心软，出手把她救下了。”
　　莫离点了点头，低声问道：“那个少女，莫非是黄山派的李琦姑娘？”
　　“不错。我所遇上的，正是世代有宿怨的华山和黄山两剑派弟子。”原东园悠悠叹息一声，将目光投向窗外，“石观音……哎，说她是江湖中最美的女人，恐怕也非虚言，当年的她已经是个很美的少女。只是那时我已年近四十，自然不会对一个才刚及笄的丫头有什么非分之想。华山派的人知难而进，当下我便也重新上路。想不到，那些黄山派的弟子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居然跟着到了下一个镇上，打听到我投宿的地方。”
　　“他们是想向前辈报恩吗？”
　　“也可以这么说。”原东园收回目光望向莫离，苦笑一声，“他们是要打探我的家世，向我提亲。”
　　莫离讶然开口：“难道──”才刚说了两个字，看了看身边的原随云，便没有再说下去。
　　原随云的五官和其父颇为相似，看着他的模样，不难想像当年的原庄主定然是个清俊潇洒的美男子。习武之人壮年不见衰态，反而拥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倒也难怪豆蔻年华的李琦一见钟情。
　　原东园似乎是在斟酌着措辞，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救下那李琦时，我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来历。后来他们找上门来，知道了我是关中原氏的人，便没有再纠缠下去，当下离开了。”
　　莫离点了点头，明了他言下之意，心中微微一叹。虽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门户之见却毕竟是存在的，尤其在像原氏这样的世家。说实话，如果原随云并非关中原氏，而她未生长在江左蓝氏，当年两人的书信来往只怕也不会那么容易。
　　此刻威震武林的石观音，彼时不过是黄山剑派的一个女弟子，无论是家世还是江湖地位，都绝对无法和原氏“无争山庄”一脉的庄主所匹配。
　　原东园继续说道：“两天后离开河南，我便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之后不久，游历至浙江青田时，我遇见了我的妻子。云儿，这段事情我以前和你说过。”
　　“我记得。”原随云点了点头，低声道，“您告诉过孩儿，当年是因为大旱赈灾才遇到母亲的。”
　　“是啊。你的母亲，是个真正美好的女子……”原东园微微一笑，转头望向君莫离，温声解释道，“云儿的母亲，说起来和当朝宰相还是同宗。她家和朝中望族本有订下娃娃亲，结果那家的儿子暴毙，之后她自己的父亲亡故，守孝三年，婚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我遇见她的那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在当时对女子而言虽然是晚了些，但其实也不是十分罕见。早在南齐时，褚澄便曾提倡过“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妇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五而嫁”的观点。此论在杏林颇得赞同之声，莫离自然不会陌生。
　　原东园这时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和夫人一见钟情，但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过门需三媒六证，仍费了不少时间。在她嫁给我后半年，我偶尔听到江湖传闻，说黄山派终因为人才凋落，被华山灭了满门，只有那位李琦姑娘逃出生天，搭船出海，下落不明。”
　　莫离沉默了片刻，才斟酌问道：“庄主当时……是否为她感到惋惜？”
　　“多少有一些吧。毕竟她还那么年轻，却丧失了所有亲人。”原东园微微一叹，“那时我有些后悔，为何在河南时没有干脆调停两派的纷争。可是江湖毕竟是江湖，哪天没有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若见一个管一个，就是无争山庄，早晚也会自身难保。所以过了一段时间，我便渐渐忘了此事。”
　　他的目光转为柔和，悠悠说道：“后来，我和夫人过了几年很快活的日子……可是我到底年纪渐渐大了，夫人一直未有身孕，我也有点着急起来。君姑娘，你的外祖蓝氏夫妇当时已经离开金陵，正在粤地游历，我便思量着携夫人南下游山玩水，顺便寻访他们两人。夫人听我所说，也同意了。我们正打点行装，打算不日动身，却有一人登门来访。”
　　莫离感觉原随云一直握着她的手略动了动，心头也是一跳，问道：“难道，那个人竟是──”
　　“不错，来的人正是那位失踪七年的李琦姑娘。不过当时她也不是李姑娘了，而自称为天枫氏。”
　　莫离点了点头：“那，应该就是她离开天枫十四郎，独自回到中土报仇的时候了。”
　　“是啊。当时她对我说，她在东瀛随夫君学了厉害的武功，回来为族人报仇，感念我当日对她的恩情，所以特地来探望我。”原东园的眉头渐渐蹙起，“我见她说得诚恳，倒也为她劫后余生感到高兴，就让夫人出来相见。夫人对她完全没有戒心，聊着聊着觉得投机，便开口邀她小住几日再回东瀛。”
　　莫离听到此处，已经隐隐猜到，以石观音善妒的个性，必然是因为当年曾被拒婚才会登门拜访。可是她居然能在原夫人面前装成那样友善的样子，足见心计深沉。
　　原东园的脸色也渐渐沉敛起来，继续说道：“夫人自嫁到关中后，闺中密友甚少，居然就把那李琦当做知己，对她吐露了担心无后的心事。李琦便说在东瀛时随夫君学了医术，愿为夫人医治。”
　　“据天峰大师说，当年李琦到东瀛时已经奄奄一息，是天枫十四郎救回来的，可见那人确实精通医理。”原随云的声音有些沉抑，“父亲，当时──”
　　“当时她倒没有对你母亲怎么样，中规中矩地把脉，开了调理的药，又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药也换过几帖，最后才告辞离去……在她离开后约三个月，夫人开始害喜，那时她已怀上你。”
　　原东园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朝原随云望了许久，才温声道：“云儿，你要明白一件事，无论如何，对于能得到你这样一个儿子，我始终很感激。”
　　莫离感觉到原随云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也顿时一酸。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指节，低声问道：“庄主，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在夫人快要临盆时，一天晚上，我练完功正要回房，突然看见李琦站在荷花池边的竹亭中。我当时虽然觉得她出现得有些诡异，但她毕竟算是我夫妇的大恩人，便还是迎了上去。哪知道……”原东园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激动，“哪知道当时她看了我半晌，突然开口对我说，当初她会出手为夫人调理身子，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再生育，所以为我留个子嗣下来。”
　　莫离不禁骇然变色：“难道她的意思，竟然是──”
　　原东园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她说，她在我练功之时已经潜入夫人房中看过，确定夫人怀的是男胎。所以……她要我在云儿出世后，就杀了夫人，改娶她为妻！”

作者有话要说：嗯，所以石观音当年还是少女的时候，喜欢上小原那个有大叔魅力的老爹。被拒婚后面子挂不住，于是练成BT武功卷土重来……不过她会那么执着于原东园，自然也不只是因为当初的单相思，还是有其他原因的 :)
下一章继续说当年事，还有小原被下毒的经过。




刚极易折傲骨峥

　　原东园并不曾招惹她欠下情债，这石观音居然开口就要人家杀了妻子改娶自己，其心乖戾，实在难用常理论之。君莫离瞠目结舌，忍不住问道：“那庄主您……当时如何反应？”
　　“我自然是没什么好话了，然后一言不和，便与她动起手来。”原东园回忆当时，缓缓说道，“那李琦学的武功，招式诡谲难测，威力也极大。我和她过手约有百来招，荷花池畔的山石便已是一片狼藉，亭子也被毁坏大半，坍塌下来。不过她内力稍弱，终是逊了一筹，被我打了一掌，负伤逃走了。我想她到底曾帮过我夫妇大忙，一念之差，没有派人追截。如果我早知道──”
　　他停下话语，深深地看了原随云一眼，那目光中纠结着的懊悔和愧疚，看得莫离忍不住想要落泪。她咬了咬嘴唇，努力咽下喉间的酸涩，低声开口：“庄主，后来又怎么样了？”
　　“后来……”原东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我加派人手在山庄附近警戒，云儿出世后那段时间更是百倍小心，但李琦再没有出现过。我以为她知难而退，渐渐也就放下心来，专心陪伴妻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之情，语气变得低柔：“夫人她不曾习武，身子骨难免弱了些，在诞下云儿之后尤是如此。但在精心调理之下，总算还是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只是在云儿快满两岁的那年岁末，忽又转坏。一个寒冬连生两场大病，被折腾得虚弱不堪。”
　　莫离听着，忍不住秀眉微蹙。以原夫人当时的年纪，产后确实需要小心调养，但以无争山庄的财力，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困难的事。即使因为疏忽而落下病根，又怎么会在两年后才──
　　她微微一震，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霍然抬头望向原东园。却见这位至今在武林中地位尊崇的前辈高人，此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悲愤的神色。迎上她的目光，他眼神一闪，点了点头，但随即看了原随云一眼，却又对她微微摇头。
　　莫离明白他的意思，只得紧紧抿起了嘴唇，不发一言，听他继续说道：“我请遍附近有名的大夫，都治不好夫人的病，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虚弱下去。我……”他的语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艰涩地道，“最后，我只能派人到粤地去寻找蓝氏夫妇。但人还未找到，夫人就……就过世了……”
　　原随云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莫离微感疼痛，但看了他一眼，却终是不忍心有半点挣扎，沉默地任他抓着。
　　他终究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松了手劲，低声问道：“父亲，后来石观音又回来了，是不是？难道在那短短几年里，她的武功居然又突飞猛进？”
　　“突飞猛进的，不是她的武功，而是她的毒功。”原东园沉声回答，仿佛不忍再看儿子一眼，突然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你们想必也已经猜到，当年下毒的人确实是李琦。云儿……为父无能，没有保护好你！那时我日夜思念夫人，无心理事，竟让她有机可乘。可恨我至今仍不知她到底是如何下手的，当时只道你是病了，后来才──”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握在窗槛的手上骨节高高突起，显然心里激动至极。莫离思及几个月前听原随云诉说幼时所受痛楚，突然想起，那时的原东园将一切看在眼里，岂非也经过了一场非人的折磨？她心中恻然，柔声问道：“庄主是何时发现那是毒的？”
　　“云儿一直喊眼痛，却没有别的症状，我就开始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但连着请了好几个大夫，却都束手无策。我当时便要在江湖上广发英雄帖，求请杏林高手前来医治，可就在那时，却有一个自称游历到此的大夫，登门求见。”
　　莫离立刻从他语气中听出有异，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难道那人竟是石观音派来的？”
　　“不错，君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原东园叹了一声，终于转回身来，“那人的名号我以前从未听过，医术却似强过地方上的名医百倍，一言道破云儿是中了毒，我早该心生警惕。可惜，那时我心神已乱，见他像模像样地说出几种毒素的名字，以为终于有了医治的希望，欣喜若狂，竟未想到要细查，就留他在山庄里住了下来。”
　　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独生幼子受苦却无能为力，当终于得到一丝希望时，又怎么可能保持冷静镇定的平常心？莫离也只能暗叹石观音果然攻于心计，太会利用人性的弱点。
　　原东园接着说了下去：“当时云儿的眼睛已不再疼痛，只是眼前终日乱色不断。那人为他开了几帖药，吃着竟好转了些，我便越加没有防备。后来……一天晚上，后院无故走水，庄里的仆役奔走救火，我自然也去了。结果，那浓烟里竟带着十分厉害的迷毒，好几个武功低微些的家仆，当场就倒在火场里，被活活烧死！我吸进了那烟雾，也觉得手足虚软，原来的十分力气，片刻只剩下两成。就在那时候，李琦又出现了。”
　　虽然原东园此刻安然站在她面前，但莫离听他说得凶险，一颗心仍然吊了起来，失声道：“她……”
　　“她自然没有对我下重手。那个女人……实在是天下第一恶妇！”原东园恨声说道，“她说我两次拒婚，对她乃是奇耻大辱，所以要我在悔恨和耻辱中了结余生。当下，她……她废了我的武功，将我得力手下尽数杀死，又告诉我，若我再找人为儿子医治，就把大夫和云儿一起杀死！等说完这些，她便站在那里，亲眼看着夫人生前最爱的海棠园化为一片灰烬，才扬长而去！”
　　一时间，书房里陷入了沉默，但三个人各自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终于，原随云长长吐出一口气，略带沙哑地叹道：“我明白了……所以，当年父亲才要将山庄的人手全部撤换。”
　　“不错。”原东园垂下目光，“那李琦终究是低估了无争山庄。原氏三百年的根基，怎么可能被她毁于一旦？我当下就把布置在外的心腹都秘密召了回来。也幸好，那天晚上混乱不堪，没有人知道我武功已失。在他们帮助下，我慢慢将山庄的人手全部换了一遍，一边加紧督促云儿的武功。”
　　他走到原随云面前，犹豫片刻，伸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低声道：“云儿……为父亏欠你甚多，但你一直做得很好。你幼时为父对你要求颇为苛刻，也是迫不得已。当时的情形，我若行将踏错一步，很可能便会赔上我父子俩的性命。”
　　这许多年来原东园深居简出，虽然江湖中人多半还是认为他武功深不可测，但也渐渐有传言，说他是个成天只知舞文弄墨的书生。若非原随云如此出色，恐怕早就有人打起了无争山庄的歪念。
　　“父亲，我明白的。”原随云垂下了头，面上表情难辨。片刻后，他忽然放开了莫离的手，站起身来：“莫离，你再陪家父说说话，好么？父亲，孩儿先告退了。”
　　“你──”
　　“我没事。”他低声说了一句，便紧紧握着双拳，转身走出门外，匆忙的步履中竟带着些微踉跄，转眼就消失在视线外。
　　“君姑娘，”原东园开口唤道，见她面带忧色转回目光，才轻叹了一声，“让云儿去吧。我知道这件事，他自己也在暗中查了多年，现在他的心太乱，需要好好静一静。”
　　莫离心里自然也明白，咬了咬嘴唇，终于微微点头。
　　刚才心弦紧绷，一直拉着原随云的手也没觉得什么，现在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原东园，却莫名地有些拘束起来。她脸上微红，嗫嚅地开口：“庄主……”
　　“君姑娘，”原东园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的话，肃穆的脸色略缓，温声道，“这次的事，说起来是我父子连累了你，还望你能够原谅。”
　　“庄主言重了。”莫离摇了摇头，想起刚才的对话，抬眼问道，“当年，庄主夫人她……”
　　“刚才你猜对了，她确实也是被李琦所害。”原东园叹息一声，“有好些年，我一直对她当初突然抱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几年我偶然从古书中看到一篇记载，说南疆有毒花名雷公藤……”
　　莫离顿时恍然：“莫非夫人喜食南疆特产的紫云英蜜？”
　　“君姑娘果然家学渊博。”原东园眼中闪过一抹痛色，点了点头。
　　雷公藤还有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就是断肠草。这种植物的花对蜜蜂无害，但若人误食由其花粉酿成的蜂蜜，却和服用慢性毒药无异。石观音想必是将毒蜜搀和在原夫人长期食用的普通蜂蜜中，剂量虽微，但对于不懂武功的原夫人来说，累积几月也足以致命了。
　　“今天我所说的这些事，对云儿来说已经太过残酷，所以我不欲让他知道太多……”
　　“庄主，我想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所怀疑了。”刚才两人一直携手，谁的心绪稍有波动，都瞒不过对方。莫离垂下了目光：“我不会主动和他说，可是……如果他问起，我只怕也无法对他隐瞒。”
　　原东园听她这么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反而微微笑了：“君姑娘，你不愿对我儿有所欺瞒，我只有感激，不会怪你。”他顿了顿，长长一叹，“也罢，他既然已经决意要对付李琦，那么也该让他知道全部。”
　　听他这么说，莫离不禁微感疑惑，想了想，开口问道：“恕晚辈愚昧，之前庄主为何一直不愿提起当年的事？”
　　“云儿幼时，我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这几年我却一直在犹豫……那李琦对我乃是杀妻之仇，我自然恨之入骨。但是，我却更怕云儿报仇心切，行事有所偏颇，走上不归之路。”
　　莫离心头一跳：“庄主的意思是……”
　　“我的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云儿他不但聪慧过人，性情更是极其坚忍顽强……他在人前向来温文多礼，但是我知道，骨子里他和我一样，都是骄傲的人。”原东园缓缓说着，轻叹了一声，“所谓刚极易折……这是他的长处，却也是致命伤。”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莫离一眼：“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让他放手去照他的意思行事。只是──君姑娘，儿女之事我本不该插手，但做为一个父亲，我还是不得不求你一句……请你无论如何，莫要伤害他。”
　　莫离的呼吸一窒，不禁垂下了眼，片刻才抬头，直直望着原东园的眼睛，慎重说道：“庄主应该知道，人与人相处，实难相安一生。唯以不永伤，终究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故意去伤害他，也一定会尽我全力，好好待他。”
　　原东园的神情一松，眼神也变得温暖起来：“云儿终究没有看错人。君姑娘，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足见是我多虑了。”他微微一笑，“后山南边有片竹林，就是你当日曾和云儿奕棋至深夜的地方。那里向来禁止仆从入内，他现在多半在里面，你去找他吧。”
　　莫离脸上一红，不想当日自己和原随云相处的点滴，都被别人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但随即迎上原东园温暖的目光，心中也就释然，离座低声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修改了一下，圆润几个句子……话说初更新时童鞋们的下午三点是偶的凌晨三点，果然神智不清了，连章节名都有错字。晕死……貌似我把老原小原都虐得够惨，下章让小离好好安慰一下小原吧。
记得最初看到刚极易折这四个字，后面接的是柔极则废，说明刚柔并济，相辅相成的道理。可是后来看一个宝莲灯电视剧的同人，作者借女主的口点评杨戬“刚极易折，情深不寿”。写原老爹和小离的对话时，突然想到了宝剧里那个孤傲的真君，因此引来做章节标题。
一直觉得原著中，随云公子那温雅的表面下藏着的不只是野心谋略，还有坚冰皑雪一般的骄傲。犹记得最后在崖边，根本没有人掌握他就是蝙蝠公子的证据，因此楚留香对他说：“其实你可以否认的。”可原随云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我不必。”个人认为，那三个字里面包含的不只是掌握一切的强大，还有不屑隐瞒的骄傲。在我眼中，这是他和无花最大的不同。所以，一直对原随云有种说不出的惋惜。
我不愿笔下的原随云变成那个决绝将人拖向黑暗深渊的蝙蝠公子，但是却也不希望因为莫离，而磨去了他原本的峥嵘傲骨。以前写格式化小言起家，笔下男主基本上都是温雅睿智型，千篇一律。借这篇同人描绘古龙笔下丰富多彩的各种人物，是我给自己的一个挑战。这一卷将出现的人物，有许多都是我不擅长刻画的类型：比如豪爽的胡铁花，孤傲的一点红和曲无容，沉默精干的姬冰雁……当然，更怕将清傲的原随云写成一个太过温软的人。所以日后如果出现偏差，还请各位包涵，并且多多指正，先在此谢过！




养兵千日用一时

　　虽然时至深秋，山庄后的竹林却还是一片苍郁的翠色。莫离步入密林深处，一眼就看见原随云坐在当日两人奕棋的青岩上，背影寥寂，仿佛已在那里静静地等过了沧海桑田，从不曾移动分毫。
　　然而莫离低头看见一地颜色尚新的竹叶，心中也就了然。她抿了抿嘴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唤他，他却已经微微侧过头来：“莫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原随云朝她伸出手：“过来吧。”
　　莫离跃上大石，想了想，却走到他身后跪下，伸手替他拈去发上的一片叶屑，温言道：“头发有些乱了。”
　　解开他束发的丝带，她从自己的髻上摘下细篦，仔细而温柔地，一绺绺拢顺他润泽如玉的散发，无比专注地反复梳理。
　　微风拂过竹林，带起一阵阵沙沙的涛声，两人却始终没有说话。随着时间流逝，原随云僵直的身形渐渐松驰了些，唇角紧绷的线条也变得柔和，终于轻叹一声，将身子往后挪动些许，轻轻地靠进莫离温暖的怀中。
　　“我的母亲……是石观音害死的吧？”他沉声开口。
　　莫离伸手环抱他，将下颌枕在他肩窝，低低应道：“是。”
　　“她是怎么下手的？”
　　“南疆有一种植物名叫雷公藤，全株有毒，成人若服用嫩叶七片，几个时辰内便会衰竭而亡，但奇怪的是，这种植物却对蜜蜂无害。”莫离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想……石观音是把雷公藤的毒蜜搀在了令堂日常服用的南疆紫云英蜂蜜中。令堂不会武功，服用日久，便和服食毒药无异。”
　　原随云点了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随云？”
　　“莫离还在襁褓中时，双亲就故世了，是吗？”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终于打破沉默，问的却是全不相关的一句话。
　　“嗯。”她微感诧异，随即明白他是想借此转移心思，暗自叹息一声，便柔声接了下去，“我父亲是江南殷实人家的幼子，听舅舅说，他幼时便立志悬壶济世，后来果然在医道上颇有成就，所以才会认识舅舅。”
　　“这么说来，令尊和令堂的亲事，还是圣手蓝前辈撮合的？”
　　“嗯。父亲和舅舅一见如故，成了蓝家的常客，之后便见到了我的母亲。后来……”莫离想起了舅舅告诉她的故事，目光也不禁变得有些迷茫，缓缓说道，“母亲怀上我的那年夏天，长江大水淹田千顷，两岸腐尸无数，导致疫病横行。父亲为了救人而操劳过度，最后自己也染上瘟病，一卧不起。母亲虽然想要帮忙，但她不懂医术，却是有心无力……”
　　蓝氏医道向来传媳不传女。在知道父母当年的故事后，莫离常常会想，蓝太夫人之所以打破祖传的规矩将她命为传人，或许不只是因为她幼时的表现，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爱女早逝的遗憾和愧疚。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长江之灾牵连广阔，当时舅舅自己也在别地忙碌。等他接到母亲的书信，奔波千里终于赶到时，父亲已经故世，而母亲劳心劳力，悲痛过度又经历难产……结果，将我托付给舅舅抚养之后，不久也随着父亲去了。舅舅说，那时我出生不过十数日，不曾有名字。所以，在将我父母安葬后，他便为我取名莫离。”
　　莫离……莫要再离去。蓝天宇空有一生医术，却无力挽救自己的好友和妹妹，当时的心情是如何悲恸欲绝，由此可见一斑。
　　原随云沉默半晌，终于转过身来，伸手轻轻一拉，反将她拥入自己怀中，低声说道：“莫离和我一样，都没有见过母亲呢。也许我更幸运一些，至少还有父亲……”
　　“随云……”
　　“我知道你不喜欢血腥。可是，我要杀了她。”他突然埋首在她秀发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略带暗哑，一字字说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杀了石观音！”
　　她将他拥得更紧，咬了咬嘴唇，终于道：“好，我帮你。”
　　“莫离？”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又似乎有些动容，“你……”
　　“以后，你有我。”她低声承诺，星眸微敛，主动凑上前去，封住了他微启的唇。
　　温柔的吻渐渐转深、转浓，唇舌厮磨交缠，倾诉了一切未说出口的情绪。原随云轻叹一声，抬手托住她的螓首，细密地掬饮她的气息，直到心口最后一丝晦涩凝冱的冷，也终于被温情所覆盖。
　　阳光透过竹影婆裟投下，有些细碎，却依然暄暖。
　　也许那旧伤如骨刺，无法拔起，只能深埋。但至少在此时，苹风微婉，竹节清香如醴泉淙淙，悄然洗去了眉间的阴郁，只留下一片温宁和煦。
　　
　　深夜，白瓷杯中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早已凉透，君莫离却依然端坐书桌前，仔细研究着眼前一方薄如蝉翼的绢布。
　　当日任夫人赠送她乌木簪，她从里面拆出绢布时，心里便隐隐存着疑惑。任夫人在未被石观音毁容之前，据说是江湖上用毒的第一好手。她的毕生所学，难道仅用这么小小的一方丝绢就能记录？
　　现在灯下精读，莫离才恍然发现，任夫人所学的毒经，其中许多论点已经和后世的化学十分接近了。
　　古代也并非没有化学这一门学问。从金丹术、陶瓷工艺乃至酿酒制酱，无不利用到物质的变化反应，其中都有现代理论的雏形。但就毒之一道，这方绢布上所记载的东西，却是莫离以前不曾在别处看到过的。
　　天下毒物，或走血液或走神经，或双管齐下，厉害的无非也就是那百来种。绢布上将常见的毒素和解毒药草分归为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学习者需自行推演。
　　悟性高者如任夫人，可以从中变化出无数厉害的毒药和解毒方法，可谓一生无穷。当年的她若是稍存戒心，南宫灵根本不可能成功毒害任慈。
　　但是，若资质平庸者无法领悟其中奥妙，那么即使将绢布上所有记载都倒背如流，对于毒之一道，最多也不过是略通皮毛。
　　沉思半晌，莫离默默地折起绢布，仔细收好。起身来到窗前，轻推开檀木棂槛，沁凉的夜风顿时扑面而来。
　　这一世的她虽然父母早逝，却并不缺乏亲情，更兼丰衣足食，可谓美满。而她十多年来殷勤不怠地学医，也全为兴趣所致，舅舅和蓝太夫人都不曾真正强求过什么。
　　可是原随云……却是没有选择。
　　彼时，当她捧着舅舅的医书兴致勃勃地配置药丸时，他却在忍受着一点点失去光明的痛苦。而他，却不能自暴自弃、不能惰慢、更不能平庸。因为他的成功于否，牵连着原氏一脉的存亡。所以，即使当时他并不知道原因，却也明白身为无争山庄的原随云，他只能咬牙克服一切障碍。
　　无论是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凡事他都必须做到比别人更强更优秀。
　　那曾经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童年，其中包含了多少伤埋骨髓的痛苦！
　　“石观音……”莫离无声地念着那个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咬着嘴唇，紧紧握起了双拳。也许她的武功计谋都有所不及，但是每个人都有所谓的喉下径鳞，不容触碰……
　　无论如何，在医毒之道上，她绝对、绝对不会输给那个女人！
　　
　　原随云房中，一灯微萤如豆，黑衣劲装的中年人束手静立。虽然他训练有素，早就做到了无论何时何地，皆能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听着原随云的指令，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
　　“之前我吩咐你部署的事情……先搁下吧。把所有的人手都召回来。”
　　“少主，您是说，所有人手全部撤回？”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原随云面色沉静如水，微微点头，“留几个脚程快的在附近留守待命。其他人都派往西域。”
　　“西域？”
　　“不错。”原随云修长的手指滑过一幅雕工极其精细的木刻地图，缓缓说道，“敦煌、鄯善、且末、员渠、还有龟兹延城……要怎么安排，刚才给你的纸上都写得很明白了，你照办就是。总之半年为限，那五个地方必须要有我的人脉在！”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抿了抿嘴唇，继续吩咐道：“我相信以你的手段，足够办妥这些事。切记不可急功近利，疏忽了防范。如果被人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我唯你是问！你可明白？”
　　“是，属下明白。”听见他用如此严谨的语气下令，黑衣人肃然躬身，清晰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要正式和石观音卯上喽……小离因为小原而决定下苦功研习毒经，小原也开始调动人手了。嗯，地名是看史稿地图集摘来的，差不多应该都在书中石观音的老巢附近。至於小原是怎么猜到石观音在沙漠……其实是南宫灵露的馅，下章会点明 :)
当初心血来潮随便开的文，完全没想到之后会越写越投入，在这里要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我是个朝九晚六的上班族，每天在外的时间差不多总有12小时，所以有时候更新会慢一点，还请见谅……虽然文笔有限，但一定会认真将此文写到完结，借此缅怀一下当年看楚留香传奇时，对那些多姿多彩的人物无限的向往和感叹。




才有梅花便不同

　　“你为何觉得石观音会在西域沙漠中？”户外朔风扬起，君莫离坐在书桌前，有些散漫地描绘着一幅九九红梅的消寒图，一边侧头问斜倚榻上的原随云。
　　这一天冬至，按古法是开始进补的日子，于是莫离和厨子说了一声，一早起身便来到厨房，取材炖山药黄豆肉骨汤。
　　她往年也一直有为蓝太夫人准备药膳的习惯，这些天观察原东园的气色，便为他另炖了一盅更适合些的温补三元汤。结果为原东园端去时，这位老庄主面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那带着微笑望她的目光里，却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于是莫离原本只是半分的赧然顿时变成十分，低声陪着闲聊了几句，便红着脸逃回原随云的书房中。
　　“莫离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南宫灵家中，你我在后堂听见他对香帅说的话？”原随云正小口品饮乳白色的骨汤，听见她的问话便微微一笑，抬头提醒道，“那天南宫灵逼迫香帅到神水宫背黑锅时，曾说无花其实不怕水母阴姬，只是觉得留着这事在中原是个麻烦。”
　　“啊！”她顿时恍然，“我竟然没留意──”
　　“你当时着急那位苏姑娘的安危，也难怪不曾细想。”他略挪了挪身子，接着道，“如果无花不曾被揭穿，那么他身为少林弟子，要离开中原只能借论经证道的理由……”
　　“而佛教，本就是由西域传入中土。”莫离替他说完。
　　虽然前世看书，石观音确实居住沙漠，但如今经历的事情已经和她记忆中的文字有颇大出入，所以莫离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东瀛也重佛教，尤其和莆田少林交好，难道不会是在那里么？”
　　“不太可能。”他微微摇头，“若是他们母子要在海外谋事，当初拿到天一神水后就该远走高飞，而不是冒险去对天峰大师下毒。石观音怎么看都是个野心极大的女人，不管她在策划什么，东瀛岛国只怕她还嫌小。”
　　“嗯，敦煌石窟本在西域，若她居于沙漠，也在情理之中……”
　　“莫离，即使我猜错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原随云起身走到书桌旁，手指拂过那幅木刻的地图，面容沉静，“和西域诸国通商虽然风险大，但其中利益也十分可观。我本就有意过几年将家业拓展到龟兹、焉耆等国，如今不过是提早一些罢了。”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木板上经络分明的山川河流，开口问道，“要在西域布下人脉，不是一时片刻便能完成的。若这段时间石观音来找麻烦，怎么办？”
　　“不用担心。”原随云低声说道，眉眼间闪过一丝肃杀之意，“当年她是趁着家父不备，现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他们母子在少林和丐帮的阴谋先后被揭破，我若是她，现在必然选择在老巢养精蓄锐，绝不会贸然来中原惹事。”
　　就像他们不敢贸然跑去沙漠打探一样，石观音再厉害，这次阴谋被揭露得彻底，对他们几个总也会有一些忌惮之意的。莫离想明白这些，便放下心来，提笔勾勒出最后一枝寒梅，微笑道：“那好。任夫人赠我的毒经玄机深妙，一时也学不全。但若有半年时间，说不定就能参悟大半了。”
　　原随云闻言点了点头，唇角微扬：“若不是料定莫离能够领悟，任夫人又怎么会把她藏了二十年的秘笈送你？”他顿了顿，收敛起笑容，接着说道，“不过，就算无法在毒之一道上压过石观音，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对付她！”
　　“我知道。”她温声回答，伸手拉过他的手，“随云……不管我能帮上多少忙，总会帮你的。”
　　“嗯。”他捏了捏她的手，随即轻轻放开，改为抚摸她柔顺的秀发。那俊逸的脸上神情渐渐变得柔和，半晌突然道：“莫离在画九九红梅的消寒图，是么？倒让我想起一首咏梅的诗来。”
　　“哪一首？”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他低声念道，重新端起刚才放置手边的汤盅，笑意温存地又喝了一口。
　　莫离的心口泛上一丝甜意，唇角也扬起了欣悦的弧度。她低头望向画完的卷帛，柔声应道：“好吧，就题这一首。”
　　用工楷认真地在画卷上题了字，她换了枝朱笔，由着他继续把玩自己的头发，眼波温柔，细细地为右首枝头的第一朵寒梅，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随着时光流逝，一朵朵姿态各异的红梅在素白画纸上绚烂绽放。转眼三九过去，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鹅毛大雪纷飞，漫山遍野尽是银装素裹。
　　经过这一个月，任夫人所赠毒经中的理论，莫离已经掌握了个大概，剩下的便是灵活运用了。于是，她每日至少用三个时辰，反复推演各种毒素和解药相容相克的变化。
　　客院的书房里堆起了她的手札，厚厚一叠，其中一些颇为厉害的毒药和解药配方，莫离都另行誊写，一个月倒也积累了不少。
　　石观音对原随云下的毒，本就是从几种极为厉害的毒物中提炼而成，之前莫离颇有无从着手的感觉。现在对此间领悟深了一层，再琢磨时便不一样了。她在给原随云敷眼的药袋中换了几种草药，也恢复了每日早晚为他针灸的习惯。虽然对当初石观音所用的毒方仍是一知半解，但先清淤活血，做些刺激肌理的复健总是错不了。
　　原随云这些日子也没闲下。山庄大小事宜本就是他全权决定，加上时不时会有几个在外的亲信冒着风雪回来覆命，日里也经常忙着。所以偶尔在他闭门议事时，莫离也会去找原老庄主说话。
　　原东园一生经历大起大伏，加上武功被废后潜心书卷，心胸眼界皆高人一等。和他闲谈，往往让莫离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有几次原东园兴致起来，也指点了她的剑招和拳脚。他昔日毕竟曾是绝顶高手，常一语命中弊端，让人受益匪浅。
　　以往莫离喜欢在夜深人静时阅读书卷，这个习惯如今却因为原随云而改变了。她白天苦习毒经，在晚间为他针灸后，则常常和他或奕棋、或论武、或谈天说地，陪伴彼此到深夜方歇。有时月色明朗，原随云也会带她到后山林中。两人内功皆已有成，自不畏寒，她便窝在他怀中，在一片天静地宁中低声为他诵读一册黄卷，戏谑称那是聚萤积雪的另类诠释。
　　这一天晚膳后，莫离依例在书房中为原随云施针。他躺在软榻上，突然开口道：“莫离，我今天从南方得到一个消息。”
　　“是什么？”
　　“神水宫对无花发出了格杀令。”
　　“哦？”她微感讶异，“那个女孩子的事，他们不是不愿让人知道么？”
　　“我想之前神水宫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毫无动静。不过，最近妙僧无花算是臭名远扬了。”原随云微微一笑，“那天无花在少林寺纵火，然后被一个自称是他老婆的女子救走。这件事，目前是江湖上最灸手可热的话题。”
　　那天晚上听见神秘女子话语的，除了少林寺的和尚，算来不过是他、楚留香和她自己三人而已。莫离看着他那似藏深意的微笑，心头顿时雪亮，笑出声来：“这消息是你派人放出去的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微扬的剑眉泄露了一丝黠慧，继续说道：“天下皆知水母阴姬信佛，也有不少人知道她曾破例允许无花到神水宫说禅。如今发现这人居然是个娶了老婆的淫僧，阴姬雷霆震怒，要追杀他也就显得名正言顺了。”
　　“嗯。这样至少可以确保，他近期是不会到中原来添乱了。”莫离自然不会对无花有任何同情心，微微一笑便专心致志地继续为原随云施针。
　　突然，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她下意识地停下手来，问道：“怎么了？”
　　“眼角……似乎有些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莫离微微一震，紧紧地盯着他，竟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定了定神，她缓缓吐气，声音略带紧绷地开口：“随云，不要动。让我再试试。”
　　全神贯注地，她再次针刺他眼角的穴位，略比平时深了一些，轻轻捻动，问道：“能感觉到什么吗？”
　　“……确实是有一点麻。”
　　莫离的心跳不觉快了些，撤针道：“告诉我是在哪里。”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了她刚才扎针的穴位上。
　　莫离心里顿时一阵狂喜，几乎忍不住张口，但随即冷静下来，眼神却又是一黯。她迟疑地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莫离？”原随云微微坐起身，神情中带上了一丝紧张，“我还有知觉，是不是──”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手：“神经还有知觉，代表着……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希望。”
　　原随云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一黯：“但也不代表就有希望，是不是？”
　　“……对不起。”她垂下目光，低声说道。
　　“莫离，不用道歉。”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手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了，我只是……”
　　他沉默着没再说下去。一时满室寂静，唯有灯花毕剥。
　　许久之后，莫离微微抬头，望着他看不出悲喜的俊容，低声说道：“随云，今晚别睡了。就在这里吧，我陪你。”
　　他低下头，更搂紧了她，略带沙哑地开口：“谢谢。”
　　于是，书房中一夜灯火通明。莫离依偎在原随云怀中，静静陪他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当他心情略略平复，运功打坐时，她便起身到书桌前，匆匆研了墨，略为思索片刻，奋笔疾书。
　　巳时三刻，冬阳已经高高升起，将雪地映照成一片银亮。一匹快马从无争山庄中闪射出来，踏雪疾驰，带着莫离的书信朝金陵的方向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冬至在古代是个挺重要的日子，除了是开始进补的时间，各家各户也会画消寒图或写消寒帖，来打发漫漫冬日。这个习俗虽然是清朝盛行，不过似乎前朝也就有了。
小离画的是消寒图中比较精细的一种，图上通常有九枝梅，每枝九朵花。这样每天涂一朵花的颜色，九九过去就到春天了。于是小原借梅喻人，趁机暧昧了一把 :)
消寒帖则是九个字，每个字九划，每天写一个笔划，同样写九九八十一天。最常见的消寒帖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个如果没记错，清道光皇帝还有墨宝留下)，也有“幸保幽姿珍重春风面”等等。
嗯，然后本卷其实是围绕小原的毒展开的，所以马上又要有原著人物登场了 :)
以下是和本文无关的废柴吐糟：
偶恨恨恨恨金融海啸啊……*泪奔* 手头负责的贷款名户中，好几个公司最近在申请破产和重组，于是三天两头收到厚得砸死人的法律文件，好多东西都要重拆、重估、重新计算市价……话说律师组写的东西比任夫人的毒经还深奥哇！很多文件读个两三遍，单词拆开全部了解，放一起看愣就是云里雾里。
于是我也想穿越到古代，烧玻璃造大炮，当我的黄金亿万两霸主女尊去……*满头黑线，无限YYing*




蛟龙岂是池中物

　　午后的阳光温暖，檐角枝头的冰雪消融，啪嗒啪嗒落下，在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
　　书房的薰香炉中沉烟袅袅，原随云端坐琴案前，垂首敛眉，修长的手指沉吟地抚过琴弦。一曲《潇湘水云》在他手下少了些许哀婉悱恻之意，却更添苍寥大气，那七弦冷冷，澄心清神。
　　清幽平和的琴声从檀木窗的缝隙中透出，悠悠回荡在步廊曲折间。檐下，君莫离静静倚在门侧，怀中抱着一捧细枝犹带晶莹的腊梅，星眸半掩，恬适而专注地聆听着。直到他划弦止音，她方才抬起头，曲起指节在门扉轻扣两下，推门而入。
　　原随云从案前抬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低声唤道：“莫离。”
　　“嗯。”她答应一声，走到书桌前，仔细地将怀中梅枝移至洒金的孔雀蓝釉瓶中，温声道，“庭前梅花开得正好，我又折了些来。”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你前几日在熏炉里新添了杜衡，是么？和梅香混着，闻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莫离握住他的手，挨在他身边坐下，仔细端详他温润的眉眼，心中略略一宽。
　　自从那天晚上发现他眼中经络并未完全坏死，情绪经历大起大落之后，一连几天，原随云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总会在不经意时露出些许沉郁之色。莫离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尽量陪伴在他身边，不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
　　幸好，原随云的性情毕竟坚忍异常，少有人能及。如今过了半个月，他的心绪已经渐渐平复，琴音也终于变得和以往一样悠扬，不再幽眇迷离。
　　望着他恬静的眉眼，莫离几乎不愿开口，但想了想，终于还是低声说道：“随云，我收到太夫人的回信了。”
　　他的神情微微一敛：“她说什么？”
　　“她让我开春后到江南去找一个人……你可听说过叶天士叶神医？”
　　原随云略为动容：“临安那人称金针渡危的叶天士？”
　　“正是。”莫离回想起蓝太夫人书信的内容，低声说道，“蓝氏虽被誉为医道第一，但毕竟不是什么都能超越人前的。太夫人说若论针灸之术，当世无人能及叶前辈，让我去向他求教。”
　　原随云点了点头：“莫离要我一起去吗？”
　　“嗯。你能离开太原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虽然不知道他每天忙碌的细节，但她知道，在西域沙漠安插人脉的事情，他虽不是亲自安排，却一直在暗中监控着。
　　“给我些时间部署就可以。”原随云略略思量了一下，沉静说道，“江南虽离得远，但若石观音还有眼线留在中原，我突然南下一定让她捉摸不定，未免不是好事。”
　　“嗯，太夫人说她会修书给叶前辈。不过……”莫离咬了咬嘴唇，“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先回金陵。”
　　“我知道。”他低下头，微微一叹，“就要过年了，于情于理，莫离都应该回家的。”
　　只是，犹记得初遇时，她在高楼屋顶上那落寞的言语。今年她的舅舅又是远在天涯，她会怎样守岁呢？
　　捕捉到他眉眼间那一抹不舍的神色，莫离心中温暖，略侧过身子，将头枕在他肩上，柔声道：“太夫人已经在信里说了，今年舅舅不在，过年的事情也一切从简。所以，我只要在岁末前回到金陵就好。”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道：“那么，在莫离动身之前，再陪我到悬瓮山去一次吧。”
　　“好。”
　　
　　山海经有云“悬瓮之山，晋水出焉”。那养育着一方人文的晋水源头，正是在悬瓮山的断岩之中。上等的茶水不仅需要好茶，更需好水。悬瓮泉源水质泔淡，用来沏茶并不次于梅上融雪、深井活水。
　　莫离动身前往金陵的前一天，她和原随云自带茶具，溯水踏雪而上，来到悬瓮山深处的难老泉。那里的溪岩上布满长生萍，四季浓翠不衰，更映得甘洌明澈的泉水如碧。
　　拂去积雪，在小炭炉中生了火，莫离汲水煮茶，随后便捧着瓷杯，和原随云一起坐在溪畔大石上，听流水淙淙，林涛簌簌。
　　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安静，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依偎在一处，细细品茗，珍惜相处的时光。半晌，原随云突然开口：“莫离，明天你把奔霄带上吧。”
　　她讶然抬头：“奔霄不是只认你为主么？”
　　“你我这些日子一直同驭，它会听你的。”他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开口，“奔霄脚程快，很少有人能追上。若有它载你到金陵，我也放心些。”
　　“好。”她温声答道，往他怀中挪了挪，“不要担心，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我不会有事的。”
　　之前被暗算时从未想过杀机就在身边，毫无防备。更何况，当时她的一身内力也远不如现在运转自如。如今知道石观音欲对她不利，出门在外，自然会百倍谨慎。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一丝涩音，低声说道：“无论如何，千万多加小心。”
　　“我知道。”她立刻回答，见他面上仍有忧色，便伸手贴上了他的脸颊，柔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安心处理这里的事，等开春后，我在临安等你。”
　　
　　奔霄确实通灵，一路上对君莫离温驯异常，和当初有原随云共乘时一般无二。它的脚程飞快，不过十来天左右的时间，便载着莫离安然回到金陵。
　　再次踏进蓝家大宅幽静的院落，莫离突然想起自上次离开后，也不过短短数月，自己却经历了这么多事，瞬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如此，所以在佛堂里见到蓝太夫人时，那张饱经风霜又不苟言笑的面容，看起来也显得格外亲切。
　　“小离，”待她请过安落座后，蓝太夫人低声开口，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悦慰，“在外面那么多天，能平安回来就好。”
　　莫离心中一暖，抬头迎上了蓝太夫人洞悉世情的锐眼。虽然这些日子来经历的诸般惊险她从不曾说过，但是眼前这个老人，却好像全都知道一般。
　　蓝太夫人端起茶盅浅抿了一口，仔细地打量她两眼，突然道：“你喜欢原家的少庄主，是么？”
　　莫离没想到她竟问得如此开门见山，不由地愣了一下，略为尴尬。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坦诚地低声回答：“是。”
　　“当初他到金陵来接你，我便觉得你对他有些不同。不过，想来当时你自己还未察觉吧？”蓝太夫人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虽然为人勤勉好学，却也淡泊寡欲。所以你要明白，无争山庄的无争二字，却不是与世无争的意思。”
　　莫离心头一震，垂眼道：“孩儿明白。”
　　“真的明白吗？”蓝太夫人追问了一句，紧紧盯着她，“小离，我看原随云那孩子，虽然谈吐温雅谦和，但以失明之躯，身边琐事都爱亲理，足见性情其实兀傲。更何况原东园已经多年不理俗事，凡事都由其子权掌……那孩子胸中风云开阖，是不会安于一隅的。”
　　这些莫离其实都知道，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此刻见蓝太夫人问得慎重，她收敛起心神，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缓缓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其实，我觉得他那样的想法也没有错。更何况，孩儿愚见，世上毕竟不会有两个人，是性情、喜好、见解、处世都完全一致的。我实在不愿因此就疏远了他，而致来日后悔。”
　　蓝太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也罢。你这孩子，其实和你母亲很像呢……”她拿过几案上火漆封印的信，递给莫离，“我已经派人传书叶天士，这个你收好，开春后到临安交给他。其余的事情，就听他吩咐吧。”
　　“是。”莫离接过书信放入怀中，迎上蓝太夫人的目光，又低声说道，“请您放心……哪怕他日当真辜负了年华，孩儿也会努力做到不负己心。”
　　蓝太夫人闻言，唇角微有松动，露出了一丝淡淡欣慰的笑意：“嗯，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因为工作量加大，之后的更新会少一点慢一点。其实我知道大家一直很体谅我，看到关心的留言也很感动，所以我不在这里发牢骚了。反正现在的市场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对我这种有房贷的上班族来说，只能是埋头工作，先顾着饭碗再论其它了。
看到有读者留言说在线等更新，心里很不好受。我也追过别人的文，所以能体会那种心情，但真的没办法做什么保证。只能说，目前还是会保持每2-3天更新一次，如果大家1PM左右没看到更新的话，那当天应该是不会有了。我是时差党，北京时间1PM是我的凌晨一点，而现在工作时间又提早了，七点就要出门的。所以除非偶然写到欲罢不能，基本上不会那么晚睡。因为是写同人，尤其不愿因为赶速度而写坏了喜爱的人物，在此先拜谢大家的支持和体谅。




青衫长剑英姿飒

　　过了几天便是岁末，金陵城中随处可见喜气洋洋的门联窗花。北风呼啸刮过大街小巷，卷起遍地红纸碎屑，旋舞飞扬。
　　一样沁寒醒神的夜，一样满城的灯火阑珊。君莫离又坐在了天府食楼的屋脊上，双手抱膝，静静地仰望满天繁星。
　　自从回到金陵后，她白日里重新开起义诊，趁年关未到时为城中百姓看病，晚上则埋首在那黄卷漫漫的藏书楼中，将任夫人的毒经和自家收录的典籍互相印证，数日都过得极其忙碌。直到这除夕之夜，才趁着家家户户围炉守岁的时候，独自来到和原随云初遇的地方。
　　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莫离脸上忍不住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当时只是懵懂，完全没想到他日，自己与那个温雅清俊的少年竟会成为知交。之后星霜履移，鱼雁往返，渐渐被情丝缠上，等恍然明白时，回首已走过长路漫漫。
　　自从在济南和他重逢后，先到闽南，后至太原，这几个月来可说是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如今一旦分开，便总会在不经意时，让他的面容浮现眼前。
　　想念他低头抚琴时，侧影的潇洒悠远；想念和他奕棋闲谈时，他那低沉平和的嗓音；更想念他澄净的浅笑和温暖的怀抱……算来分别也有半月，不知此刻的他，又在做些什么？
　　莫离低下头，把玩着系在胸口的坠子。那是临别时原随云送给她的，上好的羊脂玉被雕琢成小小一片扇形的银杏叶，玲珑剔透又朴素大方，让她爱不释手。
　　轻轻将那温润的玉坠合入掌心，紧紧贴在胸口，她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在底下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默默地祈愿。
　　愿前路纵有惊湍，亦无凶险；愿在意的人都能平平安安……愿有一天，能够将这色彩缤纷的世界，亲手送还到他寂寞的眼前。
　　
　　金灿灿的迎春花开遍山间小道。时至春分，天气回暖，枝头纷纷抽出嫩绿新芽。君莫离跨坐奔霄鞍上，踏着消融的雪水泥泞，朝临安的方向骋驰。
　　这些日子来她除了为人看诊外，几乎是足不出户，只在藏书楼中潜心修习，如今再次踏上旅途，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郊外已是一片春光融融。
　　在金陵的两个月，自然又和原随云通了几次信。比起当初无情有思的似是还非，如今明白了彼此心迹，在灯下执羽管细细刻书，一样的言辞，字里行间却多了一份难以描述的旖旎。动身前数日，原随云来信说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至多再过十来天，便到临安与她会合。
　　想到此处，她的唇角不由地微微扬起。奔霄似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打了个响鼻，越发攒蹄如飞。
　　过了山路一个转角，莫离突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觉得此地不再是自己一人。眼角似乎捕捉到路边草丛中一丝异常的响动，让她本能地一勒缰绳。
　　说时迟那时快，马蹄前寸尺处尘土肆扬，唰啦飞起一根绷紧如弓弦的粗绳！莫离低咤一声，夹紧马腹，急急勒转马头。奔霄不愧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微微一个趔趄后，在原地转了大半圈，堪堪地停下。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伴着半天烟尘，身后十数尺竟又飞起一条粗绳。两条绊马索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
　　莫离微微倾身，安抚地摸了摸奔霄的颈背，确定它并未受伤，这才重新坐直身子，沉静地打量陆陆续续从两旁草丛中走出的十几个大汉。
　　这些人有拿刀剑也有拿着铜锤板斧的，个个膀圆腰粗。为首一人满脸胡子拉渣，身上薄袄竟还是绸缎滚面，颇是华贵。
　　“小娘子好骏的马！”那华衣大汉粗声说道，上下打量了莫离几眼，突然转头吆喝道，“兄弟们，这下咱们发财了！”
　　“是啊，老大，就那畜生也值上百两银子吧？”
　　“你懂个屁！”被叫老大的啐了一口，“这雌羔儿一看就知道家里富贵，咱们绑了她回去要赎金，兄弟们可以清闲三年！”
　　他转回头又看了看莫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再说，小娘子生得美貌，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黄花大闺──哎哟！”
　　若照莫离以往的个性，说不定也就是一走了之，偏偏奔霄是原随云爱马，险些被绊马索伤了腿脚，已经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恼怒。此刻见大汉的言词龌龊，更不客气，扬袖便隔空赏了他一个巴掌。
　　她从那“瑜珈”中修来的一身内力本就精纯，这几个月来勤练不辍，更加收发自如。这时隔空甩袖，气劲竟把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打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等他捂着半边脸站稳了身子，已经流下鼻血，嘴皮子也磕破了，点点渗出血丝。
　　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精细，已然看出莫离不好招惹，脸上都出现几分怯意。偏偏那华衣大汉被打得狠了，发一声吼，竟抡起大刀便朝她飞扑过来。
　　怕奔霄被刀剑伤及，莫离踢卸马蹬，从鞍上飞身跃起，拔剑出鞘，将一身轻功发挥到极致。几个抢先攻上的大汉只觉得眼前刮过一阵劲风，接着便是手腕剧痛，兵器纷纷拿捏不住，落在地上。
　　银光划过，莫离反手一剑割断了绊马索。奔霄极其通灵，立刻低嘶一声，人立而起，趁两个欲拦截它的大汉闪避之时，撒蹄冲出了包围。她见状稍稍定心，持剑转身，重新面对眼前的匪类。
　　这些人倒也没有再贸然冲上来，显然是心存着顾忌。就在这僵持的时候，旁侧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叱喝：“一群败类，受死罢！”
　　青影掠过，伴着银光若流风回雪，朵朵血花瞬时在漫天剑影中炽烈绽放。也不过是弹指的功夫，那些大汉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一个妙龄女子站在中央，从容地垂剑点地。
　　莫离定睛望去，只见她身穿一袭青色劲装，脚蹬软靴，长发高高束起，凤目含煞，说不出的英姿飒爽。那妙龄女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突然微微一笑：“姑娘剑法不错，接我几招吧！”
　　说着，不等莫离答话，她足尖一点，长剑闪电般朝莫离左肩刺来。
　　莫离没料到这女子居然说打就打，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过，正要开口询问，眼角剑光一闪，那长剑又朝她肋下刺到。她只得挽个剑花架住，暗暗叹了口气，身形飞旋，和那女子斗在一处。
　　不过十几招，莫离便悚然发现，眼前的女子内力不如自己，但剑法却实在厉害！
　　那一柄长剑在她柔若无骨的手中，仿佛化成了一股清风，来去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若不是莫离仗着内力深厚，好几次左手甩出流云袖，让对方不能近身，此刻只怕已经挂了彩。
　　若是在几个月前，她也许早就落败。可是这几个月来，她不但有原随云时常相陪自己过招，更数次得到原东园悉心指导，不论是眼力还是判断，都已不是当日那个未涉足江湖的雏鸟所能比拟。更何况，眼前女子所使的剑法，有些地方竟和她所使的南怀剑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又过了几十招，莫离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沉腕凝力，浑不理睬对方那虚实无定的招式，平和中正地朝前递出一剑。
　　她的剑看似去势缓慢，却蕴含了天地之气，锋锐无匹，势若破竹──
　　一剑直插，生生地斩断了眼前所有的浮光掠影！
　　妙龄女子立刻翻腕撤招，疾纵飞退，堪堪避过她的剑锋，变色道：“好霸道的内力！”
　　她咬了咬牙，正要举剑再攻，却被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喝止：“够了，你退下。”
　　“是，师父。”妙龄女子立刻恭声回答，还剑入鞘。
　　莫离也自挽了个剑花收势，转头看那出声的人。尽管一直知道旁边还有人在，但此时定睛望去，依然被吓了一跳。
　　任何人在第一眼看到这个灰袍老尼时，只怕都会吓一跳的。
　　只见她一张脸又枯又瘦，仿佛坑坑洼洼的老橘皮，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更显得一双锐眼仿佛脸上生生凿出的两个黑洞。而那僧袍宽大的袖子下，隐约可见左手焦黑如炭，竟仿佛无血无肉，空留骨架。
　　莫离只觉得那双眼睛仿佛剔骨尖刀一般，就要直直刺入自己心里去，立刻防备地垂下了目光，微微欠身：“不知师太法号名甚，有何指教？”
　　“我师父她老人家是华山派掌门，法号枯梅。”已然回到老尼身后的妙龄女子傲然答道。
　　枯梅师太！莫离微微一震，但还是立刻定下心神，持晚辈之礼揖道：“小女子拜见师太。”
　　“嗯。”枯梅师太似乎对她的礼数周全颇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你是闽南林家的后人？”
　　见莫离摇头，她皱了皱眉，随即眸中锐色一闪：“如此说来，便是关中原氏的人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莫离不愿把自己的来历详细和她说，便点了点头，答道：“是。”
　　枯梅师太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江湖中事，也不知道无争山庄当代的传人只有原随云一个，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你会南怀剑法。”她淡淡扫了莫离一眼，“鄙派祖师和闽南林家的渊源，你可知晓？”
　　“是，晚辈知道。”
　　当初得知石观音将华山剑派灭门，她便好奇为什么江湖上却还有一个华山派，于是问了原随云。没想到那一问，顺便也说到了他传授她的南怀剑法。
　　闽南林家是武林世家，代代以祖传的南怀剑法屹立江湖。直到约百余年前，林家有位武功了得的媳妇不堪丈夫花天酒地，愤而丢下一纸休夫书，在外面落发为尼，自立门户。
　　那位惊世骇俗的女子，就是人称“南阳”的徐淑真，也就是枯梅大师的太师祖。
　　徐淑真天纵奇才，以昔日夫家的南怀剑法为基础，自创了一套更简练也更适合女子修习的剑法，称为清风十三式。她在华山南面的落雁峰上结庐而居，开派收徒。然而当时东面天都峰上已有华山剑派，所以江湖一直称徐淑真一脉为华岳南阳剑派。
　　后来石观音将天都峰上的华山七剑杀了个干干净净，华山剑派就此灭迹。这二十年来，昔日的华岳南阳派已经渐渐取而代之，成为现今人们口中的华山派。
　　这时枯梅大师见君莫离点头，便又开口道：“我华山派择徒严谨，清风十三式乃是不传之秘。刚才我看姑娘剑法似曾相识，所以让徒儿出手试探。既然姑娘使的是南怀剑法，那就难怪框架和鄙派剑法有些相似了。”
　　她看了看莫离，又道：“姑娘年纪轻轻却内力深厚，倒不愧是关中原氏的人。不过，若论剑法，你不及吾徒。”
　　这位师太年纪一把了，却还是如此争强好胜……不过，她说的确是实话没错。莫离也只有在心里苦笑一声，坦然认下：“晚辈剑法疏散，确实不如这位姑娘。若非仗着内力，只怕此刻已然落败。”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这样的后生，如今也不多了。”枯梅大师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转头道，“亚男，我们走吧。”
　　“是，师父。”那个英气勃勃的女子立刻恭声回应，只是在走过君莫离身边时，却突然侧头展颜一笑，低声道，“你的功夫不错，比那些混帐臭男人强多了。”
　　莫离突然很想学楚留香摸鼻子，但还是忍住了，只是扯起唇角，回以一个笑容：“多谢。”
　　这时她已经知道，眼前的青衫女子，就是苏蓉蓉曾在谈笑时和她提起过的华山派“清风女剑客”高亚男。
　　听说楚留香的好友胡铁花当年酒醉时曾答应娶她，后来酒醒落荒而逃，这一逃就是七年，至今下落不明。方才高亚男口中的混帐臭男人，也不知是说胡铁花、楚留香、还是两个一块骂进去了。
　　目送那对师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莫离怔怔地站了半晌，眼神变换不定。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跃至奔霄鞍上，重新上路。

作者有话要说：嗯，如果上一卷的情敌主题是炮灰情敌，这一卷的就是囧情敌……
原著《大沙漠》一书里，石观音的黄山剑派和华山剑派是宿仇，最后以她从东瀛归来，灭了华山剑派而告终。然而在《蝙蝠岛》一书中，又冒出个向来是女子掌门的华山派。那两本书基本上都是单独的故事，没什么影响，但是这里为了保持故事的流畅，我就添加了这一段历史。虽有画蛇添足之嫌，但也是无奈之举……
昨天无意中看到一张《雪花女神龙》中欧阳明日的剧照。据说那是部万年烂片，但是欧阳明日那造型让人惊艳啊！清俊高贵的少年……实在已经无限接近我心目中的小原了。于是这一章写枯梅大师出场也格外纠结，不得不再次膜拜一下古大侠塑造变态角色的功力。




女儿情丝为谁牵

　　这一世活这么大，君莫离算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庸人自扰”这四个字的意思。
　　自从和原随云结交后，前世小说里有关蝙蝠公子的故事就被她抛在脑后了。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那天在路上偶遇枯梅大师后，本已随着岁月而逐渐淡忘的剧情，又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虽然很清楚地明白这是自己的人生，不是虚构的故事，可如今每次一想起原随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枯梅大师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想起小说中两人那极其暧昧不明的关系。于是，心里便升起莫名的烦躁之意，唇舌间宛如含了黄连一般，丝丝苦涩。
　　对于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吃醋行为，莫离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她知道如今原随云不在身边，更容易胡思乱想，所以也只好在到达临安之后，让自己加倍忙碌。
　　“金针渡危”叶天士年过半百，膝下已是儿孙满堂。他早就收到蓝太夫人的传书，很和蔼地安排莫离在叶府客院中住下，第二天便考校了她的针灸之术，和她促膝长谈大半日。
　　歧黄之术包罗万象，若单论针灸一道，世上无人能及叶天士左右。但莫离早年随蓝天宇研习由天竺传入中土的埃及药典，最近又得了任夫人的毒经，倒也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理论实证，是叶天士所不知道的。当下一老一少可谓互补长短，皆大欢喜。
　　蓝氏和叶氏同为医道大家，但莫离丝毫未以蓝氏传人的身份自持，虚心恳切地向叶天士求教针灸的手法奥秘。几次随叶天士出诊，她都自动自发为其打下手，如普通学徒一般无异。叶天士对此极为欣赏，特地修书给蓝太夫人，称赞莫离谦逊好学，有当年杨进士程门立雪之风。
　　莫离得知后，也只有在心底苦笑一声。
　　这些天来她格外勤奋，固然是因为汲取前辈经验的机会难得，但在潜意识里，又何尝不是为了借此转移心思？只是这些女儿家心事无法向人吐露，唯有默默等待原随云到临安来与她相聚了。
　　这一天，叶天士被请去临安知县府中，为知县大人的老父进行例诊。官宦人家门户森严，莫离自然不好和平时一样任意跟随，便留在了叶府。
　　见外面日暖风和，她将一张湘妃榻挪到了窗沿明亮处，半倚着看书。只是檀木窗推开着半边，流风吹进斗室，带着熙春的芬芳之意，不由让人心意浮动。过了一个多时辰，莫离便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想了想，她和管家招呼一声，牵着奔霄出了门，慢慢朝水边逛去。
　　此时的临安，其实就是后世的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风景秀丽自是不必说。一路走来，只见秀塔古刹错落，垂柳画桥相映，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莫离一路漫步至西湖畔，绕过烟柳洗碧的苏堤，寻到一处清幽僻静处。将奔霄的缰绳拴在一棵粗壮的河柳上，她席地坐下，倚靠树干上，隔着帘幕般的纤纤柳枝，看远处轻舟随波荡漾。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琴声悠悠在湖面上响起，如珠落玉盘，不绝于缕，正是原随云经常抚弄的一曲《霜芜天》。莫离一怔，脸上浮现激动神色，霍然站起身来。
　　但侧耳聆听，渐渐，她的眼神却又黯淡下来。
　　这几个月来听惯了原随云抚琴，纵是莫离不通乐理，却依然很快就分辨出其中的差别。眼下的琴声虽然也很清越优美，可是却少了原随云指下如同江涛拍岸一般，高远浩茫的大气。
　　更何况，此时她也看到了那个抚琴的人。
　　水路蜿蜒，眼角瞥见碧波分流，一叶扁舟蓦然折入她视线中。抚琴的是个衣着华贵却不张扬，面容斯文秀气的少年，远远看着，身形竟和原随云有几分相似。
　　可是……终究还是不同。
　　抚琴的少年神情中有股似乎总习惯了高高在上，略显傲怠的意气风发。比起原随云多了些轻浮烂漫，却少了清雅温逸。在他身边还坐着个面目娇美如画，却略带苍白的淡衫少妇。
　　远远望去，那两人倒也是郎才女貌，堪称佳侣。
　　莫离站在柳荫下，默默地看着那叶兰舟驶过。直到琴音已经渐渐流散在风中，她还是未曾移动分毫，静静伫立水边。
　　突然，她身边的奔霄一声低嘶，打了个响鼻，声音中竟似有欢欣之意。莫离下意识地转身，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映入眼帘。
　　刚才还占据她思绪的那个人，赫然出现在堤岸小径的另一头。他穿着一袭织松鳞纹的淡黄长衫，宽带广袖，翩然出尘，发冠上一颗明珠，更衬得那俊美的面目温润如玉。
　　此时他已然停下脚步，就看见跟随他身后的侍从几步趋前，在他耳侧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后，他那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挥了挥手命人退下，独自向她走来。
　　才刚经历失望，陡然又是惊喜，莫离怔怔站着，任欣愉的笑意先从眼底流泻，唇角随之不能克制地，扬起越来越大的弧度。直到此刻重逢，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些日子来，她有多么想念他！
　　“随云……”低唤一声，她纵身向前，张开双臂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莫离，”原随云单手搂着她的腰，抬起另一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低沉悦耳的嗓音中带着悦慰，“听叶府的管家说你到这里来散步，果然找到你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我先去叶大夫府上找你，听管家说你到湖边散步，就跟了过来。”他微微一笑，“方才听见有人在湖上抚琴，一时好奇，便循着琴声来到此处。”
　　“那抚琴的人……”莫离微微侧头望向湖面，然而那对少年夫妇早已去远，烟波渺渺，湖上哪里还有那叶扁舟的影子？
　　“没事，”原随云毫不在意地说道，“找到你就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面颊滑到耳后，替她顺了顺鬓角的散发，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微微蹙眉：“莫离，你身上的香味……怎么了？”
　　这股混合着檀香、玉桂和麝香的味道很好闻，可是他却再熟悉不过。当初在无争山庄，他心绪不稳的那几日，她便细心地为他调制了这熏香，时常在他书房放置。如今为何……
　　“没事。”她摇了摇头，抬眼看见他俊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心头突然一暖，顿时只剩下欣悦。这些日子来一直隐隐压在心头的那股涩意，转瞬已经烟消云散。
　　秀颜上扬起温宁的浅笑，莫离重新偎进他怀中，螓首枕在他胸口，低声道：“真的没事……有你在就好了。”
　　
　　几天后，原随云和君莫离一起坐在叶天士的书房中，等他开口。
　　“原公子的眼睛，肌理和经络并未坏死，若长久针灸，确有可能复原。这一点君姑娘诊断没有错。”叶天士沉思着，缓缓说道，“只是，眼中淤积的毒素不清，终究无济于事。”
　　君莫离的心略略沉下：“所以，若不能找出其中的毒素，彻底化解，就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吗？”
　　“就老夫看来，确是如此。”叶天士微微一叹，“毒根不拔，哪怕再怎样用金针调养经络，终究只是触碰皮表，难有成效。”
　　“那这毒──”
　　“老夫也只能看出其中几种，且都是君姑娘已经辨出的。”叶天士微微一叹，“老夫惭愧，就毒之一道，我的所学只怕还远不及君姑娘，无法帮上什么忙。”
　　莫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时无语。她本就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反复查证，始终无法完全破解石观音所下的毒，所以才期望凭借叶天士高明的金针之术，结合自己已经理出的头绪，或许能直接靠刺激经络来为原随云医治。但如今看来……
　　“原公子，君姑娘，其实还有一人，或许会有办法。”叶天士沉吟着说道，“只是她脾气古怪，武功又堪称绝顶，不知肯不肯出手。”
　　“前辈说的是谁？”
　　“这个人的大名，其实两位应该比我熟悉。她就是隐居幽谷的神水宫主人，水母阴姬。”
　　“竟然是她！”原随云微微动容，“传闻神水宫主从不出谷，又痛恨男子，前辈竟然与她相识？”
　　“自然是不认识了。水母阴姬的性情偏激，我也略有所闻。但是，当年她却救了小女一命。”
　　“哦？晚辈愿闻其详。”
　　“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君姑娘，你也许知道，我叶氏虽然也是临安一带的望族，但在老夫之前，叶氏并无一人行医。我的授业恩师故世早，所以当年幼女生病时，我所学尚浅，竟是束手无策。”叶天士说起这段往事，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当时我找遍附近的杏林高手，却没人治得好小女。眼看她病势日渐沉重，最后，终于有武林中人指点，说或许可以求神水宫主人医治。
　　“指点我的那位名宿告诫过我，神水宫主极恨男人，让我绝对不能亲自前往。所以，最后是拙荆带着小女，前往求医。”
　　原随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据说神水宫入口极其隐密，哪怕知道山谷所在，也很难找到进入其内的道路，不知是否属实？”
　　叶天士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一口气：“岂只是隐密，更是恐怖！”
　　“恐怖？”
　　“不错。拙荆所走并非山路，而是一条人工挖凿的地道。她至今不愿仔细回忆那次的经历，只说那地道又黑又冷，其中充斥血腥腐物一般的难闻气味，时而还能隐约听见恶鬼哭号一般的声音。”
　　“这……”莫离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那地道之中，竟然连一点烛火也没有吗？”
　　“正是如此。据拙荆所说，那里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全凭摸索一旁的泥壁，慢慢前行。所以，那些不知从何处散发的异味和声响，才显得格外可怕。”
　　只因人的想像，往往比事实更恐怖。
　　叶天士说到此处，顿了顿，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接着道：“拙荆是个文弱女子，受不得如此惊吓，竟在那地道中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山谷中。”
　　莫离的目光闪动：“这么说来，是神水宫的人救了她？”
　　“是啊。神水宫主也许是被拙荆的诚心所感动，不但出手救了小女，还留她在山谷住了三日，养好身子之后，派人蒙上她们母女的眼睛，从水路带了出来。只不过，拙荆始终没见过恩人是长什么样子。”
　　听起来，这位水母阴姬为人倒也不坏……至少比石观音好得多。莫离想了想，开口问道：“请恕晚辈冒昧，不知令嫒当年所患何症？”
　　叶天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只狭长的樟木盒子，递到莫离面前：“神水宫主为小女开的那张方子实在精妙，所以我保存至今。君姑娘，你自己看吧。”
　　“多谢前辈。”莫离低声道谢，打开了木盒，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叠纸，翻看起来。
　　最上面的几张纸并非处方，而是叶天士自己做的病历记载。莫离家学渊博，和当年叶天士半路入门自是不同。见那果然是难治之症，她忍不住来了兴致，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草拟处方。但是，当她终于看到压在最下面的那张处方笺时，还是忍不住动容，来回反复看了几遍，脱口而出：“果然高明！”
　　同样是行家，只需这么一看，她便知道那位水母阴姬药理之精，当世难有人能及其左右。
　　也许正是如此，她才能研制出那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无色无味，一滴毙命的“天一神水”。
　　原随云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默然片刻，突然问道：“前辈，若真的解了毒，那么在下的眼睛复原，又有几成希望？”
　　“这……难说。”叶天士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色，缓缓道，“原公子中毒日久，经络虽未完全坏死，但遭受损伤极大。便是在下，也难以断言日后究竟能恢复到何种程度。”
　　“前辈的意思是──”
　　“有可能会完全恢复；有可能会从此畏光弱视，难辨远物；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依然丝毫看不见，是不是？”原随云静静问道。
　　叶天士叹了口气，答道：“正是。”
　　“随云……”莫离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指节。
　　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抬头轻声问道：“前辈，能否容晚辈们单独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里出现的少年夫妻是书中的人物，不是原创。貌似已经有人猜到身份了。这个当然也是伏笔了 :)
然后，问一下意见，大家是喜欢隔日更新一起看呢，还是每天看半章？最近事情很杂，我估计每天最多也就能码两千字左右……
话说，其实偶是债券交易员，所以基本上只是看自家律师和对方律师互掐，然后帮掐+火上浇油+放冷箭……呃，越说越有当反派的潜质了。




古琴千金引争端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留下原随云和君莫离独处。
　　“莫离……还是别去了吧。”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低声说道。
　　“为什么？”
　　“水母阴姬以个性古怪偏激而闻名江湖，虽然当年善待了叶前辈的夫人和女儿，却不代表她就是个善心人。”原随云缓缓说道，握紧了她的手，“更何况，她的武功冠绝天下，已成神话，又极恨男子，我是无法陪在你身边的。让你一个人去闯那地道，我不放心。”
　　“我想……也不一定就要走地道。你记得香帅身边的苏姑娘吗？她也去过神水宫，为香帅打探消息。她走的路，未必就那么恐怖。”恰恰相反，记得在小说中，苏蓉蓉入神水宫的路其实相当美。莫离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当年叶夫人母女既然是被蒙着眼从水路带出来，就说明入谷一定另有别途。”
　　“即使能走别的路，水母阴姬还是江湖传言最可怕的女人，比石观音尤甚之。”原随云顿了顿，低声道，“她不会让我入谷的，光靠莫离为我转述，也许根本无法推测出什么。而且叶前辈也说了，就是解了毒，我的眼睛也不一定会好……还是另想办法吧。”
　　莫离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说道：“即使不为你的眼睛，也值得走这一趟。你莫要忘了，无花手上还有一整瓶的天一神水。”
　　“如今我们知道无花手上有天一神水，他要下毒就难得多。更何况，即使阴姬肯助你辨毒，也绝不会把天一神水的秘密告诉你的……”他摇了摇头，喟然一叹，“这些，其实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随云……”
　　“莫离，若不是为了我，如今的你也不会这么累。”他的神情带着怜惜，又似乎有一丝寂寥，默默地伸手梳理她的长发，突然低声问道，“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她柔声回答，更挨近了些，轻轻将头枕在他膝盖上，“我只知道，眼下如果试也不试就放弃，那么也许以后一辈子，我都会因此耿耿于怀。”
　　不是对那个武功冠绝天下的水母阴姬毫无忌惮之心，只是为了他，她愿意冒险，不想因此而退缩。
　　“你……”
　　“随云，你主意多，帮我想想该怎么行事，好吗？”她轻柔而坚决地说道，“我要去求见阴姬。”
　　“……好。”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谢谢。”
　　莫离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依然静静地伏在他膝上：“那么，明天我先传信给蓉蓉，看她怎么说吧。”
　　
　　当初在济南和楚留香分手时，他曾告诉两人，停泊在临淄附近的船居暂时不会移动，方便彼此联络。原随云遣人快马将莫离的信送去，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回复。
　　苏蓉蓉先告诉他们，楚留香追寻无花踪迹，一路到了肃州，至今未归。随后用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将她在神水宫的经历细细道来。
　　她的笔墨委婉，描述生动，让人感觉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饶是莫离知道神水宫定然是个美丽异常的地方，这时看着纸上清丽端正的字句，依然升起一股心旷神怡的向往之情。
　　莫离一边看信，一边轻声念给原随云听。等她念完，原随云静静地思索了片刻，说道：“看来神水宫弟子出入山谷的门径，实在比叶前辈所描述的地道要好得多。”
　　莫离折起信，叹了一声：“可惜，目前我们却不能用。”
　　苏蓉蓉能走那条路，是因为她有姑妈在神水宫，自会接应。陌生人即使找到了那条水路，也免不了会被当成入侵者，反而不美。
　　原随云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在准备的卷册，写到哪里了？”
　　“已经完成大半了。叶前辈明天会为我参订，看是否需要添加或删减什么。”
　　在决定到神水宫向阴姬求教之后，莫离和原随云商议半日，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准备。两人先拟定了措辞简短而清雅恭俭的谒帖，由莫离执笔，用行书仔细誊写在光润坚洁的澄心堂纸上。
　　原随云命巧匠用梨花木打造了一个古拙的谒帖盒，做得比普通的略深了些，等莫离将手边的帛书写完之后，连同谒帖一起放入。
　　所谓学无止境，通常对自己成就沾沾自足的人，不过才刚跨入门槛而已；而所学越是博大精深，反而越会感觉到自身的局限。因此，莫离便想起了当年原随云赠送她的埃及药典译本。
　　那本药典由埃及文译为梵语，随后再译为汉字，几经转折，失落了不少原文的神髓。蓝太夫人，蓝天宇和莫离三人都曾深入研究过其中的艰涩之处，但仍留下不少疑点。蓝天宇之所以会决定远赴天竺，与此也有莫大关系。
　　这几天莫离凭着记忆，从中挑出了一些值得反复推敲的疑滞之处，以及见解异于中土歧黄的精髓论点，编集成薄册，做为求见阴姬的敲门砖。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总比直接开口求助的把握大些。只是──
　　她抬头望向原随云：“对了，你说要在这临安城里找一样东西，可找到了没有？”
　　“有些眉目了。过两天莫离陪我到宏宝斋去一趟，可好？”
　　“宏宝斋？”
　　“是啊，有了敲门砖，还需问路石。”原随云说着，微微一笑，“这次主要得靠莫离，但是，投石问路的事，我会尽力替你办妥。”
　　莫离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他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应道：“好。”
　　这些日子来，她依然借宿叶府，而原随云带着随从，自在城中客栈居住。所以两日后，莫离便和他约好了，在西湖畔的断桥会面，随后一起去了左近的宏宝斋。
　　原随云的侍从显然早已打点好一切，当两人来到那古雅而堂皇的店铺门前，身穿绫罗华服的老板亲自迎了出来，态度恭谦地朝原随云施了一礼：“公子，您订下的琴，小人已经为您打点妥当，就在后堂。”
　　他微微颔首：“带我去看看吧。”
　　跟在那老板身后，两人穿过生意颇是兴旺的店面，又绕过中庭的山石流水，来到后院幽静的客室。
　　雕花红木桌上放着个乌漆光亮的琴匣，那老板打开玉扣锁，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张绸缎包裹的瑶琴。他开始动手解开层层彩帛，一边说道：“公子，这就是鄙家珍藏多年的前朝名琴，张钺所斲之韵罄。”
　　待他将琴放置到一旁的琴案上，原随云便走上前去，手指轻轻拂过琴面，随后将其捧了起来，低声道：“素闻张钺传世有二琴，一名冠古，一名韵罄，蜚声士林，堪为当世至宝。能在这里找到韵罄，确是意外之喜。”
　　那老板见他捧起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似是怕他不小心碰坏了古琴，但口中仍接着说道：“这韵罄是鄙人祖传之物，已过四代。若非见公子诚心求要，本不肯割爱。公子请看，此琴身长三尺六寸四分，通厚二寸三分，肩阔六寸三分，尾阔四寸二分。龙池上方篆录韵罄二字，左有松雪道人题字，凤沼下嵌黄玉……”
　　原随云任他在耳边唠叨，低着头似是看琴，手指仔细地抚过琴身。等那老板终于说完，他轻轻将琴放回案上，略调琴轸，伸手试了几个音，一时满室余响不绝。
　　“公子觉得怎样？”
　　“琴是好琴，可惜……”原随云低声说着，淡淡一笑，宽大的袍袖突然无风自鼓。
　　啪啦啦一阵断木脆响，那样式古拙的琴，已然在他掌下四分五裂！
　　这下事出突然，连莫离都不禁愣了一愣。却听他缓缓说道：“张钺之韵罄斲在盛唐，束腰而体圆，此琴腰势较之却显平坦。瑶琴凡过百年，琴身必现断纹。真纹峰如剑刃，尾迹自隐，指下音色更显澄亮。反观以火烤冰激假造之断纹，形同斧凿，却易使音色失纯……店主莫非以为在下分辨不出？”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面上也依然是一派温文之色，可唇角的浅笑却透出冷峭之意。
　　那老板的脸色当下就刷白了，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嗫嚅道：“这个……公子，小人……”
　　“此琴所取桐木质地颇佳，本也是好琴，店主却贪图近利，让人扼腕。”原随云淡然说道，袍袖一拂，将琴案上碎木尽数扫落。
　　“公子见、见谅……鄙斋确实珍藏韵罄，小人本不敢有所欺骗，只是公子来订琴的第二天，另有一人前来，用重金索购此琴，所以小人……”
　　莫离听着忍不住皱眉，开口道：“纵是如此，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店家为重金而失了诚信，岂不是得不偿失？”
　　“姑娘误会了！”那老板急得连连摇手，“原公子出价其实和那位相差无几，小人本不愿自砸招牌。只是那位公子家中在江南一带威名远扬，听说有无数江湖人士愿为其效命，小人……小人实在不敢得罪。”
　　莫离忍不住想要叹气。他口中的那位公子听起来，大概也是个什么武林世家的出身了。只是这老板毕竟不是江湖中人，又怎知道，若论武林世家，谁能敌过无争山庄的原氏？
　　原随云听了他那番话，神情未变，只是开口道：“既然店主确实珍藏韵罄，就请拿出来，容我一观。”
　　“但是，若那位李公子……”
　　原随云剑眉微扬：“在下订购此琴在先，店主莫非定要失信于我？”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顿时堵得老板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变了数变，终于一跌足，说道：“好吧，公子稍等。”
　　莫离突然皱了皱眉，走到原随云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人的手皆掩在袍袖下，她便悄然在他手心比划了几个字。
　　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侧头微微一笑。
　　脚步声响起，那老板去而复返，捧出另一只琴匣：“原公子，小人不敢再弄假，这是真正的韵罄，请公子过目。”
　　这次被放置琴案上的乌木古琴，粗看之下和之前相差无几，然而原随云轻拂琴弦，清音抑扬而起，顿时有若一股甘洌的冷泉流淌，满室幽寒的古气盎然。
　　“此琴曲尽，再无弦响。韵罄……果然名不虚传。”原随云划弦止音，低低一叹。
　　“确是好琴。我夫妇此趟来临安，能觅得此琴，也是不虚此行了。”外面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随即便有两人携手步入。莫离定睛望去，只见他们赫然是几日前自己在西湖上遇见，荡舟抚琴的那对少年夫妇。
　　少年的面容斯文，眼中神彩却颇是飞扬，打量了原随云和君莫离几眼，突然转向那已然面色发灰的老板，笑道：“店家，虽然你我约定两日后取琴，但拙荆心急，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名琴风采，我便先带了她来。既然店家已将此琴重整新弦，调弄妥当，是否能容我现在取走？”
　　“李公子，这……”
　　老板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原随云已经静静开口：“公子和尊夫人从刚才店主对在下说明原委时，已经来到门外，我等的对话想必也都听见。何必强人所难呢？”
　　此话一出，那对夫妇脸色都是微变。少年的脸上一红，又仔细看了原随云几眼，方道：“原来阁下内功深厚，在下眼拙了。”
　　凡习武者，通常功力越高越是目光湛亮慑人。然而原随云双目失明，君莫离修习的内功又异于常人，神华内敛。这对年轻夫妇并未看到原随云毁去膺品，竟以为两人都不懂武功。
　　少年这时的神情大是尴尬，但挣扎片刻后，终于还是低下头，对原随云长长一揖：“在下求琴心切，本以为已经购得韵罄，没想到原来被阁下捷足先登。失望之下意欲唬弄，实属不该，还望阁下恕罪。”
　　在他身边，那少妇浅浅一笑，也施礼道：“两位莫怪我家相公。是我一心想要这张名琴，相公太惯着我，才会行为有失，我也向两位赔不是了。”
　　这两人认错认得坦然，倒也算是难得。原随云便敛袖还礼道：“不敢。”
　　少年的目光闪动，再揖道：“阁下与我都是爱琴之人，便交个朋友如何？在下是姑苏拥翠山庄的李玉函。”
　　“哦？不知阁下和李观鱼前辈如何称呼？”
　　“正是家父。”少年依然垂首温文说道，神情中却隐隐透出一丝骄傲来。
　　莫离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顿时想起李玉函这名字为何耳熟。她忍不住又打量了少年身边淡施脂粉，略显苍白的女子一眼。
　　这个看似弱不胜衣的少妇，难道就是小说中背叛了石观音，后来为取楚留香性命，更将昔日同门尽数杀死的的“画眉鸟”柳无眉？

作者有话要说：先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上个礼拜工作重，加上心情不好，写出来的东西有失水准。这两天觉得渐渐把握不住文章的节奏，所以回头把第二卷整个修了一遍。大家这些天来对我一直非常体谅，小佩在此拜谢！接下来的文，我会努力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李玉函和柳无眉……目前不算是主线人物，埋个伏笔先。下章要转入神水宫了 :)




溪畔泊舟听鸣籁

　　“久闻拥翠山庄李观鱼前辈乃当世第一剑客，当年在剑池旁煮茶论剑，技压天下三十一位剑道高手。如此风采，着实让晚辈们神往。”原随云温雅揖礼道。
　　“不敢。家父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用剑，如今的江湖人才辈出，更不敢好自矜夸。”李玉函微笑着说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姓原，草字随云。”
　　李玉函的微笑顿时在唇角凝固住了，又细细地打量了两人一眼，方道：“阁下莫非就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数月前和楚香帅一起揭破南宫灵、无花阴谋的原公子？”
　　“能揭破那两人阴谋，全靠香帅彻查，在下不敢居功。”原随云略略颔首。
　　李玉函白皙的脸更红了。拥翠山庄确实在江湖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李观鱼毕竟是数十年前才崛起的人物，又怎能和无争山庄的三百年根基相抗衡？
　　瞬间，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又愧又嫉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重新展颜道：“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君姑娘了。两位的大名在下早就如雷贯耳，刚才实在失礼了。”
　　莫离微微欠身，却见李玉函身边那少妇嫣然一笑，抢先开口道：“相公想来是太过欣喜，居然把我忘在一边了。”她敛袖施礼道，“小女子柳无眉，见过二位。”
　　她果然就是那画眉鸟！莫离强自压下好奇心，只是和原随云一起还礼，没有说什么。
　　“嫂夫人钟爱这张韵罄，本来在下理当割爱。只是在下确实需要此琴来办一件事，只好向两位告罪了。”原随云尔雅开口。
　　李玉函和柳无眉对望了一眼，便笑道：“原兄本就先于在下夫妇，何罪之有？倒是，不知两位此行是要办什么事？拥翠山庄在江南一带还是有些薄名的，如有小弟可以效力的地方，只管开口。”
　　“只是一些微小私事，不敢劳烦。”原随云微笑着说道，“李兄的美意，在下心领了。”
　　他这么一说，李玉函也就不好再追问什么。两人又客套了半晌，方才告辞。莫离思量再三，终究没有唤住他们。
　　隐约记得前世看小说时，她始终没弄明白柳无眉到底是不是真的背叛了石观音。更何况，如今神水宫已经对无花发出格杀令，就算柳无眉真的去求医，阴姬想必也不会再让她去取楚留香性命。
　　如今他们要对付石观音，还是处处谨慎，和这对夫妻离得远些，方为上策。其他的……至少得等从沙漠回来，再做计较。
　　“莫离不喜欢那两个人？”原随云向店主取了琴，在出了店铺后，侧头低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他笑了笑，“莫离虽然不是爱四处交友的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嗯，希望他们以为我素来寡言就好了。”她微微一叹，“那李玉函分明是妒嫉你，可是转眼又摆出那样热心的模样，甚至邀请我们到拥翠山庄小住……无事献殷勤，总是让人不放心。”
　　“这个倒不必过虑。他未必存心不良，多半只是有些巴结之意罢了。”
　　莫离侧头看他：“你是知道我不喜欢他们，所以格外敷衍了一些吧？……会不会不好？”
　　“没事。”原随云淡淡一笑，“拥翠山庄的李观鱼行事素来低调，又多年不出，那李玉函我还不放在眼里。莫离以后也不必因为顾虑我而勉强自己。不喜欢的人，都不用理会。”
　　这话的言下之意……
　　原随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是微微一怔。片刻后，莫离柔柔一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知道了。”
　　他的唇角浅浅扬起，眉目温悦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等原随云将手下调动安排妥当，两人就辞别了叶天士，动身上路。神水宫所在的山谷其实离临安不远，也不过两天的功夫，已然到达。
　　苏蓉蓉的信中将那山谷周围的景致描写得极为细致，莫离很快找到了那条溪流。她和原随云顺着蜿蜒的溪水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就看到了苏蓉蓉所说，那棵需四人合抱的参天榕树。根据苏蓉蓉的回忆，一旦过了此处，两遍地势转为陡峭，溪水中时有花瓣和胡麻漂浮，便进入神水宫所在的山谷了。
　　原随云让莫离找了高处一块平滑的巨石，和她一起纵身跃上。他一边取下背上的琴匣，一边低声道：“记得，如果情势稍有不利，就放信号往这里跑，我会带人接应。”
　　莫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别担心。如果等下阴姬愿意见我，此事就有一半希望。我自然会谨慎言行，不会轻易惹怒她的。”
　　“嗯。那就这样吧。”原随云取出韵罄，一撩袍摆盘腿坐下，将琴横置膝上。
　　苏蓉蓉信中曾说，在神水宫中时，时常听见飘渺悠扬的瑶琴之声，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动听至极。她的姑妈告知那是因为宫主喜爱，所以有弟子专学操琴，每日弹奏。所以，原随云才决定用琴声为莫离问路。
　　当下他双手轻抚七弦，深吸了一口气：“莫离可知道我为何舍弃九霄环佩不用，却千方百计搜来这张韵罄？”
　　“为什么？”
　　“九霄环佩乃是盛唐雷氏所制。晚唐时陈拙在《琴书》中评价，说雷琴重实，声温劲而雄；张琴坚清，声激越而润……我现在要弹的曲子，非得用张钺之琴不可。”他温声说罢，左手沉腕按弦，右手轻扬，起音弹奏起来。
　　瞬时，悠扬婉转的琴声如林籁，掠风远远传了开去。若要用一个字形容原随云的这一曲《幽兰》，那就是──清！
　　如晚秋夜深露重时，澄空那一轮霜莹皎洁的凉月；似夏日滂沱大雨湔洗天地时，青石上溅起那朵朵玲珑剔透的水花。古曲若醴泉淙淙，流淌过胸腔，涤尽郁瑕，只剩一片清澈明净，让人几乎有齿颊生香的错觉。
　　一曲即将终了时，莫离看到有一叶小舟，从溪涧中荡了出来。
　　“来了。”她极轻地对原随云说道，见他微微颔首，便揣着谒帖盒跃下山石，几个起落间，轻轻巧巧地立足溪畔。
　　小舟上的女子素手轻扬，掷下一根青竹在水中，那扁舟便稳稳地在莫离面前停下。
　　只见她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银纱衣裙，丝带束发，和当初宫南燕的打扮一般无二。可是这女子却没有宫南燕那般明艳又凌厉的气质，反而眉目婉约，虽然不是十分美丽，却让人看着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原本一直担心神水宫弟子都是盛气凌人的样子，此时见了这女子，莫离倒是暗自松了口气。她露出微笑，朝那女子深深揖了一礼，却没有开口。
　　女子盈盈立在舟上，一手扶着竹竿，一手束起袖口，亦是微微欠身还了一礼。两人抬头相视一笑，随后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睛，静静听着琴曲。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渐渐散在风中，莫离方才重新抬头，再次揖道：“江左君氏莫离，拜见神水宫门下。”
　　“姑娘不必多礼。”那女子温声说道，“不知姑娘所为何来？”
　　“在下自幼学医，近日遇一难症，百思不得其解。听闻神水宫主医术卓绝，因此斗胆前来求教。”
　　“你要见我师父她老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女子微微蹙眉，神情中却并无不悦之意，只是朝山石上的原随云看了一眼，“还有，姑娘要知道，我神水宫万万不许男子入内，否则格杀勿论。”
　　“这个在下听说过。若宫主肯见我，我必定单独前往拜候。”莫离从怀中拿出梨木盒，双手捧上，“在下是否能劳烦姑娘将此谒帖转交贵宫主？之后如何，在下自然悉听宫主吩咐。”
　　那女子见她这么说，眉头渐渐舒展，静思片刻，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她抽起竹竿，轻轻巧巧地一挑，那谒帖盒便从莫离手上飞了起来，被她收入怀中。
　　青竹破水，小舟顺原路折回。那女子平和的声音传了过来：“君姑娘，让你的朋友再弹奏几曲。说不定师父她老人家心情好，就答应你了。”
　　原随云在山石上早就听得清楚，低下头重新起调，这次却是一首《采薇》，悱而不郁，幽而不寒，依然让人心旷神怡。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那女子又撑着船折回。她对莫离微微一笑，开口道：“姑娘的运气不错，我师父答应见你。上来吧，我载你入谷。”
　　“多谢。”莫离深深一揖，足尖轻点，稳稳地落到小舟上，未掀起一丝晃动。
　　在进入溪涧前，她回头最后看了原随云一眼。只见他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颔首，指下不停，就用那古朴无华的曲调，默默相送。
　　行出不多时，水路曲折，芦草越来越密，两旁山崖拢得极近，抬头天若一线。小舟从一处低岩下驶过，莫离不得不弯下腰才不致碰到头。然而过了那处，水路忽又拓宽，眼前豁然开朗，已然来到谷腹中。
　　只见一处玉泉飞落，如鸣佩响玉，汇入底下深潭中。四周无数桃李杏树，正逢春暖花开时，阵阵微风吹过被繁花压坠的枝头，抖下粉白细瓣如雨。在满目嫣红翠黛中，只见楼阁庐榭错落，美不胜收。
　　女子将小舟泊在岸边，回头微微一笑：“姑娘，你跟我来吧。”
　　虽然此处景致宛若仙境，但莫离想起马上要见到那个传说中武功深不可测的水母阴姬，心里终究有些紧张，手心也略渗出了薄汗。跟在那女子身后，踏过落花青蔓，渐渐来到幽静处的两间竹庐。那女子曲指扣了扣门扉，轻轻推开，对莫离说道：“师父已经等着了，你进去吧。”
　　“多谢。”莫离低声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入屋中。
　　摆设简洁雅致的屋中，一名白衣妇人临窗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只见她的五官略带沧桑，但依然美得动人心魄，只是素脸上神情如霜，盯着莫离的一双湛眸似古井深潭，波澜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神水宫真是个很美的地方啊……写着写着我都想搬去了，不过前提是阴姬那大百合不在。
嗯，今天看到文下留言，才知道原来挤上首页的同人榜单了，偶汗一个。最近更新比较慢，居然还能上去实在是意料之外，全靠大家的支持……小佩在此拜谢了！




陋室素琴首重意

　　白衣美妇看了她片刻，淡淡开口：“你就是谷外求医的人？”
　　“是。”莫离隐隐觉得有些疑惑，但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敛袖为礼，“晚辈君莫离，拜见前辈。”
　　“在那卷帛里记载的东西，你是从何得来？”她的声音清冷而平和，仿佛无悲无喜，世上也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
　　强迫自己不去揣摩她的心思，莫离整理思绪，将自己从原随云处得到那本埃及药典，之后和家人反复研习，整理出其中精髓的经过简短道来。
　　白衣美妇听她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这些记载悖逆古法，倒是颇为有趣。不过，神水宫不会指点庸人，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是。”
　　白衣美妇便用一些较为艰涩的例症考问莫离。她的问题并不算太刁难人，事实上，以前蓝天宇经常用类似的问题来勘检莫离对医书的掌握。只是她每答完一题后，白衣美妇立刻就问下一题，对她的回答丝毫不予置评，未免让人心中有些忐忑。
　　一口气问了六个疑难杂症，在莫离回答了最后一题后，白衣美妇垂下了眼睛，不再开口。
　　莫离正有些无措，却陡然听见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可以了。三妹，你退下吧。”
　　白衣美妇淡漠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却立刻转身施礼，应道：“是，师父。”
　　原来……莫离立刻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总隐隐觉得不对劲，连忙抬头循声望去。
　　从帷幕后走出的人同样一身白衣，只是身形更高大些。她的步子看似很沉，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阳光透过碧纱窗照在她脸上，只一眼，莫离便知道她定然是水母阴姬无疑。
　　那是一张轮廓极为深刻而阳刚的脸，浓眉斜飞，鼻粱挺直，略显狭长的双眼明锐似刃。她静静站到了莫离面前，浑身散发出一种傲睨万物的气度，仿佛君临天下的霸主，平生从不曾对任何人低眉垂首。
　　白衣美妇已经悄然退出门外，莫离深深地吸一口气，躬身道：“晚辈拜见神水宫主。”
　　“刚才那六个问题你答得不错。小小年纪有此造诣，也算难得了。”阴姬扫了她一眼，说道，“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莫离微微欠身，随后将原随云所中之毒仔细描述了一遍，道出自己无法破解的疑滞之处。
　　“当初下毒的是什么人？”
　　“是人称石观音的黄山派李琦。”
　　“哦，原来是她？”阴姬锐眼中精光闪现，微微蹙眉，片刻方道，“那被毒瞎眼睛的人，就是在山谷外抚琴之人？”
　　“是的。”
　　阴姬再次陷入了沉默，莫离也只能静静垂手而立。许久后，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的资质确实不错。这样吧，你在山谷住七天，七天之内，我每天会指导你的医术。”
　　莫离微微一震：“宫主？”
　　“能否破解李琦的毒，就看你在七天之内能领悟多少了。你可答应？”
　　“晚辈自当从命。”莫离立刻回答，随后踌躇了一下，继续道，“只是晚辈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宫主可否通融？”
　　“说吧。”
　　“晚辈的朋友还在山谷外等候，是否能让我传信给他，让他知道？”
　　阴姬冷冷一笑：“难道你怕他会闯进来？”
　　莫离垂下眼，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那低沉的声音微微叹息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她心中一喜，连忙揖道：“多谢宫主！”
　　阴姬拍了一下掌，立刻又有两个少女盈盈从帷幕后转出。
　　“传我命令给八妹，让她再到谷口去一次，告诉那个在外等候的人，我神水宫要留君莫离七天。”她顿了顿，突然转头望向莫离，问道，“你可会操琴？”
　　莫离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脸上不禁微红。但转念一想，这倒确实是让原随云放心的好办法，便恭声答道：“略通皮毛。”
　　阴姬微微点头，继续吩咐道：“好，明天起，就让那人每日申时在谷外抚琴一曲，自会有人应答。”
　　“是，宫主。”左侧的少女行了一礼，朝门外走去。
　　阴姬随即转向右侧的少女：“带她去找三妹，让三妹安排她在蕉雨轩住下。”
　　“是。”
　　“多谢宫主。”莫离再次揖道。
　　阴姬略略颔首：“今日已晚，你且歇息吧。明天巳时，就在蕉雨轩的书房等我。”说完，也不再看莫离一眼，径自走出门外。
　　这位神水宫主，实在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呢。莫离也只有在心底苦笑一声，望向那银衫少女，微微欠身：“那么，劳烦姑娘了。”
　　
　　再次见到那位中年美妇时，她依然是一身白袍，和其他人略有不同。带着莫离行出一段路后，她突然开口：“你认识苏蓉蓉吧？”
　　“是。”莫离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恍然，“您就是蓉蓉的表姑？”
　　“嗯。”白衣美妇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暖意，“蓉蓉上次来神水宫时，说起过你。君姑娘的一身内功倒是奇特，居然能在海底龟息存活。”
　　“在下也是侥幸，若非刚好被香帅救起，多半是活不成的。”莫离低声说着，想起了那几天的经历，便想起那个绝美又傲慢的女子，抬头问道，“对了，前辈，当时有位宫南燕姑娘曾经到过香帅的船上，她现在是否在谷中？”
　　“四妹？宫主让她出去办事了。”美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找她？”
　　“不，曾有一面之缘，随口问问罢了。”莫离倒是松了口气。记得当时她把那宫南燕气得不轻，也不知她会不会记仇，如今不在倒是刚好。
　　白衣美妇带她顺着幽径，来到一座种植了梧桐和芭蕉的小院前。在门口停下脚步，她转身对莫离说道：“君姑娘，这里长年有人打扫，被褥之物一应俱全，三餐也会有人送来，你自便吧。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就住在你后面的那片竹林里，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好，多谢前辈。”
　　白衣美妇略略颔首，转身正要离去，却看见一个银衫少女捧着一叠衣物，朝这边走来。她微微皱眉，迎上去问道：“这是什么？”
　　“宫主吩咐，君姑娘住在神水宫的这几天，需换上我神水宫的衣饰。”
　　“这样？”白衣美妇顿了顿，问道，“师父可还有吩咐什么？”
　　“没有了。”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少女将衣物交到她手中，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前辈，”莫离心中突然有些忐忑，待白衣美妇回到她身边后，轻声问道，“这可是神水宫的规矩？”
　　白衣美妇摇了摇头：“君姑娘，神水宫向来很少容许外人进入，不曾立下什么规矩。”她将衣物交到莫离手中，吩咐道，“既然师父让你换上，你照做就是。”
　　“是，晚辈知道。”
　　白衣美妇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二十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师父亲自见的外人……记住，平时别在山谷任意走动。还有，不论是什么事，千万莫要拂逆她老人家的心意。”
　　说完，也不管莫离会有什么反应，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莫离怔了片刻，才慢慢地朝屋中走去。踏进内室，将衣服放在床榻上，她四下略略打量了一下，只见这个地方确实打扫得极为干净，几乎纤尘不染。角落里一把竹藤软椅，扶手边略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曾被频繁使用。
　　若是神水宫平素不让外人进入，不知这里以前住的是谁？
　　她随手拉过那把竹椅坐下，轻咬着嘴唇，几乎有些无意识地把玩着胸口的玉坠。
　　记得在小说中，阴姬是位女同性恋者。虽然在这个时代，这是极其惊世骇俗、违逆伦常的事情，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莫离来说，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刚才蓉蓉姑妈的那一番话虽然隐晦，示警的意思却很明显。
　　难道……竟是怕那位神水宫主会看上自己吗？
　　想到这里，莫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忙甩了甩头驱逐这荒谬的念头。扪心自问，她的容貌虽然不差，但也绝非倾城倾国，实在无法想像看惯了宫南燕那般绝色的水母阴姬，竟然会对自己这张脸一见钟情。
　　虽然是这么告诉自己，但身处陌生之地，当晚莫离终究没有睡下，而是合衣在榻上打坐，静静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了那身轻软的银色纱衣，来到书房中。巳时过后不久，阴姬果然如约而至。
　　看到莫离那身装束，她冷锐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些许，微微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一卷书递了过去：“这里面的东西，我只对你讲一遍，你坐下仔细听。”
　　“是。”莫离接过卷册一看，却是唐代孙思邈所撰《千金要方》之卷二十四，解毒并杂治篇。
　　《千金要方》共三十卷，收录方剂四千余条，涉猎广阔，可谓是古代医学的百科全书，莫离自然从小熟读。可是眼下阴姬从中挑出数条方剂，逐句剖析，论点精粹深入，竟让她感到耳目一新。
　　当下她跪坐阴姬下首，听着那略显低沉的声音为自己打开一个新的领域，全神贯注地做着笔录，一边默默记忆。依稀中，仿佛回到了孩童时跟随舅舅身边学医的日子，浑然不觉时光流逝。直到阴姬将一卷评释完毕，莫离抬起头，方才惊觉日头过了顶门，竟然已近未时。
　　“多谢宫主。”她搁下笔诚挚说道，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早些时局促和忐忑的感觉，此时因为由衷的敬佩而淡去不少。
　　阴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以后你便每日巳时在此等我吧。刚才我传授你的东西，你自己用心领会。”
　　“是。”她答应一声，送走了阴姬，回头继续翻看自己的笔记，趁记忆犹新时，将遗漏之处一一补上。
　　过了些时候，眼看快到申时，莫离走出院外，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去找个人问一下，昨天带她入谷的那个女子却已经款款走来，微笑道：“君姑娘，我带你去琴台。”
　　她松了口气，点头致谢：“有劳了。”
　　跟着那女子来到琴台，莫离才知道为何苏蓉蓉在信中说每天听见乐声，却始终不见其人。那所谓的琴台，其实是在一处山壁上凿出的浅浅洞穴，因为位置巧妙，有人在此抚琴，声音便会远远传出。当那女子带着莫离从暗道来到洞中时，已经有悠扬的琴声从山谷外遥遥传了过来。
　　以前听原随云抚琴，总是在他身边，如今第一次隔这么远，却丝毫不觉那琴声因此逊色。今天他弹奏的是一曲《蒹葭》，清幽思长，让人忍不住也想要“溯洄从之”，去追寻那弦音源处。
　　望着身边女子聆听时的悦色，莫离脸上一红，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不过……眼下这只怕是唯一能让原随云安心的方法，便是丢人也顾不得了。
　　待他在谷外将一曲奏完，莫离坐到琴案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弹奏一段《陋室铭》。
　　这首曲子清淡平和，指法也较为简单。当初莫离一时兴起跟着原随云学琴，他便挑了这首做为入门琴曲，手把着手教她。此时手指重新抚上琴弦，顿时想起了那段恬静安逸的日子，不禁悠然神驰，倒是忘记了尴尬。
　　这琴曲极短，不一刻便已完结。莫离按弦静音，站起身来，却看见身边的女子一脸来不及掩去的诧异之色。
　　莫离的脸上又忍不住发烫，却还是迎上了女子的目光，深深一揖：“实在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这女子想必就是阴姬那精通音律的弟子了，自己这弹棉花一般的琴声，在她耳中只怕更为不堪。不过……当初她也没少荼毒原随云的耳朵，至少眼下他绝对不会怀疑是有人在假冒她。
　　女子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中却突然闪过一抹诧色，脱口唤道：“师父！”
　　莫离连忙转身，只见阴姬正缓缓从暗道中步出。她那张充满威仪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扫了莫离一眼，淡淡开口：“你的琴声其实不差。”
　　莫离顿时瞠目结舌，微微启唇，半晌方挤出两个字：“宫主？”这样的琴声居然算是不差？！ ……她不是在做梦吧？
　　“音没拿准，指法也太过粗糙……”阴姬面无表情，一字一字说道，可是顿了片刻，却略放缓了语声，“不过，心境倒是不错。”
　　莫离怔然抬眼，只见这位气势慑人的神水宫主，此刻眼中竟然染上了些许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嗯，小小剧透一下吧……莫离住的地方，之前确实是有人住的。如果猜到是谁，那大概就知道阴姬为什么会破例将莫离留下了。
早些时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图，看着好喜欢啊……觉得小离将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
[img]http://img25.imageshack.us/img25/3628/77971908.jpg[/img]
PS：本来如果这章在愚人节赶出来的话，就在水母赞完小离琴声后加一句：“愚人节快乐啊！哈哈哈……”
……
……
被雷到了吧？被雷到了吧？偶被自己雷到了…… *爬走*




深夜阁楼苦读书

　　夜已渐深，月凉如水。白日里鸟雀争鸣的山谷，此刻也变得极安静，微风拂过，唯听见林叶簌簌、流水淙淙。
　　藏书阁的顶层上一间静室，檀木窗被推开了半边。凉爽的夜风吹动梁上的竹架玲珑灯，烛火透过晕黄的纱纸投照满室，光影摇曳。书桌上另燃起一盏铜台油灯，君莫离端坐桌前，一手轻支额头，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手札。
　　这几日来，她依然每天早上听阴姬授课，下午则在申时，到琴台和原随云对答一曲。
　　虽然被神水宫主亲口赞了一句“不错”，但她自知任谁在听了原随云的琴声后，再听她的都会有掩耳的冲动，于是每天依然只挑入门的短曲，遥遥和他报个平安就好。倒是他，总会选以前常为她弹奏的曲子。莫离听着那悠扬的琴声，忆起往日情景，心中对他更为想念。
　　可是同时，眼看七天时间转眼已经过去大半，她心里却又隐隐着急，简直不想这么快就离去。
　　只因为到目前为止，她对原随云的毒依然毫无头绪。
　　阴姬每日传授她的东西，确实都和毒有关，但是却包罗万象，从制毒解毒乃至下毒的手法，什么都有。这位神水宫主行事专断，莫离也只有默默地记下她口授的一切，自己反复研习。幸好，山谷中除了几处有人值守的禁地，其余地方都任由她走动，于是她这几天倒有大半时间是耗在了藏书阁中。
　　神水宫的藏书阁，想必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渴望涉足的地方了，但其实莫离并未在这里看到任何和武功相关的东西，反而倒是有一整层的佛经。其余的，天文地理乃至诸子百家都收集了不少，据说是因为宫中众弟子爱好不一的缘故。
　　医药典籍想来因为平时较少有人翻阅，都放在了顶层。不过，可以看得出阴姬早年确实在此道上下过一番苦功，那半壁书架上，她的亲笔手札就占了不少。莫离第一次到此翻阅时，看到这些厚厚卷册上的署名，还着实吓了一跳。
　　她自幼学医，此处收藏的医书大致都看过，因此虽然阴姬的手札较为散漫无章，但对她来说却是最为难得。眼看已是在神水宫的第四天，莫离在下午从琴台回来后，索性就一直待在了藏书阁，连晚膳也顾不得回焦雨轩。她深知日后恐怕很难回来这里，所以若阴姬不愿直接指导她化解原随云眼中毒素的方法，那么就只有在这几天埋头苦读，期望自己日后能慢慢领会了。
　　这时对照着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又读完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手稿，莫离的眼睛微感酸涩。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闭目片刻，随后小心地合起手札，起身打算把书籍回归原位，再继续翻阅其他。
　　甫一转身，眼角立刻瞥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她吓了一跳，抬眼望去，讶然唤道：“宫主！”
　　不知是什么时候，阴姬已然站在这阁楼静室的门内，静静望着她。
　　莫离背脊上不由渗出了几丝冷汗。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阴姬的武功到底有多么可怕。因为自幼修习的内功异于常人，莫离的听力和直觉向来极其敏锐，虽然不及原随云，但也不会差多少。可是阴姬也不知在她背后站了多久，她居然毫无所觉……若要取她性命，岂不也是易如反掌？
　　“你申时从琴台归来后，就一直在这里？”阴姬淡淡开口问道。
　　“是。”
　　“你这孩子……又是何苦呢？”阴姬轻叹一声，双手背负，缓缓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这世上的男人，是永远不会把女人放在第一位的。即使现在他对你再好，日后，你也一定会输给他的野心。”
　　莫离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野心？”
　　“不错。在男人心里，最诱人的东西永远都是权位和财富，而不是女人的容颜。得不到的，他们趋之若鹜；得到的，便弃如敝屣。”阴姬沉声说道，转回身来面对她，“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彼此的心思，才会知道女人最想要的，不过是韶华逝去后，依然不被舍弃。”
　　莫离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双锐眼。她突然意识到，因为深夜无人，她早就散下了长发，甚至连鞋子也脱在一旁，此刻仅穿着素袜。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蓉蓉那位姑妈初时的警告，顿时一惊，暗怪自己急于求解，竟忘记了应有的谨慎。
　　“你怕我么？”
　　耳边突然响起这一声轻叹，她抬起头，只见阴姬面上依然傲然没有表情，眼神却似乎不再那么慑人。
　　她……总不能说是担心对方会意图不轨吧？莫离想了想，终于缓缓点头，轻声答道：“宫主这几天对晚辈十分照顾，传授的东西，必定让我以后一生受用不尽。只是晚辈自问无法回报宫主什么，心中难免不安。”
　　“若为了这个，你倒是不必不安。我传你医毒之学，本就是要你为我办一件事。其中细节，等你出谷时我自然会吩咐你。”
　　看着阴姬眉眼间一闪而逝的煞气，莫离隐约有些明白了。微一斟酌，她躬身答道：“晚辈蒙受宫主指点，理应听从差遣……不论多远，也愿意奔赴。”
　　阴姬眼神微动，唇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确实聪敏，我倒是选对了人。”她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不过，我本来并不打算亲自见你。只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莫离咬了咬嘴唇，踌躇问道：“不知宫主说的是谁？”
　　“我神水宫前些时候有位女弟子过世。你……说话时的声调语气，都和她相像。”
　　她说的，想必就是那位因为无花而怀上身孕，自杀身死的女孩子了。莫离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默默低下头，只听阴姬继续说道：“她和你一样，平日极其安静，只爱看书。不过，我没教好她，她的性子不如你豁达，否则也不会──”
　　“宫主……还请节哀。”听见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中终于显现波动，莫离心下不忍，柔声说道。
　　阴姬深深吸了口气，顿了片刻，问道：“你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不等莫离开口，她便厉声说道：“她正是因为一个男人的负心而死！那个傻孩子……其实便是被我发觉，我又怎会怪她？把那人杀了也就是了。天下男人，本就都该杀！”
　　莫离心中一跳，忍不住开口：“宫主……”
　　“谷外等你的那个人，眼下有你为他治毒，自然对你百般甜言蜜语。他日若你治好了他，他迟早会弃你而去。”阴姬语气森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你若是执意要跟着他，索性让他瞎一辈子，看不到别的女子，岂不更好？”
　　莫离沉默了良久，最后才轻声回答：“晚辈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知道，从相识的最初直到现在，他一直待我很好。”
　　阴姬闻言只是一声冷笑。莫离手心微微汗湿，却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我与他相识三载，通信两载有余。两年来，我曾在信中对他唠叨的每一个细节，从爱吃的蔬果到惯用的居家什物，他都记得分毫不差。以为我遇险时，他更以失明之身，千里迢迢前往济南，冒奇险追查害我之人……他对我这么好，所以，我也想对他好。”
　　“若他日他有负于你，你又当如何？”
　　“我也不知道到时会如何。只是，眼下若不为他尽心，我更无法自处。”莫离柔声说道，“我知道宫主是为了我好。只是……晚辈以为，这一生中总有一些事，是晚辈必须自己去面对和选择的。所以──”
　　她紧紧握起双拳，只听见耳边如有雷鸣，一横心，低头缓缓地跪了下去：“若是宫主知道如何解毒，还望指点晚辈一条明路，晚辈感激不尽！”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莫离垂眼安静跪在地上，狂烈的心跳渐渐平缓，一股冰冷的寒意却在胸膛中悄然扩散。
　　突然，“啪”的一声，一本薄薄的小册掉落在她眼前，耳边响起阴姬低沉的叹息：“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没想到原来你比她更傻……罢了，随你吧。”
　　失望突然被惊喜填满，莫离连忙捧起薄册，略带哽声道：“多谢宫主！”
　　阴姬却没有再说话，等莫离终于抬头时，只见又是她独自一人在静室中。四周一片寂静，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想起刚才的那些对话，她的眼眶微湿，紧紧捧着那本薄册，怔然跪坐原地。好半晌，才终于平复心绪，深深地吸了口气，起身回到书桌前，迫不急待地翻看起来。
　　
　　“想要教你的，我都已经教了。你难道没有什么要问我么？”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在莫离银色纱裙上洒下点点晃动的光影。这，已是她在神水宫的最后一天。
　　莫离跪坐在阴姬脚边的蒲团上，写完了摘录，轻轻将笔投入竹筒中。看着那浓墨一丝丝在清水中晕散开，她斟酌片刻，轻声问道：“前辈您以前，是见过石观音的吧？”
　　阴姬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后淡淡笑了：“你这孩子，有时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她顿了顿，微微颔首，“不错，我确实见过李琦。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晚辈对江湖中事并不熟悉，只闻神水宫盛名，却不知其中典故。前辈是否当时已经制有天一神水？”
　　阴姬点了点头：“神水宫之名，的确并非源起天一神水。不过，当时天一神水已是江湖公认第一毒，李琦也确实是为此而来。”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笑一声，“李琦此人，心计谋略都不错，就是武功次了一等，那些所谓的毒功更不入流。她居于大漠这些年，倒不知长进了多少？”
　　莫离闻言不禁哑然。想来世上有资格如此评价石观音的，也唯有神水宫主一人而已了。
　　“你是否已经猜到，我要你办的是什么事了？”阴姬突然问道。
　　“我想是的。”莫离咬了咬嘴唇，问道，“宫主是如何知道──？”
　　她没有问完，阴姬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淡淡一笑：“君姑娘，我神水宫虽然不涉足江湖，但外面发生些什么事，从来都知道得很清楚。当年我虽然放走了李琦，却还是调查过她的身世来历。无花是她生的好儿子，瞒得过别人，难道还能瞒过我么？”她说着，声音陡然一寒，“我只是没料到，她居然敢对我恩将仇报！”
　　当年石观音明显是想要盗取天一神水，阴姬却轻易放过了她。原老庄主曾说过，石观音确实色貌无双，难道……
　　莫离一惊，不敢再在此刻胡思乱想下去，连忙拉回飘远的思绪。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宫主，石观音记仇，我等已经与她势成水火，总是要到大漠走一趟的。我……真的一定要得到她当初的毒方吗？”
　　阴姬瞥了她一眼：“看来，那本书你是完全领悟了。”
　　莫离的心陡然沉下，哑声道：“所以，若不能从她手中拿到毒方，我自行配置解药的话……”
　　“你只有一半成功的机会。赌对了，自然可将毒素清除，赌错了则经络全毁，再不可能复原。”阴姬缓缓说道，凝视她半晌，锋锐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微微一叹，“我没有瞒你什么。若是刚中毒之时，要分辨自然轻而易举，但如今毕竟已隔了十多年。纵是我亲自为他诊断，也不可能再看出端倪。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莫离忍不住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情绪。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微微欠身：“无论如何，有一半机会总好过全无希望……多谢宫主为我解惑。”
　　阴姬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一旁的花架前，静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天一神水是什么？”
　　“宫主？”这话题转得实在突兀，莫离不禁愕了一下。
　　“天一神水无色无味，一滴毙命，所以被誉为天下第一奇毒。对于其中有些什么毒素，从来都众说纷纭。”阴姬唇角的笑容似带着一丝嘲讽之意，转身重新面对莫离，“你跟我学了七天，倒是说说，天一神水里有什么？”
　　“我……”莫离犹豫了一下。
　　“不必害怕。”阴姬望着她，突然放缓了声音，“当日从你手抄的那份西域药典，我便看出你学医并不拘泥旧法。这几日你的表现也确实不曾让我失望。我言出必行，不会有害于你，你便直说无妨。”
　　莫离点了点头，微一沉吟，才开口道：“依晚辈之见，天一神水其实并非几种毒素混合而成，而是一种天然的物质。”
　　阴姬目光一闪，颔首道：“说下去。”
　　“晚辈日前偶得一书，其中记录草药多有相生相克，混合而产生质变。依此类推，土遇火成陶，铜浸水生锈，世间万物，皆是如此。”莫离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道，“当日无花用天一神水毒杀札木合，晚辈曾查看过尸体，但见血脉爆裂，淤血成块，其中竟隐现砂质。所以晚辈大胆推测，是因为天一神水入口后行经脾胃，融入血中，使其产生质变。”
　　阴姬听到这里，冷漠的脸上竟微微动容：“不错，说下去！”
　　“海水含盐，江湖溪水中也常搀含杂质，甚至能令清水变色。晚辈猜想，此地水中含有某种异物，质量极其轻微，平时不显。但宫主找到秘法，将其提炼成天一神水……此物本是水中而来，所以混入水中难以察觉，但是一旦入口，便足以致命。”
　　莫离说到这里，忍不住垂下头，避开了阴姬如有实锋的目光，低声问道：“宫主，晚辈说得可对？”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蓦然，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头顶。
　　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阴姬低沉的声音叹息响起：“这些年来，你还是第一个猜到神水宫之名由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看破天一神水的人。我还真想把你留下。”
　　莫离微微颤动了一下，抬头道：“宫主──”
　　“不过我想，你是不愿的吧？”阴姬截断了她的话，淡淡一笑，“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多谢宫主。”莫离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阴姬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脸，一片柔软的丝绢飘落在她面前：“待会你自行出谷吧，不必让人通报了。”
　　那丝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莫离迷惑地看着，无声念了两遍，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恍然明白。震惊地望着阴姬的背影，她深深动容，忍不住脱口唤道：“宫主！”
　　“嗯。”
　　莫离攥紧了丝帕，低声道：“多谢宫主对晚辈的爱护。宫主吩咐之事，晚辈一定尽力达成，不敢有所辜负。”
　　阴姬背对着她，默然许久，才终于说道：“出谷后，你让那个男子再抚一曲……就选那首《鸥鹭忘机》吧。”
　　“是。”莫离深深拜道。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阴姬当初这么容易松口，本就别有目的。关于小原的毒，她也根本不曾打算告诉小离什么……原著里神水宫关于柳无眉这一段，觉得棱模两可，其中一种解释就是阴姬明知道柳无眉没中毒，还是让她用楚留香的命做为解毒的交换。感觉她是做得出这种事的BH女人……不过，到底还是对小离心软了 :)
然后，一直觉得石观音应该是见过阴姬的。这个女人无敌BT也无敌自傲，面对胡铁花时，把什么武当少林的功夫全都贬得一文不值，完完全全唯我独尊。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不是见识过阴姬的厉害，很难想像她会对柳无眉承认自己所有的本事“到了那个人面前，就什么用处也没有了。”
至于天一神水，小离这里说的基本上是我的不负责任猜测。古龙书中很多东西定义都很含糊，我天马行空一把，希望大家不会介意 :)
下一章要和小原重聚了，然后，太平(嗯，相对来说还比较太平)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




夕阳斜照惊生变

　　因为阴姬的吩咐，莫离在收拾妥当之后，只和苏蓉蓉的姑妈知会一声，又拜别了将她带入山谷的女子，便自行登上小舟，顺流朝谷外划去。
　　过了低崖，行经曲折湍流，片刻就看到了前方那棵参天的老榕树。莫离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忍不住微微踮脚，抬起一手遮在眼前，逆着午后的阳光朝岸边望去。
　　小舟随着溪流拐了个弯，眼前没了涧松阻挡，青岩翠黛间那抹月白色的人影顿时跃入眼帘。
　　原随云高坐山石上，曲起一膝，左手闲适地搁置膝上，右手边却放着一小坛酒。他提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宽袖随风翩扬，暗金色的绫缎滚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惯了他轻抿浅啜时的温雅，却鲜少见到此刻那潇洒不拘，几近豪放的模样。莫离凝视着他的身影，微一怔神，小舟磕上了溪石，足下一阵颠簸。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弃了手中竹篙，拔身而起，凌空一个转折，落在了岸边的芦苇荡中。
　　原随云在山石上听见了声响，放下酒坛，微微侧头。
　　“随云！”她扬声唤道，足下不停，纵身朝山石上跃去。
　　原随云俊颜上浮现欣悦的笑容，长身而起，专注地聆听她的足音，等她来到面前，立刻伸手紧紧将她搂进怀中：“莫离，你回来了。”
　　“嗯。”她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突然觉得全身一松，低声应道，“回来了。”
　　原随云修长的手指梳理着她被流风吹乱的秀发，声音略有些暗哑：“你没事吧？阴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其实对我很好。”
　　“真的？”原随云追问了一句，剑眉微蹙，“莫离，前两天你弹琴时，节拍都乱了。若不是后来又恢复了平常，我──”
　　明明是为了他的眼睛才会去神水宫求教，可是此刻重聚，他却只顾着问她好不好。甚至，她那指法粗糙的琴音，这些天来他也听得如此仔细……
　　莫离眼中泛起水光，抬手轻轻抚平了他蹙起的眉尖，一时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心中五味陈杂，艰涩地开口：“随云……你的毒，只怕还是得找上石观音。对不起。”
　　他的面容微微一滞，随后叹息一声，低头将她拥得更紧，哑声道：“没有关系。莫离，你平安就好，其它……都没有关系。”
　　“我不是一无所获的。”不忍听到他声音里那一丝压抑的失落，她立刻摇了摇头，开口道，“现在我已经大概知道石观音用了什么，只要能确定最后一味药，就能为你拔除经络中的毒根。即使……即使无法从石观音手中拿到毒方，也还是有一半希望。”
　　原随云不禁动容：“你和叶前辈都看不出是什么毒，水母阴姬居然仅凭你的转述，就能做到这样？难怪神水宫素来独尊，就连石观音也要避其锋芒。”
　　“对了，我离开神水宫时，宫主说让你再弹奏一曲欧鹭忘机。”莫离突然想起阴姬的吩咐，连忙道，“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留意着，还是别耽搁了。”
　　“嗯。”原随云了然地点了点头，放开她，就地盘膝而坐。莫离从一旁的琴匣中捧出韵罄递到他手中，随即挨在他身边坐下。
　　原随云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侧头低声道：“果然还是在莫离身边，才最静得下心思。”说罢，他垂首敛眉，起音弹奏起来。
　　任那朴实清幽的琴曲围绕身边，莫离眉眼渐渐变得温宁，恬然一笑垂下了目光，轻轻将头枕在他肩上。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在他身边，才最为心安。
　　淡泊遗世的古曲悠悠回荡在山林间，眼看已经弹至最后一段，突然，一声清亮的笛音自山谷的方向拔地而起，遥相和应。
　　莫离微感诧异，忍不住站起身来，极目远眺。
　　一叶竹筏顺着溪流折进她的视线。筏上当先一人迎风负手而立，虽隔得甚远，依然可见其神情冷漠，风骨兀傲，赫然正是水母阴姬。在她身后还侍立着两人，一名银衫少女手持竹篙破水，而另一名女子则唇边横着一管长笛，低眉专心吹奏，便是那精通音律的“八妹”了。
　　那竹筏在溪流中停了下来，与山石上的两人遥遥相对。莫离定睛望去，但见竹筏通体碧绿，晶莹透亮，竟是用翡翠铺垫而成。阳光下，阴姬霜白的衣裙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翠色明华，让人不敢逼视。
　　她悄然朝原随云身后移了一步，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比划了一个阴字。原随云的琴音丝毫未乱，只是背脊一僵，随即几不可见地深深吸了口气。
　　待他抚完一曲，笛声也渐渐寂落，一时只剩下流水淙淙之声。原随云放下琴站了起来，遥遥一揖，朗声道：“关中原氏随云，拜见神水宫主。”
　　片刻后，阴姬略显低沉的声音清晰传来：“你是原青谷的直系？”
　　“是。”
　　“原氏……倒也算是出过不少人物。”阴姬顿了顿，突然道，“敢来神水宫向我求医的人不多。你好好待她，莫要让祖上三百年的根基毁在你手上！”
　　不等莫离回过神来，只见阴姬身形乍然掠起，白影直向岸边的榕树投去，轻描淡写地拍出一掌。
　　她的身法并不算太快，那一掌也看似缓慢平和，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印上粗壮的树干。然而下一刻，只听见巨响有如平地焦雷，满树的绿叶细枝尽化为粉碎，烟花一般凭空爆开！
　　碎叶纷扬如飘风回雪，铺天盖地落下道道纱幕，吞没了阴姬白色的身影，也笼住了底下的竹筏。在那一片绿色中，随着嘎啦一声，参天的榕树生生断下半截，轰然倒在溪间，掀起半天高的水浪。
　　待到漫天飞舞的碎叶终被卷入流水、落进尘土间，莫离定睛望去，那竹筏早已不见了踪影。天地一片寂静，唯有断木横在溪涧，封死了水路，再不能驶舟而过。
　　半晌后，原随云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好霸道的掌力！”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听力却远比常人敏锐。刚才那一番景象，在他耳中自然又是另一种惊心动魄。
　　莫离轻轻应了一声，伫立在山石上，出神地望着溪中那坍塌的巨木。阴姬有这样独霸天下的武功，想必要对付无花、石观音也不是难事。可是，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她却选择固执地守着这山谷寸地，不肯离开半步。刚才的断木阻溪，与其说是警告，仔细看来却更有送别的意味在……
　　回想起刚才翡翠竹筏上霜傲的身影，莫离心中了然，这，应该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目睹水母阴姬的风采了。
　　
　　“所以，石观音当初对我下的毒中，用了罂粟？”
　　日头渐渐偏西，绚霞染上天边。莫离和原随云携手走在山林间，一边将自己在神水宫中的经历和所得，都仔细地告诉他。七天来，他一直带着随从就近驻扎，就是漫步也不过半天的路程而已。
　　“嗯。”她应了一声，微微叹息，“罂粟喜旱，中土雨水多，生长不易，大漠中却反而易于繁殖，我本来早该想到的。只是却没料到，这花还能用其他药草的汁液养育，致使其毒性扭曲。如果不是蒙阴姬指点，我自己当真想不出来。”
　　原随云点了点头：“那么，她用以灌溉的毒草──”
　　“若非乌头，就是颠茄。但麻烦也在此处。”莫离说到这个，眉心忍不住再一次紧紧蹙起，“乌头和颠茄虽然都能和罂粟相融合，但两者本身却相克。更何况如今过了十多年，表症相较当初中毒时，已经有所改变。所以，即使我配出那两种毒，也要等过了至少七至十年，才能从表症的改变推测出究竟是用了哪一种。”
　　她最初的想法，是想去捉几只猿猴试毒解毒。虽然残忍了一些，但两相权衡，自然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后来读熟了阴姬给的那本书，才发现竟连此亦不可行。
　　“如果再拖上个十来年，毒素沉淀太久，就真的无可医治了。所以，如果不能得到石观音的毒方，只能孤注一掷。猜对了自然可以解毒，猜错了……却很可能使经络全毁。”
　　侧头看他清俊的眉眼，莫离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随云，我实在不敢拿这个去冒险。”
　　对她来说，那是太过可怕的一个选择。无法想像，若是她亲手毁去了他复明的最后希望，日后她该要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自己？
　　原随云沉默片刻，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莫离，不要想太多。石观音的毒方……我设法和她周旋就是。”他安抚地揉着她的背脊，温声说道，“你为我费的心思，我都明白。若到时候真的无法可想，你也只管放手去做，我绝不会怪你。”
　　“随云……”
　　“不要担心。”他柔声重复，低头吻上她的唇。
　　莫离轻叹一声，终是伸手回抱他，闭上了眼睛承接他的索取。他说得对，毕竟他们甚至还没见到石观音，现下多想也是无用。到时候……全力以赴就是。
　　夕阳为树林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暖风轻拂，偶有归巢的倦鸟低啾，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馨而美好。正在耳鬓厮磨，心摇神驰之时，突然，一声凄厉马嘶自林中深处传来，瞬时惊起飞鸟无数。
　　“这是……”莫离惊目循声望去，却见林木层叠，难辨所以。
　　“似乎是奔霄！”原随云微微变了脸色，却还是拉了她一把，低声道，“情况不明，走慢些。”
　　“嗯。”莫离此时也已然醒悟过来，压下了想要施纵轻功的冲动，拉着原随云的手引路，慢慢寻向声音源处。
　　走出不多时，她突然感觉原随云的手紧了一下。然而，还不及开口询问，她便也已听清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声音，心中顿时一沉。
　　随着愈加凝重的每一步，那濒死般的短促喘息之声越来越清晰，偶尔夹杂着一声无力的哀鸣。突然，莫离的呼吸一窒，只觉得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揪痛起来。她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倒在林地上的骏马，哑声说道：“是奔霄。”
　　“莫离，我在这里守着，你过去看看。小心。”原随云凝神戒备，低声说道。他脸上神色未动，显得极其冷静，然而语音中那一丝暗哑却泄露了此刻心底的悲痛。
　　“好。”她答应一声，挪步慢慢朝奔霄走了过去，双手已经忍不住紧紧握起。
　　原随云的爱马侧翻在地，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唯前蹄弯折，口鼻中不断喷出白沫。看见莫离走近，它似是认出了她，又哀哀嘶鸣起来。
　　莫离在奔霄身侧蹲下，极轻地在它痉挛起伏的胸膛腹侧按了按，又仔细看了看那露出一截碎骨的前蹄，脸上顿时浮现悲愤的神色。
　　有些木然地站起身来，她闭了闭眼，略带哽咽地开口：“随云，它已经没有救了。你……你要我动手吗？”
　　原随云抿紧了嘴唇，顿了顿，终是微一颔首，解下随身佩剑：“动手吧。”
　　莫离走回他身边，无言地从他手中取了剑，深深地吸了口气，双肩略略颤动。像奔霄这样的良驹，可谓当世罕有，竟有人舍得下此重手！是否，因为它素来通灵认主，至今除了原随云，就只听她的驭驱……
　　拔剑出鞘，她低头触及奔霄那包含痛楚却依然乌亮的眼睛，心中一痛，眼前顿时也模糊起来。伸手用力抹去泪水，她咬着嘴唇，认准了马颈上的要害，横下心一剑斩落！
　　剑去得极快，刃上竟未怎么沾血，只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有几滴溅到了她手背和腕上。突然，莫离鼻中闻到血腥气中一丝奇异的药香味，两者混合一起，令人闻之欲呕。她心中一凛，连忙飞身后退，手上已然火辣辣痛了起来。
　　“莫离！”原随云似是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身形欲动。
　　“别过来，我没事！”看见奔霄身下渐渐涌现的血泊，她连忙唤住了他，弃下剑，左手飞快地封住右臂上几处要穴，随后从怀中摸出银针。
　　“莫离……”
　　“奔霄被下了毒，我不小心沾上了几滴毒血。放心，马上就可以解。”她简短地说道，唯恐他着急，忍住痛调匀了呼吸，同时飞快地将银针扎上穴位，彻底封住经络。
　　小心避开马尸，她走回原随云身边，低声问道：“你身上可有短刃？”
　　“嗯。”他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巧的鲨皮匕首递给她，追问道，“是什么毒？”
　　“闻那异香，应该是月籽藤……幸好我只是手上沾了一些，不碍事。”她一边回答，一边在自己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开始用两指顺着血脉挤压，逼出毒血。
　　原随云的脸色凝重，沉声说道：“竟然能通过奔霄来暗算你，还把时间把握得分毫不差……看来，我的人此刻是凶多吉少了。对方应该是下毒高手吧？”
　　“嗯。能将剂量控制得这样精确，不是谁都能做到的。”眼看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完全转为红色，莫离舒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丝帕按上伤口，随后撤回了银针，站起身来将匕首递还给他，“好了，我没事了。”
　　原随云收回匕首，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肃然问道：“莫离，单论毒之一道，你觉得现在有把握对付此人么？”
　　她思索片刻，又看了看周围：“让我准备一下，就可以。”
　　“好。动作快些，然后……我们还是回木屋去。”
　　莫离秀眉微蹙：“你确定？”
　　“嗯。”他点了点头，“我在明敌在暗，目前情势对你我极其不利。不管那是不是石观音的人，都应该很清楚，用奔霄是难以同时暗算你我二人的。他必定还有其它安排。”
　　她咬了咬嘴唇：“此地离神水宫还不远，想来对方也不至于大张旗鼓……所以，与其一路提心吊胆，倒不如直取虎穴？”
　　“不错。”原随云顿了顿，面色凝重地接着道，“但是莫离，毒之一道我毫不擅长，哪怕再如何小心，终究还是要靠你。”
　　“放心。”她的眼神微敛，握住了他的手，坚定说道，“刚才是我不小心。现在，我不会再让他得手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先说说这里我对阴姬的设定。书中，阴姬的女儿司徒静是个“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女孩子，这一点乍看之下，应该和莫离有些相似。所以，阴姬一开始是打算借莫离之手对付石观音，才允许她进入神水宫，甚至没打算亲自见她。但后来听见她的谈吐，勾起了回忆，一时冲动才会现身。至于最后离别时，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这个，留给大家自己定论吧。
写这章写得心里很不好受。一开始根本不曾想过要杀死奔霄……但是有时候，剧情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在写到一半时冒出来 ><
最后，深吸一口气……正式宣布弃坑两周。
周一我会回国探亲，4/25再飞回纽约。之前是想着反正这次只是去探望家人，不会到处旅行，晚上还能照常码字。但最近工作实在很累，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连带文也一直写得不顺。所以，决定用这两个礼拜的时间好好休息和陪伴家人，理清思路，等月底回来之后继续填坑。这段时间内如果突然有灵感，可能会周更，但基本上还是要等回来后才会恢复目前的速度。在此对一直追文的众亲说一声抱歉，希望你们能够谅解。谢谢。




薄笺雅辞心叵测

　　当初济南一行之后，莫离从任夫人的毒经里领悟出不少东西，自行配置了一些解毒的药丸，一直随身携带。趁着此时尚有天光，她又就地采集了几味能够救急的药草，暗自盘算了一下，觉得足以应付，这才和原随云携手，慢慢朝林中深处走去。
　　等原随云所说那木屋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色中，只见小屋的陋窗被木杈支起了一条缝，依稀有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却不闻人声。四周安静得可怕，以至于这一线晕黄的灯火在此刻非但不让人感到温馨，反而隐隐透出诡异的味道来。莫离的心跳快了些，手心也渗出些许冷汗。
　　原随云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那样简单的两个字，由他低沉的嗓音说来，却奇异地安定人心。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口回应：“嗯。屋子就在五十步之外，里面尚有灯火……我们过去看看？”
　　“好。”
　　在离开门口几步远时，原随云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略侧头，全神贯注地聆听片刻，方缓缓道：“附近没有人……至少，没有活人。”
　　“门被从外面拴上了。”莫离借着微光略为分辨，心中不祥的感觉更浓。
　　“破门吧，小心机关。”
　　“好。”她松开原随云的手，注视着前方，凝力于掌，猛地隔空击出。强劲的气劲撞击之下，碎木之声响起，木门应声而开。莫离看清屋中景象，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处处遗留着打斗后的痕迹。原随云的四个随从僵直地倒在血泊中，已然死去多时，各自脸上犹带着惊怖之色，仿佛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竟会命丧在此。
　　莫离一悚，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被自己一剑穿胸的白玉魔，当时脸上也是这般不可置信的神情──
　　定了定神，她转头对原随云说道：“他们四个都死了……不像是被下毒，是打斗时被杀的。”
　　原随云微微蹙眉：“能够一举杀死他们四个的人，江湖上也不多。莫离，你再仔细看看。”
　　“嗯。”她蹲下身在一具尸体旁，压下恐惧，冷静地检查了五官七孔，又取出一根银针在死者胸腹上扎刺几处，最后仔细端详着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创口，低声道，“确实不是中毒，致命的是胸肋下的伤口……奇怪。”
　　“什么奇怪？”
　　“创口断肌的纹理……像是被在同一处砍了两次，使伤势扩大。”莫离环顾四周，看到墙上一道深深的印痕，便起身拉过原随云的手，“随云，你摸摸看这里，可有异常？”
　　他的手指仔细触摸着墙上那兵刃痕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方用的兵刃应该是窄剑，却刻意制造出刀砍的假象。”
　　“可惜我眼力不像香帅那样犀利，看不出其他的端倪。”莫离轻叹了一声。当初在船上，楚留香和李红袖仅凭死者身上的伤口，便推断出是被用何种武功杀死，着实让她佩服不已。
　　“对方如此费心隐瞒，是不会用本门武功的，倒也不必多花心思。”原随云的面上闪过一丝冷色，接着道，“何况，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下手的人是谁，敢如此公然挑畔无争山庄的，幕后除了石观音之外，应无他人。”
　　“嗯。”莫离应了一声，再次细细打量四周，突然讶道：“咦，桌上有封信！”
　　但见一个精致的封套被油灯压住一角，静静躺在木桌上。其实这本是个十分明显的地方，只是屋中尸体横陈，凌乱不堪，竟反而被忽略了。
　　“原公子并君姑娘敬启。”莫离借着油灯的光侧头念道，微微蹙眉，“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笔迹秀丽，难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了原随云一眼，便知道两人想法略同。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关切，低声道：“莫离，要小心。”
　　“嗯。”她心中一暖，收敛心神，开始谨慎地查看那信封。
　　细细地端详一眼那浅蓝云纹底面、金粉细描的精致封套，莫离不禁动容，抬头对原随云苦笑道：“竟然是用了松墨斋的仿端本堂纸来裁制信封，你我面子真大。”
　　端本堂，在前朝特指太子的学所。江南松墨斋的纸张正是模仿了前朝太子的专用纸，做工精细繁琐，一张可抵十两纹银。对方竟然用这个来裁制信封，其中奢侈，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当下莫离用了好几种辨毒的手法，确认信封无毒，才小心拈了起来。正要拆开封口，心中莫名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大。她停下手，微微皱眉，再次认真思索了片刻，却陡然发现桌上油灯的火光，似乎比普通灯盏更为澄亮一些，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原随云立刻问道。
　　莫离又仔细看了看那盏灯，恍然明白了对方用仿端本堂纸裁制封套的真正用意，背脊立刻升起一丝寒意：“果然是有圈套……随云，我们到外面去。”
　　待两人来到屋外，莫离小心挑开了信封，从中取出一张薄笺，立刻有些许粉状物随之跌落，带着淡淡的异香。她仔细分辨了一下，叹道：“果然是用了龙鳞香。”
　　“龙鳞香？”
　　“嗯。信纸上洒了龙鳞香，灯油中掺和了百里红。两者各自无害，混在一起却是剧毒。为防提前产生反应，才要在信封上涂蜡隔离。”莫离咬了咬嘴唇，有些后怕，“对方想必知道若是在普通的封套上涂蜡，我必会立刻起疑，所以不惜重金用了本就染蜡的仿端本堂纸，倒是让我险些中招。”
　　或许是听出了她语声中的那一丝颤音，原随云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柔声道：“但你终究还是察觉了，不是么？莫离心细，我一直是知道的……我信你。”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温暖，顺势将螓首在他肩上靠了靠。
　　原随云偏头在她鬓角吻了一下：“看看信上说些什么吧。”
　　“原公子、君姑娘慧鉴，”莫离展开信笺，借着月光低声念道，“妾身久居大漠，几孤风月，屡变星霜，竟不知江湖中已出二位此等人物。日前听犬子诉说中原遇挫之详情，对二位的音容笑貌向往不已。原公子目不能见，如明珠蒙尘，令人扼腕叹息。妾身斗胆，公子眼中之毒，普天之下，唯有妾身一人能解。望二位择日至戈壁滩上一叙，妾身届时必焚香燃艾，洗手做羹汤，恭候无争山庄未来庄主夫妇之鸳驾。龛中人裣衽拜上。”
　　莫离念到最后，虽然心中颇感骇恶，但脸上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红。她顿了顿，重新将信笺折起，低声道：“随云，你听。”
　　手中运劲，莫离将那纸朝屋中射去。但见笺纸靠近桌旁，颜色便陡然转浓，随即无风自燃，被包裹在一团妖异赤焰中，顷刻化为灰烬。一时但闻屋中嗤嗤焦炸之声，不绝于耳。
　　“好霸道的毒！”原随云面沉如水，冷声道。
　　“龙鳞香与百里红混合之毒，称为焦松，触物尽数焦黑，且毒烟最能侵蚀血肉。若有人不慎吸入，肺腑顷刻皆会被溶，难以救治。”莫离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说是要请人一叙，却用这么歹毒的手段，这石观音……”
　　信上措辞风雅中带着三分戏谑，仿佛是个好客的主人在殷殷邀请自己的挚友。但这样的一封信，偏偏是出自对自己屡下毒手的人，还真让人感到毛骨耸然。
　　“这封信是她给你我的试量。若我们就此被毒死了，在她眼里便也不值一见。”原随云顿了顿，突然道，“莫离，把这里放把火烧了，我们就离开。”
　　“你的手下……”
　　“他们都是无家无室之人，便是带回去了，也无人殡殓。”他抿了抿嘴唇，“这笔债，日后我为他们讨回便是。”
　　莫离望着他清冷的侧脸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快动手吧。”
　　
　　熊熊的火光燃起又熄灭，最终不曾留下什么。夜深露重，连月色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气，君莫离依偎在原随云怀中，将头枕在他肩窝，抬眼看着星子疏淡的天空。
　　此地离那木屋废墟已经甚远。没了马匹赶路不便，因此两人在携手行出一段之后，便由莫离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岩，就地歇息。
　　经历了刚才的事，此刻难免了无睡意。莫离在静思片刻之后，低低开口打破了沉默：“随云，石观音那封信……我总觉得，她似乎别有目的，不仅仅是想将我们拐入大漠。”
　　“她此举示威的用意居多，但确实也可能别有所图。”原随云淡淡笑了笑，“最近西域几处小国动荡颇多，若石观音搀和其中，想要和你我交涉些什么便不足为奇。甚至，她也许是想要利用我们去对付香帅。”
　　莫离点了点头，把玩着他的手指，目光沉敛：“蓉蓉说过，香帅日前已经到了肃州。若石观音是在西域有所图谋，断然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大漠；而无花正被神水宫追杀，更不该冒奇险来到阴姬的眼皮底下……那么，刚才下杀手的人是谁？”
　　“这也是我想不透的地方。要将我那四个随从一举杀死，至少也要有和无花差不多的身手才能办到。石观音居然还有这样高强的手下留在中原，委实出人意料。”原随云顿了顿，又沉吟地接着说道，“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莫离正好想起几日前见过的李玉函夫妇，心中一动，立刻接口：“你是说，下手的那人或许有卓然的身份掩饰，让他们四个放下了戒心，才能突然发难而得手？”
　　“正是。”原随云点了点头，神情似闪过一丝激赏，但随即便转为凝重，“不过，若果真如此，那人必是正派中德高望重之人，或者名门世家子弟……这样的人也能被石观音所用，你我之后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嗯。”莫离点了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在他怀中略挪动一下身子。
　　记得在小说中，柳无眉曾是石观音宠爱的弟子，会有高明的下毒手法也不足为奇；而她的夫君李玉函身为拥翠山庄的少主，确实非常容易让人放下戒心。难道……那个在小说中杀尽昔日同门的“画眉鸟”，其实根本不曾背叛石观音？只是这样的猜测无凭无据，却让她怎么开口？
　　莫离咬了咬嘴唇，侧头望着月色下原随云轮廓愈显深刻的面容。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她最亲的人之一，何况正如他所说，此刻必须步步为营，容不得丝毫大意。于是，思量片刻后，她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随云，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临安遇见的李玉函夫妇？”
　　“记得，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莫离斟酌着，缓缓说道，“拥翠山庄也是名门世家，想来多少会有些门第之见。但我仔细回想，以前虽然听说过拥翠山庄李公子之名，却不曾听说他成亲的消息，那位李夫人柳无眉的身世来历，也没什么人知道……”
　　原随云听到这里，便猜到她想说什么，低低开口：“莫非你怀疑那柳无眉是石观音的手下？”
　　“说到地位卓越之人，日前见过我们的，也就只有他们夫妇了……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不喜欢他二人行事，所以有所偏见，但是……”
　　“莫离，”原随云微微一笑，柔声打断了她，“那怕你的怀疑只是单凭直觉，我也会放在心上的，何况你说的都很在理。只是李玉函毕竟是世家子弟，没有任何证据，目前我们也只能提防，不能主动出手。”
　　“嗯，我明白。”她也只是不想在此事上对他有所隐瞒，如今知道彼此都会防备着李玉函和柳无眉夫妇，自然就安心了。莫离顿了片刻，又开口问道：“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他笑了笑，不答反问：“如果你是石观音，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莫离认真地想了片刻，沉吟开口：“在济南时无花曾想用天一神水害你，却多日不能得手，自然知道你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辈。”她若有所悟地扭头看他，目光闪动，“难道，你是想反其道而行？”
　　“不错，莫离果然知我。”原随云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面上那一丝微笑加深，“我在西域安插的人手已有根基，如今调度虽然仓促了一些，但也并非不能成事。我们明天收拾一下就立刻动身，好么？”
　　“好。等到了西域之后，再在路上布下疑兵，让她去猜测追查？”莫离思量着，也忍不住露出了慧黠的笑容，“石观音只怕想不到，我们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回应她的邀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漠毕竟是石观音的地盘，她这次选择对我们下战书，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契机……”原随云缓缓说着，语声温雅，面容沉静如水，“我要让那封毒信，成为她的第一个败笔。”

作者有话要说：圆满的上海之行啊 :D 虽然在国外住的日子已经比国内更久，但终究只有自幼生长的地方才是家乡，无可代替。陪伴年事已高的外公外婆，吃着垂涎已久的家常菜，甚至还见到了特地从北京来到上海的飞樱美女……真的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有这样关爱我的家人和好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几天觉得衣服有些紧绷，原来不是我的幻觉。昨天回到纽约家中，踩了下磅秤，我居然被填鸭式地塞肥了整整五磅！><~~~
呃，至少外公外婆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于是，明天要回去上班了，开始倒时差+减肥大计……工作被压了两个星期，再加上有一堆私事要处理，还要拆行李，估计这两天会很忙，所以五一前更新仍然暂缓，请大家多多包涵。虽然缺席了两个礼拜，但看到收藏和评论一直在涨，让我很感动。谢谢耐心等候，支持祝福我的各位；也非常感谢几位为每章打分评论的新读者。在渡假时还能收到一篇长评，更是意外的惊喜 :D

PS：话说，偶的两件行李和大背包加起来足有45公斤，提上提下满机场跑都没什么，昨晚睡个觉却扭到了背，现在还隐隐疼着……偶这算是什么废柴体质？orz




大漠千里风沙洗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当头暴晒，闷热的阵风吹过，扬起满天沙尘。坑洼不平的黄土路旁，酒肆挡风的破布帘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旧一如这边陲小城给人的感觉。
　　然而，在城南的一隅，还是能看到稀稀落落几座白墙青瓦的宅院。这里，东家秀木清翠欲滴的枝梢越墙伸展，偶尔，甚至会有隐约的丝竹之声从西家院落深处飘出。
　　人，只要有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到哪里日子都不会过得太差。
　　此刻，君莫离就坐在这样一栋宅子的花厅中，将刚切好的香料纳入锦袋，细心缝起。她身边的檀木椅上，原随云浅抿着一盅清新甘醇的龙顶新茶，静静听着手下的报备。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个略显福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锦袍，圆圆胖胖的脸上满是和气，就像个普通的大户商贾。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平素不常见的恭敬之色，声音低敛而稳重：“少主，之前找上我们，愿为我们护镖的人，属下已经查出来历了。是彭门七虎中的五位，包括老大彭一虎。”
　　“哦？”原随云微微动容，搁下了手中茶盅，“彭云镖局七个当家，居然会一举出动五个……可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属下无能，这个却是查不出。”中年人顿了一顿，“当初五虎找上我们时，只说是受人所托要走一趟西域，所以想跟随我们的商队，以为我们护镖做为交换。但是属下觉得，他们带的东西，应该不是那一只小铁箱如此简单。”
　　“嗯。能让彭云镖局如此兴师动众，要护送的东西自然是不会让你看到的。”原随云沉吟着，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被留在镖局的那两个当家，最近可有异常举动？也许他们这趟的关外之行，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属下也想到了，派人暗中调查过，但镖局那边运作一切如常，不像是假装。”
　　原随云闻言淡淡笑了笑：“嗯。彭门七虎出道至今，多少是仗着当年彭云创下的威名，很少要费心去策划什么。他们能想到借商队的掩护出关，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静默片刻，侧头问道，“莫离，我们也跟着商队一起到龟兹国都延城，你看如何？”
　　“好，听你安排吧。”她也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想了想，又道，“我想传信蓉蓉，向她借两副人皮面具来，现在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这样甚好，顺便也问问她，香帅可有消息？”
　　“嗯。”莫离答应一声，便转向那中年人，“丁叔，我待会就写信，麻烦你替我送出去了。”
　　“属下明白，君姑娘请放心。”
　　“我和莫离要跟随商队行走，其中细节也劳你一并打点了。”原随云说着，朝他微微颔首，“你去忙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是，属下告退了。”那姓丁的中年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悄然退出门外。
　　莫离缝好了香囊，起身走到原随云身旁，亲手为他系在腰间，一边问道：“为什么选延城？”
　　“我研究过大漠的地势。龟兹地处大漠北端，从延城往西，可顺着塔里木河散支到达疏勒、莎车、乌孙等国；往南则可顺和田河横穿沙漠，到达于阗国和昆仑山。”原随云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在桌案上比划着，娓娓道来，“大漠中能够扎根安营的地方不多。我想，石观音的巢穴是不会离这些内河支流太远的。”
　　“嗯。那封毒信只说让我们到大漠一叙，却没说她究竟在哪里，想必也是对我们的试练了？”莫离稍作思量，暗暗点头，“到延城后再设法引蛇出洞，确实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方法……”
　　自离开江南后，两人一路急赶，很快便来到这临近大漠的边陲小城。从这里，原随云调动人手，制造出两人途经济南，转入太原，又从无争山庄朝西域出发的假象。为了取信石观音，他甚至分队分路派出人马，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自己和莫离确实是混在那几批人其中。
　　原随云浅啜了一口温茶，开口道：“莫离，等到随商队出发的时候……你我扮作夫妻吧。”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他微微一怔。
　　“我不是不想──我是说，石观音明知道你我──”她脸上发烫，咬了咬嘴唇，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若是我们扮作兄妹亲属，不是更容易掩藏些？”
　　他的眉心舒展，微微扬起了唇角，但随即神情中却闪过一丝黯色：“莫离，你别忘了，我毕竟是个瞎子。”
　　“随云……”
　　“我在西域安插人手的时间短了些，这次的商队中，并非都是自己人。如果被人看出我目不能视，必会遭受怀疑，尤其那彭门五虎，说不定就以为我们是为劫他们的镖而来。”原随云抿了抿嘴唇，“离石观音近一步，危险便多一分，绝不能徒生事端。所以，我必须靠你时时在身边替我掩饰。”
　　普通男女，即使是兄妹也不会时常肌肤相触、形影不离，自然还是以夫妻的身份最合适了。莫离心中微酸，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就是。”
　　他抬手按住她的柔荑，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亲，浅然一笑。
　　指尖那微微酥麻的感觉似一路传到心底，她赫然低头玩弄着他的衣带，轻声问道：“对了，如果到时真的顺利引出石观音，得知她巢穴所在，你又打算怎么做？”
　　“那就要看她到底藏身何处了。若果真是临近水源之处，我已经有对付她的法子。”
　　“哦？”
　　“山海经中对塔里木河的记载为河山昆仑，潜行地下。其实，大漠中几处水源全都大同小异，旱季河床时有干涸截断之处，到了盛夏高山雪水融化，有时却会有洪水，河流漫溢分散。”原随云说着，温雅的语声中流露出一丝轻嘲，“石观音在此时邀请我们，确实选对了时候。如今是春夏换季，积雪就要融化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含笑静静地面对她。莫离在心中将他的话琢磨了一番，突然灵光一现，不由展颜道：“我懂了。”
　　原随云饶有兴味地微微挑眉：“哦？莫离懂了什么？”
　　难得他会用这般调侃的语气和她说话，她的眼珠转了转，便也陪着他打起了哑谜，笑道：“山海经里关于河山昆仑的记载我虽然忘了，可是，关于鲧盗息壤的故事，倒还是记得挺清楚。”
　　“我就知道莫离博览群书，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原随云朗笑一声，将她拉进怀中，“那么，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此事颇耗人力，而且需步步计算得当……不过，我知道你办得到。”莫离依偎在他胸前，眼波流转，“这样一份厚礼，还真会让人毕生难忘。”
　　“所谓礼尚往来，难道不是么？”原随云淡淡微笑着说道。
　　
　　当初闲聊时，苏蓉蓉曾经告诉过莫离，她那早逝的兄长苏清平，江湖上人称小神童，曾是公认的三大易容高手之一。如今楚留香船上镜室里的人皮面具，多半是出自她亡兄的手笔。
　　暴晒在大漠骄阳之下，莫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小神童”的手艺精妙之处。此刻贴在她脸上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透风透汗，即使是在这蒸锅般的地方，依然天衣无缝。有时，她甚至会忘记自己脸上还有那么一层东西。
　　抬手整了整麻布头巾，莫离抹去额上新渗出的汗水，望向身侧驼峰上的原随云。一身商旅的白色衣袍难掩他温雅的气质，甚至，因为被人皮面具遮盖了原本俊逸超俗的容貌，越发显得文质彬彬。
　　易容之道，说穿了不过是利用高明的化妆技术去掩盖一个人原本的特征。要说能把高变矮、胖变瘦、粗旷男子变成柔弱美女，让人朝夕相对而不会察觉，却是无稽之谈了。更何况，即便能够改变相貌，一个人的谈吐和气质皆由内而生，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改变的。
　　所以原随云在和莫离商议之后，决定扮作携妻投奔龟兹皇亲的乐师。
　　龟兹一族擅乐，天下皆知。唐代玄奘法师就曾在《大唐西域记》中评论龟兹“管弦伎乐特善诸国”。自隋唐之后商贸日盛，也开始有中土的乐艺传入这西域小国。龟兹皇族景慕天朝文化，常以优厚酬劳招揽乐师，成为一时之盛。
　　商旅中共二十来人，真正知道原随云和君莫离底细的却只有两人。但其余众人看他们斯文寡言，倒也不疑有它。即便背地里暗暗腹诽这一对文弱“夫妻”恐怕会拖沓行程，表面上依然极是客气。
　　毕竟是到异域行商，哪怕能和当地的权贵沾上一点边，也总是好的。
　　此时，他们已经沿着塔里木河在大漠北边行走了十一天，过了焉耆，就要进入龟兹地境。这一带地处下游，河道徒迁无定，时见干涸。便是有水，其中也混杂着大量泥沙，污浊不清，每次都要淀积多时方可饮用。
　　自离开上一处有清水源的地方之后，一连数日赶路，炊锅杯盆都积上了厚厚一层沙垢，莫离甚至感觉自己嘴里也像是塞进了一把沙土，涩涩的怎么也吐不干净。
　　幸好，原随云天性坚忍，而她自己当年随舅舅蓝天宇四处行医时，路过穷乡僻壤也是一切从简，所以这样的日子虽然和平时相去甚远，倒也能处之泰然。为防言多有失，两人白天总是静静相伴，只有晚上同宿一帐时，才会悄声耳语几句。
　　原随云眼中经络不过是数月前才刚恢复些许知觉，对尘砾侵入的敏感度远不及常人，而白天更要掩饰目盲之实。莫离极担心会因此而让大漠风沙造成日后无法弥补的损伤，每天总是坚持剩出一些水来，到晚上入帐后仔细为他清洗眼睛。
　　两人虽然同宿一帐，但此刻步步为营，为免遭人暗算，总是一人卧睡一人打坐，轮流守至天明。饶是如此，毕竟朝夕相对，举手投足总有对方在身畔，无形中默契又增添了几分。每每在烈日暴晒下分饮半壶清水，或入夜骤寒时依偎篝火旁进食，纵是一路艰难险阻，心情却始终安定。有时，竟会油然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沙漠地带温差剧大，白天仿佛每一颗沙砾都在散发热气，入夜后却往往寒风刺骨，连霜白璧月都似结上了一层冰。这一天夜间分外阴冷，那个据说已在西域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向导领着商旅在背风的沙丘扎营后，便用肉干和胡椒辣椒煮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汤，给众人驱寒。
　　莫离坐在原随云身旁，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照例四下巡察的彭氏五虎策马归来，在身后扬起半人高的尘土。他们见汤煮沸，先用银针试了毒，这才盛着喝了起来。
　　先前听原随云说彭氏的成名绝技叫做五虎断门刀，前世读过不少武侠小说的莫离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来真见到了这几人，才发现极其龙套的名字背后，应该有一套颇为厉害的刀法。而这五人虽然偶尔对商旅有些颐指气使，但总算心肠不坏。
　　她站起身来，也为原随云和自己各盛了一碗热汤。正要把碗递给他，却见月光下那汤色似乎格外油亮。
　　煮汤的是肉干而并非鲜肉，虽然差别细微，但她平素喜好烹调，却还是能看出些微异常，不禁微微一凛。
　　心念飞转，莫离在原随云身边坐下，将汤碗递到他手中，轻声道：“还很烫，先吹吹再喝。”
　　他似乎是从她的语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莫离将自己的碗搁置一旁，伸手拢聚鬓边散发，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包起的小木盒，取出一支细钗固定。弄妥之后，她重新端起汤碗，却悄悄把刚才藏在甲缝中的一些细末弹入碗中。
　　白色细末沾上汤汁，瞬间竟转为深碧色，随后才悄然沉入碗底。
　　莫离心顿时一沉，垂下眼帘看了片刻，随后将碗凑到唇边，假装吹气，仔细地嗅了一下，便知道自己的判断无误。
　　她拉了拉衣袍，仿佛不胜风寒，朝原随云身边靠近了些，悄悄在他掌中比划出“迷药”二字。
　　原随云神色未动，只是捏了捏她的手，随后在她掌心写下一个“默”字。
　　既然不是致命的毒药，那么，还是不要揭穿了自己的伪装，免得打草惊蛇。
　　莫离心领神会，正想把碗搁下，动作却微微一滞。
　　此刻商旅众人围坐在三堆篝火旁，并不是十分挨近，但却也不远，彼此的动静还是能看得挺清楚。谁知道是否有哪双看似漫无目标的眼睛，正暗中注意着众人的一举一动？除了原随云的两个手下，这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下药者。甚至，就连彭门五虎也有可能……
　　这汤中的迷药颇是厉害，但真正发挥药力却要到一个时辰之后，该是算准了众人安寝的时候。所以，她完全有把握可以在那之前为自己和原随云解毒。
　　莫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汤碗。因为加了辣椒和肉干，汤色颇浓，更何况还有许多花椒碎屑，若沾在众人所穿的白色麻袍上，痕迹会极其明显……想要装成喝下而偷偷倒掉，几乎是不可能的。
　　顿了一顿，她重新端起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啜抿一小口。仔细品尝下，那汤中果然带着一丝淡淡，几乎完全被麻辣所掩盖的甜味。知道自己的判断无误，莫离悄悄在原随云掌心写了“喝下”二字。
　　他的身形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
　　莫离咬了咬嘴唇，正思索着怎样才能解释而又不被其他人怀疑，却见他眉心舒展，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端起碗神色自若地喝了起来。
　　莫离心头巨震，眼眶骤然湿了。
　　自从江南遭遇突变之后，跟在他身边一路来到西域，看着他调动手下亲信，冷静布局，严谨地安排一切……她深深明白，他是那样习惯将一切掌控于手中的人。
　　此刻这份无言又全然的信任，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得！
　　她端起手中的碗又喝了一口，让那热腾腾的水气遮挡眼前，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原随云微微侧头，唇角依然带着一丝温润的淡笑。
　　“没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亦露出笑容，有些不稳地柔声回道，“这汤辣得有些呛……不过，喝着确实很暖和。”

作者有话要说：套句水寨十五的话，小原很擅长“伪装成有拥有敏锐视觉滴，翅膀的猫”。所以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和小离假扮夫妻才能瞒过同行的商旅……嗯，见仁见智吧 :P
之前想让小原和小离扮成商贩，但一来两人纵然面貌能变，肤色一时间也晒不成那么黑，而且气质实在相去甚远。再来，也挺难解释为什么商贩走西域要携带女眷……我觉得小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扮成五大三粗的男人婆，所以才让小原顶上乐师的身份，希望不会让人觉得太离谱。
辣椒这个东西，原产于南美洲，后来虽然经海运传入中土，却一直是观赏用，似乎到清朝时才渐渐变成食用品。但是古龙原著《大沙漠》一节中，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曾在火堆旁“嗅着那胡椒、辣椒、葱姜和牛羊肉混合的香气”。于是偶放心大胆理解为架空的特权，让辣椒在此出现。
嗯，然后，最后那段本来要放新章的，但看了半天还是这里比较适合，于是这章变成更了三次 orz
下一章，正式进入打斗的剧情……




冤家狭路巧相逢

　　一回到属于两人的帐篷，点燃油灯，莫离立刻回身扑入原随云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
　　抬手轻抚她的背脊，原随云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还是快解毒吧。”
　　“嗯，我知道。”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一旁打开随身的包裹，取出妆奁。从里面挑出几盒胭脂水粉，依次拧开盒底暗格，捣弄起来。
　　这个妆奁，是在动身前原随云派人暗中为她打造的，虽然表面看起来极其普通，但里面共有大小三十多个暗格，所藏的东西经由莫离斟酌再三才选定，可说非同一般。
　　当下莫离调制出解药，和原随云分服下，一边低声解释道：“那迷药见效需要一个时辰，所以刚才──”
　　“莫离，”他微微笑着打断了她，“我说过的，我信你。”
　　“嗯。”她咬了咬嘴唇，压下喉间的酸涩，略带沙哑地说道：“时间还早，我还是先替你洗一下眼睛吧。”
　　用皮囊中剩下的最后一些清水为他洗涤，莫离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仔细辨认，确定并没有被沙砾损伤到那双总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才掏出丝绢，轻轻拭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水珠。
　　贴着他面容的轮廓，感受从掌心传来的温润，她目光潋滟，忍不住低头，在他眉间印下深吻。
　　也许是察觉到她此刻的心潮澎湃，原随云轻叹一声，伸手环上她的纤腰，将她拉入怀中，探索着覆上她的唇。
　　温热的气息交融，舌尖轻舔厮磨，滋润彼此被大漠气候侵蚀得有些干裂的唇瓣，带来阵阵酥麻的感觉。不知何时，他修长的手指扯松了她的发髻，黑润的青丝披散，覆盖两人重叠的身子……
　　突然，外面传来隐约的话语声，搀杂着炊具磕碰的声音。原随云微微一僵，松开了锢在莫离腰间的手，略带不稳地深深吸了口气。
　　她亦抬起身子，眼波还是带着几分迷离，却已经恢复警觉心，低低开口：“随云……”
　　“我们熄灯吧。”他语带沙哑地说道，知道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既然是下了迷药，对方今晚一定会动手。虽然应是冲着彭家兄弟来的，不过……看看是何方神圣也好。”
　　“嗯。”她答应一声，抬手熄灭了油灯，随后躺回他身边。等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缓，才重新偎进他怀中，默默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商旅众人相继入寝，一切渐渐归于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咒骂吆喝声。听那口音，正是彭家五兄弟。
　　原随云凑到莫离耳边，低声说道：“他们也算是老江湖了，想必是轮流守夜时，发现自己中了迷药。”
　　“要出去看看么？”她轻问。
　　他微微摇头：“如无意外，下药的人就在这商旅之中，我们再等等。”
　　外面马嘶声响起，该是那五虎急着要套鞍离去。原随云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果然是莽夫。身中迷药就想要奔出营地，不是找死么？”
　　“也许……是他们藏带的东西太过重要，才会乱了分寸。”莫离咬了咬嘴唇，想那几人平素为人不错，便有些不忍。
　　也许是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原随云坐起身来，温暖的手按上她肩头：“我们先等那下药的人出现……到时若你想救他们，再救也不迟。”
　　她正要回答，外面却突然响起一阵娇美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充满了愉悦之意，然而在这个时刻凭空出现，听来分外诡异。
　　莫离一怔，正觉得这声音说不出的熟悉，原随云低沉而紧绷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竟然是她！”
　　“你们五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拿了师父她老人家的东西，还想逃到哪里去？”女子的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却充满了讥诮。
　　莫离的脸色微变，也已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正是那数月前火烧莆田少林寺，帮助无花逃脱的神秘女子！
　　“她的师父……是石观音吧？五虎身上究竟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竟连石观音也要抢夺？”莫离悄声低语，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原随云的手。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揽进怀中，全神贯注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一声惊叱，兵刃之声随即响起。却听见五虎的怒喝声中，女子娇笑连连，似乎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
　　“五虎断门刀，本就是五个人围战时才会发挥最大威力，这女子居然能将他们如此戏耍……是因为迷药的作用么？”原随云忽然低声问道。
　　莫离想了想，微微摇头：“那迷药最大的效用，是在人入睡之后，使之进入昏迷的状态。但他们几个既然察觉不对，现在生死关头，自然悃意全消，也不过是反应比平时略迟缓些罢了。”
　　“这么说来，她的武功还不差。”原随云顿了一顿，喃语道，“我却对五虎身上的东西有些好奇了……”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伴着余人的怒吼。莫离微颤了一下，迟疑地启唇：“随云──”
　　“不行。”他已然猜到她在想什么，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们不能在此刻暴露了身份。”
　　“那他们……”
　　“莫离，石观音必定是有了把握才出手的，这里离她的巢穴不会太远。”原随云的声音虽轻，却断然不容置疑，“目前的我们，没有和她一战之力！”
　　她闭了闭眼睛，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默默地在他怀中点了点头。纵有几分不忍，此刻也只能横下心不予理睬，继续蜇伏在黑暗中。
　　“哟，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对一介弱女子这般痛下杀招，要不要脸？”外面的女子薄嗔浅笑，“快把极乐之星交出来吧！本姑娘今天心情不错，说不定就饶你们一命。”
　　“做你妈的春秋大梦！”那彭氏兄弟也不知是不是打得红了眼，一阵秽言污语，听得莫离忍不住微微蹙眉。
　　“我说，那昏君都已是丧家之犬了，值得你们这般卖命么？……好吧，既然是你们一心寻死，那你们的几具臭皮囊，姑娘我勉强收下了！”女子的语调依然轻快，却蓦地透出一股杀意来。
　　只听兵刃交击之声骤然密集，如飘风急雨，不绝于耳。突然，伴着一声似惊吼又似急喘的短音，传来一声重物砰然坠地的闷响。
　　“五弟──”
　　“走！”
　　“大哥──！”
　　“七弟，快走啊！走！”
　　马嘶声和蹄声交杂，一时掩过了人声，闹轰轰地隆隆而去。片刻后，却听见那女子的轻笑声响起：“大名鼎鼎的彭云镖局，原来也不过如此。龟兹王那老糊涂找上你们这几个饭桶，可真是瞎了眼！”
　　彭氏兄弟的坐骑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然而女子却似乎没有去追赶的意思。莫离正感诧异，却听她脆叱一声：“你还不给本姑娘滚出来？”
　　莫离本能地微微一缩，但随即便醒悟她指的并非自己。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男声响起：“小人拜见长孙姑娘。”
　　女子哼了一声：“你办事倒还不错嘛，总算没什么碍手碍脚的人出来坏我兴致。我问你，这里的人可都是睡着了？”
　　“回姑娘，是的。他们不过都是普通客商，而且小人亲眼看着每个人都喝下了汤，不会有错。”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好吧。你且把尸体埋了，最好装出那几个饭桶劫财夜逃的样子。这次若得到极乐之星，师父她老人家自不会亏待于你。”
　　“是。小人明白，多谢姑娘吉言！”那男人的声音明显流露出一丝激动，“她老人家天人下凡，只要……只要能让她高兴，小的死而无憾！”
　　却听见女子轻哼一声，又说了几句话，便径自离开了。
　　莫离微微蹙眉，只觉得极乐之星这名字听来有几分耳熟。然而挨过了轮回，她连自己前世经历中的一些琐事都早已忘却，更何况是当年消遣打发的小说细节？无论如何，眼前之事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颇是让人费解。
　　“石观音若是对极乐之星志在必得，为什么刚才这长孙却放任彭氏兄弟离开？”附在原随云耳边，莫离悄声问道。
　　“大漠之中，能够辨路的又有几人？”原随云轻叹了一声，“这极乐之星……听来该是容易隐藏的轻便之物。我若是石观音，为防其中有诈，也会先慢慢将人逼上绝望濒死的境界，再下手不迟。”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五虎到底被许诺了怎样的一笔重金，才会如此拼命？”
　　“雇用他们的人既然是龟兹王，其中牵涉的或许就不只是佣金。”原随云低声提醒道，“你莫忘了，能够让人为之拼命的，还有比财富更诱人的东西。”
　　“你是说──”莫离心念一转，恍然大悟，但随即却又蹙起了秀眉，“这极乐之星到底是什么，竟有如此神通？而且，若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何──”
　　“莫离，”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止住她的话头，全神贯注地倾听片刻，随后悄然起身，“这些我们待会说不迟。那长孙看来是走远了，我们先解决眼下的事情。”
　　“你要杀了那人？”
　　“嗯。”他的语声低沉，透出一丝冷意来，“既然是石观音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
　　莫离轻应了一声，默默地随着他站起身来。原随云的身形一顿，突然转回身来，摸索着捉住了她的手臂：“莫离，我……”
　　“放心。”听见他声音里的一丝迟疑，莫离收敛起游散的心思，覆上他的手，坚定地按了一下，“随云，眼下这般做法虽非我所欲，但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楚，岂会因此心生嫌隙。”
　　“莫离……”
　　“你信我，难道我就不信你么？”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依然轻柔，却也透出些许肃杀之意，“你说得对。此人留在商旅中，对谁都是祸患无穷，我们动手吧。”
　　“嗯。”他牵起她的手，悄然开始掀开帐幕。只是在夜风吹入的那一瞬，忽又转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谢谢。”
　　她默默地捏了捏他的手，从那帷幔缝隙中看着外面无人，弓腰率先钻出了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也不知是我的小电抽了还是JJ抽了……以为昨晚已经贴出全章了，正郁闷怎么如此安静，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之前根本没更 orz 
希望这次成功……




龟兹政变谁入局

　　经历过刚才那一番激斗之后，此刻营地的寂静更透出一股诡异来。莫离拉着原随云的手，借着错落的帐篷阴影掩饰，悄无声息地接近方才骚动的源处。
　　篝火依旧燃烧，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一人略带佝偻的身形，在沙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莫离微眯起眼，默默地打量了片刻，然后侧头附在原随云耳边，几不可闻地低语道：“是那个自称贩卖漆器的纪姓商人……唔，被杀的是彭家老五。”
　　原随云微微颔首，顿了一顿，同样轻声地回应：“彭五的刀是否还在？”
　　“嗯。”
　　“莫离，待会我去会会他，你先别现身。等我开始动手，再把彭五的刀捡来……最好能在刀上淬些痕迹明显的毒。”
　　因为研究任夫人的毒经，莫离推演出了几种颇是厉害的毒方，这次西域之行，她自然各种都有配置一些，藏着防身。
　　此刻听见原随云的话，她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沉敛心思，应道：“好。”
　　那人正翻动着众客商的行囊，不时扯出一些货物，随意丢弃地上。也许是因为到此刻营地还一片寂静，又或许是对迷药十分放心，他竟任由彭家老五的尸身横陈在地，没有急着先去掩埋。
　　莫离拉起原随云的手，悄声细语，将前方地势大概在他掌中比划了一下。他默默地记下，随后对她点了点头，缓步走出藏身之处，刻意落下了足音。
　　“谁？”驼群旁的男人霍然转身，看见依然戴着人皮面具的原随云，脸色微微一变，“你──你到底是谁？”
　　“极乐之星价值连城，难道阁下以为只有石观音一人盯上了彭氏兄弟么？”原随云淡淡开口，负手缓步逼近。
　　“札──”纪姓男人脱口而出，但随即却退了一步，眼中露出迟疑警戒之色，“不对，札木合已死，他家那小崽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原来阁下还通透时局？”原随云终于顿下脚步，冷笑一声，“那么，我奉劝阁下一句，我家主人神通广大，石观音就连给他提鞋也不配！”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侮辱夫人！”那人勃然大怒，叱喝一声，纵身扑了过来。
　　传闻石观音手下男子都对她极其迷恋，赴汤蹈火亦无二心，看来倒是有几分可信了。莫离抿了抿嘴唇，从阴影中闪身而出，拾起那柄半截已被埋入沙中的腰刀。
　　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毒液滴上刀刃，一面留意着两人的打斗。
　　原随云的武功远胜对手，只是故意一次次将人逼入险境，却又不下杀手。过了片刻，看对方不像是有后援可期，才终于低喝了一声：“刀！”
　　“左手。”莫离果断地回应，看准时机，闪身到他背后，将刀柄递入他伸出的手中。
　　兵刃换手只是一瞬间。寒芒闪过，鲜血喷溅，那人还没来得及哼出一声，身躯已扑然倒下。月光下，微泛银光的沙地迅速被浸红一片。
　　“我用的并非剧毒，但却是表症最明显的一种。他的伤口不久就会变成墨黑。”莫离站在他身边，低低地开口，声音虽有些干涩，却不显柔懦。
　　真正致命的，其实是原随云在挥刀之前拍出的一掌。但尸身上创口明显，除非是由行家仔细辨认，很容易会被误以为是毒刀毙命。
　　“好。”原随云将腰刀丢落沙地，转身道：“我们回帐里去吧。”
　　莫离看了看那一片依然死寂的帐篷，轻问道：“你那两个手下呢？不用救醒他们么？”
　　“不用，就让他们明早自行醒来。”原随云顿了顿，又道，“等看见这里的情景之后，他们必然会设法暗中见我。到时莫离对今晚发生过的一切，也只当不知就好。”
　　“为什么？”
　　“我在西域时短，商队自然难免会有外人。但同行之人，到底是他们二人筛选过的，所以他们仍有失职之处。今晚之事若不是莫离见机快，谁知其中会有什么变数？”他缓缓说着，语气端肃，“所以，彭五和这人的尸体，我要让他们自己瞧见，自行判断。”
　　莫离轻叹了一声：“人对未知的事情总会有恐惧的本能，因此猜测往往远比事实可怕……若一直不知实情，他们就会一直记住这件事。”
　　“正是如此。涉足江湖，便不可能无风无险。若能因此事而提高警惕，日后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嗯。”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便默默将手递入原随云等待的掌中，与他一同往回走去。
　　经历了今晚的变故，两人自然都了无睡意。因此回到帐中，莫离也不点灯，便偎在原随云怀中，打算一同守至天明了。
　　忆起刚才听见的话，她开口问道：“那龟兹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还算不少。这一代的龟兹王名叫白翕候，在位已有二十多年。数月前他手下几个要臣发动叛变，龟兹王几乎是不战而逃，至今下落不明。那几人占据了延城皇宫，已经立了皇族支系的一名贵族为新王，只待捉住白翕候，这叛变就算是彻底成功了。”
　　莫离听出他平淡语气中的一丝微妙，蹙眉思索，立刻会意：“既然是不战而逃，想来如非兵力悬殊，就是胆怯无能。但若果真如此，怎么会数月未被捉回，反而联络上中原的镖局，护送那什么极乐之星到西域来？”
　　“很耐人寻味，不是么？”原随云抬手梳理她的长发，缓缓说道，“要看透一个人，看他十年的行事都未必足够，何况只是短短数月？知道要来西域时，我便让人仔细调查过，龟兹先王育有三子，当年其中二子为争权闹得不可开交，丑态毕露。所以最后，反而是平时看来最庸弱的白翕候被评为仁厚宽宏，得传王位。”
　　莫离微微仰头：“虽是二人争权，但兄弟三人同为皇子，当年那龟兹王只要稍有不慎，非但不能置身事外，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兄弟皆锋芒毕露，他即位后却稳坐王位二十多年……此人看似凡庸，只怕其实深藏不露。”
　　“正是如此。若我所料不错，龟兹王此次的出逃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将反叛之人尽数引出，再一网打尽。”原随云说到这里，突然低低叹了一声，“莫离，当初我本想利用彭氏五虎作为障眼，但他们护送的东西居然正是石观音觊觎之物，是我所料未及，反令你我置入险地……对不起。”
　　“你又不是神仙，怎可能预知一切？”她将螓首在他胸口蹭了蹭，环着他的腰，柔声道，“别放在心上。我跟着你来西域，本就是想要为你分担一些。”
　　“莫离……”
　　伴着一声轻叹，温润的唇刷过她的脸颊。呼吸中融入那已经无比熟悉的气息，她心中一漾，情不自禁地侧头，探索着吻上他的唇。
　　此刻的温存，早已不是年前初次触碰时那样青涩懵懂。然而带着对彼此的了解，深绕浅吮间都是满满的契合，缠绵厮磨，别有一种动人心弦。
　　许久之后，莫离温顺地靠在原随云怀中，静静聆听他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对了……刚才，你为什么让我在刀上淬毒？”
　　“其实，我也不知将来会不会有用。不过，多埋下一些线总是没错。”黑暗中，原随云似是轻笑了一声，把玩着她的长发，低沉的声音染上一丝幽昧，“莫离，石观音有多强我都不怕……我只怕自己低估了她。”
　　
　　迷药的效力在过了一夜之后，逐渐消退。众人睡到日头毒晒方才醒来，看到营地里多出两个死人，立刻像炸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莫离紧挨着原随云，尽职地扮演受惊的乐师夫妇，远远缩在一旁。唯恐自己的表情显得太过镇定，她索性就把脸埋在了原随云肩窝，任凭商旅众人如何喧哗，只是不闻不问。
　　那些客商虽然都不是江湖中人，但好几个经常在西域诸地来往，经历过不少风浪，目光犀利。此时见彭家五虎死了一个，而那纪姓男子胸口刀伤发黑，立刻知道这事不简单。于是匆忙检查了一下货物之后，便连连催促余人上路。
　　动身之前，有几个大胆不怕晦气的，不但将那纪姓“漆器商人”骆驼上值钱的东西瓜分了去，甚至连两具尸体的兜囊也没放过。毕竟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越大漠的，在有些方面，其实他们和亡命之徒也没什么不同。
　　走出一段路后，莫离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那越来越远的沙丘一眼，但随即便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不再去想。她在沙漠中亦不能辨路，若昨夜贸然脱离了商队去追彭氏兄弟，只怕无论如何，都会落得个救人不成反害己的下场。如今也只有专心对付石观音，为他们报仇了。
　　人心惶惶，这一天商旅众人都极其沉默，只是一昧赶路。到了晚上，原随云的两个手下果然在扎营后偷偷过来请罪。
　　原随云只是冷沉着脸，只字不提昨夜发生的事，也不说当时自己是否和其他人一样中了迷药。那两个人想问却又不敢问，频频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莫离。
　　她看着有些可怜，但自己答应过原随云不会插手，当下也只能装做不知，起身到帐篷角落取了针线，开始缝补他那有些磨损了的外袍，索性彻底置身事外。
　　常年忙着学医，她的女工只能算是差强人意，但对付这些粗糙的活计也足够了。仔细补纳了边角，又将略有松脱的襟边钮扣重新钉牢，等做完了，抬头方觉帐中又是一片宁谧，只剩下两人独处。
　　走到原随云身边，轻轻将外袍重新披上他肩头，她柔声问道：“为什么要他们传信，在附近收购白骆驼？”
　　“白色的骆驼本就罕见，在这一带，毛色纯净的白骆驼更有种特殊的含义。”原随云浅浅一笑，伸手将她拉进怀中，“莫离，之前我一直担心，若商队遭遇什么突变，你我自卫时难免暴露了身份。但昨晚那姓纪的说了一句话，却提醒了我。”
　　“你是说──”
　　“在这戈壁滩上，涉足江湖的除了石观音，还有另一股势力。”
　　莫离回想起昨夜原随云和那纪姓男子短暂的对话，恍然道：“沙漠之王札木合？”
　　“正是。”他点了点头，“札木合纵横沙漠已有二十多年，如今他虽身死，但余威仍在。事实上，这次龟兹的政变定会牵动西域各股势力，札木合的旧部说不定早就搀和其中。”
　　“札木合死后，他的儿子曾到济南追查过这件事，当初香帅还遇上了那个少年……”莫离微微蹙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细节，一时却也想不起来，便继续说道，“南宫灵死后，他应该是回到大漠了吧？”
　　“嗯。那几个人的死虽然算到了南宫灵头上，但其实归根结底，幕后策划之人只怕还是无花和石观音。现在拖他进来，也算是为他报仇指点一条明路了。”原随云淡淡一笑，“白驼、金鞍金铃、绣着飞驼的白色披风，这些都是札木合手下使者的标记。戈壁滩上无论是谁，看到了都会礼让三分。”
　　莫离听着他的叙述，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张扬十足的排场……这样固然凸显了沙漠之王的威风，却也太容易模仿了些。”她顿了顿，突然收敛起笑意，有些担心地蹙眉，“对了，我们假扮成那个少年的部下，不会为他带来性命之灾吧？”
　　“不会。石观音绝非冲动行事之人，否则，她的仇家其实比谁都多，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他顿了顿，伸手将她的柔荑包入掌中，紧紧地握着，低声说道，“莫离，我知道你秉性善良……无论何时，我都会尽量避免让你为难的事，你放心就是。”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莫离心中一动，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她重新绽露出笑容，抬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他的指节，语声坚定地答道，“好，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龟兹的语言是吐火罗语，“白”确实是皇族的姓，据考证应该是梵语puspa的音译，意为“供佛的花”。
龟兹人名实在找不到，用中英文都试过……最后杜撰了一个白翕候，因为据说汉语“翕候”一词来自吐火罗语ype，意为土地。呃，将就着吧，反正在这里龟兹王也就一龙套 orz
最后，做个调查，感兴趣的亲发表一下意见吧：有多少人是非常希望看到姬冰雁出场的？还是都无所谓？写到这里发现原著人物加上小原和小离，也许还得加上个黑珍珠，要出场的实在太多了，很想砍掉几个。若姬粉不是太多的话，他……我就无视了 ^^||||




梅花妙妆引人猜

　　随着商队继续西行，塔里木河主流的河床明显变得开阔起来。虽然水流仍混杂着大量的泥沙，但干涸断流之处渐少，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沙枣树和铃铛刺生长岸边。
　　一晃过了两天，这天晚上，莫离照例在丑时三刻起身，替下原随云继续守夜。她闭目盘坐，正默默催动真气行走于经脉中，突然，耳边似听见风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声。
　　霍然睁开眼，莫离微蹙着眉，正欲仔细辨认，身边却是一阵轻响，原随云已坐起身来。
　　“随云，你醒着？”
　　“嗯。”黑暗中，只听他低低应了一声，“刚才想着一些事，还没睡下。”
　　莫离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怜惜。其实她也明白，虽然表面上始终是一片云淡风清的模样，但这次大漠之行，其实他耗费的心思比谁都多。咬了咬嘴唇，她摸索着挨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可听得出是什么声音？”
　　“应该是人声，只是还隔得甚远。”原随云顿了片刻，牵起了她的手，“莫离，我们到外面去。”
　　“好。”和他一起出了帐篷，凉飕飕的夜风迎面扑来，那风中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莫离侧头仔细辨认，心中微微一跳：“听起来像是惨叫声……”
　　“少主。”原随云的两个手下悄然来到他们身边，面上也是一片凝重。经历了两天前迷药一事之后，他们显然小心了很多，这么点轻微的动静便已然警觉。
　　“不管是什么，离这里都太近了些，还是去弄个明白的好。”听莫离应了一声，原随云便侧头吩咐道，“柯生，你留下守着，柯越随我们走一趟。”
　　“是。”
　　三个人出了营地，运起轻功在月下踏沙而行，当真是无声无息。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可以清晰分辨出确实是人的吼叫，在这千里茫茫的荒芜之地，听来分外诡异。明明有内力护身，早就寒暑不侵，莫离却觉得此刻像是被冷风丝丝缕缕渗进了骨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蓦然，在越过一个沙丘之后，眼前出现几条人影。莫离拉着原随云停下脚步，讶然道：“彭──居然是彭家兄弟！”
　　但见被月光洗得银白的沙地上，一人和四匹骏马的尸首狼藉横陈，触目惊心。剩下的三个壮汉背靠着背战在一处，手中钢刀舞得寒光熠熠。那断断续续的嘶吼声，正是他们所发出的。
　　原随云凝神倾听，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疑惑之色，剑眉微微蹙起：“他们在和谁斗？”
　　“……没有人。”
　　“没有人？”
　　“嗯。”莫离注视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背脊渗出冷汗，颈后汗毛根根竖立，涩声接着道，“他们眼前……根本没有敌人！”
　　那三人状若疯狂，刀早已舞得不成章法，仿佛是陷在重围中殊死搏斗，浑然不觉自己手中利刃连连劈斩的，竟只是眼前的空气而已。
　　“难、难道这就是中邪？他们……”
　　身后传来柯越那带着颤音的话，却反而让莫离心神一敛，镇定下来。她摇了摇头，冷静回道：“看三人背靠着背对敌的样子，该是被人下药后施以迷术，所以此刻看到的幻景才会完全一致。”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地开口：“随云……”
　　他略略颔首，回头问柯越道：“两日前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打点妥当了，是么？”
　　“回少主，是的。按照少主的吩咐，他们离此不会超过二十里。”
　　“好，你马上回营，让柯生去取那两匹白驼和其他物事，务必在五更前赶回。然后，你把君姑娘的妆奁拿来这里。”
　　“是。”
　　“小心行踪，速去速回。”原随云叮嘱了一声，听见他答应离去，这才对莫离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低声道，“我知道你想救他们，那就去吧。”
　　“嗯。”她捏了捏他的手，与他一起掠至近处，默契地倏然分开。
　　原随云听风辨位，长袖飞卷而出。那兄弟三人虽然武功都算不错，但此刻早就是强弩之末，只听闷声响处，已有两柄钢刀被打落。莫离随手封了那两人的穴道，绕到第三人面前，匆匆一眼，认出他是最小的彭七虎。
　　月光下，彭七虎整张脸在惨灰中泛出异常的红晕，面容狰狞，嘴里犹自杂乱呼喝着什么。莫离避开他朝自己当头斩落的一刀，劈手夺过钢刀抛掷地上，顺势扣拿住了他的脉门。
　　“停手，没有敌人了！”她点住彭七的穴道，低喝了一声。
　　“杀！……恶鬼，恶鬼！别过来……啊！”
　　“你──！”莫离这才看清，彭七虎虽是怒目圆睁，但那双眼看来竟仿佛两个灰洞，早就不见瞳仁，竟是瞎了。
　　“彭七虎！你可听得见我说话？”
　　“鬼！嗬嗬……嗬……”也许是因为被点穴道无法动弹，彭七虎的脸因为极度惊怖而扭曲，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上渗出。他似乎浑然感觉不到莫离的存在，口中的呼喝已经渐渐转为如野兽一般的喘息声。莫离扣着他的脉门，但觉指下那搏动激烈如鼓。
　　她皱了皱眉，断然往彭七虎颈侧劈了一记手刀，将他打晕过去。
　　身侧传来闷响，她扭头一看，便见另外两人也软软倒落。想是原随云听见他们呼吸有异，与她做出了一样的决定。
　　“莫离，”原随云的面色凝重，指着其中一人道，“你看看他，我怕……”
　　她的心一沉，弃下晕迷的彭七虎，转身来到原随云所指那人身边。只见他五官长得比另外几兄弟略秀气些，正是平素最为安静细心的彭家老三。然而，此刻他的五官却因为恐惧而显得狰狞可怖，双眼暴睁，仿佛就要撑破眼眶一般。莫离伸手按住他颈侧动脉，脸色一变，连忙低头伏在他胸口静听。
　　半晌，她方才直起腰来，缓缓收回手，转头道：“随云……他已被活活吓死了。”
　　原随云的脸色更沉了几分：“那迷术是祝由术的一种么？怎么会如此厉害？”
　　“倒也不是迷术本身厉害。”莫离检查着尸身，低声回答，“他已经脱水多时，而且之前中了某种让人心跳加快，产生耳鸣幻视的毒，所以刚才骤然全身不能动弹，竟然惊怖至死。这……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原随云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上了她肩头：“莫离不是日前才对我说过，人是不可能预知一切的么？你已经尽力了，毋需自责。”
　　她抬头望向他，正要开口，却突然看见夜空中掠过一道黑影，在两人头顶上方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戾叫，陡然朝一旁的马尸俯冲下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原随云身形已动。只听见短促却让人胆寒的碎骨之声响处，他收回的袍袖仍翩然轻动，那黑影却已经砸落地上，唯留下几根碎羽在风中沉浮。
　　莫离赶到他身边，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坠落的黑影，低声说道：“这应该就是商旅中人提起过的沙漠雕鸮了，所以才有夜视……”
　　“风中并无血腥腐臭之味，这只怕不是野鸮。”
　　“嗯。”莫离点了点头，“马匹都是力竭新亡，不致于这么快就招来猛禽。它的目标，应该是马鞍旁那只彭家兄弟从不离身的小铁箱。”
　　原随云抿了抿嘴唇，沉声道：“眼下我虽击毙了它，但背后的人只怕还是很快就会寻来……彭一虎是五人之首，武功也最高，既然柯越未归，我们先搜一下他身上，看是否有那极乐之星。”
　　“嗯。”莫离与他一起走回晕迷的大汉身边，正要蹲下身，却被原随云一把拉住。
　　“莫离，还是我来吧。他们一定将此物藏得甚是稳妥，有些隐蔽的地方，你是女子总不太方便。”
　　她愣了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哪处，脸上也不禁一红。虽然身为医者，但因礼教之故，男女防范甚严，她还真没治过什么需要检查□的男性疾症。若眼下要彻底搜人身上，也确实会大感尴尬。
　　“那……那好吧。”干咳了一声，她拉着原随云的手放在彭一虎腰带上，随即便背过身去，逃似地跑开几步。
　　听见后面响起衣料悉窣声，莫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原随云身穿白麻长袍的身影，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硬是退不下。明明这几天始终同宿一帐，却为何在此刻──
　　“找到了。”原随云沉静的声音响起，让莫离松了口气。她定了定神，才慢慢转过身，低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先留在他身上吧。这样，等他醒了才方便问些细节。”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反正，只要把人带回营地，这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一匹骆驼绕过沙丘，出现在两人面前，驼峰上坐的正是之前被原随云遣回的柯越。他的臂下挟着莫离的那只妆奁，下地恭声说道：“少主，大哥已经遵照少主的吩咐去办了，五更前定可赶回。小人想着君姑娘要救人，所以带了骆驼来。”
　　“嗯，做得好。”原随云微微颔首。
　　莫离有些不解地蹙眉：“随云，既然对方人手快到，还是先把这两人先抬回营地，再行救治吧。”
　　原随云笑了笑：“我要这妆奁，虽然也是想着可以救急，但其实还有其它用途。那套梅形的花钿和发簪若没了，莫离会觉得可惜么？”
　　她心中一动：“你是说──嫁祸？”
　　“差不多是这样。”他点了点头，“我们便在那死了的二虎额头贴上梅花钿，然后把铁箱拿了，在马鞍旁留支梅簪下来。”
　　莫离不禁皱了皱眉：“在死者额头贴女子花钿？江湖上是谁人用如此诡异的标记？”
　　原随云微微一笑，神情中闪过一丝狡狯：“没有人。”
　　她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不错。所谓怀璧其罪，极乐之星若果真价值连城，稍有心计的人都会设法掩饰。”
　　“所以，石观音得到消息后，定会苦思这一号梅花妙人到底是谁。如此，等她查出彭一虎是被商旅带走，才会相信故布疑云的，确是札木合手下。”他语气沉稳地缓缓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动手，随后就回营地。”
　　
　　莫离对于迷术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那彭氏兄弟之所以会陷入疯狂，还是因为先被下了毒的缘故。而那毒，却是十分易解。回到营地后她便配了药，冲水调和，让柯越撬开那两人牙关，分别灌下。
　　等忙完这些事，天边已经微微透出灰青色，柯生也悄然赶回，带回两匹温驯矫健，全身雪白的成年骆驼，以及一个轻便包袱。
　　原随云取了包袱，吩咐二人好生看守昏迷的彭家兄弟，随后便携着莫离回到自己帐中。
　　换下原本的外袍，套上那绣着飞驼的轻软白袍，莫离转头看见原随云正束起金丝腰带，心中一荡，脱口说道：“我来吧。”
　　仔细为他整平腰带上细碎皱褶，垂下镶玉带钩，她的呼吸略有浅促。正想抬头说些什么，腰上一紧，已经被他伸手揽入怀中。
　　“莫离……”原随云低低唤了一声，吻上她的唇。
　　她嘤咛轻应，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他颀长的身子。他的体温透过轻薄丝袍，竟似有灼热感，烙在她身上也直直透进她心底。
　　瞬时，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起来。天静地宁，唯有他的气息包围，虽耳边听见自己心跳震鸣，神思却温悦无比。
　　许久之后，莫离眼波潋滟地依偎原随云怀中，静听外面渐渐响起的人声。
　　柯生和柯越依从原随云吩咐，没有刻意掩藏带回的彭氏兄弟，商队中很快便有人发现，喧闹起来。莫离身形微动，却立刻被原随云按住：“再等等。”
　　“听说阁下在戈壁滩上也打过好几个来回了，当真不知道这两匹白驼代表着什么？”柯生突然冷笑着高声说了一句。
　　“我们出去吧。”原随云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低声说道。
　　“好。”她答应一声，轻轻抚平他胸前衣料皱痕，随后与他并肩走出帐篷外。
　　几道人声突兀地同时消寂。原随云微微转头，似是扫视全场，然后平静说道：“人是我带回来的。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晨风中，他胸口绣着的飞驼似也傲睨着众人。许久，都没有人敢接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雕鸮是类似猫头鹰的猛禽，昼伏夜出。原文中来夺箱子的是鹰，但此时换成夜间，用鹰便不可能。雕鸮虽体型小了些，但也勉强能胜任吧。
极乐之星到手，过两章其他重要人物就要陆续出来了。

与本文无关的碎碎念：
昨天陪朋友到大都会博物馆，其中有埃及公元前几百年的神庙残骸。我正看着旁边的简介，却听见朋友一声：“Oh my God！”抬头顺他指的方向看，就见那殿前石柱上被人歪歪斜斜刻了好几个“XXX，1817”的字样。于是我俩风化，相对囧然。
现在回想还是觉得好囧啊……




极乐之星谁竞逐

　　夜已渐深，营地中只有两三顶帐篷还透出些许晕黄的微光。其中一顶的灯火格外明亮了些，印出帐中微动的剪影。
　　原随云和君莫离依然穿着一身金带束腰的白色丝袍，盘膝而坐。只不过，此刻他们身下都铺着柔软的兽皮，铜盏里也换上了昂贵的鲸油。
　　沙漠之王座下使者何等身份，自然是不会再用扮作琴师时的那些东西了。
　　在两人对面还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只是他此刻的坐姿，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矮小的感觉。一蓬大胡子掩不住他苍白的脸色，那双眼睛时不时瞥向帐篷角落，仿佛阴影中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一样。
　　看见当初雄赳赳气昂昂的镖师变成眼前的惊弓之鸟，莫离也唯有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解了毒恢复了神智，当初中的迷术已不攻自破。只是，不管他那时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幻象，想必都极其狰狞可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忘却了。
　　“想不到，两位是沙漠之王的手下……”彭一虎沙哑开口，“在下也算是老江湖了，居然始终没看出。”
　　原随云笑了笑，淡淡问道：“很奇怪么？阁下应该知道，如今戈壁滩上所有的势力，都盯着阁下身上的东西。”
　　“你们──”彭一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腰刀的刀柄上。
　　“你也不必紧张。”仿佛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轻轻楚楚，原随云轻嗤了一声，“若要下手，我们何必等到现在。我不过是善意提醒阁下一句，莫要糊里糊涂为人作嫁衣裳。”
　　“什么意思？”
　　原随云冷笑一声，却不回答。看着彭一虎绷紧的神情，莫离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阁下不妨仔细想想，龟兹王二十年的根基，为何竟会轻易在数月中被人推翻？极乐之星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又为何会舍近求远，放在中原？”
　　“……”
　　“阁下也算是老江湖了，我家小主人一眼就看破的把戏，阁下真的看不出么？”她温声接着道。
　　“不、不会的！那宝藏是龟兹代代相传，只为复国平乱所用！既然平时不能用，龟兹王把钥匙藏在中原，又有什么不对？”
　　原来，所谓的极乐之星是这么个东西……这彭一虎果然是遭受大变而乱了心智，居然如此轻易就被套出话。莫离暗暗摇头，心里对彭家兄弟多了几分同情。
　　彭一虎脸上的肌肉抽动，那蓬虬须也跟着颤抖不止。他似乎张口欲言，但随即咬了咬牙，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就朝自己肩头刺落。
　　莫离一惊，还来不及制止，却看见寒芒闪过，竟有一件光华流转的物事从他肩头滑落，“噗”地掉在兽皮上。
　　灯火下，但见那赫然是一颗鸽蛋大小的金刚石，上面犹带血丝，散发出一种诡异动人的美。
　　莫离微微一震，却没有起身，只是转头去看原随云。也不知他是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他仅挑了挑眉，脸上依然一片平静无波。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果然是颗很美的金刚石。”
　　彭一虎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抬手捂住伤口，愣愣地盯着那颗宝石，半晌方沙哑说道：“在下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这颗极乐之星我是无力送到龟兹王面前了，两位若要尽管拿去。只是……只是我恳请两位，帮我替弟弟们报仇！”
　　原随云轻叹了一声：“原来阁下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惹上的人是谁。”
　　“谁？”
　　“石观音。”
　　彭一虎怔住了。
　　毒、迷术、诡智、武功高强的弟子……这一切本和石观音的种种传说相符。只是此刻原随云如此轻易地说出来，却反而让人不敢贸然相信。
　　“她、她竟在大漠？但龟兹国的机密要事，她又是如何得知？此次我等从洛阳护送极乐之星到此，一切都是龟兹王的近臣亲自在暗中联系，又怎么会……”
　　原随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下，然而开口时，声音却仍然清冷无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能够知道的，石观音自然也能知道。”
　　彭一虎的喃喃低语嘎然而止。他沉默半晌，突然一咬牙站起身来，掉头就走。
　　“站住！”莫离尚来不及出声，原随云已经低声喝止，“你就这么想去送死？”
　　“我──”
　　“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两个女人，是男人绝对不能见的。”
　　水母阴姬武功冠绝天下，石观音狠辣世所无匹。然而江湖中人对石观音的畏惧，甚至尤在阴姬之上。只因为，男人见到阴姬不过是死，见了石观音，却很可能生不如死！
　　莫离望着彭一虎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不忍，温声开口：“其实，你又何必如此？龟兹的这次政变牵连广阔，石观音未必讨得了好处。更何况，你还有一个弟弟尚在昏迷之中。难道你……”
　　“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彭一虎突然转过身来，沙哑吼道，“他和五弟都劝过我，说这笔买卖太冒风险，让我别接。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如今五弟死了，七弟也瞎了！是我累他成了个废人，你倒说说，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他？”
　　“所以你就要一死了之？”莫离忍不住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这个大哥，也未免当得太窝囊！”
　　彭一虎似乎微微一噎。然而莫离不等他开口，已经冷声接着说道：“师旷生而无目，却为一代宗师，论琴辩治；孙膑痛失髌骨后指点江山，计杀庞涓，大败魏军。阁下面对二位先贤，可也敢称呼一声废人？”
　　“我……”
　　“你虽然失去了三个兄弟，但彭云镖局毕竟还剩下四个当家。何况令弟尚未苏醒，你便已将他归为无用之人，不嫌太早了么？”莫离说着，微微放缓了语气，“眼下究竟该怎么做，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一时帐内寂静无声，只听见彭一虎粗浅的呼吸隐隐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突然，灯盏火苗“啪”地爆了一下，却见他浑身一震，突然躬身对两人深深施了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那沉闷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一路朝着彭七虎所在的帐篷去了。
　　莫离望着犹自微动的帐帏，轻叹了一声：“但愿他不会又一时冲动，要去找石观音拼命……”
　　“不会。七虎之中，以彭一虎武功最高，又是彭云的长子。只要他回到中原，彭云镖局仍有机会重振雄风，否则，却很可能一蹶不振。”原随云静静回答，“这些他不会不知道，刚才也只是一时血气上涌罢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又接着道：“不过，莫离倒是鲜少如此激动。”
　　听见他语气中难言的那一丝微妙，她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油灯下他更显寂寞的双眼。片刻，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他日若有人评说不晓音律者，必为茹毛饮血的粗鲁之辈，难道你不会为我反驳么？”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终是朗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手，道：“好，他日若有人如此说，我必也诘问一句，安敢称五柳先生为茹毛饮血之辈？”
　　莫离会心而笑，但随即瞥见仍静静躺在地上的极乐之星，心底顿时一沉，脸色又转为凝重。她起身轻轻拈起那块沾血的宝石，回头问道：“彭一虎丢给我们这颗烫手的山芋，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确实只是普通的宝石么？”
　　拭去宝石上的血迹，莫离借着灯火反复端详了片刻，随后将它放入原随云手中：“我瞧不出什么，不过这金刚石确实光华耀眼……随云，你摸一下，表面可有什么异常的刻痕，是我错过了？”
　　他接了过来，在掌中把玩片刻，缓缓摇头。
　　莫离不由地叹息一声：“果然只是龟兹王故弄玄虚。可怜那彭氏兄弟真以为身携无价之宝，竟割肉附骨藏之。”
　　原随云淡淡笑了笑：“若真要凭借这么一块普通的金刚石去开启一个足够举兵起事的宝藏，只怕龟兹早已亡国多年。不过，如今倒是可以肯定，札木合的力量已经搀和其中。”
　　“为什么？”
　　“极乐之星既然是这么个东西，龟兹王应该早就别有策划。在这戈壁滩上，札木合如此受人忌惮，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真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手下的兵力。”
　　莫离微微动容：“兵力？”
　　原随云沉静颔首：“札木合号称骠骑千余，如今他虽暴毙，但因生前素来宽待属下，继续追随他儿子的人仍有大半。而沙漠地带气候恶劣，地势又平坦开阔，若两军交锋，怎么也都要依靠轻骑。”
　　“所以，不论这千余骑加入哪边，对那一方都极其有利。”
　　“正是如此。”他微微一笑，沉吟片刻后，随手将极乐之星抛置一边，“我们先到延城再做打算吧。如今局势仍有诸多不明，不宜轻举妄动。”
　　莫离轻应了一声。细细理来，龟兹王、叛臣、石观音和沙漠之王四股势力之间暗流汹涌，确实只能静观其变了。
　　“莫离，”原随云将她揽进怀中，把玩着她的手指，浅浅一笑：“好久没有下默棋了，陪我对上几局可好？”
　　知道他是想借此转移心思，她点了点头，顺手熄灭了油灯，舒适地倚靠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好。”
　　
　　根据《晋书》记载，龟兹国都延城“中有佛塔庙千所。王宫壮丽，焕若神居”。当初莫离翻阅时不过一笑置之，但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这描述其实并没有太过夸大。
　　龟兹国民尚佛，城内四处香火鼎盛，而各色商旅也骆驿不绝。数月前的那场政变似乎并没有带来太多骚动，除了街上随处可见武士巡逻之外，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
　　也许是因为石观音已经得知极乐之星到了“沙漠之王”手里，商队这一路到延城走得异常平安。甚至，当彭家兄弟动身回中原时，原随云派人暗中跟随，也没遇见任何凶险。似乎所有搅入此局的人，已经将他二人视为弃卒，懒得理会。
　　这一日午后的日头毒辣，莫离略感燥意，便待在了房中静心练功。在榻上盘起莲花坐，感受真气行走全身，正逐渐进入冥想状态，突然听见屋顶上似有极微的足音落下。
　　她心头一动，睁开了眼睛。还未来得及站起，窗外掠过衣袂之声，已有数人赶到。
　　“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原随云低沉的嗓音响起。
　　只听有人低叱了一声，随后响鞭带着尖锐的风声破空，嘶嘶如蛇群出动，听得莫离微微蹙眉。
　　“哼！就凭你这暗器，也想──哎哟！”
　　便听见顶上瓦片一阵咯啦作响，那人已经惊呼着落入院中。
　　莫离忍不住抿嘴一笑。原随云并不常用暗器，但他听风辨位之能远超常人，只要对方在动，还真少有打不中的。
　　“贵客来访，陋居蓬荜生辉。只是不知阁下为何有门不入，却非要走屋顶不可？”
　　“你不是到处自称我属下吗？你管我是走门还是走屋顶！”来人似乎心有余悸，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莫离心中一动，打开门走了出去。但见原随云双手背负，闲适站在廊下。在他对面，却站着一个高挑削瘦的少年。
　　少年一身黑衣，黑靴黑斗篷，就连手中长鞭也是漆黑，站在毒辣辣的日头下分外扎眼。他的五官极其俊秀，目若寒星，薄唇紧抿。只是此刻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听见莫离的脚步声，锐利的目光立刻狠狠朝她身上剜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说说这里提到的几个历史人物。
师旷，字子野，晋国人，据说生来失明(也有说是为了专心习乐自己熏瞎的)，以精通音律闻名于世。但他了不起的地方不止于此。师旷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便是当晋平公问及七十岁想学东西，是否太晚时，师旷回答：“何不炳烛乎？” 
孙膑的故事相信不必多说，围魏救赵，写下孙膑兵法，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之前更新时太累，居然把孙膑兵法错打成了孙子兵法，特此致歉。《汉书?艺文志》记载：“兵权谋家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图九卷”，此为孙子兵法。而孙膑兵法当时称为《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两者完全不同，感谢长天一月童鞋指正)
五柳先生是陶渊明的自号。昭明太子萧统在《陶渊明传》曰：“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当然一种说法是陶渊明其实精通音律，酒后抚无弦琴不过是一种意境上的追求，不是他不会弹琴。不过更多人还是认为这位诗文大家不通音律，因此在这里被小原借来调侃莫离一把。

呼，写到这里，总算要和原著的剧情连上了……




熠熠生辉黑珍珠

　　眼前这位，就是札木合的儿子了吧？行事倒确实和楚留香所说的一样别扭。莫离抿了抿嘴藏起笑意，静静地走到原随云身边站定。
　　他侧头朝她微微一笑，随即重新面对少年，尔雅地欠了欠身：“原来是阁下。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少年瞪着他们二人，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讶异，恼怒之色略消。他转了转眼珠，轻哼一声：“我道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冒充我手下，原来却是你们两个。”
　　自来到延城，两人平日里便卸下了人皮面具，但黑衣少年突然口出此言，仍然让莫离微微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少年炯炯的目光已经移到她脸上：“那个自命风流的混球直夸你温雅美丽、气质不凡……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阁下说的莫非是楚香帅？”
　　“你还认识哪个自命风流的混球？！”
　　莫离微微一怔，却不知楚留香是怎么得罪了眼前这位，才让他的口气这么冲。就在这时，原随云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悄然在她掌心比划了一个字。她讶然侧头，却见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难道这个少年，居然是──莫离细细打量他的脸，果然发现那五官虽然英气勃勃，却也十分细致，下颔更是白净异常。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脸上突然浮现警戒之色，厉声喝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莫离心中顿时了然，微微笑着移开了目光，捏了捏原随云的手，暗作答复。
　　他会心一笑，开口问道：“不知阁下是何时见到香帅的？他可在附近？”
　　“他？现在正和龟兹公主卿卿我我呢。”黑衣少年冷哼一声，瞥了他们一眼，“之前他倒是曾托我传信到太原给你们，不过始终未见回复。”
　　“哦？敢问这是何时的事？”
　　“大约一个月前。”
　　当时两人已经在前来西域的路上，自然是错过了。莫离摇了摇头，抬眼问道：“香帅目前是在龟兹王那里？不知──”
　　“原来你也对他这么关心？”少年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原公子呢？”
　　“莫离要问的，便是在下要问的。”原随云淡淡一笑，“还望阁下不吝告知。”
　　“我偏不告诉你。”少年那双湛若星辰的乌眸转了转，目光落到莫离身上，“除非，你让我和君姑娘单独进房说。”
　　原随云放开莫离的手，从容比了个手势：“既然如此，两位请便。”
　　“你……喂，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莫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黑衣少年一瞪，又连忙抿起唇，双肩微微颤动。
　　“自然是了。”原随云的唇角亦微微扬起，悠然说道，“正因为在下是男人，所以知道姑娘家的体己话，有些是在下不便听的。”
　　“少年”微微瞪大了眼，苍白的脸上骤然又浮现一层红晕。她跺了跺脚，张开嘴，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就请随我来吧。”莫离赶紧抢在她发飙之前开口，转身朝房中走去。
　　等那黑衣女子跟进室内，她在两人背后轻轻掩上门，转身微笑问道：“我该怎么称呼姑娘？”
　　“那个姓原的……他真的是瞎子？”
　　莫离一怔，女子却已经自知失礼，咬着嘴唇垂下了目光。她顿了一顿，这才重新抬头：“对不住，我心情不好，你别见怪。我……我叫黑珍珠。”
　　听到这个名字，莫离才隐约想起，前世看小说时，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物。不过……这么美的名字，这样精致的五官，在济南时目光犀利的楚留香为何竟会被瞒过，而对自己说遇见了札木合的儿子呢？
　　莫离忍不住微微一笑，见她语气诚恳，便没有去计较，温声道：“姑娘请坐吧。现在是否能告诉我，香帅是否在龟兹王那里，你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黑珍珠点了点头，在莫离对面坐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在整理思绪，随后才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她自知身手不敌，将父亲留下的书信交给楚留香后，便去了札木合在中原的哨站，召集人手支援。没过几天，济南城中传来南宫灵谋害几大高手，又害死丐帮前任帮主，最终自杀的消息。黑珍珠愤怒之下带人夜入丐帮总堂，对着南宫灵的尸身一阵胡乱砍斫，略出了一口气，这才动身返回大漠。
　　之后楚留香追查无花的行踪，一路来到西域，遇上了昔日好友胡铁花和姬冰雁。姬冰雁对大漠较为熟悉，听了楚留香所述，便让他来找黑珍珠。
　　札木合的旧部大多选择了继续追随黑珍珠，因此她接手的势力仍有昔日的十之八九，当下便慨然应允。楚留香等三人中，数姬冰雁行事最为谨慎周密。几个月来由他出谋划策，居然渐渐查到一些头绪，显示有一群沙盗和龟兹叛臣勾结，搀和在此次的政变中。而沙盗的幕后主人据说是一极其美貌的女子，若无意外，便是石观音了。
　　偏巧正在此时，逃亡中的龟兹王暗中联络上黑珍珠，愿用重金借她手下人马到延城平乱。一番周旋后，楚留香等三人选择留在龟兹王身边保护，以防石观音亲自出手，黑珍珠则只身来到延城。
　　莫离听到这里，也就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起当日在济南，南宫灵死前尤紧紧拉着自己的手示警，心里顿时有些黯然。但黑珍珠与他有杀父之仇，行事虽然偏激，却也让人无法说什么。
　　暗中叹息一声，她转移思绪，开口问道：“既然延城之事布置稳妥，姑娘为何还要亲自前来主持？”
　　“若全都丢给他们去做，还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黑珍珠冷哼了一声，“待我取下那伪王的人头，龟兹老皇帝才好早日滚回他的宝座上，顺便嫁了他那──”
　　她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下去，莫离却已经恍然明白。
　　似乎在小说中龟兹王是有一位美貌女儿的……该是因为如此，黑珍珠才会火冒三丈地称呼楚留香为“自命风流的混球”吧？单枪匹马地冲到延城来，只怕也是意气用事，只求早日把那位公主送回宫中。
　　“你们俩如今得了极乐之星，倒是打算怎么办？”
　　黑珍珠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莫离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让我和随云商量一下吧。姑娘能否先给香帅捎个信，就说我们如今身在延城？”
　　“……好吧。”提起楚留香，黑珍珠的脸色便沉下几分，但终究还是点头应允了她，站起身来，“既然知道是你们俩，我就放心了。哼，石观音若真要极乐之星，冲着我来倒是正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个南宫灵可不够抵偿！”
　　看来，当时楚留香虽然没认出她的女扮男装，倒是把她那倔强执拗的脾气形容得分毫不差。莫离暗暗摇头，随即起身将她送出门外。
　　院中，原随云已经遣退了手下，独自静静倚靠着廊柱站立。黑珍珠突然停下脚步，侧头面向他：“如果我没有找上门来，你倒是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找上门来的。”原随云淡淡笑了笑，“买骆驼和衣料时我都让人埋下了线索，若你还查不到这里，那么你我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姑娘觉得呢？”
　　黑珍珠冷哼一声，扭头对莫离道：“会和楚留香那个混帐结交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也不等莫离回答，便纵身跃上屋顶，只远远摞下一句话：“明天这个时辰我再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素闻盗帅风流倜傥，处处留香，看来倒并非夸大其词。”
　　原随云不以为意，一笑站直了身子，向她伸出手，“莫离？”
　　“札木合的小王爷居然是个女子，也是出人意料。”她微笑着将手递入他掌中，与他并肩朝较凉爽的花厅走去，“刚才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她的嗓音虽然低沉，但和寻常男子相比，音质还是清了一些。更何况，她说到香帅夸赞你的时候，那语气实在酸得很。”原随云顿了顿，侧头问道，“可有问出香帅现在何处？”
　　“嗯，我已托她传信联络。”莫离和他在花厅坐下，便把刚才黑珍珠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
　　“沙盗？”听完她的话，原随云沉思了片刻，微微颔首，“她说的应该是半天风了。此人为石观音所用……倒也合情合理。”
　　“半天风？”
　　“嗯。这人在中原已经消声匿迹十多年，想来莫离不曾听过。”原随云沉声说道，“他以前是湖南一带的大盗。后来和当地许威镖局嫌隙日深，居然狂心大发，一夜间奸杀许老镖头满门四十余人，震惊江湖。”
　　莫离听着，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所以他才逃来西域？”
　　“不错。许老镖头生前结交广阔，加之半天风犯下的血案实在太为人不耻，所以当时有人声讨，便一呼百应。最后半天风狼狈逃到西域，在戈壁滩上失去了踪迹，追赶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大漠。哪知过了几年，才渐渐有消息传回中原，说他已建立起一支沙盗，仍以打劫为生。”
　　“那么当初追赶他的人──”
　　“许家满门死绝，已无苦主，又有谁愿意冒奇险入沙漠？最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原随云若有所思地侧头，“据传半天风的据点地处龟兹、于阗和鄯善中间的荒芜地带，除了商旅不会有人经过。三国都不愿为了商旅而大动干戈派兵讨伐，于是便放任他纵横了十余年。”
　　“当年若他是仓惶逃入西域，怎会对沙漠地形如此熟悉？不但活了下来，更找到绝妙的藏身之处，组起沙盗……”莫离沉吟着抬眼，“难道从一开始，他便遇上了石观音？”
　　“想来该是如此了。”原随云点了点头，“而且，很有可能石观音的巢穴也在那块地方。”
　　石观音并不轻易踏足中原，无花在少林无可牟利，南宫灵也是最近几年才掌丐帮。所以，半天风的沙盗极可能是她最大的财源，自然是不会放心搁太远的。莫离了然地轻应一声，随即却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半天风的沙盗，想必最多也就几十人吧？除了能追杀逃亡中的龟兹王，还能做什么？”
　　原随云唇角微扬：“莫离已经发现其中蹊跷了么？”
　　“嗯。这次的龟兹政变，无论最后谁是赢家，都不会放过他吧？”
　　“这半天风若不是太蠢，就是太相信石观音会庇护他，却不知兔死狗烹，若石观音和叛贼勾结成事，又怎会愿意再和恶名昭彰的沙盗有所牵连？”原随云冷冷一笑，“不过，他好歹是多活了十几年，也算值了。”
　　莫离自然也不会对那样丧心病狂的人有多少同情心，点了点头，便问道：“我们要和黑珍珠一起行动，帮龟兹王夺回王位么？”
　　原随云思量片刻，微微颔首：“嗯。既然香帅就在龟兹王身边，这样也好。石观音此事想必已经策划多时，也不怕她不现身。”他端起手边的茶盅浅啜了一口，又轻声道，“莫离，如果石观音的巢穴果真在那片石峰之中，我想我们之前的计策，倒是完全可行。”
　　
　　第二天，黑珍珠果然又在午后如约而至。三人坐下详谈，原随云和君莫离才知道原来龟兹王不但已经挪出宝藏，更用这笔钱财向临近四个小国都借到了兵马，只要再过个十天半月，便可从各路包围延城。
　　这个一直碌碌无为的国君，在逃亡中居然有条不紊地安排下这一切，可见心机确实非同一般。
　　黑珍珠手下不乏武功高强的心腹，所以为避免过多惊扰百姓，龟兹王早就托付她在大军围城时派人潜入宫中，诛杀被叛臣们推上宝座的伪王。如今她和楚留香赌气跑来延城，却是跃跃欲试，想要亲自动手。
　　两人看她执意要行，便也懒得阻止。当下商议之后，决定由莫离配置迷药，到时让黑珍珠和她的亲信先迷倒众人再下手，可保万无一失。
　　这一日，莫离正忙着在后厅切割捣弄药材，突然听见足音，回头便看见原随云一脸凝重地走来。
　　“随云，怎么了？”
　　“你可记得，当时我派了几队人马，乔装成你我的模样，朝西域这边进发？”原随云扬了扬手中的薄笺，“石观音在其中一队的马车上留了这个。”
　　莫离一惊，搁下了手中的药草：“她说什么？”
　　“莫离自己看吧。”原随云将信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打开，匆匆浏览一遍，又仔细重头读了几次，好半晌，才轻轻折起了信笺：“她怎知道极乐之星在我们手中？她……真的愿意用毒方来作为交换？”

作者有话要说：嗯，之前有亲问小离为何不知道黑珍珠是女扮男装……答案是年代太久远，她早忘了札木合的“小王爷”是女的这回事。不过回头看看，那段我确实写得粗糙了一点，所以更新时顺便修了，希望现在读起来不会那么突兀。感谢提出疑问的几位。顺便说一句，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虽然咱现在貌似连丘都算不上)，所以如果对本文有任何意见建议，欢迎多多提出。我文笔有限，IQ更有限，不可能写出完美讨喜的人物和毫无漏洞的剧情，但不管怎么说，和大家的交流对我总是有帮助的。^_^

然后，以下是话痨佩和本文完全无关的废言，可无视之。
大约一个星期前，家里的餐巾纸用完了。当时我想说，反正每天不到7:30PM基本上不可能回家，晚餐多半是在公司解决的。好吧，周末再采购。
然后三天前，面巾纸也用完了。想说反正还有随身包的，周末再采购。
周末两天和朋友出去玩，没采购。于是今天早上发现，厕所的卷筒纸用到最后一卷了。这个就……好吧，不得不出门采购了。
咳，鉴于某佩属于那种大钱不知道省小钱算得清清楚楚的奇怪无逻辑性生物，于是面巾纸买了三盒装的，餐巾纸买了1000张的，卷筒纸也买了最合算的──24卷装。
然后我五雷轰顶滴发现其实推着满满一车面巾纸餐巾纸卷筒纸招摇过(超)市其实是非常囧的一件事，更囧的是在那纸山顶上还放着一盒生菜沙拉(晚餐)和一小盒切好的西瓜(饭后甜品)。
那位无聊大叔你看什么看你要不要我在背后插个“极品宅女欢迎围观请勿拍打喂食”的牌子给你拍照留念啊囧！
OTL
THE END




延城君王一夜换

　　“不，她不知道。”原随云摇了摇头，“若是我们的行踪暴露，这封信就会直接送到我们手中了。甚至，她会选择在路上出手抢夺。这，不过是她给我的一个试炼而已。”
　　“试炼？”
　　“嗯。莫离记不记得，当初在江南时，石观音留下的那封毒笺，措辞就似乎有交涉之意。我想，她是得知极乐之星落入黑珍珠手中，所以想看看我的能力。”原随云停顿片刻，又道，“也有可能，她是想借我的手先除去半天风。”
　　“你是说，她约你见面的地方，就是半天风的老巢？”莫离把玩着手中的薄笺，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可是，她约你单独去见──”
　　“不是单独。”原随云温声打断，摸索着触碰到她的手，“莫离，她只是不让你和我同行。”
　　她微微颤抖了下，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才缓缓道：“别去。不然，至少让我易容陪你一起去。”
　　“莫离，你的心乱了。”原随云轻叹一声，“连香帅都说无花易容术极其高明，你说他是和谁学的？更何况，目前石观音是不会害我的。若她诱我们来沙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极乐之星，为何当初不说，非要到自己的手下抢夺失利后才提出？”
　　“你是说──”
　　“这是她的试炼，若我通过了，她还会有其它条件。”原随云沉声说道，“当初让无花盗天一神水，让南宫灵掌控丐帮，现在又参与龟兹的政变，足可证明这个女人的野心非同小可。我想，就凭无争山庄的力量，目前她还舍不得杀了我。”
　　“随云，你……你是打算赴约了？”
　　“嗯。”感觉到她手上传来的颤抖，他立刻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知道她为何不让我同行，对不对？”她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的脸，“石观音擅毒，纵是她不杀你，万一对你用毒药迷术，又怎么办？”
　　无法想像他陷入彭氏兄弟当初那样疯狂的境地，也无法想像，万一他让迷术蛊惑了心智，而被石观音……
　　“莫离，”原随云轻抚着她的背，沉声说道，“她约定的时间是五月十八，离现在还有十天。十天的时间，足够联络香帅，也足够我们做下准备了。何况，届时龟兹王的援军将围城，若能转移石观音的注意力，也是一举两得。”
　　见她迟迟不答，他叹了口气，更紧地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一直固守严防而不冒进，短时内或可保平安，但长久必成困局。莫离善弈，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吧？”
　　她自然是明白的。他们最初的计划，不正是等着石观音盯上假扮成自己的替身，然后从延城发动么？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一次竟要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个武功与狠毒皆被传为神话的女人……
　　半晌，莫离终于抬手抚摸他清雅的俊颜，涩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会为你准备。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原随云立刻按上她的手，微微一笑，柔声道，“这次不过是略为试探罢了，我们知道，她也知道。更何况，我本就不指望她那所谓的交换，不会掉以轻心的。”
　　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冷意，语气也沉了下来：“不是跨过她尸体搜到的毒方，我都不会相信。”
　　
　　黑珍珠手下传信的速度极快，在第七天的早上，楚留香的回函便已送到。莫离念着他的答复，心底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原随云几乎是在收到回函后立刻动身的。龟兹王招揽的几路兵马已经悄然压境，随时将要包围延城。凭他的武功，届时要离开也不是不能，但终究会麻烦许多。
　　莫离将配好的几种药装在小瓶小匣中，拉着他的手一一辨认，仔细讲解，最后才亲手为他置入怀中。虽然理智上明白他选择赴约的原因，也知道楚留香会在那里接应，但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阻止他离去的话艰涩咽下。
　　顶着沙漠的骄阳，她默默地一路送出了很远。
　　“莫离，你总不能这么一路将我送到半天风的客栈中。日头毒辣，快点回去吧。”当延城已经变成身后的一个黑影时，原随云终于再次停下脚步，笑容里带着一丝感动和无奈，柔声说道。
　　“……好。”其实也知道，若再跟着一路走下去，说不定自己就要在这风沙中迷路了。咬了咬嘴唇，莫离低声说道：“一路小心。”
　　“我会的，放心。”原随云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素手，随后才转身，朝一旁等待的侍从走去。
　　“随云！”看着他走到骆驼旁，她心中一紧，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唤了一声，纵身上前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久久无语。
　　原随云轻叹一声，伸臂环住她微颤的肩膀，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低低说道：“别哭。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见你。”
　　“嗯。”莫离咬着嘴唇，用力地眨了几下眼，逼回泛滥的酸涩。在他怀中依偎片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抽身退离，原随云却又附在她耳边，极轻声地叮嘱了几个字。
　　莫离脸上闪过一抹诧色，但随即转为了然，沉敛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我也是才想到的。你也要多小心，到时别离黑珍珠身侧太远。”他停顿片刻，才慢慢放开了她，回身来到骆驼旁，伸手探到了鞍具，飞身坐上驼峰。
　　莫离静静地目送他带着四名随从和黑珍珠那借来的向导，一行六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良久，才转身面对来时的路。
　　延城古老的城墙在漫天风沙中，竟有些若隐若现的样子，唯城中佛寺和皇宫的金顶，在太阳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莫离孑立原处，微眯着眼看了片刻，终于施展起轻功，纵身往那片灿烂投去。
　　
　　说起来，君莫离两世皆平安长大，还不曾见过烽火，但“千去不一回， 投躯岂全生”这样的诗词终究读过不少，更不用说前世曾在电视里看过的血腥画面。因此虽然明知龟兹王严令佣军不得伤害其子民，但是从城中看到四面军营那直起的炊烟，心头还是被压得沉垫垫的。
　　更何况，这天已经到了五月十九，原随云该是在昨日就见到了石观音。现在的他，是否在归来的路上？还是……
　　每次一想到这里，莫离几乎有些感谢黑珍珠丢给她的差使了。
　　要配置出让人即刻昏迷的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剂量只要稍有差错，不能发挥药效还算好的，若让人陷入深度昏迷，就和现世服用过量安眠药一般，极可能致人于死地。为防草菅人命，莫离坚持一切亲自动手，调出足够迷倒百来人的药。因此，这几天她过得极其忙碌，虽然隐感焦虑，却也没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延城中的一切，进展顺利得几乎令人不安。这次叛变的主谋中，兵马总管敏将军和大学士洪相公都追龟兹王去了，根本不在城中。剩下几个宗室和文臣一听说有万人兵马围城，当下就腿软了，个个闭门不出，只剩下几个武将勉强组织起守城的军士，准备负隅顽抗。
　　而那个新登基的伪王，据黑珍珠混入宫中的手下回报，是以祈福为名逗留在皇宫的佛院中，已有两天不曾上朝。
　　也许，他们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期待那敏将军和洪相公二人能够诛杀龟兹王，借此扭转局势。毕竟，已经拿到手中的荣华富贵，是没有多少人甘愿再如数奉还的。
　　到了第二天早晨，莫离终于将所有迷药调制完毕。黑珍珠一声令下，心腹立刻开始调动召集已经准备多时的人手，赶在大漠那一轮红日完全沉落地平线之前，完成了所有的部署。
　　是夜，一道烟火呼啸着窜上高空，炸出万点银芒。随后，地面上千百支火把燃起，星星点点，从四面朝着延城簇动涌来。弓弩争鸣，漫天箭雨对准了城门上那几面飘扬的令旗，当头罩下……
　　皇宫深处，一声充满了惊怖的惨呼响起，又嘎然而止。犹戴金冠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下，尸身喷涌出的鲜血已经渐渐浸染精美的毡毯。
　　而在那金碧辉煌的寝室角落里，几名守卫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昏睡不醒。
　　“啪嗒”一声，黑珍珠随手将染血的刀抛在一旁，转头吩咐道，“装起来吧。”
　　“是。”一名肤色黝黑、面容沉稳的大汉几步上前，打开了手中铺盛石灰的大木匣，眼也不眨地将那伪王的头颅丢了进去，砰一声扣上盖子。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是壁上那昂贵的香料亦不能掩盖。外面依然隐约传来兵刃之声，然而，这一场叛变到此却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莫离微微叹了口气，抬头对黑珍珠说道：“我到膳房去看看。”
　　城门将破，为佣军将领所设的庆功宴也在筹备之中。若在这节骨眼上反被投毒，则将功亏一篑，万不可掉以轻心。
　　“嗯。”黑珍珠点了点头，对她说了声小心，便带着手下纵身朝前殿而去，想是要派人将伪王人头送出宫外，震慑仍在反抗的叛党。
　　莫离所制的迷药，除了小部分用来对付守城的军士，一大半都用来迷倒皇宫里的侍卫，因此整个皇宫基本上已被掌控。当下她找人问明方向，便朝御膳房走去。
　　虽然名为膳房，但其实那是一整片的院落，几名脸上微带惊惶的厨子火工正奔走忙碌着。莫离一连查看了几处，见食物均无异常，便微微松了口气。她在院中找了块大石，正想稍事歇息，让人在将熟食送出前再交她检查，眼角却突然瞥见角落虚掩的门后，似有暗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莫离微微蹙眉，正待起身，几步外持着火把的一个汉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转头朝她笑了笑：“君姑娘不必担心。那是内院的僧侣。龟兹吃素的近侍不少，都是让这些僧侣打理餐食。小人按照小王爷的吩咐潜伏在此，一直都看见他们进出。”
　　知道他口中的小王爷是黑珍珠，莫离点了点头，略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起身道：“左右无事，我还是去看看吧，若你们小王爷回来，告诉她我会在这里留到食物酒水都送出去时。”
　　“是。”
　　缓缓推开那虚掩的门，却不见僧侣的人影，只是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迎面扑来。看着隔开后堂的布帘，莫离略一迟疑，似是无意识地把弄着胸口的坠饰，咬了咬嘴唇，才慢慢地走到了灶前。
　　灶上搁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她探头望了一眼，立刻清楚看到其中炖熬的肉骨。
　　莫离脸色微变，还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背后突然有一道劲风袭来！
　　她连忙侧身避过，仓促地反手接了一掌，却没使力，反借对方强劲的掌风纵身飞退，闪到一旁。正要定睛细看，耳边却听见咯啦一声，面前竟突然落下一道铁栅，将她困在那角落方寸间！
　　“君姑娘，多日不见，可还安好？”随着门扉闭拢的声音，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响起。
　　莫离慢慢地收回了欲推铁栅的手，抬眼循声望去，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大师果然是藏身此处……”
　　站在铁栅外的人微微笑着，披一身暗红色的袒肩密宗僧袍，袒露出肌肉结实的右臂，赫然正是当日名动天下的“妙僧”无花。

作者有话要说：唔，之前一直卡文，生病了却突然不卡了。难道我果然是劳碌命么？ *望天*




一波未平一波起

　　莫离静静地望了无花片刻，长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等失算了……”
　　“哦？何以见得？”
　　“当日在莆田少林纵火接应大师的那名女子，其实并非您的妻子吧？”
　　“哦，君姑娘说小红么？”无花淡淡笑了笑，“自然不是了。和尚怎么能娶老婆呢？”
　　“可是，当日她却故意称呼大师为相公，误导我等。所以这些日子来，我们一直以为大师会还俗介入龟兹朝廷，却没料到原来却是藏身在密宗僧侣之中。”莫离顿了顿，又道，“当日在济南初见大师时，大师自称和东瀛来往密切，却不精通梵文，只怕也并非实话吧？”
　　“一个人想要骗过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骗过自己。当日我也确实只当自己不擅梵文，倒并非存心欺瞒，君姑娘莫怪。”无花单手立掌为礼，优雅地欠了欠身，“我也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大师请问。”
　　“姑娘为何只顾和贫僧说话，却不呼救？”
　　莫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其实我也很想求救。不过，大师既然会现身，想必已有万全的准备，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这世上自以为聪明的女子不少，有自知之明的却不多，像君姑娘这样算是很难得了。”无花淡淡笑了笑，“既然如此，灶上的汤还未沸，姑娘想聊什么，贫僧自当奉陪。”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想明白。”莫离望着他，缓缓开口，“当初在济南时，南宫灵说他和大师有过约定，一起服下了剧毒，若事情败露就一死了之。这个……是大师骗他的吧？”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又何尝真想这么做……”无花目光一闪，轻叹了口气，“不过，正因为他是我亲生的弟弟，所以我更应该成全他。”
　　“成全？”
　　“是啊。舍弟很早就抱着若事情败露，就求一死的想法。我也不过是帮着他下决心罢了。任慈和秋灵素对他确实不错，可惜慈母多败儿，把他调教得太软弱了。”无花缓缓说道，突然傲然一笑，“这也是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南宫灵一旦没有丐帮，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是，无花离开了少林，还依然是无花。”
　　莫离沉默了一下，也只能喟然叹息：“如此说来，大师其实也并非真心和那些叛臣合作吧？否则今晚之事岂会如此顺利。”她看了眼灶上的肉汤，心中突然一动，又接着道，“还有，当初大师曾说札木合的手下都是酒囊饭袋，只怕也不是真话？”
　　“君姑娘果然一点就透，难怪眼界高如原随云，也会为你动心。”无花抚掌道，“一山岂容二虎，其实家母几年前便想对札木合动手，早就暗中在他身边安排。虽然未能替换他的亲信人马，但要安排些小事，总还不是问题。”
　　“刚才在院中，有人告诉我大师是为皇宫近侍准备斋菜的内院僧侣。那个，想必也是令堂安插的人？”
　　“不错，刚才姑娘要他转告黑珍珠的话，他也会如数转告的。所以，待会黑珍珠应该会对这汤很放心。”无花面上突然闪过一丝惋惜之色，“唉，若早知如此，我便不浪费天一神水了。”
　　莫离不由动容：“天一神水？”
　　“是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算天经地义不是么？”无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微微一笑，“君姑娘可想要猜猜，若黑珍珠和那几队人马的统帅都在此处无端暴毙，戈壁滩上的局势又将如何变化？”
　　说完，也不等莫离回答，他便转身朝灶边走去。
　　莫离立刻趁此机会，飞快地打量起四周。却见这铁栅密实，实难以蛮力破之。她咬着嘴唇，正苦思脱身之法，眼角却突然瞥见地上的一块碎石。
　　既然是御膳房，地上自然被打扫得极其干净，这石子却显得有些奇怪……莫离心中一动，连忙回头，却见她身后墙上，赫然有一左一右两个铜饰。
　　难道，刚才铁栅会落下，是因为无花用碎石打中了左边的机关？所以，这铁栅的用途，其实是要把人挡在外面？那么──
　　灶边，无花已经拔开了瓷瓶的瓶塞，小心翼翼地倾斜着瓶口。
　　毕竟，这天一神水想要再弄一瓶来是绝无可能了，一滴都不该浪费。
　　热汤袅袅的水气染上瓶口，顷刻已经凝聚成一颗颗小水珠。突然，那瓶中的天一神水似也沸腾起来，“啪”一声轻响，瓷瓶上出现碎纹。
　　无花大惊撤手，却见那小瓷瓶竟已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倾洒一地。落在地上的却不是水，而是墨绿色粉状之物！
　　饶是无花素来形容潇洒，此刻也不禁变了脸色，霍然抬头朝莫离望去，刚好捕捉到她秀颜上那一丝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
　　天一神水其实不是毒，也没有解药。若要破解，便只有让它在被融入血液之前，产生质变！
　　“你──”
　　见他走近，莫离似乎忘记两人中间隔着铁栅，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贴上墙壁，抢着说道：“大师不觉得在此刻杀了我，比失去那瓶天一神水更可惜吗？”
　　无花顿下脚步，紧紧地盯了她片刻，终于还是缓和了神情，唇角微扬：“阴姬居然肯将天一神水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实在让贫僧很是意外。”
　　莫离目光闪动，也笑了笑：“难道大师以为神水宫主会任由一整瓶天一神水流落在外么？”
　　当初离开神水宫时，阴姬遗落她身前的那一方绢帕，其中的奥秘和深意具在此间。
　　“原来刚才进门时，君姑娘已将解药投入汤中。贫僧欲倾倒天一神水时，带有解药的水气便搀入瓶中……姑娘不愧是江左蓝氏的传人，其中手段，贫僧很是佩服。”无花顿了一顿，恢复了之前温雅的神情，彬彬有礼地开口又道，“只是贫僧还有一事不明，姑娘可否赐教？”
　　“大师请讲。”
　　“姑娘又是怎么知道，要把解药下到那锅汤中的呢？”
　　“院中的人说这间房是为煮斋菜所用，可是我一进门就闻到了肉汤的香味。”莫离抿了抿嘴唇，“在下知道大师身上有瓶天一神水，所以自来西域后，一直将解药贴身藏带。刚才我并不确定这锅肉汤是做什么用的，不过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
　　听了她的话，无花默然片刻，终于笑了笑：“姑娘的谨慎，早在济南初见时，贫僧就已经领教过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原公子是否也能和姑娘一样谨慎？”
　　莫离的心立刻狠狠揪了一下，虽然明知无花也许是故意扰她思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僵持片刻，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他的谨慎，当初在济南时大师不是也见过了么？又为何有此一问？”
　　无花却没理睬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姑娘已经知道，家母这些年来在札木合身边安下了几个人。如今负责看守这御膳房的是，几天前为原公子领路的那个向导，自然也是。”
　　莫离咬住下唇，脸蓦地白了。
　　无花微笑着看她，悠然说道：“所以，两天前香帅按时赴约，却没有遇见原公子，而是遇到了贫僧。嗯……不知此刻原公子是否还在路上？但愿他别让家母失望才好。”
　　“你──”莫离只吐出一个字，便立刻咽下了话头，只是双手已悄然紧握成拳。她挣扎片刻，盯着无花的脸，缓缓说道，“令堂的那张地图我看过。即使脚程再快，也不可能只用两天的时间，就从半天风的客栈来到延城。”
　　“骆驼脚程确实没那么快，但要跨越沙漠，还是有其他方法的。”无花从容迎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君姑娘可想知道？”
　　莫离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愿闻其详。”
　　“如今一切已在掌控之中，便是告诉姑娘也无妨。”他脸上还是那么安详，仿佛是昔日那个以风雅澹泊闻名的少林僧人，正与知己煮茶论禅，“姑娘可知道，这戈壁滩上黄沙滚滚，却如──”
　　莫离突然动了。
　　她的眼睛不曾离开无花脸上，却抬起右手，反手重重地拍上背后墙上的铜饰。“咯啦”一声，机关转动，在她身后立刻出现一个黑呼呼的洞口。
　　没有丝毫迟疑，莫离纵身投入密道中，那砖墙又转半圈，瞬时回归原位，再无一丝缝隙可寻。
　　无花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愕然的神情，盯着铁栅后那空空荡荡的方寸之地，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外表再怎么老实的女子，还是喜欢骗人的。君莫离……你没有让我失望。”
　　
　　石墙转动，光线骤灭，莫离立刻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耳边是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她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燃亮了飞快地打量四周。略略看清眼前是一条颇为整齐的狭窄通道，立刻拔足急向黑暗深处奔去，再没有回头看身后一眼。
　　无花到底是不是说了实话，又是怎么来到延城的，在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摆脱他重新和黑珍珠会合！
　　密道曲折幽深，但始终没有岔路。护着火折子奔出一段后，莫离感觉地势渐渐下沉，耳边竟隐隐听见水声。随着那流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密道一个转折，突兀地到了尽头，眼前骤然开阔，竟出现一条地下河流。
　　堪堪在水边停下脚步，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那密道一眼，闪身避到一旁，凝神倾听。
　　半晌，除了沙沙的流水声和她自己轻微的喘息，四周是一片寂静，再无其它声响。
　　努力地调匀呼吸，她单手举着火折子，几乎无意识地将另一手在衣角擦了擦，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就汗湿一片。
　　莫离苦笑一声，咬了咬嘴唇，开始打量起眼前这约有两米宽，不知深浅的地下河。
　　旁壁和河道都如此整齐，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她微微蹙眉，突然想起自己不曾在延城中看过水井，民众似乎都是前往城外塔里木河畔打水洗衣……
　　这里，该是昔日龟兹君王为防止被敌军围城断水，而派人挖凿的人工河道吧？御膳房的密道既然通到此处，想来会有安全的出口。
　　想到这里，莫离不再迟疑，看了看河道流向，便溯水纵身飞奔起来。
　　手中的火折子依然静静燃烧着。虽然只是一点微弱的光，但在这漆黑的地道中，却显得如此珍贵。顺着河床飞奔，莫离突然想起当日在临安时，叶天士曾告诉她叶夫人为求医而前往神水宫，在漆黑的地道中吓晕过去的事。
　　若自己身上没带着火折子，此刻是否还充满恐惧地在密道中摸索前行？而这许多年来，原随云又是怎样面对那随时随地，绝然的黑暗一片？
　　想到几日前分别时，他那满含关心的叮咛，莫离心中一痛，紧紧咬住了嘴唇。
　　垂在她胸前的玉坠，是他特意命人为她打造的，内中镂空藏有暗格。所以刚才她才能在闻到肉汤香味的时候，装作把玩饰物，不动声色地取出蜡丸藏在手中。而这个火折子，也是他让人前往京城购得，据说入水不湿，素来为大内所用，少有人能买得起……
　　自从她表明要随他同行后，他再担心也不曾说过一句阻止的话，只是默默信任着她，一路上竭尽所能，将一切设想周全。
　　她的骄傲向来甚少表露在外，可偏偏是这个目不能视的男子，把她的性情看得比谁都明白！
　　原随云……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火折子的光渐渐微弱下来，可是眼前却陡然出现岔路。莫离精神一振，立刻弃了河道，顺着另一边的斜坡向上奔去。
　　火折子的光终于变成了萤火一般的细芒，随后熄灭。然而，眼前的暗道尽头，却出现了隐约的微光，随着她前纵的身形而越来越清晰……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大漠那干燥温热的晨风迎面扑来。莫离又跃出几步，才在沙地上驻足，折身回望。
　　这一看，她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她身后，竟赫然耸立着一座宛若皇陵一般的建筑。数以千计的巨型石砖堆垒起一座丘陵，好像个庞大无比的碗一般，倒扣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而刚才那地道出口，不过是巨碗边缘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缺口罢了。
　　莫离忍不住又退了几步，抬头仰望，终于堪堪瞧见了砖丘顶上棱角分明的石梁宝盖。
　　这……或许是密宗类似佛塔一般的建筑了吧？只是不知此地离延城有多远？
　　想了想，她深深地吸一口气，猛地纵起身形，奋力跃上了砖丘。
　　那些巨型的砖块经历了千百年的风沙侵蚀，表面早就斑驳不堪，但是靠近底层的地方陡如峭壁，一个不小心就会直直滚落下去。莫离不敢大意，当下静心凝神，手脚并用地朝着丘顶上的石梁宝盖攀爬。
　　才没离开地面多远，突然，一声昂锐的鹰啸响起，让她停下了动作。莫离一手扣在砖块上，稳稳站住了脚跟，扭头探看。
　　一声声鹰啸此起彼落，振翅声渐渐清晰，随即，沙地上一片阴影延伸，几十只足系银绳的雄鹰拖着一艘狭长轻巧的船，从砖丘的另一边折出。
　　在沙漠上御风而行，分沙如破浪的竹船！
　　饶是依稀记得小说里有这么回事，亲眼所见远比想像来得震憾，莫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一时目眩神迷。
　　船头站着两个红衣童子，挥舞着远比他们人高的长鞭，熟练地驱赶着鹰群，将船拖到了莫离眼前。鞭梢垂下，随着一阵银绳乱眩，群鹰纷纷在沙地栖落。
　　珠玉轻鸣，船舱精致的帘幕被掀开半边，一条飘渺的白色纤影出现在漫天风沙中。
　　也看不清她是如何行动，只见人影一晃，她已然轻飘飘地站在了船舷细竹上。宽大的长袍翩扬，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却使得唯一露在白纱外的那双眼睛越发显得明亮。
　　“君莫离？”女子的语音清恬柔美，朗朗传了上来，“家师有请，随我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呼……原著里我最喜欢的人出场了。果然越是喜欢的就越写不顺，就最后那百来字，我至少改过五遍了 OTL
嗯，说说和这章有关的一些背景吧。地下河道的灵感来自前几个月看的一个纪录片，是说叙利亚附近的一座古城，城中没有水源，所以为防被围城断水，历代君王花了几百年时间挖凿地下暗道，引来临近的河水。至于真正的延城，估计其实是不需要这么做的……
莫离走出地道后看到的这个建筑，其实是个覆钵丘。为了不让小离变得太像一本百科全书，我没让她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玩艺，于是一向对形容词无能的我为了那几百字也纠结了两个小时 (泪流满面)。看不明白偶写的到底是虾米豆腐的筒子们，请自由滴……百度去吧……
*掩面败退*




险战竟成鹬蚌争

　　莫离看了看那艘竹船，略为沉吟，随后扬声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恐怕由不得你。”白衣女子冷冷回答。
　　“是么？”她笑了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捏破了用力掷出，看着那淡黄色的粉末在半空散开，朝着鹰群撒落，便立刻回过头，奋力朝砖丘顶上攀爬。
　　以刚才的风向估算，这包迷药应该可以药倒至少一半的雄鹰。所以，只要她能摆脱白衣女，就还有脱身的希望！
　　底下传来一声冷笑，随即响起衣袂破风之声，显然是那女子纵身追来。
　　莫离抑制住了扭头探看的欲望，只是紧紧盯着砖丘顶上那依然显得遥远的石梁宝盖，手脚并用地攀爬，一刻也不敢放松。
　　她的鬓角渗出汗水，耳边微微鸣响，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放大了些，而时间却以让人发狂的速度缓缓推进……
　　终于，砖丘那陡峭如山壁的坡度有了明显的转折，变得越来越平坦。虽然仍是斜坡，却总算有了立足一战的余地。
　　奋力一跃，莫离稳稳地站在了离丘顶石梁不远的地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拭了一下额角。狂风吹得她云鬓散乱，朝下望去，却见离地甚远，那竹船已经变成个模型一般。只是，从这里依然看不到延城的踪迹。
　　眼角白影一晃，那女子也顺着斜坡纵身而上，来到她面前。定定看了她一眼，女子突然开口道：“刚才那药……你若不是撒向鹰群，而是趁我追来时偷袭，说不定此刻我已经摔下去了。”
　　莫离一愣，突然发现自己还真没想过要这么做。也许……终究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杀人吧。暗暗叹了口气，她摇头道：“我并不想害你性命。”
　　女子眼神一闪，微微颔首：“好，接招。”
　　说完，她衣袖中突然刀光暴涨，化为一道银弧朝莫离激射。莫离闪身避过，长袖挥出，势若飞星，将那银弧撞偏一边。
　　这手流云袖她和原随云学了将近一年，如今终于稍具火候。虽然还是少了几分他的飘逸潇洒，但总算称得上是随意而发、运用自如了。
　　热度渐渐变得灼人的朝阳下，两人的身影倏分倏合，在砖丘倾斜的高坡上游斗起来。
　　这，或许是君莫离至今经历最为凶险的一战。
　　女子的招式十分飘忽诡异，袖中那柄三寸银刀仿佛一条蜇伏的毒蛇，总在顷刻间骤然发难，让人防不胜防。所幸莫离一手流云袖可刚可柔，或直袭或卷带，因此虽然经验差了些，总算没有因此而落至下风。
　　下意识地边打边退，朝着砂丘的另一面绕去，突然，莫离脚下踩到了什么圆圆的东西，一个打滑，险些栽下斜坡。
　　晃了几晃才终于稳住身形，她惊魂未定地往后瞥了一眼，却见竟是踩到了一条从丘顶垂下，足有碗口粗细的五彩长绳。
　　来不及去细看那究竟是什么，莫离抬头望着身前几尺外，静静站立的白衣女子：“刚才……你为什么没有趁机制住我？”
　　“那不公平。”女子的声音依然平淡无波，简单回答道。
　　莫离只觉得精神一振，握了握拳，重重点头：“好，再来！”
　　女子微微颔首，那双湛眸中似闪过一丝傲气，袖中刀光蓦起，又朝莫离攻来。
　　也许是被激起了斗志，也或许是渐渐摸到了对方那诡异刀法的套路，莫离只觉得浑身真气流传无比顺畅，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而那女子，却在又交手百十招后，渐渐慢了下来。
　　如此看来，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
　　突然，鼻端似是闻到了一股淡淡，若有若无的甜香。莫离心中一凛，正暗叫不好，一阵晕旋中，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栽倒，顺着斜坡往下滑落。
　　她惊惶地想要扣住砖面，但此刻丹田中竟是空空荡荡，半点使不上力气。正大骇欲呼，手臂突然硌到一个硬物，连忙下意识地翻身牢牢抱住，这才阻止了下滑的趋势。
　　手中，赫然是那根从丘顶石梁垂下，由好几股布料绞成的粗绳。刚才险些害她绊跤的罪魁祸首，却在此刻救了她一命。
　　就在这时，耳边听见叮一声脆响，女子的那把小银刀滑过她身侧，混和着细小沙石一起，直直往下冲去。随即，一只素手越过她面前，牢牢捉住了绳子。莫离侧头，看见的是面巾下一双同样充满惊疑的眼睛。
　　两人都不曾下毒，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衣女子移开了目光，朝上望去。顺着她的视线，莫离这才看清，两人抱住的这根粗索上赫然还系着许多彩色小旗，虽然因为长年风吹日晒，曾经鲜艳的色彩已经泛出灰白，但上面的梵文墨迹仍然依稀可辨。
　　“这是西域常悬挂寺庙外墙的经幡。书写经文的小幡系在绳上，随风飘扬，有广散佛缘之意。不知君姑娘在延城时，可曾留意过？”
　　身侧突然响起的声音是那么温和清朗，却让莫离感觉全身的血液似陡然凝结成冰。她缓缓转头望向另一侧，涩声道：“大师……”
　　无花悠闲地负手站在一旁。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安详，姿态也还是那样潇洒，看了狼狈攀在粗绳上的两人一眼，微微笑道：“也幸好这覆钵丘上居然有一条经幡在，不然贫僧还真没把握，能把姑娘毫发无伤地送到船上。”
　　
　　无花终究是行事谨慎之人，虽然莫离已中了迷药，他还是封住她几处大穴，才将她和那白衣女子带回地面上。
　　“把这药服下，一柱香的时间便可无碍。”将一颗药丸丢给那女子，他笑得仿佛和刚才的事没半点关系，“曲姑娘，让你受惊了，还请恕罪。”
　　那女子冷冷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接过解药一口吞下，便挣扎着盘膝坐起，闭目调息。
　　曲姑娘……她，就是小说中那个因为生得太过美丽，而被师父石观音毁去容貌的曲无容么？君莫离望着那块白色面巾，略感怔忡，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君姑娘为何叹息？”
　　听见无花的问话，莫离立刻回过神来，侧头望向他。大漠迷漫的风沙衬得他眉目愈显清朗脱俗，让人实在很难把他和那些杀人下毒、□女色的行径联想在一起。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脸上温雅的笑容才更令人发指。
　　“我终究还是着了大师的道……”半晌，她终于开口说道。
　　无花微微一笑：“姑娘是觉得贫僧用迷药太卑鄙了么？”
　　“大师这个，也只能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莫离望了望一旁被她药倒在沙地的雄鹰，苦笑了一声，“只是我没料到，原来大师竟然早已知道那密道的构造，昨夜落下那道铁栅，只是为了要将我引来此处。”
　　“延城中都是龟兹王的佣兵，我既然不能杀了姑娘，就只能等姑娘离开城外。”无花悠然看了她一眼，“其实以姑娘的聪明，早该想到的。不过当时姑娘乍听见原公子的消息，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你──”莫离咬了咬嘴唇，强行截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大师乃方外之人，却对我等俗人的性情了若指掌，在下佩服。”
　　“如不入世，又如何出世？”无花淡淡笑了笑，“君姑娘也不必太难受。札木合家的那位小王爷对姑娘甚为体贴，之后没多久就到御膳房寻找姑娘。贫僧失了天一神水，不敢轻易冒险，便暂且让他多活几天吧。”
　　莫离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猜不准他是否知道黑珍珠女扮男装，索性闭口不言。不过，延城之乱昨夜已经尘埃落定，黑珍珠若发现她不见，是否──
　　“此刻寻找姑娘的人马应该从延城出发了。为了不让家母失望，还请姑娘尽早动身，可好？”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无花一笑转身，面对那艘竹船，“姑娘可知道这些拉船的鹰，当初是怎么选出来的？”
　　“……愿闻其详。”
　　“说起来，这主意当年还是舍弟想出来的，家母颇是称许。”无花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将出生未久的雏鹰五只一笼，每日只给一半的口粮。雏鹰日夜挨饿，便会自相残杀，至一月后，必然只剩一只存活。然后，将每笼中存活的鹰取出，再五只一笼，如法炮制……到了最后，一百只雏鹰中，活下来的不过三四只罢了。”
　　他重新回身面对她，微笑说道：“为家母拉船的鹰，每一只都是这样训练出来的，耐力惊人。君姑娘既然看出了这船的弱点，家母又怎么可能毫无所觉？所以，要拉动这艘船，其实也不过十来只雄鹰便已足够。这里的四十只鹰，虽然被姑娘迷倒了一半，但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说话的时候，白衣女身上的迷药已解，默默地站起身来。无花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说道：“曲姑娘，就请你护送君姑娘回去，贫僧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大师要去哪里？”虽然明知无花不太可能会告诉她，莫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所谓思不出其位，很多事情，姑娘还是莫要知道太多的好。”无花微微一笑，抬头看了那艘竹船一眼，“楚香帅此刻就在船上，君姑娘不妨去和他叙叙旧。等两位见到家母时，说不定原公子也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步履从容不迫，仿佛是为宏扬佛法而奔波多年的苦行僧，身影渐渐隐没在漫天风沙中。都说相由心生，可是这个人的外表和行为，却是如此天差地远……
　　莫离腿上突然一阵酸麻，转回头，却见白衣女站直了身子，冷冷说道：“自己跟着我走吧。”
　　她苦笑一声。此刻体内真气凝滞，上半身的穴道也依然被封着，只能听人宰割了。挣扎着爬起身来，她顺从地跟在那女子身后，朝竹船走去。到了船舷下，女子在她腋下托了一把，两人便轻飘飘上了甲板。
　　“你──”在女子放开她的时候，莫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刚才，若是你我都从丘上摔落，无花会拉住谁，你是知道的吧？”
　　没有内力防身，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便是侥幸不死也得重伤。此刻的她还有利用价值，无花是不会轻易让她丧命的。所以，刚才若不是攀到了那条佛幡，被舍弃的人会是哪个，昭然若揭。
　　女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推开舱门，淡淡说道：“进去吧，别耍什么花样，对你没好处。”
　　莫离望着她柔美的侧影，突然感到有些悲哀。然而，此刻她也没有多少心思去同情别人，因为一踏入昏暗的舱房，她立刻就看到了墙角坐着的那两个人。
　　之前她心底一直隐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愿无花所说的那些，不过是他为了扰乱自己心绪而信口编织的谎言罢了。但是──
　　“香帅，一点红……”莫离艰涩开口，只觉得嘴里发苦，那丝丝凉意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渗透到心底深处。
　　当初通信时，原随云和楚留香约定，五月十八那天，共同到半天风的客栈等候石观音。
　　如今楚留香既然已经被擒，那么原随云他……是否正独自面对石观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标题党，所以……下一章内容提要会是原随云 vs. 石观音，嘿嘿。
嗯，昨天打电话问过家庭医生了，说是旅行后因为时差而日夜颠倒，如果工作压力又大，是比较容易出现我这种情况 (于是我囧……回国玩一趟还带这种福利？) 不过昨晚睡了足有九个小时，今天又睡了个午觉，感觉好多了。谢谢大家的关心 ^_^




观音备茶待君来

　　一望无际的沙漠中，那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峰兀立，仿佛一只从洪荒以来就蜇伏在此的猛兽，等着吞噬过往的旅人。山背面的低矮平房被完全笼罩在阴影中，虽然此刻烈日当空，却还是有一股森冷之气缭绕不去。
　　宽敞的屋子里，十来个彪形大汉围坐在几张陈旧木桌前，斗牌赌筛子，吆喝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两三块木板拼搭起来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蓄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一脸没睡醒的昏沉样。任那头的汉子们吵翻了天，他只是眯着眼打盹，手里一管旱烟几乎磕到了地上。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门外嘎然而止。厚重的门帘掀起，一个庞大的身影立刻将门框整个堵住。
　　大门实在不能算小，但这人肥胖的身躯却还是左右扭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塞进门中。只见他的肚腩足有个水缸那么大，脸上五官被肥肉挤到了一处，几乎已看不见眼睛。随着行走的每一步，那浑身的肥肉油脂也震颤着，仿佛随时就要撑破衣袍流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长得比猪还像猪的人，落足却轻飘飘软绵绵，纤尘不起，比黄花大闺女还文秀几分。
　　角落的大汉们仍在斗牌，声音却情不自禁地压下了几分，柜台后的小老头儿也睁开了一双混浊的眼睛。
　　“掌柜的，来一壶茶。”大胖子走到屋子中央的小方桌前，在那陈旧的长板凳上坐下，一扬手，一锭小金元“笃”一声落在了隔壁桌上。
　　掌柜的咳嗽一声，沉声道：“老颜，没看到有客倌来么？还不快倒茶！”
　　被点名的大汉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头，目光落在那锭金子上，脸色立刻微微变了变。
　　胖子随意抛出的小金元宝，底部竟已浅浅陷入桌面半分。老颜抬眼看了看掌柜的脸色，顺从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转入后堂去了。
　　不多时，他提着一只还袅袅冒着热气的茶壶出来，在胖子身边停住，正要倒水，却听那掌柜又咳嗽一声，道：“且慢。”
　　话音未落，门口厚重的布帘再次被掀起，又有五人鱼贯入内，这次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个五官清俊、眉目温润的少年。纵然顶着一身的风尘仆仆，他的神态还是那样安详从容，仿佛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
　　身后一名随从趋前两步，凑在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见他微微点头，那随从立刻走到胖子邻座那张桌子前，拉出板凳，待少年入座后，才和另外三人一起，侍立在他身后。
　　“来的可是原公子么？”
　　“正是。”原随云一笑，“在下来迟了，不知是否还有幸见贵主人一面？”
　　“夫人如此器重公子，自然是等着的。公子何不先喝一杯清茶解渴，夫人少时便到。”那脸色蜡黄的掌柜说起话来居然也是文绉绉的，转头吩咐道，“老颜，先给公子上茶。”
　　老颜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老大──”
　　“叫你倒茶，罗嗦什么？”掌柜的斜瞥了眼那头正巴巴等着茶的胖子，吸一口旱烟，悠然道，“这年头，有几个破钱的都以为自己是大爷了，也不知道掂掂斤两，嘿。”
　　胖子本就有些阴沉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那一坨坨肥肉抖动着，瞪了掌柜半晌，又瞪开始倒茶的老颜，最后瞪向原随云，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阴阳怪气地开口：“这年头，没钱的还更充着大爷呢！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先卖弄到祖宗面前来了。”
　　原随云一抬手制止了身后的随从，自顾自端起面前已蓄满水的茶杯，凑在唇边吹了吹，微笑道：“在这大漠荒芜之地，居然能品尝到上等的君山银针，在下先谢过贵主人盛情。”
　　“喂，小畜生，我──”
　　“生吃人肉的杂碎，也配唤别人畜生么？”原随云冷冷截断了他的话头，搁下茶杯，轻描淡写地抬袖在桌上拂过，似在掸灰一般。
　　便听一阵细微的碎裂之声响起，当他收回袍袖的时候，不光是那胖子，就连掌柜和十多个大汉脸上，也都齐齐变了颜色。
　　但见桌上那锭金元宝已经变戏法一般，被整个嵌进了厚实的桌面，边角不露，仿佛本就是桌子的一部分。
　　竟用至柔的衣料压金碎木……这份功力和巧劲，当世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胖子肥厚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站起身来，扭头就朝门外走去。
　　一股劲风蓦然从背后袭至。胖子虽然看似臃肿无比，身手倒是极灵活，慌忙一闪避过。在他身边，一条长板凳顿时四分五裂，哗啦啦碎成了一堆木片。
　　“兄台待要如何？”他惊魂未定地转身，粗声喝道。
　　“哦，这会儿我倒成兄台了么？”原随云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似笑非笑，“饭可以多吃，话却是不能多说的……我今天很想给阁下一个明白。”
　　他竟是不打算轻易放过那胖子，言语中的挑衅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胖子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汗珠，突然呼呼喘起气来，声音越来越响，变成拉风箱一般。他猛然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像个皮球似高高蹦起，满屋旋转起来。
　　胖子的轻功果然非凡，踩着四壁狂奔亦不落足音。随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屋中刮起了一阵狂风，到最后，就见四壁人影渐渐结成一个环，声声呼啸尖锐，宛若二月朔风肆袭。
　　屋中众人早已看得眼睛发直，就连那掌柜也握紧了旱烟杆，唯有原随云脸上还是一派安详从容，静静地低头品茗。
　　蓦然，从那四壁人影中迸射出数十道白光，从不同角度朝原随云身上疾射。风声骤歇，胖子足尖在屋子正中的梁柱上点了一点，整个人如千斤坠石般朝着他当头压下。
　　原随云终于动了。
　　长袖翩然挥出，看似随意而为，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在瞬间展开袖影漫天。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些白光已然吞没不见，胖子惨叫一声，下坠的肥大身躯忽又被弹开，重重砸上了背后那根粗梁柱。
　　这屋子虽然其貌不扬，但确实铜墙铁壁，四角和屋中央的梁柱都是生铁打成。刚才那胖子满屋飞转，看似毫无重量，这一下却是砸得结结实实，撼得梁柱一阵嗡鸣，仿佛撞钟一般。
　　“砰”一声巨响，胖子几百斤的身躯摔落地上，顿时整个屋子震动了好几下，桌移碟翻。随即，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幽幽响起：“这房子建造不易，公子就非得在此刻拆了它么？”
　　伴着语声，一个白衣人影仿佛凭空出现，从屋子中央那根梁柱后转出。
　　此刻款款展露在众人视线中的无瑕姿容，或许，就只有一个词足以形容──
　　独揽风华。
　　一室寂静，只听见众人此起彼落的呼吸声。随后，原随云长身立起，深深为揖：“原氏随云拜见夫人。延误约期本已不该，适才更是唐突，还望恕罪。”
　　“原公子目不能视，又怎知道我是谁？”
　　原随云笑了笑：“素闻夫人姿容绝代，此刻除了夫人的风貌，在下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一屋子的人呼吸如此急促。”
　　石观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展颜道：“百闻不如一见，公子气宇轩昂、谈吐不凡，倒也不枉妾身这两日来望穿秋水，翘首以待。”
　　她的嗓音沙甜，听来带着说不出的魅惑和挑逗。原随云却似对那弦外之音毫无所觉，温雅再揖道：“在下一时失查，带入沙漠的向导竟不认路，耽误行程，劳夫人久等了。”
　　“哦？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这人连累在下对夫人失约，自是罪该万死，已被我杀了。”他淡淡答道。
　　石观音的目光一闪，随后轻轻叹息一声：“公子一路辛苦，妾身未能远迎，反而让公子在此受庸人滋扰，自然也有失礼数，理应赔罪。”
　　两人说话间，胖子低低呻吟着，挣扎从地上坐了起来。原随云那一记出手极重，摔得他鼻血直流，嘴唇也磕破了一块，看起来颇是狼狈。石观音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杜朱，你虽号称‘吃人吐骨’，但除了人肉外，总还会吃些别的东西吧？”
　　她的语音还是那么温柔，好像眼前不是个肥得流油的大胖子，而是天底下最俊俏的郎君一般。那杜朱的眼睛早就直了，吃吃道：“是、是……”
　　“那么，我给你一样东西吃，好不好？这东西的味道可能不怎么样，但是对你却是大有好处的。”
　　“夫人给的，我自然会吃……”杜朱狭小如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喃喃道，“无论夫人让我做什么，我、我都会做的。”
　　“你真好。”石观音幽幽叹了一声，一翻手，掌中突然多了一颗碧玉般的丹丸。她将那丹药送入他口中，白玉般的纤长手指缓缓刷过他那两片肥厚的嘴唇：“世上的男人如果都像你这么听话，该有多好……”
　　杜朱情不自禁吞下了丹药，眯起眼睛，一脸欲仙欲死的模样。虽然他长得实在很像猪，但此刻周围的人看着，却简直都恨不得自己这辈子投的是猪胎，只要那完美无瑕的手，也能这般温柔地触碰自己……
　　突然，从杜朱喉咙中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格格声，只见他双眼蓦地暴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卡住了喉咙，浑身抽搐着，砰一声再次倒在地上，粗腿蹬了几下，便渐渐没了声息。
　　他的皮肤已赫然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灰青色，乍一眼望去，仿佛一尊披着衣袍的石像。在那僵硬扭曲、死气沉沉的脸上，竟犹自带着陶醉满足的神色，看起来分外诡异可怖。
　　原随云身后的四个侍从也不禁脸色发白，其中一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他微微动容，低叹了一声：“劳烦夫人出手，在下惶恐。”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石观音轻轻一笑，“不过，公子让妾身苦候二日，难道不该有所表示么？”
　　“夫人言下之意……”
　　“听说公子先前在济南时，曾在大明湖畔抚一曲《绿衣》，仙籁绝尘、闻之忘俗。不知妾身可有幸闻君雅奏？”
　　原随云沉默片刻，终于颔首道：“若夫人赐琴一张，在下自当从命。”
　　琴，自然是早已备下的。身长三尺六寸的桐木乌琴虽非名品，但音质清远，倒也上乘。当下原随云略调了一下丝弦，便起音弹奏起来。
　　于是，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沙盗围绕下，气质雍容的少年垂首安详操琴，而风华绝代的女子倚柱含笑聆听，对脚边那具青灰可怖的尸体视若无睹。此刻这大漠客栈中出现的景象，也只能用“怪异”二字来形容。
　　《绿衣》曲短，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原随云便已奏完全曲，只是余音绕梁，久久不散。一片宁谧中，石观音幽幽叹息了一声，低吟道：“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这哀切的诗词此刻由她念出，却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缱绻缠绵之意。原随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依然轻按弦上，眉眼间悄然浮现一丝迷离之意。
　　石观音嫣然浅笑，朝他走近几步，柔声道：“原公子，此地嘈杂，实不宜商谈要事。不知公子是否能随妾身移步内室，容妾身先为公子接风洗尘？”
　　“夫人，在下──”原随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石观音情不自禁地又跨出一步。
　　就在这刹那，他手背青筋骤现，指下琴弦齐齐断裂！那七根灌注真气的丝弦被绷得笔直，朝石观音飞射而去！
　　她一声娇笑，莲步轻移，身形翩然乍起。
　　原随云低喝一声，形若惊鸿，也自离座追击。
　　电石火光间，两人倏合即分，已交手三招，分别落下。众人只觉得两人俱是宽袖翩扬，姿态潇洒曼妙，一时目眩神迷。只有那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上已涔涔渗出冷汗。
　　只有他看出了，这两人轻描淡写的三招，其中各自蕴含了无数的变化和杀机。而他苦练了三十多年的武功，无论是到了谁的面前，都全无半点抵抗之力！
　　石观音负手而立，眼波还是那么温柔，姿态也还是那样楚楚动人。而原随云虽然神情不变，脸色却已有些灰败，那四个随从想要过来扶持，却被他抬手阻止。他默然半晌，终于叹了一声，敛袖揖道：“夫人身手高妙，在下自愧不如。”
　　“原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石观音淡淡笑了笑，“公子年纪轻轻，此等身手已是当世少有。只是妾身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夫人请问。”
　　“刚才的那杯茶，公子其实并没有喝，是么？”
　　原随云笑了笑：“确实没有。否则刚才那一曲的时间足够发挥药性，我也不会不自量力，在夫人面前放肆了。”
　　“那茶里的迷药，是我耗费多年心血才配制成功，无色无味，不知公子是如何察觉？”
　　“夫人安排杜朱出场，确是高招。人性卑劣，什么都要从别人嘴边抢来才觉得香，在下本也不能免俗。”原随云索性走回桌前坐下，把玩起那茶杯，淡淡道，“只可惜有一件事，夫人怕是疏忽了。”
　　“什么事？”
　　“江湖中素来讽刺杜朱为三猪，乃长得像猪、粗鲁似猪、体臭如猪……真的会有谁一见此人，就奉上君山银针这样的茶中珍品，供其糟塌么？”
　　石观音默然片刻，突然迸出一串朗笑，抚掌道：“原公子果然心思缜密、反应敏捷，没有让妾身失望……妾身想与公子谈一笔交易，不知可否？”
　　“夫人约在下来此，不就是为了用极乐之星做一笔交易？”
　　“极乐之星……”石观音灿然一笑，“那龟兹王用一颗平凡无奇的金刚钻引得戈壁滩上众人鸡飞狗跳，他却在暗中收买兵马，策划复国……这一切，以为当真能瞒得过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居然已经超过二十万字了……我本来是打算三十万字结束的啊 OTL




船舱暗话留机锋

　　原随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意外：“既然夫人早知道极乐之星不过是个幌子，为什么──” 
　　“只要还有蠢货相信龟兹宝藏的秘密在极乐之星里面，它就依然价值连城。”石观音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本来我的确想请公子为我拿到这宝石，不过现在见了公子，却觉得有些可惜了。” 
　　“可惜？” 
　　“是啊。”石观音的声音温柔而娇媚，“以极乐之星比之公子，有如瓦砾比之珠玉。不知……公子对龟兹的王位可有兴趣？” 
　　“夫人好大的口气。”原随云剑眉微扬，淡淡笑了笑，“你我宿怨其实不浅。夫人当真能信任在下，共同谋事么？”
　　“当年的事，妾身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过公子要知道，未经世事的少女──比如君姑娘那样，都是最容易被伤害的。”她柔声说道，“所以，即使她们做下了什么错事，也都应该被原谅，不是么？”
　　原随云脸上的笑意隐去，虽然神色依旧平和，声音却陡然冷沉了几分：“夫人天纵奇材、扬名远近，在下实不敢将莫离与夫人相提并论。”
　　石观音微微启唇，但随即却顿了一顿，眼波流转，迸出一串轻笑：“原公子，要治好你的眼睛，对妾身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来日方长，你还是先好好考虑一下吧。今日看来是无法和公子详谈了，妾身他日再访。”说完，她翩然转身，朝那梁柱走去。
　　原随云握着杯子的手微不可觉地紧了紧，沉声道：“这颗极乐之星当初在下也费了一番心思，才从彭氏五虎身上取得，夫人却不要了么？”
　　“哦，原来从一开始夺宝的就是公子？这就是了……妾身本还奇怪，长孙红为何竟会失手。”她一手扶在梁柱上，回头笑道，“妾身今日得见公子，心中甚是愉悦，这就送给公子吧。三日后的午时，这里往东五十里处会有一群蠢货，等着用五千两黄金和五百颗明珠来交换极乐之星。公子若有兴趣，不妨过去看看。”
　　“夫人出手还真大方。”
　　“这个自然。我对公子甚为欣赏，又怎能让公子白跑一趟？”石观音顿了顿，又悠然说道，“对了，原公子还是不要太相信君姑娘才好……要知道，一个人若要确保心上人不会移情别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永远都看不见比自己更美的人。”
　　“……夫人的话，在下听见了。”沉默片刻后，原随云淡淡开口道。
　　“妾身言尽至此。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所言非虚。”石观音的手在粗若巨木的梁柱上轻轻一按，机关开启，一道暗门赫然显现。她曼妙的身影隐入其中，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对了，这里的人，都麻烦公子替我杀了吧。”
　　只听见咯啦一声，梁柱恢复了原样，再看不出暗门的一丝痕迹。
　　“夫──”那掌柜的终于反应过来，纵身扑上，在梁柱机关上用力按了好几下，然而暗门却再未开启，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柱子。
　　掌柜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开始一步步朝墙角退去，目光牢牢锁在原随云身上。
　　原随云依然静静坐在原位，仿佛根本没听见石观音最后那句话。直到掌柜的背贴上了墙壁，他才终于淡淡开口：“半天风，虽然你我并无过节，但是贵主人才刚送了我五千两黄金，她的这个请求，在下实在不好意思推脱。”
　　“原来公子早就猜到老朽的身份，真不愧是无争山庄后人，让人佩服。”半天风干笑一声，反手用力拉了下墙上垂下的一根粗绳，四面墙壁顿时出现十数个小窗，强弩箭镞幽然泛光。
　　那些个大汉显然是训练有素，早在半天风移动的时候，就已经各自退到了墙角。原随云的四个侍从脸色都有些变了，但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依然尽职地守在他身后。
　　原随云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语气也依然平静：“阁下这个布置不错。尤其屋顶也藏有利弩，确实让人防不胜防。”
　　“公子好耳力。老朽也实话实说，以前有不少英雄只看见四壁弓弩，因此在老朽手中栽了跟头。”见他如此镇定，半天风颊上肌肉微微抽动，似是在为自己壮胆一般，大声说道，“这天罗地网之下，还从没有杀不死的人……原公子当真想要一试？”
　　原随云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如果你杀了我，我怀中的极乐之星自然也要易主。就算我愿意放过你，此刻你会甘心么？”
　　半天风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却骤见杀意，伸手在墙上重重一拍，大声道：“放箭！”
　　回应他的是一片全然的寂静。那些闪着乌光的箭镞依然嵌在壁中，竟无一枝射出。
　　“放──放箭！”“老大叫放箭！”“放箭啊！”
　　那些个大汉都变了脸色，大声吆喝起来。半天风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重重捶了一下身后墙壁，吼道：“王八羔子，都死到哪去了？快放箭啊！”
　　“就死在外面呢。要不，我丢一个进来给你瞧瞧？”
　　那略带戏谑的话音未落，“呼”的一声，当真有一人被从门外扔了进来，横飞过整个屋子，不偏不倚地摔落在半天风脚边。
　　随即，两名男子背着刺目的大漠骄阳，施施然踏入屋中。左侧那人身材魁梧精壮，脸上却挂着个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容。右侧的人略矮瘦一些，但五官棱角分明，眼神冷酷，一眼看来就极其精明强干。
　　原随云长身立起，对着两人分别一揖，微笑道：“胡先生、姬先生，多谢援手。”
　　左侧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原公子怎么知道我俩谁是谁？”
　　“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二位的大名在下早有所闻。”原随云微微笑道，“胡先生脚步稳实，豪气干云；姬先生进门时却是足尖点地，细心谨慎。在下根据江湖传言冒昧相认，二位莫怪。”
　　胡铁花似是一下噎住了，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倒是姬冰雁目光闪动，率先开口道：“佩服。”
　　这常常被人随意挂在嘴边，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由他说出来却是十分难得。
　　胡铁花也回过神来，笑道：“老臭虫这次倒没吹牛……原公子，等这里的事了结后，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两杯！”
　　“你这泡在缸里的醉鬼，也不先问问人家是否喝酒。”姬冰雁冷冷道。
　　没等胡铁花转头瞪他，原随云已先微笑起来：“是男人怎能不懂喝酒。此间事了之后，在下定然奉陪。”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执起桌上茶杯朝身后掷去。
　　小小的茶杯带着凌厉的风声，啪一声在墙上砸得粉碎，也拦下了欲往后堂逃遁的半天风。
　　就这么慢了一慢，胡铁花已经揉身赶上，一拳朝半天风挥去，笑骂道：“龟孙子往哪里去呢？”
　　半天风仓惶躲过，回头嘶吼道：“愣着干什么？快上！”
　　被他这一催，虽然有几个大汉依然踌躇着想要夺门而逃，但更多人还是抽出兵器冲了上去。
　　原随云一抬手拦下了身后的侍从，微笑说道：“有些人是喜欢打架的，何不让他痛快呢？”
　　“正是。小胡在龟兹王那里已经憋屈很久了。”满屋子拳脚板凳乱飞，姬冰雁施施然走来却似闲庭信步，只是脸上神情凝重，“石观音的这个秘道──”
　　“始料未及。”原随云也敛起了笑容，轻轻一叹，“不过，此人武功确实深不可测。即使我与二位联手，也未必拦得下她。”
　　姬冰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转身细细查看那根梁柱。沉吟片刻，他持着手中判官笔，用力敲击了一下。
　　刚才原随云把个胖子杜朱砸在柱上，还发出大钟一般的鸣响，此刻姬冰雁使精铁判官笔，却只发出笃一声闷响。这柱子，转眼竟然已经变成实心，仿佛从未出现过暗门。
　　姬冰雁也不由微微变色：“好精妙的机关！”
　　原随云叹道：“如此看来，这秘道确实已从内中封死。纵然半天风知道机关，也是不可能打开了。”
　　姬冰雁点了点头，回头沉声唤道：“胡疯子，早些了断。”
　　“你这死公鸡，也不帮忙，却尽在那说风凉话！”胡铁花口中抱怨，语气却还是轻快得很。却见他身形陡然快了一倍，拳风虎虎，刚才那些大汉似还有些招架之力，此刻却只剩下挨打的份。
　　一声闷哼伴着似是骨碎的声音响起，半天风的身子斜飞出去，哗啦啦压碎了一张厚实的桌子，像稀泥一样瘫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
　　“啧，早就听说你小子不是个东西，活该倒霉被人过河拆桥。”胡铁花笑嘻嘻地唾了一口，揉了揉指关节。
　　“石观音不但过河拆桥，如今还等着坐收渔利。”姬冰雁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坐收渔利？”
　　“极乐之星。”原随云笑了笑，“那两个叛臣身边必有兵马，交易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如果我们最终还是落到石观音手中，五千两黄金她岂不是坐享其成？不过，倒是有一件事，目前我想不明白……”
　　姬冰雁目光闪动：“原公子是指，石观音为何同时与两方为敌？”
　　“嗯。”
　　胡铁花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皱眉道：“她这样两头获利，不是很好吗？”
　　“没那么简单。”姬冰雁缓缓道，“和权居高位的利益比起来，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而石观音再怎么说还是异族，难凭一己之力登上龟兹王位。除非……”
　　他沉吟着，一时却想不出这“除非”会是什么。原随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开口。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少主”，打破了沉默。原随云的四个侍从在一众沙盗被打晕之后，就开始找绳子捆人。这时一人快步上前，将手中一串白色的东西递上：“我等在那杜朱的尸身上发现了这串茉莉花，应该……应该是石观音所留。”
　　原随云伸手接过，脸色已然微变。
　　胡铁花看得莫名其妙：“茉莉花？沙漠中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是她给我的警告。或者……可以说是战书。”
　　姬冰雁轩眉微扬：“君姑娘？”
　　“嗯。”原随云面沉如水，缓缓合起了手掌。
　　胡铁花怔了怔：“延城里不都是黑珍珠的人么？石观音这招多半是故弄玄虚……嘿嘿。”他这话说得大声，也不知是要说服原随云还是自己。
　　原随云默然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要用那两个叛臣的人头和龟兹王做笔交易。二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昏暗闷热的舱室中，竹船轧过沙地的隆隆声显得格外刺耳。楚留香看着木然坐在墙角的莫离，突然温声开口：“小离莫要担心，我已见过原公子。”
　　莫离微微一震，霍然抬眼：“香帅？”
　　“原公子行事谨慎，手下也非泛泛之辈，早在动身后第二天就发现那向导不对。所以，他在除去那人后，就先派人联络到我。”楚留香顿了顿，微笑续道，“我那两个好友，胡铁花和姬冰雁会一直守在半天风的客栈附近，等待接应原公子，小离尽管放心。”
　　莫离心里一松，但随即却又蹙起眉，疑惑地看一身狼狈的一点红和楚留香，咬了咬嘴唇：“既是如此，你们为何……”
　　“我们自然是为了接应你。”
　　“我？”莫离愕然，却见楚留香对她使了个眼色，随即悄悄比着手势。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赫然看到墙角壁上一截不起眼的铜管。
　　金属传声比木石为佳。这铜管是……窃听所用？
　　心念飞转间，却听见楚留香继续说道：“原公子早就怕他不在时，小离会有危险，所以我俩商议之后分头行事。原公子将计就计，故意拖延行程，我则留下小胡他们接应，和红兄如期赴约。也多亏是这样，果然碰到小离了。”
　　如果早知她可能会有危险，原随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独自留在延城的。无花竟然对龟兹皇宫的秘道了若指掌，根本就在两人意料之外。这么说来……
　　望着那截铜管，莫离咬了咬嘴唇，将视线转回楚留香身上，哑声问道：“那么，他说什么没有？”
　　“他让我提醒你一个字。”楚留香露出微笑，略略压低了声音。
　　“什么？”
　　“水。”
　　“水？”莫离喃喃重复，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原随云曾和她说过的话。那，只怕也是他们两人碰面时，真正商谈的计划吧？
　　重新抬眼，却见楚留香目光若星，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水。”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还真有几个冒泡的……呃，谢谢大家。
其实最近留言点击下跌，我自己也知道原因。不但更得慢了，写得也拖沓了。该怎么说呢……写文不能算是新手了，其实不该出现这种自己看得明白的偏差。只能说是从书稿转写网文，对这种边写边更新的方式还不太习惯吧。之前思路顺畅时还好，最近剧情卡着，边构思边写，回头一看人物的对话根本就是我在整理思路，繁琐得让我冷汗直冒。匆匆看了五六章居然就删减了千余字，这实在是……某佩无地自容中，掩面致歉。
用两天时间修删了一些最罗嗦的地方，今天开始继续码下文。追文的亲们，谢谢你们的宽容和支持，之前类似的偏差以后我会尽量避免。
关于炸霸王，之前那是一时心浮气躁的打滚撒娇，看过就好，不必当真。某佩不会因为要炸留言而故意去虐主角(要虐也是为剧情而虐……呃……)
一直觉得笔下人物剧情是否能引起大家的共鸣，只能凭文字说话，其实强求也求不来。当初会选择到晋江发文，就是因为喜欢这里和读者互动的气氛，觉得这对自己的进步会很有帮助。所以，如果本文能够引起任何感想，欢迎和某佩多交流，身为作者这是我的荣幸。否则的话，也一切随意就好。写作纯为兴趣，对更新速度实在无法做出承诺，但是，本文一定会写到结束，这个我保证。




石峰花海使人醉

　　知道铜管另一端很可能有人在留意他们的每一句话，莫离怕言多有失，干脆闭目养神，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虽然穴道仍然被封，但好歹恢复了一些精神。
　　船似乎行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环绕在耳边的隆隆沙响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可是最后，那声音终于还是嘎然消停。
　　外面又传来此起彼落的鹰啸，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舱门再次被打开，清晨的阳光瞬时刺入昏暗的舱室。
　　“到了。你们的腿若还能动，就自己下去吧。”
　　门口的声音清冷依旧。知道这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莫离立刻抬头：“曲姑娘，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见面纱下那幽深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她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身边，悄声问道：“船上可有溷轩？我……我想借用一下。”
　　“你──”
　　不等对方质疑的话出口，莫离满脸尴尬地朝角落里的楚留香和一点红瞥了一眼，更压低了声音：“我是真的内急！都已经在外一天一夜，若不是实在……我至于当着两个大男人的面说出来么？”
　　白衣女子皱着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似乎在一点红身上微顿留了一下，才收回视线，冷冷开口：“你可别自作聪明，耍什么花样。”
　　“放心，我没那么蠢。”莫离略带自嘲地笑了笑，“且不说我现在穴道被封，就是逃出去了，在这大沙漠中无水无粮，又不辨路，岂不是找死。”
　　女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吧。”
　　待出了舱室，莫离这才发现，原来这竹船上除了白衣女和赶鹰的童子，还有两个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在。被其中一人带到个隐蔽的小间前，她闪身入内，闩上门，这才略呼出一口气。
　　幸好，虽然真气被封，软绵绵使不上力，拿些东西还不在话下。当下莫离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木盒，依次打开其中暗格，调弄起来。
　　实在没想到会有延城中那些突变，让她在这样的情形下来到石观音的老巢……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还不算晚。
　　飞快地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为防惹人怀疑又如了厕，随后莫离整了整衣衫，深深地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那个大汉看到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居然冲她咧嘴一笑。莫离顿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错开目光，低头循原路回去。只听见背后犹自传来嘿嘿几声，煞是刺耳。
　　她不由地暗暗咬牙，正恼恨目前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突然听见前面暗舱中传来白衣女一声怒叱：“好，你说国色天香，我便让你看看我的国色天香！”那声音已不复之前的冷淡，却染上了一层凄厉。
　　莫离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来到舱门口，刚好看见女子袖口垂下，手中多了一方白色丝巾。女子的背对着她，可是，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楚留香脸上闪过震惊，随后是一丝了悟和惋惜的表情。
　　“姑娘，你……”
　　“现在你看到了，那么就记住，曲无容是这世上最丑的女人。”女子立刻打断了他，语调已经稍稍平复，然而那一字一顿，听着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难受。她霍然转身，正对上莫离，微微一愕，随即便重新戴上了面巾。
　　只是惊鸿一瞥，然而莫离知道，这张脸自己只怕会记得很久。暗红的皮肤，扭曲的鼻粱和颧骨，坑洼的表面……这，几乎已不是一张人类的脸，而是想像中的魔鬼相貌一般！
　　“姑娘的容貌虽然被毁，但风骨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毁去的，又何必妄自菲薄？”楚留香微微叹息，柔声说道。
　　曲无容沉默片刻，突然厉声道：“下去吧，这里不是你多话的地方！”
　　楚留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冲着她长长一揖，随后和莫离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朝甲板走去。而那角落里，一点红也终于站了起来。
　　莫离紧紧盯着那个自己仅见过数面的冷漠男子，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汗湿。小说里的那一幕，她虽然经历了轮回却依然记忆犹新，可是眼前毕竟不是故事，而是真实的人生。她真的能期望──
　　一点红似乎全然没看见她的目光，只定定注视着曲无容。他笔直地走到了曲无容面前，停下脚步，沉声说道：“你不丑，你很美。”
　　“你……你说什么？”
　　一点红没有再开口，依然面无表情，转身走上了甲板。但是莫离知道，刚才他的话其实曲无容是听清楚了。
　　而且，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几步上前，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缓缓伸出手，覆上曲无容微颤的手指，紧紧握了一下。
　　连她也无法说这张被毁容的脸美；连她刚看见时，也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即使，在前世记忆中，曲无容是自己那样喜爱着的小说人物。
　　可是正因为如此，一点红的话才显得如此珍贵，让人无法不动容。这份特殊近乎奇迹，本就不该由其他人来分享。
　　默默地望了曲无容最后一眼，莫离亦转身走出了舱房，抬眼望向前方重重叠叠的险峻石峰。
　　也许……其它一切也会如书中一样，终究化险为夷。
　　
　　传说三国时诸葛亮用巨石摆下八阵图，其中变幻无常，可挡十万精兵，几乎生生困死东吴大将陆逊。走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莫离开始觉得，诸葛亮的乱石阵，说不定就是眼前这般模样。
　　两边是峭壁千仞，抬头则是一线天，日光昏暗，怪风四起。峡谷中岔路横生，极目望去，迷漫的沙尘中仿佛处处都有人隐匿暗处，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虚实难辨。若非曲无容带路，只怕他们早就迷失多时。
　　行出一段路后，莫离发现四周开始有了真正的活人，只是这些人却比刚才的鬼影幢幢更让人心惊。
　　只见这些人无一不是姿容俊朗的美男子，此刻却和乞丐一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默默扫着地上的沙尘。他们的表情呆滞又执着，仿佛一下一下扫着的，不是大漠中永远无尽的风沙，而是慑人心魂的明珠美玉。
　　这些人曾经都是石观音的裙下之臣吧？回到中土后这二十年来，她到底迷惑糟塌了多少俊秀男子？
　　莫离突然想到，如果当初石观音还是黄山派那个李琦时，原东园若没有拒婚，而是将她娶过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之后这一系列的事情？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她就已经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虽然没见过石观音，但听了她的种种行事，实在无法想像这个女子贤妻良母的模样。更何况，如果当年李琦真嫁给了原东园，原随云……也不会是她所爱着的这个原随云了。
　　就在这时，伴着一阵微风，甜腻的香气迎面而来。莫离心中一凛，抬头却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如火般的鲜红色映入眼帘。
　　硕大艳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生姿，一望无际的花海奇香浓烈，在灰岩和黄沙的衬托之下，更展露出一种极其张扬诱人的美丽。
　　“好美的花……”在莫离身后，楚留香不由地赞叹了一声。
　　曲无容带路的脚步缓下了一些，淡淡开口：“那你不妨多看几眼。以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这花难道只在此地生长么？”楚留香仿佛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声音依然温和有礼，微带笑意。
　　曲无容沉默了片刻，才头也不回地答道：“纵是别处会有，也绝对没有这里的美丽。”
　　“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姑娘的言下之意，难道是说……”楚留香的声音渐渐变得虚弱，仿佛突然没了力气。
　　莫离还来不及转身去看，身子已经一阵摇晃，软软地跪了下去。她以手撑地，脸色微微变了，叹道：“原来如此！”
　　曲无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用手紧紧捂住口鼻，莫离苦笑着低语，“可惜，还是太晚了些。一连两次栽在迷药上，我……”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阵朦胧，似乎什么都被放大，旋转起来。她不由自主地躺倒在沙地上，手无力地滑落身侧，陷入昏迷之中。
　　
　　梦里似有雨声沥沥，她的头枕在原随云温暖的肩头，呼吸着盛夏雷雨那清新的潮气，静静看池水微漾……
　　仿佛是回到了最初在无争山庄相伴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宁谧而悦怡，以至于当莫离终于恢复神智时，最初的感觉，竟是一丝刺入心底的怅然若失。
　　咬了咬嘴唇驱散这不适时的愁思，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只见这是一间精美雅致的卧房，没有任何多余的玩物摆设，就连墙角屏风也是一片赏心悦目的纯白。茶几上一个玉色熏炉，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香料，正袅袅散发出神似雨后泥土芬芳的香气。
　　在干旱燥热的大漠地带，这无疑是一种奢侈却不张扬的享受。
　　莫离略抬了抬手指，正微微松一口气，却又突然觉得身上衣物有些异样。她心中一凛，正待坐起细看，门外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转头朝门口望去，一声“任夫人”差点脱口而出。
　　一身白衣，白纱覆面，来人和曲无容几乎是一模一样打扮。然而她的风姿之美，或许只有那位任夫人秋灵素足以比肩。
　　传说齐东昏侯萧宝卷曾命人用金箔打造铺地莲花，让宠妃潘玉儿裸足行走其上，所以后人用“步步生莲华”来形容女子的脚步轻盈曼妙。可是此刻这缓步而行的女子却让人觉得，金箔在她足下只怕还嫌兀赘，徒然污了颜色。
　　“君姑娘，你醒了。”
　　听着这无比悦耳的声音，莫离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为何眼前人被评为世上最美丽也最可怕的女人。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看见跟随石观音身后，那个发出沉重足音的魁梧大汉。
　　虽然蒙着面纱，石观音的风华却已经几乎掩盖一切。
　　强自集中起精神，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欠身道：“江左君莫离，见过夫人。”
　　那双顾盼生姿的美目落到她身上，停留许久之后，石观音才终于柔声开口：“久闻君姑娘大名。妾身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无争山庄的原少庄主倾心……如今看来，姑娘的医术应该确为高妙了。”
　　言下之意，原随云对她不过是利用而已。
　　莫离自然听得明白。她紧紧咬了下牙压住怒气，才开口道：“莫离学医时日尚浅，多谢夫人夸奖。不过夫人这么说，未免看轻了原随云和无争山庄。”
　　“是么？君姑娘若喜欢这样想，自然也好。”石观音淡淡一笑，突然转移了话题，“不过，姑娘忒谦了。听犬子说，神水宫主都已经将天一神水的破解之法倾囊相授，姑娘之能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莫离顿时一凛，心念飞转，索性不去掩饰脸上的错愕之意，开口道：“无花大师只怕误会了。宫主只是赠我解药，并未传授其中奥秘。”
　　“哦？”
　　“天一神水素来代表神水宫的威望，夫人真以为阴姬会把它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么？”
　　面纱后，那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难道姑娘就没有好奇去研究一下这解药么？”
　　“自然是有的。”莫离似是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反问，“我想，夫人一定也研究过无花大师身上的那瓶天一神水吧？”
　　石观音默然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天一神水确实奥妙无穷，被犬子大意失落，实在可惜了。”她的声音随即恢复柔和，问道，“对了，姑娘穿着的这套衣服是否合身？”
　　她的心口一紧，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而陌生的衣服，才重新抬眼：“很合身。莫离多谢夫人赐衣。”
　　“君姑娘不必客气。这大漠风沙恣肆，妾身做为主人，自然不好意思让姑娘穿一身脏衣睡着。”石观音的声音温柔，仿佛真是个殷勤好客的主人一般，“对了，姑娘已经躺了两天了……你就不问问我，这两天来发生了些什么事么？”
　　莫离呼吸一滞，脑海中瞬时闪过好几个念头，正欲张口，却看见石观音似是不经意般，朝身后的大汉扫了一眼。
　　她有些怵然地顺着望去，这才惊觉，大汉赫然正是竹船上曾冲着她笑的那一个。
　　难道，石观音竟然──
　　瞬时，莫离只觉得那双眼睛带着说不出的阴险恶毒，让她头皮炸麻，一股寒意升起，冻住了肺腑也生生噎住呼吸。
　　之前两相权衡下她冒险做出的选择……终究是错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觉得一点红和曲无容的感情是整部楚留香传奇中最让我感动的一个地方。所以，虽然一直不喜欢跟着原著剧情走，对这段还是不忍心改动或者忽略，搬出来了。
然后，请跟我默念，小虐怡情，大虐伤身。小虐怡情，大虐伤身。
后面两章剧情比较紧张，我会努力尽快写出来的。不过，明天恐怕得先告个假。那啥，明天是某佩的生日，和好友约好下班后一起吃饭，所以……请大家见谅 ^^||||




调虎离山谁得计

　　四肢冰冷，可是思路却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莫离隐约知道，这是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时会产生的本能反应。
　　她也知道，若在此时丢失了这份最后的冷静，那么就真的只能任凭石观音宰割了。
　　所以，紧紧握起藏在衣袖中的手，她将目光锁在一尘不染的石地上，轻声开口：“原来莫离已经睡这么久了么？真是叨扰夫人了……这两天来发生的事，在下自然愿闻其详。”
　　也许是因为心跳如鼓，这声音连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遥远。但是，总算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石观音略带审视的目光似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终于轻轻一笑：“姑娘睡得很沉，我便让阿铁来为姑娘更衣……”她顿了一顿，才悠然接着道，“不过，被无容那丫头拦下了。她说姑娘既然擅长医毒之术，身上想必藏着些东西，被粗手粗脚弄坏了可不好。所以，是她替你换的衣服。”
　　“那么，对曲姑娘多有麻烦了，莫离甚是过意不去。”欠了欠身，她故作平静地说道，其实此刻胸腔里满满的郁气激荡流窜，心底百般起伏翻涌，也只有自己才明白。
　　如果石观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可欠了曲无容一份天大的人情！
　　“君姑娘客气了。”石观音一笑，轻轻抬手，便见她莹洁的玉掌中赫然躺着一只雕工精美的青玉镯，“说起来，姑娘的这只镯子很是特别。”
　　莫离立刻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腕，随后垂下手，低声道：“这玉质地不算上乘，但确实是托人在江南打造的，难得能入夫人的法眼。”
　　“大漠地境荒芜，连些个普通的漆器，在这里也算得上珍贵，更遑论这般工艺精巧的东西。”石观音淡淡说道，“姑娘既然觉得麻烦到无容，我便代她向姑娘讨了这镯子，姑娘以为如何？”
　　“夫人……在下本该答谢曲姑娘，夫人若觉得好，就请拿去吧。”莫离眼神微敛，在顿了一顿之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石观音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道：“妾身和君姑娘说笑的。姑娘远来是客，我这个主人又怎么好意思向客人索取东西呢？”
　　说着，便见白纱轻扬，她的身形一晃来到床前。
　　莫离本能地缩了一缩，但自知此刻远不是石观音对手，终于还是紧紧咬住嘴唇，强行按捺下后退的冲动。
　　在她屏息注视下，石观音执起她的手，轻轻将那镯子套在了她腕上：“这个不知是不是原公子赠送的信物呢？姑娘还是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多谢夫人。”她轻声说道，语调终于还是带上了一丝微颤，脸色已然变得煞白。
　　“君姑娘客气了。”石观音翩然退至门口，悠然道，“妾身现在要去看看姑娘的两位朋友，就请姑娘作陪，好么？”
　　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夫人相邀，敢不从命。”
　　双足才刚落地，尚未站直身子，便已险些跌坐下去。她连忙伸手拉了一把床帏，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姑娘身子还是欠安么？”面纱后，石观音眼中似闪过愉悦的神色，温声说道，“如果走不动，我让阿铁抱你过去可好？”
　　莫离不敢去看那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此刻是什么表情，咬牙道：“这两日承蒙夫人关照，在下身体并无大碍，岂可再有所劳烦。”
　　“那好吧，姑娘可要跟上了。”石观音转身朝门外走去，又轻描淡写地吩咐那大汉，“阿铁，你随着君姑娘。如果她使不上力气，就帮她一把。”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她身中迷药，使不上力！纵是以前经历生死一线的危机，也不曾被如此戏辱过，莫离脸上克制不住地烧烫起来，只能紧紧咬着牙关，硬是不让突然凝聚的酸楚涌上眼眶。
　　略带颤抖地吐出一口长气，她紧紧揪住袖口，踉跄地跟在石观音身后走出屋子，努力不让自己摔倒。
　　既然已过两天，原随云相必知道了她被擒的消息。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所以在那之前，她不能丧失了应有的冷静。
　　
　　茂草葱翠，池水清澈。沙漠中的这一片绿洲，仿佛是从旅人最美好的梦境中幻化而出。
　　一顶顶宽裕的帐篷架设在绿洲畔，远看声势颇为浩荡。只是此刻时近正午，营地却空空荡荡，几乎不见人烟。寥寥无几的守卫来回走动，脸上都带着几分懒散的漫不经心。
　　延城收复，伪王被杀，龟兹的这场政变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如今只等剿杀了最后的两名叛臣主谋，众人就可以结束这餐风宿露的生活，回到繁荣的国都。
　　例行公事地在几座大帐间巡逻，他们并没有留意到，屯粮的那两座帐篷前，站立的士兵姿态显得有些僵硬。
　　人影一闪，一身劲装的女子越过泥塑木雕般的守卫进入帐内，伸手入怀，掏出了火折子。
　　火光照亮黑漆漆的帐内，她的手却突然一僵。
　　在这本该堆满麻袋杂物的地方，居中空地上却铺着华丽的绣毯，上面还放了好几个软垫。五官清俊的少年斜靠在软垫上，仿佛是在家中一般闲适。
　　“你──”
　　“长孙姑娘，好久不见。”原随云淡淡一笑。
　　“原公子。”长孙红眼珠转了转，露出笑容，“公子真好兴致，黑灯瞎火地坐在这里。”
　　“在下本就是个瞎子，有没有灯火并无区别。更何况食人之粮，总得先确认那粮中无毒才好……姑娘以为如何？”
　　“公子既然知道食人之粮，这粮食的主人如今危在旦夕，公子不去救么？”
　　原随云剑眉微扬，笑道：“有四百军士随行，还有姬兄和胡兄两位高手护驾，龟兹王想必安全得很，何来危在旦夕一说？”
　　长孙红脸色一变：“难道主帐中的──”
　　“不过替身而已。”原随云说着，突然一挥袖，但见微弱的寒芒闪过，细若牛毛的碧针被拂落在地。
　　“姑娘用这招来对付在下，不觉得太狠毒了一些么？”他淡淡问道。
　　长孙红咬了咬嘴唇，突然一跺脚，扬声叫道：“喂，臭和尚！再不出来，你老婆就要让人给宰啦！”
　　“阿弥陀佛……贫僧现在才知道，老婆果然是不能乱认的，否则后患无穷。”温悦的声音响起，无花面带微笑，缓缓步入帐内。
　　“如今中原武林差不多都知道这位长孙姑娘是大师的妻子，便让她多唤几声又如何？”原随云一笑起身，尔雅地深揖为礼，“一别数月，大师安好？”
　　“托福。今日见原公子清扬如昔，贫僧甚是欣慰。”无花目光闪动，一语双关地微笑回礼，“说起来，贫僧近来在中原名声大噪，还是拜原公子所赐吧？”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无花一瞬不瞬地盯了他片刻，终于开口道：“公子不紧张么？”
　　“紧张？”
　　“是啊。原公子应该清楚，你我实力相当，若单打独斗，谁都难以占到上风。”他朝长孙红看了一眼，接着道，“不过，如果贫僧和贱内联手，对公子只怕大大不利吧？”
　　原随云笑了笑：“大师以为我没想到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朝着长孙红直扑过去！
　　长孙红连忙侧身回避，却见原随云袍袖倏然挥出，扬起一股劲风，熄灭了那火折子，帐内顿时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之中。
　　只听见拳脚声如暴雨激烈，其中突然搀入压抑的闷哼，随即是一声女子的惊呼。嘶啦一声，帐篷被扯开一个长长的口子，阳光瞬时直泻入内。
　　两条人影立刻从那缝隙间破出，一先一后，风驰电掣般朝远处飞纵。
　　无花听着身后如影随行的衣袂破风之声，面色渐渐沉下，额头上渗出细碎的汗珠。
　　少林向来注重外家功夫，轻功算不得顶尖，然而他暗中修习的忍术却是以轻功见长的。原以为他也只比楚留香稍逊了一筹，可是此刻不论他如何改变身法，竟是全然无法摆脱紧紧尾随的那个人。
　　原随云怎能落足丝毫不疑？他……真的是个瞎子么？
　　无花咬了咬牙，足下一顿，猛然折回身子，扬手挥出一片暗器。
　　乌光带着凌厉的风声，铺天盖地罩下，原随云向前疾行的身影骤然凝滞。也看不清他是如何行动，只觉得那步子似乎转得悠闲很随意，然而下一瞬间，暗器便全都噗噗地埋入他身后的沙地中。
　　而他的双掌，也已经不偏不倚地迎上无花袭至肋下的拳头。仿佛无花本就是朝他拍拢的双掌间递送招式，等着被他夹住。
　　无花只得仓促撤招，远远地跃后几步，变色道：“东瀛甲贺客的‘大拍手’？”
　　“我就知道大师会认得。”原随云淡淡一笑。
　　无花颊上肌肉微微抽动，终于失去了一贯温雅镇定的神采。他叱喝一声纵起身形，只不过这次拳风不再是刚猛浑厚，却变得飘忽轻灵，几乎无声无息，虚实难辨。
　　铺天盖地的掌影当头罩下，原随云的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直到最后一刻，才轻描淡写地挥出袍袖。
　　那看似飘逸的一招，却挟带狂风席卷，瞬时漫天的掌影便如落叶般被吹散了。无花脸色一沉，立刻变掌为指，赫然是少林声名远扬的绝技“一指禅”。
　　原随云身形骤变，下盘看来似乎纹风不动，然而人已经移开数尺。无花隐带雷霆之势的指风只堪堪触及他飞扬的衣角，而他切向无花胸腹的一掌已随后递到。
　　两人的激斗扬起了半天高的沙尘，看来十分惊心动魄，然而他们的姿态却还是那样优雅潇洒，只是越打越快，几乎已经看不清招式。
　　渐成漩涡的沙尘一点点吞没了那两条身影，许久之后，突然从那黄沙迷漫中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沙尘直向外喷射，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圆圈。
　　一阵风刮过，沙圈中央的两条人影渐渐显现。他们对面而立，良久之后，无花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当初在济南时，公子出手未尽全力吧？”
　　话音未落，他的嘴角已缓缓渗出一丝鲜血。
　　原随云淡淡笑了笑，语声依然温雅平静：“围子山崖顶是我和大师第一次交手，若立刻暴露出全部底细，在下以为实属不智。”
　　“你就不怕救不了任夫人？”
　　原随云轩眉微扬：“她是死是活，对在下很重要么？”
　　“你──”无花眼珠转了转，终于笑道，“说得也是，任夫人和公子本就非亲非故。不过，君姑娘如今正在家母那里作客，公子难道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这事在下自然已经知道。只是，不把龟兹王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又怎能放心前去拜访令堂？”原随云神色不变，缓缓说道。
　　无花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可怜君姑娘当初听见公子的消息就乱了心神，贫僧才能将她请出延城。原来她在公子心里的地位，却也不过如此！”
　　原随云静静面对他，什么也没有说。
　　无花目中闪过一丝诧异：“公子不反驳么？”
　　“反驳？”他双手背负，露出了一丝含意不明的笑容，缓缓道，“人生苦短，我何必去和一个死人争论什么。”
　　无花张口欲言，脸上却突然一阵扭曲。随后，他像是个被骤然扯断线的木偶，以一种诡异僵直的姿态，缓缓地仰天倒落在沙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被某人说我吐槽如*崩，卡文如便秘 = = 好吧，那说说正经事 (端庄整衣，咳……)
“清扬”一词原本是形容眉目开朗有神，后来逐渐被引申为对人容貌神采的敬称。(比如霍小玉传中的“今日幸会，得睹清扬。”) 所以无花说原随云“清扬如昔”，表面上是普通客套话，其实也是暗讽──还是个瞎子。当然其实无花恼他也算是情有可原，毕竟长孙红在少林寺那一声“相公”是小原让人给传遍江湖的。
原著中蝙蝠公子曾对胡铁花说过，他精通三十三种武功，其中包括东瀛甲贺客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轻功、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黄教密宗的大手印、失传已久的朱砂掌、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巴山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少林的降龙伏虎罗汉、武当的流云飞袖、辰州言家的僵尸拳、中原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北派正宗鸳鸯腿。
嗯，不知大家记不记得，第一卷中我借香帅的口提到过，会朱砂掌的除了那浮尸，还有无争山庄。这里和无花打斗时，小原的招式也全部参照以上。




谁家春闺梦里人

　　“你……竟然……”
　　原随云缓缓跨前两步：“大师觉得很意外？”
　　僵直地躺在地上，无花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无争山庄的原公子居然也会用这种卑劣手段，当真出人意料。”
　　“和大师的淫 乱女色比起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原随云淡淡说道，“更何况，刚才大师提起莫离，无非是为了要我分心罢了。若不是在下先下手为强，这会躺在地上的人，只怕就得换一个了吧？”
　　无花沉默了片刻，叹道：“公子洞察入微，贫僧也只能服输。只是贫僧还有几件事情不甚明了，公子能否为我解惑？”
　　“大师请问，在下自然知无不言。”原随云微微一揖。
　　“公子怎么知道贫僧会来此地？”
　　“因为在下知道，令堂如此大方将极乐之星交付，必定别有用心。而她临走时留下那串茉莉，提醒我莫离在她手上，也无非是为了将我和胡兄、姬兄分开。”原随云淡淡笑了笑，“只是，若非后来在下想起了香帅的一番话，还真猜不透令堂的用意。”
　　无花的脸色微微一沉：“楚留香？”
　　“大师还不知道吧？在去半天风的客栈之前，其实我已见过香帅。当时他告诉过我，龟兹王妃很有些古怪。”
　　“他──”
　　“大师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吧？”原随云缓缓道，“此人心智武功都属当世少有，只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不知骗了多少人。”
　　无花也不由地苦笑一声：“不错，贫僧早已视他为此生劲敌，潜心研究他多时，却还是低估了他。”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龟兹王妃素来体弱，家母不在时亦有训练多时的人代替，所以龟兹王始终不曾怀疑。公子又是如何说服他的？”
　　“正因为龟兹王深信令堂就是他的爱妃，所以香帅纵发现其中有古怪，也一直不曾轻举妄动。不过，在下并不像他那么怜香惜玉。”原随云笑了笑，悠然道，“要一个人开口是有很多方法的。有些时候，楚香帅实在比在下要君子得多。”
　　无花默然片刻，终是长叹了一声：“家母假扮王妃既然被揭穿，龟兹王也不是庸人，自然知道我等是要调虎离山，然后对他下手。所以，他才会将此地一切留给公子调度。就连刚才的那顶帐篷，也不是普通的帐篷吧？”
　　原随云微微颔首：“那确实是特意加厚过，且在布料夹层涂有黑漆，所以毫不透光。在下本就顾虑大师会有帮手，自然考虑得周详些。”
　　无花笑了笑：“公子果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来……是不打算留贫僧活口了？”
　　原随云并未回答，只是静静问道：“大师要问的话，是否都问完了？”
　　“是的。”
　　“那么──”
　　无花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笑道：“原随云，你真以为──”
　　话音未落，他的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站立不住。
　　“这种毒药确实很卑鄙，如果不是对上大师，我还真不想用。”原随云仿佛看得见无花的一举一动，轻叹了一声，“唐门秘毒，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化解的？若不是想让大师运功抵抗，激出这毒药真正的功效，我又岂会陪大师说这么多话。”
　　无花脸色变了几变，一时语塞。
　　原随云笑了笑：“大师请放心，目前我并不打算杀你。”
　　“哦？”
　　“如果没有大师作陪，在下还真不太敢去见令堂。”他温雅微笑道，“这毒要到三日后才会发作，不知我是否能用解药和令堂做笔交易？”
　　无花紧紧地盯着他，良久，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的身形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这么一来立刻支撑不住，跪倒在了沙地中，只是双肩犹自微微颤动着。
　　“大师笑什么？”
　　“原随云啊原随云，你终究还是太自信了。”
　　“你──”
　　无花的嘴角突然又溢出血丝，只不过这次却带着触目惊心的黑紫色。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原随云听得分明，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随即微微低头，轻叹了一声：“这……是令弟当日用的毒？”
　　“不错。当日我没有服下，不过因为未到穷途末路。但是──”尽管额上冷汗涔涔，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只是此刻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悲凉来，“你以为我的死活，家母当真会在乎么？”
　　原随云只能默然。
　　无花嘴角涌出更多黑血，却还是直直瞪着原随云，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其实，你比我更可怜……你若还没对那君莫离厌倦，就最好……别让她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人也终于扑倒在沙地上，让漫天的风沙掩去了他最后的话：“原随云，你记住……我并非为你所败……”
　　原随云静静地站在那尸体旁，神色莫测，许久之后才终于回头：“你们来了。”
　　“少主。”赶上来的两人立刻趋前见礼。
　　“看看他死了没？”他淡淡吩咐了一声。
　　“是。”一人蹲下检查片刻，抬头道，“已无心跳呼吸，且七孔流血，确实死了。少主，这尸体──”
　　原随云沉吟片刻，转身道：“随他去吧。”
　　“少主……”
　　“他既然非我所杀，我也不必替他收尸。”他淡淡说道，“佛祖既能割肉饲鹰，想必无花大师亦有舍生成仁之意。”
　　
　　“长孙姑娘。”
　　“原公子。”被点了穴道，又被五花大绑押在营地大帐中，长孙红却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有些懒散地抬眼，“无花死了？”
　　“是。”
　　“你杀的？”
　　原随云笑了笑：“不，是他自己。”
　　“哦？倒也不愧是南宫灵的兄弟。”长孙红撇了撇嘴，娇笑道，“那么，我应该恭喜原公子了？”
　　“恭喜倒也不必。如果姑娘能带我前去拜访尊师，在下不胜感激。”
　　长孙红的眼珠转了转：“如果我不愿意呢？”
　　“在下自然是有办法让姑娘开口的。”原随云沉声道，“我是如何对付那龟兹假王妃的，需要让人说给姑娘听么？”
　　“你──”长孙红脸色微变，目光闪动，“姓原的，你竟然威胁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在下派人打听过，略能猜到一二。”他的语声也冷了下来，“那么，姑娘也要知道，当年我并没有亏欠尊府什么。今时今地，如果姑娘执意耽误我行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敢──”
　　“有何不敢？”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脸上的神情却让长孙红脸色微微一白，截住了话头。她咬了咬嘴唇，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看来，也幸好当初太夫人没有坚持，否则我今天只怕还得倒大霉。”
　　原随云微微扬眉：“姑娘考虑好了？”
　　“我还有选择么？”长孙红苦笑一声，“你我利益本无冲突，何必伤了和气。什么时候动身，但凭公子吩咐吧。”
　　
　　隐藏怪峰之中的这一片房屋，竟全部有石廊连接相通，所以虽然此刻日头毒辣，却仍然能感觉到一丝清凉之意。
　　只是摔倒在石地上，也比摔在沙土上痛得多。
　　莫离已经跌了好几跤，膝盖布料磨损，手上也擦破皮，开始渗出血珠。只是每次抬头迎上石观音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大汉，她也只能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前面竟隐隐传来流水之声，让莫离几乎以为是自己神经极度绷紧之下产生的幻觉。然而在一个拐弯之后，飞珠溅玉的瀑布便赫然出现眼前。
　　只见一片山岩经由巧匠雕凿，凹凸有致，水流并非直泻而下，而是蜿蜒着经过几处错落，才汇入底下的池中。池畔居然还叠着几块不知从何处运来的瘦石，因为常年近水，上面一片青翠。
　　此刻石观音盈盈站立池畔，纱衣轻扬，整个人被裹入一层薄薄水雾中，更显得风华绝代。只见她浅浅微笑，温软开口：“君姑娘觉得此处景色如何？”
　　“不想在这大漠荒芜之地，居然还能见到江南园林的风光，让人几疑身在梦中。”莫离轻声回答，感受着迎面扑来的清凉水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慢慢走到石观音身侧，仔细看了看那山岩，又看铺在池底的各色鹅卵石，叹道：“夫人构思巧妙，实在让人佩服。”
　　“哦？姑娘何出此言？”
　　“戈壁滩上水源向来混浊，但经由这山岩导流，水中沙土沉淀途中，注入池里的便已是清水，可供平日炊饮之用。”莫离笑了笑，“这工程固然浩大，却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姑娘倒也聪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巧妙。”石观音也是微微一笑，“不过，却是夸错人了，这并非妾身的构想。”
　　“那么……”
　　“设计此处的人，当年确实是个奇才，入谷的那片怪石林也是他为我打造。只可惜，现在他已变成个彻底的庸人，连自己亲手设计的迷宫也走不出。”石观音瞥了莫离一眼，悠然道，“我也不知道如今他最喜欢打扫哪处……不过君姑娘来这里的时候，说不定见过他。”
　　莫离只觉得背脊上升起寒意，一时无语。
　　“对了，其实我带姑娘来此，也不过是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景致。香帅和一点红另在别处，只怕是久等了，姑娘还请随我来吧。”石观音轻描淡写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又朝原路折回。
　　莫离紧紧咬了一下嘴唇，只觉得气血上涌，脸上因为愤怒而火辣辣烫了起来。伫立池边的身影微颤，但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究还是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追上了石观音。
　　自醒来后，这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所忍受的屈辱却已是平生仅有。以至于当她跟随石观音身后，终于来到楚留香和一点红所在的那间屋子，瞬时喉咙间竟是一阵酸涩。
　　一看见她狼狈的模样，楚留香脸上惊艳的神色立刻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然而在顿了一顿之后，他唇角微笑的弧度却括大了，彬彬有礼地朝着石观音欠了欠身：“夫人如此绝代风华，在下本该起身施礼。无奈现在身子不便，惶恐至极，万望恕罪。”
　　“香帅客气了。”石观音嫣然一笑，看了看他和沉默的一点红，亦微微欠身道，“妾身刚才和君姑娘聊得愉快，却是怠慢二位了，还请莫见怪。”
　　“不敢。”
　　石观音略为颔首，随后转头柔声道：“君姑娘刚才累到了，快坐下吧。”
　　“谢夫人。”她走入屋里，迎上楚留香略带担忧的目光，心口一热，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我和君姑娘闲聊，提到柳公明了……那个人，你还记得吧？”
　　才刚坐下，耳边就响起石观音的问话。莫离不明所以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曲无容静静地站在屋子一角看守。
　　“是，弟子记得。”曲无容低声回答。
　　“说起来，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吧？”石观音笑了笑，“当年他对你也是──另眼相看，如今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了么？”
　　曲无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身子竟明显地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半晌，她才终于恢复平静，冷声道：“他的死活本就和弟子无关。”
　　“是么？”石观音神情莫测地看了她半晌，突然道，“你和君姑娘在延城外那番交手，我已听无花说了。”
　　曲无容沉默地垂下了眼。
　　“君姑娘的内力深厚，又得原公子传授流云飞袖和南怀剑法这两门绝技，实力不容小觑，却也只能和你战成平手。若依照无花所说，此刻只怕长孙红也得逊你一筹。”石观音笑了笑，“我竟不知道，原来你的武功已经精进至此了。”
　　“那是您老人家教导有方，弟子不敢居功。”
　　“如今无思走了，确实只有你跟我最久。就连无花，在我身边的日子都没有你多。”石观音又看了她许久，才轻柔地接着道，“要杀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总是会容易些的。你说是么？”
　　话已至此，谁都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莫离突然记起，在小说里，曲无容是因为石观音的逼迫而自断一腕的。难道……这里也会是如此么？
　　她心中一凛，紧紧盯着曲无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毫不知情，如果素不相识，那么她或许可以无动于衷。可是，眼前的女子不但是小说里她极其欣赏的人，更对她有恩……
　　曲无容早已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只是身子微微颤抖着。
　　石观音幽幽叹息了一声：“我一直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将来只怕不会得善终。只是不知道，杀我的人会是谁？”
　　莫离张口欲言，但石观音话已说绝，此刻她脑海一片空白，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听见耳边自己的心跳隆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她眼睁睁地看见在片刻沉默后，曲无容袖中蓦然露出那柄无鞘短刀。仿佛无比缓慢地，银刃扬起，在半空划过优美却凛冽的弧──
　　然后，空气中的那份凝滞突然变成了流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鲜血飞溅，在莫离胸前洒落一片。而她的手，已经紧紧扣住了曲无容握刀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呃，提前一天回来。原因是亲爱的编辑大人优美却凛冽滴将我踢上了7/1-15日的分频主题榜单。那个……其实第一反应是立刻很废柴地请假下榜，但最近确实卡得厉害，也许是要这么鞭策一下吧。于是，握拳，咱争取完成24000字的任务顺便把这卷了结……




动静不过悬一念

　　“姑娘好快的身手。”片刻静默之后，石观音的声音悠悠响起。
　　事已至此，莫离心里反而平静下来，目光落到曲无容手臂上。那一刀砍得极是用力，自己仓促之下出手阻拦，也只是将刀锋带偏了一些，利刃依然在她手臂上拉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但总算并非重创，那只手是保住了。
　　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莫离转身面对石观音，笑了笑，轻声开口：“夫人可听说过乌戈山离的神花？”
　　石观音目光闪动：“愿闻其详。”
　　“乌戈山离地区干旱少雨，土壤沙质，草木难以生长。所以当地人处理伤口多用蜂蜜，甚至会利用谷物上的霉变。但是，在那里却也生长着一种异常美丽的花，汁液和果壳都有镇痛催眠的效果。人们认为那是神赐给他们的礼物，所以称它为神花。”
　　莫离缓缓说道，“这所谓的神花，就是后来经由波斯传入中土的米囊花，也就是夫人种植的罂粟。”
　　石观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听闻姑娘那里有乌戈山离的药典译本，如此说来，会知道这花也不奇怪。只是妾身还有一事不明，万望垂教。”
　　“不敢当，夫人请讲。”
　　“姑娘想必是在刚入谷时就服下解药吧？只是妾身这里一向少有外客，姑娘又怎么知道我种了罂粟花？”
　　“因为彭家兄弟。”
　　“彭家兄弟？”石观音微一沉吟，微微笑了起来，“是了，我让长孙红给那几个蠢货下毒，其中确实含有罂粟。”
　　莫离点了点头：“当初受无花大师……邀请，在竹船上我就备下解药，经过花海时吞了下去。所以，醒来时已经恢复力气。”
　　石观音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如果姑娘早点服下那解药，岂不是根本就不会昏过去？”
　　“但是若那样，在下身上的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开。而且，也太容易被看出破绽。”所以她才冒险让自己陷入昏迷中。只是，她毕竟低估了石观音的卑鄙，若非曲无容插手，险些就铸成无法弥补的悔恨。
　　想到这里，莫离目光沉敛，心中更无后悔，静静地盯着石观音。
　　“姑娘太谨慎了。刚才一路上你不是就掩饰得很好么？连妾身都被你瞒了过去。”石观音突然笑了笑，“不过，也许我应该感激你。”
　　“夫人？”
　　石观音去已经把目光移到了曲无容身上：“傻丫头，我也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却去砍自己的手做什么？”
　　白纱掩去了曲无容脸上的表情，只是那眉眼间似闪过许多复杂难懂的表情，胸口亦剧烈起伏着。她的臂上依然有鲜血不断渗出，然而她却似已完全忘记了那道伤口，怔怔地任长袖被染红一片，触目惊心。
　　石观音轻轻一叹，放柔了声音：“你最近心绪不稳，还是别操劳太多，好好歇几天吧。”
　　话音未落，衣袂飞扬。莫离只觉得一阵狂风擦过身边，耳畔已响起曲无容的闷哼声。
　　石观音的出手实在太快也太突兀，当她本能地想要阻拦时，已经慢了整整一拍！
　　莫离心头一缩，脱口而出：“夫人──”
　　“君姑娘不必担心。她是我的徒弟，难道我还会杀了她么？”石观音一笑收手，淡淡说道，“我不过是封了她的穴道而已。凡是我的弟子，被这手法封住穴道，就不能妄动内力，否则必受反噬。”
　　莫离转头望去，只见曲无容一手按着胸口，慢慢站直了身子。她的眉头紧皱，显然正忍受着莫大的痛楚，却没有再哼一声。
　　石观音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继续说道：“可惜，这法子对外人却没有丝毫效果。君姑娘，你太聪明了些。你说，我该怎样才能──”
　　“夫人。”楚留香突然开口唤道。
　　被打断了话，石观音倒也似不生气，转头微笑应道：“楚香帅。”
　　望着她的盈盈笑容，楚留香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顿了一顿，方开口道：“还请夫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君姑娘。”
　　石观音秀眉微挑，转头笑道：“君姑娘，连名动天下的盗帅都为你动心，妾身还真是有些妒忌了。”
　　楚留香的眼神微敛，脸上微笑却依然不变：“夫人误会了。”
　　“哦？”
　　“在下并不是在为喜欢的女孩子求情，只是在遵守一个男人之间的约定。”楚留香连看都没朝莫离看上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石观音，淡淡笑道，“这其中的差别，夫人也许能够明白？”
　　“男人之间的约定？”
　　“原公子曾经托付在下，若他不在，定要保护君姑娘周全。在下和原公子一见如故，所以他既然有所请托，在下自当全力以赴。”楚留香微微欠身，“还请夫人成全。”
　　“是这样么？”石观音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一秒钟，莫离只觉得呼吸一窒，凌厉的掌风已迎面袭来！
　　隐约中，她似乎听见旁边有人出声，可是却已经听不清喊了些什么。
　　她甚至分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只因为石观音的掌风已变成了无形的气墙，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明明那一招一式看来优雅又缓慢，可是，却偏偏将她周身要害全部笼罩掌风之下，让她无从还手。
　　当日和曲无容在砖丘上一斗，莫离便觉得她的招式奇诡，难以对付。可是，此刻和石观音相比，那根本就像是小孩子的家家酒一般简单明了。
　　就在避无可避的时候，突然，从旁侧传来一股柔和的拉力，生生将她带开半步。耳边传来砰砰两声巨响，气劲四散，然后，她右肩突然被什么尖锐之物狠狠戳了一下。
　　莫离忍不住痛叫出声，凝聚的真气涣散，狼狈摔落地上。立刻，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她身前。
　　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伸手一摸，立刻沾上满手温热粘稠的湿润。莫离额头上冷汗渗出，紧紧咬着牙关，只听见石观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就连楚香帅也安然无恙？妾身真是惭愧。”
　　那无论说着多么卑鄙无耻的事情都依然温婉动听的嗓音，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冷意来。
　　“夫人过谦了。罂粟的毒其实很厉害，否则，红兄岂还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挡在莫离身前，楚留香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起伏。
　　角落里，一点红死死地瞪着石观音。
　　从醒来后，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却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而此刻那双锋锐如刃的眼中，几乎就要喷出火来。
　　石观音漫不经心地朝他瞥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回楚留香身上：“那么，香帅为何却好好地站在这里？”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说起来，这是因为在下有个毛病。”
　　“毛病？”
　　“正是。”他轻点自己的鼻尖，淡淡道，“在下的这只鼻子，就连天下最腥气的咸鱼或者最香的炸臭豆腐，尚且闻不出一丝一毫，夫人又怎能指望它会领略罂粟花美妙的香气？”
　　石观音顿时怔住。
　　楚留香笑了笑：“其实夫人不必惊讶。在下没有君姑娘的医术，若非鼻子不通气，又怎么可能在夫人手下占得便宜。”
　　石观音打量了他几眼，迟疑道：“香帅难道从不用鼻子呼吸？”
　　“鼻子阻塞，成天头昏脑胀，那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在下从小便发誓一定要练成一种能用皮肤呼吸的内功。”楚留香又揉了揉鼻子，笑道，“在下运气似乎向来不错，居然也就练成了。”
　　石观音又愣了片刻，才缓缓露出一丝笑容：“是了，香帅既然不需要换气，轻功自然高人一等。何况天下任何迷香都难不倒你，更是大占便宜。以前江湖上对香帅之能众说纷纭，只是谁都没料到，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一个人的鼻子居然比蛇足还无用，实在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所以，在下的这个秘密一向很少有人知道。”楚留香微笑着回答。
　　听着两人的对话，莫离眼中再次涌上湿意，这次却并非因为疼痛。
　　楚留香的鼻子阻塞，这次固然令他免受罂粟熏毒，下次却很可能反成祸害，威胁到他的生命。然而此刻为了救她，他却毫无保留地把这个弱点暴露给了自己最可怕的对手。
　　这……需要拥有怎样的胸襟才能够做到！
　　莫离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却听石观音发出一声轻笑：“香帅居然肯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妾身，妾身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了。”
　　“反正迟早都逃不过夫人法眼，在下又何苦自讨没趣。”
　　石观音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嫣然而笑，柔声说道：“无论如何，香帅如此坦诚，妾身总是感激在心的。妾身也有一个秘密，不知香帅可有兴趣知道？”
　　楚留香微微一笑，躬身揖道：“在下洗耳恭听。”
　　“那么，香帅就请随我来吧。”石观音眼波潋滟，一笑转身。她竟没有再回头看屋中任何人一眼，只是袅袅婷婷地伫立廊下，留给众人一个丰姿旖旎的背影。
　　楚留香转头望向莫离，略带担忧的目光扫过她肩上的伤口，随即迎上她的视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他默默地朝石观音等候的方向走去。
　　莫离垂下目光，苦笑了一声。
　　也难怪石观音如此放心。一点红身中迷药行动不便，自己右肩受创，不能使力，武功也自废了一半。而曲无容……
　　她有些木然地抬起头，却正迎上曲无容幽深莫测的目光。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曲无容冷冷开口：“你后悔了吗？”
　　莫离咬着嘴唇停顿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略带沙哑地回答：“两者皆有。”
　　想起楚留香坚定维护自己的身影，她的心头沉重，低声道：“如果香帅因为我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但是，我不后悔刚才拦下你。”
　　曲无容静默片刻，突然道：“你身上这套衣服是我换的。没有别人碰过。”
　　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终于消散，莫离呼出一口气，忱挚地颔首道：“我知道……谢谢你！”
　　“你是为了这个才出手？”
　　是么？她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坦然道：“不是。其实……也不为什么。”
　　即使曲无容不曾对她有恩，她还是会这么做。也许……只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子自断手腕。
　　也许只是因为，每个人一生中，总难免会有那么几次不计后果的冲动。
　　曲无容古井般幽深的眸中似被投入一颗石子，瞬时激起层层涟漪。她的呼吸又有些急促起来，虽然被面纱遮去了表情，微微颤抖的身子却早已泄露一切。
　　怔怔地站了半晌，她突然扭过头，几近狼狈地快步朝门外走去。
　　“站住！”
　　出声的，竟是一直沉默着的一点红。而曲无容也果真停下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你以为自己的命很值钱么？”
　　这句话问得实在很莫名其妙，也很不客气。可是曲无容却似听懂了，浑身狠狠震动了一下，霍然转身，目光炯炯地瞪着他。
　　“你说──”她突兀地止住话头，挣扎片刻，哑声问道，“你怎知道？”
　　一点红依然面无表情，却微微点了点头，那慑人的眼神几乎让人不敢逼视：“我知道。”
　　两人的视线交会，良久都不曾分开。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些什么，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了。曲无容终于微一颔首，眼中似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却依旧冰冷：“放心。我的命值多少，我清楚得很。”
　　“很好。”一点红亦冷冷说道，随即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曲无容却又凝视他片刻，这才缓缓转身朝外面走去。在跨出门槛前，她顿了一顿，回头对莫离道：“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你──”莫离张口欲言，曲无容却已径自离去了。
　　“她会做到的。”
　　一点红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他已重新睁开眼睛，正望着曲无容离去的方向，淡淡说道：“她会还你，也会小心的。”
　　所以，刚才他其实是在告诫曲无容不要冲动行事，让自己和楚留香白白冒险？这两个人的沟通方式还真是──
　　特别。
　　莫离苦笑了一声，低语道：“她本就不欠我什么……”
　　甩了甩头理清思绪，她四下打量了片刻，见确实无人，飞快地摸出一颗蜡丸，朝一点红丢去：“给你。”
　　“什么？”
　　“解药。”莫离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眼下虽然晚了些，但总是聊胜于无。”
　　一点红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远处却又隐隐传来人声。他的脸色一变，立刻捏碎蜡丸，仰头吞了下去。
　　娇笑软语伴着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两道鲜艳的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两名少女一穿鹅黄衣裙，另一个则一身石榴花般的红色。两人的衣裳都极其飘逸美丽，并不逊于神水宫门下，只是容貌却差了不只一截。
　　这两人打量了一点红几眼，露出些许好奇之色，随后目光落到莫离身上，便一起隐去了笑容。黄衣少女撇了撇嘴，冷冷道：“师父命我二人前来看守。你们就乖乖坐着吧，别耍花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算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吧 ><
顺便一提，乌戈山离是古时对埃及一带的称呼。罂粟是从古希腊传入埃及，确实被当地人称为神花。而古埃及草药不如中土发达，对外伤的处理，普遍是洗净伤口后，敷以发霉的面包(这个据说是最原始的青霉素)和蜂蜜(隔离细菌)，再缠上绷带。这些都记载在Edwin Smith Papyrus中，也就是小离在第一卷研究的埃及药典。
一点红和曲无容好难写啊！！！*泪奔* 无论如何都改不到满意，大家将就着吧…… OTL




死生只在翻掌间

　　等待的时间，永远都是最为缓慢难熬的。
　　一点红不耐那两个少女频频窥探的目光，索性闭起了眼睛，想来是在暗中调息，催发解药的药效。留下莫离一人，自然更不愿意和她们大眼瞪小眼，也就如法炮制，安静地闭目养神。
　　她肩上的伤已经潦草包扎过，渐渐止住血了。那两个少女谁也不肯为她去取伤药，所以此刻盘坐地上，莫离只觉得创口一跳一跳，火辣辣疼得厉害。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几乎有些感激她们。因为，这份疼痛多少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焦虑之中。
　　楚留香单独面对石观音，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虽然前世看小说时，只觉得此人吉星高照，几乎无所不能，可是当书中踏月留香的神仙人物变成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莫离便失去了看待故事的超然心境。
　　刚才她对曲无容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如果此时楚留香有个三长两短，那么，纵然她最终能够安然脱身，这辈子必也无法释怀！
　　也不知坐了多久，莫离只觉得四肢越来越冰冷，额角隐隐渗出冷汗，指尖也不停颤抖着。就在她几乎忍耐不住，想要睁开眼睛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姑娘们可知道这戈壁滩上黄沙连天，每天得掩埋多少人……你们已经生活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就不能对别人好些么？”
　　她的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睛，刚好捕捉到楚留香轻烟一般闪入屋中的身影。然后，两个被点中穴道的少女便软软倒了下去。
　　“香帅！”
　　“小离。”楚留香微微一笑，见她挣扎欲起，便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脸色有些惨淡，身上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但是双眼却似乎异常明亮。
　　莫离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门外，悄声问道：“石观音呢？”
　　楚留香顿了一顿，才低声回答：“死了。”
　　此言一出，莫离顿时愣住。就连一点红也不禁动容，霍然站起身来，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你杀了她？”
　　楚留香转身面对他，摇了摇头：“她……自尽了。”
　　一点红的眼中顿时散发出慑人的光彩。刚才石观音和莫离动手，他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可以想像，楚留香的那一战该是多么惊心动魄。
　　莫离樱唇微启，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石观音……居然死了？虽然在小说中，她确实是因为败给了楚留香而自杀身亡，可是在经历这么多波折风险之后，乍听见这么个消息，心中却只有满满的难以置信。
　　“小离，你没事吧？”
　　那带着关切的问话在耳边响起，让她猛地回过神来。莫离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香帅，被发现了么？”
　　因为此刻心中太过震骇，她问得有些没头没脑，楚留香却听懂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还没有人发现。”他轻咳了一声，又接着道，“一时半刻，也绝对不会有人去打扰。”
　　像石观音这样的女人，将一个英俊男子带回寝室，还能是想做什么？而又有哪个弟子，敢去打断师父的这种好事？
　　莫离点了点头，思路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她转头望向一点红，问道：“药效开始发挥了么？”
　　一点红微微颔首。
　　“小离已为红兄解毒了么？好极！”楚留香轻轻将地上那两个昏迷的少女抱至角落，转身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香帅，”莫离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想到石观音屋里去看看。”
　　“为什么？”楚留香皱眉问道，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你要为原公子找毒方？”
　　“嗯。”她咬了咬嘴唇，“等那些人发现石观音死了，谷里必然大乱。我怕等下次回来，这里已经……”
　　楚留香默然片刻，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明明知道你们来到戈壁滩就是为了这个，刚才竟忘记代为搜查。”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一点红，“红兄？”
　　“同去。”
　　依然是那样冷漠又惜言如金的声音，此刻却让莫离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朝两人深深一揖，沙哑道：“多谢！”
　　“这么客气可就见外了。”一只温暖的大手立刻扶住她的身子。楚留香目中闪动着温暖的关切，微笑道，“如果伤口没有大碍的话，就快走吧。”
　　
　　石峰中的这一片房舍占地颇广，该是住着不少人的。但也不知是否因为日头毒辣，三人一路上居然没撞见什么人，只刚离开房间时，远远看到有几个少女戏闹走过，也被轻易避开了。
　　石观音的起居之所，其实就在她刚才带莫离来看过的那道瀑布附近。走到这里，更是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想必因为少女们知道她们的师父在“会客”，自动自发避开了。
　　走过瀑布底下，楚留香微微侧头，低声道：“过了这里，前面转弯就是了。”
　　“嗯。”莫离答应一声，心里不安的感觉却在渐渐扩大，手心汗湿一片。
　　正在这时，楚留香的脚步突然一顿，低声道：“有人！”
　　然而，瀑布的隆隆水声使所有人的听力都打了个折扣，此刻察觉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前方拐角处已然折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朝着他们直奔而来。
　　那人看到他们也是一怔，猛地刹住脚步。随后，她的身形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踉跄着踏出半步，“嗤”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雪白的面纱。
　　这个人，竟赫然是曲无容。
　　“曲姑娘──”
　　曲无容一手紧紧按在胸口，嘶哑问道：“这里为何……你们做了什么？”
　　随后，不等任何人回答，她的手已经按上身边廊柱上的雕饰，用力一扳。
　　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顿时响起，在石廊中回荡不绝！
　　瞬时，莫离只觉得浑身血液凝结成冰，动弹不得，心砰砰地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楚留香侧头和她交换一个眼神，面色凝重，伸手将她拉到了身后。而一点红则默默地站立她另一边，握紧了双拳，身子犹如枪杆一般笔直。
　　纵是身中迷药，纵是手中无剑，这个骄傲的男子依然不肯倚靠别人庇护。哪怕，此刻他的身手或许比她还不如。
　　铃声依然大作，长廊中却还是只有他们四人，左右不见人影。
　　石观音的弟子们对于警铃怎会如此怠慢，竟无一人例外？
　　咯啦一声，曲无容将机关扳向另一边，那响彻云霄的声音嘎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似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早就料到如此结果，心里却还是不敢置信。
　　楚留香忍不住轻咳一声：“曲姑娘……”
　　“你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被调出谷外？”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怔。莫离心中不安的感觉逐渐扩大，皱眉问道：“调出谷外？”
　　曲无容一手依然按在胸口，低咳了几声，语音略显不稳：“没有师父的许可，谁也不能任意出去。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别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楚留香的脸色已有些发白，喃喃低语：“难道──”
　　难道石观音没死？否则还有谁，能够让这里所有的弟子全都一声不响，安静地离开？
　　曲无容的身子突然晃了晃，按在胸口的手猛地揪住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莫离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伸手搭上她脉搏，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伤这么重？”
　　先前见她吐血便知道不妙，但还是没料到，她的脉象竟已如此凌乱虚浮！
　　曲无容又咳了几下，低声道：“我和人动手了。”
　　“谁？”
　　“之前你见过的那个大汉。他挡了我的路，我便杀了他。”她顿了顿，突然别开了视线，没有再说下去。
　　到底是不爱惜自己，还是没想到石观音封她内力时，当真会用如此重的手法？莫离暗自叹息了一声，也不忍再问下去。
　　正想扶曲无容坐下，先为她稳定伤势，转角处却突然飘来一阵诡笑声。
　　“谁？”一点红叱喝了一声。
　　纱裙的边裾轻扬，之前被楚留香点倒的黄衫少女嗬嗬轻笑着，缓缓从转角处步出。她直直面对着楚留香等人，可是却又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眼神空洞，那平凡的面容在此刻看来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妖魅。
　　曲无容已经忍不住跨前一步：“你……”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道绛影迅急无比地扑至黄衫少女背后，十指如爪，直向她后心抓落！
　　黄衫少女笑声顿止，旋身错步避开，随即竖掌为刃，直朝绛衣少女的手腕斩下。
　　刚才神态一直颇为亲昵的两个人，此时却仿佛不共戴天的仇敌，招招凌厉狠辣，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交手数招，黄衫少女身子一拧，避开了绛衣少女抓向腰腹的手，趁此空隙，右手迅雷般朝她颈侧斜斩。
　　绛衣少女却似是杀红了眼，竟然不闪不避，手腕一翻，改向黄衫少女肋下抓去。
　　眼看就要两败俱伤，人影一晃，楚留香已经纵身跃至两人中间。只见他伸手在黄衫少女肘上托了一把，少女的劲力顿泄。同时，他另一手已从绛衣少女的爪影下穿过，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就这么看似随意而为的一抬一握，已将两人同时制服！
　　两个少女粗重地喘息着，脸上突然不见了杀意，却渐渐露出迷茫之色，眼波脉脉，颊上竟开始透出深色红晕。
　　她们突然张开双臂，一起朝楚留香身上倒去，那样子像是欲火焚身却几百年没见过一个男人，早就饥渴难耐。绛衣少女甚至已经开始动手撕扯自己的衣襟。
　　曲无容的眉心早就紧紧蹙起，此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叫道：“不好！快──”
　　不等她说完，楚留香早已出手，将两人远远推开。
　　毕竟是踏月留香的风流盗帅，又岂会被这一点媚态所迷？
　　他出手虽不重，却暗含巧劲，两个少女身不由己地各自蹬蹬蹬退出三步，方才重新站稳脚跟。
　　楚留香望着二人，苦笑道：“姑娘们也实在忒看得起在下。”
　　他的话音未落，那两人面容突然一阵扭曲，微微张嘴似想要求救，口中却各自喷出一股青烟来！
　　莫离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可是，在她不敢置信的眼前，两个少女脸上、手上、身上，都渐渐冒出细烟，衣服上一个个焦痕逐渐扩散。
　　黄衫少女突然惨叫一声，颊上肌肤绽裂，嗤地窜起澄亮的火苗！
　　莫离忍不住伸手紧紧捂住了嘴，骇然瞪大双眼，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顷刻间，两个少女身上火苗越来越多，燃起衣物，飞速肆卷。两人遍地翻滚却无法扑灭火焰，惨叫声撕心裂肺，让人不寒而栗。
　　短暂惊愕过后，楚留香立刻褪下外袍，卷起就要上前援救。
　　“不可！”曲无容突然喝到。
　　莫离心中一凛，突然想起自己和原随云在离开神水宫后遭暗算，当时林中木屋的灯光，也是这般异常澄亮的颜色。
　　“香帅，火中有毒！”足尖轻点，她亦纵身上前，脑海里竭力搜索着破解的方法。
　　就在这时，绛衣少女突然撞上了石廊边缘的雕栏，一手攀住，挣扎想要站起。
　　只听见咯啦一声，那看似坚固的围栏竟在她手中断裂，然后，一大片青石板飞速抽离，地面凭空出现一个大洞。
　　楚留香、君莫离都是猝不及防，顿时和黄衫少女一起，笔直往那深处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让大家久等，就快要写到这卷的结束了。小原下章回归 ：)




情之一字味自知

　　感觉身形飞速下坠，莫离本能地提气轻身，只是落地时依然一个踉跄，右肩狠狠地撞上了背后坚硬处。才刚愈合的伤口迸裂，顿时痛得她一阵痉挛，眼前金星直冒。
　　上方传来一阵轧轧声，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石板重新合拢，光亮迅速缩成一线，终至消失不见。
　　四周，却并非是全然的黑暗。眼角火光闪烁，莫离转身望去，赫然看见黄衫少女一动不动地躺倒地上，似已气绝，尸身上犹自不断迸出诡异的火苗，隐约照亮四周。
　　心砰砰好似要跳出胸腔，莫离紧紧握着双拳，嘶哑唤道：“香帅？”
　　“小离，我在。”那低沉的嗓音响起，楚留香一晃来到她身侧。此时此刻，就连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但思绪依旧清晰敏捷：“刚才你说那火中有古怪？”
　　被他一说，莫离也立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里面藏有剧毒，千万不能沾身！”
　　“那我们快走。”楚留香四下环顾，毅然下了决定。
　　“可是……”
　　“留在这里无异坐以待毙，既然这是条秘道，也许还有出口。”楚留香低声说道，伸手在她未受伤的肩头按了一下，“跟我身后，不要慌。”
　　感受到肩膀上那令人安心的重量，莫离深深地吸一口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朝黄衫少女令人不寒而栗的尸体看了最后一眼，她没有再犹豫，扭头紧随楚留香身后，向着黑漆漆的地道深处行进。
　　
　　机关合拢的刹那，一点红已经纵身扑了上去。可是，那地面已经恢复一片平滑，仿佛刚才吞噬了三个人的大洞从未出现过。
　　一点红目中精光闪现，凝力于掌，大喝一声劈了下去。
　　他素来以快剑叱咤江湖，但内力轻功自然也已有一定造诣。虽然此刻没有完全恢复，但这全力击出的一掌，威力还是不可小觑。
　　轰隆一声，石砖碎裂，一点红手上鲜血飞溅。那石地之下，竟然是厚厚的一层铁板！他那一掌击碎了青石却结结实实印在精铁上，手骨也几乎被震碎。
　　十指连心，这份疼痛可想而知。一点红的脸上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几乎连眼睛也未眨一下。他只是在略略一怔之后长身而起，侧头望向曲无容：“下面是哪里？”
　　曲无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碎裂的雕栏旁，那名绛衣少女已渐渐枯焦的尸体。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声音也显得格外低哑：“这里的机关，很多都只有师父才知道。我……我也不知他们落到哪里。”
　　一点红沉默了良久，突然问道：“你能不能替我找一把剑？”
　　“难道你想──”曲无容吃惊地转头瞪他，“若师父还在这里，你这是送死！”
　　一点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楚留香是我的朋友。”
　　杀手，注定了是孤独的人。中原一点红的仇家很多，朋友却很少，楚留香甚至还是第一个。
　　他的朋友，就是他会毫不犹豫将性命交付的人。
　　曲无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神情中读到了什么，突然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够打开这里的机关。”
　　不等一点红发问，她已接着说道：“打造这里所有机关的人，就在外面的那片乱石林里。他……他神智已失，但如果仔细盘问，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带我去。”
　　听见他的话，曲无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紧紧抱起了自己的双臂。她的身子颤抖得更为厉害，忍不住又瞥向地上的尸体。
　　如果踏出这一步，那么就是彻底背叛了石观音，可以想见若被她抓住，下场必定极其凄惨。
　　可是，对她衷心耿耿的人，结局又好到哪里去？
　　“带我去。”一点红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板而短促，眼神炯炯，“若要死，我一定比你先死。”
　　盯了他片刻，曲无容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双臂。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好。”
　　
　　莫离身上的火折子，早在之前失手被擒时遗落，而楚留香怀中亦空无一物。两人只走出几十步，少女尸体上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火光就再也看不见，四周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中。
　　肩上伤口那火辣辣的痛，早就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莫离和楚留香背靠着背，由他探索着缓缓朝地道深处行走，她则凝神留意四周的动静。
　　手心一直渗出冷汗，耳边也隐隐鸣响。莫离隐约知道自己此刻思绪太过缭乱，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心一横，她索性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调匀了呼吸，只是跟着楚留香的脚步挪动，专注聆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的心跳渐渐平缓之时，楚留香的脚步突然一顿，低声说道：“前面有灯火。”
　　莫离一凛，睁开了眼睛，转身望去，讶然道：“这……难道是长明灯？”
　　《史记》中载录秦始皇帝陵“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当年她看到这段记载时只觉得离奇，后来无意中和原随云说起，才知道所谓人鱼膏其实就是鲸油。而长明不熄自然也不可能，充其量只是比普通灯油持久许多，一年半载不需更换罢了。
　　此刻在这空荡荡的地道中，前方陡然出现这样一盏孤灯，实在让人不由地想起那只在陵墓中燃烧的长明灯，背脊一阵发寒。
　　“过去看看，留神机关。”楚留香低低提醒了一声，率先挪动脚步。
　　琉璃罩中的灯火闪烁，在四壁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甚是诡异。然而两人缓缓靠近，却不见任何弓弩陷阱，四周依然一片死气沉沉。
　　壁灯左侧，赫然是一道窄长的石门。楚留香和莫离交换了一个颜色，立刻分别站到门的两侧。朝她微微颔首，他眼神微敛，猛地出掌朝石门拍去。
　　门，立刻悄无声息地开启，明光瞬时泻入幽暗的秘道中。
　　门外，竟是一间雅致宽敞的房间。没有任何铺陈累赘的摆设，只几道纱帏，一盆翠竹，清香沁人。然而绕过屏风，脚边赫然就是一具狰狞的骷髅。
　　莫离吓得倒退了半步，惊目望向楚留香，却见他正紧盯着那枯骨，神情若有所思。
　　“香帅……”
　　楚留香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这是石观音的寝室。”
　　“那么，这枯骨竟是……”莫离脱口而出，顿了一顿，抬眼立刻看到了墙侧那面破碎的巨大镜子。散落一地的碎片，看来竟如金刚钻一般光彩夺目。
　　她咬了咬嘴唇，缓缓问道：“香帅，是否能告诉我，刚才你和石观音交手的经过？”
　　
　　山谷入口处的花海妖娆依旧，只是石峰中却传出激烈的兵刃之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曲无容已为一点红寻回佩剑，也带他走出了花海，只是他们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就先撞上了石观音倾巢而出的弟子们。
　　这些少女似乎是受了命令，专程在此等候拦截的，发现两人后，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纷纷招呼同伴，一起冲了过来。
　　曲无容重伤在身，又被封住内力，一点红唯有牢牢将她挡在身后。幸好，这片石峰中道路极其狭窄，少女们既无法围攻，也无法越过一点红去伤害她。
　　但是，五十余人对一人的车轮战，终究不是任何一个高手能够轻易承受的。
　　一点红的剑法固然独步武林，但这些少女的武功也不弱，每个人也都至少从石观音那里学到了几个精妙的杀招，轮番抢攻的威力之大，只怕就连楚留香或原随云都只能暂避锋芒。
　　但一点红却不能退。因为，此刻他只要让出一步，身后的曲无容就会立刻丧命。
　　曲无容倚在巨石上，手中紧紧攥着小银刀。原本雪白的面纱沾染鲜血，如今又被泪水打湿，早就狼狈不堪，她却只是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一点红的背影，任凭眼眶渐渐红肿。
　　从不曾想过，竟会有人愿意如此维护于她。而这样的人，她竟还一连遇上了两个。
　　可是此刻，她却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因为刚才将她挡在身后时，这个一直惜言如金的男人，却一连对她说了三句话：
　　“如果你死了，我就算把他们杀光也走不出这里，更帮不了楚留香。”
　　“我说过，若要死，我一定比你先死。说过的话我从不收回。”
　　然而真正定住她脚步的，是他最后的那句话。因为，这个看起来就异常冷漠的男人，当时竟对她笑了笑。那表情在他脸上看来僵硬又别扭，但确实是一个笑容：“你可以瞧不起我这个人。但是……请你不要瞧不起我的剑。”
　　这份骄傲，她岂非已太过明白。所以，她硬生生地咽下未出口的话，留在了他的身后。
　　一点红剑下从不留情，纵是现在只有七成功力，还是一连杀了十数人。但是，他身上也多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这人怎么这么蠢！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直戴着面纱，是因为她其实是个丑八怪？”一个少女站在同伴身后，狠狠瞪了曲无容两眼，大声道，“这丑丫头没人要，就一直自命清高，目中无人。你为她死了，她也不会感激你半分！”
　　一点红一声不吭──在杀人时，他从来只是用剑说话的。
　　毒蛇般的锋芒骤现，少女突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身前的同伴软软倒下，然后，自己也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沙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没有动静。
　　直到此刻，一丝鲜血才从她的咽喉淌下。
　　而一点红却被另一个少女趁隙划了一刀，鲜血喷溅，染红了衣襟。可是他脸上却还是没有丝毫表情，仿佛那重重的一刀根本不是砍在他身上。
　　“一点红，”曲无容突然开口了，“如果你死了，她们我能杀几个就杀几个，陪你一起走。”
　　陪葬的人中，自然也包括了她自己。她还是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说的话却已经是彼此都会记住一生。
　　无论，这余生有多短或多长。
　　“好。”一点红目光炯炯，只说了一个字。他脸上表情未变，剑也没有慢下半分，人，也依然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曲无容定定地看着他脚下渐渐汇聚的血泊，一手撑着背后山岩，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握刀的手太用力，肌肉僵硬，一时只怕想松手都松不开。不过，此时身上虚软无力，这样倒是正合心意。
　　眼中泪水已涸，渐渐闪现决绝的光芒。眼看着一点红的剑渐渐慢了下去，正要不顾经脉撕裂，强行提气时，少女们的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惨呼声清晰传来。
　　银弧闪过，鲜血溅起，一袭绯红的衣裙尽显张扬。看清来人，曲无容的眼睛微微睁大，失声道：“是你！”
　　眼也不眨地连杀数人，长孙红提气纵身，壁虎一般攀附在一旁的山岩上。她把玩着手中染血的小银刀，居高临下地笑睨曲无容：“我说，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一点红没有分神去看她，只是紧紧盯着她来的方向。那里，又有几条人影出现在迷漫的风沙中，轮廓渐渐清晰。
　　
　　破碎的镜子、瞬间变成枯骨的红颜……雅致的寝室中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由楚留香低沉的嗓音道来，竟和莫离记忆中的小说情节相差无几。
　　石观音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楚留香拼尽了全力却奈何不了她分毫，反而被彻底压着打，渐渐没了还手之力。就在危急的时候，他灵机一动，下意识地砸碎了那几乎占据整个墙壁的镜子。石观音为此一怔，竟被他在瞬间点中了穴道，摔倒在地上。
　　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石观音那绝世的容颜在自己面前渐渐干瘪，仿佛刹那枯萎的鲜花，终于变成了地上的这付骷髅。
　　石观音擅毒，若说会在牙关中暗藏剧毒，关键时刻服下自杀，其实也不奇怪。只是……
　　若果真如此，刚才那两个明明被楚留香点了穴道昏睡屋中，却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身上诡异起火的少女又是怎么回事？
　　莫离咬了咬嘴唇，望向墙上残破的镜子。虽然中间缺了一大片，却还是能看出，在这雅致宽敞的房中，这面巨大的镜子当初看起来该有多么震撼夺目。
　　石观音真的自恋到这般田地，竟会因为楚留香击碎了镜中她的影像，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望向地上的枯骨，突然疑惑地皱起眉，开口问道：“香帅，既然是刚才死去，为何这尸骸上竟没有衣物？”
　　楚留香轻咳一声，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尴尬之意，抬手揉了揉鼻子：“她当时并未穿衣。”
　　“并未──”莫离一愣，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眼睛顿时不受控制地瞟向角落的大床，也干咳了一声，“原来，呃，原来如此……”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听在莫离耳中，却让她浑身一震，几乎屏住了呼吸。
　　白袍翩扬，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赫然出现在视线中。依然眉目温雅、依然唇角噙笑，只是脚步却比平日略显得急促。
　　“随──”身形刚动，却又硬生生顿下，莫离的心砰砰好似要跳出胸腔，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的脸。
　　这短短几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而这里的情形又是如此诡谲怪诞……此时此刻，仿佛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真的是他么？
　　许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原随云停下脚步面对她，微笑着低声说道：“你不喜欢吃柔鱼，觉得浪费的时候，就会挟我碗里。”
　　他的语音温柔，只是此时略带上了一丝沙哑。
　　噗嗤一声，莫离忍不住笑了出来，紧紧地捂着嘴，眼中却有泪水急速涌出。
　　“随云……”再没有一丝犹豫，她放下手低低地唤了一声，足尖轻点，纵身扑入他温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篇同人是练笔之作。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一向是我不擅长的，这章试用多视角转换的手法，如果不尽人意还请多多包涵 TAT
一点红和曲无容这对恋人，一直是原著里我最喜欢的一对。这里没有了一点红断臂的剧情，一些其他经典桥段也就没了。希望……落差不会太大吧 OTL
然后，说说长明灯这个有趣的东西。《史记》记载秦始皇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人鱼膏这个东西，有人推测是娃娃鱼，但《太平御览》中载：“始皇家……燃鲸鱼膏为灯。”而易物志中的描述，虽然乍看像说娃娃鱼，但也提到其“不堪食。皮利于鲛鱼，锯材本人。项上有小穿，气从中出。”反正我最初看的是《世界未解之谜》，里面将它定义为鲸油了，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比较可信 (再说，总不能杀娃娃鱼做灯油来印证吧 OTL)
柔鱼是古时对鱿鱼、乌贼这一类东西的统称。于是，小离你挑食啊挑食！ XD




鹿死谁手费思量

　　“莫离。”原随云紧紧拥着她，手指刷过她肩头包扎粗糙的伤口，笑容顿时一凝，“你受伤了？”
　　她摇了摇头，却抑制不住身体微微的颤抖，也没能噎下冲到喉头的那一声呜咽。
　　自从延城一别后，她被追杀、被擒、被下迷药，甚至险些失身。如今终于再次回到这个思念已久的怀抱，满腹的委屈瞬时爆发。虽然不想让他担心，却怎么也无法阻止泪水宣泄。
　　“莫离？”极轻地摸索着她肩上的绷带，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还伤到哪里？”
　　“我没事。只是、只是肩上的轻伤而已……”
　　“原兄，真是惭愧，是我出手不及，才让小离受伤了。”
　　身后传来楚留香的声音，莫离微微一僵，这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正略感尴尬地想要抽身，原随云揽在她腰上的手却紧了紧，将她重新带入怀中。
　　她轻叹一声，便没有再挣扎，温顺地倚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放心将重量交给他分担。
　　“是石观音做的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冷冷的，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
　　“嗯。”楚留香应了一声，“只是，如今我也不确定，地上这付枯骨是否真的是她……”
　　原随云轻抚莫离背脊的手顿了一顿：“枯骨？”
　　当下楚留香又简单把来到山谷后的所有事情说了一遍。原随云一言不发地凝神听完，才开口道：“石观音的弟子就守候在那片花海外，我来时已经遇上。”
　　莫离心中一凛，抬起头来。
　　几十个少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又全部都守候在外拦截……除了石观音，还有谁能对她们如此发号施令？
　　她转头望向那付枯骨，心里突然一动，疑惑更深，缓缓道：“还有一事我想不明白……石观音既然擅毒，想来能在顷刻致命的毒药绝不止一种。她对容貌如此看重，真的会愿意在死后变成这般摸样？”
　　话音未落，门外立刻传来幽幽一声叹息：“果然，还是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另一个女人的心思。君姑娘，如果你的身手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倒会是妾身平生劲敌了。”
　　原随云脸色一沉，身形蓦动，拉着莫离飞退至楚留香身边。
　　轻衣微动，石观音缓缓地步入屋中。她的风仪依然那样清雅，望了望三人，嫣然而笑：“妾身招待不周，让诸位久等了。”
　　“夫人，你……”
　　“楚香帅？”
　　楚留香怔了片刻，苦笑道：“都说眼见为凭，想不到在下却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了。”他的神情渐渐恢复从容，突然翩然一揖到地，“在下鲁钝，实在想不明白其中奥妙，还请夫人赐教。”
　　“香帅忒谦了。”石观音笑了笑，“妾身在扶桑定居多年，好歹总学到一些异邦秘术的。不知香帅对忍术可有了解？”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缓缓道：“无花大师曾告诉在下，忍术其实就是轻功、暗器、迷药以及易容术的混合。”他揉了揉鼻子，“只是当时在下并不知道，那原来是他的经验之谈。莫非……他的忍术竟是夫人传授的么？”
　　“当年他父亲单挑天峰和任慈的时候，他才不过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自行领悟他父亲留下的一切。何况他还生活在那帮秃驴的眼皮底下。”石观音微笑道，“我的儿子，我多少还是得过问一下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沉吟道：“但我还是不明白，夫人刚才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
　　石观音秀眉微扬：“香帅难道不觉得这面镜子有些奇怪？”
　　听着她轻柔的话语，莫离也忍不住又朝墙上那破碎的镜子望了一眼。这样硕大的一面水银镜，在她前世自然毫不稀罕，然而在这个世界，却不异于价值连城的珍宝。
　　瞬时，她心里似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只是无暇细想，便听楚留香叹了一声：“先前……夫人是故意让我注意到这镜子的吧？”
　　“你果然很聪明。”石观音目光盈盈地望着他，“那么，现在你已经懂了？”
　　“刚才，夫人虽然一句未提这面镜子，但是一举一动，都处处暗示在下这镜子对夫人很重要。所以在生死关头，我下意识打碎了它。”
　　石观音微微颔首：“人在危急的时候，往往会做一些平时绝想不到的事。香帅打碎镜子的时候，目光已离开妾身身上。”她笑了笑，悠然道，“你其实应该知道，凭我的身手，就是白驹过隙的瞬间也足够做很多事了。”
　　楚留香微微皱眉：“难道夫人那时就已经──”
　　“那时你看到的，仍然是我。我只不过是略换了个位置，站到了机关上。”她淡淡说道，“香帅终究是小看了妾身。你真以为点穴那种东西，对我会有用么？”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也唯有苦笑一声：“在下步步走错，倒是活该栽在夫人手上。”
　　石观音莞尔道：“你终于全都想明白了？”
　　“是。在下记得，当时以为点住了夫人的穴道，死里逃生，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以夫人的身手，在那时间里当然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而在下竟始终未察觉，地上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其实这也不怪楚香帅。我说过，从一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是种暗示。香帅当时已将妾身和镜中影像连为一体。镜子既然破碎，香帅便下意识以为，人自然也是束手待毙了。”石观音笑了笑，“这就是忍术中的障眼法。说穿了，也不过是熟知人的思维，加以利用罢了。”
　　原随云始终将莫离挡在身后，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此刻却突然插口道：“夫人，在下也有一事请教。”
　　石观音转向他，柔声道：“原公子但问无妨。”
　　“夫人绝顶身手，本非我等所能匹敌，不知却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诈死？”
　　石观音笑容未变，眼神却似乎陡然冷了一些：“这个答案，其实原公子应该是知道的。”
　　“哦？”
　　“妾身本已走出秘道，正要离开这里，却突然接到一封飞鸽传书。”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卷，抿了抿嘴唇，“原公子好本事，竟已在龟兹王面前揭穿了我的身份。妾身既不能到延城当那龟兹王妃，也只好回来这里。”
　　原随云笑了笑：“其实最早看破的是香帅，在下不过代劳而已。”
　　石观音眼神一闪：“难怪香帅会轻易被擒……原来是要将妾身拖在此地，原公子便好伺机在龟兹王处行事。两位倒真是配合默契。”她顿了一顿，突然问道，“无花死了，是么？”
　　“是。”原随云简单答道。
　　楚留香的神色微微一动，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石观音默然半晌，缓缓开口道：“原公子，说起来，我两个儿子的死，倒都和你有些关系。”
　　莫离已经浑身紧绷，几乎要屏住呼吸，原随云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在下的这双眼睛，和夫人也有莫大关系。”
　　“原随云，你当真以为已经掌握一切了么？”石观音突然厉声喝道，“我告诉你，你策划的那些东西，根本瞒不过我！”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夫人指的是什么？”
　　“楚香帅在竹船上对君姑娘说的那个‘水’字，本就是故意让我手下听见的吧？”石观音目光炯炯，“你一路上多次用毒，故布疑阵，又让君姑娘在玉镯里藏毒，无非是想让我以为你是要在水源里投毒，而忽略了你真正的目的。”
　　不等任何人有机会开口，她继续说道：“夏日山上积雪融化，塔里木河水流溢满，若再有人在河床上动些手脚，制造洪水也不是难事……但是诸位似乎忘了，妾身在这里已住了二十年！若是一直毫无防备，这里早就被人淹成了一片废墟。”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屋外那道一直淙淙奔流的瀑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突然在此刻缓缓收拢、枯竭，终至完全断流，暴露出大片湿漉漉的岩壁。
　　室内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石观音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悠然道：“通到这里的水流，是随时都可以导往他处的。哪怕你们已在上游积蓄足够淹没延城的水，也淹不了这里的一颗沙子。”
　　莫离只觉得像是被人当头一盆凉水淋下，浑身重重打了个颤，呼吸也急促起来。
　　原随云一直都反握着她的手，此刻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然后缓缓放开了。他静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夫人这山谷中的机关精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如此看来，我等的大漠之行终究还是仓促了些。”
　　石观音淡淡笑了笑：“原公子不必过谦。公子和楚香帅都是才智绝顶的人物，妾身还真不敢贸然到中原拜访，唯有将二位请到这里。”她顿了顿，温声道，“公子可记得妾身在半天风客栈中说过的话？”
　　“夫人的话我自然都记得。只不知道是指哪一句？”
　　“妾身对公子甚为欣赏，有意结交，只是公子当时似乎无意听妾身详说。刚才楚香帅也是如此，实在让妾身颇感失落。”石观音眼波潋滟，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中竟似带着浅浅幽怨，“不知两位现在是否改变主意？”
　　直到此刻，楚留香还是没有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听见石观音的话，他目光闪动，含笑道：“既然已走到这步，若能和夫人共剪西窗烛，也不失为雅事。”
　　他话中的挑逗之意昭然若揭，石观音也不禁怔了怔，才嫣然笑道：“那么，原公子呢？”
　　原随云微微一揖：“夫人有什么话，在下自然都洗耳恭听。”
　　话音未落，他和楚留香出手如电，一左一右飞袭石观音！动作配合无间，竟似早就商议好一般。
　　怔忡只是一瞬，莫离环顾四周，立刻远远绕开打斗的三人，飞掠至门口。她自知身手差得太远，根本无法上前帮忙，也就只有为他们守住这唯一的退路。
　　三个人的动作看来都极为优雅潇洒，但是带出的风声却凌厉无比，气势惊人。莫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百招，眼前人影晃动越来越快，已渐渐看不清招式，也几乎要辨不出谁是谁。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余音回荡不绝。
　　“莫离，走！”原随云低喝了一声。
　　不及细想，她立刻依言转身，夺门而出。
　　想起之前地上那陡然出现的大洞，莫离抿了抿嘴唇，越出石廊，一个纵身翻上了屋顶，下意识地朝着哨声源处飞奔。
　　身后响起衣袂破风之声，匆匆回头一瞥，就看见原随云和楚留香都已跟上，而石观音亦紧随其后。
　　狂奔中牵动全身，莫离肩上的伤口又不可避免地痛了起来。虽然她咬紧牙关强忍着，速度却终于还是略慢了下来。
　　身后，原随云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突然扬声道：“香帅，我断后！”
　　“好。”几个起落间，楚留香已经与她并肩，一把拉起她的手，“小离，快走！”
　　“随云他──”
　　“两百招之内石观音伤不到他，你放心。”
　　莫离咬了咬嘴唇，知道此刻自己只会拖累两人，便不再多言，任他拉着朝山谷出口纵去。
　　疾掠过那片灿烂的罂粟花海，眼看渐渐靠近峭壁千仞的石峰，楚留香突然刹住了脚步。
　　“香帅──”莫离才刚开口，却已经看清了眼前景象，也自愣住了。
　　他们面前只有一片陡峭的乱石坡。来时石峰中的那条羊肠小径，此刻竟奇迹般消失了。
　　衣衫猎猎，原随云已经循声追上，在两人身边刹住脚步。还未等他开口，楚留香便沉声道：“原兄，出谷的路已被封死。”
　　“诸位就这么急着想走？”那声音还是那么优美，语调也还是那么温柔，石观音从花海另一端缓缓走来。
　　楚留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夫人……”
　　石观音没有急着靠近，却在花海中央停下了脚步。一片盛放的嫣红中，她的白衣翻飞，宛若神仙中人：“刚才原公子不是说过，妾身此处机关精妙么？这出谷的路，自然也是随时都可以抹去的。”
　　原随云眉眼间依然平静无波，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夫人不好奇我为何会独自出现？”
　　“该是长孙红那个叛徒带路吧？”石观音目光微闪，淡淡哼了一声：“不管她躲在哪里，我迟早收拾了她，又何必急在一时。”
　　“夫人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原随云笑了笑，“其实我想说的是，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夫人真以为我会现身么？”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嗖”地划破长空，落在石观音后方，扎入花海中。瞬时，毕毕剥剥的燃烧之声响起。
　　石观音一惊，身形才动，数支火箭却又射到，或远或近，在她四方落下。沙漠气候干燥，燃烧的箭矢简直像是落在干草堆一般，瞬时这片罂粟花海中浓烟四起。
　　石观音终于微微变色：“你──！”
　　火光映上原随云清俊的容颜，就连那双总显得有些空洞黯淡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格外明亮起来。他站在花海边缘，淡淡开口：“洪水侵谷，确实是毁坏此地最有效的办法，在下也确有此意。但是，我也不是非得在夫人活着的时候动手，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说过会大幅偏离原著剧情吧？有说过有说过吧？
于是……偏离原著剧情了
*顶锅盖爬*




机关算尽半步差

　　眼角捕捉到一丝动静，莫离抬头望去，便看见四周的石峰顶上，都渐渐出现人影。
　　一个个劲装的武士舒臂拉弓，弦似满月，燃烧的箭头对准了底下的这片花海。
　　刚才火箭射来的方向，崖边当先而立的两人装束略有不同。左边的那人手持长弓，遥遥直指石观音。莫离毫不怀疑刚才那第一枝火箭正是由他射出。而站在他身边的矫健汉子，手中却空无一物，只是冲着莫离他们的方向扬声唤道：“老臭虫，你要对付老妖婆，怎么能少了我和死公鸡！”
　　那两个人，自然是姬冰雁和胡铁花了。
　　石观音毕竟已过不惑之年，突然听见这么一句，直气得脸色铁青。她狠狠朝崖上瞪了一眼，又转头瞪眼前的三人，目光咄咄，似是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将他们剥皮抽筋。
　　然而，此刻她却不能移动分毫。因为，只要她一动，那几百枝利箭立刻就能将她射成刺猬。
　　楚留香的脸上露出微笑，转头望向原随云：“原兄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他微微颔首：“仓促行事，也多亏了姬兄和胡兄不辞劳苦。”
　　石峰陡峭，普通人自然无法攀爬，但对高手来说，借助绳索铁爪等物，倒也不是难事。只是要协助这么多人登上四周险峰，确实是极为费力的差使。
　　“原公子，”石观音突然幽幽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优雅，“ 看来妾身还是低估你了。公子虽然不懂忍术，对人性之常却也颇有研究。”
　　“夫人过奖了。”他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公子已经连陪妾身聊上几句，都不愿意了么？”石观音轻叹一声，定定地注视着他。周围的火势渐渐蔓延，映红了她白色的衣袍，也衬得那张脸更加明艳不可方物。
　　良久，她方才续道：“妾身当初说过，公子的眼睛，天底下唯妾身可医治。如果以此做为交换，公子愿意放我一马么？”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原随云的表情未变，声音却陡然沉下几分，“可惜，我只知道夫人毒术高明。若论医术……恕在下无法相信。”
　　“是啊，妾身倒是忘了，君姑娘才是医道世家的传人。”石观音目光闪动，淡淡瞥了莫离一眼，从怀中掏出一纸薄笺，“那么，这是当初的毒方，君姑娘看了之后，想必也能为公子效劳。”
　　莫离心中一动，忍不住朝前走出一步。眼前人影一晃，原随云已出手将她拦下。
　　“随云……”
　　“别冲动。”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侧，他在她耳边低语道，“莫离，好不容易才将她引入局中，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其实此时莫离也已冷静下来，自然明白自己绝不能贸然走进那片花海之中。只是，千里迢迢来到大漠就是为了这个，此时却──
　　咬了咬嘴唇，她伸手覆上原随云的手，紧紧握住。
　　望着两人依偎的身影，石观音微微眯起了眼睛，冷笑道：“原公子，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只是很遗憾，这次你怕是要失望了。”
　　她的话音未落，幽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隆隆之声，震得地面为之颤动。莫离惊目循声望去，只见远远的那片房舍轰然坍塌一角，砂尘冲天肆扬，湮没一方天地。
　　“这地方我住得腻烦，早就不想要了。”石观音吃吃地笑，“你们毕竟还是没想到吧？刚才我断了水流，却不是将其引导别处，而是引至地下，冲垮了这里的地基。”
　　带着惊诧的目光重新投在她身上，楚留香不由地叹息一声：“这地方如此美丽，夫人却何苦将它毁去……”
　　石观音的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我的东西，就算不要了，也绝不会让他人坐享其成！”
　　她的身影倏然飞退，朝身后那片火光浓烟投去！宽大的衣袖扇动劲风，瞬时带起无数殷红的花瓣，肆舞张扬。
　　身影淹没在暴长的火舌那刹那，她手中薄笺离指飞舞，火光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笑：“原随云，你就一辈子做个无用的瞎子吧！”
　　莫离倒抽一口气，身形甫动，立刻被原随云紧紧拉住。
　　“莫离！”将她搂在怀中，他微仰起头，果断喝令道：“放箭！”
　　弦响密集，四周飞箭如蝗。蓦然，一条人影越过莫离身边，顶着铺天盖地落下的箭雨，笔直朝石观音消失的方向扑去！
　　瞬间，莫离眼前一切都放大、缓慢下来。脑海中转过千百个来不及捕捉的念头，偏偏身体无法挪动一分一毫。
　　那矫健的身影去势疾若流星，然而在火舌舔上衣袍的刹那，只看他袖口一扬，在半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转，似乎足不点地，笔直纵回！
　　燃烧的箭雨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落下，啪啪啪扎入花海中。那人蓦地冲出花海，在莫离眼前停住，热浪越过他身形扑面而来，掀动他衣袂翻飞。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薄纸，边角已被火舌舔得焦黑。
　　“香帅……”原随云虽然目不能视，却已耸然动容。
　　楚留香展开手掌，看了一眼，苦笑着把纸笺递出：“石观音果然最擅骗人。这不过是白纸一张罢了。”
　　莫离有些僵硬地接过，这才发现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这张冒着千百流矢夺来的纸……不值一文，同时却也比什么都珍贵！
　　“老臭虫！你──”
　　石峰顶上，胡铁花似乎吼了些什么，底下三人却都没有抬头。
　　原随云突然朝着楚留香一揖到地，脸上神情端肃，缓缓道：“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原某此生绝不敢忘。”
　　“原兄，客气了。”楚留香立刻伸手扶住。朝着燃烧的花海和远处漫天的砂尘看了一眼，他长呼出一口气，微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尽早离开吧。”
　　
　　漫天风沙中，淡色的青烟袅绕徘徊，久久不散。不过半日光景，石峰中美丽的花海和精巧绝伦的房舍，已经变成了一片荒田废墟。有如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让人不禁为之唏嘘。
　　曾经的花海中央，赫然躺着一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身上还插着几支未被大火燃尽的箭杆。尸体的脚边赫然是一方青石板，只是机关似已卡死，无论如何扳动上面的环扣，都无一丝反应。最后让武士将青石板撬开了，也只从里面喷出一篷沙尘。
　　任是天下再精巧的机关，时间久了都有可能失修。更何况石观音引水流冲毁房舍地基，说不定就波及此处，才让沙土封死了原来的通道。
　　若不是那个设计机关的人已被石观音折磨得失去了心智，也许当时会有人告诉她，这两处的机关，是不该同时启用的。
　　可惜，如今她纵是后悔，怕也只能在黄泉路上顿足了。
　　“石观音和无花、南宫灵母子三人，都可说是才华超拔的人物。可惜多行不义，最后竟无一人留下全尸。”宽大的帐篷外，楚留香望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沙枣林，轻叹了一声。
　　原随云闻言侧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香帅可是怪我？”
　　因为楚留香的请求，原随云带着他找到了当初和无花交手的地方。经过两天的时间，那具尸体早就被猛禽和野兽啄啃得残缺不全，一旁还躺着好几只被毒死的兀鹫。
　　楚留香在尸体旁默然站立半晌，最后点一把火将其焚化，才和原随云一起回到龟兹王的营地。
　　无花，终究是他曾经视为朋友的人。
　　此时听见原随云的话，他苦笑了一声：“自作孽，不可活。而且若真算起来，他还是自尽而亡，我又有何立场责怪。”顿了一顿，他突然又问，“石观音的那些弟子，原兄是如何处置？”
　　“一意死战的都杀了。剩下的，我已派人押送到延城，交给黑珍珠。”
　　“黑珍珠？”
　　“嗯。”原随云微微颔首，“札木合死后，黑珍珠人手毕竟有所短缺。这些女子若愿意为她效命，想必不会被亏待。若有异心……黑珍珠从小生长大漠，受札木合细心栽培，自然也有手段对付。”
　　“我本以为她还是少年心性，没想到这次延城平乱，她居然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确实不凡。”楚留香点了点头，感叹道。
　　原随云淡淡笑了笑：“那位姑娘言辞行事都像男儿，不过对香帅倒是一往情深。”
　　楚留香身形似微微一僵，抬手使劲摸着鼻子，干咳了一声，忙不迭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倒是有一事不明……虽然你我一直故意误导石观音，但后来她既然接到飞鸽传书，知道自己假扮龟兹王妃已被揭露，为何却还是没想到你会问龟兹王借兵来围剿她？”
　　一个人武功再高，终究还是无法敌过千百铁甲的，石观音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若她接到飞鸽传书时立刻遁走，他们根本拿她没办法。
　　原随云的唇角微扬：“若我猜得不错，这和莫离有关。”
　　“哦？”
　　“我在她那水池里投过毒。”
　　轻柔的声音插入对话，莫离掀开帐幕，走到两人身边。她的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但双目依旧明亮。
　　楚留香转向她，关切地问道：“红兄和曲姑娘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她脸上有一丝掩不去的倦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点红身上伤口虽多，但未伤及肺腑，可说是大幸。倒是曲姑娘……眼下仍在昏迷中，恐怕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楚留香不禁叹了口气：“石观音对徒弟也未免太狠心。”
　　听他这么说，莫离突然想起了小说里那位背叛石观音离开大漠，之后为设计暗算楚留香，回来杀光自己同门的“画眉鸟”柳无眉。江南因为购琴，与那面容苍白的女子有过一面之缘，之后却始终不曾见她出现……也许，在这个世界，她根本就不是石观音的弟子？
　　若是这样，她的人生只怕会幸福得多。
　　“对了，小离，你说你在石观音那瀑布水池中下过毒？”
　　被楚留香的声音拉回游散的思绪，莫离点了点头：“嗯。石观音提到过我的手镯，香帅可记得？”
　　“是了，她说你在手镯中藏了毒。”
　　“嗯。”任原随云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莫离将头倚靠在他胸口，低声道，“香帅在船上和我说了那个‘水’字，我虽不知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但也知道必然是要迷惑石观音。所以，那时我把身上所藏的几种毒药都转到了手镯里，故意让她发现。”
　　“她上钩了？”
　　“是的。”想起当时石观音亲自将玉镯套回她手上，她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之后，她故意带我去看那瀑布，我就知道其实是为了试探我。所以，我便趁她转身时，将毒药投在了水池中。”
　　楚留香的眼神一闪。他自然记得，当时石观音以为他们中了罂粟迷药，力气全失。绕路带她前往瀑布，不但为了试探，也是为了折辱于她。但看到莫离恳切的神色，又看了看原随云，他终究还是没有点破，微微叹息了一声：“果然，再聪明的人还是会有盲点的。因为你在池中下毒，石观音认定了我们一心在水流上设局，所以接到飞鸽传书时，竟然没有仔细推敲。”
　　原随云也轻叹了一声：“之前我们都没有想到，石观音假扮龟兹王妃，竟已长达数年之久。莫离在延城失手被擒，而我仓促布局，难免疏漏。幸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白。莫离紧紧捏了捏他的手，心里一阵温暖。
　　正是因为不知全局，所以彼此间那份默契才更显难得。这次能够除掉石观音，不得不说他们幸运至极！只是──
　　楚留香拼死抢来的那张纸，终究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白纸。而房舍遭水流冲击，全面塌陷，想要在里面找到什么，更无异大海捞针。
　　似是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原随云轻轻扳转她的身子，抬手抚摸她的发丝，低声道：“莫离，有些东西，也不必强求。”
　　“我……”她用力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原兄，小离，晚膳想必已准备妥当，两位也早些过去吧，别让胡疯子把好酒好菜都抢光了。”
　　身后，楚留香低声说了一句，便朝着营地中央的那堆篝火走去，留下两人独处。
　　“莫离，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了？”原随云轻声问道。
　　“没事的。真的只是皮肉伤，没碰到筋骨，你放心。”
　　“那就好。”他依然以指代梳，缓缓理着她柔顺的长发，良久才接着道，“你之前说过，石观音用的毒方，有一半猜中的机会。等回到中原后，就放手一试吧。”
　　她霍然抬头：“随云──”
　　“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果真的不能看见，其实……也没什么。无论如何，有个结果就好。”他沉声说道。
　　她闻言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好。”
　　“对不起。”原随云自然知道这个要求让她有多为难，低低说了一句，紧紧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秀发中。
　　“不，你说得对，有个结果也好。”
　　否则，将那一丝希望垂在面前，无止境地拖延着，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莫离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让我仔细想想，石观音较有可能用哪一种毒草为引。等回到中原后，就为你配药。”

作者有话要说：原著里，楚留香为了不打伤李玉函，甘愿自己被刺了一剑；蝙蝠岛上，他为了维护一个盲女所剩无几的尊严，出手教训人却又没将其击毙灭口，使自己陷入危机之中；新月传奇中，豹姬许诺他重金绝色，最后他却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带其一起在沙漠求生……在我感觉中，楚留香就是这样，可以为了一个甚至说不上是知己的人，冒着漫天箭雨冲火堆里抢药方。所以，虽然我不待见他的风流，他还是我最喜欢的武侠人物之一 :)
然后，这卷还剩最后一章……




一叶落知天下秋

　　当初在龟兹王面前揭穿了石观音假扮王妃一事，原随云多少夸大了她的能力。饶是龟兹王一代贤君，听说这么个神出鬼没的人居然假扮自己爱妃好几年，也不禁骇得脸色惨白。他二话不说就借给原随云五百军士围剿石观音，自己则带着琵琶公主和一众贴身卫士，匆忙回到延城。
　　若不是局势才刚稳定不久，只怕他还恨不得把全国兵力都出动，踏平了那荒漠中的山谷才好。
　　所以，此刻在戈壁滩上扎营的这支队伍，可说是声势浩大，绝非莫离当初跟随的商队所能媲美。
　　坐在篝火旁，耳中隐约听见驼马嘶鸣声，而触目所及之处帐篷林立，军旗随风猎猎而动，每十步便有火把燃烧。这一片火光衬着大漠苍茫的夜空，看起来其实十分美丽，若不是此刻她的心思烦重，也许真要好好地欣赏一番。
　　乌头或颠茄……当年石观音对原随云下毒时，到底用了哪一种为引？莫离仔细回想着自己所知道的，有关石观音的一切，却发现依然毫无头绪。那个女人的心理扭曲，行事实在并非常人所能理解，而两种毒物又皆非源自大漠……
　　难道，真的要全凭运气一搏么？
　　眼角突然捕捉到一个移动的阴影，她抬起头，却看见一点红正缓步走来。
　　楚留香也已经看到他，微笑着招呼道：“红兄。”
　　“我来辞行。”一点红静静说道。
　　楚留香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然而不等他开口，胡铁花已率先跳了起来：“红兄，为何这么急着走？”他上下打量了一点红几眼，“若是你有什么麻烦──”
　　“没有。”一点红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是一片冷漠，眼中却流露出些许温暖之意，“我们要去员渠，过了此地，方向便不同。”
　　“我们？”胡铁花脱口而出，然而莫离已经看见了远远站在一旁，一身白衣的曲无容。
　　“黑珍珠之前邀我协助她打拼。沙漠之王的势力大多驻扎在员渠，我先去那里看看。”一点红朝楚留香微微颔首，沉声道，“我答应过你，不再杀人为生。”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站起来将一大碗烈酒递到他面前，微笑道：“好。我敬你一碗！”
　　医者本能，莫离一句“有伤在身不能喝酒”几乎脱口而出。但想了想，她终究还是咬着嘴唇，咽下了话头。
　　之前为保护曲无容，身上被砍了十七八道伤口，一点红也不过躺了半日，就不肯再受人照拂。
　　对这个坚韧孤僻的男子来说，心上的伤只怕远比身上的更多。而这一碗酒，却无疑是治愈心伤的良药。
　　姬冰雁也站了起来，伸手在一点红肩上重重按了一下：“我就在交河城，离员渠不远。”
　　一点红目光闪动，亦简单答道：“我记下了。”
　　姬冰雁略为颔首，突然转向楚留香，眉眼间浮现一丝难得的调侃之意：“你们自然也该常回来看看。不过你最好易容，我实在不想看到琵琶公主或黑珍珠追上门来。”
　　楚留香干咳一声，又开始揉起鼻子来。
　　之前在延城时，莫离一直颇是喜爱那位性格直爽的“小王爷”黑珍珠。虽然知道这种男女纠葛之事别人不能插手，但此时看着楚留香尴尬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最好再用力些，把那鼻子给揉下来，也免得再祸害世人。”
　　“莫离。”纵是她声音极低，终究没能逃过原随云的耳朵。他轻笑出声，伸手在她背上揉了揉。
　　莫离倚靠在他肩头，转眼望向曲无容，却发现对方也正定定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交，曲无容微微颔首。
　　她心中一动，微笑着捏了捏原随云的手，直起身子低语道：“我去和曲姑娘道别。”
　　静静走到曲无容面前，莫离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对于这个冷漠倔强的女子，她一直有股说不出的好感，而之前她们也确实互相救助过。只是……无论如何，自己一行人终究杀了她的师傅。
　　石观音在曲无容心中，究竟拥有怎样的地位？
　　咬了咬嘴唇，她略带迟疑地开口：“此去员渠，路途遥远，旅程也一定辛苦。你的伤不要紧么？”
　　“无碍。”曲无容低声回答。
　　“那么……一路保重。”
　　曲无容点了点头，静默片刻，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本封皮泛黄的薄册，递到她面前：“送给你。”
　　莫离疑惑地皱眉，伸手接过：“这是──？”
　　“这是师傅的手记。”
　　莫离的呼吸为之一顿。四周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遥远起来，只有曲无容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混沌在她耳边回响：“师傅她……到底是个寂寞的人。她曾做过许多件自己很满意的事情，却没有什么人可以诉说，只好写在这本小册中。当年在无争山庄下毒，一直是她毕生最自豪的事情之一。”
　　剧烈的心跳撞得胸口隐隐生痛，莫离借着营地火光疾速翻动那本薄册。眼前蓦地跳过几个熟悉的字眼，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微颤的指间逐句刷过那端正秀丽的墨迹。
　　寥寥几行字，赫然将她苦苦追寻了将近一年的答案，轻巧地揭露眼前。
　　热泪突然涌上眼眶，她抬头看曲无容：“你……”
　　“我说过，欠你的一定会还。”
　　莫离笑出声来，随即涌上的却是一声抽泣。她用力抹着泪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诶，莫离！”曲无容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就要随一点红走了，你不送我一程么？”
　　说着，也不等她回答，就拉着她朝僻静处走去。
　　她……竟是不好意思了么？莫离忍不住有些好笑，一手捂着嘴唇，泪水依然不停滚落。等到完全离开众人的视线，她立刻停下脚步，紧紧抱住了这个面冷心热的女子，迭声说道：“谢谢你！真的……无容，谢谢你！”
　　曲无容的身子略僵，过了片刻，才轻轻推了推她，硬声道：“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莫离点了点头，轻轻抽身，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擦干泪水，她拉起了曲无容的手，用力握着：“以后……若是你到中原来，一定要来找我！”
　　面纱后，曲无容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我该到无争山庄去寻你么？”
　　莫离微微一怔，脸上飞红，却也自笑了起来：“应该……确实是到那里最快吧。”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薄册，略带迟疑地开口：“我想知道的东西，都已经记住了。如果你想要保存这本手记──”
　　“不，你拿去吧。不管是要留下还是毁了，都随你。”曲无容眼神微敛，沉默了片刻，哑声说道，“她虽然是我的师傅，但也是我的仇人。以前的日子，我都不愿再想起。”
　　“你──？”
　　“如果你想知道，就翻翻这本手记吧。”曲无容低声说道。
　　“嗯。”见她不愿多说，莫离点了点头，将薄册收入怀中。
　　背后似有轻微的动静传来，莫离回头望了一眼，便看见一点红矫健的身影。她转回头迎上曲无容的视线，彼此心中都是一暖。
　　这……是多么奇妙，又是多么珍贵的一份友谊！
　　莫离咬了咬嘴唇，突然一笑，张开双臂重新抱住了曲无容：“你要好好保重。我们日后再见。”
　　并非询问，而是承诺。
　　片刻后，曲无容的手略有些笨拙地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好。”
　　
　　知道了毒方，在到达延城之后，莫离便开始动手配置解药。
　　延城地处偏远，有几味较珍贵的药材本来不容易得到，但此刻几人被龟兹王奉为上宾，一切便又不同。
　　龟兹好歹是西域富国，那国库中的珍奇药材，还是应有尽有的。
　　姬冰雁在延城补足水粮，又处理了一些琐事，就先离开了。他毕竟是已在西域扎根的人。因为协助楚留香而离家数月，对他来说已经太久了。而剩下的几人，便在原随云城中的宅院里安顿了下来。
　　石观音的那本手记，确实是真的。在莫离配出解药后的第三天，原随云的双眼逐渐开始有了痛感，经常在敷药时流泪不止。虽然他不曾有过一句抱怨，但莫离知道那滋味必定难受至极。心疼之余，也只能每天在那几个时辰中尽量转移他的心思。
　　这一日午后，莫离在原随云房中为他敷药针灸，突然低声说道：“石观音的手记，我昨天看完了。”
　　“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提到许多。大多是至少十五、六年前的旧事。也许后来无花渐渐长大，她有了倾诉的对象吧？”莫离顿了顿，接着道，“曲无容的亲生父母，是石观音杀死的。”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微微一叹：“曲姑娘是知道的，对么？”
　　“嗯，我想她知道。”否则，那天曲无容的语调不会那么平静。
　　莫离轻轻在他眼角吹着气，一边仔细用丝绢吸去因药物刺激而渗出的泪水。良久后，方又叹息一声：“将自己养大的人，却也是杀父弑母的仇人……这些年来，无容心里一定很痛苦。”
　　“至少她知道了真相，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要好。”原随云说着，突然微微一僵，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低声道，“别担心。”
　　“嗯，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收敛心神，专心地替他针灸眼眶周围各处要穴，“药袋只需再敷一刻左右，就可以取下了。”
　　他微微颔首，待她弄完收起金针后，便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莫离的手顺势攀上他肩膀，自然而然地凑近，吻上他的唇。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药敷让他格外难受，他的吻比平时更激烈了些。微微发烫的身躯紧密相贴，他的大手轻抚她的背脊，拉着她一起躺倒在宽大的软榻上。
　　灼热的唇刷过她的脸颊、眼睑，他突然拉过她搁置自己肩上的手，在她手腕内侧洒下细密的轻吻。
　　“随云……”莫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低低唤了一声，唇瓣依恋地磨蹭他的颈项。
　　原随云搂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紧，另一手松开她的手腕，改而托在她脑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浓密的乌丝，打散了发髻。侧头摸索着找到她的唇，他温热的舌侵入她口中……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吓得莫离微微一跳，睁开了眼睛。
　　“老臭虫！看我在市集上找到什么？”
　　“别去理会，他总不会破门进来。”原随云在她耳边低低说道，重又按下她的螓首。
　　“听说这是波斯的龙膏酒，只这一带才有卖，我干脆问那老儿把整缸搬了回来。”胡铁花的嗓音又在前院响起，“原兄呢？找他一起来，咱们喝个痛快！”
　　楚留香回答了些什么，莫离没有去听。她无力地趴在原随云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人……午时刚过，他倒是不嫌热。”
　　原随云亦是叹息一声，揉了揉她的发丝，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缓缓坐起身子。
　　看着他难得无奈的表情，她倒是笑了起来，开始动手为他解开系在眼上的药袋，柔声道：“今天就这样吧。我先给你打水洗一下。”
　　“嗯。”他点了点头，依然闭着眼睛，抬手按揉微红的眼角。
　　莫离拿着药袋走到屋角，正要拿起盛水的青瓷罐，身后却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霍然转身，只见一个茶盏碎裂在原随云脚边，他的手却依然空悬着，似无所觉，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方向。
　　“随云？”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莫离，你的衣服──”原随云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显着，似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字眼，终于接着道，“是淡青色的。”
　　药袋从莫离手中滑落。瞬时，她的脑海中竟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他朝她伸出手，却无法移动分毫。
　　“莫离，”原随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我看看你。这么远，我看不清。”
　　她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仿佛大梦初醒，几步奔至他面前，用力握住了他微颤的双手，不敢置信地哽声道：“你……你看得见？”
　　“再近些。”他低语，反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膝上，抬手贴上她的脸颊。
　　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模糊的轮廓终于变得依稀可辨。
　　发髻松乱，青丝披散满肩，眼前那柔和的五官，是他早已在心底勾勒经年。
　　“莫离，莫离……”原随云喃喃低语，微颤的指尖游走在她眉眼间，那样小心翼翼，“你……你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样，又有些不同……”
　　莫离发出一声呜咽，伸手按上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经过多少日子，阅卷百册，跋涉千里……多少次她以为再无希望，可终于，还是有了回报！
　　“随云……”哽咽地唤着他的名字，她突然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痛哭失声。
　　“莫离……”他亦用力回抱她，似要将她揉进体内才甘心，将脸埋在她肩窝，哑声喃语着：“我终于、终于看见你了……”
　　纵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大概，也已足够。
　　
　　“原兄，刚才你斟酒，是用听的还是看的？”坐在篝火旁，胡铁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虽低，问的话却是直截了当。
　　原随云笑了笑，亦低声回答：“听的。这距离我在白天亦看不清楚，何况是夜幕之下。”
　　依然是大漠沙丘，依然是帐篷和篝火，这一行的却只有四个人。此时，他们正围坐篝火前，喝酒取暖。
　　若要确切说，其实只有三个人，因为莫离早些时便已靠在原随云怀中沉沉睡去，至今未醒。
　　楚留香的脸色闪过一丝关切之色：“那，以后是否……”
　　“很难。毒素毕竟已沉淀了十余年。莫离说等她舅舅从天竺回来，或许会有别的方法，但机率也是微乎其微。”原随云微微摇了摇头，“当初在江南时，叶天士叶老前辈就曾说过，我这眼睛极有可能解了毒也无济于事。如今这个结果……已是万幸。”
　　胡铁花叹了口气，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默然不语。
　　原随云倒似不以为意，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如今我眼前虽然模糊，但毕竟分得出颜色，和人动手时难免会有差异。所以，之前拜托两位的事──”
　　“包在我们身上。”胡铁花豪爽应道，“我和老臭虫一定天天陪原兄过招，到你完全习惯为止。”
　　楚留香亦点了点头，微笑道：“原兄放心。只要无争山庄有酒，只怕你要赶胡疯子还赶不走。”
　　“如此，就先谢过二位了。”
　　“诶，客气什么。”胡铁花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我有些困了。你们还继续坐着么？”
　　楚留香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原随云却依然静坐不动。
　　“两位早些歇息吧。难得莫离睡得沉，我再陪她一会。”原随云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秀发，低声道，“最近她累坏了。”
　　这几天来，莫离一直极认真地继续为他敷药针灸，唯恐毒素清理不够完全，将来会出现什么反复，让他再次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一路走来，四人中倒是她最为劳心劳力。
　　楚留香看了莫离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和小胡就不打扰你们了。”
　　“对了，”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原随云突然开口，“两位是否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原兄请说。”
　　“在下眼睛的事……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面容平淡，缓缓说道。
　　“好，我知道了。”对于朋友的要求，胡铁花从来不会多加推敲，立刻爽快允诺，转身朝帐篷走去。
　　楚留香的脚步却是一顿，转身望了他片刻，微笑道：“其实，这本是喜事，原兄却为何不欲人知？”
　　“在下自幼失明，在江湖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无争山庄树大招风，若现在突然传出消息，只怕我会让无聊的道贺人士踏破了门槛。”原随云微微笑道，“家父喜欢清静，在我和莫离成亲之前，还是别让这些三教九流打扰他老人家才好。”
　　火光下，楚留香明亮的眼睛似乎格外深邃。他若有所思地望了原随云片刻，目光闪动，终于含笑道：“好，那么，在下自当从命。”
　　
　　
(卷二 终)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是本卷的最后一章。想说如果把这章分两次更，一定又要害大家纠结小原的眼睛，所以干脆多用了两天，写完再发。
那么，就是这样了。小原的眼睛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恢复了，像莫离那样站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可以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否则就是一些极其模糊的色彩。基本上，在现代的话就是所谓的“法定盲”。
不是因为原著的影响，也不是刻意要留个缺陷……只是觉得，在失明十几年之后，要完全恢复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莫离只是医，不是神。她也没有输给石观音，只是输给了时间而已。那么，努力过，付出过，也得到了回报，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一个人的快乐本就不在他拥有多少，而是取决于他是否感恩惜福。
对这个结果不满意的朋友们，我只能对你们说一声抱歉。
下卷和这两卷之间有个时间的跨度，基本上可以当作单独的故事。行文至此，已经偏离最初的大纲很多，所以我想花一点时间修饰前文，整理思绪，然后也稍微休息一下。第三卷8/1开始连载，之间会更新番外。这次的番外不是炮灰故事，而是随云和莫离之间的小插曲 :)
行文至此，已经半年有余，回想起来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借本卷结束，再次拜谢一直支持鼓励我的各位。




卷末番外：流光

　　夜已渐深，一轮圆月悬挂半空。云层浮动，在银色的沙地投下一片片阴影，掠过沙丘和帐篷。
　　篝火依然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霹啪轻响，点点火星上窜，稍纵即逝。火堆旁叠着几只粗陶碗，硕大的酒坛中，薄薄一层残酒早已冷透。
　　原随云面对篝火静静盘坐，莫离裹着条毡毯，蜷腿闭目靠在他身边。浅眠中，她整个上身早已不知不觉地偎进他怀里。
　　火光在原随云清俊的五官投下一片阴影，却未掩去他眉眼间若有所思的神色。一阵寒风刮过，火星余灰肆扬，他似是突然被那冰冷沁骨，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他怀中，莫离略挪动了下，嘤咛一声，深深地吸了口气。
　　“莫离？”他低声唤道，抬手抚摸她的秀发。
　　“嗯。”她略带迷茫地眨了眨眼，“我……”
　　“你刚才睡着了。”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依然感到困倦，便窝在他怀中没有挪动，随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挺久了。现在……应该有丑时了。”
　　莫离微微一怔。原来已是深夜了么？记得和楚留香、胡铁花坐到篝火旁时，日头才刚落下。撑起身子，她抬手轻抚原随云微凉的脸颊，略带歉意地道：“你应该叫醒我的。”
　　“没事。”他笑了笑，伸手按住她的柔荑，侧头亲吻她的指尖，“这几天你太累了，本该好好休息一下。”
　　从指上传来的酥麻感流窜全身，莫离轻叹一声，顺从地靠回他怀中，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大漠的夜很静，没有树叶悉窣，不听虫鸣蛙叫，只有呼啸的风和火堆燃烧的声音，让莫离几乎以为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瞬时，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遥远模糊起来。
　　延城皇宫的暗道、沙漠中孤立的砖丘、雄鹰拖行的竹船、石峰中的罂粟花海、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仿佛，都不过是刚才的南柯一梦。
　　她在他怀中微微侧头，打量着月色下银白的沙丘，片刻才低声道：“以后，大概都不会回来这里了吧？”
　　原随云淡淡笑了笑，反问道：“莫离，难道你喜欢这片沙漠？”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虽然这些天来她从无心去欣赏四周的景致，但大漠苍穹确实有股中原不常见的悲凉之感，深入人心。想来日后忆起时，也定然印象深刻。
　　将目光移回原随云脸上，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眼角，轻声问道：“现在你眼前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光。”原随云顿了一顿，才缓缓回答，“火光，还有更远些，一些银色的光影……曹植七哀诗中所说的‘流光正徘徊’，想来就是这个模样吧？”
　　“嗯。”她应了一声，忍不住垂下目光。
　　这些天来，他眼中毒素已被彻底清除，视力却始终没有进一步好转。也许，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更甚者，因为弱视会给经络带来不可避免的沉重负担，以后操劳之时，也远比常人更容易犯头痛。
　　眼前的世界永远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这样的结果，真的又比当初好多少？
　　“莫离？”原随云托起她的下巴，低下头，直到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过寸毫，低声说道，“这样，就很好了。”
　　“可是……”
　　“这个世界，我也不是没看过。而曾经，我以为通过书卷拼凑起的残缺记忆，将是余生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原随云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抬起另一手抚摸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低道，“能够看见你，就已经很好了。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东西，我又何必非要看得明白？”
　　“随云。”她喃喃唤了一声，喉头却被突然涌上的涩意堵住，再说不出一个字。
　　“莫离，”温热的唇刷过她的额头、眉心、唇角，又缓缓抽离。闪烁的火光下，原随云定定地注视她许久，突然低声道：“等过些日子，我就到金陵向蓝太夫人提亲，好么？”
　　莫离的呼吸为之一凝，连着心跳、思维，都停顿了整整一拍。他……这是在向她求亲？
　　可是近乎本能地，她的唇角已经忍不住扬起，紧紧按住他的手，胸腔中似有什么要喷薄而出，哑声道：“好！”
　　也许，早在当初频繁互通书信时，就已经想要和他相伴余生。尽管，彼时的她每每在灯下仔细刻画那一枚“君氏板”，却从不曾了解自己的心意。
　　“莫离……”原随云略为倾身，温热的唇瓣覆上她微笑的唇。
　　其余未说出口的一切，便在这唇舌纠缠、气息交融之时诉尽。
　　篝火熊熊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拖得老长。厚重的毡毯悄无声息地滑落莫离肩头，却被原随云一手扯住，抖散在沙地上。松开毡毯，他的手回到她腰际，滑入上衣内，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轻抚她的背脊。
　　莫离浑身一阵轻颤，却并非因为沁冷的夜风。紧紧贴着他颀长的身子，她将脸埋在他肩窝，任他松开自己的发髻，披散青丝。
　　亲吻他的颈侧，她深深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感觉到唇瓣下传来隐约的搏动，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原随云低哼一声，抚摸她背脊的手猛地揪住了她的衣料，呼吸亦变得急促起来。
　　“莫离，莫离……”他灼热的唇在她耳鬓厮磨，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直到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穿透她有些混乱的意识，而她终于明白他是在等待什么。
　　眼波盈盈，莫离颊上绯色不断加深，却还是温柔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抱我。”
　　原随云浑身微微一震，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修长的手指绕住她纤腰上的束带，他拉着她双双躺倒在毡毯上，推落她的衣裳，热切的吻顺着她的脸，一路往下来到喉咙、颈侧、胸前……大手摸索着扯过毡毯一角，覆上了两人紧密重叠的身体。
　　纵是世间无十全美满之事，纵是前路仍会有波折起伏──
　　至少在这一刻，两情缱绻，岁月静好。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小原和小离一开始的对话，本来是该出现在正文里的。只是那一章实在太长了，然后这卷出现过的配角们里面，我挑不出一个顺手的来写番外。于是干脆在对话后加些东西凑成一篇，嗯，就当做练手吧 OTL
请不要鄙视明明是熟女但还是描写H无能的人，咱心灵年龄就一纯洁罗莉于是...... *掩面*




边塞惊闻悬疑事

　　辽阔的青海高原上，阳光明媚、碧空如洗，金灿灿的野花点点盛放在一片青翠欲滴中。远处，依稀可见牛羊簇动。 
　　两匹红鬃烈马破开草浪，并肩缓行。左边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白纱覆面，风姿极美。她身边的女子则穿一袭米色胡服，五官秀丽，神采奕奕。 
　　默默地行出一段路，眼看地平线上出现炊烟袅袅，君莫离勒住了缰绳，转头对曲无容道：“已经到这里，我一定不会迷路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曲无容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我送你到西宁。”
　　“之前你说送我到敦煌，结果却又走了这么远。”莫离有些无奈地笑看她，“过了西宁，离黄河也不远了。你这是要一路跟着我到太原么？”
　　曲无容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这是怕我打扰你们的久别重逢么？”
　　曾几何时，这个冷冰冰的女子竟也会调侃别人了──尽管她的语气还是和昔日一样平淡无波。
　　“你还不如说，我是怕一点红追上来找我拼命。”莫离脸上微红，顿了顿，才抿嘴一笑，“对了，你留下他一个人照看孩子，真的不要紧么？”
　　曲无容哼了一声，眼中却似有温柔的笑意浮现。
　　“无容，你之前说过的，此处一路往东，人烟就会越来越多，我真的可以自己应付。”莫离柔声道，“孩子毕竟还未满周岁，你离开太久总是不好。”
　　也许是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动，曲无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么，你一路多保重。”
　　“放心。等我到无争山庄后，就给你捎信。”
　　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莫离一笑，在鞍上倾身，按住曲无容的手，低声道：“以后有机会再见吧……你也多保重。”
　　“嗯。”曲无容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片刻才放开。朝她微微点头，随即拉转缰绳，策马顺原路返回。
　　莫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继续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行进。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早已散乱的长发，眼角瞥见腕上已有两年不曾褪下的羊脂玉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原随云到金陵提亲，蓝太夫人虽然一口答应了两人的婚事，却也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莫离在嫁过门之前，先到外面游历三年，潜心钻研医术。
　　医学一道，终究不能闭门造车，除了从书中汲取前辈经验，实践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这些年来，莫离已经渐渐明白，舅舅蓝天宇是几乎不可能会娶妻生子的。在他百年之后，自己将是蓝氏医道唯一的传人。所以，蓝太夫人的这个要求也确实无可厚非。毕竟他日身为人妻，她便不可能再将医学当作生活的重心。
　　按照蓝太夫人的指示，莫离带着她昔年撰写的笔记，先到闽地和南疆待了一年，之后又奔赴西域，为人看诊的同时也搜集考证各种偏方秘方。如今一晃两年多过去，才又踏上回归中土的路。
　　好在原随云手下人脉广阔，当初为了对付石观音，更在西域安下了根基，所以两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总算书信往返不断，聊以慰怀。
　　这次从员渠折返中原，将会是她两年来第一次踏入无争山庄……虽然路程依然遥远，心里却已经有些迫不急待了。
　　抿了抿嘴唇，莫离轻叱一声，策马飞奔起来。
　　
　　之前她见到一点红和曲无容，自然也见了黑珍珠。在员渠城一住半年，临行时，黑珍珠慷慨以好马相赠。这匹红鬃烈马外形十分酷似原随云当年惨遭毒手的爱驹“奔霄”，莫离多少有些爱屋及乌，对它照顾有加，一人一马相处极是融洽。
　　红鬃马虽不及奔霄通灵，但脚程也是极快。和曲无容分别数日，莫离已经过了西宁古城，眼看沿着湟水再走一程，就要渡黄河进入兰州境地。
　　耳边似已能听见黄河奔腾的水声，她逆着清晨的阳光，趁人烟尚为稀少时，在黄土路上一阵急驰，任马蹄扬起半天烟尘。突然，她前方遥遥出现一群灰色的身影，拦住去路。
　　微微一勒缰绳缓下速度，莫离定睛望去，却见那些人身上的一袭灰衣赫然竟是道袍。
　　这年头……难道还有聚众打劫的道士么？莫离心下诧异，却也不怎么害怕，缓缓地行至那些人眼前。
　　不等她开口，为首的老道念了一声无量天尊，抬头问道：“可是江左蓝氏的君姑娘么？”
　　“我是。不知道长──”
　　“贫道是武当门下，号云虚。”
　　竟是堂堂武当掌门人的师弟？莫离一惊，立刻翻身下马，揖道：“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云虚道长还了一礼，却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打量她片刻，突然身形一纵，宽大的袍袖倏然飞出，朝她袭来！
　　莫离脚尖一点，身形猛退，下意识地避过。然而不等她有机会开口，云虚道长脚下踏着奇门步法，紧追上来，袍袖带着凌厉的风声，再次挥出。
　　一咬牙，莫离提起真气，错步折身，也使出流云飞袖迎上。
　　柔软的衣料在半空相交，却似水中大船磕碰，发出砰砰砰三声巨响，一时砂尘肆扬。
　　却见莫离一个后翻落在地上，左脚情不自禁地往后踏出半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略显苍白。
　　这次，云虚道长并未追击，只是脸带异色地望着她，半晌才缓缓道：“贫道本还不愿相信……没想到，君姑娘这一手流云袖的功力，果然已经精纯至此。”
　　莫离努力调匀气息，沉声道：“在下不明白道长在说什么，还请明示。”
　　“两个月前，高昌城内珍贵的石脂水失窃，君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石脂水……是说石油？莫离微微蹙眉：“在下确实不知。”
　　云虚道长脸色微变：“贫道刚才已经试得姑娘身手，姑娘却还是不愿意承认？”
　　“道长似乎已经认定在下偷了那石脂水？”莫离心下一沉，知道自己今天只怕不能轻易脱身。叹了一口气，她无奈苦笑：“无论如何，在下此刻确实如坠云雾之中，还请道长明示。”
　　“两个月前，高昌建阳塔内供用皇家的石脂水被人洗劫一空。犯案者单枪匹马，但武功高强、手段残忍，不但杀了守卫的五十多人，事后还用石脂水纵火，牵连附近民房，伤亡颇是惨重。”
　　石油纵火，用水扑救不但无效，反而还会让火势更加蔓延。这一点早在北周武帝时已被引为军事所用，在突厥入侵时解了酒泉之围。云虚道长口中的盗贼竟然在繁华的高昌城中如此行凶，确实人神共愤。只是……
　　“难道那人竟是使的流云袖么？却不知道长从何判断？”莫离微微一顿，又道，“何况，流云袖本是武当绝技，道长为何认定在下和此事有关？”
　　“事到如今，你还──”
　　云虚道长背后有人嚷了一句，却被他抬手制止。只是他的脸色却更沉下了几分，冷声道：“事关高昌皇家体面，这消息当时就被严令封锁，只是那些看守建阳塔的侍从中，有一个却是为躲避仇家追杀，而躲到高昌的武林中人。行凶者不知他底细，被他装死逃过一劫。”
　　莫离只有苦笑：“难道那个人竟然指认我是凶手么？”
　　云虚道长迟疑了一下，才道：“这倒是没有。但他认出流云袖后，贫道就被邀至高昌。那个人的武功不弱，武林中能一击让他重伤的本就没有几人。而根据他所说，行凶者体态轻盈，似为女子。”
　　莫离心念飞转，脱口问道：“道长，那个人的话是否可信？”
　　这本是极为自然的一句问话，没想到云虚道长听了，脸上却倏然浮现怒意，厉声道：“这人是条铁铮狰的汉子，当年武林皆知，口中岂会有妄言！”
　　不等莫离有机会开口，他又冷声接了下去：“武当门下能够重创他的不出十人，那时都在山上。原公子当日远在洛阳，有不少人见过。所以，有此功力的只剩下姑娘一人。贫道打听过，君姑娘之前半年始终盘桓在焉耆一带，离高昌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事已至此，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若那个幸存者果然可信，他们怀疑到自己头上，倒也算是有理有据。莫离叹了口气：“在下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员渠城中，不曾离开过。”
　　“听闻姑娘原是为了学医而四处游历，不知为何却在员渠一住就是半年？”
　　他打听得倒是仔细。莫离心中微生恶感，语气也冷了下来：“在下是为了帮助一位好友。”
　　“姑娘尽得蓝氏医道真传，不知贵友得了什么病，如此难缠？”
　　“生孩子。”
　　那云虚道人似是被噎到一般，愣了一下。
　　“在下好友临盆，所以我在员渠留下帮助接生，之后又为她母子调养身子，才一住半年。”
　　其实曲无容自幼习武，身轻体健，本不需要多操心。但也许因为一点红之前身为杀手，剑下亡魂无数，所以如今有了妻儿，一时竟患得患失，弄得曲无容也跟着紧张起来。莫离见他们如此，才索性在员渠住下，陪着曲无容渡过对新生儿母子来说，最容易得病的冬春交替时节。
　　和一群终生不娶的道士说生儿育女之事，无疑是对牛弹琴。但也许因为尴尬，云虚道长在干咳一声之后，语气反倒缓和了些：“既然姑娘这么说，是否能告诉贫道贵友是何人，让贫道前往拜访查证？若姑娘所言不虚，贫道自当赔礼。”
　　莫离微微迟疑了一下。石观音素来行事诡秘，曲无容曾是她弟子的事想必没多少人知道，但当年“中原一点红”的大名却几乎无人不晓。何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点红背后还有个极为可怕的组织。如果被眼前的老道将他隐遁大漠的事传了出去，真不知会为他带来怎样的灾祸。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敛，摇了摇头：“在下好友也是为了躲避麻烦才隐居西域，请恕在下无法从命。”
　　“姑娘难道是在戏弄贫道？”
　　“不敢。”莫离微微一揖，“但此事关系到他人安危，我不能说。”
　　云虚道长紧紧地盯着她：“既然如此，就请姑娘随贫道走一趟高昌。”
　　“道长？”
　　“高昌皇室正严密追查此事，若姑娘当真无辜，就请到高昌当面解释清楚。”
　　莫离心念飞转，不禁苦笑了一声：“听了道长刚才那番话，若在下此刻到高昌，还能解释得清楚么？”
　　云虚道长又唱了一声无量天尊，身后的弟子便有几个踏了出来，呈半圆状朝莫离逼近。
　　“无论如何，还是请姑娘到高昌一行。”
　　莫离抿紧了嘴唇，飞快地打量四周。她的坐骑脚程极快，若此时乘隙上马，应该可以摆脱这些人。但在此时逃离，无疑会被认为是做贼心虚。何况，她总不能带着这么大个麻烦一路到无争山庄去……
　　“莫离不是江湖中人，道长竟用如此手段对付她，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那群道士身后响起。随着衣袂破风之声，一条人影蓦地越过众人头顶，翩若惊鸿，一晃落在莫离身侧。
　　“随云！”她早已认出他的声音，却还是没想到竟真的是他，忍不住喜极而呼。
　　云虚道长的脸色变了。
　　穿着一袭贵而不显的淡色衣袍，原随云的举止一如既往优雅，彬彬有礼地一揖到地：“晚辈原随云，拜见武当云虚道长。”
　　“原公子。”见他行此大礼，云虚道长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勉强回道。
　　原随云直起身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莫离若在此时随道长去高昌，只怕百口难辩，不去却又有做贼心虚之嫌。道长此举，还真是让人好生难以取决。”
　　“原公子……”云虚道长迟疑片刻，轻叹了一声，“不知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当日武当打探我的行踪，我就心存疑惑，派手下留意了一下，却发现诸位已奔赴西域。”原随云笑了笑，“我原氏一门和贵派的来往，也就是因为当年焦雨真人传授的一手流云飞袖。顺此追查，自然不难发现一切。”
　　“原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来龙去脉，想必也该知道，此事贫道为什么非得找君姑娘问个明白。”
　　“这个在下自然知道，只是想请教道长一件事。”
　　“……公子请说。”
　　“一个人用的是不是流云飞袖，武当门下自然看得明白，但旁人除非有楚香帅那等眼界，当真分得清么？”原随云顿了顿，又道，“任何人的内力到了一定境界，飞花摘叶亦能伤人，何况只是以袍袖为武器。”
　　云虚道长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公子此话虽然不错，但是──”
　　“这个黑锅武当不愿背，无争山庄自也不愿背。”原随云淡淡截断了他的话头。
　　“公子，贫道从未怀疑过你。”
　　“莫离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这件事若牵连到她身上，难道在下还能袖手旁观不成？”他伸手握住了莫离的手，“道长若执意要莫离到高昌，在下也只有随行。只是……到时若家父出面说些什么，还请道长莫怪。”
　　原东园老庄主虽已多年不问世事，但毕竟还是无争山庄之主，寻常江湖之事，只需他一句话就能调停。若他公开指责武当诬陷自己未过门的儿媳，武当派纵是在高昌那边卸掉了责任，还是未免得不偿失。
　　这一点云虚道长自然再明白不过，脸色变了数变，终于一咬牙，点头道：“既然公子这么说，贫道自也不能强求。这件事，贫道会继续追查，务必早日缉拿凶手。”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莫离一眼。
　　莫离对他全无半分好感，也懒得理会，微微欠了欠身道：“祝道长马到成功。”
　　“承姑娘吉言了。”云虚道长硬声说道，一挥手让弟子退至两旁，“原公子，君姑娘，就此别过。”
　　莫离牵起红鬃马的缰绳，另一手仍被原随云握在掌中，并肩从那群武当道士中间走过。
　　来到云虚道长面前时，原随云的脚步顿了一顿，开口道：“素闻六扇门中英万里英老前辈嫉恶如仇，且最能从悬案中追查蛛丝马迹，破案如神。前辈若觉得此事棘手，不妨找他前来相助。”
　　“公子的话贫道记下了。”云虚道长望着两人离开，脸色极僵，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原公子！若他日查证此事确实和君姑娘有关，公子又当如何？”
　　“若高昌血案真是莫离犯下，在下这条命赔给道长，任凭处置。”原随云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拉着莫离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一直走到马车前，他才停下了脚步，转头微微笑道：“怎么不说话？”
　　她摇了摇头，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许久才哑声道：“太多话了，一时反而什么也想不起……”
　　说罢，她终于松开了手中的缰绳，倾身投入那思念已久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石油在古龙原著《蝙蝠传奇》里出现过，香帅称之为藏边黑油。但后来查了些资料，发现原来古人很早就已发掘石油的用途，所以决定还是用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物异》中的石脂水一词代替。
英万里最早出现在《血海飘香》中，被称为“秃鹰”，但到了《蝙蝠传奇》，绰号又变成了“神鹰”。既然这卷剧情时间上较靠近后者，就还是称他为神鹰了。




溪水淙淙空自流

　　马车很宽敞也很舒适，座上铺着绣工精美的丝绸软垫，简直像张卧榻一般。
　　莫离倚靠原随云怀中，将头枕在他肩上，突然轻声说道：“对不起。”
　　“嗯？”他依然把玩着她的长发，微微侧头。
　　“让你跑这么远来找我……”她叹了口气，“之前你在信里说，平阳那边有些事情要办，现在搁下了不要紧么？”
　　“不要紧。我已经安排手下的人去处理。他们可以独当一面，你放心。”他笑了笑，低头亲吻她鬓角，“这次虽是因为武当派的事，但能陪你一起回去也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里虽感温馨，却仍有些担心：“对了，刚才得罪了那云虚道人，会不会不好？”
　　“不会。就算真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原随云的笑容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如果我没猜错，这人平时在武当树敌太多，还不自知。”
　　“哦？”
　　“高昌的事我已经知道个大概。不管那个幸存者究竟是谁，他既然不敢公开暴露江湖身份，说的话就站不住脚。”原随云缓缓说道，“何况，能用衣袖伤人的确实也不止武当一派，高昌那边的质疑若传到中原，虽然会带来一些闲言碎语，但也不能真的把武当派怎么样。”
　　莫离微微蹙起了眉：“既然如此，刚才云虚道人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捉我去高昌顶罪？”
　　“莫离不知道中原武林近来发生的事吧？武当百箴道人在数月前宣布要让出掌门之位，闭关清修。”
　　她想了想，恍然明白：“这么说来，刚才那位是要争掌门之位，却被同门挤兑了？”
　　“嗯，想来应是如此。云虚道人虽然在武当辈分仅次于掌门，但向来急功近利，而且行事莽撞，得罪的人不少。”原随云轻哼了一声，“这借刀杀人之计，用得倒是不错。”
　　“可是，云虚道人好歹也一把年纪了，看不出其中的利害么？还是，他不知──”莫离把玩着原随云的手指，脸上微微一红，没有再说下去。
　　他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我的婚约早在江湖传开，他应该是知道的。想必是有谁骗了他，让他以为可以捉你去为武当顶罪，而我竟不会过问。刚才我说无争山庄不愿背此黑锅时，你可记得他回答了什么？”
　　“他说他从未怀疑过你……啊，我明白了。”难怪当时她就觉得云虚道人的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原来却是这么回事。
　　原随云微微颔首：“他也应该知道自己被人骗了，所以急着撇清关系，说明他本无意得罪无争山庄。”他笑了笑，“只不过那老道终究还是死要面子，不肯明说，非要坚持怀疑你。那时我虽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但听那语气，想必是精彩得很。”
　　莫离想起刚才云虚道长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随即却又转为正经，低声开口：“随云，那高昌城中的血案……”
　　他的神情也是一敛，思忖片刻，才答道：“高昌地处偏远，要着手详查也不容易，暂且还是静观其变，先让武当派操心去吧。若到时有了头绪，或者凶手再次出现，我会派人插手的，你放心就是。”
　　莫离想了想，也觉他说得有理，便点头道：“好。”
　　
　　清寂古朴的琴音徘徊在水榭中，闻之忘俗。外面，大片的新荷才露尖角，微风中却已带上了淡淡清香。
　　莫离身上披着件石榴花纹滚边的雪蚕丝袍，满头秀发未饰簪钗，仅用一根丝带束于脑后。她面前的几案上堆着一叠厚厚的笔札，一枚上好的油烟墨已被磨短一截，搁在方砚边角上。
　　在她身边，原随云静静地抚琴相陪。
　　按照蓝太夫人的指示，莫离还需到临安待上半年，跟随“金针渡厄”叶天士身边研学针灸之术，之后才能算是大功告成。好在蓝太夫人虽然对她医术的要求甚高，但也是开明之人，允许她先到无争山庄小住，顺便整理为人诊病时积累的手稿，之后再动身前往江南。
　　医术好坏，最大的差别莫过于诊断时的眼光是否犀利。所以医者每遇疑难杂症，事后必做笔录自省。此刻莫离誊写着日后要送往金陵供蓝太夫人查阅的手稿，回想起来，便觉这两年来确实又学到不少东西。虽然有时对原随云思念甚苦，但也有所回报了。
　　眼角突然晃过一道人影，转头便看见一个小婢面带犹豫地在水榭外驻足。莫离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才蹑足走近，将手中信函递上，细声道：“君姑娘，这是刚才送到给你的。”
　　“嗯，谢谢。”她低声回答，伸手接过。
　　小婢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莫离低头看见封套上的署名，忍不住微微一笑。
　　“是什么？”原随云手下未停，侧头问道。
　　“苏蓉蓉寄来的信。”莫离开始动手拆封，一边答道，“之前在员渠时，我和她通过一次信，告诉她会在四五月的时候回来。她倒知道把信送到这里。”
　　原随云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淡笑：“那位黑珍珠姑娘，还是对香帅念念不忘么？”
　　莫离一愣，随即抿嘴莞尔：“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四方游历时，她若需要传信给谁，向来是让原随云的手下带回，托他转递。那次却没有动用他的人力，自然是因为黑珍珠派了自己的人，借机打探楚留香的近况了。
　　抖开信纸，她细细阅览上面娟秀的字迹。很快，唇角的那抹笑容消失了，她反复阅读信上的内容，眼睛微微睁大，脸上血色也褪了一些。
　　“莫离？怎么了？”原随云早从她呼吸中听出异常，立刻按弦静音，肃然问道。
　　“随云，香帅日前到过神水宫。”
　　“哦？”他的剑眉蹙起。
　　“阴姬没有为难香帅，但在他出谷后，却立刻封死了神水宫所有的入口和秘道，任谁也再无法踏进谷中一步……”莫离咬着嘴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信，片刻才接着道，“蓉蓉说，当时香帅觉得阴姬形如槁木死灰，似有自戕之意。”
　　原随云也不禁变色：“阴姬竟会萌生死志？可知道为了什么？香帅又为何要去向来禁止男人出入的神水宫？”
　　“香帅是为了救人。”她低声说道，“随云，你记得李玉函夫妇么？香帅到神水宫，是替那位柳无眉求解药去的。”
　　“哦？拥翠山庄的李观鱼好歹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谁那么大胆子，竟对他的儿媳下毒？”
　　莫离长长吐出一口气，才略带不稳地道：“那位柳姑娘和无容一样，曾是石观音的弟子。”
　　原随云耸然动容：“竟是这样？我始终觉得那女子有些古怪，想不到……”他顿了顿，沉声接着道：“但若我没记错，当初你我寻去石观音巢穴时，李玉函已经成亲一年多了。若是之前石观音对柳无眉下的毒，为何到现在才发作？”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她低头望着案上那封信，指尖轻颤，“柳无眉说她之前到神水宫求过解药，阴姬要她用香帅的人头去换。但是，在放香帅出宫之前，阴姬却告诉他，她根本没见过柳无眉这个人。这──”
　　“莫离。”原随云唤了一声，面色凝重，语调却轻柔。长身站起走到她身边，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慰：“镇定些，没事的。”
　　“嗯。”她埋首在他胸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道，“我知道。只是阴姬当日对我有恩，所以我……”
　　“我明白。”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搂着她。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香帅出了神水宫后，可有回去找那柳无眉？”
　　“嗯……我还是把信念给你听吧。”她重新拈起信笺，低声念了起来。
　　苏蓉蓉并没有详细说柳无眉意图谋害楚留香的经过，只说在楚留香反将她夫妇逼得一败涂地之后，她才说出当年自己曾是石观音的弟子，因为逃出大漠，而被石观音下毒惩罚。
　　柳无眉说她一直知道，天下唯有阴姬可解石观音下的毒，所以在眼看再无法自己抑制毒性的时候，终究还是冒险去了神水宫求医。结果阴姬告诉她若想要活命，就拿楚留香的人头来换。
　　楚留香听了她说的话之后，自告奋勇为她到神水宫去要解药。之后发生的事，他告诉苏蓉蓉时却说得隐晦，只说当时神水宫中恰逢巨变，阴姬死了一个十分心爱的弟子，心情激荡之下竟没有问他擅闯之罪，只告诉他自己从未见过柳无眉这个人，然后就放他离开，封闭了山谷所有的出入口。
　　当时楚留香以为柳无眉所说一切都是鬼话，只为骗他前去送死。可是当他回到拥翠山庄时，却发现柳无眉确实死了，而李玉函已经发疯，只是抱着她已开始腐坏的尸体喃喃自语，怎么也不肯放手。
　　等莫离念完信，原随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可惜香帅不在，不能仔细询问……但我想，柳无眉应该并非是自己逃出大漠，而是石观音安插在中原的一颗棋子。”
　　“你是说，石观音确实在她身上下过毒？”莫离咬着嘴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有一些慢性毒药，若无法彻底解除，是可以长期服用其它药物压制的。”
　　“以石观音的为人，也一定会这么做。”原随云笑了笑，“拥翠山庄好歹也是武林一大世家，李观鱼又和许多退隐多年的高手交好。如果石观音不留杀招，柳无眉身为李观鱼的儿媳，大可不必再听她差遣。”
　　“所以，在石观音死后……”
　　“她身上的毒渐渐发作，是她自己无法压制，才送了性命。”
　　“可是随云，阴姬说她从未见过柳无眉。”莫离紧紧蹙着眉，抬头看他，“神水宫主的医术确实冠绝天下，柳无眉为什么不真的去向她求医，反而一心要至香帅于死地？”
　　“嗯。”原随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也许因为当年无花偷了天一神水，她觉得阴姬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手医治和石观音有关系的人。也或许，是石观音对她的威慑太大，以至于她以为自己确实无药可治，只有等死的份。反正，不会是为了替石观音报仇才罔顾自己的性命。”
　　她思量片刻，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香帅也真够倒霉的，柳无眉要拉人陪葬，竟独独找上他……”
　　原随云淡淡一笑：“那是因为她知道，算计我根本无济于事。”
　　当初石观音之死，江湖一直传言是楚留香和原随云联手所为。但楚留香会对敌人心软，也可以为一个前一刻还心心念念算计自己的人出生入死，原随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做的。
　　莫离在他怀中抬头，轻抚他的脸颊，认真说道：“我很敬佩香帅的为人，但是，幸好你不是他。”
　　否则的话，真不知道她这几年能睡多少个安稳觉。
　　原随云唇角扬起一抹笑容，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耳鬓厮磨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低声开口：“随云，我想到神水宫走一趟。”
　　“嗯。”他点了点头，并无意外之色，“说起来，阴姬对你我都有恩惠……纵然她已封谷，总还是应该去看看的。”
　　“你陪我去么？”她仰起脸，语气中不觉渗入一丝期盼。
　　“嗯。”他抬手拢了拢她鬓角的散发，“我们收拾一下，就这几天动身吧。去了那里之后，我再送你到临安。”
　　“好。”虽然心情颇是沉重，但听他这么说，她终是忍不住露出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苏蓉蓉信上所说之事，发生至今已有月余。当原随云携着莫离来到神水宫所在的山谷，找到地道入口的那座尼庵时，门口已是杂草丛生，殿内也空无一人，举目之处是厚厚的积灰和蛛网。
　　四下搜寻一番，怎么也找不到叶天士夫人当年走过的那条漆黑秘道，看来机关确已封死。
　　两人逗留片刻，又去了莫离入神水宫时走的水路。被阴姬一掌劈断的大榕树仍然横陈溪涧，上面覆满青苔，一旁的树墩上也抽出了几条细枝。
　　略为思量之后，原随云盘坐溪边大石上抚琴，莫离则纵身跃上溪间断木，极目眺望。
　　他身边带着的依然是那张唐琴“韵罄”，只是这一次溪水空流，再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许久之后，原随云方才划弦止音，轻叹了一声：“看来，即使水母阴姬尚在人世，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她。以后……神水宫只怕将永远在江湖销声匿迹了。”
　　莫离纵身回到岸上，默默无言地坐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头。望着溪上的断木，眼前似又浮现翡翠竹筏上那抹兀傲的身影，心里堵得厉害，一阵酸涩涌上眼眶。
　　原随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轻抚着她的手臂，默默地陪伴着。
　　她索性微微侧身，闭上了眼睛，任他的衣料吸去自己滚烫的眼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神思却渐渐游离起来。突然，原随云的嗓音低低响起，似在耳边，又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愿这里的事暂时不会传开。否则……”
　　朦胧间，她静静地闭目聆听着。可是又过了良久，那句话他始终没有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原著里阴姬貌似确实是让柳无眉去杀楚留香。但在这里，因为原随云将无花“娶妻”一事传播江湖，阴姬有了光明正大追杀元凶泄愤的借口，当然不会再和香帅过不去。所以，画眉鸟一事和原著有所出入，埋个伏笔先......




娇娥激箭无虚发

　　有些人和事，也许平时只是放在心底一角，不常想起。然而发生变故后，却会恍然发现，原来他们留给自己的印象竟是那样深刻。
　　莫离也说不出到底为什么，但自从神水宫无功而返后，一连几天，她总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什么。想起和原随云分别在即，之后半年又将是聚少离多，心情更加郁郁。
　　这些自然都瞒不过原随云。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在到了临安之后，却立刻找了客栈安顿下，说是要多陪她几天再回无争山庄。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但这份体贴确实很让莫离感动，心里稍稍感到宽慰了一些。
　　几年前为医治原随云的眼睛而登门求教那次，叶天士对两人就极其欣赏，此时见他们已是未婚夫妻，自然更为体谅。他没有立刻让莫离随自己出诊，而是给了她一叠自己历年来撰写的心得，让她先自行翻看。
　　换而言之，就是默许她白天和原随云相处。
　　上回到临安时来去匆匆，不免遗憾，因此这一次两人携手浪游，踏遍了附近的名胜古迹、幽谷清涧。
　　或在西湖上泛舟拂柳，或在风篁竹林中煮茶论棋，又或在南屏山下静听净慈寺的晚钟悠远……莫离的心情渐渐平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访无争山庄时，和原随云一路游山玩水的日子。
　　这一天，绵绵细雨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方才停歇。阳光破开云层，西湖的水光似乎分外潋滟，微风阵阵中带着清爽的泥土清香。和原随云走在白沙堤上，莫离突然看到前方遥遥的竖着几个箭靶，围着一群人，其中不少都背着长弓箭壶。
　　她微感诧异，和原随云说了，便听他笑道：“前朝盛行骑射，这应该是当初流传至今的弓弩会之一了。那些虽然大半不是江湖中人，但就射箭一道，常常可与武林高手媲美。”
　　莫离这才注意到，那些人中不但有身材粗壮的武夫，也有头带方巾的书生。但射箭本是君子六艺中的一项，倒也不足为怪。
　　但听嗖嗖两声，羽箭先后破空，分别扎入约在百步外的两个靶子。莫离内力有成，眼神锐利，立刻看出左边的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右边的却略偏了寸毫。
　　“张兄，承让！那三坛绍兴花雕小弟就不客气了！”左边那人放下弓，高声笑道。
　　右边的嘀咕了句什么，左边的再回答时，莫离只隐约听见“妇道人家”、“休书”什么，具体却听不清了。一时好奇，便转头问原随云：“他们说什么？”
　　“输了的说胜者的老婆又不让他喝酒，那人便回答说妇道人家只管生孩子就行了，若再罗里罗嗦，便用一纸休书撵出门去。”
　　莫离不由地撇了撇嘴，暗自不屑。就在这时，突然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带着丫环越众而出，冷笑着扬声道：“好。就凭你这句话，这三坛酒我无论如何也得拿了！”
　　原随云的眉头微微一蹙。
　　莫离定睛望去，却见那女子衣裳华美，体态娥娜，侧脸也极是俏丽。
　　她的话颇有挑衅之意，但本是赢家的汉子却一声未吭，大约是看得呆了。
　　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突然伸手朝他道：“你的弓箭借我！”
　　不知到底是震慑于她的美貌，还是因为她的语气听来就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大小姐，那汉子居然也就乖乖解下长弓和箭壶，女子身边侍立的小丫环立刻笑嘻嘻地接过。
　　那长弓看来少说也有十石之力，女子搭箭上弦，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拉开了，嗖一箭射向靶子。
　　“啪”一声，她的箭竟不偏不倚射中先前那箭的箭羽上，将箭杆整齐地一剖为二！
　　小丫环机灵地又递上两枝箭，女子眼也不眨地连接连射，依然准确命中前一发箭羽。
　　三箭射完，最后那枝箭赫然不偏不倚地插在靶心，箭羽犹自震颤。地上是三枝被剖成六半的断箭。
　　那四枚生铁箭镞一枚顶着一枚，已经穿透了厚厚的木板，从箭靶后面露出尖角。
　　如此神技，一时全场鸦雀无声，随后喝彩声雷动响起。
　　“莫离，那女子是否和你差不多年纪？”原随云突然低声问道。
　　“嗯，应该是吧……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看来，我多半没认错声音。我们走远些，免得徒生事端。”
　　莫离心下好奇，却还是如他所言，一起调头往回走去，边开口问道：“她是谁？”
　　“她是万福万寿园金太夫人的孙女儿，叫金灵芝。”
　　竟然是她！小说中那个“蝙蝠公子”的情人，最后和他双双坠崖而亡的女子……莫离心头一跳，已经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怎么了？”原随云立刻问道。
　　“没什么。”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转回视线，继续和他并肩而行。侧头望着他，她一时心绪纷乱，低声问道：“随云……为什么要避开她？”
　　“不想节外生枝罢了。”他顿了一顿，才接着道，“记得么？那年我是除夕之夜在金陵城里遇上你的。之后在回太原的路上，我曾奉父亲之命到万福万寿园拜见金太夫人，也见过那位金姑娘。”
　　“那么……”
　　许是听出了她语调中的波动，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继续说道：“之后隔了一年多，金太夫人又以为金灵芝庆祝生辰为由，邀我前往。但那时你从济南回到金陵，我刚收到你的信。所以，就推辞了，只派人送了份贺礼去。”
　　金太夫人挑金灵芝生辰时邀原随云前往，其中用意不言自寓。若那时自己不曾一时冲动，修书给他要求前往无争山庄，是否……
　　莫离垂下了眼，低问道：“那位金姑娘是因此而怨恨你么？”
　　“大概是吧。”原随云笑了笑，“金太夫人共有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她是最受宠的一个，性情火爆骄纵。数月前我有事找金四爷，又见过她一次，那时她颇为蛮横无理，也许是觉得当年我拂了她的面子吧。”
　　“原来如此……”莫离轻呼出一口气。那样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小姐，居然被人“拒婚”，也难怪面子上挂不住了。
　　“莫离，”原随云突然沉声道，“我只是不想和这女子计较，但若他日当面遇上，她给你难堪的话，你大可不必和她客气。我若真要问罪，金太夫人也不能偏袒于她，你放心就是。”
　　望着他的脸片刻，莫离终于释然一笑，抱住他的手臂，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嗯。”
　　“随云，”她的眼波流转，抬头望他，“错过了如此身份显赫的亲家，不会后悔吗？”
　　原随云只是淡淡笑了笑，抬手抚摸她的秀发：“心情变好了么？居然会调侃人了。”
　　她怔了怔，随即也不由莞尔，笑着低语道：“嗯……就算是我吃了一回飞醋，反倒如释重负了吧。”
　　
　　又过了十来天，见莫离的心情已渐渐平复，原随云这才重新上路，启程返回太原。原东园多年不问俗事，无争山庄的大小事宜向来是他全权代理。所以，终究还是不该离开太久。
　　比起莫离之前停留的南疆、西域等偏远之地，临安到底是商贸要道，通信也方便得多。和原随云之间鱼雁往返频繁，半年的时间便似乎不再是那么遥遥无期了。
　　中医一道，往往世代相传，许多精炼的处方和手法都是家族前辈亲授，而并非医书药典中学得。所幸，“金针渡厄”叶天士在这一点上十分豁达，觉得莫离是可造之材，便全力栽培。他不但亲自指导她针灸之术，就连家中的藏书楼也供她自由出入，没有半点遮藏。
　　这份前辈高人的胸襟让莫离佩服不已，感激之余也就越发潜心研习。渐渐的，她的衣物又都沾染上那一股久违的淡淡墨香，洗之不褪。
　　之前刚从西域回来就遭武当派拦截，让她有些担心会有其它麻烦上身，结果日子却是过得出奇平静。原随云在来信中告诉她，也许因为事关高昌皇家体面，石脂水失窃一事始终没有传开，江湖上也没再出现类似的案子。武当派一筹莫展，终于还是去请了六扇门中的名捕英万里追查此事。
　　英万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捕头，为人不但精明干练，而且还极其圆滑。因此，他是绝不会像那位云虚道长一样，仅凭一些猜测就贸然来和莫离为难的。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孟秋时节。这一日叶天士有旧友携家眷来访，莫离不欲打扰，便在清早出了叶府，一路信步朝临安城外的九溪十八涧走去。
　　这一段山路幽僻宁静，风景秀美，向来极得她喜爱。找了个隐蔽处，莫离正盘坐在溪水畔的大石上练功调息，耳中突然听见一阵飘忽动听的琴声，隐约从山涧另一头的林中传来。
　　她睁开眼睛，侧头细细地聆听片刻，微一迟疑，终究还是站起身来，循声掠了过去。
　　运起轻功穿梭林中，那琴声渐渐变得清晰，愈见悠扬。绕过棵参天巨树，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看清那人面容，莫离猛地顿下脚步，忍不住讶然低呼一声。
　　琴音骤歇，抚琴之人面上略带不豫之色朝她望来，随即却也是一怔。
　　对视片刻，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袖揖道：“前辈……多日不见，是否安好？”
　　“君姑娘，不敢当。”那女子立刻站起身来，浅浅还了一礼，低声道，“你昔日曾受恩师指点，与我平辈相称就好。”
　　只见她一身素衣，容颜婉约，赫然正是当日划舟将莫离带入神水宫的那位“八妹”。
　　“那么，姑娘，请问尊师她……”莫离咬了咬嘴唇，低声问道，“她现今怎么样了？”
　　女子的脸色顿时一黯，眼眶微红，半晌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日前我到巴陵一带为她老人家办事，回来时山谷所有道路都已封死，就连看守尼庵的大师姐也离开了，只留下一封书信……”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头低声道：“大师姐因犯错而被师父囚禁在尼庵，已经许多年了。若非师父允许，她绝不敢擅自离开的。”
　　听她这么说，莫离也黯然垂下了目光。看来原随云说得对，不论阴姬是否尚在人世，从此再没有任何人能见她一面。而那仙境一般的山谷，从此也将真正与世隔绝……
　　眼前蓦然一阵模糊，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
　　女子静静望着她，突然柔声道：“恩师若看到姑娘此时的样子，想必会很欣慰。这两年来她一直记得姑娘，四姐还曾为此──”
　　记得苏蓉蓉的姑妈曾称呼宫南燕“四妹”。她到神水宫时，那个美丽却跋扈的女子刚好不在，想来后来却是发了通脾气吧？若她知道阴姬不但提点了自己的医术，还把天一神水的破解之法也如数传授，真不知会如何反应。
　　莫离眼眶又是一阵酸涩，咬了咬嘴唇，开口道：“宫主对我的恩惠，我一直铭感在心，不敢有忘。”
　　女子微微一叹：“其实，我这次出宫，师父本来让我来找君姑娘的。只是那时打听到姑娘在西域，我便想先回宫覆命，再动身也不迟。哪知道后来……”
　　神水宫道路封死，阴姬生死不知，她无心再来理会自己，也是情有可原。莫离点了点头：“不知宫主对晚辈有何吩咐？”
　　“师父让我转告你，当年你在大漠的表现没有让她失望。另外，她说要你留意一个地方，以后多提防着些。”
　　“什么地方？”
　　“蝙蝠岛。”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下章有新人物要登场了，嘿……




姑苏城中狭路逢

　　蝙蝠岛……
　　也许是因为隔世的记忆太过遥远，也或许是潜意识中选择了遗忘，但是，莫离确实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小说中那座令人闻之变色的“海上销金窟”。
　　曾经，她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出现那样一个地方。
　　蝙蝠岛在哪里？阴姬为什么要她提防留意？蝙蝠岛的主人……又是谁？
　　对于这些，传话的女子却是一问三不知。她在神水宫里本非管事的人，阴姬让她带话，她便用心记下了，却未曾想过要替莫离问清楚来龙去脉。
　　辞别那女子后，辗转反侧地渡过一个无眠之夜，莫离终于还是收拾起简单的行装，向叶天士告了假，北上直奔长江口去。
　　苏蓉蓉曾在信中告诉她，楚留香的船会在那里停留一段日子。他是最后见到阴姬的人，而苏蓉蓉的姑妈亦是神水宫的弟子。也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心中隐隐躁乱，莫离一路上几乎是马不停蹄，终于在两天后的傍晚来到长江口上。
　　迎风走到岸边，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圆筒，燃起了信号。瞬时一道青烟冲天，在阑风中凝聚一线，久久不散。
　　此刻辽阔的江面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波光粼粼，极为美丽。可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举目远眺。高昌有人用疑似流云袖的武功大开杀戒；柳无眉设计诱骗楚留香到神水宫；阴姬派弟子对她传话示警……这三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什么被她忽略了的联系？
　　而这两年多平静的日子，又是否即将走到尽头？
　　身上忽感寒意，她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在这时，眼角突然捕捉到江面上一个晃动的白影。转头望去，只见三桅的精巧快船正破浪驶来，鼓起的素帆被满天晚霞衬托得分外醒目。船头上娉娉婷婷站着一人，穿一袭淡色衣衫，长发和衣袖在风中肆扬。
　　“蓉蓉！”莫离扬声唤道。
　　那人朝她挥了挥手，虽隔得甚远，依然可见她秀颜上温柔的浅笑。
　　莫离的脸上也不禁绽放出笑容。不等船只靠岸，便迫不急待地拔身而起，朝船上飞纵而去。
　　一跃七丈有余，眼看去势将竭，她凌空一个翻身，身形陡然拔高，越过船舷，稳稳地落在了苏蓉蓉身侧。
　　“姑娘好俊的轻功！”
　　宏亮而略显苍老的嗓音从船舱那边响起，莫离微微一怔，转身便看见两人从阴影中步出。
　　走在前面的秃头老者身材矮小，容貌平凡，穿一身极其朴素的衣服。只是他一双耳朵却并非血肉，而是白银铸成，在夕阳中明晃晃的十分醒目。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五官极具阳刚之气，不怒而威。
　　刚才那一声喝彩，正是老者发出。
　　莫离微一迟疑，开口道：“多谢前辈。不知──”
　　“小离，这位是六扇门中的英万里英老爷子。”苏蓉蓉适时开口介绍道，“他身后那位，则是关外熊大将军麾下的白猎公子。”
　　“江左君莫离，见过二位。”她心中一惊，躬身为揖。白猎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此刻莫离关注的，却只有那位她早就闻名许久的神捕英万里。心念飞转，她抬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直言道：“听闻英前辈已接手调查高昌之事，不知云虚道长是否和前辈说过话？”
　　英万里呵呵一笑：“君姑娘倒是快人快语。老朽已知高昌之事绝非姑娘所为，还请放心。”
　　这，倒真是意外的惊喜。莫离微微一怔，连忙问道：“前辈如何得知？”
　　“之前云虚道长急于擒拿凶手归案，行事确实过于莽撞了。”英万里微微笑道，“高昌血案发生在三月初七的晚上，那日白天恰好是员渠城中的大集市，姑娘例行义诊，受惠者达数十人。老朽问过，姑娘离开集市时已是黄昏，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领，否则绝不可能在几个时辰内赶到高昌城。”
　　原来……到头来竟然如此简单。那位云虚道长果然是急着抓人顶罪，竟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不曾打探过。莫离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对英万里再揖道：“多谢前辈明察秋毫。”
　　“君姑娘客气了。”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莫离随即转向苏蓉蓉，开口道：“蓉蓉，我是来找香帅的，不知他现在何方？”
　　“英前辈、白公子的目的，也和小离一样。”苏蓉蓉轻叹一声，“可惜，楚大哥和胡铁花前些日子在外游玩，至今未归。”
　　莫离的心微微一沉：“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苏蓉蓉轻轻摇了摇头。
　　“君姑娘，老朽是否能打探下，姑娘找香帅所为何事？”英万里突然插话道。
　　眼前这人既然是六扇门中的老江湖，想必消息也极其灵通……莫离微一迟疑，点了点头：“不知前辈是否听说过一个叫蝙蝠岛的地方？”
　　“蝙蝠岛？”英万里微微皱眉，“这个老朽却不曾听过。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位前辈高人要我提防那里，我想香帅见多识广，所以来问一声。”莫离斟酌着，缓缓回答道。
　　“江湖上向来藏龙卧虎、瞬息万变，很抱歉老朽帮不上姑娘的忙。不过，其实这事君姑娘也可以请别人帮忙追查。”
　　“前辈是指──？”
　　“听闻姑娘三年的游历即将结束，老朽该对姑娘说一声恭喜了。”英万里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眯眯地说道。
　　莫离一怔，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躬身拜道：“多谢前辈。”
　　“君姑娘客气了。”英万里还了一礼，随后转向苏蓉蓉，“苏姑娘，你和君姑娘想必还有些话要说，我和白兄也不该多打扰。不知──”
　　“前辈放心，您嘱托的事情确实不会花费多少时间，两位这就请随我来吧。”苏蓉蓉说着，转头对莫离笑道，“小离，你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先别急着走。红袖和甜儿都在下面，你去找她们吧，我为英前辈办些事情，一会就好。”
　　“好。那么，两位，在下告辞了。”
　　“君姑娘。”英万里突然出声唤道。
　　“是，前辈有何吩咐？”
　　“有件事，我想姑娘或许有兴趣知道。”英万里朝白猎看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才将目光转回莫离身上，继续说道，“我这次是受朝廷紧急招令，调查一件血案。约在两个月前，关外的镇远将军押解贡品回京，在开封连同随行一百二十余人被杀得干干净净，押解的那大笔金银珠宝不翼而飞。凶手在逃逸之前用石脂水纵火，几乎将偌大一座开封府衙烧成平地。那，正是高昌石脂水失窃后一个月的事。”
　　莫离耸然动容，沉默半晌，才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告知。”
　　朝两人颔首为礼，她转身朝船舱走去。
　　颈后莫名有些发麻，莫离在踏入室内时下意识地转身望了一眼，却见那位名叫白猎的沉默男子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此时撞上她的目光，才突兀地别开视线。
　　她顿了顿，随即苦笑一声，继续朝下面隐约传出语声的地方走去。
　　
　　夜幕渐渐低垂，天边最后一丝橙艳的晚霞也已悄然转为深紫。华灯初上，江面上依稀可见渔火点点。
　　船已落帆，静静地在江上随波逐流。一叶小舟从大船旁破浪远去，很快隐没在夜色中。片刻后，莫离托着个大木盘走上甲板，温声开口：“蓉蓉，先吃饭吧。”
　　“嗯。”苏蓉蓉回过头，嫣然一笑，问道，“你们呢？”
　　“红袖和甜儿已经吃过了，留下我陪你。”莫离将托盘放到两张软榻中间的方几上，微笑道，“刚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好。”苏蓉蓉答应一声，和她分别坐下。
　　此刻的夜风微凉却不刺骨，吹着颇是舒服。苏蓉蓉端起汤碗浅啜了一口，抬头问道：“你刚才说，有位前辈高人让你提防蝙蝠岛，难道那人竟是──竟是神水宫主？”
　　“嗯。”莫离点了点头，暗赞对方果然玲珑慧黠。轻叹了口气，她娓娓道来：“日前我碰巧遇见一位流落在外的神水宫弟子。她告诉我，当日阴姬遣她出谷办事，曾让她传话给我，要我提防一个名叫蝙蝠岛的地方。可是除此之外，却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要来问楚大哥？”
　　“嗯。那时你说会在长江口停留一段日子，我想着横竖离临安不远，就先过来了。”莫离顿了顿，关心地低声问道，“蓉蓉，你那位姑妈怎么样了？”
　　“我当时虽在附近，却没有跟着入谷。听楚大哥说，她选择留在阴姬身边，不肯离开。所以……我也不知现在她到底怎样了。”
　　“蓉蓉……”莫离伸手捏了捏她的手，一时却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
　　“我没事。”苏蓉蓉眼眶微红，却还是笑了笑，“我那位表姑的脾气倔强，既然是她决定了的事，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了。”
　　莫离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想起那仙境一般的山谷，和那些银衫飘逸的女子。
　　她们也未必都是水母阴姬的恋人，或许……只是在世外桃源住得太久，所以宁愿永生隔绝，也不愿再回到尘世中吧？
　　苏蓉蓉柔美的嗓音再次响起，拉回她有些游离的思绪：“当时神水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阴姬决定封谷，楚大哥不愿多说，我也没追问。小离若想知道，恐怕只有问他了。不过，也未必能问出什么和那蝙蝠岛有关的事情。”
　　“嗯，这我知道。”莫离叹了口气，“刚才我问过红袖，她对此也一无所知。如果当时阴姬不曾对香帅提起，只怕他也没听过蝙蝠岛这么个地方。”
　　苏蓉蓉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但是，英万里却一定听过的。”
　　莫离点了点头，微微一叹：“嗯。他虽然隐藏得很好，可惜那白猎的脸上却太藏不住事情了。刚才我提起蝙蝠岛，他就不停看我。我想，他们追查的案子多少和那里有些关系。”更何况，如果她记忆无误，在书中英万里确实是到了那蝙蝠岛上的。只是后来他的结局如何，她却记不清了。
　　不欲多想小说中那座属于“原随云”的岛屿，莫离又开口问道：“英前辈是来求你为他们易容的吧？他可有说之后会去哪里？”
　　“没有。”苏蓉蓉微一沉吟，“听他的语气，听他的语气，开封那案子甚为棘手，破案也是迫在眉睫。若是如此，他却为什么不愿告诉你其中详情？他应该知道，这件事若有原公子插手，定然事半功倍。”
　　“也许是我提了一句蝙蝠岛，反让他生疑了吧。”莫离苦笑了一声，“做了那么多年捕头的人，想必疑心病也比常人重些。”
　　苏蓉蓉沉默了片刻，柔声问道：“那你现在如何打算？楚大哥当初是和胡大哥往江南去的，就是不知道如今到了哪里……”
　　“江南这么大，我想找人只怕是大海捞针。还是等他什么时候回来船上再说吧。”莫离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还是先到姑苏一趟，再回临安。”
　　“姑苏？”苏蓉蓉蹙起秀眉，“难道你是怀疑──”
　　“嗯。我总觉得那柳无眉陷害香帅的事有些蹊跷。反正从这里回临安，走一趟姑苏也算是顺路，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她抿了抿嘴唇，“对了，能不能拜托你替我捎一封信？”
　　“送到无争山庄么？”
　　“嗯。”莫离轻轻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黑沉沉的江水，她的眼神微敛，片刻后，喃喃自语了一句：“若是连他也不能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在三个女孩子的盛情挽留之下，莫离又在船上待了一天，之后才启程前往姑苏。
　　那三人之中，苏蓉蓉最为温柔娴静，李红袖和宋甜儿却都是明快爽朗的性情。和她们说说笑笑，莫离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在不经意间轻松了不少。
　　见到神水宫弟子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已如数在信中写下，由苏蓉蓉遣人送至无争山庄。想来原随云收到时，她也已回到临安。其它的……便等到时再说吧。
　　用一日时间来到姑苏城中，举目便可见远处山峦间的拥翠山庄，莫离却略为迟疑了一下。
　　之前苏蓉蓉说过，李玉函因为柳无眉之死而陷入半疯狂的状态，也不知现在是否恢复了常态？若自己此刻登门拜访，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光景？
　　咬了咬嘴唇，她正思索着是否该先在城里打听一下消息，却蓦然听见背后似有劲风袭来。
　　莫离一惊，连忙侧身闪至路边。说是迟那时快，一条灰色人影飞速从她身边掠过，箭一般冲入前方一处门户，挟带起的劲风吹得她青丝微扬。
　　她抬头望去，却见那赫然是个澡堂，门上挂着的厚重棉布帘子犹自晃动不已。
　　“混帐东西，以为这样就躲得过么？”
　　一声娇叱，又有两条人影从后方赶来。那声音莫离听着隐隐觉得熟悉，定睛一看，却是几日前在临安遥遥见过一面的金灵芝主仆。
　　只见金灵芝冲到澡堂门口，顿了顿，突然一跺脚，厉声道：“贼子，你莫非以为到了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她回头拉了那小丫环一下，猛地掀开布帘，“走，我们进去！”
　　莫离心中顿时一动。
　　小说中的细节她早已忘记大半，但这一段倒还记得挺清楚。一个大姑娘家闯入男子的浴池，对一群赤身裸体的男子吆喝着要砍人，总难免让人印象深刻。而在小说中，楚留香和胡铁花都在此间。
　　微一思量，她便慢慢走了过去，就站在对街角上，远远看着。
　　自己此时身份已是原随云的未婚妻子，若也像金灵芝一样公然闯入澡堂，万一被谁认出，只怕会在江湖上传开。而若是楚留香确实在里面，以盗帅的风流名声，更不知会被添油加醋成什么模样。虽然想来原随云也不会介怀什么闲言碎语，但毕竟于他面子上不好看。更何况……
　　她对别家男子的身材如何，还真是半点好奇心也没。
　　撇来撇嘴，莫离又朝那澡堂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那里犹自站着个脸色煞白的小厮，频频朝她这边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似恐怕她也突然要闯进去一般。她微叹了口气，索性走进一旁的茶肆，要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慢慢等待。
　　多了两个妙龄女郎，想来澡堂里的人也待不了多久吧？就是不知道，届时出来的人里面，到底会有谁在？

作者有话要说：有几位筒子要求男配，于是，男配出现了……
还有，那个闷葫芦叫白猎，白猎！小白会让我想起
A: 死神里那只白白的别扭正太忠犬
B: 七五里那只白白的别扭美男耗子
C: Shiro Petto 囧
无论是A，B还是C都很有爱啊！这样我会忍不住想把他扶正的 OTL




一剑清风惹事端

　　莫离并没有等太久。
　　点了壶茶，才刚浅抿几口，便看见两个商贾打扮的男人匆匆从澡堂里出来，嘴里一边低声骂着什么“女疯子”、“小泼妇”之类。看来，里面已经是人仰马翻，热闹非常了。
　　又过了片刻，更多人陆续走了出来，却都未散去，而是围在门口，朝着里面指指点点。挡风的厚布帘子早被掀开在一边，只是那狭窄的门口人头簇动，也看不见里面究竟如何。
　　突然，挤得离门口最近的几个人一阵惊呼，齐齐朝后面退了几大步。门口立刻空出一片，隐约可见屋中闪动的剑光。
　　金灵芝……果然动手了么？
　　莫离忍不住微微摇头，伸手先将茶钱放在了桌上，就等着看是否会有熟悉的面孔出现。
　　突然，从一旁巷子里奔出个矮小的身影，直直就朝那澡堂门口冲去。看背影，竟似是个四五岁的孩童。
　　莫离一惊，来不及细想，人已飞掠出去。
　　此时众人唯恐刀剑无眼，都从门口远远退开了，那孩子又矮小，竟从众人脚边钻过，一溜烟奔入门内。
　　“小心！”莫离紧追而至，纵身抢到了孩童面前，长袖不假思索地挥出，迎上那片疏淡却似乎无所不在的剑光。
　　嗤一声轻响，她的水袖被划破一角，但对方的长剑却也被她硬生生打得脱手飞了出去，咣当掉落在地上。
　　耳边传来咯咯轻笑，莫离侧头一望，只见那险些伤在剑下的果然是个稚儿，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而此刻抱着他的男子面目俊朗，唇角含笑，赫然正是楚留香。
　　一旁，胡铁花看见她，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却什么也没说，似乎惊魂未定。
　　匆匆和楚留香交换一个眼神，莫离将视线转回到金灵芝身上，浅浅一揖：“在下救人心切，冒犯了。金姑娘莫怪。”
　　“……算了。”金灵芝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丫环从地上拾起佩剑，她伸手接过了，目光却未从莫离身上移开：“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刚才那一幕显然也吓到了她，此刻她说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莫离暗自后悔喊了她那声金姑娘，但依然答道：“在下君莫离。”
　　“你──”金灵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脸上忽然涨红，咬着牙挤出一句：“原来是你！”
　　莫离忍不住苦笑。若她早知道楚留香确实在此，也不必冲进来趟这浑水了。有他在，又怎会让那孩子伤到分毫？
　　想着，她忍不转头朝楚留香看了一眼，却见那孩子笑嘻嘻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的眼神一闪，笑着点了点头，便抱着孩子朝门外走去。
　　“你──你刚才使的是清风十三式！你哪里学到的？”
　　胡铁花突然大声迸出一句话，冻住了莫离本欲追上楚留香的脚步。她猛然转身望向金灵芝，刚好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那抹错愕。
　　“什么清风十三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使出什么清风十三式？你这人又混帐、又无赖，还满嘴放──放肆！”金灵芝终究是女孩儿家，太粗俗的话骂不出口，但脸上却已是气急败坏的样子。
　　莫离的心忍不住一沉。小说中，金灵芝是从原随云的蝙蝠岛那里得到了华山派的绝技清风十三式。难道──
　　不等她细想，胡铁花冷笑一声，接了下去：“你莫不是做贼心虚？”
　　“你才做贼心虚！”金灵芝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道，“说不定那小偷就和你是一伙的，你赔我的珍珠来！”
　　“姑娘，你的珍珠确实不是他偷的。”
　　一个温雅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只见楚留香已然返回，唇角依然带着微笑，缓缓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那颗珍珠现在何处。”
　　“在哪里？”
　　“就在那位兄台腰上的玉带里。”楚留香似漫不经心地朝屋角一指。
　　莫离顺着望去，只见屋角看热闹的人里站着个高大魁梧相貌堂堂的紫袍大汉，而他的腰上也确实束着一条白玉带。
　　见楚留香的手突然指向自己，紫袍大汉面上露出一阵惊怒之色，手已下意识地按到那腰带上。但他随即便恢复了常态，嘿嘿一笑道：“这位朋友真会说笑。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去偷她的珍珠做什么？”
　　“这倒奇了，天下小偷有几个是只偷熟人东西的？”
　　也亏得这位“盗帅”说话时脸不红气不喘的。饶是莫离此刻心思烦重，还是忍不住抿嘴一笑，胡铁花更是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
　　那大汉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他似乎有点怕楚留香，居然还是忍着没发作，只是闷声道：“阁下血口喷人，我也不和你辩。反正大家都看见，我从头到尾都和这事毫不相干，哪会拿了什么珍珠──”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但珍珠是你拿的，我已问过刚才那孩子，他也是之前受你指点，刚才才会突然冲进来。若这位姑娘不慎伤了孩子，你不是就能伺机走脱了么？”
　　楚留香话音未落，轻影一闪，金灵芝已挡在紫袍大汉面前，寒光闪烁的剑直指他的鼻尖。
　　“姑娘──”
　　“把你的腰带脱下来，让我瞧瞧！”金灵芝厉声喝道。
　　紫袍大汉脸色数变，终于挤出一句：“好，要我脱也可以。但若珍珠不在里面，又当如何？”
　　“若珍珠不在里面，我把头砍下来给阁下陪罪。”不等金灵芝开口，楚留香已微笑答道。
　　紫袍大汉目光闪动，突然一咬牙道：“好，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记得自己这句话就行！”
　　说罢，他便抬手解下了玉带。
　　金灵芝正欲伸手接过，人影一闪，楚留香已经抢在了她前面：“姑娘，这位兄台的腰带摆弄时一个不小心，是会闹出人命的。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只见他举起玉带，双手一扳，瞬时一篷银针朝屋顶疾射，笃笃笃尽数嵌入梁中。
　　只听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起，梁柱上竟冒起青烟，那些暗器周围的木色已变成惨碧。
　　莫离仔细看了看，失声道：“竟是虿尾！”
　　“虿尾？”
　　迎上楚留香的目光，莫离会意，如实答道：“此毒极难配置，但性烈无比，见血封喉，中者药石罔效。”
　　“君姑娘是医毒之道的行家，想来不会错了。”楚留香微微一笑。
　　金灵芝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那紫袍大汉一张脸早涨成了猪肝色，冷笑道：“我用暗器又怎么了？难道你还能从那里面变出颗珍珠么？”
　　楚留香依然双手握着那玉带，又是用力一扳，啪一声脆响，那玉带应声而断，一颗龙眼大的珍珠从中间空心处滚了出来，骨碌碌在地上打转。
　　莫离心念飞转，顿时明白他定是趁刚才众人抬头看暗器时，悄悄将珍珠藏到了玉带里。但这手法之快，可说是天衣无缝，实在不愧盗帅之名。
　　“好啊，果然是你偷的！”金灵芝怒叱一声，挺剑就朝紫袍大汉刺去。那剑光飘忽如风，赫然与刚才是一般意境。
　　就在这时，门口白影闪动，一人身形如风，匹练似地投入剑光中，啪一声用双手夹住了金灵芝的剑锋。
　　莫离定睛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素衣如雪，长发披肩，眉目清雅如画，赫然是个绝色女子！
　　“金姑娘，几个月不见，你的这手峨嵋剑法又精进不少。”她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悦耳，“若是还珠师太在此，只怕也得叹一声后生可畏。”
　　还珠师太是峨嵋剑派的掌门人，也是金太夫人唯一一个未曾出嫁的女儿，金灵芝的姑姑。峨嵋派门规不若华山森严，掌门人若想将剑法传授给自己的侄女，倒也是可以的。只是……
　　胡铁花之前说她用了华山剑法，当真只是看错？
　　金灵芝用力一抽宝剑，那人的双掌中却似附有磁铁，剑刃依然被牢牢夹着，分毫不动。她又惊又怒，喝道：“放手！你是何人？”
　　“三月的时候东海上偶遇，姑娘已经不记得在下了么？”来人目光闪动，松开了她的剑，倾身向前，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
　　早在听见“东海”二字时，金灵芝的脸色就是一变。此时听了那几句耳语，她突然倒抽了一口气，随即咬住嘴唇，缓缓垂下了持剑的手。
　　这个眼也不眨就风风火火闯进男子澡堂的少女，此刻却莫名脸红了。
　　莫离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自己就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有些怪异。
　　一身宽大的长袍、低沉的嗓音、比普通女子略粗大的手骨，以及……喉结。这位看起来秀质楚楚的“美人”，竟然是个男子！
　　她还在错愕间，只听见金灵芝又开口了，声音却比之前小了很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下路经此地，听见喧闹就过来看看。金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那人微微一笑，转头望向紫袍大汉，“这位兄台虽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姑娘这样的珍珠对他来说也非稀有之物，绝不至于为此而冒犯到金家人的。”
　　这句话说得颇为巧妙，多少顾全了双方的面子。那紫袍大汉朝他一揖笑道：“多谢公子仗义直言。”
　　金灵芝哼了一声。她身后的丫环见众人都已罢手，便弯腰想拾起地上的珍珠，却被她一把拦住：“已经脏了的东西还捡什么？我不要了。”
　　白衣人也不去理会她，却突然转头望向莫离，浅浅一笑：“君姑娘，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实在荣幸至极。”
　　“这位公子──”
　　“在下姓丁名枫，枫叶的枫。”
　　他是丁枫？依稀记得小说中那个蝙蝠公子的随从，并没有眼前人这般……美丽。莫离压下心头疑惑，敛衽行了一礼：“丁公子。”
　　“上次见到原公子时，在下忘了向他道贺，事后颇是懊悔。”丁枫又朝紫袍大汉和金灵芝看了一眼，道，“刚好海兄和金姑娘都是旧识，不如今晚在下作东，在对面的老字号‘三合楼’薄设筵席，给君姑娘贺喜。还望姑娘莫要推辞才好。”
　　“这──”莫离微一迟疑，开口道，“在下冒昧相询，公子认识随云？”
　　“在下确实和原公子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当时姑娘远在西域，不曾识得。”丁枫目光闪动，笑道，“这里人多，说话不甚方便，还是请姑娘赏光，晚上席间慢慢再叙。”
　　一旁的紫袍大汉突然插口道：“丁公子，酒楼毕竟噪杂，在下座船就在附近，若两位姑娘不嫌弃，还是让在下作东吧。”
　　“久闻海帮主在东海上叱咤风云，无人能够比肩。在下也很想见见海帮主那艘飞龙船的气派，不知可有这个荣幸？”楚留香突然走到莫离身边，微笑说道。
　　不等那位海帮主开口，丁枫已抢着道：“香帅大名如雷灌耳，在下早想结交，自是求之不得。”
　　“丁兄客气了。”楚留香躬身揖道。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丁枫环顾四周，笑道，“请诸位酉时到东城门下，我与海帮主定然恭候大驾。”
　　
　　“老臭虫，你怎么不早说那人是海阔天？要是早知道是他，刚在澡堂里我非让他喝我的洗脚水不可！”
　　此时楚留香、胡铁花和君莫离都坐到了一旁的茶肆里。小方桌旁还坐了个人，却是那偷金灵芝珍珠的“快网”张三。之前他一直躲在后间不敢露面，等众人分头走了，才被胡铁花给揪了出来。
　　楚留香听见胡铁花的抱怨也只是笑笑，却是莫离好奇问道：“那海阔天是什么人？”
　　“他是紫鲸帮的狗屁帮主，在东海上纠集了一批强盗，专做杀人越货的混帐事。”胡铁花闷声答道。
　　莫离怔了怔，不由地苦笑一声：“香帅，既是如此，你为何要拉我上那贼船？”
　　楚留香脸上的笑意突然隐去，放下茶杯，正色道：“小离，他们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莫离愕然：“我？”
　　“嗯。”楚留香缓缓道，“之前那个孩子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告诉他，如果他能够脚下不停，一口气从巷子跑到澡堂里，就给他铜板买枣糕吃。”
　　“老臭虫，你不是说那是海阔天安排的吗？”胡铁花插口道。
　　“那是我为了引金灵芝动手，胡说八道的。”楚留香叹了口气，“你想想，我们进澡堂时海阔天就已经泡在那里，他又怎会知道外面会闯进来些什么人？”
　　“这……”莫离微一沉吟，“为什么是冲着我，而不是金灵芝？”
　　“金家在朝廷有不小的势力，何况这孩子突然从门外冲进来，就算伤在她剑下，也只是误伤，不会给金灵芝带来多大的祸事。”
　　莫离缓缓点了点头：“所以，香帅怀疑是丁枫指使，目的是要引我进去救人，他才好借机出现在我面前？”
　　“嗯。”
　　她抿了抿嘴唇，陷入沉默。一旁张三看着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楚留香的朋友，似乎或多或少都会被他传染上这个毛病。
　　干咳一声，他喃喃道：“君姑娘并不行走江湖，那丁枫要对付姑娘做什么？”
　　胡铁花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要说对付小离，只怕最后还是冲着原兄！”
　　楚留香点了点头，沉声道：“金灵芝刚才使的分明是清风十三式，那丁枫却指鹿为马说是峨嵋剑法，其中必有古怪。”
　　张三瞥了胡铁花一眼，慢吞吞道：“也许人家只是看上了那姑娘呢？”
　　胡铁花立刻瞪了他一眼：“我把你丢那母老虎面前，你也去夹一把她的清风十三式给我开开眼界。”
　　楚留香轻咳一声，笑了笑道：“清风十三式是华山派不传之秘，剑意就在清风二字，以飘忽闻名。能挡下金灵芝那几招的人虽也不少，但要像丁枫一样出手就夹住剑刃，却是难上加难。”
　　莫离突然想到一事，抬头道：“随云之前说过，清风十三式本是他教我的南怀剑法中演变而来，难道……”
　　高昌血案的凶手疑似用了流云袖，现在金灵芝使出清风十三式，又多少和无争山庄收藏的南怀剑法有渊源。难道这个丁枫无事献殷勤，就是为了要陷害原随云么？
　　甚至，也许这一世的“蝙蝠岛”取了这么个名字，就是为了方便嫁祸于他。毕竟外人不知他视力已有了些许恢复。放眼武林，要说到失明的高手，只怕谁都会立刻想起他。
　　“小离，”楚留香低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这件事的内幕绝不简单。那丁枫既然盯上了你，索性今晚就到海阔天船上，看看他耍什么花样。你放心，有我和小胡在，和我们三人之力，还不用怕他们。”
　　“嗯。”莫离点了点头，忽又皱起了眉，“只是，若在水上……”
　　“这个不必担心。也不是只有海阔天一个人有船。”楚留香微微一笑，望向张三。
　　张三苦笑了一声，随即挠了挠头，对莫离道：“我的船又小又破，实在比不上那位海帮主的飞龙船。不过，若是姑娘不嫌脏，多坐几个人还是绝对不会翻的。”
　　莫离点了点头，眼神微敛：“那么，晚上就要有劳张兄接应了。”
　　她确实很想知道，那个朱唇粉面，比女子还美三分的丁枫到底是何来历。事到如今，也唯有到海阔天船上一探究竟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此丁枫也非彼丁枫……
另外，之后船上的剧情很多和原著不同，为了避免出场人物过多，海阔天的兄弟向天飞被我砍掉了。




海上销金知何处

　　紫鲸帮主海阔天的座船名“飞龙”，宽敞坚固，气派非凡。此刻船上灯火通明，一场丰盛的筵席不过才刚开始。
　　依然紫袍玉带，海阔天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之上。丁枫换了件玉色长袍，含笑坐在他左首，而他的右手边却坐着金灵芝。
　　这位之前给人感觉颇是骄横跋扈的女子，如今盛妆打扮过后，安安静静坐在席上，倒多了几分世家千金的感觉。只是莫离出现时，她上下打量几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说了一句：“君姑娘衣着朴素，随性而为，真让人羡慕。”
　　莫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相比之下略显素淡的衣服，笑了笑道：“鄙家太夫人常有教诲，诸事应避忌侈糜。在下多谢金姑娘夸赞。”
　　金灵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丁枫清了清喉咙，她便抿紧嘴唇，将目光投到另一边。
　　“君姑娘、楚香帅、胡大侠，各位请坐。”丁枫微笑招呼道。
　　见金灵芝敌意明显，莫离自然懒得凑上去碰她的钉子。道了声谢，她稍一迟疑，干脆就在丁枫身边坐下。
　　人影一晃，楚留香已在她另一边落座。对上她略带疑问的神色，他似有些促狭地笑了笑，朝胡铁花瞥了一眼。
　　莫离这才想起，之前自己为救人而冲进那澡堂时，金灵芝提剑追杀的人正是胡铁花。此时因为楚留香的“眼明脚快”，唯一空着的位子就剩金灵芝身边那张，他们二人倒是不得不坐在一处了。
　　金灵芝对胡铁花似乎比对莫离更为憎恶，此刻干脆扭过头，将大半个背影留给他，就当他是死人一般。只是这么一来，她的目光便不能避免地落在坐她另一边的海阔天身上，倒把这位名义上的主人给瞪得如坐针毡。
　　胡铁花也不理会她，只自顾自和别人说话，挟菜喝酒。不多时，正摆在金灵芝面前的珊瑚鱼球和紫醋炙银鱼就成了两碟子葱花姜末。
　　楚留香不住地打量他们两个，似是越看越有趣。
　　莫离却在看丁枫。
　　在座六人中，就数他的笑容最亲切，举止最殷勤，谈吐也最风趣。只是他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实在太过精致。皓齿星眸、梨颊微涡等等形容女子的词句，若用在他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半分夸大，合着那男性的嗓音和举止，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似乎非常熟悉清风十三式的他，是否也会流云袖？若是的话，高昌血案的凶手便呼之欲出……
　　“──丁兄莫非长居海上，才会和海帮主熟识？”
　　“倒也并非如此，只是在下曾仰仗海帮主之力，到东海上一个岛屿去过几次，如此便熟悉起来。”
　　听说到东海上的岛屿，莫离微微一惊，这才发现刚才自己略有些走神了。连忙收敛心思，却听楚留香继续问道：“不知丁兄说的是哪里？在下常年宅居海上，说不定也是在下熟识的地方。”
　　“明人不说暗话，香帅可曾听说过海上销金窟这个地方？”
　　莫离心中一跳，插口道：“丁公子莫非是指蝙蝠岛？”
　　“原来君姑娘知道？”丁枫转头望向她，微微笑道，“可是原公子曾对姑娘说起过？”
　　“丁公子是指──”
　　莫离话没说完，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喝，打断了她：“前方可是紫鲸帮海帮主的座船？老朽求见海帮主！”
　　那声音似是从十丈开外处传来，在座众人耳力都不弱，一下就能听出那人内功实在不怎么高明，明显已经力有不逮，正声嘶力竭在吼叫。
　　丁枫笑了笑，转头向海阔天道：“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向海帮主喊话，胆子倒是不小。”
　　海阔天回望丁枫片刻，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道：“螳臂挡车，说不定也是个有趣的人。不如大家一起出去瞧瞧？”
　　刻意落在后面，楚留香在步出舱门时轻轻拉了下莫离的衣袖，耳语道：“关心则乱，冷静些，等下再问清楚。”
　　莫离勉强一笑，自知此刻脸色一定是难看得紧。深深吸了口气，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朦胧的渔火晃晃悠悠地靠近，小船轮廓逐渐清晰。
　　胡铁花突然叫了起来：“张三！这小子搞什么鬼？”
　　莫离也已看清，那划船的人赫然正是“快网”张三。只是船头还站着一人，穿一身宽大的长袍，披着件灰斗篷，头上戴着个硕大的斗笠，遮去了大半面容。
　　楚留香的目光有些凝重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依然含笑站在一旁。便听海阔天扬声唤道：“这位朋友找我什么事？”
　　“在下听闻阁下乃海上豪雄，想请阁下载我去一个地方，不知行不行？”
　　身为紫鲸帮主，海阔天想来是不常听到这样的请求。他愣了一下，随即干咳一声：“在下倒也可以算是个生意人，只是，能雇得起这艘船的人实在不多。”
　　“这个在下当然知道……徒儿，我的箱子！”灰衣人唤了一声，立刻有人从后面捧出一只樟木箱，递到他手中。
　　那箱子不大，但似乎很沉，灰衣人接过后脚下立刻一阵摇晃，惊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偏偏脾气固执，挥手让身后人退下，自己颤颤巍巍地和箱子上的锁扣奋斗起来。
　　待他终于扳开锁扣，打开箱盖时，船上众人也不禁跟着倒抽一口气，替他捏上一把冷汗。
　　那，竟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黄金！
　　“海帮主，这些做为报酬，可够了吗？”
　　“够了，够了！”海阔天已经双眼放光，连忙问道，“不知阁下想去哪里？”
　　那灰衣人一边小心翼翼地重新扣上箱盖，一边回道，“在下想到那人称海上销金窟的蝙蝠岛去。”
　　不等海阔天回答，丁枫突然微笑着插口道：“那地方既然叫做海上销金窟，顾名思义，是要消耗巨资的。阁下若把这一箱金子都给了海帮主，不知销金窟的主人还肯不肯迎接？”
　　“不碍事，不碍事，这个在下早有准备。”灰衣人居然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在下共准备了四箱子黄金，绰绰有余了。”
　　海阔天长笑一声：“既是如此，阁下请上船吧！”在他这个强盗头子眼中，此人只怕早成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肥羊。
　　那灰衣人大喜道：“多谢！”他提着箱子跳了跳脚，似乎是想跃上大船，却又明显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海阔天笑眯眯地看着他，忍不住搓了搓双手。
　　“阁下，可需要在下过来帮一把？”楚留香突然开口。
　　虽然海阔天明显不把这灰衣人放在眼里，但是看到本该在暗处接应的张三载着这人出现，他、胡铁花和莫离都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不用不用，多谢兄台好意，有我小徒就够了。”那人摆了摆手，转头唤道，“白蜡烛，你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莫离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些小说中的情节，立刻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那徒弟“白蜡烛”已经走上前来，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只见他手一扬，一只铁锚就笃一声落到了海阔天的船上。
　　将绳索另一头系在灰衣人脚边的铁扣上，他伸手拉了拉，确定牢固，便一跃踩上绳索，稳稳朝大船上走来。
　　江面风大，两艘船都在浪里摇晃不止，但他走在那绳索上却如履平地，不一会就跃过船舷，稳稳落在甲板上。
　　海阔天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轻轻嗤了一声，显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中。这江上走绳索在常人看来自然极难，但对习武之人来说，也确实没什么。别说是楚留香，就是海阔天自己也能轻易做到。
　　他将目光转回船上，顺口问道：“令师要自己提四箱黄金过来么？会不会……太重了些？”
　　“不会。”白蜡烛静静回答，拔起了铁锚。而一直站在船头的灰衣人，此时却反而在小船上盘腿坐了下来。
　　只见白蜡烛深深吸一口气，低叱一声，用力将绳子一拽。张三那艘小船立刻离水飞起，直直朝甲板上飞来！
　　张三这船飘浮在海阔天的座船旁，相比之下自然渺小，但此刻凌空飞来，却也是个庞然大物。看见一片黑影当头罩下，事出突然，众人忍不住齐齐往后一跃，只有白蜡烛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只听他大喝一声，双腿微曲，抬手四平八稳地接住了那重逾千斤的船，轻轻放落到甲板上！
　　一时间，甲板上寂静无声。随后便听灰衣人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从小船跨足走下来，一边喃喃说道：“哎，这心给荡得……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不中用了……”
　　“船啊船，平日都是你载人，今天难得也有人载你一回。”张三也跃到甲板上，伸手拍了拍破旧的船身，喃喃说道。
　　海阔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几人，只觉得自己的腿骨比那灰衣人更软上几分。
　　有这么一个徒弟，莫说是四箱金子，就是带上四十箱，他还不是照样有恃无恐？
　　丁枫的目光闪动，缓缓露出笑容，走上前一揖到地，温言道：“诸位，此间酒席尚温，一起用些饭菜吧。”
　　
　　高明的易容术不但要改变人的外貌和特征，更要让别人一眼望去，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原本那个人身上去。此刻望着眼前的公孙劫余和白蜡烛师徒，莫离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苏蓉蓉。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之前到楚留香船上求助的英万里和白猎了。
　　一头乱蓬蓬的假发，半张看起来如同个腐烂柿子般的脸，再加上刻意压低的斗笠和宽大斗篷，这公孙劫余看起来又神秘、又诡异、又说不出的猥琐，任谁也不会将他和那个精明强干但容貌平凡的“白衣神耳”想在一处。
　　而白猎此刻，更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根“白蜡烛”一般。
　　也不知苏蓉蓉是用了什么手法，他原本古铜色的肌肤变成了一种几近病态的苍白，似乎还能隐隐看见表皮下细小的静脉血管。而那张不怒而威的脸，此时竟怎么看怎么像个坏了脑子的痴呆儿，让人忍不住觉得可怜。
　　白猎不似英万里那般圆滑又擅伪装，苏蓉蓉索性将他扮成这般模样，巧手灵心自然可见一斑。
　　“对了，君姑娘，你之前不是问我，是在何处结识原公子的么？”和公孙劫余客套几句之后，丁枫突然转头望向莫离。
　　此刻莫离心中已有些准备，举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才抬头回视丁枫，缓缓开口：“难道是在那蝙蝠岛上？”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丁枫浅啜一口酒，目光闪动，微笑道，“不错，在下便是在那里，曾和原公子有过数面之缘。”
　　“不知在那海上销金窟，究竟是怎样让人一销千金？”楚留香微笑着插口问道。
　　“据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在那里都能买得到。”
　　“哦？”
　　“但凡武功秘笈、断肠奇毒、灵丹妙药、乃至高官厚爵、如花美眷……据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蝙蝠岛的主人都可以给你。”
　　楚留香和胡铁花对望了一眼，莫离知道他们定然是想到了金灵芝使的那手华山绝技，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笑了笑，又望向丁枫：“看来，丁兄想必在那里也是收获颇丰？”
　　丁枫笑而不答。
　　“丁公子，那销金窟的主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莫离低声问道。
　　“这却没有人知道了。有人说他是年岁过百的老者，有人说他是玉树临风的少年，还有人说她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在下也不知那主人的真面目究竟如何。”
　　胡铁花皱了皱眉：“这却是越说越玄乎了。”
　　“实在并非在下故弄玄虚，而是……如果各位到了那里，就明白在下为什么这么说了。”丁枫又看向莫离，“君姑娘，销金窟的主人在半月前曾又发过一次请帖，广邀豪杰。前几回原公子都有
　　出席，想必这回也不例外。既然公孙先生要搭海帮主的船，诸位何不一同前往？”
　　“这──”
　　莫离正下意识地望向楚留香，却听见旁边啪嗒一声脆响。
　　循声望去，却见白猎双眼暴睁，一只手扼着自己喉咙，浑身抽搐着，仰面朝后栽倒！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又爬上来了 TAT




东海之上冠盖集

　　“啪嗒”“啪嗒”几声，朝后摔倒的是白猎，被掀翻在地的椅子却有数张。
　　楚留香形如疾风，已抢着将他扶起。莫离也只慢了半拍，一手扣住白猎手腕探到脉搏，一手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君姑娘，怎么样？”丁枫在一旁问道。
　　“应该还能救。”莫离沉声答道，用力晃了晃白猎的肩膀，“白──白公子！你得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可以吗？”
　　白猎只是紧紧扼着自己喉咙，干咳几声，浑身颤抖着，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我看，此刻他就算听见了，也未必能明白你在说什么。”楚留香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莫离抿了抿嘴唇，“这毒性猛烈，但幸好是走食道，此刻还未扩散，一个时辰之内应该能救。”她迎上楚留香的目光，叹了口气，“我要为他催吐。”
　　楚留香似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但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点了点头。
　　“扶他往前靠些，托住他的头。”莫离说着，深深地吸一口气，随后屏住呼吸，伸手掰开白猎的嘴，探食指到他喉咙深处，轻轻划动。
　　不多时，白猎喉间格格响了几下，哇一声呕吐起来。
　　莫离连忙抽身退开几步，避开地上的秽物。之前四处游历，她虽也曾经为误食毒菇的小儿催吐过，但需要这么亲手帮着成年人还是第一次。纵然她一向忍耐力颇高，此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胃里一阵泛酸。
　　四周余人也各自退开了几步，金灵芝更是受不了地跑出了舱房，只有楚留香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莫离突然想起，他是不用鼻子呼吸的。此时此刻，她倒是无比羡慕起这嗅觉失灵的毛病来。
　　依然由楚留香从背后扶持着，白猎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些，开始明白莫离的用意。不等她开口，便自行继续催吐，直到胃中空无一物才停下手，虚弱地喘息着。
　　莫离走到他身边，重新搭上他的脉搏，仔细辨别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公孙劫余”上前两步，开口问道：“姑娘，小徒他……？”
　　在这个时候还能将假扮的身份记得清楚，这神捕倒确实可称是临危不乱。莫离抬头笑了笑：“令徒只需要休息片刻，应当无碍。”她转头望向海阔天，“海帮主，能否让人调些盐水来，给这位白公子服用？最好能收拾个地方，让他躺一下。”
　　“船上还有几间空着的舱房，姑娘放心，我这就命人去办。”
　　“是否也让人带君姑娘到下面的舱房里，为她准备些热水？”丁枫微笑着插口。
　　“啊，是了，多谢公子提醒。”海阔天连忙应下，匆匆安排手下去了。
　　莫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沾上的秽物，朝丁枫微微欠身：“多谢丁公子设想周道。”
　　“哪里，君姑娘客气了。”丁枫深深地望着她，浅笑温语道，“姑娘反应机敏，又是医者仁心，在下十分佩服。”
　　
　　海阔天的船外表气派，舱房也颇为宽大，收拾得十分干净。在房中换下脏衣，莫离略事盥洗，打理整齐了，才轻轻拉开房门。
　　斜对面的舱房门虚掩着，楚留香似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框上，和房里的人说话。看到她出来，立刻朝她招了招手。
　　莫离随他走入舱房，他便将门在她身后掩上，低声道：“小胡和张三拖住了丁枫、海阔天在喝酒，好让我们说话。”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望向屋中另外二人。
　　英万里坐在小方桌旁，依然披着斗篷，戴着那大竹笠。而白猎则倚靠床上，虽然因为易容，看不出他此刻脸色到底如何，但那略有些恹恹的气息却还是流露出来。
　　“白──大人？让我再搭一下脉可好？”
　　也许因为刚才吐到了她身上，白猎似乎很是尴尬，才对上她的目光便慌忙移开，低声道：“姑娘还是直呼在下姓名就好。刚才多谢救命大恩。”
　　“哪里。”莫离笑了笑，便在床头的椅子坐下。白猎默默地伸出手腕，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离，你可辨得出是什么毒？”
　　“我能辨识出毒性，但要说到底是食用了什么，光是如此却难以推测。”莫离凝神诊脉，片刻后放下白猎的手腕，转头望向楚留香，“那些酒菜，香帅看过了么？”
　　“看过，但我却瞧不出什么异样。倒是白兄适才用的酒杯，灯火下色泽似格外亮些。”楚留香缓缓道，“只是我还来不及细看，海阔天便让人将东西全都撤走了，说要仔细盘查下人。他毕竟是主人，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和莫离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心里转的却是同一个念头：丁枫莫非是怕会被认出毒物，所以才如此殷勤，急着将她支开？
　　“君姑娘，在香帅船上时老朽对你多有隐瞒，还请恕罪。”英万里突然站起身来，朝她一揖为礼。
　　莫离连忙欠身：“不敢当。前辈为人谨慎，若之前对我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君姑娘是想问关于蝙蝠岛的事情吧？”英万里叹了口气，“其实，我们对那地方也可说是一无所知，所以才冒险探寻。”
　　“那么，英老爷子又是如何得知海阔天在此地？”楚留香插口问道。
　　“因为这个。”英万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摊平在桌子上。
　　两人凑到桌前，却见那上面画着不少曲线和标记，虽然略显凌乱，但笔工还是十分精细。
　　“这是……航海图？”
　　“嗯。我也是看了很久才弄明白。”英万里指着图左下角的一些曲线，缓缓道。“这是姑苏，这是长江水流。这条龙，代表的就是海阔天的飞龙船。”
　　“图上还有今天的日期，就是说，海阔天会出现此处并非意外，很可能是为了接应持有这幅地图的人。”楚留香沉吟着，“却不知老爷子这幅图是从何处拿到的？”
　　“从开封血案的凶手身上。”
　　莫离不禁意外地倒抽了一口气：“开封贡品失窃的案子，原来已经破了？”
　　英万里那易容之后宛若烂柿子一般的脸上，皮肉轻轻抽动，似是苦笑了下：“就算是破了吧。有个江湖上名声不显的独行盗被人一剑穿心，钉在开封衙门里的大树上。我等从死人身上搜出两张地图，顺着其中一张找去，已将失窃的贡品如数找回。”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那么另一张图，便是这个了？”
　　“正是。”英万里点了点头。
　　楚留香又仔细看着那图，手指顺着流水的曲线，缓缓滑过上面的一众标记：“蝙蝠代表的自然是蝙蝠岛了。鹰爪大概是淮西的鹰爪门，梅花是香雪海的蒲老怪，这元宝……难道是山东的‘货真价实’兄弟？这么看来，今天东海上倒真是热闹得很。”
　　英万里干咳了一声：“这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标记，有些老朽也猜不透到底代表着谁。但是其中最不容小觑的一个，我相信两位都能认出。”
　　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点住其中一个，低声道：“这是关中原氏的家徽。”
　　难怪在楚留香的船上，英万里会对她三缄其口。当时他没反过来盘问她，已是十分客气了。
　　“君姑娘，”英万里低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开封失窃的贡品虽然追回，但此事还有诸多疑点，高昌血案更是扑朔迷离。所以，熊大将军才会破例派出白兄，助我一臂之力。”
　　一旁白猎突然苦笑了一声，插口道：“只是我什么忙都未帮上，却险些先中了暗算。”
　　“我等都对医道一窍不通，遇见对方下毒，实在防不胜防。”英万里沉声道，“老朽不情之请，君姑娘是否能答应适才丁枫的邀请，和我等同去蝙蝠岛？”
　　莫离手指轻轻按着航海图上那代表着无争山庄的标记，眼神微敛，终于抬头道：“好。”
　　楚留香立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却又改变主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英万里却松了口气，对她长长揖道：“多谢姑娘。”
　　“前辈客气了。”莫离还了一礼，随后走到白猎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取了颗药丸递上，“白公子，把这个吃了，可以清除体内残余的毒素，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多谢。”白猎依然低着头，接过药一口吞下。他颊上颜色似又深了些，只是灯火阴影下看不真切。
　　楚留香朝门口瞥了一眼，低声道：“我等已经逗留多时，还是先回去上面，免得惹人起疑。”
　　英万里自然明白，点头再次谢过两人，便目送他们离开了。
　　走出舱房，楚留香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经过，立刻拉着莫离到一旁阴影中，沉声开口：“小离，你真的要留下？”
　　不等莫离回答，他又继续道：“我已经答应英捕头同去蝙蝠岛。只要我和他一起提防，想来也不会再中暗算。你……我总觉得，刚才白猎被下毒，其实是为了要留你在船上。”
　　莫离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一开始酒菜无毒，所以回到船舱后，我也放松了戒备。刚才只要对方换一种毒药，是完全可以杀死白猎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英万里此人虽然刚正不阿，但也可说是冷血，为了破案不择手段。他会把所有事情对你全盘托出，想必也是看出了，对方真正的目标极可能是你。”
　　莫离垂目不语。
　　“小离，趁张三的船还在此，让他送你回岸上吧。我和小胡随他们到蝙蝠岛。”
　　“不。”拒绝的话下意识地冲口而出，莫离自己也是微微一怔。顿了片刻，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香帅，记不记得我告诉你，之前在临安城外遇到阴姬弟子的事情？”
　　“嗯。”
　　“我总觉得，从西域归来之后，就已经被人盯上……”
　　武当派的阻截、两次巧遇金灵芝、丁枫的出现，以及神水宫那位八妹的警告……冥冥中，似乎早有人在她周围布下了一张精细的大网。可究竟是何目的，却又难以分辨。
　　“你觉得么，海阔天对丁枫虽然毕恭毕敬，却又不似听命于他。在丁枫背后，也许还有更厉害的对手。”莫离的声音已经压低到几乎不可闻，略为急促地说道，“若我到临安叶前辈处，或者回金陵家中，都可能会连累到老人家。而随云他……此刻他也许根本不在无争山庄。”
　　“小离──”
　　“香帅，他们目前并不像是要我性命，我还是跟在你们身边最为安全。”她咬了咬嘴唇，又道，“何况，若英前辈那张地图没错，在蝙蝠岛上能看见随云。我……我想走这一趟。”
　　楚留香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直捣黄龙，也许反而能出奇制胜。”他伸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原兄若真去过蝙蝠岛，想必有他的道理。先别想太多，上去吧。”
　　莫离不由地一震，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看破了她的心思。胸中因为他的话而莫名轻松了些，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
　　两人登上甲板，一眼就看到金灵芝站在船舷边，正迎风眺望岸上的灯火阑珊。楚留香轻咳一声，她立刻回过身来。
　　“金姑娘，胡铁花他们还在和海帮主喝酒么？”
　　金灵芝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楚留香对她难看的脸色视若不见，继续微笑道：“素闻金姑娘家学渊源，万福万寿园中便是三尺童子亦酒量惊人。姑娘为何不在席间，却独自在此？”
　　“我高兴，你管不着。”金灵芝虽立刻顶了这么一句，但似乎满腹牢骚无处发泄，顿了顿，又继续道，“四个又脏又臭的臭男人聚一起喝酒，丑态百出的，我为什么要去凑热闹？！”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喃喃道：“原来姑娘这么爱干净，难怪找人都要到澡堂里。”
　　莫离连忙抿住嘴唇，轻咳一声掩饰爆笑的冲动。
　　“你──”金灵芝似乎想不出要怎么回嘴，脸色变了几变，突然转向莫离，“你要搭这船到蝙蝠岛？”
　　“嗯。”莫离收敛起笑意，点了点头。
　　“君姑娘已有婚约在身，居然还能和一群男人同乘共渡、朝夕相处，原公子真是好肚量。”
　　如此──迂腐的话，由眼前这位大小姐说出来，还真让莫离感到哭笑不得。略为斟酌，她淡淡回道：“凡事贵在问心无愧。何况随云向来襟度轩敞，对我信任有加，也确实是我的福气。”
　　金灵芝噎住半晌，突然跺了跺脚，扭身就走，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知吧！”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楚留香叹了口气：“这位金姑娘处处和你作对，不知所为何事？”
　　莫离摇了摇头。当年原随云对金家“拒婚”之事并不为外人所知，她不想落下多舌之嫌，便笑了笑：“看一个人不顺眼总有理由，怕是只能问她自己了。”
　　楚留香微笑看着她，似已经明白什么：“小离不在意？”
　　莫离的目光闪动，反问道：“我和随云婚期在即，她高兴怎么看我，我又何必在意？”
　　话音才落，下面突然传来蹬蹬脚步声，砰一声巨响，有扇门被重重关上。
　　楚留香望着莫离，轻笑了一声：“原来你也不是真的没脾气。”
　　金灵芝之前并未走远，却躲在暗处听他们说话。连莫离都已察觉，楚留香又岂会不知？
　　“先堵她一下，希望她别再自讨没趣就好。”莫离微微耸肩，随即突然想起一事，不由皱起了眉头，苦笑着低喃，“只是不知海阔天这船上，有几间空着的舱房？”

作者有话要说：一些野外急救的小常识：如果不小心吃了有毒的蘑菇或野果之类，一般来说两个小时之内还没消化，可以自行催吐，然后再去就医。喝盐水则是防止脱水休克。
然后……勾子长也被我炮灰了 =。=
再然后，昨天有位筒子批评最近写得太过繁杂了(？) 留言不是很明白，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说实话，这也一直是我担心的问题。这篇同人是练笔之作，所以三卷我一直在逐步增加出场的人物，训练自己处理多角色场景的能力。《蝙蝠传奇》出场人物本就极多，而这卷我没像前两卷那样走旁支，基本上略过的角色不多。第一次写如此庞大的架构，处理失当的时候还请大家不吝指正。
一直觉得网上连载，和大家的互动是我最大的收获。上一卷大漠之行写得拖沓的时候，就有好几位亲提醒我拉回行文速度，对我帮助很大。所以……不能说大家的意见我会全部采用，而有些地方因为功力不够，想改也是一下子改进不了。但是，所有的意见和建议我一定都会认真对待。先谢谢各位。
最后再吼一声……本文一定HE，我真不是后妈啊！OTL




无主楼船多诡异

　　小说里，金灵芝极度迷恋着原随云，所以尽管惧怕那暗无天日的蝙蝠岛，依然执意前往。但是眼下原随云与她根本毫无瓜葛，她却还是留在海阔天的船上，倒让莫离有些弄不明白是为什么。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蝙蝠岛并非什么阴森可怖之地，而确实是个让人留连忘返的靡丽销金窟？ 
　　海阔天的飞龙船极为快捷，不日已离开长江口，驶入东海。一晃几天过去，日子平静得让莫离心生不安。 
　　没人偷袭、没人暗算、没有人失踪，甚至都没看见谁打个喷嚏受个风寒。小说里曾在这里发生的种种诡异离奇事件，此时全部不见踪影。几天来唯一还能被称为“冲突”的事情，只剩下金灵芝和胡铁花的唇枪舌战。 
　　也许知道若处处和莫离作对，只会显得自己是在无端吃醋，所以从那晚摔门回房后，金灵芝就不再找她麻烦，却把目标转向了胡铁花。海上除了碧波万顷，就再无其它风景，因此每天看他们两个抬杠，倒成了船上众人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只是几次过后，莫离渐渐发现，金灵芝在和胡铁花拌嘴的时候，目光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瞥向丁枫。但是那眼神中究竟包含着些什么，她却又说不准了。 
　　而丁枫……那个说话总是温柔亲切，比女子还妩媚三分的男人，多半时间却似乎是在看楚留香。 
　　这一日黄昏时分，乌云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腾，迅速逼近。那阴云在上空翻腾积压着，却迟迟未有雨水落下。入夜后，迷漫的雾气覆盖了整个海域，众人便早早散了席，各自回到舱房。 
　　因为只有四间空舱，几日来莫离和金灵芝不能避免地共处一室。海阔天这个主人和风雅沾不上半点边，船上就是文房四宝都找不全，更不用说书籍、琴棋这些东西了。此时莫离尚无倦意，又不愿对着金灵芝的冷脸发呆，想了想，便干脆找了个借口，重新回到甲板上。
　　雾中潮气极重，船舷上早凝结了一排水珠，被莫离顺手拂落。深深地吸一口气，她整个人倚上那坚固的木栏，闭起了眼睛。
　　甲板上此刻除了船尾的掌舵手，并没有什么人在。一阵阵雾气随着阑风扑面，似将人裹进了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耳边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身，极其宁谧。多日来一直隐隐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正在怡然神悦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靠近。
　　她微微一惊，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朝船舱的方向望去。轻捷的足音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灯笼微弱的晕光中。
　　“白公子？”
　　“君姑娘。”白猎走到她身边，微微皱眉，“你有心事？”
　　莫离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
　　白猎似是不信，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道：“姑娘，在这船上还是小心点，莫要独自出入。”
　　“嗯，我知道。”莫离点了点头，但此刻心情难得平静了些，实不愿这么快就回去面对金灵芝，便接着道，“我少时就回舱房，谢谢白公子关心。”
　　“我在这里陪姑娘吧。”
　　“不用──”
　　莫离下意识地开口婉拒，却被白猎打断：“君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是让我陪你一会，否则我也难以安心。”
　　“那……那就多谢了。”
　　白猎只简单地点了点头。也许因为他本是军营出身，此刻直挺挺站在她身侧，还真像尊门神一般。莫离不由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正有些无奈地想找个话题，他却突然开口了：“昨日听姑娘说，日后要回无争山庄……不知那无争山庄在哪里？”
　　莫离微微一怔，答道：“在太原以西，靠近悬瓮山。”
　　白猎神色一动：“我还以为姑娘是江南人士……太原离雁门已经不远，我便是驻扎雁门关外的朔方城。”他顿了顿，微笑道，“姑娘性子清静淡泊，倒是和那无争二字十分匹配。”
　　这话说得还真是……没头没脑。莫离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问道：“白公子常居关外么？”
　　“是。在下幼时蒙受熊大将军青睐，选拔入营，此后就一直在将军麾下效命。”
　　“原来如此。”莫离点了点头，“那日看白公子内力深厚，令人佩服，想必曾受高人指点。”
　　“先师毕生修习混元一气童子功，当年也是关外第一高手。我确实多亏他老人家指点。”
　　莫离轻轻“啊”了一声，突然忆起当年初到无争山庄时，曾在藏书楼里看过一本童子功的运功要诀。江湖素来传言只有童子之身才能修炼这种功法，可当时她对着经络图琢磨半晌，却无法看出其中有什么特异之处，后来便也置之脑后了。此时听白猎说到，才忽又想起。
　　彼时和原随云虽然情分未定，但也堪称知己，她都没好意思拿去问他。眼下，自然更不能问白猎这些处男不处男的事。于是，她轻咳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白猎却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脸上突然一红，嗫嚅道：“我──”
　　他突然顿住话头，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谁？”
　　莫离也已听见了脚步声，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开口：“金姑娘？”
　　“两位孤男寡女的，却深夜在此私聊，真是好兴致。”来人冷冷开口，果然是金灵芝。
　　“我不过是在此图个清静，恰好碰见白公子。”莫离淡淡回道，“既然金姑娘说时辰不早，那我回去歇息了。”
　　金灵芝哼了一声：“你若没做苟且之事，何必急着要走？”
　　莫离还来不及说什么，白猎已经冷声开口：“姑娘嘴上最好放干净些。”
　　金灵芝转头瞪了他一眼：“她再过几个月就是别人的老婆了，你这么护着做什么？”
　　白猎脸色一变，失声道：“什──君姑娘，你订亲了？”
　　“是。”莫离点了点头，疑惑地看他，“那日英──那日令师向我道贺时，白公子不也在场？”
　　“我以为他说的是姑娘学成，从西域归来之事。”白猎退后了一小步，低下头哑声说道。
　　莫离微微一怔：“可是……”
　　回想起来，当日英万里措辞确实含糊，而后来丁枫提起原随云，邀她前往蝙蝠岛时，也未点明两人关系。何况当时正逢白猎中毒，命悬一线之际，他多半连那些对话都不曾听见。
　　如此说来，刚才他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竟是……
　　莫离咬了咬嘴唇，脸上微微发烫，轻声说道：“白公子，我在西域游历前就和无争山庄的原随云订有婚约，至今已将有三年。”
　　“原来如此……”白猎勉强一笑，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金灵芝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喂，你们看！那──那是什么东西？！”
　　莫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浓雾中突然出现数十点火光，随后，依稀可见飞檐、庐舍、招展的旌旗……
　　仰头望着那轮廓渐渐清晰、似乎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莫离不由地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语：“这是──楼船？”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自古楼船多为战船，宏伟者高逾十丈、可载千人。但这种船畏惧风浪，十分不利于远航。此处已经离陆地遥远，为何竟会有楼船出现？
　　“帮主！快叫帮主，要撞上了！”船尾的舵手突然嘶声大吼，随即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伴着几人的惊慌呼喝。
　　金灵芝倒抽一口气，情不自禁地退了一大步：“那船──”
　　“快，抱住主桅！”莫离抿紧嘴唇，转身朝甲板中央掠去。
　　这艘飞龙船共五桅八帆，居中的主桅粗若巨树。当下三个人各据一方，背紧紧贴着桅杆，扯住篷帆粗索。还来不及有其它反应，就听见一声轰然巨响，脚下剧烈地颠簸起来，几乎将人甩飞出去！
　　滔天巨浪拍上甲板，劈头盖脸浇透众人衣衫。莫离双手紧紧扯着绳索不敢放开，任凭海水浸得眼睛涩痛。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让人胆寒的节节碎木之声，如滚雷般不绝于耳，其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惊呼。
　　“小离！”
　　莫离眼角突然瞥见一点灯火，连忙扬声叫道：“香帅，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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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光蓦然靠近，只见楚留香长衫也已尽湿，却还是在一片混乱中护住了手中的灯盏。看见她，他松了一口气：“小离、金姑娘、白兄，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楚留香身后，胡铁花拉着张三踉跄奔来，英万里也随即跟至。莫离微微踮起脚：“这船怕是要沉！海帮主呢？”
　　“不知道，丁枫也不见踪影。”楚留香还想再说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飞身退开数尺。
　　说时迟那时快，咯啦一声，原本他站立的地方数根木板一起折断，水柱冲天而起！
　　莫离惊喘一声，扭头叫道：“香帅，那艘楼船──”
　　“嗯，我们过去。”迎上她的目光，楚留香点了点头，随即闪身来到白猎身边，“白兄，烦你帮我。”
　　“香帅？”
　　“船锚。”他沉声回答，朝那居高临下的楼船望了一眼，随后转头叫道，“小胡，张三，一起过来帮忙。”
　　白猎立刻会意，松开主桅，率先奔向船头。金灵芝正想跟上，却被莫离一把拉住：“金姑娘，我们再找找海帮主和丁公子。”
　　金灵芝微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随着她朝船尾奔去。
　　另一边，楚留香等几人飞速赶至船头，解开了缠绕在桩上的铁索。白猎抬起沉重的锚，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朝楼船上扔了过去。
　　这只铁锚重达千斤，平时都是好几个壮硕汉子合力抬放。但他天生臂力过人，内力又极为霸道，只听“哗啦啦”一阵响，铁锚已落到楼船高高的甲板上。黑夜中寒光隐现，索链在两船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人影一晃，楚留香形若轻烟，顺着铁索窜上那艘庞大的船。片刻后，只听他扬声唤道：“过来吧！”
　　“君姑娘，金姑娘！”白猎转头张望。
　　“白公子。”两人应声赶到，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英万里已经插口道：“我和胡兄带张兄、金姑娘先过去。君姑娘轻功高绝，白兄内力深厚，就烦请两位断后了。”
　　这位神捕果然目光锐利，早已在不动声色中，将众人身手高下瞧得轻轻楚楚。
　　脚下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莫离抬头望向楼船，便觉得那上面的火把离得比刚才更远了些。
　　脚下的这艘飞龙船，正在下沉之中！
　　明白这一点，当下几人都不再多语，先后跃上那晃动不止的铁索。莫离和白猎走在最后，到半程时几乎已经不能立足，全仗着身法快捷，才连攀带爬地翻过了楼船的雕栏。
　　刚堪堪站稳脚跟，就听见嘎啦一声，巨锚受铁链牵扯，在甲板上伐出个大洞，卡在了两根粗木中间。那铁链不堪负荷，瞬时崩断。众人朝下望去，只见海阔天华美的船大半已浸没水中，黑沉沉的海面上，零星的碎木什物随浪漂浮。
　　莫离突然倒抽了一口气，举目四望：“为什么……这么安静？”
　　方才只顾着逃命，不曾留意其它。此时略定下心，立刻发现，四周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几个活人！
　　“小离，金姑娘，你们刚才可曾发现海帮主和丁公子的踪迹？”楚留香开口问道。
　　莫离摇了摇头，先回答的却是金灵芝：“刚才我们看过，前后通往下层的阶梯都已经被水淹没，之前的几个船员也不见踪影。他们……竟然全部都被困死了？”
　　胡铁花眉头紧皱，不住朝下张望：“船侧面被撞，为什么底层进水这么快？还有，这些人常年生活海上，水性都不弱，竟没有一个逃出来么？”
　　英万里的脸色凝重：“无论如何，以海阔天和丁枫的身手，都不该就这样糊涂送命。这艘楼船上也安静得诡异……难道是自己飘过来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这里灯火通明，旗帜颜色也尚鲜，不像是在海上飘流的无主之船。”
　　“要操纵这艘船，至少需要五十个人。”张三突然插口道。
　　白猎闻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张三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张兄乃造船航船的大家，他说要五十人，就一定不会错。”英万里连忙打圆场。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都流转着同一个问题：两船相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艘船上的人却都去了哪里？
　　火光下，金灵芝的脸色越来越发白。她站得离胡铁花最近，此时忍不住朝他身后挪了几步，颤声道：“没有一个人出现……难道、难道是鬼船不成？”
　　莫离背脊也有些发寒，但还是深深地吸一口气，低声道：“也许，他们只是躲在暗处而已。”
　　楚留香点了点头：“大家别分散了，一起四下看看。”
　　“香帅，我们下去舱房么？”
　　“不。”他眼神微敛，“舵在船尾，先到那里。”
　　从甲板上取了一支火把，七个人鱼贯走近船尾，一眼就看到那足有人高的木舵后定定杵着一条人影。
　　“请问，这艘船的主人在么？”楚留香扬声唤道。
　　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站立，一动不动。
　　“喂！”胡铁花吼了一声，正想说下去，脸色却陡然一变，“你们看，血！”
　　楚留香已经举着火把，跃至舵旁。火光映上那人的脸，金灵芝骇然退了一步，惊叫道：“海阔天！”
　　木舵后的人，正是晚膳时还谈笑风生的海阔天。鲜血从他胸口汩汩流出，淌过木舵，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暗红。
　　这位紫鲸帮的帮主双目圆睁，赫然已经死绝多时！

作者有话要说：先和大家说声抱歉……美国的读者文摘(Reader's Digest)前几天申请了破产保护，对交易什么的牵连挺大。这两天上班热火朝天唾沫横飞，于是回家脑袋就空如棉花……
呃，反正，周末会尽量多更一些，让小原出来。
PS：因为某人某个很有才的评论，白猎筒子在我心目中正式成为小白猪了 =。=




梦里暮商谁家颜

　　楚留香紧盯着尸体的后背，脸色凝重。
　　和众人一起赶到他身边，莫离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失声道：“好霸道的内力！”
　　杀死海阔天的，居然是穿透他胸腔的一截竹筒。能将如此钝物当作利器使用，需要何等惊人的腕力！
　　白猎浑身紧绷，环顾四周：“这船上的人──”
　　“这船上的人，海阔天一定认识。”楚留香突然开口。
　　“香帅？”
　　楚留香指着海阔天的双脚：“他死的时候，是正面对着舵，后背要害完全暴露。如果是你，自己的船被撞，登上对方的船抢了舵，可会如此不加防备？”
　　白猎沉默片刻，眼中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张三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海帮主也真舍得，就这么任人毁了一条好船……”
　　莫离抿了抿嘴唇，沉声开口：“他不但舍得，很可能还是亲自动手的。”
　　“小离说得对。”楚留香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这么大的竹筒，用这样的劲力掷出，破空之声难以掩盖。以海阔天的身手，纵是对方突然发难，也不该没有丝毫躲闪。除非──”
　　“除非他当时正全神贯注在做一件事情，比如掌舵去撞自己的船。”胡铁花替他说完，顿了顿，苦笑一声，“他奶奶的，这龟孙子死了也算活该。只是杀他的又是哪个混蛋？”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英万里率先开口道：“丁枫和他同舱，自然嫌疑最大。”
　　“若是海阔天在离开之前，就已杀了丁枫呢？”胡铁花清了清喉咙，“虽然丁枫看似身手较高，但若毫无防备的话，海阔天也不是不能得手。”
　　“不，你错了。”金灵芝突然插口。她紧紧抱着自己双臂，火光下那脸色苍白得可怕，一字一顿道：“就是再给海阔天五十年，他也绝对杀不了丁枫。”
　　楚留香微微挑眉，目光闪动：“金姑娘？”
　　金灵芝却紧紧抿起了嘴唇，扭过头垂下目光，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沉默片刻后，楚留香轻咳一声，道：“无论如何，海阔天一个人无法操纵这么大的船，我们到下面看看。”
　　
　　小心翼翼地踏进舱内，火把照亮黑漆漆的通道，金灵芝又发出一声尖叫。只是这一次，连莫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似字非字的符咒，发出妖异萤光。一眼望去，狭窄的长廊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惨绿色，似是通往幽冥之路，又仿佛是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等着将众人吞噬。
　　七个人都忍不住朝彼此靠近了些，只觉得颈后发凉，心跳如鼓。
　　“这……这是用碧磷写的么？”英万里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就连这位素来镇定冷酷的名捕，此刻牙齿也似乎在打架。
　　楚留香深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看了看，开口道：“不是碧磷。但似乎也是某种粉状物，我却不知是什么。”
　　莫离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字符上刮了几下，凑到火把下细看：“不管这是什么，其中并没有毒。”
　　英万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点头道：“这些字既非道符又非梵文，也许只是有人故弄玄虚，不想我们走下去查看。”
　　“也许……这是叫人回头的警告，只是我们看不懂罢了。”张三的声音此刻听来有些飘忽，让莫离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你这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胡铁花立刻骂道，用力捶了他一拳。
　　楚留香缓缓直起身子：“无论如何，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海阔天的船已沉没，四周是茫茫大海，他们总不能就待在楼船的甲板上等死。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沉默地靠在一起，沿着这条让人毛骨悚然的通道继续走了下去。不过短短几十步路，他们七人却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待看见长廊尽头那扇门时，莫离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门缝下透出微光，然而越走越近，众人的脸色都开始变了。
　　“血腥气。”莫离就在楚留香身边，不等他开口，便低低说了一句。
　　楚留香停下了脚步，对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静听片刻，沉声说道：“这门后面只怕没有活人了。英老爷子，你说呢？”
　　“老朽和香帅所见略同。”
　　莫离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顿时沉下，低声开口：“如果幕后凶手早就预谋杀光船上的人，只怕……也不会有食物留下。”
　　“实在没东西吃，死人也是肉。”张三喃喃说道，惹得莫离胃中顿时一阵翻搅。
　　“你──！”金灵芝自小娇惯，更听不得这样的话。她双眼一瞪，刚要发火，张三却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只怕还等不到饿死，就得先淹死。”
　　白猎双眉紧蹙：“为什么？”
　　“海上起雾，看来风暴将至。而这船却偏偏是艘楼船。”楚留香开口解释，见白猎似仍有疑问，便继续补充道，“楼船太高，平衡性不佳，是经不住大风浪的。传说三国时东吴孙权曾命董袭督造五艘楼船赶往濡须口，结果风暴骤起，五船尽数沉没，无一幸免。”
　　英万里咳嗽一声：“但此处已是深海，若楼船经不起风浪，不能远航，这船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们离岸已经有三天路程，此处往东有不少岛屿。这船，很可能是在附近岛上造出来的。”
　　听到这里，莫离心中一动，霍然转身重新打量地上那些发光的诡异字符，低声道：“我知道这是用什么画的了！”
　　“小离？”
　　“扶桑和其周围岛屿盛产一种晚上会发绿光的鬼蘑菇，若采来磨成粉晒干了，是可以入药的。”她抬起眼缓缓说道，“这种蘑菇雨后大批冒出，但离水不过几个时辰就会枯萎，之后便不会发光了。”
　　楚留香的眼睛一亮：“几个时辰……所以，这里其实离陆地很近了？”
　　“嗯，我想是的。”
　　“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可以拆船板来做个木筏，冒险一搏──”
　　楚留香的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如此豪华的一艘楼船给你们陪葬，诸位可还满意么？”
　　英万里脸色一变，咬牙道：“丁枫！”
　　“对了，各位到主舱去看过了么？在下为各位准备了一份薄礼，还请笑纳……诸位，后会无期，好走不送。”海上远远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至消散。那嘲弄的笑声却似还在众人耳边环绕不去。
　　金灵芝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是此刻没人留意。
　　白猎打量四周，皱眉道：“我们此刻是在船腹，四周都是木板，为何还听得如此清楚？他的武功……真有如此霸道么？”
　　“不。刚才的声音是从这里传过来的。”楚留香指了指眼前的木门，低声说道：“里面有窗户，所以丁枫的声音才显得如此清楚。这……应该就是主舱没错了。”
　　说完，他的眼神一敛，猛地伸掌拍开了那扇木门。
　　瞬时，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莫离抬手紧紧捂住口鼻，胃中又是一阵泛酸，几欲作呕。
　　看清室内的景象，就连楚留香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半晌，方才苦笑了一声：“张三你小子说得真准，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个人。”
　　只是，此刻已经变成了五十个死人！
　　壁上的火把吞吐明灭，两排椅子上，面对面坐着的人个个头颅低垂，被阴影覆盖了面容。若非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们看起来只是睡着一般。
　　在那两排椅子的尽头，墙上垂下黑帏，地上撒满白花，五口未上盖的空棺材并排停放，一目了然。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莫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达顶门，生生将她冻在原地。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后面突然响起的粗嗓音让莫离几乎跳起来，随即才意识到是英万里在问话。
　　楚留香紧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踏入室内，来到左侧第一张椅子旁。他举起火把看了看，沉声道：“是被人用利器贯穿咽喉而死。”
　　英万里也步入室内，静静打量片刻，皱眉道：“为何四下竟不见一点血迹？难道他们竟然是坐在椅子上，乖乖排着队被杀死的？”
　　楚留香转头望向她：“小离？”
　　莫离知道他在问什么，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点了点头：“应该是事先被下了毒或者迷药……我来看看。”
　　此时，其余众人也已踏入室内。胡铁花盯着那些棺材，半晌突然说道：“丁枫这小子也太吝啬了些。七个人却只给了五个棺材，要怎么睡？”
　　若不是正蹲下身子查看眼前的死尸，莫离真想冲上去暴打他一顿。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金灵芝总瞧着这人不顺眼。
　　然而，此刻金灵芝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莫离正微感奇怪，耳边却突然响起她的声音：“其中一定、一定有一口是我的。”
　　楚留香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些棺材，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她：“金姑娘？”
　　“丁枫……”金灵芝的目光有些发直，身子明显颤抖着，“他警告过我，在他事成之前，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使出那套剑法。我、我……”
　　楚留香和胡铁花不由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套剑法，指的自然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了。楚留香的目光闪动，开口问道：“事成之前？姑娘可知道他在策划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灭口！”她的眼睛在楚留香和胡铁花之间打转，声音越发尖锐，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去。
　　“金姑娘──”
　　“啊！”后退中，金灵芝踩上了一个死人的脚，吓得她一声尖叫，有些歇斯底里地转身就是一掌。
　　砰一声闷响，那尸体被她连人带椅子打飞出去，但是同时，室内响起咯拉一声轻响，分明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莫离下意识地循声抬头，便看见乌光一闪而逝。
　　“小心！”不及细想，她纵身扑向金灵芝。
　　眼角似乎闪过谁的衣角，但终究是她离得最近，已抢着拽住金灵芝的胳膊，远远带开。
　　嗤嗤劲风破空，数十枝利箭从屋顶射下，深深扎入地面。那位置，赫然正是刚才金灵芝站立的地方。
　　意识到自己险些被射成刺猥，金灵芝忍不住惊喘一声，又往后退开一大步。
　　“别──”她的动作太突然，莫离来不及开口阻止，已经被她带动，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左脚下突然陷落些许，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她心中才感不妙，只觉得风声骤起，后背已被硬物狠狠击中，身子顿时飞了出去！
　　砰一声重重摔落地上，天旋地转中，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翻滚着，耳边哗啦啦一阵响，依稀感觉自己接连撞翻了什么东西，才终于停下。
　　不好！那些椅子、机关……
　　念头一闪而逝，嗤嗤破空声已然响起！
　　眼前突然被一个阴影笼罩，温热的液体洒了她满身，溅在她脸上。
　　“君姑娘……”
　　“白──”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只呛出了一口鲜血，胸口痛如火燎。眼前白猎扭曲的面容渐渐模糊，只看见他胸口露出的几截箭头周围，触目惊心的血迹不断扩大，那暗红色渐渐覆盖一切……
　　“小离？小离！”
　　耳边依稀响起楚留香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香帅，我的项坠，里面……”在那一刻，神智已经渐渐模糊，思路却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意识到自己无力把话说完，她咬了咬牙，略带急促地喘息道：“若我……请你、请你交给随云，他知道……”
　　任夫人的毒经，以及自己游历时所学的精髓……若就此埋没，实在太可惜。
　　“别说了。我明白的，你放心就是。”
　　“谢谢……”心里一宽，瞬间，眼前似乎晃过许多张面孔，却已无从去辨识。轻叹一声，莫离任眼帘垂下，将她的世界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没有梦，却也不是全然失去意识。她在一片毫无止境的虚空飘荡着，喊不出声，也听不见声音。懵懵懂懂地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依稀出现一些色彩，漆黑的世界变得明亮起来，渐渐成形。
　　碧蓝的天空、连绵的山峦，灰白墓碑四周随风而动的芒草……心头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莫离怔忡片刻才终于想起，这里，是她双亲长眠的地方。
　　君翊、蓝天宁……明明是这一世与她血缘最亲的人，她却连他们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有时不经意间想起“父母”，眼前蓦然浮现的，依然是前世那两张被她悄悄刻在心上的容颜。
　　缓步走近，她轻轻将手按在墓碑上，说不清的愧疚悄然占据心田。黯然垂眼，却突然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墓旁赫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这又是……？
　　好奇地蹲下身子，她这才看清，坟头上竖立的白石并非墓碑，而是一对张牙舞爪的貔貅。
　　貔貅是挡煞瑞兽，自古被用来镇宅镇墓。尤其，因为民间流传那些妖道招养婴魂的故事，富贵人家多用貔貅镇守夭折婴孩之墓。
　　这么说来，这里埋葬的孩子难道是──
　　她自己？
　　惊喘一声，莫离霍然起身，连连退了好几步，眼前那无名的坟头却似在放大、拉近，要将一切吞没……
　　一股椎心的冷意猛然浸透全身，深入骨髓。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重新将她扯进黑暗之中。
　　依稀中，耳边有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内伤太重，老身虽已尽力，但……
　　“若三日之内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船上没有草药，只能听天由命了。”
　　“多谢师太。”另一个略带暗哑的声音响起，“师太忙碌整夜，还请多保重歇息。我会照顾莫离。”
　　随云！
　　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用尽力气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唤他，眼前却还是那一片令人心慌的黑，喉咙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随云，随云……
　　“原公子和君姑娘是未婚夫妻，老身也不好多说什么。公子内力深厚，少时倒不妨借此机会，为君姑娘运气疗伤。”停顿片刻后，语声缓慢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一旁似乎还有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但那沉重的巨石又压上了她的胸口，让她无法思考。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牵动全身，心中忍不住慌乱起来，苦苦地想要挽留最后的意识。
　　若此刻失去意识，是否会就此一睡不醒？
　　“莫离，”似梦非梦的挣扎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又响起原随云低沉的声音，“放心睡，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指尖有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在蔓延，渐渐将她包围。
　　是了，当年还是他教会她该怎么使用这一身内力。她这异于常人的行功法门，旁人也许不懂，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为她疗伤绝无反噬之虑。他……是真的在身边吧？
　　长长呼出一口气，莫离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任自己再次沉沦，没入那片虚无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首……周末卡文，跑去看超人前传 (Smallville)，结果彻底萌上里面的反派 Lex Luthur =。= 
感觉是和蝙蝠公子有点像的一个人，他喜欢的Lana也和小离有点像，都是天然呆，都是从友情开始……不过从第五部之后Lex彻底走向暗黑，于是虐得死去活来最后悲剧了 OTL
三天跳着看了一百多集，其他当然是没干多少事……就当我是为小原的暗黑面找灵感去了吧=。=




重逢却有疑云覆

　　也不知睡了多久，当莫离再次醒来时，睁眼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帏帐。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挡，才发现浑身酸软，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只觉得脑中如被塞满棉絮般，昏沉一片，整个人也仿佛在水上漂浮着。
　　“莫离？”
　　一道阴影挡去了晃眼的阳光，莫离心头一震，然而还未发出声音，已经被紧紧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随云……”哑声唤着他的名字，虽虚弱得无力抬手回抱，泪水却已夺眶涌出。酸涩的感觉充斥了喉咙，也涨满胸腔，隐隐刺痛的感觉开始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起伏而扩散。
　　“别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额角，贴上脸颊，带来一丝清凉。原随云的声音略显沙哑：“你受伤很重。幸好，总算是醒了……”
　　“我……”仍然昏沉的意识钝了思绪，脑海中似依稀闪过一些片段，却无力去仔细辨认。她闭上眼睛蜷在他怀中，轻轻问道，“这是哪里？”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才低声答道：“我船上。”
　　“你的──”她讶然抬眼，被触动了记忆，昏迷前的一切潮涌而来。当时明明陷在那艘诡易的楼船上，最后却是如何脱险？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无争山庄的？
　　“随云，你怎么会在这里？香帅他们呢？”
　　他的眉眼间蓦地闪过一丝她无法辨识的神色。莫离微微蹙眉，正想再开口，旁边突然响起一个苍老低严的声音：“君姑娘既然已经苏醒，有些事情，是否请原公子说明一下？”
　　莫离循声侧头，冷不防对上一张橘皮般坑洼不平的脸。她心中猛地一跳，脱口唤道：“枯梅师太！”
　　“君姑娘。”
　　原随云微微蹙眉：“莫离认识师太？”
　　“几年前，我与师太曾有一面之缘。”心念飞转，她垂下目光，低声道，“师太别来无恙？晚辈伤重在身不能行礼，万望恕罪。”
　　枯梅微微点头，脸上神色似和善了些，缓缓站起身来：“原公子？”
　　“师太，莫离才刚醒来，晚辈以为不应劳神。一切事宜还请稍后再议，不知意下如何？”原随云沉声开口，措辞虽然客气，语调却不容拒绝。
　　“公子的顾虑老身明白。不过，君姑娘如今既然已经苏醒，就已无大碍。”枯梅语气淡淡，“老身的医术或许不及真正的蓝太夫人，但这一点还是有把握的。”
　　“师太。”揽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原随云的神情未变，只是音调陡然沉下几分。
　　然而莫离却已经捕捉到枯梅话中的异常之处，秀眉微蹙，抬头重复道：“真正的蓝太夫人？”
　　“华山派的绝技清风十三式失窃，流落到江湖上。”原随云低叹了一声，开口回答，朝枯梅微微颔首，“此事疑与蝙蝠岛有关，师太搭我的船前往追查，为了掩人耳目，便假扮成你的外祖母。”
　　“蝙蝠岛？随云，你……”心头一时涌上许多疑问，然而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却顿时语塞，什么也问不出。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咬着嘴唇斟酌片刻，终于再次开口：“香帅他们呢？他们可知道？”
　　“嗯，香帅和胡兄都是师太的旧识，而英老前辈也是为了调查蝙蝠岛之事而来，都已知道其中内情。”
　　提到英万里，莫离的心底蓦地一紧，想起白猎浴血的身影，忍不住黯然垂下目光。
　　“莫离？”察觉到她的异常，原随云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白猎不在这里，是么？”
　　原随云静默片刻，低叹了一声：“可惜，我未能有幸与他会上一面。”
　　莫离深深地吸一口气，却挡不住眼底泛滥的水光，只能侧头紧紧闭上了眼睛。胸肋间刺痛的感觉突然尖锐起来，她用力咽下喉咙口的酸涩，埋首在他胸前，颤声低语：“随云，他救了我的命，我却已经记不清他的相貌……”
　　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眼前浮现的，始终是那张易容后苍白又有些僵硬的脸。当日在楚留香船上惊鸿一瞥的英气男子，究竟是怎生的眉眼，在她记忆中却早已模糊。
　　被原随云紧紧搂在怀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似乎过了很久，才听他缓缓说道：“香帅他们都很担心你。如今你终于苏醒，也该让他们知道。”
　　
　　原来，当日她昏迷之后，眼看伤势严重，而船上又机关四伏，楚留香想出了一个冒险的脱身之计：将那五口棺材用帆索捆成一排，以棺材盖为桨，当成龙舟一般划用，离开那庞大得无法操纵的楼船。
　　几人之中，数楚留香内力最为深厚，又曾经为莫离输送过真气，略知道她那与常人不同的经脉走向。当下由他抱着莫离坐在中间那口棺材里，为她输送真气续命，剩下四人则尽全力“划船”朝东南方迈进──扶桑等诸岛国都在那方向，海上来往的商船也多。
　　所幸，经过一夜之后，他们没遇上别人，却恰恰先遇上了原随云的座船。而枯梅师太又刚好精通医术。如此，莫离才侥幸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听了楚留香的叙述，莫离也不禁有些后怕，往原随云怀中缩了缩。深深地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她开口问道：“张三和金姑娘呢？”
　　“这几天原公子一直在这里照看你，张三帮着监管船上的运作，还在甲板上。”楚留香停顿片刻，缓缓道，“金姑娘么，也许是不敢来见你。”
　　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莫离想了想，立刻明白。金灵芝偷学清风十三式，如今正主就在这房里，她自然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了。
　　只是，这里的枯梅大师是否还和小说中一样，监守自盗，其实身为蝙蝠岛幕后人之一？原随云为什么要到蝙蝠岛去？他又是怎么会认识枯梅大师的？
　　莫离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疑问，但胸口还隐隐痛着，仿佛压着块巨石一般闷窒，让她无法清晰思考。
　　楚留香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又开口道：“小离，你的脸色还很差，多歇息一下才好。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原公子，也请你出去吧。”一直静默在旁的枯梅突然插口说道。
　　“师太──”
　　“之前君姑娘伤重昏迷，可以不计较男女之嫌，但如今既然已经苏醒，公子实不该再朝夕共处一室。”枯梅沉声说道，“否则，要如何让人相信老身是君姑娘的外祖母蓝太夫人？”
　　莫离闻言一怔，转头望向原随云：“这船上还有什么人？”
　　“青城派赤松道人、唐门二当家唐胜开、神龙帮总瓢把子云从龙，”原随云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那位武当派的云虚道人。”
　　“你──”
　　“这些人，不是门下绝技无故流落江湖，就是和蝙蝠岛有其他过节。”英万里突然抢着回答，瞥了原随云一眼，悠然道，“原公子调查高昌石脂水一事，最后亦怀疑是蝙蝠岛将流云飞袖泄露到江湖上，所以请了这些高手同行。”
　　他的语气似乎别有所指，但原随云却只是笑了笑，道：“正是如此。”
　　“无论如何，我派丢失清风十三式，绝不能让这些外人知道！”枯梅那双黑洞般的锐眼扫过每个人脸上，厉声道，“老身向诸位透露实情，已是无奈之举。他日若此事流传到江湖上，华山派绝不会甘休！”
　　这位老师太当年为了维护华山派清誉，甘忍将一手浸入沸油，生生炸成焦骨，才得了“枯梅”之名。她为掩人耳目而假扮蓝太夫人，倒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当下楚留香恭敬一揖，肃然道：“晚辈等必然守口如瓶，还请师太放心。”
　　枯梅师太点了点头，神情略缓，转头望向原随云：“原公子，我既然扮作君姑娘的长辈，自然也会照顾于她，你毋需操心。”
　　原随云顿了顿，终于还是微微颔首，松开了环抱莫离的手。
　　由他扶着重新躺平，尽管心头疑云重重，但看着他略带倦色的脸，终究还是关切占了上风。勉力抬手碰了碰他的手掌，莫离强压下想要让他留下的冲动，轻声道：“对不起，这几天让你担心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的眉眼间似闪过一丝暖意，反握住她的柔荑，用力捏了捏，沉声道：“我知道。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
　　她心头一震，然而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松开她的手，朝枯梅颔首示意，随后便静静与众人一起走出门外。
　　是她的错觉么？刚才……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君姑娘。”
　　旁边传来枯梅的一声轻咳，让莫离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出神许久。此刻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们二人。
　　定了定神，她开口问道：“师太……是如何结识随云的？”
　　“无争山庄先辈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也曾对鄙派有过恩惠。所以，这次听闻原公子暗中调查蝙蝠岛，老身便找上了他。”
　　是这样么？为何随云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透露给她知道？而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若是为了高昌之事而追查蝙蝠岛，为何竟会被远在华山的枯梅知晓？
　　“原公子许是不想让姑娘担心，所以未告知实情。姑娘重伤初愈，还是多休息才是。”枯梅又开口道，虽是破例的关怀之词，由她说来却总带着股冷冰冰的味道。
　　莫离眼神微敛，抿了抿嘴唇，终于低声道：“师太所言甚是，晚辈在此谢过。”

作者有话要说：我从轮回的尽头归来……
咳，话说当年看一部叫Buffy the Vampire Slayer的电视剧，写过一无比脑残狗血的同人，取名Gathering of the Chosen (= =!!!)
当时电视剧中，女主Buffy和男二Spike纠缠不清──就是那种被外表吸引，但其实心里另外想着别人，然后因为自己是正义人士而对方邪恶所以无法爱上的──感情。
于是在同人中，我让邪恶的Spike为了救Buffy而华丽丽地挑战大魔头，在她面前挫骨扬灰，然后Spike临死非常煽情吼叫说：既然你不爱我，我就让你欠我一辈子，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忘记我爱上别人！(我就一狗血天雷台言编剧 = =!!!)
咳，在写完那同人的第二年，Buffy演到了第七季，然后大结局中，Spike真的为救Buffy而华丽丽牺牲了(虽然他已改邪归正)。当时俺目瞪口呆望着屏幕愣了N秒钟，然后顿悟：狗血男配一道，果然殊途同归。
从某些方面来说，活着的永远抢不过死了的……或者说，如果活着抢不过，死了还可能占一席之地 ORZ




深夜密谈扰人心

　　莫离伤得虽重，所幸枯梅师太确实精通医术，而原随云内力深厚，又熟知她真气运行的路线，连夜为她运功疗伤。所以从昏迷中醒来后，她只是在房中静养了两天，便恢复了大半。除了胸口仍隐隐作痛，已大致无碍。
　　在这两天中，莫离突然频频想起了一个来自前世的名词：电灯泡。
　　枯梅大师顶着蓝太夫人之名，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她房中。虽然大半时间这位老尼只是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但眼前看着她那张枯瘦严厉、伤疤遍布的脸，总让人感到浑身不自在。所以尽管原随云时常来她房中陪伴，两人却几乎没说过多少话。往往是他抚琴而她静静聆听，如此便度过半日。
　　望着枯梅师太时刻在旁的身影，她始终没能问原随云一句，为何前往蝙蝠岛之事，他只字不曾对她提过。
　　大船仍往东而行，据说不日即将抵达蝙蝠岛上。而船上所有的人，莫离也都见了一回。
　　枯梅师太此行带着两个女徒，其中高亚男莫离早有一面之缘。就算不曾见过，看胡铁花每次见了她都恨不得躲到墙壁里的模样，也就能猜到一二了。而另一位少女华真真，却和英姿飒爽的高亚男截然不同。
　　莫离还记得，在小说中华真真深藏不露，武功高强不下于楚留香。当众人陷在蝙蝠岛时，正是她和楚留香联手对敌，亲手制伏枯梅师太。
　　而此刻莫离看到的华真真，正如小说中描述的一般斯文秀气，低垂着眼，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怎么看都显得弱不禁风。
　　无论如何，若她真如小说中一般厉害，对他们来说总是有益无害的。
　　这一天晚上，莫离在榻上运功调息。眼看快至深夜熄灯之时，她突然睁开眼睛，望向另一张榻上的高亚男，轻声开口：“我有些饿了，想到厨房弄些吃的。”
　　这两天来，枯梅以她养伤期间需人照顾为由，即使晚上也总留高亚男下来，与她共宿一室。
　　这时高亚男愣了愣，便欲起身：“姑娘想吃什么？我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莫离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道，“令师其实多虑了。如今我伤势已好大半，倒正应该多活动一下筋骨才对。”
　　“可是，师父她老人家──”
　　“师太精通医术，我说的这些，她想必也是知道的。如果姑娘不放心，不如去征询一下她老人家的意见？”
　　高亚男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自然相信姑娘的话。要我陪姑娘一起去么？”
　　“不用了。”莫离笑着回绝，却在步出房门时，忍不住侧头瞥了她一眼。
　　虽然之前她因为有伤在身，确实行动不便，但总觉得，枯梅师太有意无意间断绝了她和原随云单独说话的机会。可是适才，高亚男却未对她的行动有丝毫阻拦。难道……真的只是她多心了么？
　　原随云的这艘船比海阔天的更大也更气派，前后各有六间舱房。待莫离出了房门，才想起她并不知道原随云的舱房究竟是哪间。略一迟疑，她转身朝甲板踱去，想先找个仆役问话。
　　船身随着海浪规律地左右轻晃，莫离一手扶着墙，走得极慢。才刚踏上甲板，凉风立刻迎面袭来，此时她重伤初愈，忍不住微微打了个颤。
　　双手抱住自己的臂膀，正要迈步前往船尾，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小离？”
　　转身看清来人，莫离浅浅一笑：“胡铁花。”
　　“你伤好了？怎么一个人出来？”他朝船舱的方向望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你的丫环呢？”
　　莫离一怔，才想起高亚男和华真真目前都是“蓝太夫人”的婢女。至于胡铁花问的是哪一个，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还在房中。”看着他那不知该说是畏缩还是期待的表情，莫离抿了抿嘴唇，挑眉问道，“你找她？”
　　“没有，没有！”胡铁花立刻摇手，憋了半天，又讪讪道，“我随口问问而已……”
　　听说当初高亚男想要嫁他的时候，他逃得比兔子还快，连楚留香都遍寻不着。现在人家对他不理不睬，他躲归躲着，却反倒记挂起来。莫离有些好笑，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你知道随云住哪个舱么？”
　　“靠近船尾那边，离楼梯最远的一间。”胡铁花立刻答道，眼珠转了转，“怎么，小离你──”
　　莫离轻咳一声，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其实我和你一样，不过随口问问而已。”
　　意识到此刻打趣她讨不到便宜，胡铁花干笑一声，揉了揉鼻子：“呃，那我先回房了……你自便、自便。”
　　转身朝下面走去，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住了脚步。犹豫片刻，又回身道：“对了，金灵芝就在船尾。你若过去，能不能先和她说几句？”
　　“为什么──”
　　“这次的事，她心里也很不好受。”胡铁花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们坐那些棺材里的时候，她划得两手全都起泡，血淋淋的，也没停下片刻。但原兄还是……从上船后，原兄一直对她冷言冷语，她也没发脾气。”
　　若非心里愧疚，那位大小姐又怎受得了别人如此对待。莫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好，我知道了。”
　　别过胡铁花，她继续朝着船尾走去，果然远远就看见了金灵芝的背影。
　　听见脚步声，金灵芝霍然回头，面上露出讶异之色。她匆匆抹了下眼睛，又抬手摆弄发鬓来掩饰，哑声道：“君姑娘，原来是你。”
　　“嗯。”莫离才刚应了一声，金灵芝已接了下去：“你……你身子大好了么？”
　　她点了点头，瞧见金灵芝双手上都缠着厚厚的布，想起胡铁花说的话，心里自然又软了几分，遂温声道：“已经不碍事了，谢谢关心。”
　　意识到她在看什么，金灵芝脸上微微一红，将双手藏到了袖中。她咬着嘴唇，半晌才又开口：“那天在船上，你们都看出来房里有机关，是不是？”
　　“我也是在你掀翻那椅子之后，才明白过来的。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提醒你一声，就──”莫离目光微敛，抿了抿嘴唇，缓缓说道，“之前走道里遍地都是那发光的字符，我等皆万分戒备，结果却什么事也没有。等到了主舱里，看到死人和棺木，自然就被分散心思，不再怎么留意脚下……楼船上的事若是丁枫一手布置，那么他的智谋和狠辣，实在都非常人可比。”
　　月色下，金灵芝的脸又白了几分。她整个人似乎畏缩了一下，才喃喃低语：“我、我当初不该惹上他的……”
　　“惹上他？”
　　金灵芝脸上突然烧红起来，但随即却又立刻变得惨白。她的神情变幻不定，过了许久，终于一字一字，极轻地对莫离道：“他教过我武功。”
　　莫离一怔，但随即想起许多，突然明白了那瞬间她脸上的红晕从何而来。
　　金灵芝的武功并不高明，即使有清风十三式剑谱在手，只怕也无法自行参悟剑意。而丁枫当初一出手就制住了她，显然对她的剑法十分熟悉。所以，金灵芝的清风十三式，很可能是丁枫在蝙蝠岛上传授给她的。
　　想起当初原随云手把手教自己使剑的情景，莫离忍不住叹了口气。孤男寡女在那漆黑一片的蝙蝠岛上，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真是不想歪也难。怪不得当初在海阔天船上时，金灵芝总是盯着丁枫看个不停。
　　在心底玩味片刻，她终于又抬起眼来，轻问道：“金姑娘，你为什么要去蝙蝠岛？”
　　金灵芝没有立刻回答，却转身望着黑沉沉的海面，许久，莫离才听见她那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你知道我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吗？”
　　不等莫离回答，她便接了下去：“我那八个姑爹，不是什么帮主门主，就是朝中的将军。唯一没出嫁的姑姑，是峨嵋派的掌门。我的堂姐们，也都嫁得风风光光的……金家的女人，如果没有我姑姑那样的本事，就一定得嫁名门望族之后。奶奶虽然宠我，但是在这一点上，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妥协的。”
　　“所以──”
　　“不，”金灵芝依然背对着她，摇了摇头，“那时我才刚及笄，奶奶也想多留我几年，倒不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对那些世家子弟瞧不上眼，她也就由得我去……后来，有次原随云为一些产业的事情到万福万寿园来，奶奶就派人到后院找我。”
　　她突然止住话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继续道：“我本也不想见他，尤其他还是个瞎子。可是，那天我只远远看了他一眼，却──”
　　听着她的话，莫离突然想起了许久以前，金陵城中的那个除夕夜。满城爆竹纸屑飞扬，屋顶上的少年面目清俊、举止温雅……当时，她何尝不是被他的风采所折，而一时失神？
　　金灵芝终于转回了身子，直直地看了她许久，低声道：“我妒嫉你。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没有关系。他想娶的，却偏偏是你。”
　　莫离叹了口气，抬头迎上金灵芝的目光，平缓开口：“纵是如此，我和他都不曾欠你什么。”
　　金灵芝面上一红，别转了视线。她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知道。之前的那些，我……总之，对不起。”
　　“嗯。”莫离微一颔首，接受了她的道歉，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你到蝙蝠岛，是为了学武么？”
　　“我本以为，若我的武功能和姑姑一样厉害，扬眉江湖，奶奶就不会再催我找那劳什子的未来夫婿。可是……我不该去蝙蝠岛的。”
　　“那里究竟──”
　　莫离才刚开口，金灵芝就立刻摇头打断了她。她的神情显露一丝惊恐之色，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那是……你绝对意想不到的恐怖地方所在。也许原随云不在乎，但是……”
　　“金姑娘？”
　　“你去让他回航吧！若你想要回航，他应该会同意的。”金灵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自从海阔天的船沉之后，我就觉得，那个地方绝不能再去！我们、我们说不定都会死！”
　　“金姑娘，你冷静些。”莫离走到她身边，摇了摇头，“唐门、武当、英老前辈他们都是为了这蝙蝠岛而来。就算我让随云回航，他们也不会同意的。经过海阔天船上那些事，只怕连香帅和胡铁花，如今也是一心想要前往探访。”
　　金灵芝的脸色又变得灰白了几分，紧紧咬着嘴唇，垂下了目光。
　　“这丁枫到底是什么人物，难道，凭这里诸多高手也无法对付？”
　　“可怕的不只是他，还有……我也说不上来。你去问原随云吧，也许他比我知道得多。”
　　“你在蝙蝠岛上遇见过随云？”莫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灵芝立刻摇头：“也是那时听丁枫提起，我才知道他也去过。后来你昏迷时香帅问过他，他也没否认。”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声音紧绷，“在蝙蝠岛上，我谁也没有瞧见。”
　　莫离微叹了声。也亏得对小说中的蝙蝠岛尚有印象，才能明白金灵芝为什么这样说。她点了点头：“你……还是别太担心了，早点歇息吧。”
　　金灵芝有些勉强地低应了一声。
　　莫离继续朝通往下面的舱门走去，突然又顿了顿，回头道：“光是在这船上，能让金太夫人认可的孙女婿人选，除了随云都想必还有人在。金姑娘，这些年来江湖上的年轻才俊，你真的一个都瞧不上眼？”
　　说到底，终究还是因为被“拒婚”而赌气，所以对谁都摆起脸色，想要挑个更好的夫婿吧？只是，不论相貌、家世、武功还是才智，同辈中又有谁能盖过无争山庄的原随云？
　　暗叹一声，不等金灵芝回答，她便朝着下面的船舱走去。
　　缓步下了木梯，却见走道中的油灯灭了一盏，显得有些昏暗。她眨了眨眼，看见走道尽头那扇门，正待举足，那门却突然打开了。
　　看见门后出现的人影，莫离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将全身没入阴影中。
　　房中透出的光比外面明亮许多，清晰地照出枯梅师太那瘦骨嶙峋的身形！
　　莫离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剧烈，胸口一直隐约的钝痛一下又尖锐起来。小心地屏住呼吸，她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离开了枯梅视线可及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藏进扶梯后的角落中，紧紧贴住了身后的墙壁。
　　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牢牢咬住嘴唇，直到那抹永远让人感觉压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角。
　　枯梅师太面无表情，也未朝她藏身的地方扫上一眼，便缓缓踩着扶梯朝上面去了。那轻微的脚步声始终极其规律，并未出现丝毫停滞。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离才终于重新迈进油灯光亮中，只是已汗湿重衣。
　　一手扶着墙壁，她眼也不瞬地盯着通道尽头那扇已然重新合起的舱门，一时思绪纷乱，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那真的是原随云的舱房吗？枯梅师太为何会深夜从他房中步出？
　　……是否因为早知如此，所以刚才高亚男才会如此爽快地放她独自走出房间？
　　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莫离才终于重新迈动犹如灌铅的双腿，缓缓朝那舱门走去。
　　无论如何，总还是要弄清楚才好。只是若此时应门的确实是他，她又该──
　　突然，从上面传来一声惊叫，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听来分外响亮，让莫离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是金灵芝么？难道是枯梅和她动手？
　　通道尽头的那扇房门依然禁闭，旁侧的一扇舱门却突然打开了。来不及再思索什么，莫离下意识地扭身，不等身后脚步声响起，已朝声音来处飞掠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一月开坑到现在，居然写三十万字了。给自己撒把花……对偶这个读书时平均一年七万字，至上班后已掉到三年七万字的人来说，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奇迹 =。=




更闌独缺佳人影

　　毕竟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急急提气纵上甲板，莫离胸口顿时一阵刺痛，眼前隐冒金星。
　　趁未有人看见，她连忙闪身退至一旁僻静处，闭目调匀了呼吸，才朝着喧哗处快步走去。
　　船舷旁早已经围满了人。只见金灵芝面色苍白地站在胡铁花身后，而高亚男满面怒容地瞪着她，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若不是张三和英万里一左一右紧紧拉着她，只怕她早就扑上去和金灵芝拼命了。
　　一旁，楚留香和原随云说了些什么，突然扭身越过船舷，如一尾鱼般投入水中，瞬间没了踪影。
　　莫离连忙赶了上去：“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原随云匆匆回答一句，一边侧头对赶来的船员命令道：“你们也放小船下去，一起找人。”
　　“是！”那几人答应一声，朝船尾奔去。
　　“什么落水，明明是她──”高亚男咬牙切齿地说道，猛地又挣扎起来。张三功力较弱，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没能拉住她。
　　“姑娘！”原随云低喝一声，沉声道，“目前救人要紧，等香帅回来之后再论其它。若能把人救回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他顿了顿，转身朝枯梅师太深深一揖：“太夫人以为如何？”
　　“听你的意思吧。”枯梅持着长辈身份，淡淡回答。
　　听她开了口，高亚男才终于停止挣扎，只是依然恨恨瞪着金灵芝，紧抿着唇，胸口起伏明显。
　　莫离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除了下水找人的楚留香，甲板上独缺了华真真。心中诧异，她侧头悄声问原随云：“落水的是华姑娘？”
　　他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腰。
　　脑中蓦然浮现刚才经历的一切，她竟不能克制地微微一僵。
　　原随云一怔，眉心蹙起，低声问道：“莫离，怎么了？”
　　“……没事。”下意识地按住他欲抽离的手，她迟疑片刻，终于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膀，近乎小心翼翼地，缓缓吸了口气。
　　鼻端闻到的，是他衣上那股熟悉无比、淡淡清爽的味道，并无搀杂一丝其它──没有枯梅师太周身缠绕不去，似檀木又似香灰的气味。
　　压在心底的大石突然松动了些，莫离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虽然一直刻意不去想起，但自从醒来后，小说中枯梅和原随云之间那暧昧不清的关系，便一直如骨刺般隐隐扎在她胸膛。恍然发现，自己对他的独占欲原来那样强烈，容不得与别人分享这属于她的怀抱。
　　……既然无法抑制，就索性任性一回吧！反正，真正的蓝太夫人其实远比眼前这位开明得多。
　　反手抱住原随云的腰，她无视枯梅师太似阴沉了几分的脸色，倚在他身上，低声说道：“不过是刚才走得急，有些头晕罢了，不用担心。”
　　“真的没事？”他依然锁着眉头，追问了一句，“你之前伤得太重，若……”
　　“没事的，我的身子自己还不知道么？放心吧。”
　　原随云揽在她腰间的手突然紧了紧，面上却不着痕迹，缓缓点头：“嗯，你心里有底就好。”
　　莫离一凛，但容不得她细想，轻微的“啪啦”水声响起，楚留香已一跃回到甲板上。
　　“香帅？”
　　“我什么也没找到。”楚留香衣服尽湿，脚下已出现一大滩水印，他却恍若未觉，面色凝重地说道，“刚才船在行驶中，若华姑娘真是受伤落水，这会只怕──”
　　“你！”不等他说完，高亚男突然疯了似地朝金灵芝扑去。这次张三猝不及防，竟被她摔了个跟斗。
　　人影一闪，胡铁花已经纵身上前，伸手一探，轻易扣住了她的手腕：“你冷静些，有话好说！”
　　“你──胡铁花，你好！”高亚男眼眶通红，脸却已气得煞白，咬牙厉声道：“她偷我派绝学、杀我同门，你居然还护着她？！”
　　枯梅皱眉重重咳嗽了一声，然而不等她开口，高亚男已用力甩开胡铁花的手，转身跪下：“师父，如今元凶就在眼前，您又何苦再隐瞒？弟子不孝，违背了您的命令，但是、但是──”
　　枯梅师太举起一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丝毫不理睬周围的目光，她垂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刚才的事，你都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是，弟子亲眼所见！”
　　枯梅点了点头，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抓住自己发髻往后一扯，满头银丝瞬间脱落，露出光秃秃的脑壳来。
　　莫离忍不住低喘一声，往后缩了缩。
　　只见她头顶有道粗陋的伤痕，从香疤蜿蜒直达额际，看起来宛如一条毛虫。而左耳赫然缺了一角，此刻没有头套遮掩，衬着坑洼不平的面颊和阴沉的表情，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云虚道长、赤松道长、唐当家、云掌门。”那双黑洞般的锐眼缓缓扫过在场几个不知内情、面现惊愕之色的江湖人，“华山派枯梅今日要在此解决鄙派与这位金姑娘的恩怨，还请各位做个见证。”
　　枯梅师太脾气暴躁、争强好胜是出了名的。但她真正让人忌讳的，只怕还是那股和强敌打赌时，能够面不改色将手浸入沸油的狠劲。所以，不管此刻众人在心底如何看待她易容改扮之事，表面上谁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似乎对那几人的反应颇为满意，枯梅脸上的神情略缓，转头对高亚男道：“刚才发生的事，你再对诸位说一遍。”
　　“是。”高亚男依然跪在地上。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在努力压抑激愤的心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据她所说，刚才她见莫离迟迟未回，担心是因为伤势未愈有了什么闪失，便出来寻找。结果刚上甲板，就看见华真真站在船头，正和什么人说话。只是没说几句，她突然出手攻向对方。
　　高亚男吃了一惊，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对方已拔剑反击，用的竟赫然是华山派数月前失窃的清风十三式！
　　华真真或许也没料到对方竟会使出本门绝技招架，仓促之下反而中了一剑，连忙飞身后退，绕到大船另一边。
　　高亚男追去援救同门，只是身形甫动，就听见华真真一声惨叫，随即响起落水声。待她赶到船身那边时，已不见华真真人影，只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而金灵芝正转身逃遁。
　　在她说话的时候，一旁金灵芝几次瞪大了眼，张口欲辩。只是每次才刚张嘴，枯梅那森冷的目光立刻射到她脸上，让她不敢打断，直将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此时高亚男终于说完，她立刻叫了起来：“根本不是这样！你、你血口喷人！”
　　高亚男却似乎已冷静下来，反而不发一语，只是跪在地上，恨恨地瞪着金灵芝。她的面色苍白，头发也略显凌乱，倔强的神情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效。
　　环顾四周，见好几人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金灵芝更加慌乱，摇着头退了一步：“真的不是我……我、我没杀人！”
　　“金姑娘，”楚留香突然温声开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妨也说一遍。枯梅师太守正不阿，江湖皆知。若其中有什么误会，她老人家是不会不听的。”
　　枯梅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金灵芝，点头冷声道：“你说。”
　　“我……”金灵芝咬了咬嘴唇，“刚才我一直在船尾，还和胡铁花、君姑娘都说过几句话。后来我看夜深了，正想回房睡觉，却突然听见打斗声，还有人呼叫。”
　　英万里也许是因为做了一辈子捕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问道：“金姑娘，你见到胡兄和君姑娘是多久之前的事？”
　　金灵芝想了想，回答道：“约是一刻前。”
　　虽然高亚男一开始就说莫离是去厨间觅食，但听到这里，原随云似是察觉到什么，突然侧头面对她，神情中闪过一丝波动。
　　尽管此刻火光昏暗，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莫离却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幸好，这时金灵芝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听见那喊叫声就赶来这里，却谁也没瞧见，只看见地上这滩血。我……我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正要下去找人过来，高姑娘就突然出现，一口咬定是我杀人灭口！”
　　她又忍不住激动起来，语气变得又快又急：“我和那什么华真真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杀了她我有什么好处？”
　　“真的无怨无仇吗？”高亚男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退立至枯梅师太身后。
　　金灵芝脸上忍不住一白。但她此刻倒也聪明起来，只是一口咬定：“还能有什么仇？我根本没和她动过手，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使的清风十三式？！”
　　“高姑娘说金姑娘用的是剑，那么那柄剑到哪里去了？”英万里轻咳一声，插口问道。
　　“多半被她丢海里了。”高亚男冷声道：“我亲眼看到她从腰带里抽出的软剑！”
　　楚留香和胡铁花突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上皆露出些许意外之色。莫离略一思索也就想起，那日在姑苏城的澡堂里，金灵芝使的确实是柄软剑。而且，这些日子来也再未见她用过，照说高亚男是不该知道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灵芝身上，却见她此刻穿着长衫宽袍的随服，并没有束平时那条华贵的紫金玉带。
　　英万里看了看胡铁花和莫离：“胡兄，君姑娘──”
　　胡铁花苦着脸挠了挠头，神情茫然。倒是莫离，回想片刻后摇头道：“刚才我看见金姑娘时，她确实也是现在这身装束，没有变过。”
　　高亚男冷笑了一声：“可那至少也是一刻之前的事了！她若把腰带软剑藏在暗处，等你走后再换上，也是轻而易举。也许之前她一直在甲板上吹风，就是为了让你们看见，以为她身上没带兵器。”
　　“你胡说八道──”
　　“两位，”英万里再次重重咳了一声，转头望向金灵芝，“金姑娘，可否请你让大家一起过去看看，你房中的那条腰带？”
　　毕竟，听见那声惨叫后众人都循声赶来。若金灵芝真用软剑伤人，她是绝无可能安然回房藏起凶器，却又抢在众人之前重新出现此处。
　　金灵芝咬着嘴唇，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刻点头：“好。”
　　原随云的船上宽敞，因此金灵芝独处一室。房中收拾得极为整洁，只是金灵芝一踏进门槛，脸色就立刻变了。她急步奔至床头，又四下看了看，接着双手几乎无意识地拉开一个个抽屉：“怎么、怎么会不见了？我明明──”
　　“金姑娘，”枯梅低沉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金灵芝目光慌乱地在众人之间打转，突然停留在原随云脸上，神情一变，“是不是你？！”
　　原随云微微挑眉：“金姑娘？”
　　“这是你的船，除了你，还有谁能偷走我的剑？你……”金灵芝微微颤抖着，咬牙道，“我知道你恨不能杀了我，所以嫁祸给我，是不是？！”
　　莫离微微皱眉，原随云却已经放开了她的手。他淡淡一笑，突然闪电般伸指，朝金灵芝眉心戳去！

作者有话要说：俺房贷还清啦，吼吼吼！
于是，其实这才是最近更新慢的主要原因。因为买的是co-op，手续比较麻烦一些，然后俺当初贪图0.02%利息的差额，把储蓄和支票帐户开在两个不同的银行，也弄得很ORZ
8过，现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终于被俺等到了。十五年的分期房贷只用了四年十个月就还清了，虽然20%down payment是靠爸妈的，但还是让俺小小得瑟一下 XD
于是，后面的更新应该会稍微快一点了。




茶艺细节埋苦心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呆了一呆。金灵芝惊呼一声，躲得极为狼狈。
　　衣袂挟带劲风，原随云的手腕一翻，又直取她咽喉要害，招式行云流水，优雅却也狠辣无比。
　　莫离面带诧色，忍不住跨出一步。但这时眼见金灵芝竟又在他掌下走了数招，她的眸中顿时闪过了悟之色，神情为之一松。
　　默默地退回原地，转头看去，却见楚留香似也已明白原随云的用意，微笑着拦下了一脸焦急的胡铁花。
　　几次险险从那凌厉的掌风下逃生，直把金灵芝吓得花容失色。见一旁竟无人上前相助，她跺了跺脚，任凭背后空门大露，咬牙扑至墙边，劈手夺下悬在墙上的古剑。
　　锵啷长剑出鞘，一片银虹骤现，剑光如阵雨密集，气势惊人。枯梅师太面上依然毫无表情，紧锁的眉头却微微跳动了一下。
　　楚留香笑了笑，突然纵身跃至两人中间。不等任何人看清他如何出手，漫天的剑光突然凝为一束，那青锋已被他稳稳捏住。
　　“原兄，可以了。你的意思，我想大家都已明白。”
　　凌厉的杀气瞬间消散，原随云一笑束手，微微颔首：“甚好。”
　　“你──”金灵芝毕竟出身武林世家，眼界并不差，此时也已看出原随云并无意取她性命，只是未能明白他的用意。
　　原随云并不理会她，径自转身面对枯梅，浅浅一揖道：“日前我听华姑娘足音轻稳、呼吸绵长，似乎内功颇有成就。想来她出手的威力，与我方才应是相差无几？”
　　枯梅瞥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
　　“那么，晚辈冒昧询问……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是在数月前失窃的？”
　　“不错。”提起清风十三式，枯梅的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等他回答，楚留香已经含笑接口：“金氏万福万寿园的武功，本不以剑法见长，所以原兄刚出手时，金姑娘是用了家传的拳法招架。而后来金姑娘顾忌原兄的掌风厉害，不得不用剑抗衡，使的也是峨嵋派的柳絮剑法。”
　　枯梅冷冷哼了一声：“还珠大师执掌峨嵋，这门规也忒松散。”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才接着说道：“一个人在危急时出手，必然会用自身最熟悉的武功。清风十三式失窃不久，即使金姑娘真的学会了，这短短几月的时间，也断不能真正贯会融通。所以，在遇上厉害对手时，是绝不可能以此对敌的……方才原兄出手，是为了证明此事吧？”
　　“正是。”原随云笑了笑，转首面对高亚男，“高姑娘，夜间昏暗，你真能确定看到的是金姑娘么？”
　　高亚男寒着脸道：“我看见的是个女子，绝不会错！如果不是她，难道还是君姑娘不成？”
　　原随云脸上的微笑不变，只是再开口时，温雅的声音略沉了些：“姑娘又怎么知道对方一定是女子？”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高亚男怔了怔，露出一丝迟疑：“当时虽然隔得甚远，但我看得清楚，那人装束打扮都……”
　　她抿了抿嘴唇，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没有再说下去。英万里的目光闪动，插口道：“如此说来，若别人偷了金姑娘的软剑行凶嫁祸，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有嫌疑了？”矮瘦的赤松道人双手抱胸，冷笑一声，“难不成要大家都打上一架，看谁会使出华山剑法？”
　　胡铁花看了他一眼，懒懒说道：“别人不行，我看你扮女人倒是挺像。”
　　“你──！”
　　“胡兄，道长，”原随云轻咳一声，沉静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诸位似乎都忘了。”
　　“公子的意思，是或许有高手混在船员之中？”
　　原随云侧头面对声音来处，微微一笑：“素闻快网张三机敏过人，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朝枯梅深深一揖道，“师太，华姑娘在此遭遇不幸，在下身为主人，难辞其咎。无论如何，在下定会全力协助师太查明此事，还请放心。”
　　“你说得倒好听。”高亚男恨恨瞪了金灵芝一眼，“无论如何，这里嫌疑最大的人还是她！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也许她就是明知你不敢杀她，故意装傻！”
　　“金太夫人治家有方，江湖皆知。如果金姑娘果然偷学华山派武功又杀人灭口，在下相信太夫人绝不会袒护徇私。”原随云淡淡说道，“只是此事疑点尚多，若现在就将罪名定下，日后怕是谁也无法向万福万寿园交代。”
　　高亚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枯梅突然轻咳一声，沉声道：“既是如此，此事暂且搁下，还请公子彻查。”
　　“师父──”
　　“你不必多言。”枯梅抬手阻止了她，眼中似闪过一抹厉色，“反正……照原公子所说，明天就能到蝙蝠岛了。”
　　突然提起蝙蝠岛，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一敛，唯原随云看来依旧安详从容，简单点了点头：“是的。”
　　片刻沉默之后，英万里低咳了一声：“既然师太同意暂缓，原公子是否立刻去审问一下船员？若凶手果然混在下面，此刻事情发生不久，或许还能查出什么。”
　　原随云微一颔首：“前辈所言甚是。在下能否请前辈、香帅和高姑娘同往？”他笑了笑，接着道，“高姑娘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而在下目不能视，问话之时，还想请几位为我鉴貌辨色。”
　　楚留香目光闪动，微笑应道：“原兄放心，在下理当效劳。”
　　
　　莫离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至退出金灵芝的房间，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刻意落在了众人后面。原随云果然立刻缓下脚步，与她并肩。
　　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寡言，他清俊的眉眼间似也染上一层阴影，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我……”她咬着嘴唇，挣扎少时，终是垂下了目光，“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微微蹙眉：“你要和我一起到下面去么？”
　　“……不了。”她在自己的舱门前停下脚步，轻声道，“有香帅和英前辈助你，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回房吧。”
　　原随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正要开口，一旁等候的高亚男突然轻咳了一声：“原公子，要到底舱审问船员，还要劳烦公子先行。”
　　“这个自然，诸位稍等。”他立刻侧首应道，随即重新面对莫离，“那么，你好好歇息，别为这些事操心了。”
　　“随云……”
　　“乖，听话。”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对了，你最爱喝的武夷山大红袍茶，这船上有备着，我之前倒是忘了。今天才刚想起，晚膳时已让人送到你房里。”
　　莫离心里一跳，却还是立即答道：“嗯，我知道了。”
　　“早点睡吧，嗯？”他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后转身朝楚留香等人走去。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莫离转身回房，缓缓掩上门。她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地将门闩拴上，随后快步走到桌前。
　　那漆木茶盘中，果然多了一个她之前不曾留意的小陶罐。
　　大红袍茶虽然名贵，却非她所爱，而原随云平时也从不用刚才那种近乎哄小孩的语气和她说话。这茶里……难道有什么玄机？
　　全神贯注地闭目侧耳聆听片刻，外面是静悄悄的一片。莫离不再迟疑，立刻打开陶罐，将里面的茶叶悉数倒在桌上。
　　然而，那罐子里除了茶叶却什么都没有，陶罐本身也再普通不过。莫离仔细地翻弄了半晌，还是瞧不出丝毫异样。
　　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环顾四周，忍不住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脑袋隐隐涨痛，思绪纷乱不已。
　　华真真……竟然死了？这变故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小说里，那个女子一出手就制服了枯梅师太，无论如何都不是金灵芝能够轻易杀死的人。
　　但是，小说里没有那艘诡异的楼船，没有那些致命的机关；原随云的船上并没有这么多身份显赫的江湖人士，而枯梅更是早已诈死……前世记忆中的那些人和事，她到底还能相信多少？
　　有些木然地将散了一桌的茶叶收回陶罐里，莫离凝望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沉，一时竟口干舌燥起来。
　　随手从茶盘里翻开一个倒扣的瓷杯，她正想倒水，手在触及茶壶时却猛地一顿。
　　武夷名茶“大红袍”是上等乌龙茶，讲究用紫砂壶冲泡。越是陈年的紫砂，泡出的茶水就越是香醇。可是原随云只命人送来茶叶，茶具却没有更换，依然是之前的那套白瓷器。
　　他素来精通茶艺，极重细节……用瓷器冲泡这武夷大红袍，对他来说根本无异焚琴煮鹤。
　　这，真的只是一时疏漏？
　　突然想起之前在甲板上，他询问她身子是否无恙时那有些奇怪的语气，莫离的呼吸顿时一凝，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在瓷杯中注满清水，她掏出从不离身的银针，刺破指尖，微微颤抖着挤出几滴血珠，滴入杯中。随后打开手镯暗格，轻沾一些粉末弹入。
　　白瓷杯衬托着清水中渐渐散开的殷红，分外醒目。在她屏息注视下，那鲜艳的颜色里赫然出现了一缕细若蛛丝，却让人触目惊心的墨黑。

作者有话要说：说说看了原著的感想……觉得金灵芝的清风十三式既然是偷偷摸摸练的，绝对不会像峨嵋剑法使得那么顺手，所以尽管是十分厉害的剑法，危急时刻反而不会想起怎么用。原著她和胡铁花打架时，胡铁花从头到尾都不曾出手，只是耍着她玩一样躲避，才让她有机会施展。
至于万福万寿院武功不以剑法见长，是参照原著的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

　　紧紧盯着白瓷杯，莫离只觉得头皮发麻，耳中隐隐嗡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霍然起身，先将杯中水尽数倒在床后角落，确定瞧不出异样，才回到桌前，取出银针封住自己几处要穴，搭着脉搏凝神辨认。
　　良久，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垮下了肩膀。
　　这毒虽然霸道，幸好还未渗入五脏六腑，并不难解。单凭她随身带着应急的东西，已经足以对付。只是……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莫离倒了两颗药丸一口吞下，闭目调息片刻，眉心早已紧紧蹙起。
　　若从时间推算，对她下毒的人除了枯梅师太，几乎不作他想。但原随云为何要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来暗示她？他是否知道，若她没能及时醒悟，再迟上两天，等到表症明显之时，解毒就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是怕打草惊蛇，还是另有隐情？难道，在这艘属于他的船上，他竟然会受制于他人？
　　咬了咬嘴唇，莫离缓缓站起身来，在房中走了几步，出神地望着桌上的灯盏。
　　自从相识以来，印象中的他永远都是沉稳冷静的，似乎不管局势如何变化，都没有什么能够逃出他的掌控。所以，无论是到神水宫求医，还是远赴大漠对付石观音，只要是在他身边，她从未真正害怕过。
　　是否，她终究因此而产生盲点，高估了他的能力？
　　可是……丁枫曾说他已数次前往蝙蝠岛，而枯梅等一众江湖人会在这船上，显然也非临时起意。若真的是身陷危险之中，为何数月前共处之时，他竟未对她提过只字片语？何况，眼下还有楚留香和胡铁花在船上，实在难以想像，凭他们几人联手，居然会对付不了一个枯梅师太。
　　抬手揉了揉额角，莫离忍不住叹了口气，颓然在床沿坐下。环顾四周，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思绪尽在原地打转。越是想要理清一切，就越感到茫然。
　　眼下原随云显然不愿惊动枯梅师太，所以她纵有满腹疑问，他正和众人一起查问船员，她却不能贸然前往询问。可是……若要她再次按捺不动，这么一夜下来，只怕她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逼疯！
　　正感心烦意乱之际，莫离的目光再次触及桌上的茶具，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猛地站了起来。
　　这几日，枯梅师太总在有意无意间，阻挠着她和原随云单独相处。可是以他之能，纵是有什么顾忌而不得不假意周旋，难道……就不会别谋他径么？
　　那么，船上这些人中，此刻他最有可能找上谁？仔细思索片刻，莫离的眼神一闪，拉开门静静地走出舱外。
　　
　　原随云的这艘大船气派非凡，船员自然也众多。等将所有人盘问完毕之后，早已过了子夜。高亚男回到舱房，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莫离倚在床头，披散着长发，正借灯光翻阅一册黄卷。
　　闻声抬头，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唤道：“高姑娘？”
　　“君姑娘。”高亚男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这么晚了，姑娘难道还在研习医道？”
　　“哪里。海上生变，我随身带着的几册书早已丢失。”莫离笑了笑，翻过书面，“这却是刚才我问尊师借的。”
　　高亚男这才看清，那赫然是一卷佛经。她的目光微动，问道：“你刚才去找我师父了？”
　　莫离摇了摇头：“我本想到随云房中，找找有没有什么书可以看，不想半路却碰见师太，就问她借了佛经。”她顺手将经书放在床头，问道，“刚才你们可有查出什么？”
　　高亚男抿了抿嘴唇，英气的剑眉牢牢锁起：“自然什么也没有。你明知我怀疑的是谁，何苦多此一问。”
　　莫离垂下目光，片刻才道：“虽然金姑娘确实嫌疑颇大，但正如随云所说，其中尚有疑点，还是仔细盘查清楚才好。”
　　高亚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顿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高姑娘……华姑娘遭遇不幸，你不用去陪着师太么？”
　　“不，师父她老人家的脾气我知道，眼下还是不去打扰为好。”高亚男脸上似闪过一丝黯然，突然垂下目光，低声道，“如果姑娘不介意，我还是在你这里过夜。”
　　“我自然不会介意。”她浅浅一笑，只是随即想起什么，咬了咬嘴唇，有些迟疑地问道，“对了……尊师和原老庄主很熟么？”
　　“这我也不清楚。”高亚男摇了摇头，“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刚才去找书时，我才知道原来师太的舱房就在随云隔壁。他向来喜静，尊师看来似乎亦是如此。我想……他们应该认识已久。”莫离顿了顿，轻轻道，“原老庄主多年不问世事，就连我的外祖母，虽然当年和原庄主交好，在我与随云相识之前也不曾见过他。我只是有些奇怪，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尊师。”
　　高亚男的脸上突然出现犹豫之色，似是在挣扎着什么，半晌才低下头，沉声说道：“无争山庄在武林素来地位尊崇，这些年来积累下的人脉也不知有多少。原公子或许只是忘了说起。”
　　“嗯。”莫离笑了笑，便转移话题道，“时候不早了，高姑娘，早点歇息吧？”
　　“好。”高亚男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正要动手卸下发簪，门上却突然传来两声轻扣。
　　莫离微微蹙眉，拉过一旁的外衣披在肩上，开口唤道：“谁？进来吧。”
　　“君姑娘，高姑娘，”门应声打开，一名仆役恭敬地垂手而立，“少主请两位到甲板上去一趟。”
　　“现在？”高亚男挑眉，抢着问道，“发生什么事？”
　　“小人不知。少主说，请两位尽快过去。”
　　“好，你先退下吧。”莫离温声说道，遣退了来人，和高亚男交换一个眼神，便下地穿好外衣，匆匆挽起长发，一起朝上面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原随云站在船舷边，正和两名船员说着什么，而其他人也正陆续赶到。
　　“随云？”
　　听见她的声音，原随云立刻转身。只是此刻他脸上也不见了笑容，表情凝重，沉声说道：“船上应急用的小艇不见了。”
　　莫离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问道：“可知是谁？”
　　他顿了一顿，似在聆听众人的脚步声，片刻才答道：“刚才我命人请诸位过来，只有金姑娘房中无人。”
　　他的话音未落，高亚男已经转身朝金灵芝舱房的方向冲去。胡铁花愣了愣，面带疑色看了原随云一眼，也拔腿追了上去。
　　楚留香抬手揉了揉鼻子，转头微笑道：“我等都才回房不久，原兄发现得倒快。”
　　“在下身为主人，这本是份内之事。”他摇了摇头，垂首轻叹道，“今夜这船上接二连三发生变故，我已经无颜面对诸位。”
　　“原兄言重了。这些事……又有谁能未卜先知？”楚留香缓缓说道，笑了笑，也转身尾随众人。
　　原随云沉默片刻，侧头低唤了一声：“莫离……”
　　眼角瞥见仍逗留一旁的枯梅师太，她的目光微凝，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皱眉，语调却依然平和，温言道：“晚上风大，你伤势才愈，冷不冷？”
　　“我没事。”
　　不说冷或不冷，只说没事。莫离垂首敛目，掩去了所有表情，只悄悄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原随云的唇角微微扬起，颔首道：“那就好。” 
　　携手来到金灵芝的舱房，却见床铺异常整齐，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而房间的主人早不见了踪影。
　　高亚男咬着牙，双手紧紧握起，突然冲到原随云面前，厉声道：“你一开始就和她串通好了，是不是？”
　　“高姑娘……”
　　“刚才你和她一搭一唱，为的就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好让她趁机逃脱吧？你们──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狼狈为奸，都是一丘之貉！”她越说越大声，突然挥掌朝原随云颈侧要害斩去，出招又快又狠，显是动了真怒。
　　原随云一闪让过，错步挡在莫离身前，轻描淡写地甩出长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鼓，砰一声闷响，高亚男被震得连退三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
　　“住手！”一声沙哑威严的断喝让高亚男僵住了身形，枯梅师太板着脸，冷冷斥道，“技不如人，就少丢人现眼。”
　　高亚男的脸瞬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终究不敢顶撞，闷闷地垂下手。
　　枯梅转头面对原随云，打量他片刻，点了点头：“无争山庄历代皆品行端正，老身相信原公子与此事无关。”
　　原随云微微欠身：“多谢师太。”
　　枯梅低垂着眉眼，缓缓说道：“我华山派历来掌门都是女子，虽然近年来门徒日渐稀少，但也绝不容人欺负。今日之事，就请诸位做个见证，华山派定要问万福万寿园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在场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楚留香忍不住开口：“师太──”
　　枯梅蓦地转头看他，目光如炬：“香帅？”
　　面对那张永远冷漠严苛的脸，楚留香也不禁斟酌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金姑娘不识水性，也不懂航海，竟会如此贸然盗小艇逃离，实在让人费解。晚辈以为，这里面或许另有蹊跷……”
　　高亚男闻言冷笑了一声：“船上诸位都是高手，难道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从房里绑走，而竟无一人察觉？若她本无意逃走，又为何床铺会如此整齐，未动分毫？”
　　她这番话具在情理，楚留香一时也无言以对。
　　英万里突然清了清喉咙：“诸位莫要忘了，金姑娘的去处似乎只有一个。”
　　原随云微微一笑：“前辈是指蝙蝠岛？”
　　“不错。”英万里紧紧盯着他的脸，目中精光一闪而过，“公子曾说过，我等离蝙蝠岛已不过半日水程。大海茫茫，无论金姑娘是自行逃离还是被人挟持，小艇无法远航，恐怕只能往蝙蝠岛走。”
　　原随云点了点头：“在下的想法，与前辈不谋而合。”说罢，他朝枯梅微微欠身，“蝙蝠岛素来神秘，我等此行吉凶未卜，还要多仰仗师太助力。”
　　枯梅哼了一声：“若到时发现金灵芝确实和蝙蝠岛勾结，盗我派绝技，杀我门徒，又当如何？”
　　“若事实确实如此，在下和无争山庄，都不会袖手旁观。”原随云未有丝毫犹疑，静静说道。
　　
　　如此闹腾半夜，时间已近黎明。船上一夜之间少了两人，虽有几位依旧回房歇息，但多数人早已了无睡意。
　　原随云命仆役到灶间生火，先为众人准备膳食，他自己则请了张三一起，和舵手商议行船之事。据他所说，蝙蝠岛四面皆是尖锐礁石，如今没有了小艇，届时该如何靠岸，却得费一番周折。
　　莫离未感饥饿，便只是倚在船舷旁，看着地平线上逐渐透出的一丝天光。
　　身边传来衣衫猎猎之声，楚留香走到她身边，与她一起望着依然黑沉沉的海面。半晌，他方才缓缓开口：“金灵芝其实很怕水。”
　　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她不识水性？”
　　“不止是这样。当初从那楼船上逃离时，我们都只是孤注一掷罢了。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不知道前方到底有没有陆地……人在茫茫大海中，渺小如蚁蝼。”楚留香叹了一声，“那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感到绝望的境地，无论如何，我不相信金灵芝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再经历一次。”
　　莫离的心一紧，霍然转头：“你是说，她也许已经──”
　　“不，她应该还活着，不然小胡只怕早就掀翻天了。”楚留香笑了笑，眉眼间却毫无悦色，“无论对谁来说，活着的金灵芝都比死了的有用太多。”
　　“因为万福万寿园？”
　　“不错。”停顿片刻，他的目光炯炯，沉声接着道，“即使金灵芝偷学了清风十三式，以她的心性，不足以凭此成就什么大事。真正可怕的，是将清风十三式给她的人。”
　　“丁枫？”
　　“是他，但绝对不只是他。金灵芝，也绝不会是唯一被蝙蝠岛捏住把柄的人。”楚留香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小离，你应该知道……有一个人，是我不想怀疑，却不得不怀疑的。”
　　“别说了。”莫离霍然折身，走开几步紧紧抓着船舷，低下了头。
　　“小离──”
　　“香帅，你可知道诗经十五国风中，我最喜欢哪一篇？”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兀，楚留香也不禁愕然。没等他来得及回答，莫离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轻声道：“邶风，柏舟。”
　　他的眼神一闪，似有所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小离的意思，是这个么？”
　　“是的。”莫离闭了闭眼，声音低哑，似带着一丝压抑的鼻音，缓缓道，“每个人都有不能舍弃的东西……每个人，也都有不该违背的原则。在没有证据之前，无论如何我都选择相信随云。但是，如果他真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宰……那么，我会站在你那一边。”
　　一口气将话说完，她没有看楚留香一眼，径自转身朝船舱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帘幕后。
　　楚留香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脸上突然出现一丝讶异到近乎震惊的神色。
　　怔忡片刻，他长叹出一口气，喃喃道：“若你果真心意坚决，这却又是为何？”
　　抬手在船舷上轻轻一拂，喀啦一声脆响，碎木片片落下，那足有腕粗的木栏已赫然断了一截。
　　刚才……她该有多用力？
　　摇了摇头，楚留香看了那断栏最后一眼，终于也举步离开。
　　许久之后，一抹灰色的身影仿佛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转角处出现。
　　一身粗布长袍，枯梅师太静静走到船舷旁，淡淡扫了那断木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远方，干皱瘦削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全无表情。
　　浪涛节奏地拍打着船身，东方地平线上浅浅墨色一点，岛屿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完全是个意外。这两天发烧+咳嗽(我真的不是猪流感啊TAT)，坐电脑前一手止咳露一手消炎片，虽然没在码字但还有惦记着这文，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些想法。可以说是这一卷里面第一次偏离大纲，但真的觉得比原来的构想好，虽然意味着后面改动也会很大。
于是，写下去试试看吧。此乃“成亦非洲海底椰标，败亦非洲海底椰标” = = 
题外话不知国内有没有卖，但这个牌子的咳嗽药水真的不错，推荐。
然后，呃……因为加班+生病+迷上开心农场，最近颓废了。真的很汗颜，也谢谢大家没有催文。下月14号我和朋友到拉斯维加斯玩，算来这文应该还有十来章就会完结，我会尽量在那之前写完，然后回来再更新番外。
志向是远大的，前途是渺茫的，蹲点偷菜是要不得的 OTL




蝙蝠岛上黑云积

　　天气说变就变，到了正午时分，风突然刮得猛烈起来，北方开始涌现滚滚黑云，迅速覆盖了整个海域。密集的雨点落下，举目望去，水天呈现一片压抑的铁灰色，似是暮色已深。
　　雨水冲刷着甲板，时有巨浪拍上船舷，众人却都迎风站立船头，任一身衣衫尽湿。因为，他们的目的地终于近在眼前。
　　“蝙蝠岛四周地势凶险，船只靠近后，稍有不慎便会触礁。如今已经没有小艇，还请诸位做好随时弃船的准备。”原随云如是说道。
　　站在他身旁，莫离耳畔被呜咽的风声和涛声充斥。她的肩上披着件遮雨的厚重斗篷，一手抓着领口挡风，另一手紧紧扣着船舷稳住身子，屏息眺望前方。
　　此刻已经离得极近，那座怪石嶙峋的孤岛看起来仿佛洪荒猛兽，危崖高耸、面目峥嵘。岛屿四周，果然有许多触礁的弃船，大小不一，似散落猛兽脚边的骸骨一般，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咦，火光！”
　　胡铁花突然喊了一声，莫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岛上悬崖边，一点灯火闪烁不定。此刻虽是白天，但天色着实暗沉，却也看得分明。
　　“风急雨骤，为何户外竟然会有火把燃烧？”英万里用上了内力，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岛上匪夷所思之事颇多，这倒也不足为奇。”原随云笑了笑，侧头道，“香帅目力过人，能否看出那里站立的人是何等模样？”
　　“那人身上也披了件斗篷，倒和君姑娘穿的有几分相像，瞧不出身段如何。”
　　饶是莫离竭尽全力，此刻也只勉强看见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而楚留香却能一眼辨认出对方的衣着打扮。这份目光犀利，不可说不惊人。英万里也怔了怔，才叹道：“香帅果然好本事，老朽自叹不如。”
　　不等楚留香回答，只听一声轰然震响，船身剧烈颠簸起来，莫离正全神贯注望着岛上人影，一不留神，手松脱了船舷，整个人立刻被抛飞出去！
　　本能地在半空一个折身，还来不及落下，腰上蓦地一紧，已经被牢牢抱住。
　　将她护在怀中，原随云顺势退后，撞上主桅，反手摸索着攀住了船索：“船怕是触礁了，要小心。”未听见她回应，他的神情闪过一丝关切，低声问道，“莫离，没事吧？”
　　莫离心底悄然流过一道暖流。虽然此刻还有太多事不明白，但他却一如既往，始终关注着她的安危。也许，此时这就已经抵过千言万语。定了定神，她埋首在他怀中，轻声道：“没事。”
　　甲板上终于停止了晃动，眼角人影一闪，楚留香来到两人身边：“原兄，小离。”
　　“香帅。”原随云微微颔首，“这船不知是否会沉，我等还是尽早上岸才好。论轻功此间无人能及香帅，可否劳驾先行？”
　　“在下自然愿意效劳，不过……这里的动静，崖上那人想必也瞧见了。”
　　仿佛应证他的话，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遥遥传来：“下面可是无争山庄原公子的座船么？”
　　危崖上站立的人，听声音竟似是个妙龄女子。
　　原随云运起内力，温雅的声音立刻盖过了风声呼啸：“正是。原某蒙贵主人邀请前来赴约，还请通报。”
　　“不必。公子本是熟客，鄙家主人早有吩咐，已经等候多时了。”崖上女子一声呼哨，从大片礁石后立刻又出现十数个斗篷覆面的黑衣人。为首一人躬身道：“诸位一路辛苦，我等不曾远迎，万望恕罪。主人有令，请原公子先单独前往叙话，少时待拍卖开始，再一并招待诸位。”
　　“拍卖？”
　　“是啊。诸位不远千里来到这销金窟，难道不是为了销金么？”那人笑道。
　　胡铁花自知失言，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原随云微微蹙眉，开口道：“贵主人要单独见我？”
　　“是。”
　　他沉吟片刻，问道：“君姑娘是我未婚妻子，不知可否通融，让她随我一同前往拜见贵主人？”
　　“此事小人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公子见谅。”那人深深一揖，接着道，“主人已吩咐小人就地备下酒菜款待诸位，绝不敢有半分怠慢，还请原公子宽心。”
　　“这──”
　　原随云还来不及说什么，从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如果我等非要跟去，你又能怎样？”
　　“赤松道长二十年前就以三十六式青城剑法击杀大盗顾金蟒，轰动江湖，小人自然不敢以卵击石。”黑衣人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此处入口皆为铁栅机关，有专人防守。如果道长执意跟随，小人也只好陪诸位一起等在外面。”
　　这几个武林人士虽是受到蝙蝠岛主人的邀请才搭船前来，但黑衣人一眼就认出各人的身份，又对二十年前的旧事如数家珍，却也难得。
　　一个接客的下人已经如此了得，在那片险石危崖后等待他们的主人，又是怎样的人物？
　　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半晌，却是枯梅师太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那么，打算何时让我们入内？”
　　“第一场拍卖酉时一刻开始，小人定会在那之前回来迎接诸位。”
　　“若是如此，原公子先行一步倒也无妨。”枯梅冷冷说了一句，低垂下眉眼，不再理睬任何人。
　　原随云转头望向莫离。雨依然纷纷扬扬下着，水滴不断顺着他俊逸的面庞淌落。此刻他的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犹疑之色：“莫离……”
　　在此刻，只是信与不信而已……深深地吸了口气，莫离压下心头的沉重感，柔声道：“你去吧，等我。”
　　“原兄，你──你既然认识此处主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一旁胡铁花终究按捺不住，突然迸出来一句。
　　并肩而立，莫离似看见原随云的肩膀微微一僵。然而开口时，他的声音却还是从容温雅：“胡兄难道忘了，在下目不能视。至于声音……说来惭愧，我却连岛主是男是女，亦分辨不出。”
　　“难道你──”
　　“雨下得这么大，你就别耽搁人了，反正迟早总会见到的。”楚留香突然拉了胡铁花一把，打断他的话头。转身面对原随云，他微微笑道：“我会照顾君姑娘，原兄不必多虑，放心先行就是。”
　　“如此，就多有劳烦了。”原随云对他微一颔首，随后对黑衣人道，“请带路吧。”
　　“是，公子请。”
　　目送原随云的身影消失，莫离将视线转回剩下的黑衣人身上，突然开口道：“请问，备下的可是热菜？”
　　似是想不到在此时此刻，她居然还有心情顾着膳食，那几人愣了一下，才有一人接口道：“是的。”
　　莫离忍不住瞥了楚留香一眼，却见他也正朝她望来。四目相接，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开口：“既有好酒好菜，那我们还等什么？”
　　
　　星罗棋布的礁石中，一艘搁浅的大船已经被改头换面，阵阵诱人的香味从布置考究的主舱中飘出。
　　菜肴极其丰盛，八荤八素，从鱼翅燕窝到时鲜果蔬一应俱全，一旁还有大锅热腾腾的汤，和几坛上好的烈酒。
　　“各位请放心在此用食歇息，拍卖开始之前，自然会有人前来迎接。”领头的黑衣人如此说道，随后便静悄悄地率众撤走了，身形如幽灵般，很快隐没在灰蒙蒙的雨中。
　　坐困愁城，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莫离无心进食，在辨认酒菜无毒，稍稍吃了几筷之后，就盘膝坐到一旁角落闭目调息。再看其余众人，多半也是如此。
　　此刻显得最若无其事的人不是楚留香，反倒是胡铁花。一整盘葱爆羊肉几乎落进了他一人的肚子里，酒更是被他直接端起坛子来喝。
　　眼看两个时辰过去，酒菜被扫光大半，张三终于忍不住喃喃道：“这人怎这么能吃，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你懂什么？我这叫韬光韫玉、养精蓄锐。”
　　“是是，胡大爷出口成章，原来饭桶都是胡大爷这样的高手。”张三顿了顿，挠头道，“哎呀，说错了，原来高手都是胡大爷这样的饭桶。”
　　“去你小子的！”胡铁花笑骂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待会如果要和人打架，多吃点就多点力气，总是没错。”
　　“若还是打不过呢？”
　　“若还是打不过，我起码多吃了他十两银子，心里也好过些。”胡铁花正色道。
　　莫离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抿嘴一笑。虽然明知他们是刻意想要冲淡压抑的气氛，心里倒确实轻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上突然传来一声轻扣。胡铁花眼睛一亮，长身站起：“这不就来了么？”
　　他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大声道：“这回总可以见到你们岛主了吧？可让人等得好──”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门外竟空无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是一凛，纷纷站了起来。要知道，这舱房里此刻可说是高手云集，若说有人能在瞬间遁走而不被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虚掩上门，胡铁花回头望向楚留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又响起“笃”一声轻扣。
　　胡铁花闪电般拉开门，竟还是不见人影，然而衣袂轻响，楚留香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掠了出去。
　　匆匆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脸色刹时微变：“血！”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胡铁花骇然退了一步，而莫离已忍不住低呼一声。
　　不知什么时候，舱门上竟已被涂满鲜血！昏暗的天色下，那一道道淌落半涸的印痕看来分外触目惊心。
　　饶是英万里做了几十年捕快，此刻脸色也不禁有些发白。舱房里依然神色不动的，只剩下昔年妙龄就被称为“铁仙姑”的枯梅师太。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时──”
　　“不，刚才并没有人靠近。”楚留香突然沉声说道，抬手指向门框上方，“诸位请看。”
　　莫离随众人涌出舱外，来到他身边，却见那里是一长条雕木装饰。她的眼神一闪，伸手贴近门板，顿时感到掌心传来丝丝凉意：“是用冰！”
　　“不错。”楚留香仔细观察着门上的血印，缓缓道，“鲜血凝固后的颜色比这要深，这是搀了水的。门上方的木刻雕饰中心镂空，我们在这房里待了半天，已足够让藏在雕饰里的冰块融化成血水淌落。”
　　英万里点了点头：“但刚才的敲门声──”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突然自渐渐低沉的夜幕中显现，飞射过来。耳边风声响起，莫离下意识地侧身闪避，胡铁花却已经眼明手快地抓向黑影。
　　只听那黑影发出“吱”一声怪叫，胡铁花吓了一跳，将它狠狠往地上掷去。
　　“蝙蝠！”张三惊叫道。
　　被胡铁花摔死在地上的，赫然是一只硕大的蝙蝠。
　　楚留香的面色凝重：“血水已经半干，蝙蝠却到现在才被气味诱来，只怕并非巧合，而是被人放出──”
　　仿佛回应他的话，四周突然传来阵阵拍翼声，由远而近。仍带着一线天光的暮色，突然被黑云完全覆盖。
　　蝙蝠！那是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蝙蝠！
　　众人忍不住都朝彼此靠拢了一些。就在这大片黑影即将压下的时候，突然，从高处传来一阵尖亮的啸声。
　　那声音凄历刺耳，莫离忍不住畏缩了一下，只觉得仿佛被无数细针戳入骨髓中，寸寸剜剐。一旁英万里的白衣银耳比常人更敏感数倍，早已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头。
　　蝠群似也被声音所慑，只在船只上空盘旋，却不落下。片刻后，啸声骤然停歇，回荡的余音中，清越的语声遥遥传来：“畜牲训练未久，让客人们受惊了。”
　　楚留香耸然动容，扬声唤道：“蝙蝠岛主？”
　　“正是在下。”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我最怕看恐怖片，为嘛却越写越灵异了…… ORZ




黑暗深渊的买卖

　　“诸位远道而来，在下本当倒履相迎。奈何眼下身子不便，只好请诸位自行入内。怠慢之处，万望恕罪。
　　“诸位只要跟随蝠群，就会到达此间入口。
　　“第一场交易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始，还请诸位莫要迟到。”
　　莫离突然意识道，刚才原随云说分辨不出此人是男是女，也许并非敷衍之词。
　　这声音……乍听是男子，仔细分辨，却又似乎是女子刻意压低了嗓音。最为诡异的是，每一句话的声调口音竟然都略有不同，仿佛有几个人在说话，但从那语气措辞判辨，又似乎只是一个人。
　　不等她仔细思量，英万里突然沉声道：“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姑且照办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身而起，翻过船舷，在礁石间纵跃而行。
　　这位捕头行事向来极其谨慎，为何此刻却变得毛躁起来？
　　楚留香和胡铁花等人交换一个眼神，也紧紧追了上去。
　　岩壁之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洞穴，三重铁栅锁住了入口，四下静悄悄的不见人影。然而待众人靠近后，那铁栅却仿佛有生命一般，一道道缓缓开启。
　　方才分明有千万蝙蝠飞进山洞，此时却再听不见半点声息，仿佛蝠群已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尽数吞噬了一般。洞穴上方有一根碗口粗的绳索，笔直通向深处。在那粗索上，葫芦般垂吊着一排大水缸。
　　从黑暗深处，清扬却让人感到莫名胆寒的声音再次传来：“诸位请便吧。只是绳索虽粗，终究不能承载过重，请诸位莫要同时启动机关。另外，此地常年有毒蛾栖息，在下多次驱逐无效，只能任其繁衍，还请诸位莫要动用火烛。否则……在下也难料后果。”
　　眼前的水缸口宽腹大，足可容纳两人。十一个人，六口大缸……似乎什么都已在这位神秘岛主的计算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英万里轻咳了一声：“既是如此，就由老夫来断后。”
　　“前辈……”楚留香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英万里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道，“请多加小心。”
　　一旁枯梅已经率先跃入第一口缸中，高亚男正要跟上，脚步却突然一滞，转身望向胡铁花。昏暗中，依然可以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极其复杂。胡铁花怔了怔，正要开口询问，她却又抿了抿嘴唇，扭头拔身而起，跃入缸中。
　　却见她四下看了看，抬手一拉上方垂下的铜环。一阵轧轧的机关声立刻响起，那大缸晃晃悠悠地载着她们师徒二人，朝洞穴深处滑去。
　　原随云船上同行的另外四名高手随即跟上，接着是楚留香和莫离，胡铁花和张三，英万里独自跃进最后那口缸中。
　　不多时，眼前已是一片全然的黑暗，耳边只听见那规律的轧轧之声。莫离凝神聆听片刻，微微靠近楚留香耳边，悄声道：“香帅──”
　　“这洞不知深浅高低，提防隔墙有耳。”楚留香立刻截断了她的话。他顿了顿，才低声接着道，“放心，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什么，我都记下了。”
　　听他措辞，确实是知道她想说的话。莫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点火光，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讶然低呼了一声：“那是──”
　　“是赤松道人和武帮主。”
　　楚留香的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簌簌之声响起，远远的，依稀看见无数小黑点扑向火光。
　　火光骤灭，几声惨叫之后，那边就再没了声息，只留下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音回荡不绝。
　　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两位高手，竟是瞬间毙命！
　　“难怪刚才没人搜身……哪怕带再多火烛，到这里都是无用，这岛主的心思奇巧狠辣，实为可怕。”楚留香的声音低沉，似是喃喃自语。
　　莫离紧紧地抓着缸沿：“香帅，火光才熄，毒蛾定然还未散去。我们──”
　　洞中深处，突然传来“嗒”一声，仿佛金属撞击的声音。两人脚下的大缸一阵晃动，似是猛地转了个方向。
　　“咦？老臭虫、小离？！”耳边听见胡铁花的惊呼，却已不是从后方传来，竟是在两人的左侧某处。
　　“好精妙的机关！竟能够──”
　　楚留香话还没说完，随着一道锐声破空，有什么东西“啪”地打在了大缸上，瞬时将那缸击成粉碎！
　　衣袂破风，莫离已然纵身跃起，伸手搭上了上方的粗索。然而，触手之处竟然滑若油脂，她抓握不住，人顿时飞坠下去！本能地在半空一个折转，身子却立刻被裹入什么丝韧之物，动弹不得。
　　网！
　　脑海中才刚依稀浮现这个念头，肩上一痛，酥麻的感觉扩散全身，已经被点住了穴道。
　　黑暗中，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缓缓下坠，被放落到什么柔软的物事上。随后，身上的网突然松脱，头顶却传来重物挪动的声响，片刻后，又陷入全然的寂静之中。
　　一片死寂，和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莫离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被封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墓之中。此刻穴道被封，无法催动真气，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全神贯注数着心跳呼吸，才不至于陷入全然的恐慌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依稀听见一丝轻微的异响，身上突然一松，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触手之处，身下似乎是被褥之物……缓缓坐起身，她并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悠然响起：“久闻君姑娘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在此情况下依然不显浮躁，倒不愧是无争山庄原公子选中的人。”
　　这嗓音……和先前却又不同，竟似带着几分稚气，让莫离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顶心。她浑身紧绷，权衡片刻，终究压下了出手的本能，低声开口：“得见二字，在此处只怕未尽其实……阁下可是蝙蝠岛主？”
　　“也许是，也许不是。”那人吃吃笑了一声，反问道，“君姑娘，你可知这蝙蝠岛，最妙的地方在于何处？”
　　“阁下是指这一片黑暗？”
　　“不错！”那人拊掌笑道，“人惧怕黑暗，因为未知。比如，此刻房中也许遍地死尸；也许四面墙壁皆是倒钩锐刺；也或许，只要姑娘挪动几步，就会掉落万丈深渊之中……”
　　那声音顿了顿，悠然接着道：“但是，人们往往也离不开黑暗。因为即使表面再道貌岸然的人，内心也总有龌龊肮脏之处，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完全释放……比如，也许我现在身上一丝 不 挂；也许，还有别人在这房里，听着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或许，来这岛上的人都得到了某种疯狂的满足，才会一再去而复返……姑娘你觉得呢？”
　　明明他并没有指名道姓提到任何人，但那语气暧昧，还是让莫离忍不住紧紧握起了双拳。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终于缓缓道：“但是阁下莫要忘了，无论在何处，只要有火种，黑暗就并非是绝对的。”
　　“哦？姑娘不怕那些毒蛾么？”
　　“刚才我被放入这里，头顶机关动静颇大，如果真的满是毒蛾，怎么竟没有惊扰分毫？更何况，蛾虫也并非只在看见火光时才会行动。”莫离沉声道，“所以，除非阁下带着面具，我或许还是可以得窥尊容。”
　　那人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君姑娘果然聪慧，这屋子里确实没有毒蛾。不过，如果姑娘想借此逼我出手，恐怕是要失望了。姑娘身上的火折子，实在不比一块木头强多少。”
　　“你──”
　　“被原公子救上船之前，几位身上的火折子都已经浸了水，不能再用。所以此刻身上携带的，是从原公子船上借来的，不是么？”
　　“我试过这火折子。”莫离本能地脱口而出。
　　“哦？原来君姑娘对原公子，也不是那么信任啊？”那人笑了笑，轻柔的语气却如重锤，每个字都敲在了她心上，“姑娘难道没觉得，你的火折子入手比普通的略沉了一些么？那是因为有个注满水的内层，层壁小孔用凝固的油脂封住。只要放怀里时间一久，油脂就会融化，虽然表面一般无二，但其实已经被水渗透。”
　　额角冒出冷汗，虽然是在一片黑暗中，但莫离知道，此刻自己脸色定然已是一片惨白。张了张嘴，她好不容易才艰涩地发出声音：“船上的火折子，为什么会是这样？”
　　“姑娘觉得呢？还有谁的才智高绝，足以想出这么一个东西？”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一笑：“君姑娘，你是原公子的人，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咿呀声响起，似有扇门被轻轻推开。那声音缓缓道：“姑娘既然来到蝙蝠岛，可愿意和在下一起，去参观几笔买卖？也许，到时候姑娘就会知道我想说什么。”
　　
　　跟着那轻微的脚步声，似乎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又出现人声。这次，总算是一个莫离认得出的声音──
　　丁枫。
　　“刚才的第一场交易，共卖出唐门秘毒十三种、临城血案凶手名单一份、密宗大手印心法一部、暴雨梨花钉机关并同银钉两百三十九枚。接下来第二场交易开始，首先要卖出的货物，是一个人。”
　　四下传来零星的抽气声，然而丁枫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此人名英万里，六扇门捕头，人称白衣银耳，底价五万两。”
　　瞬时，如同沸腾的油锅一般，一片窃窃私语席卷全场。一个粗厚的嗓门突然压过他人，大声问道：“不知是活的还是死的？”
　　“阁下觉得，活着的英万里只值五万两银子么？”丁枫的语声还是那么温柔，轻描淡写地回道，“人，自然是死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班后公司有应酬，于是这后半章是一瓶黑啤、两杯马丁尼、和一杯金汤尼之后的产物。下次更新时也许还要润修，如果有BUG欢迎指正，谢谢。




不恤人言亦有过

　　胡铁花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片黑暗中，如此窝囊地死去。
　　这一生他并不曾惧怕过死亡──也许是因为这样，他和楚留香、姬冰雁才会有过命的交情。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是在他们的血液里，都流动着某种疯狂的因子。
　　喝最好的酒、闯最离奇的地方、和最可怕的人打架。
　　但是在这岛上，他却连敌人长什么样子也没看见，已经被像猎物一样网住，丢到冰冷潮湿的石牢里等死。
　　之前被硬灌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手足已经冰冷麻痹，心跳却越来越快，胸口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困难。最可恶的是，无论他多么想把那神秘的蝙蝠岛主从十八代祖宗开始挨次问候个遍，哑穴已被封住，连哼都哼不出声。
　　也许此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他和张三，并没有别人被丢进这石牢里。只要楚留香没有被捉住，他们就还有获救的希望──尽管，这希望看来已是越来越渺茫。
　　死气沉沉的黑暗中，胡铁花依稀想起了很多旧事。
　　十多年前的金陵城外，晴空万里、白帆如云……那时，他和楚留香都还只是愣小子，而今日的清风女剑客，当年也不过是个朝气十足，凶巴巴却又经常脸红的小姑娘。
　　其实，他并不像一贯表现的那样大大咧咧。高亚男的心思，从一开始他就读得明白。只是，那日喝醉了冲动承诺娶她，醒来后却终究选择落荒而逃。因为他知道，不论表面如何刁蛮独立的女子，内心深处还是会渴望一个温馨的家。而那盏风雪夜宁静的灯火，却从来都不属于他。
　　所以，尽管嘴上抱怨着温柔的女孩子只喜欢楚留香，但事实是，他从来对那一类的女子敬而远之。
　　只除了，被他当成小妹的苏蓉蓉，以及──
　　君莫离。
　　那个最能让人想起家室灯火的温宁女子；那个深爱着原随云的女子……最终等到的，会不会也是这样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耳边嗡鸣几乎掩盖一切，只是在失去意识之前的瞬间，似乎听见一些声响，有人遥遥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只是究竟说的什么，他已听不真切。
　　
　　站在黑暗中，莫离全身的血液似突然凝结成冰，动弹不得。
　　英万里竟然死了？！那么，胡铁花和张三呢？
　　……楚留香呢？
　　“半个月前，我明明还在汝南看到过英万里，怎么没半点风声，说死就死了？”刚才发问的粗嗓门再次响起，听他的语气，显然不怎么相信丁枫的话。
　　丁枫笑了笑，平静回应道：“蝙蝠岛交易至今，还从未卖出过一件假货。李三爷如果不信，大可以到这里来辨认一下。”说罢，便听见他用什么在地上笃笃轻扣了两下。
　　黑暗中响起一人纵跃之声，片刻后，那粗嗓门突然呼道：“果然是英万里！这银耳，还有手臂上的疤！要不是当年老子──”似乎猛然察觉自己已泄露太多，他戛然而止，顿了顿，长笑一声，“妈的，英万里也有今天……好，好极！五万，我出！”
　　“七万。”
　　“七万五。”
　　“八万。”
　　下面响起零零碎碎几个报价声，却并不踊跃。毕竟，无论生前怎样厉害的人，死了都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在那个粗嗓门的“李三爷”报出十万两之后，四周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刻后，丁枫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爷果然是爽快人，出价丝毫不含糊。这次可是志在必得？”
　　“不瞒公子说，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是死了，我也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那李三爷恨恨啐了一口，“等回到中原，我定要将他鞭尸戮骨，剥光了暴晒街市！为──为所有被他害惨了的同道报仇！”
　　他说得激动无比，让不少人心里暗暗发怵。丁枫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难道……他是在等别人开口？
　　莫离心中一凛，突然想起，方才大缸被击碎后，在她身边的楚留香始终未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与她掉落一处。也许，他已经在岛上做了什么，才让丁枫想用这个办法将他引出？
　　又或者，丁枫想要引出的人是胡铁花？毕竟，以他二人的个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英万里的尸身遭人折辱的。
　　那短暂的静默，在黑暗中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已经由不得她多想，莫离握紧了双拳，大声道：“三十万两。”
　　将她带到此处后，始终默默站在一旁边的神秘人突然一声轻笑，衣衫猎猎，纵身朝丁枫的方向跃去。莫离下意识地一拧足踝，正迟疑着是否要追，丁枫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姑娘出三十万两？”
　　莫离深深地吸一口气，停在了原地，答道：“是。”
　　“那么，三爷呢？”
　　那粗嗓子的李三爷重重哼了一声，却未答话。似乎连他也不愿花费如此巨款，只为出一口恶气。
　　丁枫笑了笑：“姑娘这笔买卖是交付现银，还是银票？”
　　“在下身上两样皆未带。”
　　几声嗤笑和窃语中，丁枫轻咳了一声：“姑娘应该知道我岛上的规矩，向来是当场银货两清。”
　　“公子听得出我是谁？”
　　“姑娘说笑了，凡是岛上的客人，在下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么，公子想必应该知道，我有一些东西，是完全足以作为交换的。”
　　“哦？”丁枫笑了笑，“不知姑娘想用什么，来抵三十万两银子？”
　　莫离斟酌片刻，终于一咬牙，清晰说道：“天一神水的破解之法。”
　　传说中无色无味，一滴毙命的天一神水！这个名字本身仿佛就带着一种魔力，连丁枫也不禁怔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神水宫的天一神水？”
　　“公子还知道别的天一神水么？”莫离语调平静地反问。
　　“天一神水乃是天下至毒，怎么会有解药？姑娘当这里的人都是傻子吗？”黑暗中，已有他人尖声质疑。
　　“天地五行，皆都相生相克。从来只有无知之人，没有无解之题。天狗尚能食月，圆月尚能蔽日；天一神水，为何就不会有解药？”
　　这番话却没人能够反驳。片刻后，丁枫终于打破了沉默：“姑娘说得虽然不错，只是天一神水已经威震江湖数十年，不知姑娘是如何破解其中秘密的？”
　　“这个问题，当真要我在此回答么？”莫离的背上已经渐渐渗出冷汗，却还是笑了笑，未让一丝波动显现语气中，“公子知我身份，就应该知道，我确实是最可能破解天一神水的人。为何不赌一把呢？无论如何，用一个死人做为赌注，公子实在不吃亏。”
　　“姑娘这么说，倒是让人很难拒绝。”丁枫轻笑了一声，“好──”
　　他的话才出口，黑暗中风声骤起，莫离便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迎面扑至！
　　疾退了一步，还来不及有其它反应，只听见砰一声闷响，骨碎之声清晰传来，那压力顿时消散无踪，底下却响起了几人的惊呼骚动。
　　“天一神水的破解之法，确实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蓄意破坏岛上交易者，就不再是这里的客人。这一点，还请诸位莫要忘了。”黑暗中，一个不属于丁枫的声音淡淡道，“朱二先生、季公子、顾先生，三位最好也别太过激动。”
　　明明伸手不见五指，他却似将所有人的表情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随云！莫离几乎脱口而出。明明不像是他的声音，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让她脸上血色瞬间涌退，脑海中一片空白。
　　丁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显得那样遥远：“此地人多，确实有所妨碍。就请姑娘先移驾别处，少事歇息可好？”
　　莫离怔了片刻，才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涩声道：“悉听尊便。”
　　丁枫拍了两下掌，一阵规律的笃笃声从莫离后方响起，由远而近，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姑娘请吧。”见她不答，丁枫又温声催了一句，“姑娘？”
　　“在下的身份，公子不会泄露出去吧？”她突然低声开口。
　　“这个自然。蝙蝠岛向来为客人保守秘密，姑娘的身份，绝不会有第三方知道。”
　　“那就好。虽说人言不足恤，但过犹不及，相信公子明白我的意思。”莫离握紧了双拳，缓缓说道。
　　丁枫笑应了一声，但另一个声音却始终沉默着，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一片黑暗中，她忍不住闭了闭眼，霍然转身道：“带路吧。”
　　那笃笃之声再次响起，带着她拐上一条朝上倾斜的通道。下面，丁枫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开始拍卖第二件物品，扶桑甲贺谷秘技‘大拍手’，底价七万两──”
　　
　　楚留香“盗帅”之名已在江湖上传开十几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冒奇险去偷取几乎家家必备、最为平凡无奇的东西──柴火和菜油。
　　一片黑暗中，前方那规律的笃笃声听起来分外诡异，仿佛是鬼魂巡逻。但是持竹棒的人一定想不到，此刻他的身后也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鬼”。
　　楚留香的轻功冠绝天下，脚步声之轻，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如今知道他行踪的，或许只有君莫离一人。
　　因为，尽管他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音，她却似已猜到他蜇伏在侧。出面买下英万里尸身，被送到一间石屋歇息后，她对带路的人提出了一个要求：口渴想要喝茶。
　　若非情势危急，楚留香几乎忍不住想为她的急智喝彩。毕竟，酒有冰镇，吃食也有冷面拌菜，但世上绝对没有一个合格的主人，是会用凉了的茶水来招待客人的。
　　看来，她的直觉与他相同：岛上有热食，说明那些令人胆寒的毒蛾并非无所不在。只有破除这一片全然的黑暗，才会有脱险的希望。
　　虽然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黑暗之后，藏着的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野心和阴谋？而那个聪慧女子又是费了多少力气，才在此刻保住了往日的机敏和冷静？
　　前方的人在一个拐弯之后，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门。楚留香跟着闪身入内，但瞬间，他的心猛然沉下。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座坟墓，而不是厨房。那人已经随手关上门，却没有其它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原地。
　　楚留香不敢贸动，但他的全身已经紧绷如弓弦，蓄势待发。
　　“香帅？”那人突然低沉开口，语气平静，竟不像是个普通的下人。
　　楚留香的背脊一凉，终于长叹一声，苦笑道：“阁下一直知道我跟在身后？”
　　“猜的。香帅轻功已臻化境，岂是我辈所能察觉？”那人的语气肃然，“长话短说，我有件事要拜托香帅。”
　　“哦？什么事？”
　　“我想请香帅去偷一样东西。”
　　虽然还是暗暗戒备着，但楚留香的好奇心已被挑起，微笑道：“阁下找我偷东西，算是找对人了。只是不知阁下想偷什么？”
　　“石脂水这个东西，香帅可曾听过？”
　　楚留香一怔：“自然是听过的。难道在这岛上──”
　　“这里共分三层，此刻我们在最上层，交易举行的地方是中层，最下面还有一层，才是厨房和储藏什物的地方，十二时辰皆有人巡逻。”黑暗中，那人的语声沉静，缓缓道来，“存放石脂水的地方有两重铁门，专人看守，进出都需暗号，连我也不能擅自入内。香帅……这里许多人能否活着离开，就要看你是否能够得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图穷匕见，现在已差不多了……
这几天看到大家的猜测，很多都将文中细节看得很仔细，让我觉得非常荣幸。不管到时谜底是否能让各位满意，我都要谢谢大家陪我一路走来。
另外，登录时发现评论被删了七百多条……空评和每章放内容相同的评论违规，我看到的话一直顺手清零或删除。但如果筒子们每次在我更新时回来放一条“撒花”、“加油”之类的评论，说真的，我多半不会记得是谁写的、有没有重覆。所以，恳请各位自觉遵守晋江的规则。
PS：如果是有具体感想或批评的评论被删除了……那么请相信一定不是我做的 orz




密言千金掌中轻

　　静静地等了片刻，不见有人送茶水来，莫离反倒略松了口气。挪动早已僵硬的脚步，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查探四周。
　　身在之处似乎是间石室，除了墙角一张大床，再无其它家具摆设。而刚才走进的那扇门，此刻任凭她如何探寻，竟无法感觉到一丝一毫。
　　这斗室，仿佛已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座封闭的墓穴！
　　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她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摸索到床沿缓缓坐下。
　　之前猜想楚留香有可能藏身旁侧，才临时起意问人要茶水。如今那人迟迟不回，看来倒确有几分希望。只是……原随云又在哪里？
　　刚才交易场中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他？若是的话，那么──
　　思绪蓦地中断，因为黑暗中，此刻竟隐约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乐声。
　　猛然站起，莫离浑身紧绷地凝神倾听。
　　从石壁中透出的曲子渐渐清晰，苍茫又悲凉。她不擅乐律，听不出那是什么乐器，只觉得似箫非箫的声音沉郁中隐含激昂，像有满腹怨愤无处宣泄，让人心乱神躁。
　　怔怔听着，忽觉眼眶酸涩，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心中不禁大骇。
　　重伤初 愈，体内真气仍有阻塞之处，最忌讳大悲大怒、情绪失控。然而这突然响起的乐声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魔力，直直戳入她心中最为脆弱柔软的地方。莫离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却挡不住这似乎无孔不入的乐声。一时间情绪起伏，呼吸急促，胸口已隐隐闷痛。
　　咬紧牙关，她疾步奔向声音传出的地方，摸索着将双手贴上了石壁。
　　乐声如此清晰，若非墙壁薄如蝉翼，便是有金属导音……果然，掌下触到了一处隐隐震动的地方，显是有铜管一类的东西嵌于石壁之中。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她凝力在腕，猛地一掌拍出！
　　碎石之声响起，一股甜腻的香气突然弥漫。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朵朵妖莲刹那绽放，旖旎招展、满室芬芳。
　　从来不知道，原来莲花的香味也能如此媚惑！骤然闻在鼻中，小腹竟无端一热，心跳加速，双颊也跟着烫了起来。
　　“谁？──出来！”莫离又惊又怒，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抢至床边，胡乱扯下褥单朝石壁破裂处塞去。
　　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终究还是发现得太迟。之前已被乐声扰乱心神，此刻闻到那诡异的香气，头脑一阵晕旋，眼前突然涌现斑斓乱色，双腿一软，忍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胸中积郁烦闷，身上却酥麻发烫，两相交加的折磨足以使人崩溃。耳边似又响起那若有若无的悲音，莫离终于紧紧地蜷起了身子，痛哭失声。
　　泪水急涌而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来所有的焦虑、不安、恐惧和犹疑全部宣泄。她哭得声嘶力竭，隐约知道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随之而来的恐慌却只有让眼泪流得更急。颊上好似火烧，胸腔的痛楚已随着每一次喘息变得尖锐撕裂，却还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神智恍惚中，突然感觉腰上一紧，已被人打横抱起。
　　“莫离？”微凉的手覆上她滚烫的脸颊，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平日不显见的惊惶，“莫离！你怎么了？”
　　“随云！随云……”仿佛已分离很久，才终于又回到这熟悉的怀抱！闻着他的体息，心里的委屈越加翻涌，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莫离的泪流得更凶，抱住他呛咳连连。
　　“莫离，你──”身下突然变成了柔软的床褥，原随云颀长的身躯覆上，胸抵着胸，双腿扣住她的，将她颤抖的身子牢牢禁锢在怀中，“莫离，冷静些，你这样真气会走岔的！”
　　“我……” 情绪躁乱，她不安地扭动挣扎着，本能想要靠得更近，“随云，你说过……我以为你……”
　　“嘘。”温热的唇瓣吮去爬满她双颊的泪水，随即封住她的樱唇，截下她近乎无意识的低喃。修长的手指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游移到她胸前，探入衣襟，扯松了腰带，贴上她光裸的肌肤。
　　“莫离，别哭了，没事的，别哭……”温热的唇瓣刷过她的耳垂、颈侧，轻吻她的锁骨，喃喃低诉着不着边际的话。原随云灵巧有力的手指带着熟悉的力度，沿着她的胸脯、腰侧一路往下，抚摸逗弄她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
　　他虽不懂医，却自幼习武，深知重伤初愈便真气走岔，对她的伤害会有多大。而在情人之间，最快也最有效的抚慰方式，确实只有一种。
　　黑暗中，他的体温和气息占据她的所有，驱逐了恐慌和烦乱，直到她的哭音变成低吟，呼吸和心跳都因为另一种情绪而波动……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子，一直是她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可是为何此刻激情过去，躺在他的怀中，她却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空荡荡？
　　浑身酸软，使不出半点力气，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了无睡意。刚才那一切激烈的情绪仿佛海潮，涨了又退，水沫消散后，只剩一片荒芜浅沙，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耳边突然听见一阵叮叮的金属敲击之声，声音虽轻，在这寂静中却宛如震雷。她狠狠打了个激灵，原随云搁置她腰上的手立刻一紧。
　　“岛上石壁里都埋有铜管，四通八达，以此传迅。这声音是告诉所有人，下一场交易即将开始。”从背后环抱着她，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木然无语。
　　“莫离……”
　　一声轻扣打断了他的话，有些模糊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原公子，下场交易将要开始，岛主有请。”
　　“知道了。”
　　“那么，公子──”
　　“我知道了。”原随云的声音依然不大，只是陡然沉下几分。
　　外面静默片刻，传来一声恭敬的“是”，随即便没了声音。
　　仔细替她拉拢衣襟，原随云迟疑片刻，轻轻扳转她的身子，将她搂进怀中：“莫离，我……”
　　“随云。”听出他声音中明显的犹豫，她将额头抵在他胸膛，摇了摇头。
　　丁枫到底是什么身份？蝙蝠岛背后藏着什么野心和目的？英万里又是被谁所杀？本有满腹的疑问，可是此刻却突然一句也不想问。
　　以前的她从不曾真正明白，原来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竟是如此可怕！没有星光，没有火烛，费尽全力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无助感，几乎能将人逼疯。而他，却在这样可怕的黑暗中生活了十几年。如今她竭尽所能还给他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光影模糊的世界罢了。
　　也许，对他来说这份补偿实在太过贫乏；也许……这从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随云，你……”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她微抬起身，强忍着眼泪沙哑问道，“这些年来，你可曾真正开心过？”
　　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的身躯陡然僵硬。然后，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顺着她的眼角滑落面颊。
　　“莫离，胡思乱想什么呢？”原随云的双手框住了她的脸，声音极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
　　不等她来得及说什么，石壁中又响起金属扣击之声，比方才更急促了些。原随云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我先去看看，你在这等我，别离开。”
　　“可是刚才……”
　　“没事的，这里不会有人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低声道，“莫离，我不会再让你伤到分毫。在船上时我就应该先派人送你回去，这蝙蝠岛，你本不该来的……”
　　她闻言一怔，忍不住蹙起眉头，可手心却突然一痒，便感觉他开始在她掌中写字。
　　黑暗中，莫离全神贯注辨认着掌心的每个笔划，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他匆匆写完，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她才如梦初醒，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我──好，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嗯。”
　　“随云！”听着他整理衣服的悉窣声，她突然又开口道，“你回来后，我有话问你。”
　　也许是听出此刻渗透她语气的僵硬和疏离，原随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好。”
　　转身紧紧抱住她，他埋首在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方才缓缓放开。静静走向石壁，只听见咯啦一声轻响，刚才她无论如何也摸索不到的门，在他掌下轻易开启。
　　黑暗中，莫离听着石门重新合上的声音，怔忡了许久，终于慢慢地收拢手掌，紧紧闭上了眼睛。
　　
　　睁开双眼，胡铁花看到的是一片星子黯淡的夜空。
　　身下依然是冰冷坚硬的石块，却已不再是地牢里的漆黑一片。湿冷的海风吹拂，他的口中隐有咸味。
　　眼角瞥见一点火光，侧头便看见张三直挺挺地躺在不远处，一个浑身黑纱的蒙面人正蹲在他身边，专注搭脉。那人空着的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晕黄的灯火更衬得素手纤纤，柔若无骨。
　　听见胡铁花的动静，那人抬起头来，直视他道：“你总算醒了。”
　　她的声音柔和，听着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面纱下，一双妙目似比星光更明亮，虽然人只是半蹲在地上，随意的姿势却显得无比优雅从容。
　　胡铁花怔了怔，瞳孔骤然收缩，大喝一声，跳起来劈面挥出一拳。
　　他的拳风迅急、招式凌厉，蒙面女子却只是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电石火光的瞬间，胡铁花心头隐觉不对，却已来不及撤招。
　　旁侧阴影中蓦地抢出一条人影，砰一声接下了那挟带雷霆之势的一记重拳。不等胡铁花喘过口气，那人又接连抢攻，将他逼离蹲着的女子身边。
　　转瞬已交手十来招，胡铁花突然一个倒纵远远退开，叫道：“清风十三式！”
　　年少时在楚留香船上，高亚男最爱使清风十三式给他看，因此他虽然不知其中剑意奥妙，对那些招式却再熟悉不过。此刻对方以掌代剑，却也瞒不过他。
　　眼前的人同样黑巾蒙面、体态轻盈，似乎也是女子。想起之前在原随云船上发生的事，胡铁花紧紧握起拳头，怒声道：“你──杀死华真真，嫁祸金灵芝的人是你！”
　　“你错了。”那人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脆声说道，“我没有死。”
　　微弱的火光下，她的容颜秀静，赫然正是华真真！
　　胡铁花张了张嘴，脑筋却似突然打成了一团死结，什么话也说不出。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事不宜迟，请你先跟我去救人。”
　　“你……救人？要救谁？”胡铁花扭头看依然蹲在张三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她又是什么人？”
　　“没时间解释了，先救金姑娘要紧。”
　　胡铁花跳了起来：“金灵芝在这岛上？！她……她怎么样了？”
　　“目前应该无碍，但晚些就难说了。”华真真抿了抿唇，一改船上时羞怯木讷的模样，疾声道，“此地凶险至极，凭我一人难顾得周全。稍有差池的话，只怕香帅处境也堪虞。”
　　“老臭虫他──”
　　“稍后再说，你快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华真真已经扭身朝岩石后纵去。
　　胡铁花回头看着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张三，脸上露出明显挣扎的神色。
　　“胡公子不必担心。你的朋友功力较弱，所以服了解药却还未苏醒。”蹲着的蒙面女子抬头道，“眼下所有人都在洞穴之中，不会出来此地，公子大可放心随华姑娘去救人。”
　　“你到底是谁？”
　　“胡公子是在顾虑我的身份么？不知……这样是否能让你放心？”那女子抬起素手，轻轻掀起了面纱一角。
　　胡铁花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惊愕地退了一步：“你是──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一定能猜到。那么，你可愿意相信华姑娘的话？”女子重新放下面纱，肃然道，“眼下情势确实万分紧迫，一步差错，便可能全盘皆输。”
　　胡铁花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躬身揖道：“好，张三这小子就拜托了！”
　　霍然转身，他朝着华真真背影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望着他的身形隐没在夜色中，女子沉吟片刻，缓步踏上一块巨礁，熄灭了手中的琉璃盏，静静眺望海面。
　　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几点朦胧闪烁的灯火，随着那一排船只驶近，逐渐清晰。
　　女子探手入怀，捏住了一个小包，似有些紧张地悄然自语：“原公子……但愿你的计划一举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了……
刚到那里的第二天，人有点不舒服，结果在赌场里不小心把放零钱和信用卡的小钱包掉在了地上，一直到两个小时后，午餐结帐的时候才发现。当时还想说幸好驾照没放那一起，丢就丢了吧……结果循原路回到赌场，一问柜台居然有人捡到我的钱包，送失物招领了。拿回手里后点了一下，里面信用卡和银行卡都在，还有五十多块美金，居然也一分没少。
于是说，好人还是很多的啊……庆幸感恩ing

　　火光骤起心自明

　　这一片似无边际的洞穴中，道路曲折，石室暗门众多，然而原随云的脚步却始终轻捷稳健。对这里的一切，他几乎比对无争山庄更为熟悉。
　　这，毕竟是他一手策划，亲自建立的地方。
　　静静地来到一道石门前，他停下了脚步，侧耳聆听片刻，冷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我本就没瞒着你。”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你对莫离做了什么？”
　　“我并没有伤害君姑娘分毫。那乐声和熏香，不过是帮助她排释心中的郁气罢了。积郁成疾这一词，你难道没听过么？”那声音悠然道，“只是我没想到，交易结束，你居然没有立刻赶去君姑娘身边，这才让她情绪失控，险些真气走岔。”
　　“你明知楚留香尚潜伏此地，此人心智武功都不容小觑，难道我还放任他四处闲逛不成？”原随云厉声道，“我明明吩咐将莫离安置在机关暗室中，你为什么要带她去大堂？当初你我约定过什么，你莫要忘了！”
　　“原随云，你最好记得是在和谁说话！”那声音也尖锐起来，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不过，此事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我倒是没想到，君姑娘居然会用天一神水的解药耄蛳掠⑼蚶锏氖濉Ｈ舴侨绱耍残碓缇捅瞥龀粝懔恕詹拍憧捎姓业剿俊?
　　“盗帅轻功冠绝天下，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不过，我已经吩咐加强守卫，量他也逃不到哪里。”原随云沉声道，“方才铜管传讯，众人皆回去大堂，想必他也听到动静。下场交易，一定要逼他现身！”
　　“可要将胡铁花的尸体拖回来？他二人是至交，不怕他不出面。”
　　“不，留在外面。”原随云缓缓道，“楚留香水性奇佳，如果真被他逃到外面，一定要有足以让他分神、乱他心绪的东西。否则，难保他不会遁入水中躲避一时，去而复返。”
　　“那么，英万里尸身已被君姑娘买下，我们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失信，再次以此为饵。你倒是打算如何逼他现身？”
　　“藏库中还有一批江南霹雳堂的火器，不是么？”
　　“你是想──”
　　“那些火器威力巨大，足以杀死千余人。以楚留香的眼界和性情，绝不会坐视这样一笔交易成功。”
　　“你有把握他会现身？毕竟，这和他本人毫无关系。”
　　“他会的。这个人虽然绝顶聪明，可惜太爱管闲事了些，注定活不久。”
　　“你对楚留香的脾气倒是很了解。”那声音顿了顿，轻笑道，“是了，当年你二人在大漠联手，如今江湖上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你应该知道，若非万不得已，我本不愿意与他为敌。”
　　“但是？”
　　“但是，如今他已威胁到我的计划，就非死不可。”原随云冷冷道。
　　“你明白就好。”那声音叹了一声，“还有一句话，也许你不想听。不过……你最好也防着君姑娘一些。”
　　“莫离？”
　　“方才我带她去大堂，其实也是好意。当时出面主持交易的人不是你，多少可以混淆视听。”那声音悠然道，“君姑娘也是聪明人，你真以为她猜不出蝙蝠岛是谁的手笔？”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莫离绝不会与我为难。”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自信了一点么？”那声音冷笑道，“江左蓝氏门风严谨，君莫离自幼被蓝天宇抚养长大，对于仁义道德那些狗屁东西，定然甚为看重。她刚才已经帮了楚留香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她已答应留在石室等我，你应该也听见？”
　　“你可真是误会我了。”那声音轻叹道，“你到她身边，我自然就离开了铜管那端。我也不过是想确保君姑娘无事罢了，你和她说些什么，我并没兴趣知道。否则，刚才我大可直接传话，何必还要遣人去提醒你时辰已到。”
　　原随云默然片刻，缓缓道：“无论如何，莫离生性谨慎，既然答应了我，就不会贸然乱走。除非……你又想去为她引路？”
　　“我的无心之失，你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那声音轻笑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不说什么了。大堂众人想必已经聚齐，还是快进去吧。”
　　“好。”
　　“对了，君姑娘真知道天一神水的解药？”
　　“天一神水是神水宫镇宫之宝，阴姬怎可能告诉外人？就因为没人辨得出真假，莫离才拿来信口胡绉，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是这样么？”那声音笑了笑，便转移话题道，“还是老规矩，你进去吧。楚留香的动静，我会留心。”
　　原随云轻哼一声，伸手拍上石壁机关，暗门缓缓开启，直通大堂的高台。他缓步入内，凝神聆听四下的窃窃语声，片刻才朗声道：“方才处理一些琐事，因此来迟。诸位，抱歉久等了。”
　　他的话音一起，四周便立刻静了下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陪笑道：“哪里，公子这里拍卖的东西样样奇货可居，我们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梅大先生如此说，在下就更不能让人失望了。本场交易共拍卖三件物品，第一件为江南霹雳堂秘制的三十六枚‘清微’。”
　　“可是号称火器之王的清微？！”
　　“正是。”原随云笑了笑，“李三爷对这清微有兴趣？”
　　“公子说笑了，如此利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李三爷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抖了，“传言霹雳堂自当年锡山一战之后，精英尽灭，清微从此绝迹于江湖。想不到，居然还能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三爷果然是识货之人。清微之名，清’乃指火药精纯，‘微’则是体积甚小，藏放袖中亦不会为人所觉。三十六枚清微，可尽数放入一个寻常食盒中，却有炸毁十八艘百人大船的威力，确为霹雳堂火器工艺之绝响。”原随云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三十六枚清微，起价十六万两白银，诸位请吧。”
　　不等任何人接口，从众人头顶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且慢！”
　　黑暗中，原随云的唇角微微扬起：“楚香帅，有何见教？”
　　此地众人皆用化名，他这一声“楚香帅”宛如平地惊雷，炸得不少人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清微，绝不能拿来拍卖！”
　　“为什么不能？”
　　“清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公子刚才似乎忘了说。”
　　“哦，不知香帅指的是什么？”
　　“清微威力虽大，却无法远程操纵。换言之，引爆之人自身亦必死无疑！”依然站在高处，楚留香沉声说道，“当年研造出清微之后，霹雳堂一众好手自觉此物太过歹毒，因此锡山一役中不惜自毁，与魔教之人同归于尽，也使得这火器制法从此失传。但是我可以保证，西川大盗杨标买下这东西，绝对不是为了自尽。”
　　方才那“李三爷”怒道：“你胡说八道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以为用了假名就没人认得出？”楚留香淡淡打断了他，“十多年前你和英万里一场恶战，虽然伤他一臂，却也被他戳瞎了一只眼睛，至今不敢再犯重案。刚才你辨认英万里臂上疤痕，又急着要买下他的尸身出气，我就知道是你。”
　　那“李三爷”突然就没了声音，而四周也是一片寂静，似乎没人敢大声喘一口气。
　　楚留香长叹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如此怕被我识破，却可曾想过，这里还有一个人，不但知道你们的身份来历，就连你们在谋划什么，有什么野心企图，他也都一清二楚。”
　　下面终于有人嗫嚅道：“香帅是指──”
　　“自然是指蝙蝠岛的主人了。这里卖出的一切，无论武功、暗器还是毒药，确实都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无论你在这里买下了什么，就永远都有一个把柄被捏在了蝙蝠岛主人的手里。”楚留香缓缓说着，面对原随云站立的方向，“公子，我说得对么？”
　　“就算如此，香帅又待如何？”
　　“你……没想到你承认得倒是爽快。”
　　“我何必否认。”原随云淡淡笑道，“这是我的地盘。这里的一切，从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里所有人的命，我也随时都可以要。”
　　黑暗中，他的语声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大厅中少说也有几十名江湖好手，听着他的话，却没人敢轻易挪动分毫。
　　“香帅，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意欲何为？”
　　“在下不过是想知道，你手里捏着这么多人的把柄，究竟要做什么？”
　　“这个，在下却没有必要告诉你，不是么？”原随云顿了顿，轻叹一声，“香帅，我从不想与你为敌。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两相情愿，你又为什么非要趟这淌浑水？”
　　“因为，这里卖出的东西足以让太多无辜的人丧命。因为这座蝙蝠岛背后的野心太过可怕。因为，我不忍眼睁睁看着你失去所有。”
　　原随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失去？”
　　“信任、关怀、爱；朋友、知己、情人……这世上最珍贵美好的一切，恰恰都是永远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或者交换的东西。”
　　伴着楚留香低沉缓慢的语声，黑暗中，突然有一阵浓烈的郁金香气飘散。原随云身形暴起，喝道：“你竟──”
　　一阵狂风从众人头顶掠过，砰砰砰三声巨响，在空旷的石穴中回荡不绝。
　　火光一闪，如流星划过夜空，然后突然映红了半边天。
　　一道熊熊火墙吞没了大堂一角，将几十个呆若木鸡的身影拉得老长，投照在石壁上。原随云和楚留香孑立两根突起的石柱上，皆是嘴角含笑，神态安详。两人顶上仍不断有砂石簌簌落下，见证方才黑暗中那三掌的惊心动魄。
　　烈焰旁，君莫离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巧的火折子，一瞬不瞬望着原随云。她那张秀美的脸上，早已爬满了晶莹的泪水。

　　玲珑美人灯一盏

　　偌大的石穴中，除了燃烧的哔剥声，一片死寂。最后，楚留香长叹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原兄。”
　　“香帅。”
　　“我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可惜……终究是你。”
　　“如果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的话，香帅，如今的局面也非我所愿。”原随云笑了笑，缓缓说道，“我一直知道，一朝为敌，你必然会是我此生最为难缠的对手。何况，当初在大漠时，你还曾于我有恩。”
　　“但是你却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手软，不是么？”
　　“这座岛是在下多年的心血，实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
　　“就连你的未婚妻子也不例外？”
　　原随云安详的神态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沉默片刻，转头面向燃烧的火墙，低声唤道：“莫离？”
　　君莫离的脸色苍白，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咬住嘴唇未发一言。
　　“你……”他轻叹了一声，“你为何会有火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在竭力平复心绪，半晌才终于涩声回答：“你忘了？当年你曾经送过我一个防水的火折子，我一直贴身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不是答应过留在石室里等我么？难道，是香帅找到你？”
　　“确实是我找到小离。”见莫离不语，楚留香面上闪过恻隐之色，接话道，“岛上火种藏得实在隐蔽，我遍寻不着，却想起小离素来心思缜密，也许早就准备。”
　　“所以，刚才我不该听你说话的。你细数‘清微’的弊端，道破杨标身份，为的就是要转移所有人注意力，好让莫离在一旁布置。”原随云顿了顿，语气略显微妙，“这般配合实在默契，竟让我也猝不及防。”
　　“随云……”
　　莫离才刚开口，却见他身形骤动，衣衫猎猎，姿态潇洒，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凌空飞退回高台之上。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依然面对着她，原随云缓缓伸出手，“莫离，你先过来。”
　　莫离一手持着火折子，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玉坠，指节发白。火苗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着，她的脚步却未移动分毫。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原随云叹了口气，低声道，“这里的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但事到如今……日后我自会向你解释。相信我，你先过来。”
　　遥遥相对，仿佛不过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莫离突然拔身而起，朝高台纵去。
　　她的这一身武功，除了内力皆是原随云所授。当年他最早教她的是轻功，而她不喜争斗，也确实一直以轻功见长。如今在场几十人中，能够及时拦下她的，或许只有楚留香。
　　楚留香却没有动。
　　以原随云的心计，这洞穴里定然有机关重重，只有在他身边，莫离才是最安全的。即使她此刻只为求生，楚留香也绝不会阻止她。
　　更何况，在她拔足的刹那，他清楚看见，她一直佩戴胸前的那块玉坠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楼船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之时，她曾念念不忘，托付他将这玉转交原随云。这般重要的东西，如今却被她遗弃地上，是否代表着若原随云真要杀光所有人，她打算──
　　弹指瞬间，莫离已经轻巧地落足在高台上。原随云的手依然向她伸出，火光在他清俊的眉目投下一片阴影，微笑的神情显得有些朦胧：“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
　　神智微有恍惚，莫离突然想起当年初遇时，屋顶上他也是这样一袭淡衫，也是这般微笑着向她伸手：“我先带你下去，可好？”
　　那天晚上，听着户外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忆起小说中蝙蝠岛种种时，她对自己说：原随云，以后，我只当你是原随云。
　　闭了闭眼，用力咽下泪水，她将冰冷的手放进他的掌中，哑声低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在你身边。”
　　不管，此生的结局会是什么。
　　原随云脸上那莫测高深的笑容倏然消失了。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声音亦沙哑到几不可闻：“莫离……”
　　洞穴中，火光渐渐微弱。从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隔得虽远，却仿佛就在众人耳边一般。原随云骤然变色，身形一晃，长袖飞卷，点住了莫离几处穴道，将她僵硬的身子抱进怀中。
　　啪一声脆响，火折子从她麻木的手指间滑落，被他踩在了脚下。
　　楚留香的身形已经朝高台飞起，只是，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折身，扑向火墙。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凌厉的掌风当头罩下，逼得他不得不从半空翻落，顿下脚步。头顶那人淡淡叹息了一声：“各位为何就从未想过，也许蝙蝠岛的主人不止一人？”
　　优雅的语音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水流，缓缓淌过。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道燃烧的火墙也彻底熄灭，偌大的洞穴再次陷入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中。
　　“妈的，老子和你拼了！”也许是被骤然失去火光所刺激，突然有人吼了一声，拳风呼啸，朝高台的方向直扑过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洞穴中刹那大乱。只听见衣袂破风之声四起，夹杂着此起彼落的怒骂声和拳脚声。
　　原随云突然一声冷笑，声音压盖全场，竟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楚留香立刻大喝道：“都住手！”
　　众人一愣，却听他沉声道：“这洞穴四壁上，也埋了铜管传音！刚才人声混杂，我等早已不知道他二人现在何方，还是暂且罢手，以免误伤。”
　　“香帅果然机敏。”之前那神秘人悠悠叹了口气，声音竟和原随云一样，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原公子，你又为什么要出声呢？就任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方才混乱一片，你我虽在暗处，却也难保不会引火上身。如今已是瓮中捉鳖之局，我不想徒惹事端。”
　　“公子素来行事谨慎，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那人笑了笑，“也许此刻离开是最万无一失的选择，但是，我却很想再和香帅说几句话。”
　　楚留香的心不由一跳：“哦？”
　　“香帅……说起来，你我实在有缘。”那人的嗓音突然变得妩媚沙甜，“当年你在济南、龟兹先后坏我计划，我又何忍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一瞬间，楚留香浑身如坠冰窖，头皮发炸，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却只能艰涩地吐出三个字：“石观音？”
　　“我就知道，香帅绝不会忘记我的声音。”
　　石观音！
　　石观音居然没有死！
　　……和原随云联手之人，居然是石观音！
　　消失三年，这个名字却从未被人淡忘。一时间洞穴中只听见粗浅的呼吸之声，众人心跳如鼓，谁也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在水母阴姬面前尚能谈吐自若的楚留香，此刻也不禁怔愣许久，才终于苦笑了一声：“夫人，在下是否能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风流倜傥的盗帅居然会对一个女子这般说话，可真是失礼啊！”石观音轻笑道，“大漠中那片石峰我住了二十年，其中机关无数，哪会如此轻易丧命。这话，记得当时我就对香帅说过，不是么？”
　　“在下记得。”楚留香只觉得嘴里发苦，缓缓道，“那时罂粟花海焚尽后，地上发现焦骨，我便觉得和夫人落足的地方有所偏差。只是后来我委托黑珍珠和姬冰雁暗地留心，夫人留在西域的人马群龙无首，始终不见夫人出现。我只道当时火势凶猛，自己看错了而已。”
　　“香帅果然心细如发，可惜你料错了一件事。西域，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安身之所。”
　　“夫人假扮龟兹王妃，难道──”
　　“那王妃虽然得宠，出身却卑微，我终究不可能靠她的身份执掌龟兹大权。从一开始，我要的不过就是宝藏而已。”
　　“蝙蝠岛这一切耗资甚巨，如果在下一直动用家底，只怕家父早就有所察觉。”原随云突然插口说道。
　　楚留香心中一跳：“当年龟兹王用来复国的那笔宝藏，原来夫人早就知道所在？”
　　“龟兹王的宝贝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才，她老子在暗中策划良多，居然还毫无所觉。但是这一切，又岂能瞒过我这个爱妃？”石观音笑了笑，悠然道，“龟兹王急着挪款招兵买马，自然无暇清点细数。虽然最后没能杀了他坐享全部，但在我离开大漠时，带走的东西却也一辈子享用不尽。”
　　楚留香叹了口气：“但是夫人所要的，却不只是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
　　“香帅果然是个明白人。”石观音拊掌道，“正如原公子所说，这座岛实在容不得任何人破坏。所以，得罪之处还望香帅莫怪。”
　　“如果之前我还对夫人身份有所怀疑的话，现在也不得不信了。”黑暗中，楚留香苦笑了一声，“楚某这一生也只遇见过夫人，才能把要人命的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不等石观音回答，原随云已沉声开口：“多说无益，还是尽早离开，避免夜长梦多。”
　　“原兄！”楚留香的声音紧绷，缓缓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一言相告，望原兄垂听。”
　　“香帅言重。”原随云轻叹了一声，“在下说过，如此局面也非我所愿。香帅若还有交代，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就是你，也不会一直有让石观音利用的价值。如果你还在意小离的话，就切莫要忘记任夫人和曲无容的遭遇。”
　　“小离？”石观音娇笑了一声，“香帅和君姑娘倒是很熟。”
　　“君姑娘一直都是在下的朋友。”
　　“哦，真的只是这样？听说在原公子船上时，拂晓露重，香帅和君姑娘曾于船舷旁一番私话，彼此间甚是……恳切。”
　　黑暗中，她的话听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暧昧，着实让人浮想联翩。楚留香气得几欲发作，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响。石观音惊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什──”
　　一片碧色的幽光突然在洞穴角落亮起，似萤火又似飞雪，纷纷扬扬。依稀有个人影从那团光中纵起，长袖翩飞。可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却像有生命般，飘飞旋舞，一沾到她身上便紧紧黏附，挥拂不落。
　　越来越多的光点不断落到她的衣服、头发甚至脸上，渐渐勾勒出完整的轮廓，照出了如云发鬓，映亮了五官。
　　只见那张绝色无双的脸上，此刻表情扭曲，被绿莹莹的幽光衬得分外奇诡可怖：“原随云！你竟敢──”
　　“在下眼睛虽然不好使，耳力却不差。莫离和香帅在船上的那番话，在下其实也听见了。”
　　“你──”
　　“莫离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东西。”他的声音依然由铜管传达四方，一字字温雅平和，无比清晰，“所以……真是抱歉了，夫人，从一开始我算计的人就是你。”
　　石观音已气得说不出一个字。她狠狠瞪向洞穴一角，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能看见原随云的所在，似乎恨不能冲过去将他碎尸万断。
　　然而，此刻她却不敢妄动。
　　因为，原随云已经将她整个人变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一盏明灯！
　　密言千金掌中倾

　　静静地等了片刻，不见有人送茶水来，莫离反倒略松了口气。挪动早已僵硬的脚步，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查探四周。
　　身在之处似乎是间石室，除了墙角一张大床，再无其它家具摆设。而刚才走进的那扇门，此刻任凭她如何探寻，竟无法感觉到一丝一毫。
　　这斗室，仿佛已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座封闭的墓穴！
　　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她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摸索到床沿缓缓坐下。
　　之前猜想楚留香有可能藏身旁侧，才临时起意问人要茶水。如今那人迟迟不回，看来倒确有几分希望。只是……原随云又在哪里？
　　刚才交易场中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他？若是的话，那么──
　　思绪蓦地中断，因为黑暗中，此刻竟隐约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乐声。
　　猛然站起，莫离浑身紧绷地凝神倾听。
　　从石壁中透出的曲子渐渐清晰，苍茫又悲凉。她不擅乐律，听不出那是什么乐器，只觉得似箫非箫的声音沉郁中隐含激昂，像有满腹怨愤无处宣泄，让人心乱神躁。
　　怔怔听着，忽觉眼眶酸涩，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心中不禁大骇。
　　重伤初 愈，体内真气仍有阻塞之处，最忌讳大悲大怒、情绪失控。然而这突然响起的乐声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魔力，直直戳入她心中最为脆弱柔软的地方。莫离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却挡不住这似乎无孔不入的乐声。一时间情绪起伏，呼吸急促，胸口已隐隐闷痛。
　　咬紧牙关，她疾步奔向声音传出的地方，摸索着将双手贴上了石壁。
　　乐声如此清晰，若非墙壁薄如蝉翼，便是有金属导音……果然，掌下触到了一处隐隐震动的地方，显是有铜管一类的东西嵌于石壁之中。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她凝力在腕，猛地一掌拍出！
　　碎石之声响起，一股甜腻的香气突然弥漫。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朵朵妖莲刹那绽放，旖旎招展、满室芬芳。
　　从来不知道，原来莲花的香味也能如此媚惑！骤然闻在鼻中，小腹竟无端一热，心跳加速，双颊也跟着烫了起来。
　　“谁？──出来！”莫离又惊又怒，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抢至床边，胡乱扯下褥单朝石壁破裂处塞去。
　　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终究还是发现得太迟。之前已被乐声扰乱心神，此刻闻到那诡异的香气，头脑一阵晕旋，眼前突然涌现斑斓乱色，双腿一软，忍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胸中积郁烦闷，身上却酥麻发烫，两相交加的折磨足以使人崩溃。耳边似又响起那若有若无的悲音，莫离终于紧紧地蜷起了身子，痛哭失声。
　　泪水急涌而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来所有的焦虑、不安、恐惧和犹疑全部宣泄。她哭得声嘶力竭，隐约知道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随之而来的恐慌却只有让眼泪流得更急。颊上好似火烧，胸腔的痛楚已随着每一次喘息变得尖锐撕裂，却还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神智恍惚中，突然感觉腰上一紧，已被人打横抱起。
　　“莫离？”微凉的手覆上她滚烫的脸颊，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平日不显见的惊惶，“莫离！你怎么了？”
　　“随云！随云……”仿佛已分离很久，才终于又回到这熟悉的怀抱！闻着他的体息，心里的委屈越加翻涌，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莫离的泪流得更凶，抱住他呛咳连连。
　　“莫离，你──”身下突然变成了柔软的床褥，原随云颀长的身躯覆上，胸抵着胸，双腿扣住她的，将她颤抖的身子牢牢禁锢在怀中，“莫离，冷静些，你这样真气会走岔的！”
　　“我……” 情绪躁乱，她不安地扭动挣扎着，本能想要靠得更近，“随云，你说过……我以为你……”
　　“嘘。”温热的唇瓣吮去爬满她双颊的泪水，随即封住她的樱唇，截下她近乎无意识的低喃。修长的手指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游移到她胸前，探入衣襟，扯松了腰带，贴上她光裸的肌肤。
　　“莫离，别哭了，没事的，别哭……”温热的唇瓣刷过她的耳垂、颈侧，轻吻她的锁骨，喃喃低诉着不着边际的话。原随云灵巧有力的手指带着熟悉的力度，沿着她的胸脯、腰侧一路往下，抚摸逗弄她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
　　他虽不懂医，却自幼习武，深知重伤初愈便真气走岔，对她的伤害会有多大。而在情人之间，最快也最有效的抚慰方式，确实只有一种。
　　黑暗中，他的体温和气息占据她的所有，驱逐了恐慌和烦乱，直到她的哭音变成低吟，呼吸和心跳都因为另一种情绪而波动……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子，一直是她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可是为何此刻激情过去，躺在他的怀中，她却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空荡荡？
　　浑身酸软，使不出半点力气，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了无睡意。刚才那一切激烈的情绪仿佛海潮，涨了又退，水沫消散后，只剩一片荒芜浅沙，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耳边突然听见一阵叮叮的金属敲击之声，声音虽轻，在这寂静中却宛如震雷。她狠狠打了个激灵，原随云搁置她腰上的手立刻一紧。
　　“岛上石壁里都埋有铜管，四通八达，以此传迅。这声音是告诉所有人，下一场交易即将开始。”从背后环抱着她，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木然无语。
　　“莫离……”
　　一声轻扣打断了他的话，有些模糊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原公子，下场交易将要开始，岛主有请。”
　　“知道了。”
　　“那么，公子──”
　　“我知道了。”原随云的声音依然不大，只是陡然沉下几分。
　　外面静默片刻，传来一声恭敬的“是”，随即便没了声音。
　　仔细替她拉拢衣襟，原随云迟疑片刻，轻轻扳转她的身子，将她搂进怀中：“莫离，我……”
　　“随云。”听出他声音中明显的犹豫，她将额头抵在他胸膛，摇了摇头。
　　丁枫到底是什么身份？蝙蝠岛背后藏着什么野心和目的？英万里又是被谁所杀？本有满腹的疑问，可是此刻却突然一句也不想问。
　　以前的她从不曾真正明白，原来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竟是如此可怕！没有星光，没有火烛，费尽全力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无助感，几乎能将人逼疯。而他，却在这样可怕的黑暗中生活了十几年。如今她竭尽所能还给他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光影模糊的世界罢了。
　　也许，对他来说这份补偿实在太过贫乏；也许……这从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随云，你……”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她微抬起身，强忍着眼泪沙哑问道，“这些年来，你可曾真正开心过？”
　　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的身躯陡然僵硬。然后，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顺着她的眼角滑落面颊。
　　“莫离，胡思乱想什么呢？”原随云的双手框住了她的脸，声音极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
　　不等她来得及说什么，石壁中又响起金属扣击之声，比方才更急促了些。原随云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我先去看看，你在这等我，别离开。”
　　“可是刚才……”
　　“没事的，这里不会有人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低声道，“莫离，我不会再让你伤到分毫。在船上时我就应该先派人送你回去，这蝙蝠岛，你本不该来的……”
　　她闻言一怔，忍不住蹙起眉头，可手心却突然一痒，便感觉他开始在她掌中写字。
　　黑暗中，莫离全神贯注辨认着掌心的每个笔划，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他匆匆写完，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她才如梦初醒，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我──好，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嗯。”
　　“随云！”听着他整理衣服的悉窣声，她突然又开口道，“你回来后，我有话问你。”
　　也许是听出此刻渗透她语气的僵硬和疏离，原随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好。”
　　转身紧紧抱住她，他埋首在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方才缓缓放开。静静走向石壁，只听见咯啦一声轻响，刚才她无论如何也摸索不到的门，在他掌下轻易开启。
　　黑暗中，莫离听着石门重新合上的声音，怔忡了许久，终于慢慢地收拢手掌，紧紧闭上了眼睛。
　　睁开双眼，胡铁花看到的是一片星子黯淡的夜空。
　　身下依然是冰冷坚硬的石块，却已不再是地牢里的漆黑一片。湿冷的海风吹拂，他的口中隐有咸味。
　　眼角瞥见一点火光，侧头便看见张三直挺挺地躺在不远处，一个浑身黑纱的蒙面人正蹲在他身边，专注搭脉。那人空着的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晕黄的灯火更衬得素手纤纤，柔若无骨。
　　听见胡铁花的动静，那人抬起头来，直视他道：“你总算醒了。”
　　她的声音柔和，听着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面纱下，一双妙目似比星光更明亮，虽然人只是半蹲在地上，随意的姿势却显得无比优雅从容。
　　胡铁花怔了怔，瞳孔骤然收缩，大喝一声，跳起来劈面挥出一拳。
　　他的拳风迅急、招式凌厉，蒙面女子却只是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电石火光的瞬间，胡铁花心头隐觉不对，却已来不及撤招。
　　旁侧阴影中蓦地抢出一条人影，砰一声接下了那挟带雷霆之势的一记重拳。不等胡铁花喘过口气，那人又接连抢攻，将他逼离蹲着的女子身边。
　　转瞬已交手十来招，胡铁花突然一个倒纵远远退开，叫道：“清风十三式！”
　　年少时在楚留香船上，高亚男最爱使清风十三式给他看，因此他虽然不知其中剑意奥妙，对那些招式却再熟悉不过。此刻对方以掌代剑，却也瞒不过他。
　　眼前的人同样黑巾蒙面、体态轻盈，似乎也是女子。想起之前在原随云船上发生的事，胡铁花紧紧握起拳头，怒声道：“你──杀死华真真，嫁祸金灵芝的人是你！”
　　“你错了。”那人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脆声说道，“我没有死。”
　　微弱的火光下，她的容颜秀静，赫然正是华真真！
　　胡铁花张了张嘴，脑筋却似突然打成了一团死结，什么话也说不出。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事不宜迟，请你先跟我去救人。”
　　“你……救人？要救谁？”胡铁花扭头看依然蹲在张三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她又是什么人？”
　　“没时间解释了，先救金姑娘要紧。”
　　胡铁花跳了起来：“金灵芝在这岛上？！她……她怎么样了？”
　　“目前应该无碍，但晚些就难说了。”华真真抿了抿唇，一改船上时羞怯木讷的模样，疾声道，“此地凶险至极，凭我一人难顾得周全。稍有差池的话，只怕香帅处境也堪虞。”
　　“老臭虫他──”
　　“稍后再说，你快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华真真已经扭身朝岩石后纵去。
　　胡铁花回头看着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张三，脸上露出明显挣扎的神色。
　　“胡公子不必担心。你的朋友功力较弱，所以服了解药却还未苏醒。”蹲着的蒙面女子抬头道，“眼下所有人都在洞穴之中，不会出来此地，公子大可放心随华姑娘去救人。”
　　“你到底是谁？”
　　“胡公子是在顾虑我的身份么？不知……这样是否能让你放心？”那女子抬起素手，轻轻掀起了面纱一角。
　　胡铁花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惊愕地退了一步：“你是──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一定能猜到。那么，你可愿意相信华姑娘的话？”女子重新放下面纱，肃然道，“眼下情势确实万分紧迫，一步差错，便可能全盘皆输。”
　　胡铁花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躬身揖道：“好，张三这小子就拜托了！”
　　霍然转身，他朝着华真真背影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望着他的身形隐没在夜色中，女子沉吟片刻，缓步踏上一块巨礁，熄灭了手中的琉璃盏，静静眺望海面。
　　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几点朦胧闪烁的灯火，随着那一排船只驶近，逐渐清晰。
　　女子探手入怀，捏住了一个小包，似有些紧张地悄然自语：“原公子……但愿你的计划一举成功。”

　　火光骤起心自明

　　这一片似无边际的洞穴中，道路曲折，石室暗门众多，然而原随云的脚步却始终轻捷稳健。对这里的一切，他几乎比对无争山庄更为熟悉。
　　这，毕竟是他一手策划，亲自建立的地方。
　　静静地来到一道石门前，他停下了脚步，侧耳聆听片刻，冷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我本就没瞒着你。”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你对莫离做了什么？”
　　“我并没有伤害君姑娘分毫。那乐声和熏香，不过是帮助她排释心中的郁气罢了。积郁成疾这一词，你难道没听过么？”那声音悠然道，“只是我没想到，交易结束，你居然没有立刻赶去君姑娘身边，这才让她情绪失控，险些真气走岔。”
　　“你明知楚留香尚潜伏此地，此人心智武功都不容小觑，难道我还放任他四处闲逛不成？”原随云厉声道，“我明明吩咐将莫离安置在机关暗室中，你为什么要带她去大堂？当初你我约定过什么，你莫要忘了！”
　　“原随云，你最好记得是在和谁说话！”那声音也尖锐起来，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不过，此事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我倒是没想到，君姑娘居然会用天一神水的解药为筹，买下英万里的尸体。若非如此，只怕早已引出楚留香……你可有发现他藏身何处？”
　　“盗帅轻功冠绝天下，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不过，我已经吩咐加强守卫，量他也逃不到哪里。”原随云沉声道，“方才铜管传讯，众人皆回去大堂，想必他也听到动静。下场交易，一定要逼他现身！”
　　“可要将胡铁花的尸体拖回来？他二人是至交，不怕他不出面。”
　　“不，留在外面。”原随云缓缓道，“楚留香水性奇佳，如果真被他逃到外面，一定要有足以让他分神、乱他心绪的东西。否则，难保他不会遁入水中躲避一时，去而复返。”
　　“那么，英万里尸身已被君姑娘买下，我们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失信，再次以此为饵。你倒是打算如何逼他现身？”
　　“藏库中还有一批江南霹雳堂的火器，不是么？”
　　“你是想──”
　　“那些火器威力巨大，足以杀死千余人。以楚留香的眼界和性情，绝不会坐视这样一笔交易成功。”
　　“你有把握他会现身？毕竟，这和他本人毫无关系。”
　　“他会的。这个人虽然绝顶聪明，可惜太爱管闲事了些，注定活不久。”
　　“你对楚留香的脾气倒是很了解。”那声音顿了顿，轻笑道，“是了，当年你二人在大漠联手，如今江湖上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你应该知道，若非万不得已，我本不愿意与他为敌。”
　　“但是？”
　　“但是，如今他已威胁到我的计划，就非死不可。”原随云冷冷道。
　　“你明白就好。”那声音叹了一声，“还有一句话，也许你不想听。不过……你最好也防着君姑娘一些。”
　　“莫离？”
　　“方才我带她去大堂，其实也是好意。当时出面主持交易的人不是你，多少可以混淆视听。”那声音悠然道，“君姑娘也是聪明人，你真以为她猜不出蝙蝠岛是谁的手笔？”
　　原随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莫离绝不会与我为难。”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自信了一点么？”那声音冷笑道，“江左蓝氏门风严谨，君莫离自幼被蓝天宇抚养长大，对于仁义道德那些狗屁东西，定然甚为看重。她刚才已经帮了楚留香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她已答应留在石室等我，你应该也听见？”
　　“你可真是误会我了。”那声音轻叹道，“你到她身边，我自然就离开了铜管那端。我也不过是想确保君姑娘无事罢了，你和她说些什么，我并没兴趣知道。否则，刚才我大可直接传话，何必还要遣人去提醒你时辰已到。”
　　原随云默然片刻，缓缓道：“无论如何，莫离生性谨慎，既然答应了我，就不会贸然乱走。除非……你又想去为她引路？”
　　“我的无心之失，你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那声音轻笑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不说什么了。大堂众人想必已经聚齐，还是快进去吧。”
　　“好。”
　　“对了，君姑娘真知道天一神水的解药？”
　　“天一神水是神水宫镇宫之宝，阴姬怎可能告诉外人？就因为没人辨得出真假，莫离才拿来信口胡绉，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是这样么？”那声音笑了笑，便转移话题道，“还是老规矩，你进去吧。楚留香的动静，我会留心。”
　　原随云轻哼一声，伸手拍上石壁机关，暗门缓缓开启，直通大堂的高台。他缓步入内，凝神聆听四下的窃窃语声，片刻才朗声道：“方才处理一些琐事，因此来迟。诸位，抱歉久等了。”
　　他的话音一起，四周便立刻静了下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陪笑道：“哪里，公子这里拍卖的东西样样奇货可居，我们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梅大先生如此说，在下就更不能让人失望了。本场交易共拍卖三件物品，第一件为江南霹雳堂秘制的三十六枚‘清微’。”
　　“可是号称火器之王的清微？！”
　　“正是。”原随云笑了笑，“李三爷对这清微有兴趣？”
　　“公子说笑了，如此利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李三爷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抖了，“传言霹雳堂自当年锡山一战之后，精英尽灭，清微从此绝迹于江湖。想不到，居然还能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三爷果然是识货之人。清微之名，清’乃指火药精纯，‘微’则是体积甚小，藏放袖中亦不会为人所觉。三十六枚清微，可尽数放入一个寻常食盒中，却有炸毁十八艘百人大船的威力，确为霹雳堂火器工艺之绝响。”原随云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三十六枚清微，起价十六万两白银，诸位请吧。”
　　不等任何人接口，从众人头顶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且慢！”
　　黑暗中，原随云的唇角微微扬起：“楚香帅，有何见教？”
　　此地众人皆用化名，他这一声“楚香帅”宛如平地惊雷，炸得不少人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清微，绝不能拿来拍卖！”
　　“为什么不能？”
　　“清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公子刚才似乎忘了说。”
　　“哦，不知香帅指的是什么？”
　　“清微威力虽大，却无法远程操纵。换言之，引爆之人自身亦必死无疑！”依然站在高处，楚留香沉声说道，“当年研造出清微之后，霹雳堂一众好手自觉此物太过歹毒，因此锡山一役中不惜自毁，与魔教之人同归于尽，也使得这火器制法从此失传。但是我可以保证，西川大盗杨标买下这东西，绝对不是为了自尽。”
　　方才那“李三爷”怒道：“你胡说八道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以为用了假名就没人认得出？”楚留香淡淡打断了他，“十多年前你和英万里一场恶战，虽然伤他一臂，却也被他戳瞎了一只眼睛，至今不敢再犯重案。刚才你辨认英万里臂上疤痕，又急着要买下他的尸身出气，我就知道是你。”
　　那“李三爷”突然就没了声音，而四周也是一片寂静，似乎没人敢大声喘一口气。
　　楚留香长叹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如此怕被我识破，却可曾想过，这里还有一个人，不但知道你们的身份来历，就连你们在谋划什么，有什么野心企图，他也都一清二楚。”
　　下面终于有人嗫嚅道：“香帅是指──”
　　“自然是指蝙蝠岛的主人了。这里卖出的一切，无论武功、暗器还是毒药，确实都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无论你在这里买下了什么，就永远都有一个把柄被捏在了蝙蝠岛主人的手里。”楚留香缓缓说着，面对原随云站立的方向，“公子，我说得对么？”
　　“就算如此，香帅又待如何？”
　　“你……没想到你承认得倒是爽快。”
　　“我何必否认。”原随云淡淡笑道，“这是我的地盘。这里的一切，从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里所有人的命，我也随时都可以要。”
　　黑暗中，他的语声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大厅中少说也有几十名江湖好手，听着他的话，却没人敢轻易挪动分毫。
　　“香帅，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意欲何为？”
　　“在下不过是想知道，你手里捏着这么多人的把柄，究竟要做什么？”
　　“这个，在下却没有必要告诉你，不是么？”原随云顿了顿，轻叹一声，“香帅，我从不想与你为敌。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两相情愿，你又为什么非要趟这淌浑水？”
　　“因为，这里卖出的东西足以让太多无辜的人丧命。因为这座蝙蝠岛背后的野心太过可怕。因为，我不忍眼睁睁看着你失去所有。”
　　原随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失去？”
　　“信任、关怀、爱；朋友、知己、情人……这世上最珍贵美好的一切，恰恰都是永远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或者交换的东西。”
　　伴着楚留香低沉缓慢的语声，黑暗中，突然有一阵浓烈的郁金香气飘散。原随云身形暴起，喝道：“你竟──”
　　一阵狂风从众人头顶掠过，砰砰砰三声巨响，在空旷的石穴中回荡不绝。
　　火光一闪，如流星划过夜空，然后突然映红了半边天。
　　一道熊熊火墙吞没了大堂一角，将几十个呆若木鸡的身影拉得老长，投照在石壁上。原随云和楚留香孑立两根突起的石柱上，皆是嘴角含笑，神态安详。两人顶上仍不断有砂石簌簌落下，见证方才黑暗中那三掌的惊心动魄。
　　烈焰旁，君莫离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巧的火折子，一瞬不瞬望着原随云。她那张秀美的脸上，早已爬满了晶莹的泪水。

　　玲珑美人灯一盏

　　偌大的石穴中，除了燃烧的哔剥声，一片死寂。最后，楚留香长叹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原兄。”
　　“香帅。”
　　“我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可惜……终究是你。”
　　“如果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的话，香帅，如今的局面也非我所愿。”原随云笑了笑，缓缓说道，“我一直知道，一朝为敌，你必然会是我此生最为难缠的对手。何况，当初在大漠时，你还曾于我有恩。”
　　“但是你却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手软，不是么？”
　　“这座岛是在下多年的心血，实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
　　“就连你的未婚妻子也不例外？”
　　原随云安详的神态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沉默片刻，转头面向燃烧的火墙，低声唤道：“莫离？”
　　君莫离的脸色苍白，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咬住嘴唇未发一言。
　　“你……”他轻叹了一声，“你为何会有火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在竭力平复心绪，半晌才终于涩声回答：“你忘了？当年你曾经送过我一个防水的火折子，我一直贴身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不是答应过留在石室里等我么？难道，是香帅找到你？”
　　“确实是我找到小离。”见莫离不语，楚留香面上闪过恻隐之色，接话道，“岛上火种藏得实在隐蔽，我遍寻不着，却想起小离素来心思缜密，也许早就准备。”
　　“所以，刚才我不该听你说话的。你细数‘清微’的弊端，道破杨标身份，为的就是要转移所有人注意力，好让莫离在一旁布置。”原随云顿了顿，语气略显微妙，“这般配合实在默契，竟让我也猝不及防。”
　　“随云……”
　　莫离才刚开口，却见他身形骤动，衣衫猎猎，姿态潇洒，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凌空飞退回高台之上。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依然面对着她，原随云缓缓伸出手，“莫离，你先过来。”
　　莫离一手持着火折子，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玉坠，指节发白。火苗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着，她的脚步却未移动分毫。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原随云叹了口气，低声道，“这里的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但事到如今……日后我自会向你解释。相信我，你先过来。”
　　遥遥相对，仿佛不过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莫离突然拔身而起，朝高台纵去。
　　她的这一身武功，除了内力皆是原随云所授。当年他最早教她的是轻功，而她不喜争斗，也确实一直以轻功见长。如今在场几十人中，能够及时拦下她的，或许只有楚留香。
　　楚留香却没有动。
　　以原随云的心计，这洞穴里定然有机关重重，只有在他身边，莫离才是最安全的。即使她此刻只为求生，楚留香也绝不会阻止她。
　　更何况，在她拔足的刹那，他清楚看见，她一直佩戴胸前的那块玉坠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楼船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之时，她曾念念不忘，托付他将这玉转交原随云。这般重要的东西，如今却被她遗弃地上，是否代表着若原随云真要杀光所有人，她打算──
　　弹指瞬间，莫离已经轻巧地落足在高台上。原随云的手依然向她伸出，火光在他清俊的眉目投下一片阴影，微笑的神情显得有些朦胧：“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
　　神智微有恍惚，莫离突然想起当年初遇时，屋顶上他也是这样一袭淡衫，也是这般微笑着向她伸手：“我先带你下去，可好？”
　　那天晚上，听着户外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忆起小说中蝙蝠岛种种时，她对自己说：原随云，以后，我只当你是原随云。
　　闭了闭眼，用力咽下泪水，她将冰冷的手放进他的掌中，哑声低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在你身边。”
　　不管，此生的结局会是什么。
　　原随云脸上那莫测高深的笑容倏然消失了。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声音亦沙哑到几不可闻：“莫离……”
　　洞穴中，火光渐渐微弱。从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隔得虽远，却仿佛就在众人耳边一般。原随云骤然变色，身形一晃，长袖飞卷，点住了莫离几处穴道，将她僵硬的身子抱进怀中。
　　啪一声脆响，火折子从她麻木的手指间滑落，被他踩在了脚下。
　　楚留香的身形已经朝高台飞起，只是，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折身，扑向火墙。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凌厉的掌风当头罩下，逼得他不得不从半空翻落，顿下脚步。头顶那人淡淡叹息了一声：“各位为何就从未想过，也许蝙蝠岛的主人不止一人？”
　　优雅的语音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水流，缓缓淌过。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道燃烧的火墙也彻底熄灭，偌大的洞穴再次陷入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中。
　　“妈的，老子和你拼了！”也许是被骤然失去火光所刺激，突然有人吼了一声，拳风呼啸，朝高台的方向直扑过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洞穴中刹那大乱。只听见衣袂破风之声四起，夹杂着此起彼落的怒骂声和拳脚声。
　　原随云突然一声冷笑，声音压盖全场，竟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楚留香立刻大喝道：“都住手！”
　　众人一愣，却听他沉声道：“这洞穴四壁上，也埋了铜管传音！刚才人声混杂，我等早已不知道他二人现在何方，还是暂且罢手，以免误伤。”
　　“香帅果然机敏。”之前那神秘人悠悠叹了口气，声音竟和原随云一样，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原公子，你又为什么要出声呢？就任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方才混乱一片，你我虽在暗处，却也难保不会引火上身。如今已是瓮中捉鳖之局，我不想徒惹事端。”
　　“公子素来行事谨慎，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那人笑了笑，“也许此刻离开是最万无一失的选择，但是，我却很想再和香帅说几句话。”
　　楚留香的心不由一跳：“哦？”
　　“香帅……说起来，你我实在有缘。”那人的嗓音突然变得妩媚沙甜，“当年你在济南、龟兹先后坏我计划，我又何忍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一瞬间，楚留香浑身如坠冰窖，头皮发炸，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却只能艰涩地吐出三个字：“石观音？”
　　“我就知道，香帅绝不会忘记我的声音。”
　　石观音！
　　石观音居然没有死！
　　……和原随云联手之人，居然是石观音！
　　消失三年，这个名字却从未被人淡忘。一时间洞穴中只听见粗浅的呼吸之声，众人心跳如鼓，谁也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在水母阴姬面前尚能谈吐自若的楚留香，此刻也不禁怔愣许久，才终于苦笑了一声：“夫人，在下是否能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风流倜傥的盗帅居然会对一个女子这般说话，可真是失礼啊！”石观音轻笑道，“大漠中那片石峰我住了二十年，其中机关无数，哪会如此轻易丧命。这话，记得当时我就对香帅说过，不是么？”
　　“在下记得。”楚留香只觉得嘴里发苦，缓缓道，“那时罂粟花海焚尽后，地上发现焦骨，我便觉得和夫人落足的地方有所偏差。只是后来我委托黑珍珠和姬冰雁暗地留心，夫人留在西域的人马群龙无首，始终不见夫人出现。我只道当时火势凶猛，自己看错了而已。”
　　“香帅果然心细如发，可惜你料错了一件事。西域，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安身之所。”
　　“夫人假扮龟兹王妃，难道──”
　　“那王妃虽然得宠，出身却卑微，我终究不可能靠她的身份执掌龟兹大权。从一开始，我要的不过就是宝藏而已。”
　　“蝙蝠岛这一切耗资甚巨，如果在下一直动用家底，只怕家父早就有所察觉。”原随云突然插口说道。
　　楚留香心中一跳：“当年龟兹王用来复国的那笔宝藏，原来夫人早就知道所在？”
　　“龟兹王的宝贝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才，她老子在暗中策划良多，居然还毫无所觉。但是这一切，又岂能瞒过我这个爱妃？”石观音笑了笑，悠然道，“龟兹王急着挪款招兵买马，自然无暇清点细数。虽然最后没能杀了他坐享全部，但在我离开大漠时，带走的东西却也一辈子享用不尽。”
　　楚留香叹了口气：“但是夫人所要的，却不只是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
　　“香帅果然是个明白人。”石观音拊掌道，“正如原公子所说，这座岛实在容不得任何人破坏。所以，得罪之处还望香帅莫怪。”
　　“如果之前我还对夫人身份有所怀疑的话，现在也不得不信了。”黑暗中，楚留香苦笑了一声，“楚某这一生也只遇见过夫人，才能把要人命的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不等石观音回答，原随云已沉声开口：“多说无益，还是尽早离开，避免夜长梦多。”
　　“原兄！”楚留香的声音紧绷，缓缓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一言相告，望原兄垂听。”
　　“香帅言重。”原随云轻叹了一声，“在下说过，如此局面也非我所愿。香帅若还有交代，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就是你，也不会一直有让石观音利用的价值。如果你还在意小离的话，就切莫要忘记任夫人和曲无容的遭遇。”
　　“小离？”石观音娇笑了一声，“香帅和君姑娘倒是很熟。”
　　“君姑娘一直都是在下的朋友。”
　　“哦，真的只是这样？听说在原公子船上时，拂晓露重，香帅和君姑娘曾于船舷旁一番私话，彼此间甚是……恳切。”
　　黑暗中，她的话听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暧昧，着实让人浮想联翩。楚留香气得几欲发作，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响。石观音惊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什──”
　　一片碧色的幽光突然在洞穴角落亮起，似萤火又似飞雪，纷纷扬扬。依稀有个人影从那团光中纵起，长袖翩飞。可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却像有生命般，飘飞旋舞，一沾到她身上便紧紧黏附，挥拂不落。
　　越来越多的光点不断落到她的衣服、头发甚至脸上，渐渐勾勒出完整的轮廓，照出了如云发鬓，映亮了五官。
　　只见那张绝色无双的脸上，此刻表情扭曲，被绿莹莹的幽光衬得分外奇诡可怖：“原随云！你竟敢──”
　　“在下眼睛虽然不好使，耳力却不差。莫离和香帅在船上的那番话，在下其实也听见了。”
　　“你──”
　　“莫离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东西。”他的声音依然由铜管传达四方，一字字温雅平和，无比清晰，“所以……真是抱歉了，夫人，从一开始我算计的人就是你。”
　　石观音已气得说不出一个字。她狠狠瞪向洞穴一角，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能看见原随云的所在，似乎恨不能冲过去将他碎尸万断。
　　然而，此刻她却不敢妄动。
　　因为，原随云已经将她整个人变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一盏明灯！

　　水载舟来亦覆舟

　　“莫离，对不起。”拍开她被封闭的穴道，原随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她会挣脱一般，低声重覆着，“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只是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别人或许被铜管传音所惑，不知他身在何方，但石观音却必然是知道的。大敌当前，哪怕心中起伏已如排山倒海，她又怎敢在此刻恣意发泄？
　　原随云轻叹一声，突然抱着她拔身而起，纵回高台上，唤了一声：“香帅。”
　　他的话音还未落，黑暗中已闻衣袂破风之声。楚留香的声音几乎是在同时响起：“我在。原兄，小离，你们放心。”
　　知道他已挡在两人身前戒备，莫离紧紧抱着原随云，双手攥住他背心衣料，终于哽咽失声。
　　英非我所杀。大堂点火，到我身边。
　　在她掌心的一笔一划他都写得极慢，生怕她弄错分毫。当时他留给她的，只有那寥寥十来字，和一枚火折子。方才她燃起火墙，他却问火种从何而来，她便已隐约猜到，背后还有极厉害的人物螫伏，才会让他如此顾忌。
　　石观音老辣深谋，丝毫的破绽都很可能被她识破，也难怪原随云苦心隐瞒。只是心中堆积的疑惑已实在太多，而刚才穴道骤然被制，黑暗中听他和楚留香石观音对话，那番折磨也非言语所能形容。此刻如释重负之下，只觉全身虚软，几乎站不稳脚跟。
　　原随云默默地将她箍在怀中，一遍遍抚着她的背脊，轻吻她鬓角。
　　洞穴另一头，石观音怒极反笑：“楚留香！你可知道胡铁花此刻正陈尸乱石之上？亏你还对他二人如此维护！”
　　“胡兄也是在下的朋友，你真以为我会坐视他被人毒死？”原随云抬起头，淡淡说道，“别忘了那毒药来自何处。况且，诈死一道夫人你应该最为熟悉不过才是。”
　　“一派胡言！若是诈死，为何竟连我也分辨不出？”
　　“我记得夫人曾经说过，论下毒的本事，其实还有人比你高明许多。难道你已忘了么？”
　　绿莹莹的幽光下，只见石观音面色又是一变，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抿嘴不言。
　　原随云却没再理会她，只低低对莫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旁若无人，摆明了已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石观音正要作色，楚留香却已抢先说道：“夫人，在下还有一事相询。”
　　石观音吸了口气，冷冷开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无花是否也未死？”
　　“事到如今，香帅还猜不出现今他扮成什么模样么？”
　　“原来……丁枫是无花所扮？”
　　“不错。”
　　楚留香怔愣片刻，长叹一声：“之前在海阔天船上时，一连数日，我丝毫也不曾怀疑过。无花当了一辈子和尚，故作女态居然会那般惟妙惟肖，只怕夫人功不可没吧？”
　　石观音脸色稍缓，微微笑了笑：“我那儿子确实很聪明，只跟我学了半年，举手投足就已不比我逊色多少。香帅目光犀利，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又怎敢轻易在香帅面前出现？”
　　“蓉蓉曾对我说过，高明的易容之术，无非就是善用人心，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在下实在做梦也不会想到，昔日的光头和尚居然会变成如此──袅娜风流更胜女子的人物。”楚留香顿了顿，又开口问，“如此说来，高昌石脂水失窃的血案，莫非也是无花手笔？”
　　“自然是了。香帅莫要忘记，武当虽以流云飞袖成名，少林的袖功却也不差。对付一群无名小卒，当然可以模仿到让人难辨真假。不过，说到石脂水──”石观音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原随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石脂水泼我身上！”
　　“若非石脂水粘稠，在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细碎之物沾身便挥拂不去。”原随云终于朗声接话。
　　“你当真以为胜券在握？”石观音冷笑一声，“莫说这里的一群乌合之众我不放在眼里，就算胡铁花还活着，此刻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你错了。”原随云笑了笑，缓缓道，“不但胡兄未死，华真真姑娘其实也未死。华姑娘的武功如何夫人应该清楚。合他二人之力，此刻想必早就救出金姑娘。这岛上，夫人约莫已经没有帮手。”
　　“你──”石观音忽觉失态，猛地截住了话头。
　　沉默片刻，她那咬牙切齿的语气蓦然放柔：“原公子，我当初承诺解你眼中之毒，并非敷衍之词。与我合作，你可以坐拥无上的财富和权力，更可以重见光明，你又何忍放弃这一切？”轻叹一声，她悠悠道，“君姑娘的模样，你真的不想瞧一眼么？……我的模样，难道你也一点都不好奇么？”
　　“在下想要的东西，从不需假借他人之手获得。”原随云顿了顿，沉声道，“何况，你实在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莫离的本事。我眼中的毒，早就已经被她破解。”
　　黑暗中响起好几声饱含讶异的低呼，在场除了莫离和楚留香，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怔。
　　石观音脸上也终于出现了震惊的神色：“什么？！你──不可能！”
　　“莫离之前不是说过了么？世上只有无知之人，没有无解之题。夫人你的相貌，不巧在下也已经见过好几回了。你确实很美，只不过……”原随云顿了顿，悠然道，“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夫人只记得那些对你痴迷的人，却似乎忘了，当年你风貌最盛之时，家父对你亦是不屑一顾。而现在，连你的儿子都比我老了。”
　　楚留香长叹了一声：“类似的话，记得当初在大漠我就已经说过。可惜，夫人似乎早已忘记。”
　　“但凡上了年纪的人，记得的东西总会少──”
　　“你们这两个小畜牲！”不等原随云说完，石观音已经怒喝一声，温雅的仪态尽失，朝着高台直扑而来。
　　早在原随云出言相激之时，莫离便悄然退出他的怀抱，站到了高台边侧。此刻黑暗中只听风声猎猎，却是他和楚留香纵身迎上。
　　这，简直就是当年在石观音巢穴的恶斗重演。只是彼时莫离尚能看清三人，此刻却只见一片惨碧磷光飞舞乱旋，让人眼花缭乱。
　　三人身法皆已快如鬼魅，动手却几近无声。眼看着那片幽光渐渐接近高台，莫离心头猛颤，下意识一个倒纵跃至台下。
　　耳边只听轰然巨响，伴着近侧好几人的惨呼。她的左臂突然火辣辣一阵刺痛，抬手去摸，却沾上了满手沙尘。
　　上方原随云一声怒叱，掌风陡然凌厉。便听炸声如雷，又有什么巨物在黑暗中如炮竹爆开，节节碎裂。
　　雷鸣般的轰响中，石观音的笑声轻轻飘过众人耳际。
　　她的身形突然慢了下来，仿佛激流折转，蓦然汇入烟波浩渺的大川。
　　有道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亦有道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两种看法究竟哪个更正确一些，江湖上众说纷纭，终无定论。
　　但是，此刻石观音的一招一式都会让人豁然省悟，原来世上还有一种慢，是如此致命，无法破解、无从招架！
　　宛若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化身血肉之躯，她的姿态看起来是那样轻盈曼妙，让人几乎移不开目光。然而，就在这无比赏心悦目的一举手一投足间，空气却似渐渐变得凝滞、稀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上众人咽喉，逐渐收紧。
　　扑通一声，有人功力较弱，竟是站立不稳，狼狈摔倒在地。
　　石观音的身形突然静止。在她近侧又有几点幽光，想是打斗中原随云和楚留香的衣服亦被沾上。只是，此刻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并未抢攻。
　　是否，因为他们深知没有胜算？
　　石观音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柔声道：“原公子，我早就说过，你太过自信了。就凭你们，又能奈我如何？”
　　一片寂静中，莫离突然轻嗤了一声。
　　“君姑娘，你笑什么？”
　　片刻后，黑暗中响起的却是原随云似带笑意的声音：“莫离，如今局势已定，就是说出来也无妨。”
　　“夫人也善用毒，石脂水味可杀虫，若投水中则鱼鳖皆死，难道夫人竟不知么？”莫离终于缓缓开口。
　　“君姑娘说笑了。这一点石脂水，又能有什么用？”
　　“石脂水本身毒性甚微，塞外不但用于军事，偶也用以燃灯照明。何况夫人内功已臻化境，更是不惧。但是……若刚才在夫人周身洒下的粉末，不只是磷光之物呢？”
　　石观音的笑容瞬间凝滞。
　　“刚才在下有句话，也许应该改一下。”原随云悠然说道，“从一开始，我们算计的人就是你。”
　　“夫人当真以为我一直被蒙在鼓中么？”莫离笑了笑，缓缓接口，“其实，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像中要多。比如，当初夫人在扶桑那浅草观音寺发现的东西，不只是和黄山剑派有关。比如……到华山寻仇的时候，你还发现了另一个秘密。”
　　这番话听得在场众人一头雾水，石观音的脸色却陡然变了，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在济南在下偶得毒经一本，研习之下着实得益匪浅。方才的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平水。”
　　“平水？”
　　“平水静流，波澜无痕。夫人刚才与随云、香帅交手，恰好催动了毒素运行。此刻或许还无体会，但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很难说了。”
　　石观音静默片刻，突然仰头长笑起来。
　　“夫人又笑什么？”
　　“君姑娘，你当我是傻子么？正如你所说，我对毒之一道，了解不会比你少！你所说那样的毒药，想要不被人察觉，就必须多次调试比重剂量，方能成功。堂堂蓝氏医道传人，居然会以活人试毒，岂不笑话？！”
　　听到这里，楚留香已暗暗捏了把冷汗，莫离的声音却依旧从容：“夫人难道忘记，这三年来我都在何处游历？”
　　不等石观音回答，她已接着说道：“西域、南疆皆是险山恶水，我救的人虽多，救不了的人也多。若一个人本就要死，我试毒还能让他少痛苦些时候，又有何不可？”
　　“你──”
　　“当年在石峰中，夫人你曾说过，我的容貌并无可取之处。若非想利用我的医术，随云早就对我弃若敝屣。但如今他的眼睛已经看得见，却依然与我月书赤绳为约，夫人可知道是为什么？”
　　“莫离。”原随云突然低唤了一声，听音辨位，纵身跃至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黑暗中，众人虽然只能看见他衣角沾上的一点磷光，其中的保护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捏了捏他的手，莫离缓缓说道：“我的容貌确实算不上什么，但是夫人你知道么，男人要的从来就不是天下最美的妻子，而是天下最听话的妻子……我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很听话。”
　　她的声音低柔，黑暗中众人却已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僵持片刻，石观音的身形突然飞起，化为一道光弧，直扑洞穴石壁。
　　一声闷响，只听机关轧轧声不断，碧莹的幽光突然消失，洞穴又落入几乎全然的黑暗之中。
　　火花闪过，四周忽又渐渐明亮起来，一个精致完好的火折子在原随云手中静静燃烧──蝙蝠岛严禁火种，可是在他身上，自然是携带多少都没有关系。经历这连番变故，众人神情都有些呆愣，就连莫离的脸色也极其苍白。在场神态依然安详的，只剩下他和楚留香二人而已。
　　目光在他和莫离之间转了转，楚留香突然微微一笑：“你们的默契实在不错。刚才一提到高昌血案，石观音立刻作色，我还担心时间不够。没想到，你们已经把一切都商议好了。”
　　“方才唯恐石观音察觉，我并没来得及对莫离说多少。幸好她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原随云笑了笑，“也幸好，香帅你一早就明白我的用意。”
　　“你和小离突然回到高台之上，我就猜想那出口必然不会是真的。而之后不顾大敌当前，和小离窃窃私语，更不符合你的谨慎。想到石观音也是站在铜管边，我自然就能明白你的暗示。”
　　当时洞穴中极其安静，无论原随云和莫离耳语什么，都会被人察觉。但是石观音一说话，声音通过传音从四面八方涌出，却恰恰能掩盖住那些私语。
　　依然握着原随云的手，莫离有些后怕：“刚才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细想，完全是胡扯一通。她居然都信了。”
　　“她自然会信的。人都习惯用自身的经历和思路来衡量他人。若是易地而处，石观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用人来试毒。”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又将目光转回原随云脸上，“只是我还不明白，原兄为何要费那么大力气，将石观音骗到外面去？”
　　“因为，这里有一些通道，是可随机关而随时改变的。她现在走的路，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一条。”原随云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略显神秘的笑容，“香帅可记得入口处的那些毒蛾？”
　　“难道──”
　　“现下石观音以为自己中毒，脚步必定匆忙。当她披着那一身磷光冲进毒蛾群中，香帅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呢？”

　　采花终为锐刺伤

　　胡铁花很想揍人。
　　层层叠叠的礁石下，居然藏着一道暗门。伏行在又窄又矮的秘道里，华真真飞快地对他说了几件事，一件比一件更让人吃惊。
　　丁枫居然是无花假扮。
　　不但无花没死，石观音也没死，而枯梅师太和石观音早有勾结。船上几日，枯梅时常以蓝太夫人之名在莫离身边监视，石观音却一直都藏匿在枯梅房中。
　　那晚突袭华真真，将她打落水中的正是石观音；之后带走金灵芝的也是她。
　　而那个帮助华真真诈死的人，却是张三。
　　胡铁花只觉得自己的一个头已经涨成了两个大。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想要揍谁：无花、石观音、瞒着他的张三，还是幕后策划一切的原随云。
　　秘道已至尽头，华真真熄灭了手中的火折：“这岛上有一半是石观音的人，而原公子的手下也大多不知道他的计划，所以此刻还需步步小心。出了秘道后，前行约五十步，左手边第二间房就是金姑娘的所在。你快去救她，带她回到外面去。”
　　“那么，你──”
　　“我要去阻止我师父。”
　　“枯梅师太？”胡铁花心头一跳，“她和高亚男在哪里？”
　　“此刻她们应该待在房中。但原公子正对付石观音，若被我师父察觉就不妙了。”
　　“为什么？”胡铁花脱口而出，但随即想起她的行色匆匆，又改口道，“我救了金灵芝，和你一起去。”
　　“不。无花此刻很可能在金姑娘那里，而我师父……若她知道原公子的蝙蝠岛本就是为了对付石观音，一定会不惜玉石俱焚。岛上藏有火药，我师父是知道所在的。难道你想看着这里的一切被夷为平地？”
　　“但是高亚男──”
　　“她是我师父唯一的亲授弟子。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拂逆师父的任何命令的。”
　　胡铁花只有默然。他和高亚男毕竟是老朋友，她的脾气，他自然也清楚得很。
　　“我不会伤害高亚男。但是此刻一发而动全身，你我都不能败！”黑暗中，华真真的语音依然清脆，却斩钉截铁。
　　胡铁花也非扭捏之人，终是一咬牙，点头道：“好。”
　　走出秘道，不管华真真往哪个方向，他自顾自敛息凝神，慢慢朝她说的方向走了过去。
　　无论此刻他最想揍谁一拳，目前他能揍的人似乎只有一个：无花。尽管，胡铁花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打得过那昔日名动天下的“妙僧”。
　　但是，正如华真真所说，有石观音、无花、枯梅师太三方为敌，他们谁也败不起。
　　走了约有五十步，前方左侧隐约出现似是争斗之声，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胡铁花摸索着推开了那扇门，听音辨位，拳风虎虎地朝着房中另一人当头罩下！
　　此刻当务之急，是要逼得对方手忙脚乱，无暇呼叫援助。所以，虽然眼下伸手不见五指，刚烈威猛的拳法却远比无声的偷袭更容易奏效──胡铁花脾气火爆，但从来都不笨。
　　黑暗中，两人转眼就拆了二十来招。胡铁花手下不停，感觉却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头皮发炸，背脊寒气直冒。
　　因为，眼下这人招式虽然狠辣精妙，劲力却差了一截。出身少林的无花，拳法怎会给人这种威猛不足之感？
　　那么，如果他不是无花，无花又在哪里？
　　胡铁花低喝一声，突然旋身错步，左手变拳为掌，右手握爪，虚实互换，直击对方肋下。
　　他昔日被称“花蝴蝶”，出手自是极快。对方抵不住他招式霸道，被那一记手刀正中小腹，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胡铁花正要点住对方穴道，那人却在地上一个翻滚躲过，身形出奇灵活。然后，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在黑暗中响起，回荡不休！
　　“金姑娘？”无暇顾及地上的对手，胡铁花大吼了一声。
　　“──胡铁花？”
　　“走！”
　　听见金灵芝略为沙哑的声音从旁侧响起，胡铁花立刻拽住她手臂，纵出室外。
　　金属嗡鸣声中，纷杂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所幸并非是从他来时的方向。凭记忆摸索着找到秘道入口，胡铁花拉着金灵芝闪身入内，又是一阵狂奔，这才停下脚步。
　　一点火光在窄矮的通道中亮起。昏暗闪烁的光下，金灵芝云鬓散乱，双目红肿，脸上犹有惊惧之意。
　　“你……可是无花做了什么？”手持华真真留下的火折，胡铁花咬牙问道，“他人呢？”
　　金灵芝明显一怔：“刚才，你不是打伤了他么？”
　　胡铁花也吃了一惊：“那人是无花？”
　　名满天下的妙僧居然如此不济，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金灵芝突然动了动，胡铁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她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枚发钗。而那白玉般的素手，早就被鲜血浸染。
　　胡铁花又是一怔，片刻才低叫道：“你居然能刺伤无花？！”
　　这，简直比什么都让他吃惊。
　　若在平时，金灵芝生性好强，说不定会因为他的话而恼怒一番。但是此刻，她的脸却突然一红，咬着唇道：“被抓到这里后，他一直用丁枫的身份接近我。我之前不知道石观音还活着，以为原随云是这岛上的主人。所以，刚才他、他想要──想要那个，我一生气就──”
　　她说得含糊，胡铁花却也听明白了。
　　无争山庄和万福万寿园在江湖地位相若，原随云和金灵芝自然算为平辈。如今原随云的“仆役”诱惑调戏金灵芝，以卑犯尊，还不让她气炸了肺？而无花风流倜傥，自视甚高，也绝想不到还有女人不被他魅力所迷。一时大意之下，才被金灵芝刺伤。
　　纵是身处险境，胡铁花还是忍不住笑道：“妙极！无花那花和尚借讲经之名在中原诱惑糟塌了多少女子，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风水轮流转，竟然会有女人把他当成狗屎！”
　　金灵芝一跺脚，半是恼怒半是着急：“你还有心情笑！可知道我们都死到临头了？”
　　“你说什么？”胡铁花愣了下，随即想起什么，皱眉问道，“是了，若他一直用丁枫的身份接近你，你又怎知道他是无花？”
　　“刚才我刺伤他，他也许是恼羞成怒，突然说了很多……我才知道原来是他，原来他和石观音都在这里。”金灵芝一阵后怕，脸色又白了几分，微微颤抖着，“我、我还以为这次绝对活不成了……”
　　即使一时不防被刺伤，无花的武功终究要比金灵芝高出一大截。胡铁花点了点头：“他为什么没下杀手？”
　　金灵芝露出一丝迷茫之色：“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原随云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他，幸好他早有准备……”她的声音急促起来，突然抓住了胡铁花的手腕，“火药，他说要炸岛！”
　　“什么？”胡铁花心头一跳，忍不住跌足道，“糟了！刚才华姑娘就说过，一定要阻止枯梅师太炸岛，可我竟让无花跑了！”
　　金灵芝微微瞪大了眼：“枯梅师太？……华姑娘还活着？”
　　“现在没时间说了。”胡铁花将火折子塞到她手中，“你顺着这通道，先到外面去，我去追──”
　　“等等！”他还没说完，金灵芝便拦住他，急道，“刚才惊动了那么多人，你知道火药在哪里么？怎么追？”
　　胡铁花额头上已隐隐渗出冷汗。他自然也很清楚，在那一片黑暗中，自己能够抢在无花之前找到火药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楚留香、高亚男、华真真以及原随云等人都可能还在洞穴之中，如果无花引爆火药，一旦石窟塌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到底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就在此刻，秘道入口处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声，有人启动了机关。胡铁花神色一凝，闪身将金灵芝挡在身后。
　　来人的足音略显沉重，似乎并非高手。待他渐渐走近，胡铁花立刻发现他的步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忽感，竟和原随云有几分相似──只有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才会养成这种落足犹带三分保留的习惯。
　　“你是谁？”
　　听见他的问话，那人停下了脚步：“胡大侠？华真真姑娘让我到这里找你。警铃启动，是无花做的么？”
　　“不错！无花要炸岛，你可知道火药藏在何处？”
　　来人似是愣了一下，停顿片刻，才摇头道：“他不会的。原公子说过，会想到用火药玉石俱焚的，只有枯梅师太一人，华姑娘刚才已经制伏了她。”
　　“原随云又不是神，他怎么知道？”金灵芝抢着说道，“无花刚才受了伤，我亲耳听见他说要炸岛！”
　　“只怕那是他故意骗金姑娘的。”来人笑了笑，道，“无花和石观音从未真正信任过原公子。此地生变，他们的帮手很快就会过来。还是请两位随我到外面去，一起应付。”
　　“等等！”胡铁花疑云满腹，瞪眼道，“我又凭什么应该相信你？”
　　那人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胡大侠成名已有十多年，眼界自是不凡。我使几招家传的刀法，不知胡爷可认得出？”
　　以掌为刃，他缓缓比划了几下。却见那招式简练、辛辣，虽无锐器在手，却也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杀意。
　　“五虎断门刀！你是彭家子侄？”
　　“在下彭七虎。”那人收招答道，缓缓走近了几步。看清他的脸，金灵芝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出声。
　　昏暗闪烁的火光下，只见他的双眼一片灰白，竟已不见瞳仁。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当年在大漠，你……”
　　“当年我们兄弟实不该贪图富贵，去为那龟兹王护送极乐之星。我只是失去了眼睛，可是有三位兄长，却是永远失去了性命。”彭七虎低下头，哑声说道，“现在胡大侠总可以相信，在下是万万不会与石观音共谋的。”
　　胡铁花沉吟了一下，断然点头：“好，我信你。你说无花另有安排？”
　　彭七虎点了点头：“这二十多年来，石观音一直在扩大势力。虽然三年前西域失利，但在中原还有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无花既然逃走，这蝙蝠岛应该很快就会被包围。”
　　“那么──”
　　“原公子早有安排，或许还要劳烦二位出力。胡大侠，金姑娘，请。”
　　胡铁花望了他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沉声道：“好。”

　　不报只是时未到

　　《随云莫离 (楚留香同人)》霄环佩 ˇ不报只是时未到ˇ ——晋江原创网[作品库]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洞穴中漆黑不见日月，此刻终于回到外面，才发现原来竟已过了一整夜。天边隐现朝霞橙色，清晨的海风分外清爽，丝丝凉意渗骨。
　　一片峥嵘礁石上，石观音长发飞扬，垂手独立。她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褐黑油渍，衣袍也斑斑点点，尽是磷屑和毒蛾残骸。这个传说中最美丽的女人，此刻的模样却只能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然而，她终究是除了水母阴姬之外，武功最深不可测的女人。
　　远远的，原随云已经停下了脚步，将莫离拉到身后，低语道：“不知她此刻中毒到底多深，还需谨慎行事。”
　　她轻轻应了一声，也自凝神戒备。石观音虽然未有行动，但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已游走在疯狂的边缘，只剩一线理智尚存。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
　　毕竟，一个陷入疯狂的绝顶高手，很可能比她清醒时更要危险得多。
　　楚留香也已停下脚步，而跟随他们身后的几十人更是远远站开，唯恐被波及分毫。
　　石观音看了他们许久，终于开口道：“原随云，我这一生，还从未被逼得如此狼狈过，你算是第一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压过了涛声和风声，传至众人跟前。莫离心下猛地一沉，原随云开口时，语气却依然平静：“过奖了。当年黄山剑派遭难之时，想必夫人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当年的李琦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是石观音。李琦纵有再多难堪，又与我何干？”
　　原随云叹息一声：“当年家父的拒绝，真的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
　　“原东园算什么东西！”石观音神情一变，冷笑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个个都爱自命不凡，瞧不起别人。我不过是要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罢了。”
　　原随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据闻伊贺忍族的女性地位极低。扶桑几大忍术流派中，唯伊贺谷没有女忍。天枫家族身为伊贺名门，当年或许也让夫人受了不少委屈。”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人的教诲，晚辈并无一刻敢忘。”
　　石观音瞪了他片刻，终于轻叹一声：“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惜，你终究还是忘了一件事。”
　　“哦？”
　　“我说过，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李琦。李琦无倚无靠，而我……在我手下，却有几百人可供差遣。”
　　她的话音才刚落下，一阵燃烧的哔剥声突然从众人后方传来，浓烟四起。楚留香回头望了望，脸色一变：“那些触礁的船只！”
　　“不错。船虽然坏了，木材却都是上好的，我又怎能给你们留下？”石观音淡淡一笑，“原公子，纵然你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无法以石凿船。我早有人接应，要先行一步了。至于岛上的这些人，就留给你们陪葬吧。”
　　“此刻纵火的人，想必是无花兄了？”
　　“自然是了。我的儿子向来是最知我心意的人，他还从未让我失望过。”
　　原随云笑了笑：“夫人，当初在大漠石峰中，我确实奈何不了你。但是在这岛上，其实我已有过几次机会可以杀你。你可知道，为何我直到现在才动手？”
　　石观音的语气一沉：“为什么？”
　　“正是因为你的那些手下。”他的声音依然温雅平和，缓缓说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当年父亲一时心软犯下的错误，我不会再犯。所以，这次我想要的，本就是一网打尽。”
　　“你──”
　　硕大的礁石后面，突然折出一叶轻便小舟。船头站着一个妙龄女子，巧笑嫣然，红裳似火。
　　石观音脸色陡变，身形微晃了晃，咬牙道：“长孙红！”
　　“哦？”原随云面对小舟划来的方向，微笑道，“长孙姑娘不守在海船上？”
　　“杀的杀了捆的捆了，还有什么好看的。何况，和胡铁花一起的那两个人，我实在不想见。”长孙红眼波流转，娇声道，“所以，我想好歹三年没见了，来给您老人家送终也是不错。看您此刻的模样，只怕体内毒性快抑制不住了吧？”
　　石观音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面对原随云：“难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是你的人？”
　　“这你就错了。长孙姑娘的主人，手中权力远比在下要大。”
　　“哦？”
　　“师父很意外么？”长孙红轻笑了一声，“其实你早该察觉的。可惜，当年柳无眉仗着你宠爱，竟妄想离开大漠，而曲无容行事又太正经八百……你只顾着提防你的那两个大弟子，却忽略了我。”
　　石观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错，我确实早该察觉。那时我让你到莆田少林援助无花，你却当着一群大小和尚的面喊他相公。我道你只是顽劣戏耍，不以为意，但其实，当时天一神水失窃，阴姬本欲拉楚留香顶罪。你这么一喊，却让香帅安适了好些日子。”
　　长孙红小指绕着一缕秀发，瞥了楚留香一眼，似笑非笑：“我对楚香帅仰慕已久，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何乐而不为也？”
　　楚留香苦笑着揉了揉鼻子，微微欠身：“原来在下一直欠着姑娘这么个人情，先在此谢过。”
　　“香帅客气了。”
　　石观音定定地望着她恣意的笑容，半晌才开口道：“其实，你一直是我颇为中意的弟子，当年我也确实有意让无花娶你。你在大漠背叛了我，将人引到石峰之中，我也不曾追究过。今时今日，你何忍逼我至此？”
　　“师父言重了。当年你不曾追究，不过是因为你找不到我。否则，我的下场不会比柳无眉好多少。”长孙红笑了笑，“何况，虽然无花风雅俊秀，让人心动，但这些年来在你身边，我一直看得很明白。无花他是不会娶任何女子的……就算哪天他改变主意，师父你又真的会让他娶妻么？”
　　她话中似有深意，众人皆是一怔，还不及仔细品味，石观音已厉声喝道：“大胆！你真把我当成死人了么，居然如此放肆胡言！”
　　她的袍袖一翻，朦胧晨曦中，寒光刹那冲天。
　　衣衫猎猎，原随云拉住莫离倏然飞退，楚留香却朝着刀光纵身迎上。另一边，绯衫如火，长孙红也已拔身而起。
　　人影晃动只是刹那，空中一个折身，长孙红回到小舟上，脸上再无笑容。啪一声轻响，她身后划船的大汉木桨掉落水中，随着海浪浮沉。然后，才看见那硕大的身形缓缓栽倒。
　　衣角翩扬，楚留香落地无声，手中赫然攥着三枚银色薄刃。一丝鲜红从他手掌渗出，顺着锋尖滴落。
　　刀光寂落，杀气犹存。石观音厉声道：“就是中了毒，你们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谁敢与我动手！”
　　“我敢。”
　　清脆的语声响起，伴着一阵轻微的骚动，却是华真真越众而出，走到了最前面。她的双目红肿，似乎刚哭过，但脸上神情却坚毅。
　　石观音看了看她，一声冷笑：“就凭你？”
　　华真真足尖轻点，身形翩若惊鸿，轻轻落在了石观音对面的一块礁石上。那石形奇兀，她单足站立，身形却纹风不动，昂首道：“纵是不敌，我也定要一试。”
　　耳边响起楚留香一声轻叹，众人只觉似有轻烟掠过眼角，再定睛时，他已赫然站立在华真真不远处的礁石上，微微笑道：“在下也想再和夫人讨教。”
　　察觉到原随云肩膀微动了动，莫离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去吧。我会留意无花的行踪。”
　　“若是有变──”
　　“我会到长孙姑娘那边，守住退路。你放心就是。”
　　“嗯，要小心。”原随云露出一丝微笑，捏了捏她的手，拔身而起。
　　方才拉着她退了几丈，此刻本是他离石观音最远。但见他宽袖翻飞，如生双翼，竟是未有起落，已划空稳稳地落足在另一边的礁石上，和楚留香、华真真呈三面之势，将石观音包围。
　　三人展露的轻功截然不同，却各自卓绝，底下众人已看得目眩神迷。
　　石观音的神情未变，眸光却似突然一黯。半晌，只见一缕暗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悄然淌下。
　　饶是她武功盖世，那洞穴中毒蛾毕竟众多。刚才那声势惊人的一手暗器，不过是勉力支撑的强弩之末。
　　胜与负，似乎已经分出。
　　但却还是没有人动。
　　许久，石观音的声音低低响起：“早知如此，当初在大漠，我就该杀了你们，一个不留。”
　　“当时，你确实有过机会。”原随云承认道，“可惜，这样的机会，以后你再不会有了。”
　　“公子就这么确定？”
　　“如果夫人是在等无花的话，只怕是要失望了。”原随云笑了笑，“这一局我策划已久，虽然中途诸多变故始料未及，但幸好，最终一切都很顺利。就连无花纵火烧船，也是对在下最有利的结果。”
　　“你是说──”
　　“若不是他已中毒，金姑娘性子毛躁，我怎敢让她等着胡兄去救。”原随云缓缓道，“那毒药初时不过让人酸软无力，行动迟缓，但若是中毒者吸入木料燃烧的烟味，却会引发潜在其中的毒性，导致内功全失，与废人无异。”
　　“你──”石观音咬牙道，“当初我遍寻秋灵素不着，原来是被你所救？！”
　　“连莫离对毒之一道的了解，也是来自任夫人。除了她，还有谁能制出如此精妙霸道的毒药？”原随云淡淡道，“你毁她容貌，教唆南宫灵毒杀她的丈夫，还想对她赶尽杀绝……如今她对你儿子下毒，不也公平得很么？”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从那片火焰浓烟升腾的方向，突然出现一道略显踉跄的人影。

　　愿我来世得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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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花一手捂在腰侧，指缝间露出的白衣一角，赫然已被鲜血浸透。那张俊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汗水，脸色灰败，神情委顿。地势崎岖，更显出他步履艰难、落足沉重，已与常人无异。
　　然而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接近，却没有人移动分毫。
　　纵然此刻形容狼狈，他身上却依然有种傲视群伦的气度。这是强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并非逆境所能轻易抹杀。
　　登上一块较为平坦的礁石，无花终于停住脚步，微微仰头，凝视着石观音，任凭海浪拍岸，打湿他的鞋子和袍角。
　　对视片刻，石观音的目光似乎变得柔和一些，突然低叹了口气：“我错了。当初我应该听你的话，早绝后患。”
　　无花淡淡一笑：“这一生你还从未听过我的，也不差这一次。”
　　他二人的一问一答都极轻柔，几乎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和涛声中。
　　石观音又望了他许久，才缓缓将目光移开，侧头面向原随云：“你和你父亲很不一样……你实在远比他狠辣得多。”
　　“拜夫人所赐，在下这双眼睛瞎了十年有余，与家父行事不同，本该在夫人意料之中。”原随云笑了笑，声音陡然沉下几分，“何况你三番五次，伤害我最珍视的人，还能指望我怎么对付你？”
　　“对付？”石观音突然笑了笑，悠然道，“这你却错了。”
　　“哦？”
　　“你们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看了看遥遥站立的莫离，石观音唇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原随云，你出手不留余地，当心来日追悔莫及。”
　　华真真闻言面露诧色，而楚留香的身形略动了动。然而，石观音却已经抬手将什么塞入口中，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从她体内爆出，仿佛五脏六腑突然被沸油煎炸一般。细微的青烟开始从她耳鼻漫出，她的神情却依然平静。只是，颈上些许未被石脂水弄污的肌肤，已赫然由玉白渐渐转成了一种诡易的青灰色。
　　不论那是什么毒药，单论药性之剧烈霸道，只怕不比天一神水逊色多少！莫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头皮发麻，掌心渗出丝丝冷汗。
　　那让人胆寒的滋滋声很快就变得微弱，终至消失。风中，石观音的衣袍和长发依然飞扬，僵直杵立的身形却已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述的死寂之气。
　　片刻后，原随云轻轻叹了一声：“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却似乎是个例外……”
　　莫离微微启唇，然而就在这时，从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石观音自杀，算是便宜了她。无花，你也受死吧！”
　　她愕然转身，却见刚才畏缩不前的那一群江湖人士中，站出来一个满脸麻皮的黑瘦汉子。
　　无花却还是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石观音的身形，置若罔闻。
　　那人见他不理睬，脸上闪过一丝疑色，但随即环顾四周，胆子又壮了起来，冷笑一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冒充得道高僧，背里却和石观音狼狈为奸，做尽恶事！老子今天就请众位英雄做个见证，办了你这狗东西！”
　　“说得好！”人群里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替武林除害，在下也义不容辞！”
　　“对对，我等理应为少林正名！”
　　无花终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站出来的那三人，淡淡吐出一句：“跳梁小丑。”
　　“你──！”最先开口的麻脸瘦子勃然大怒，厉声道，“死到临头还要猖獗！看我先废你一条胳膊！”
　　纵身跃起，他五指萁张，猛向无花肩膀抓落。莫离惊鸿一瞥，只见他指尖隐泛乌光，竟是套着五个钩爪，这一下若抓实了，只怕当场就能扯下一大块肉来。
　　无花身形未动，高处却有寒光倏现，化为一道白弧，匹练般直戳瘦汉掌心！
　　瘦汉撤招急避，硬生生地顿下身形。“叮”的一声，白光擦着他的衣角射入地面，露出的半截薄刃犹带血丝，晃动不止。
　　“香帅！”险些被刺穿手掌，麻脸瘦汉又惊又怒，抬头唤道，“你为何──”
　　“他虽有罪，我却不会让人以此为借口动用私刑，任意折辱于他。”楚留香面容端肃，缓缓说道。
　　“无花作恶多端，香帅竟要袒护包庇？”
　　“你还不配处置他！”楚留香突然面现怒容，厉声道，“在下的耳力也不差，三位刚才在拍卖中几次喊价，我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借除恶之名，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大概也能猜到！”
　　几十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落在了那三人身上。麻脸瘦汉脸色一白，呐呐说不出话来，另外两人却是东张西望，似乎恨不得能悄悄退回人群之中，只当自己从未开口。
　　一手仍紧紧捂在腰侧伤处，无花吃力地躬身拔起了地上的薄刃，转身面对楚留香，清秀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
　　“你对我的了解实在太多了些。”楚留香面容稍缓，长叹了一声，“而我，却似乎从未懂过你。”
　　无花默然半晌，突然开口道：“你可记得，在大漠时我曾说过，你我之间剩下的友情，已不如眼里的沙粒多了。”
　　“我记得。”
　　“那里素来风沙漫天。人们已不会因为眼中进沙而流泪，也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楚留香蓦然动容：“你──”
　　突兀地止住话头，他停顿片刻，终于黯然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事已至此，无论友情是否还在，他们已注定是敌对的两方。
　　无花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突然浮起一丝难解的笑意，双手合十，垂下眼帘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直起身子，他再不看任何人一眼，朝着石观音犹自杵立的尸身缓缓走去。
　　礁石峥嵘，他此刻身无内力，走得极是艰难。伤口被巨幅的动作牵扯裂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却始终紧抿着嘴唇，一声未吭。
　　一步步笔直走向石观音的尸身，直到她飞扬的长发被风吹着贴上了他的胸口，他方才停下脚步，拉起袖子，仔细地擦拭她那沾满油污和磷屑的脸。
　　知道原随云看不真切，莫离纵身跃上礁石，来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凑近他耳边低语道：“没事的。香帅、华真真也都在盯着，他玩不出什么花样。”
　　“石观音真死了么？”他悄声问道。
　　“嗯。”她抿了抿嘴唇，颔首道，“没有一种诈死的药能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何况，即使是诈死，她已中了蛾毒，两相混合之下只怕也是致命。”
　　原随云点了点头，微蹙的眉心松开，不再说话。
　　天色已渐渐透亮，石观音被无花拭净的脸上肤色青灰，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隐现柔光，似玉非玉，看来仿佛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散发着诡异的魔力。
　　这个自恃相貌的女人，确实将她最美的一面带进了死亡之中。
　　擦掉她脸颊上最后一丝油污，细心地抹去唇角的血丝，无花松开了袖角，手掌却依然轻轻贴着她的脸颊，来回抚摸，仿佛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母亲，母亲，你永远都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手掌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往下，抚过她的颈项、肩胛、背脊，也不管衣袍上依然满是油污虫尸，单臂将那僵硬如石像的身躯搂进了怀中，喃喃低语，“你终于肯让我抱你了。这样，不也很好么？”
　　便看见他的头颅缓缓下垂，然后，一点殷红透出后心。
　　一直紧握在他手中的那柄薄刃，赫然已经穿透他的胸膛。而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抱着石观音的腰。两人的尸体重叠，倒在了礁石之上。
　　天，终于大亮起来。金灿灿的阳光下，黑纱和白布交织翩扬，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如雪中红梅般，在他衣上悄然怒放。

　　投其所好烫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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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礁石上的尸体，莫离心里释然、震惊、叹惜皆有之，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做何感想，只能紧紧拉着原随云的手，往他身边靠拢了些。
　　顺势揽住她，原随云亦轻叹了一声，侧头唤道：“香帅，华姑娘。”
　　衣袂带风，楚留香和华真真先后跃至二人跟前。华真真望向莫离，面上浮现关切之色，开口问道：“刚才石观音说的话──”
　　“我没事。”莫离笑了笑，又朝石观音的尸身望了一眼，低声道，“她以为我中毒在身，却不知道，那毒在两天前已被我破解了。”
　　华真真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是我师父在你受伤时下的手？”
　　“嗯。当时依赖尊师的医术，我无法防范的也只有她。”原随云抿了抿嘴唇，转向莫离，“不过，幕后指使的人恐怕还是石观音？”
　　她点了点头：“我想是的。那毒初入人体时不易辨识，却是在体内囤积七至十日后，才会慢慢转烈。到了那时，若非知道其中每种毒素的确切剂量，极难破解。”见眼前三人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她忙又接着道，“随云的暗示及时，我察觉时体内毒性尚未有变，如今已无大碍。”
　　“莫离，若我早知道她下的毒竟是如此……”原随云的剑眉蹙起，沉声追问，“真的没事么？”
　　“没事。”见他眉间仍有一丝忧色，她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论武功我自然远不及石观音，但若论医毒，只怕她不及我。你放心就是。”
　　华真真回头朝石观音的尸身望了一眼，咬了咬嘴唇：“如此难缠的毒药，刚才她却为何没有以此威胁你们，寻求脱身之计？”
　　“也许因为她清楚，原兄策划了这么多时候，这次绝不可能会放过她。”楚留香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有时候，比起死亡，后悔更让人痛苦得多。”
　　原随云环在莫离腰上的手紧了紧，静默片刻，突然问道：“华姑娘，枯梅师太现在何处？”
　　“她和高亚男都被我点住穴道藏在暗室，有你的人照看着。”
　　“那就好。”原随云转身面向底下那一群江湖人，突然扬声道，“动手！”
　　莫离一怔，尚不及有任何反应，却看见人群突然大乱，刚才出言讨伐无花的三个人，已各自被数人围攻。
　　事出突然，楚留香也不禁面露诧色，望向原随云：“原兄──”
　　他并未回答，只是笑了笑：“香帅，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却见他身形如风，已从礁石纵落而下，扑入人群之中。
　　一声惨呼响起，盖过了众人的叱喝声。方才袭击无花的麻脸瘦子抱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
　　原随云身形蓦然微晃了下，堪堪避开了另一人偷袭他后心的重拳。那人收势不及，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就听“喀啦”一声脆响，腕骨已被他如法炮制，生生折断。
　　稍远处，一个直挺挺趴在地上的彪形大汉突然睁开眼睛，翻身跃起，手中漆黑的圆筒直指原随云的方向，按下机关。
　　就在那瞬间，一股巨大的凝力突然在他肘下托了一把。“噗噗”疾响声中，三十六枚惨碧的透骨钉射向天空。
　　不等他回过神来，手里突然一轻，已然空无一物。
　　“下次装死，记得要沉得住气些。就算别人的脚快踩到身上了，耳朵也千万莫要动。”
　　听见声音，大汉顿时面如土色，呆滞地缓缓转动脖子，正对上楚留香含笑的脸。
　　骚动很快就平息下来，有十来人被余人点住了穴道，团团围在中间。
　　看着眼前的情景，楚留香似已明白了大概，转头问原随云：“难道他们都是你的手下？”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重重哼了一声。
　　“武当云虚道长德高望重；凤尾帮武帮主精通水性、又是造船的大行家。他们二位是我特意请来相助的。”原随云朝那声音来处薄施一礼，才接着道，“剩下的确实都是我手下没错。此刻只有地上这十一个人，才是蝙蝠岛真正的主顾。”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如此说来，刚才的交易也并非都是真的？”
　　“这个自然。”原随云笑了笑，“先祖虽然收藏良多，但也并非坐拥百城，我哪来那么多的秘籍毒药可卖？何况，若不是安插了这些人，只怕谁也不会轻易出价。”
　　楚留香思量片刻，点了点头：“的确。这里拍卖的东西都非同小可。即使是用了假名，又在黑暗之中，只怕人人都还会顾忌三分。但若知道别人也慷慨出价，防备之心自然就小了。”
　　“若非如此，当初石观音也不会同意让我在场内安插人手，持续至今。”原随云顿了顿，转身唤道，“云虚道长？”
　　灰袍老道越众而出：“公子有何指教？”也许因为之前连受惊吓，他紧绷着脸，口气也不怎么好。
　　原随云却似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在下这次请道长前来，实在还有要事相托，万望道长应允。”
　　“不知公子所指何事？”
　　“蝙蝠岛虽是在下为对付石观音所设，但其间确实有一些各派的秘技和暗器毒药流落江湖。若是任凭逍遥，在下也难向家父以及诸位交代。”原随云面容端肃，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上，“武当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此事唯有托付道长，在下才能放心。”
　　“这是……”
　　“蝙蝠岛建立至今，所有卖出的物品皆记录此间。”原随云缓缓说道，“就连那些人不惜花费重金的原因，但凡在下派人调查核实过的，亦都有所记载。”
　　云虚道人耸然动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在触及薄册时猛地一顿，露出些许犹疑之色：“原公子，兹事体大，在下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不若请原老庄主……”
　　“道长忒谦了。”原随云微微一揖，垂目道，“家父已多年不问世事，在下若强行请他老人家出面，难免不孝。何况道长身为武当掌门师弟，德高望重，在下实在已想不出比道长更合适的人选。”
　　听见掌门师弟四字，云虚道人神色一动，大约是想起了掌门即将选人接掌衣钵之事，当下不再推辞，接过薄册慨然应道：“既然如此，贫道恭敬不如从命，定不负公子重托。”
　　“多谢道长。那么，这里的十一个人，也请道长一并押解武当了。”不等云虚道长回答，原随云已深深揖道，“有道长出力，相信能够避免不少祸事，实乃武林同道之福。”
　　云虚道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楚留香抢先一步：“原兄，洞穴里尚有石观音的手下，时辰一久必会大乱，还应尽早制伏。”
　　“香帅所言甚是。”原随云笑了笑，“如此，就请道长留守此地，我与香帅暂且失陪。”
　　稍走得远些，原随云低声问道：“莫离呢？”
　　“刚才起骚动时，她已退守在长孙姑娘船上。”楚留香侧头略扫了一眼，又道，“华姑娘还看着石观音和无花的尸身。她二人倒是心细。”
　　原随云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石观音虽然手下众多，但洞中剩下的已经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患。”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又道，“方才多谢香帅解围。”
　　“我若再不开口，云虚道长大概就要察觉被算计了。”楚留香瞥了他一眼，悠然道，“这好大的一只烫手山芋，你丢得倒是轻巧。”
　　“无花在高昌行凶，他为了撇清关系立刻嫁祸莫离，甚至亲往西宁拦截。”原随云淡淡说道，“既然他如此好管闲事，我就索性让他管个够，不也适得其所么？”
　　楚留香似乎想笑，但随即眉宇间却又闪过一丝关切，问道：“金姑娘买下清风十三式，也记录在那本薄册中么？”
　　“当然没有。”原随云摇了摇头，“金灵芝本非为了行恶，何况这事华姑娘已经知道，也不打算追究。”
　　楚留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十来个被点住穴道的人，突然缓缓说道：“幸好你早有准备，一举控制了局面。否则，他们的秘密全都捏在你一人手中，难保不会想要拼个鱼死网破。”
　　原随云也跟着驻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得不错。这里的每一笔交易，不论真假都是我亲自策划。而如今石观音、无花皆死，知道所有的，也只剩我一人。”
　　楚留香闻言盯着他看了许久，原随云只是静静站立，神情从容一如既往。终于，楚留香眼中精光敛起，笑了笑，伸手在他略显僵硬的肩上按了一下：“还有你知道一切，自然最好不过。若是从此只能靠那牛鼻子全权打点，怕我晚上还睡不着觉。”
　　“香帅，”原随云的肩膀一忪，垂首片刻，终于又抬起头来，清晰说道，“此次连番变故，太多事脱离了掌控，致使在下一路上投鼠忌器，未能将实情告知。待收拾残局后，离开此地，我定会将一切合盘托出，不敢有瞒。”
　　“好。”楚留香未有迟疑，含笑点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快动手吧。”

　　出处从来自不齐

　　《随云莫离 (楚留香同人)》霄环佩 ˇ出处从来自不齐ˇ ——晋江原创网[作品库]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彤光熊熊、浓烟冲天。蝙蝠岛上那一场大火，即使是遥遥站立在海船上，看着也依然惊心。
　　无花纵火焚烧触礁的弃船，最后那里却成了他的坟场。佛家弟子本重火葬，更何况原随云行事缜密，自然不会容许有丝毫诈尸逃脱的可能──尽管莫离已仔细看过两具尸体，确认剧毒和致命伤口都是真的。
　　一起埋葬火海中的，还有枯梅师太。华真真只是封闭了她的穴道，可是当众人回到洞中时，她却已经悄然圆寂，尸体已生凉意。
　　初时高亚男坚持要在岛上等到大火熄灭，捡了枯梅师太的骨灰带回华山安葬。可是当华真真将她拉到一边，耳语几句之后，她面上却露出了诧异和一丝迷茫之色，没有再说什么，便静静跟着众人离开了。
　　只是，自登上海船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她始终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方熊熊的火光，在船舷边长跪不起。
　　站立甲板的另一端，莫离凝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孤岛，任海风吹乱一头长发，亦是许久不曾移动。
　　“小离，你怎么不去陪着原兄？”
　　“他和云虚道长说话，我也插不上嘴。何况之前那位道长一口咬定我是高昌行凶之人，我若现在不离左右，不是摆明了等他道歉么？”莫离侧过头，对楚留香微微一笑，“随云把这么大的一个担子压他肩上，此刻他骑虎难下，想必心里正堵得慌，我就不去添乱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站到她身边，看着四下无人，突然将一样东西递到她手中，低声道：“这是你刚才掉下的，我替你捡起来了。”
　　滑入她手中的冰凉物件，赫然是之前她在洞里下意识扯落的玉佩。想起当时的情绪起伏，莫离心里一时百味陈杂，匆匆说了一声谢谢，扭头重新望向海面。
　　楚留香似知道她的心情，轻叹一声，主动转移了话题：“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济南时你我都曾疑惑，任夫人是在毁容之后才遇见任慈，身为任慈手下的白玉魔，却为何看见她未毁容时的画像，就能认出她？如今，这疑问倒似乎有了答案。”
　　“嗯。”莫离点了点头，“之前我一直不曾留意，原来任夫人的身形体态，和石观音竟然如此神似。”
　　当年离开济南后，至大漠遇见石观音，中间相隔半年有余，她也不曾细想。可是刚才乘着小舟离开蝙蝠岛，登上这艘海船时，甲板上见到任夫人却猛然吓了一跳，差点以为石观音复活。
　　“白玉魔……其实也是石观音的手下吧？”莫离略垂下眼帘，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水，“甚至，当初任老帮主遇见任夫人，只怕也是石观音让他安排的。她将任夫人毁容，并非只因为忌讳任夫人的美貌。”
　　“是啊。”楚留香点了点头，“任夫人常年戴着面纱，两人的风姿体态又如此神似，石观音要在任慈死后假扮他的遗孀，真可谓是轻而易举。”
　　莫离微微蹙眉：“只是我想不明白，当时南宫灵已被任慈抚育，她为何还要有此一举？”
　　“天枫十四郎托孤时，南宫灵尚在襁褓之中。也许，她对这个二儿子，并不像对无花那样放心。”
　　听了楚留香的话，莫离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仍在燃烧的孤岛，沉默片刻后，突然道：“香帅，我想我终于知道，无花当初为何会毫不犹豫地将南宫灵毒死……”
　　济南事败，南宫灵虽萌死志，但两人终究是彼此唯一的手足。无花非但不加以劝阻，反而让南宫灵以为他会陪其共死，更加决绝地服下了毒药。那番心思，莫离一直感到难以理解，直到刚才目睹无花抱着石观音的尸身自裁，才隐约有所了悟。
　　人性本有自私的一面，只希望深爱之人能将全部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不容许他人共享……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一样。
　　楚留香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略显遥远，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大漠时，石观音第一次诈死是在他面前，在那间拥有一面巨大镜子的石室之中。当时，他留意到石观音投注镜子上的眼神炽热，所以才会在紧要关头下意识地转身打碎了镜子。如今想来，也许她那饱含纠缠的目光，并非全是假装。
　　毕竟，无花清秀绝伦的五官，很明显是传承自他的母亲。撇开男女明显的特征差异不说，两人的眉眼其实很有几分神似。
　　是否，那个美貌无匹却心狠手毒的女人，在大漠漫长寂寞的二十年里，也渐渐爱上了她的亲生儿子？
　　或许，即使扭曲如她，终究也有自己无法跨越的底线，所以才会大肆搜罗各地的美男子到那片石峰之中，一个个征服又一个个遗弃，企图填补内心的空虚，抑制那份不正常的渴望……
　　背后轻捷的足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未转身，原随云清雅的声音已经响起：“莫离，香帅。”
　　一身白衣仍留有方才打斗时沾上的油渍，朝阳下原随云的俊容略显疲惫，让莫离立刻迎了上去，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云虚道长已答应由武当派接手善后之事，石观音的余孽也都已经押送下面，如今算是真正的尘埃落定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莫离这才稍稍放心，侧头看了看船舱的方向，问道：“石观音的这些手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原随云还未回答，楚留香已经含笑开口：“若我猜得不错，原兄是打算交给金家的人发落？”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香帅。”原随云点了点头，“那么，你想必也已猜到长孙姑娘的身份了？”
　　莫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蹙眉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莫离，隔壁那艘船上，长孙姑娘带来的帮手，都是定远将军卫仲凡的手下。”原随云侧头说道，微微一笑，“卫将军是金太夫人的三女婿，金灵芝的姑父。”
　　她怔了怔：“这么说来，长孙姑娘这次是为了金姑娘才出面的？”
　　“嗯。”原随云颔首道，“江湖中提起金太夫人，都会赞一声家教有方。但其实金家儿孙九十余人，若无人看管约束，哪可能个个都是正派？就像华姑娘家中历代奉命监督华山派一样，长孙红是金家旁系的弟子，她的任务，就是监督金家子女。”
　　莫离点了点头，但随即却又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何当年她竟会在石观音手下？”
　　“华山派人少，又不常在江湖走动，极易追查行踪。可是金家的子孙却遍布天下。”原随云顿了顿，缓缓接着道，“所谓利欲熏心，但凡为恶之事，总和这两个字脱不了干系。西域商贸本就有巨利可谋，何况地处荒芜，杀人打劫更是家常便饭。”
　　“我明白了。石观音在大漠住了二十年，半天风等沙盗都是她手下，长孙姑娘成为她的弟子，若金家人在西域为恶，自然就瞒不过她。”莫离说着，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可是随云，彭七虎也在这里，而当年她却杀了彭家老五……”
　　“嗯。”原随云轻叹了一声，“对长孙红来说，为了取信石观音，杀几个江湖人本算不得什么。除了金家人，只怕她谁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也是因为如此，这次我会找她带人援助，实在是万不得以之举。”
　　楚留香眼神一闪：“原兄本想倚靠的人，莫非是白猎？”
　　“正是。”原随云点了点头，“他和英万里会追查到蝙蝠岛，是因为我的安排。这些我早就想告诉你们，却一直苦无机会……”
　　“那么，现在我们都在这船上，半点屁事也没，岂不是他妈的太妙了？”
　　略嫌粗鲁的话语从背后响起，莫离皱眉回望，却见是胡铁花板着一张脸，快步走来。
　　“胡兄……”原随云似乎想说什么，却突兀地打住了话头，顿了一顿，才又低声道，“此间的事情，只怕还要从三年前开始说。”
　　胡铁花站到楚留香身边，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很好，我等着呢。”
　　楚留香瞥了他一眼，似是不甚赞同地清了清喉咙，胡铁花却置若罔闻，只是紧紧盯着原随云，脸上怒意明显。
　　他和楚留香，毕竟有着很不一样的性子。他直爽、冲动，只要别人对他有一分的好，他必定会以十分回报，远比楚留香更容易相信人。
　　但是，一旦被信任的人欺骗背叛，他也远比楚留香更加难以宽容对方。
　　原随云似乎很明白这一点，眉宇间闪过一丝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石观音，是在半天风的客栈里。胡兄也许记得，她是从屋中央的铜柱里走出，又从那里离开。当时我就猜测，她居住的地方说不定也布满了那样的机关，说不定更为精妙。所以，后来她在罂粟花海中诈死，我一直心存疑虑。”
　　胡铁花哼了一声，楚留香却是目光炯炯，若有所思：“所以，小离破解了你眼中的毒，你却不愿泄露出去？”
　　“嗯。从一开始，那毒就是石观音的筹码。”
　　楚留香微微挑眉：“筹码？”
　　“是的。以她的武功，要杀我固然容易，但却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原随云淡淡笑了笑，“香帅试想，对家父来说，还有什么会是比儿子与仇人合谋为恶，更让他痛苦的事情呢？”
　　楚留香怔了怔，长叹道：“不错，石观音确实是那样的人，做得出那样的事。”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将目光转向莫离，“难道，蓝太夫人知道一切，所以才让小离在外游历三年？”

　　莫到琼楼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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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去向蓝太夫人提亲的时候，就告诉她石观音可能未死。”
　　听见原随云的话，莫离心中猛地一震，手也下意识地缩了下。
　　“莫离。”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退，他的语声低沉，略显急促，“我知道石观音若还活着，一定会找上我，如果发现我的眼睛已能看见，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你！何况，蓝太夫人的本意就是要你先潜心医术，再论婚嫁。”
　　她抿了抿嘴唇，迟疑片刻，终是未再挣扎。不知为什么，听见蓝太夫人居然早已知道实情，受伤的感觉瞬间涌上。
　　连她的外祖母都可以告诉，为何却独独瞒着她？难道在他心里，她是那样冲动又罔顾大局的人么？
　　看了看一旁的楚留香和胡铁花，她终是未在此刻加以质问，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道：“你继续说吧。”
　　原随云似乎欲言又止，稍稍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三年的游历，本就是蓝太夫人的意思，但地点却是她与我商量过的。南疆向来少有江湖人涉足，极难追查行踪。当年蓝太夫人在南疆游历时，父亲曾派人找他们夫妇为母亲治病，也是遍寻不着。所以，她先让你去了那里。”
　　“那么，石观音……”
　　“她是在你动身后约有半载的时候找上我的。我将计就计，败在她手下，被她在一处水牢里关了半个月，她才重新现身，要与我谈交易。”
　　“你──”他的语气平淡，莫离却听得心惊胆战，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掌，半是心疼半是恼怒，一时只能死命咬住下唇，眶中已有泪水打转。
　　楚留香略带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接下话头道：“刚才原兄说过，石观音是用医治你眼睛的解药做为筹码？”
　　“嗯。她在中原虽有人手，但却都是一些旁门左道之人，难成大事。”原随云斟酌片刻，缓缓说道，“我想她最初的计划，是由无花和南宫灵控制少林、丐帮两派，而她将龟兹王的宝藏运来中原，便可有一番作为。可惜，最后龟兹王的宝藏她只偷出了部分，无花、南宫灵又皆事败。”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所以，才有了蝙蝠岛？”
　　原随云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先祖收藏广博，且都是昔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东西，而蝙蝠岛上漆黑一片，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人才会毫无忌惮地露出另一面。对石观音来说，既能得财，又能搜集诸人把柄，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楚留香笑了笑：“除了医治眼睛，原兄一定也对她提出了其它的条件，是不是？”
　　“嗯。解毒之事口说无凭，若我轻易答应，反而惹她怀疑。所以，我要她承诺不动家父和莫离，并且用龟兹国的机密，来交换每一件无争山庄供予拍卖的东西。”
　　“龟兹国的机密？”莫离一怔，随即想起当初在延城皇宫，自己是被无花诱入通往城外的秘道之中，这才和曲无容不打不相识，不由恍然道，“你是指皇宫的地图？”
　　“是的。”原随云颔首道，“延城附近地下河流的走向、皇宫里的机关暗道、龟兹王寝宫的部署，乃至铜铁矿山的所在、当年谋反官员的名册，石观音都还保存着。”
　　楚留香耸然动容：“不错。她假扮龟兹王妃被揭穿，很难再回去谋事。但这些东西到了原兄手中──”
　　“在我手中，足使玄黄翻覆。”原随云沉声接道，“尤其当年我曾助龟兹王围剿石观音，又认识黑珍珠的人马，更能乘人不备。”
　　胡铁花脸上犹显怒意，咬牙道：“也只有你这样──这样的人，才想得到这一连串的狠招、毒招！难怪将石观音那老妖婆也耍得团团转！”
　　眼前毕竟是他一直十分佩服，且视为挚友的人。所以胡铁花此刻生气归生气，太过阴损的话到底骂不出口。
　　原随云的脸色却还是一黯，默然片刻，叹道：“这两年多来，我步步谨慎，石观音确实逐渐对我放心。但我终究还是低估了无花。”
　　提起无花，楚留香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当年他在沙漠诈死，你知道么？”
　　“当时我怕最终无法杀死石观音，为免将事情做绝，就不曾仔细辨认尸体，故意为他留了条退路。后来他随石观音出现，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高昌之事却是我不曾预见的。”
　　“他是为了嫁祸小离吧？”
　　“嗯。”原随云的俊容沉下，“他说盗石脂水不慎被人发现，灭口时用少林的铁袖功，却被误认为武当的流云袖。这理由牵强，我又猜不透他到底是何用意，为免夜长梦多，只能将对付石观音的计划提前。”
　　楚留香眉头微蹙：“英万里和白猎是你故意找上的？那么，关外镇远将军被灭满门，贡品失窃的案子──”
　　“两者本无联系。石脂水在中原罕见，关外却再寻常不过。那行凶之人盗出贡品之后，到处打听蝙蝠岛想要销赃，为我所杀。”
　　“英万里在尸体上找到的那张地图，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的。”原随云顿了一顿，抬头面对楚留香，“香帅，我知道英万里为人谨慎，一定会去找苏姑娘求取易容之法。无花假扮丁枫，想趁此机会杀了你，我便将计就计拉你入局……对不起。”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微笑道：“原兄请人的方式实在有些特别，不过在下并不介意，你放心就是。”
　　“老臭虫，你──”
　　“难道你没发现，我们从楼船上逃脱，只隔几个时辰就遇上原兄的船，也实在太巧了一些么？就连楼船上的那些机关，虽然看似厉害，但其实若不是金姑娘莽撞，根本不会被触动。”
　　“那艘楼船是我安排给无花的。他虽嫌机关不够厉害，但因楼船本就经不得海上风浪，倒也未加怀疑。枯梅师太不懂航海，我在那附近逗留准备接应，她也不曾察觉。”原随云说到这里，突然攥紧了莫离的手，声音也沙哑起来，“但是，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神水宫变故之后，无花居然利用阴姬昔日的弟子，将莫离也诱至船上。”
　　莫离心头猛地一震：“什么？”
　　“你还没想到吗？水母阴姬再怎么厉害，毕竟不是神。蝙蝠岛上有我也有石观音的手下，交易也一直都是三人轮流主持。如果阴姬真的发现我在幕后策划，一定也发现石观音还活着，又怎么会只派人带给你这样含糊的口讯？”
　　“我……”一语惊醒梦中人，许多她不曾细想的疑问蓦然浮上心头，莫离转头望向楚留香，“柳无眉不知道石观音未死？”
　　楚留香的眉头也早已拧起，细想片刻，缓缓开口：“她确实不像是知道。”
　　“老臭虫，你记得么，柳无眉说起被石观音下毒时，可是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胡铁花也似暂时忘了生气，接口道，“老妖婆气量狭小，如果柳无眉是受她指使，不管是不是演戏，只怕没胆量那样痛骂她。”
　　楚留香点了点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兄的意思是，柳无眉确实去过神水宫，只不过没见到阴姬而已？”
　　“嗯。当年莫离为我去神水宫求医，我们离开不久就遭暗算，我一直不明白石观音远在大漠，消息怎会那样灵通，又怎能将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原随云沉声说道，“如今想来，当时神水宫里就有人将我们的行踪全都告诉枯梅师太。”
　　“枯梅师太？”莫离一怔，随即恍然，“是了，那时我在路上曾遇见过她。想必当时她和高姑娘刚好路过，之后石观音得知，便──”
　　侧头看了看依然跪在船舷旁的高亚男，她迟疑片刻，终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楚留香和高亚男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此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上闪过一丝黯然，率先转移了话题：“到了如今，我也差不多明白所有来龙去脉了。只是原兄，英老爷子和我们一起进入洞穴，他却是怎么死的？”
　　原随云微垂下眼睑，长叹了一口气：“他认出了无花的声音。”
　　“什么？”楚留香一怔，“可是，在船上时──”
　　“无花的忍术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假扮丁枫时，嗓音和原本完全不同。但是在蝙蝠岛上，他发出啸声召集蝠群回到洞穴中，动用内力无法作假，却用了原本的嗓音。”原随云低声道，“我想，英万里以前一定见过无花，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
　　楚留香思索片刻，点头道：“是了。你我在济南和大漠的两次联手，如今也算是江湖皆知了。英老爷子当时本就已经怀疑你，发现无花没死，自然连我、小胡和小离也都不再信任。”
　　“他怀疑是我们一起搞鬼？”胡铁花瞪眼道，“就凭你的名声──”
　　“要说名声这东西，无花当年号称妙僧，他的名声可比我好听多了。”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我的脸上也没长着好人二字，英万里为什么不能怀疑我？”
　　胡铁花顿时语塞。
　　“英老爷子的一双白衣银耳，确实是天下最敏锐的耳朵。而他为人谨慎多疑，也屡次救过他。”原随云叹道，“可惜，这次却反而害他送命。他没有跟着你们深入洞穴，反而暗自退出，另寻入口，却刚好撞上石观音，为她所杀。”
　　楚留香点了点头，突然开口道：“船上时你让张三暗中帮助华姑娘脱险，他借机告诉我了。”
　　胡铁花几乎跳了起来：“什么？！老臭虫，居然连你也──”
　　楚留香不理睬他，只是继续说道：“后来金姑娘失踪后，我和小离甲板上说话时，枯梅师太一旁偷听，被我察觉。小离机警，在船舷刻字告诉我枯梅师太对她用毒。当时我已确定，不管原兄为何不能直言一切，在蝙蝠岛上一定有所安排。我就只等着全力配合你，对付敌手。可是──”
　　“可是交易场中，无花突然拍卖尸体，我猝不及防，险些被乱了全盘计划。”原随云替他接了下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点头道：“我潜入时刚好遇上无花喊价，如果不是小离出面，当时我说不定就会冲动暴露了行踪。”
　　“若是如此，恐怕我只能与你一起，拼力一搏。当时无花身上的毒尚未见效，长孙姑娘援兵亦未至，我虽熟知蝙蝠岛上机关，相较之下胜算还是比石观音少了几分。”原随云紧紧拉着莫离的手，低声道，“这些年来，她一直还记恨家父，自然也不希望我好过。可是她千方百计挑拨我和莫离，却偏偏成全了我的计划。”
　　想起岛上发生的一切，莫离心有余悸，亦是紧紧回握，半晌才哑声道：“石观音她……总算是死了。”
　　原随云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突然放开莫离的手，缓缓走到胡铁花面前，什么也没说，深深地躬身一揖。
　　莫离咬着嘴唇，垂下了目光。
　　也许她比谁都明白，原随云才智绝顶、心性孤傲，对于真正被他当成朋友的几个人，其实极为看重。但是，无论她多希望胡铁花能够放下芥蒂，却偏偏不能有所表示。
　　因为，胡铁花也是她的朋友，此刻只要她露出丝毫哀求的表情，他一定就会服软。但这却并非真正的谅解，无论日后是否还心存嫌隙，他和原随云之间的友情，都不会再一样了。
　　微一迟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问楚留香：“香帅，你可知道任夫人现在何处？”
　　“她应该在船舱里。方才上船时匆忙，我也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小离若想找她，我陪你去？”
　　“好。”再没看两人一眼，她跟在楚留香身后，转身离开。
　　胡铁花瞪了原随云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当年在大漠时，我就很佩服你，一直把你当成朋友。”
　　原随云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么，你可知道被朋友出卖是什么滋味？”胡铁花厉声道，“几人里面，你对我瞒得最彻底。在那黑牢里，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被人卖了等死的滋味，你尝过没？”
　　原随云沉默着。
　　胡铁花咬了咬牙，突然一拳挥出。
　　瞬间，只见原随云的身形似乎微晃动了下，但那拳头却还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身上。只听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已向后飞去，撞上了几尺外的桅杆，反手一抓，这才踉跄稳住身形。
　　胡铁花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居然会打中，怔了怔，突然大声道：“你明明能躲，为什么不躲？”
　　“我知道这一拳你已经忍了很久。”终于站稳身子，原随云放开桅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掸了掸衣袍，静静说道。
　　胡铁花转头朝莫离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似有些讪讪然地放下了拳头。停顿片刻，咬了咬牙道：“你成亲时一定要请我。”
　　原随云唇角扬起一丝微笑：“这个自然。”
　　“不但要请我，还要陪我喝上七天七夜，把你藏窖里的酒全部喝光。”
　　“无争山庄的地窖里，光香雪一种就有八十多坛，只怕你喝不完。”
　　胡铁花一瞪眼，但原随云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但是，若胡兄坚持，在下一定陪你喝，实在喝不完的我替你砸。总之你离开时，包管整个山庄里滴酒不剩。”
　　胡铁花剑眉微扬，终于长笑一声：“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好酒砸了多可惜，你总得为老臭虫留几坛。”
　　大步上前，他伸手在原随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就是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到像小离这么好的老婆。你成亲时我不但不会灌醉你，还会帮你挡酒。”
　　“一言为定。在下先谢过了。”
　　“不谢，不谢。”胡铁花突然抓了抓头，凑近原随云耳边，低声道：“那，看在这份上，刚才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你老婆？”
　　原随云神色一动，似乎想笑，莫离的声音已在一旁响起：“告诉我什么？”
　　“没事没事！”胡铁花连忙摇手，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在说你。”
　　莫离脸上一红，自知认得太快，却还是狠狠瞪了胡铁花一眼：“那你倒是在说谁？”
　　“胡兄，我和莫离婚约在身，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原随云笑了笑，转身朝尾随而至的人行了一礼，“任夫人。”
　　“原公子，胡大侠。”依然一身黑纱，任夫人浅浅回礼。
　　“蝙蝠岛之事，多谢夫人冒险施以援手。”
　　“原公子言重。妾身今日终于得报杀夫大仇，纵是赴汤蹈火也无怨言。”面纱后，任夫人的目光明亮，似带笑意，“何况，从上岛之后，华姑娘一直将我保护得很好。”
　　“对了，”莫离轻声开口，“刚才我还没来得及问，夫人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任夫人笑了笑：“君姑娘还不知道吧？这两年你在外游历，我却一直躲在金陵的蓝家祖宅里。”
　　莫离一怔，随即恍然省悟：“难道石观音回到中原之后，还派人追杀夫人？”
　　“嗯。当初我离开济南的时候，石观音忙着策划龟兹的事，没空理会我。但她回到中原后，终究还是想要斩草除根。”任夫人叹了口气，“幸好我察觉得早，当时就在关中，立刻找了原公子求助。”
　　原随云点了点头：“任夫人没有武功，石观音不把她放在眼里，派出的不过几个废物。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以为夫人折道北上，把夫人救回无争山庄。只是，石观音一直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时间久了，恐会为她所觉。”
　　“所以，你将夫人送到我外祖母那里？”
　　蓝太夫人孀居已久，不问世事，而自己从小跟随舅舅身边四处行医，和她也并不亲近。原随云如此安排，确实让人意想不到。莫离忍不住微微一笑，还想再问些细节，胡铁花却突然插话：
　　“说了这么久，张三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此刻他多半还陪着华姑娘。”
　　任夫人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是一怔。便听她低声继续道：“华姑娘虽未动手杀人，但枯梅师太毕竟死了，她怕高姑娘此刻情绪不稳，所以主动到舱底回避。刚才我看见她时，张三正陪着她说话。”
　　胡铁花突然一击掌，满脸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刚才上船时，我总觉得那小子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原来是梳过头了！”
　　见他转身就要朝舱下走，楚留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笑骂道：“你小子还是安分些。若是害人家娶不到老婆，我看你怎么赔他！”
　　胡铁花斜睨他一眼：“你就知道他一定能娶到老婆？”
　　楚留香正色道：“就算娶不到老婆，这两天他至少会多烤几条鱼。”
　　莫离忍不住噗嗤一笑，抿了抿嘴唇。
　　小说里，楚留香和华真真联手揭破蝙蝠岛的秘密，互生情愫。但是在这里，两人却无甚交集，华真真诈死之时，反倒是张三在暗中相助。
　　如今想来，枯梅师太圆寂，华真真势必将挑起振兴华山派的重任，也许对那个温柔却坚韧的女子来说，为人机敏、不为盛名所累的张三是远比楚留香更好的选择。
　　捣乱不成，胡铁花转了转眼珠，又面向原随云：“对了原兄，这船上共有几间舱房？”
　　“若是胡兄还想要戏弄张兄，只怕是要失望了。”原随云微微笑道，“诸位都不必与他人共宿一间。”
　　楚留香露出些许意外之色：“但是这船──”
　　“这船终究是石观音的。虽然此刻她的手下皆被制伏，我也不想多待。”原随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另有一艘座船跟随接应，只是为防石观音的手下发现，怠晚了两日的行程。如今算来，在蝙蝠岛上已有一天一夜，回程也已半日，应该就要遇上。”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个白点，渐渐清晰。不多时，便看见一艘五桅八帆的大船，破浪驶来。
　　这艘船上，一样宽敞光亮的甲板，一样精巧雅致的布置，可是感觉却比前往蝙蝠岛时要安定许多。踏入昏黄的走道中，壁上灯盏如豆，淡淡的松脂香味在空气中弭漫，莫离油然生出几分到家的感觉。
　　与她携手走近那两排舱房，原随云的脚步突然一滞。
　　“怎么了？”
　　“莫离……”他的声音略显低哑，“扶我一下，好么？我的头有些晕。”
　　她心里一惊，立刻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搭上他的脉搏：“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了而已。”
　　“随云！”手上的力道重了三分，阻止他缩手，她凝神辨认，眉头渐渐拧起，“你的脉怎么跳得这么快？脉象燥盛，虚火上升……你多久没睡了？”
　　原随云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道：“从你被救上船的那时起，我只打坐休息了几次。”
　　“你──！”从她得救到现在，已过了十来天。就算他内力如何高深，终究还是凡夫俗胎，又怎能只靠打坐来支撑。莫离又气又急，但望着他不再掩饰倦色的脸，却还是狠狠一咬下唇，咽下了责备的话，沉声道：“我陪你回房。”
　　之前再疲惫也一直运功强撑着，如今回到自己的座船上，终于放下戒备，原随云的脚步顿时虚浮起来，指尖也微微颤抖着。莫离忧心之下顾不得是否有人看见，跟着他进了舱房，顺手关上门，动手帮他褪下外袍，扶他躺下。
　　“莫离，我……”伸手拉住她为他掖被的手腕，原随云脸上浮现一丝挣扎，似乎有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覆住他微凉的手，她放柔了声音：“随云，先睡吧。”
　　沉默片刻，他合上眼睛哑声道：“我知道你还有话问我。”
　　“嗯，但我可以等。”见他脸上犹有迟疑，莫离轻叹一声，俯身在他唇角温柔地印下一吻。
　　退离寸许，她抚着他的脸颊，低声道：“你太累了，有什么话，等醒来再说也不迟。”
　　他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在这里陪我，别走开。”
　　“嗯。”莫离点了点头，以指代梳，轻轻理顺他鬓角的散发。直到他的呼吸渐沉，她方才停下动作。改而搭住他的脉搏，静静地听了许久，终于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人间随处有清歌

　　刚极易折……
　　记得当初在无争山庄时，原老庄主曾经如此评价过原随云。也许直到此刻，莫离才真正明白了那四个字的含义。
　　蝙蝠岛上，他虽看似镇定自若、步步皆在算计之中，但其实当时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变数。这些天来，他到底是顶着多少压力，不动声色地一遍遍推演着所有可能发生的翻覆，才生生将自己逼迫到如今这般筋疲力竭的地步？
　　船舱中一灯如豆，外面天色早已转为暗沉，原随云却仍未醒来。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几次莫离感到手腕一紧，抬头望去，却发现那不过是他无意识的动作罢了。
　　想要抚平他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却又怕吵醒了他。踌躇片刻，她终是缓缓垂下手，叹了口气，倚靠在床柱上，静静地凝视油灯跳动的火苗。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离微感困倦，正想闭目假寐片刻，身边原随云却突然发出一声低吟。她侧头望去，立刻对上他略显失焦的双眸。
　　“随云？”
　　“莫离……”单手撑起身子，他顿了顿，哑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吧……现在已过戌时了。”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她拉起他另一只手，仔细诊脉片刻，点了点头，“脉象已平稳多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原随云低低应道，喝了两口水，将杯子搁置床头柜上。
　　转头面对她，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一声：“莫离，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她凝视着他的脸，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许久才轻声开口：“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是怕我坏事么？”
　　“当然不是。若有你相助，也许我早就收拾了石观音，这我一直很明白。”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我只是──不想你知道。”
　　“知道什么？”莫离脱口而出，却在下一秒猜到了答案。望着他神情难辨的侧脸，她低声问道，“蝙蝠岛并不是在石观音找上门之后才建立的吧？”
　　刚才默默在他身边守了两个时辰，沉淀心情，她便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石观音生性多疑，若不是蝙蝠岛早有规模，当初怎会相信他合作的诚意？而岛上那些能够改变通道出口的精密机关，又怎能瞒得过她？
　　原随云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随云……那地方你策划多久了？”
　　这次，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在我认识你的时候，蝙蝠岛已具雏形。”
　　这么久？莫离的心微微一沉。
　　放开她的手，原随云起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她缓缓开口：“当年济南一行之后，我已将蝙蝠岛上的人手如数召回，改派往西域。之后发现石观音的势力庞大，且似乎对无争山庄的实力仍有图谋，便顺水推舟，故意让她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知道我正在建造那样一个地方。”
　　“所以，当初她始终未对你我赶尽杀绝？”
　　石观音动辄逼人毁容断腕，连一手养大的曲无容也不放过，自己被擒时却不过受了些皮肉轻伤，虚惊一场。想必那时她已有意招揽原随云，所以手下留情了几分。思及此处，莫离不由地呼出一口气，暗道侥幸。
　　他似乎是误会了她的这一声叹息，突然转身重新面对她，语声略显得急促起来：“莫离，在大漠时我说过，不会做让你为难之事。”
　　“随云──”
　　“这两年我确实致力于对付石观音，但答应过你的话我不曾忘记……也从不曾忘记，在那片黑暗之外还有你在等我。所以，请你──”
　　他抿了抿嘴唇，突然别转脸，没有再说下去。也许骄傲如他，终是说不出太过低声下气的话，即使是面对她。但是……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静静地望了他片刻，莫离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柔声道，“以后若还有事，别再瞒着我。”
　　原随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哑声开口：“你不问我当初打算要做什么？不问我──”
　　莫离的目光愈见清澈，摇了摇头，抬手掩住他的唇，截下了他的话头。
　　踮起脚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好让他能够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柔柔微笑，略带哽咽地道：“那些没发生的事，你要我问什么？”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面对许多选择。有时一念之差，越行越远，结局就迥然不同。他最初是为治眼睛、为寻找幕后黑手、还是为了泄愤？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相识以来，他一直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她相同的道路──这就已经足够。自古无能全其行者，再多计较便是苛求了。
　　“莫离……”原随云眼中似也蒙上一层雾气，突然将她拉入怀中，低下头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抱着她一步步退至床边，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浓密的云鬓，扯散了发髻，又顺着她的颈背一路游移至腰侧，开始解开束带。莫离嘤咛一声，纤手也滑入他的衣下，贴上他坚实的胸膛。
　　也许，之前蝙蝠岛上的那一段缠绵，对两人来说都是太过激烈又揪心的回忆。如今心中再无隔阂，便急着想要安抚彼此，弥补当时的缺憾。
　　唇舌纠缠间，双双躺倒在床榻上。莫离的衣裳被从肩头推落，原随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胸前，带来一阵颤栗。脸上发烫，她抬手想熄灭灯盏，手腕却立刻被他握住。
　　“不要熄灯。”吮吻轻噬她耳侧敏感的肌肤，原随云的声音有些模糊，“我已经──恨透了那该死的黑暗！”
　　“随云……”莫离心头猛地一震，只是还来不及说什么，嘴唇已经被他封住。
　　低吟一声，她紧紧攀附着他颀长的身子，热烈地回应了他的索取。身心皆为他敞开，只愿能把自己的一切，全都给他。
　　“莫离，莫离……”
　　私语低喃中，昏暗的灯火仿佛也融进了一丝旎旎之色，醇酒般醉人。星眸半掩，莫离亲吻着眼前他的每一寸肌肤，任隔在两人之间的衣物一件件滑落。原随云温柔的大手抚遍了她全身，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才终于缓缓地，将重量完全叠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消歇，心仍缱绻。莫离静静地靠在他怀中，近乎无意识地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听见耳畔他的低语：“莫离，可记得之前你问我的话？”
　　“嗯？”
　　“我最快乐的时候，一直，都是在你身边。”
　　“随云……我也是。”眼眶微红，莫离拉起他的手，亲吻着他的指节，“以后，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好。”
　　楚留香和胡铁花是深夜偷偷摸上原随云座船的。
　　本来，华真真、任夫人等人都跟着到了大船上，高亚男却选择留下。倒也不是她如何记恨华真真或原随云，相比之下，她其实更恨石观音。所以，她面对着那座燃烧的岛屿，立誓要亲自将石观音的余孽押回中原，不让他们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胡铁花和楚留香毕竟与她是老朋友，便也留下陪她。
　　只是才过半日，胡铁花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金灵芝也留在这艘船上。
　　这两个女子一个在蝙蝠岛上饱受惊吓，一个才刚失去师父，自然都无心争风吃醋。只是两人各站甲板一端，无论胡铁花和哪个说话，另一个都紧紧盯着，让他有如芒刺在背。偏偏两个他都不能不加理睬，直弄得手足无措，在心里叫苦不迭。
　　若是平时，楚留香说不定会打趣一番他的这“齐人之福”。可惜此刻，他自己也颇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船上大半日，长孙红的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让他忍不住头皮发麻，突然对市集中待人挑选的牲口滋生出无限同情。所以，胡铁花一说要趁夜溜到原随云船上，他立刻摸了摸鼻子，满口答应。
　　毕竟，那里一定有好酒软榻，有风雅的主人，还有烤鱼堪称一绝的张三。而无论是君莫离、华真真还是任夫人，都绝不会露出那种让他们忍不住想要尿遁的目光。
　　楚留香水性奇佳，胡铁花也不差。此刻几条船在海上并行，中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游到了原随云的大船旁。一身湿漉漉地攀上甲板，倒把值夜的人吓得不轻。
　　可是，无争山庄的下人毕竟受过严格的训练，认出两人身份，立刻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请到甲板下面，给了干爽的衣袍换上。
　　衣服穿在胡铁花身上略嫌紧了些，但质料上好、厚实却轻软，明显价值不菲。低头看见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自己鞋子印出的一大片湿渍，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抬眼问道：“原兄人呢？”
　　“少主早些时觉得困乏，已经歇息。”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却没有要去打扰原随云的意思，反而接着说道，“小人先行告退了，两位若还有什么事，只管和值夜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人去办。”
　　他既然这么说，两人自然不好再多问什么。胡铁花挠了挠头，半晌总算又憋出一句：“那这身衣服……我洗了之后再还？”
　　“不用了。”那人又行了一礼，面上依然一派平和，“被别人穿过的衣服，少主不会再要的。”
　　说罢，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有钱人多少都会有些洁癖的，难道你还打算为了这个再找他打一架么？”
　　听见楚留香的声音，胡铁花终于收回视线，怏怏道：“算了。我这是一日不喝酒，面目可憎。老臭虫，陪我看看原兄船上的藏货去。”
　　厨房和储藏室，自然都在底层。一走下木梯，胡铁花立刻闻到一阵若有若无，却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不由喜道：“原来灶上还有热菜？”
　　走近依旧灯火通明的厨房，楚留香的脚步突然一顿。胡铁花正想开口询问，却也立刻看到了里面的人影。
　　原随云坐在墙角方桌前，神情恬然，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徐缓啜饮。在他身后，莫离一袭宽大的丝袍拽地，正含笑为他梳发。
　　胡铁花脸上一红，直觉窥见了别人的什么闺房趣事。正想要悄悄退走，原随云却已经放下碗，轻轻按住了莫离的手，侧头唤道：“香帅，胡兄。”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人的足音还能瞒过他的耳朵。
　　“原兄。”楚留香似乎也颇见无措，走进厨房里，揉了揉鼻子，苦笑着唤了一声。
　　“两位可是饿了？这里还有酒菜，不妨一起用些。”原随云的笑容温雅，只字不问明明应该在另一艘船上的两人，为何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甚至，他连自己此刻还披散着头发，似乎也浑不在意。
　　也许，此刻终于尘埃落定，心情安适，本就没有什么是能够让他放在心上的。
　　他越是若无其事，楚留香和胡铁花却越是尴尬。看着他们两人仿佛做错事孩子一般的表情，莫离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开口道：“都坐下吧，我再去拿两付碗筷来。”
　　为两人添上杯箸，又捧来一坛陈年花雕，莫离正要落座，却听见楚留香清了清喉咙：“原兄，其实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只是之前碍在华姑娘和高亚男面上，一直没问。”
　　“香帅是想问我枯梅师太的来历？”原随云笑了笑，正要起身，莫离已会意地按住他肩头：“随云，我去吧。”
　　走到长廊尽头，对守夜人吩咐了几句，她回到厨房中掩上门，这才挨着原随云身边坐下。
　　他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开口：“当初得知枯梅大师和石观音有勾结，我也吃了一惊。这两人照说应该是毫无交集的，我思来想去，只有石观音回到中土，找当时的华山派报仇之时，才是两人最有可能遇见的时候。”
　　楚留香点了点头：“不错。当时华山东面天都峰上，是与黄山派有世仇的那几位，南面落雁峰才是枯梅大师掌门的地方。石观音杀光天都峰上那一众好手，一定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枯梅极有可能知晓。”
　　“石观音回来寻仇时，枯梅一支尚被称为华岳南阳剑派。华山上两剑派一向相处融洽，石观音杀光天都峰的人，枯梅不但不过问，反而后来与她结盟，着实让人费解。”
　　莫离不由地点了点头：“嗯。尤其，枯梅师太绝非是和黄山派有什么渊源。”
　　“不错。若她和黄山李家有渊源，李琦被灭门时她已是掌门，以她的脾气断不会不闻不问。”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莫非，你是在扶桑查到了什么？”
　　“香帅果然一语命中。”原随云笑了笑，“我派了几个人到扶桑，去石观音曾经落足的地方暗中调查，最后终于知道了一件事：石观音曾经到江户的浅草观音寺附近，一住三月。在她离开后不久，那里的住持突然无疾而终。”
　　胡铁花皱眉开口：“难道是她杀的？”
　　“这倒不尽然。”原随云喝了一口汤，继续说道，“浅草观音寺背后有个很有趣的传说。据说，数百年前有人从河里打捞起一座纯金的观音像，这才建立了寺庙。之后寺里另塑了一座铜像供人参拜，却把那真身藏起，藏匿的地点只有历代住持才会知道。”
　　楚留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兄曾经说过，你怀疑石观音是在浅草观音寺找到了当年永泰公主东渡时带走的秘笈，这才练成绝世武功。但这──”
　　“只凭这些，自然无法推断任何事。但是我的下属在寺里见到了那位住持的画像。据他所称，和枯梅师太的面容很有几分相似。”
　　楚留香耸然动容，胡铁花更是几乎跳了起来，失身道：“你是说，枯梅师太是那住持的、的──”
　　“私生女？”原随云微微颔首，沉声道，“很有可能，不是么？”
　　“枯梅大师十三岁拜在饮雨大师门下，二十九岁接掌华山门户，至今三十余年。”楚留香平时看来漫不经心，此刻提起江湖往事，眼神锐利，竟也如数家珍，“这样算来，四十多年前，那位和尚如果还没当上住持，一定也已经声望颇高。那么，有一个面容和自己相像的女儿……”
　　“自然是扎在屁股上的刺一般了。”胡铁花啐了一口，“娘的，果然道貌岸然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劳什子的黄金观音像既然藏得那么隐密，老家伙大概把什么见不得人又舍不得丢的东西，也都藏在一处。结果被石观音顺手牵羊，活活吓死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枯梅大师若真是住持的私生女，又和父亲轮廓相似，想必幼时受过不少委屈，才养成那般激烈的个性。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何她平生最恨人对她不敬。”
　　原随云也不禁轻叹一声，缓缓道：“枯梅十三岁时为拜饮雨为师，在雪地里长跪不起，几乎回天乏术。普通人家的孩子，哪会有那样一股豁出性命的狠劲？至后来为杀太阴四剑受了三十九处兵刃之伤，为退青面罗刹将手伸入油锅生生炸成焦骨……样样皆非常人所能为之。想来，不管她是怎样离开扶桑，在中原打听到七大剑派的掌门中，唯饮雨大师是女子，就立誓要在那里出人头地。”
　　莫离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道：“我却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就算石观音在浅草观音寺得知了什么苟且私秘，去华山报仇时，无意中看见枯梅师太面容酷似那住持，从而推测出一切……枯梅师太又为何要受她威胁？”她微蹙眉，望向原随云，“就算出身不怎么光彩，当时她已是华山掌门，难道还有人敢拿这个耻笑她不成？”
　　原随云摇了摇头：“莫离忘了么？我教给你的南怀剑法和清风十三式剑意相似，因为华山派的祖师，南阳徐淑真曾是闽南林家的媳妇。”
　　莫离心中一动，但还来不及开口，楚留香已经接着原随云的话头说了下去：“闽南一代常年受倭寇骚扰，徐淑真虽然离开林家自创门派，但毕生对倭寇乃至所有扶桑人氏都深痛恶绝，不曾改变过。她立下遗嘱，若是有朝一日倭寇占领了中原的寸草寸土，她门下弟子必须倾巢出动以剿之。这是华山派必须代代相传的指令。”
　　“所以，枯梅大师才怕一旦石观音将她的身世公布于众，门下弟子会倒戈。”莫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其实，高姑娘对她如此爱戴，就是昧着良心也不肯拂逆她的命令，自然也不会介意她的出身来历。更何况，她确实为华山派立过不少功劳。”
　　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只要是人，思路多少都会被自身经历左右，谁也不能免俗。”
　　人往往是受过挫折才学会谦逊，受到欺骗才会学会谨慎；而曾经因为身世而遭遇鄙视唾弃，只怕就容易相信以后还会遭到如此待遇。也许因为如此，枯梅师太才不计一切代价要守住自己的秘密，守住华山掌门的地位……却终于越陷越深，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有些感慨，最终还是胡铁花率先端起酒杯，一仰而尽，随后又倒了满满一杯，举起说道：“别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原兄，小离，老臭虫，都陪我喝一杯！”
　　逝者已矣。已经过去的事，感慨之后也不必再沉溺其中。毕竟，知己朋友依然齐聚，能够围桌共饮一杯，这就已是最大的幸运。
　　酒过三巡，又坐了一会，四个人便谈笑着走回上层。可是最先经过的，偏偏是原随云的舱房。
　　在他门口站定，莫离咬了咬嘴唇，脸上突然烫了起来。
　　上船时心急原随云，她是直接跟着进了他的舱房，根本没让人另外为她安置一间，也不知道任夫人她们都住在哪里。此刻总不能跟着楚留香他们继续走下去，随便找个门推进去吧？万一倒霉跑到张三或者那牛鼻子云虚老道房里，她岂不是得下半辈子都躲到地洞里去？
　　可是，若要她就当着楚留香和胡铁花的面，堂而皇之跟着原随云回房……
　　再看那两人，脸色也都尴尬，似乎不知道是不是该当作她不存在，丢下她继续走。只是，胡铁花的眼中已渐渐出现一丝促狭的神色。
　　算了。反正此刻她单衣外面罩着的还是他的外袍，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不信他们真敢拿她的名声开什么过份的玩笑──
　　就算不怕她，至少也该忌惮原随云的报复吧？
　　见胡铁花似张口欲言，莫离头脑一热，脱口而出：“两位，我还有事和随云商议，你们自便吧……失陪了！”
　　说完咬了咬牙，转身就拉着原随云回到房中，砰一声关上了门。
　　望着几乎砸在他鼻尖上的门板，胡铁花怔了怔，才转身面对楚留香，苦笑一声：“为什么我就碰不到这么好的女人？”
　　“若是高亚男或金灵芝这样对你，你真确定你不会跳海游回去？”楚留香悠然问了一句，拖着他朝长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之前毕竟受过重伤，又多日心情躁乱，如今郁结尽消，窝在原随云怀中，莫离的这一觉睡得极沉。
　　清晨时曾朦胧醒了片刻，却被耳边他一句“再陪我一会”给拐回梦乡。等到再次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早过了用膳的时候了。
　　一夜安眠，原随云脸上倦色尽消，眉宇间又是平素那一派优雅从容的模样，莫离却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昨夜还昂首挺胸豪情万丈地拉着他回房，但如今看着阳光遍地，想起两人一起错过用膳，定已被所有人察觉，便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所以匆匆吃了几口东西，趁四下无人，她拉着原随云到了船尾，暗自决心先在此躲个把时辰再说。
　　倚靠在他怀中，看着碧蓝海面上的波光粼粼，她莫名地想起了前世所看小说中，那个“蝙蝠公子”的惨烈结局。
　　是不是，原东园虽为慈父，却终究还是走错了一步？毕竟，当初若非为了她，原随云不会到济南，不会知道他的眼毒和石观音有关系。原东园害怕独子因急于复仇而行事偏颇，对于那段往事，大概依然三缄其口。
　　是不是……在那个世界里，其实石观音和无花也都没有死？毕竟，丁枫二字倒过来就是“枫丁”──枫的人。无花的父亲天枫十四郎出生伊贺忍族，据说，天枫一氏的家纹就是枫叶。
　　也许，小说中的那个人被石观音所骗，要用蝙蝠岛来换取他渴望已久的光明，却始终不知道与他交易的，正是害他失去一切的罪魁祸首……
　　“在想什么？”
　　耳边原随云低沉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莫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他，抬手轻抚他俊逸的面容，温柔而笑：“没什么……只是很庆幸，终于要回家了。”
　　也许，她还应该庆幸，当年看小说的时候，也许因为蝙蝠岛的故事太过震撼，以至于对之后的几个故事始终印象模糊。如今再世为人，一晃将近二十年，更是除了几个依稀的人名，什么都不再记得。
　　其实，这样最好。之后的人生，终于将是完全只属于她的了，再不会被那些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影响。
　　凝视着原随云的脸，半晌，她低低问道：“随云，你在西域可还有人手？我是说，在靠近身毒国的那些地方。”
　　原随云点了点头：“莫离是想找圣手前辈？”
　　“嗯。之前游历时的笔记，太夫人已经考核过，在临安时叶老前辈也说，他没什么别的要传授给我了。若是我提出和你回无争山庄，我想太夫人她会同意的。”莫离咬了咬嘴唇，垂眼轻声道，“不管能不能找到舅舅回来……随云，我们早些成亲可好？”
　　经历了蝙蝠岛上这一串事件，她已不想再和他分隔两地。
　　原随云的唇角扬起，只是他尚未来得及回答，莫离眼角已捕捉到一个人影，胡铁花的声音随即响起：“原来小离这么急着嫁人啊？”
　　莫离在心底呻吟了一声，无奈地侧头望去，却见胡铁花一脸笑得很欠揍的样子大步走来，后面还跟着楚留香。
　　尽管脸上飞红，她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硬起头皮，没好气地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没事没事。”胡铁花也学楚留香那样揉着鼻子，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替你们高兴而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莫离眼珠一转，轻轻挣出原随云的怀抱，走到船舷旁，望向高亚男等人所在的那艘船，“这里好像就数你最大，需要我为你宣布一下么？”
　　“诶，别、别！”见她作势要喊，胡铁花慌得连连摆手，“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喊！”
　　见他猴急的样子，莫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得地起了顽心，故意板起脸：“看你这样子，莫非昨晚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连夜溜到这船上来？”
　　“我又不是老臭虫，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变态？！”
　　楚留香被他气得一噎，还来不及反唇相讥，莫离已经回嘴道：“变态二字难闻，独于山峦喜幻……你既然不是山，我管你是哪种变态！”
　　“哈哈……”一旁原随云突然朗笑起来。
　　一时间，三人都是一怔。就连莫离也很少看见他开怀而笑的样子，楚留香和胡铁花自然更没看过。
　　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素来温言细语的人，居然也有如此恣意的时候。原来，阳光下他畅笑的模样居然是如此耀眼，让人也忍不住心生愉悦。
　　“胡兄，你还是别逗莫离了，只怕你是说不过她的。何况，我和莫离相识已有六年，订亲也近三载。就算她不提，在下也快等不及了。”笑声已止，笑意却还留在他的眉梢唇角，原随云朝莫离伸出手，柔声道，“这次回到陆上，我们就先去金陵见蓝太夫人，可好？”
　　“嗯。”莫离脸上绽露温柔的笑容，几步回到他身边，将手放进他温暖的掌中，立刻被他牢牢握住。
　　牵起的手，是相携余生的承诺。
　　海上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家园在望，幸福可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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