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冥府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毫无新意的开头= =||| 
　　闭上眼睛之前，章壹欢想，明儿可再不能睡到日上三竿了，否则老板又扣工钱，这个月就没多余的钱寄回家里了。爹娘都六十多了还得下地里，还有弟弟娶村西的姑娘，聘钱还差好多呢。
　　
　　这么迷迷糊糊的，就睡去了。
　　
　　哪知道一觉就睡不起来了，早知这样就不睡了！被那面具鬼冷冰冰的爪子推搡着往前走的时候，他懊悔极了！
　　
　　说他“面具鬼”，是因为他一身淡绿色青衣，束着长发，脸上一张不知什么材料制作的面具罩住了大半张脸，露出薄薄的嘴唇，也不说话。
　　
　　“那个……那个，大哥，你，你会不会是勾错魂了，我，我……我叫章壹欢，今年才、才刚过二十，是在米铺做杂役的，上、上有爹娘，下有小弟，尚未婚娶，没、没可能这么快寿终正寝的啊……”他哭丧着脸，几次想转身逃，又被一爪子抓了回来。
　　
　　“我说，大哥你……你再想想，你会不会……”
　　
　　“到了。”好了终于说话了，吐出来的话却冷得寒死人。
　　
　　比那说话更冷的，是缓缓打开的两道大闸门后，扑面而来的寒风。艳红艳红的油漆上，星罗满布着金钉。大门后面的景致，一片迷蒙，仿佛漆黑不见五指。但当真的走过去时，四周轰地一下就突然亮堂了。也不见有火，就是一闪一闪的让人心里发怵。
　　
　　冥界的第一站——生死判宣堂。
　　
　　一个又一个生魂走进去，听判官大老爷抿着两撇胡子，挑眉宣读去向：行善积德的，或给安排个冥界小官，或给投个好胎；作恶多端的，再下地狱，判前八层的，那叫个良知未泯，从轻发落，打打苦工，为冥界做做事，也许百年两百年，就能重返轮回了；从第九层开始，每下一层，所受的皮肉之苦就更重一些，吃鞭子挨毒打小儿科，十二十三层剐肉掀指，十四十五层挖眼勾舌头，十六十七层上到山下油锅，到了十八层就已经脱离里皮肉之苦，而是生生将魂魄放到满是恶鬼的熔炉了，让百鬼啃噬撕裂，叫人直疼到骨子里，最后也成为恶鬼里的一员，永不超生。
　　
　　看来这次自己是死定了，死绝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只求投个好胎，早登极乐，章壹欢认命了。
　　
　　可是接下来的宣告让章壹欢几乎魂飞魄散。
　　
　　“章壹欢——嗯？章壹欢？”判官大老爷抬起眼皮瞅瞅他：“你就是章壹欢啊？哎哟！”清了清嗓子，脸上夹杂着一股不知道什么表情，扬声道：“章壹欢，虽平生无功无过，身负未了之缘，遂，判其安置冥府，即时觐见冷璇少主！”随后扬扬手：“下一个。”
　　
　　“等等！判官老爷，这、我、这？安置冥府的意思是？”
　　
　　“我怎么知道，生死薄就这么写，我们也就打份小工，哪能问这么多，好了，快去。”示意鬼差：“带过去少主那边。”
　　
　　章壹欢满脸拧作一团，心道，惨了惨了，未了缘？难道是孽缘？安置冥府？搞不好先安置着，就跟人间关大牢里蹲一阵子，吃个最后的鱼肉饭，然后……下地狱？天啊，一想到民间对地狱的恐怖传言，章壹欢两腿一抖，要不是旁边的鬼差揪紧他衣领，怕是早瘫倒地上去了。
　　
　　就这么哆嗦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胡思乱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遭的景色就变了。
　　
　　冥界竟有府如斯。
　　
　　左边盛开的是梅花，走几步看见的竟是桃花了；最当眼的是黑水池上的几朵青莲，最低调的则是墙角几盘菊花；路径两旁两旁的牡丹开得姹紫嫣红，但要说最妖异，当属路径尽头那一片洁白的彼岸花了。
　　
　　走到后面，一直押着他的鬼差什么时候走了，章壹欢也没空管了，只知道这脚步是自己动的，一路沿着仙一般的景色走下去。
　　
　　要说极乐世界，最多也就这样了吧？但是极乐，不都说在西天，在天上吗？怎么会在地府之国？他疑惑。
　　
　　尽头处，冥府两字，流动着异样的芒彩。门无声地缓缓打开，一个人，垂着一头青丝，披着水蓝色丝罗杉缓步走了出来。
　　
　　章壹欢只知道，自己长了二十岁，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连镇东高员外有仙子之称的小女儿，都及不上他的万分之一。一时间，有点愣住了，彻底走神了。
　　
　　他缓缓走近，他的身上，好像有和花香不一样的味道，他的五官从模糊到清晰，挺拔的黑眉，不粗不细，浓淡刚好，单眼皮眼睛却不小，高鼻梁小嘴巴，两颊的线条从旁一直到下巴这里汇聚，正形成一道硬朗的轮廓。头发虽然披散，但不乱，很整齐地披在背上，白皙的脖子从而更显修长。
　　
　　他红唇微启，吐了一句话。“爹，冷璇接你回家。”
　　
　　章壹欢看着他额上妖冶的纹印，咕咚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您，您……叫我啥来着？”
　　
　　“爹。”那人不着痕迹，轻念一遍。“我们回家。”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不想写得太累，所以 内容闲散些吧。
　　自称冷璇的青年，不再多说话，向身后的下人点点头，示意把章壹欢带下去。
　　
　　带下去作甚么？章壹欢浑浑噩噩，被引到一处热气腾腾的大浴池。直到被宽衣解带，请到浴池里泡着，脑袋还回不过神来。
　　
　　好一个大浴池！恐怕以前人间当官的，都没这么大一地儿泡澡吧？四周雾气弥漫，看不清边际，隐约看见左右两尊人形石像，摆着奇异的姿势，张牙舞爪，眼中口中源源不断吐出水流。
　　
　　章壹欢有些头大地在水里缩着身子，边想，看那冷璇，多半和自己差不多年龄，怎么会……怎么会叫自己做爹？他平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又泡了半个时辰，有下人上来伺候他穿衣梳发。
　　
　　算了，不想了。看起来安置冥府不是蹲大牢，不可能还送一顿温泉澡，再附送一个儿子。不是章壹欢乐天，而是这些事情已经超过他所承受的范围。不过也说回来，他就是明知道会扣钱，照样日日睡到正午才懒洋洋爬起来的人，一句简明了之：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吧。
　　
　　宽松的大袍子套在身上，几个下人欠身，端来了一块铜镜。好家伙！章壹欢心里暗叫。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他就在人间搬搬抬抬，别人只道他壮实，身板子硬朗，自然身材高大，是一穿衣架子。令他自己都料不到的是，粗黑的长发这么一束，脏兮兮的脸这么一擦，虽然称不上风华绝代，起码也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他左看右看，摸摸自己的眉毛，嗯，比那孩子粗了点儿，双眼皮，这点不像；鼻梁高高的倒是有几分相似；嘴唇薄一些的话，皮肤再白皙一些的话，说不定……自己真是当爹的人？
　　
　　“爷，主子请你到正堂用餐。”
　　
　　爷？？章壹欢挺了挺身板，人间混不好，想不到下来了，还能混个大爷当当？哈哈，早知道这样，早点死就好了吗！忍不住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差点没把一旁的下人吓得发抖。
　　
　　上了宴席，满桌的鸡鹅鱼鸭，肥得流油。章壹欢很没出息地擦了一把口水，尽管现在他不饿，但在人间，他可从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做鬼也要吃饭吗？”他转溜着眼珠子，开口就问。
　　
　　“饭菜是给肉体提供力量的，鬼没有肉体，当然不需要。不过你我可不是鬼。我们有肉体，自然要吃。”
　　
　　这么一说，章壹欢举着筷子的手放下了。
　　
　　“我、我不是鬼？那……我这是在？”
　　
　　冷璇扭头看他，看了许久许久。看得章壹欢也不好意思再去动饭菜的心思了，心想，我一大老爷们，你瞧，你瞧多久我也不亏，就迎着他的目光。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章壹欢虽然从外边看起来深沉，其实内里是老实人心肠，多年来老板对工人说一不二，他也早养成逆来顺受的习惯了，不由一点头。
　　
　　“你不是鬼，我也不是鬼。这里是冥界，也称黄泉之国。而地上层归我花程修罗一族管治，这座冥府，是我的府邸。”
　　
　　“我们的府邸？”
　　
　　“我的。”
　　
　　“你的？”
　　
　　“我的。”
　　
　　好把。纠结半天，当爹的产业没自己的份儿。于是只好问别的去。
　　
　　“修罗？”
　　
　　修罗？人间口中的修罗，恶贯满盈，相貌丑陋。可是章壹欢眼前的修罗，犹如冰雕玉砌，气质娴雅。
　　
　　“我是修罗族，但爹不是。”冷璇略移开目光，知道他心中疑虑，善解人意地主动解释。“爹是外族人，入赘过来的。”
　　
　　“慢……”被叫爹，还是不习惯，很是不习惯。“你……你多大了？”
　　
　　“我四百九十三岁。”他的眼神有些游移，一低眼睑，神情看似落寞。
　　
　　乖乖！几百岁了。章壹欢讪讪地摸摸鼻子：“我……才二十，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吧。”虽说留着享福不错，但不是自己的莫强求，如果真搞错了，还是自觉坦白的好。
　　
　　“错不了。”冷璇摇头。“爹在两百年前，不辞而别，可狠心，就留我一个人独守空府了。”说罢自嘲一笑。
　　
　　这么听来，敢情自己还是个不负责任的爹？看到冷璇那寂寞，却又强颜欢笑的脸容，章壹欢激动地想，为人父母，应该一直疼爱、陪伴儿女，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应该一走了之！
　　
　　“不过不怪爹，是我不好……兴许是爹不喜欢我罢，才要出去散散心的。估计着也是该回来了，所以我才……”
　　
　　二百年来，每次过生辰，没有长寿面，没有红鸡蛋。就算以前自己怎么贫苦，每到生辰回家一趟，总有这些。可是他，眼前这个一脸淡然青年，有满桌的美味佳肴，唯独没有这些。
　　
　　“我一定要好好补偿你！”章壹欢拉住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把他拥进怀里。
　　
　　“……爹。”冷璇显然受惊了，眼睛瞪得特别大。
　　
　　“我一定不会再当个混账爹爹，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当一个爹应尽的责任。”
　　
　　冷璇的脸色柔和下来：“嗯。”轻轻推开章壹欢。
　　
　　“爹，起筷吧，饭菜都凉了。”
　　
　　这一顿团圆饭，章壹欢吃得不是滋味，说不清心里酸酸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冷璇给他准备的寝室很宽敞，很素雅。他说这是他以前住着的房间，所有东西都没动过。章壹欢细细地看。一座书柜，两樽书卷。笔墨纸砚俱全。床是软床，睡上去浑身麻痒。
　　
　　章壹欢心道，我这是怎么了，自从来到冥府，吃的是好的，穿的是美的，睡的是软的，可是心里似乎老不踏实。
　　
　　接下来，日子似乎简单得多。
　　
　　在冥府过着逍遥日子，不用工作，吃饭穿衣有下人伺候，时间的观念变得越来越模糊，章壹欢起得也越来越早，再也没法像以前在人间时，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睡到日上三竿。
　　
　　冥府只有朝和暮，没有正午。冥府内四季如春，所以花开不败。
　　
　　每一天，章壹欢还想再找冷璇说说话。他是真的想当好一个爹，既然他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他就干到底。
　　
　　然而，每当他走向冷璇的房间，贴身伺候他，约摸十六七岁的小侍从蓝儿就会拦住他。
　　
　　“爷，你去哪？”
　　
　　“爷，少主今天在账房忙活，吩咐奴才来通传爷，不用等他了。”
　　
　　“爷，少主今天在正堂面客议事，让奴才告诉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爷，少主今天外出一天，让爷别挂心。”
　　
　　“爷，少主……”
　　
　　所以除了初到冥府的两日，吃过几顿饭，闲话几句家常，竟然就一个多月没见了。
　　
　　章壹欢无聊时就在想，自己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做过些什么？既然总也见不着自己儿子，问不得，就问冥府的下人去。
　　
　　可是逮一个，不知道，再逮一个，还不知道。闹了好半天，才弄清楚这批下人都是一个多月前新换的。全府都换了，细微到连给茅房掌灯的杂役，一个都不剩。
　　
　　“我说蓝儿，你说少主会不会是……生我的气，躲着不见我？”
　　
　　“爷，您别胡思乱想，少主要管治整一个地上层，忙得很。”
　　
　　章壹欢敲敲桌面，闷声说：“我以前在家，爹娘再忙，都要我跟他们说，我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再忙再乱，每天都不落下，以前我老念叨他们烦。”换了个手，继续托住下巴，眯着细长的眼睛继续道：“现在算晓得了，爹娘是想我，才拉着我说个不停，也总担心着儿子在外面犯错误，闯祸。”
　　
　　蓝儿看他还是郁闷，赔着笑说：“爷，您真的别胡思乱想，少主怎会不关心您呢。您想，冥界虽然大，要数最忙最累的，还是地上层。上面的人下来了，要判宣，要分配，要安排，要查证；遇着家里有钱的，亲戚多烧点儿纸钱，托这托哪，少主又得让人去跟进，自己有时也亲力亲为。自然是……”
　　
　　“听你这么一说，我儿子岂不是太累了，不行。”章壹欢一拍黑木桌子，把蓝儿下了一大跳。“我也算这冥府的半个主人，我得分担一些，可能让他累坏，这也是当爹的责任，你说是不？”
　　
　　蓝儿擦了一把汗，不敢说个不字，唯唯诺诺应声：“爷说的是，是。”
　　
　　又坐下来，问他：“蓝儿，你也是一个月前新到的吧。你以前在哪干活？”
　　
　　“回爷，蓝儿以前在奈何桥边上打扫的。”
　　
　　




第二章

　　“奈何桥吗？来这么久，还真没见过。”章壹欢来了兴趣。“我看冥界里黑乎乎的，有尘没尘也都看不清，你那份岂不是美差，偷懒也就鬼知道了。”
　　
　　蓝儿想了想，也是，忍不住噗哧一笑。“爷说的是。不过蓝儿不扫尘，是擦血迹的。”
　　
　　见章壹欢看着自己，又赶紧直了身子解释道：“过奈何桥的，总有不肯走的，性子倔的，鬼差大哥们每日送过桥的也不止千百个，脾性自然不太好，怒了就抽，抽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是经常的事。”
　　
　　这是一幅怎样恐怖的光景啊……
　　
　　“……溅在桥上，地上，柱子上。鬼差的衣服，有时候也交给我们洗。”
　　
　　章壹欢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胃都翻腾了，赶紧转移话题：“是了，看你年纪小，都呆多久了，怎么没去投胎？”
　　
　　“回爷，蓝儿下来的时候正好十六，呆这儿六十有三年了。”
　　
　　章壹欢咂舌，连个小娃儿，都比自己大。
　　
　　“我是被爹妈卖了六回，每回都受不了主子的折磨，逃回去。第七回的时候，他们还要卖我，我哭喊着说，我再也受不住了，还拿自己的头往墙上撞，把自己撞死的。判官大老爷说，我这辈子吃苦多，该投个好胎，偏偏下来的时候，耽搁了一下，错过了一个机会，就让小的先在冥界里办着事儿，等下次让我投胎，当个少爷什么的。”
　　
　　“这么说，就耽搁一下小，就换了苦等六十年，”他笑，眼睛却是湿的。“你还真是个倒霉蛋。”
　　
　　蓝儿知道他是逗自己，笑了笑，眼圈也红了。“其实也不是，蓝儿不怨天不怨地。刚死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早点儿下来。可是我看见爹娘抱着我的尸首哭了，我没舍得走，多看了一会儿，才耽搁的，不怪别人。”
　　
　　“他们这样对你，难道你就不恨？”
　　
　　“我恨，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蓝儿擦了擦眼角：“可我懂事以来，从没见他们这么搂着我，搂得那么紧，他们还哭着说，是他们不好，害了我，是他们穷，养不起我，说，我以后一定投个好胎，我看到之后，我就不恨了。”
　　
　　“蓝儿，过来。”
　　
　　蓝儿很听话地走过去。“……爷？”
　　
　　章壹欢搂着他。“搂得舒服么，暖么？”
　　
　　蓝儿觉得舒服，不想动，又很矛盾地想挣开。
　　
　　而章壹欢只是自顾自地唏嘘：“你的爹娘，还是疼你的。”
　　
　　蓝儿使劲儿点头，头发蹭着章壹欢的下巴。
　　
　　章壹欢只满脑子想着那张神情恬淡的脸——冷璇，他的璇儿……不管他再如何忙，自己也一定要尽力去陪伴他，关怀他，绝不能像蓝儿的爹娘这样，失去了，才知道伤心难过。
　　
　　他的璇儿，其实正在府外的琼花树枝上，慵懒地靠着树干，远远地看他抱着蓝儿。
　　
　　天色昏暗，他的一头黑发柔顺地搭在肩上，两只眼珠子莹亮莹亮。
　　
　　“爷，你不能进去，主子说今天静养，谁都不可以打扰他……”
　　
　　“让开！”章壹欢怒气冲天。“老子是谁？老子是他老子！”
　　
　　一路带着震天般的怒气抵达流花居，有力的手臂一拂，撞了进去。当章壹欢看见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榻上，手上还拿着一卷册子的冷璇时，胸中汹涌的感觉，已分不清是怒是痛。
　　
　　“主子……爷他……”房外两个小家伙怕得瑟瑟发抖，老老实实地跪着。
　　
　　冷璇说：“无妨，你们先退下。”
　　
　　“璇儿，你不要命了是么！”章壹欢在他床边重重坐下，夺去他的书册。
　　
　　“别这么叫我，虽说你是我的爹，但论岁数我还大上一些，叫我冷璇，我也好习惯。”
　　
　　章壹欢老脸一红，尴尬一刹，立马又虎着脸：“你也知道我是你爹，就该来通知我一声，病了就一个人窝着，还看书，你还要自己的小命么！！”
　　
　　“命不该绝时，总会好的。命到尽时也莫强求。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可是我既然是你爹，是你的家人，你的亲人，你的身体不适，也至少该让我知道不是？最起码……我还能照顾你？”章壹欢的口气软了。
　　
　　冷璇绽开一个笑容，不过笑得很浅。
　　
　　“真的不必。冥府里有下人，我要什么，自能吩咐他们去取。”
　　
　　又看了看他：“你不信？那我再说件事儿。两百年前，我正病得半死不活，突然听说你走了，跳进轮回海了，我还能撑身体，自己熬了一碗百花药汤，喝了暖身子，再去轮回海边，看一看你投到了哪户人家。”
　　
　　章壹欢嗫嚅着唇，直勾勾地盯着他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的脸，完全想象不出看似瘦弱的身躯，有这样顽强的力量。
　　
　　“再后来就自己好了。你该相信，虎父无犬子。”说罢又露齿一笑，捶捶章壹欢结实的胸膛：“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自己。”
　　
　　章壹欢一把抓住他捶在自己胸前的手。那只手不纤细，但很修长，指关节很突出，似乎确实是双有力量的男人的手。
　　
　　“冷璇，你……你就老实跟我说了，你是不是恨我，生我的气，气我以前一走了之，丢下你一个人……我、我真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做了什么混账的事情，让你现在天天躲着我，不肯见我，不肯原谅我……”
　　
　　“日子虽长，但还是会到头的，哪能恨得这么久呢，我嫌累。”冷璇抽出手。“放心吧，我的身体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以前的事，不记得也罢，记回……也好。”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我也着实有些忙，是我陪不了爹，未尽孝道了。以后我尽量抽时间陪陪你。”
　　
　　章壹欢脸色微变，现在的状况倒似是自己耐不住寂寞，天天要见儿子了，想了想还真不懂事，赶忙起来，说：“哪里的话。你公事繁忙，我还总闹着要见你，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些问题没想通，一直想问问你，不过……你还是先休养身子吧。”
　　
　　冷璇颌首，说：“那就不送了，爹你自便。”
　　
　　章壹欢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冷璇重新执起册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
　　
　　“对了。”想了想，章壹欢又不甘放弃。“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哦，你说。”
　　
　　“我知道这批下人都是一个月前新换的，能不能……把以前冥府的下人调回来？”
　　
　　兴许这样，还能问问以前的事吧。
　　
　　冷璇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脸上才刚柔和的神情，瞬间转了阴。“给我个理由？”
　　
　　“那是……呃，不是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瞬间蒙上了繁星点点。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冷璇轻声念叨，短笑一声。“好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章壹欢面对他寒霜般的脸庞，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确定自己是否又说错了什么。
　　
　　“我考虑几天罢。这件事情也不好办。旧的下人早已安置好，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批下人又该如何处置？蓝儿呢？”
　　
　　想到蓝儿又要回去奈何桥，过那种“血腥”的生活，不禁打一个寒颤，差点把人都害了。章壹欢握紧了拳，以前还真不知道自己这般任性妄为，现在知道了，也的确像个会丢下儿子一走了之的混蛋。
　　
　　“那就当我没说过吧。”章壹欢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身跨出房门。
　　
　　留下冷璇一人，在床榻上轻叹：“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那天从流花居回来后，章壹欢一直闷闷不乐。
　　
　　且不说没打听出自己以前姓甚名谁，做过些什么，冷璇的娘（自己老婆？）在哪，更发现冷璇根本不打算给自己一个当爹的机会，一个补偿的机会。所以这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了：自己失忆——冷璇恨自己——自己想补偿——冷璇不给机会自己补偿(太恨了？）——自己到底到做过些什么？
　　
　　绕了半天，往事似乎是关键。但比这更关键的是，查探无门。
　　
　　不过不对啊，说要补偿的是自己，说要好好当一个爹的也是自己，如果就这么三言两语着就垂头丧气了，那他还是个混蛋爹爹，只会耍嘴皮子，没实际行动，他还有什么资格当别人老子啊，干脆当孙子去得了呗。对了，越是受挫，越是战意旺盛！为人父亲者，首先就得以身作则！章壹欢越想，就越觉得精神。
　　
　　先不论往事如何，化解了冷璇对自己的恨意，兴许治标治本。都说人病着的时候，感情脆弱。不知道修罗是不是这样？
　　
　　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开始，章壹欢有事没事就往流花居跑。
　　
　　




第三章

　　“冷璇，我今天命厨房做了些桂花糕，滋味不错，清淡可口，带来给你尝尝。”
　　
　　冷璇点点头，道一句：“好。放下吧。”
　　
　　东西放下了，人却坐着不走。
　　
　　“爹爹还有事？”
　　
　　难得章壹欢心情很好，哼着小曲笑眯眯回答：“嗯？啊，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你病了吗，我怕下人总有照顾得不周到的地方，我留着也好照顾你。”
　　
　　屋外的下人眼巴巴地看着冷璇，只因事前爷吩咐它们可以散了，爷亲自伺候少主，所以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直站着请示。
　　
　　冷璇放下手中的书册，朝门外摆摆手，暗叹：“还是老样子，迟钝，任性。”斜眼看章壹欢，全然是一副心情很好的神情。
　　
　　“咳咳，来，喝口水。”
　　
　　“我不渴。”
　　
　　举起的茶杯，只好又放下。
　　
　　过了一阵子，又催促：“还是喝口水吧，多喝水总对身体好啊。”
　　
　　晚上，更亲自掌灯，灯芯短了，就挑起来。
　　
　　“冷璇，歇一歇吧。”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觉去。”
　　
　　冷璇在他第一百五十三遍念叨时，终于无力地垂下捧书的手，缩进了被窝。章壹欢唯恐天下不乱，走过去拉起被褥使劲往他脖子上箍，生怕闷不死他。然后不知轻重地拍拍他胸口，吹灭灯火回房。
　　
　　一连七天，天天如是。
　　
　　蓝儿也没闲着，奉爷的吩咐，打入基层，和这一个月来伺候冷璇的下人打成一片。
　　
　　“伺候少主的丫头说，少主身体好的那时候，每日五更天就起，起了就到账房忙，忙过了吃早饭的点后，又要到正厅大堂，聚集各个分属地的判官，阴差，无常，分配每日的任务，过了吃晚饭的点，才匆匆喝几口药汤，回房继续看书。”
　　
　　“不吃饭，只喝药汤？”章壹欢听得皱眉：“这怎么行。”
　　
　　“不过听说那药汤也不是凡物，是集合冥府的百花精华，淬炼而成的药汤，对花程修罗的体质已是大补，应该没问题。”
　　
　　听到这里，某人又打了个主意。“百花药汤？蓝儿，你再帮我打听一下这汤所需的材料，还有熬制的方法。”
　　
　　“知道了，爷！”蓝儿伶俐，马上就明白爷打的是什么主意。“少主知道爷这般为他花心思，一定会感动，对爷好起来的。”
　　
　　“嘿嘿，但愿如此啊。”
　　
　　这段日子以来，尽管自己一直守在冷璇身边，却一直没讨到什么好脸色。也不知道这父子间的隔阂，要到几时才能消去。
　　
　　闲暇无事，冷璇那边又实在忙事时，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忧心忡忡早生华发，章壹欢试着学画画。虽说以前自己是个粗人，但以后日子可就不是这么过了，多一门打发时间的手艺，也正好修心养性，戒一戒自己这股浮躁性子。
　　
　　正想着，就让蓝儿去准备笔墨纸张，拉开了架势。
　　
　　画什么好呢？章壹欢看向窗外，花开争艳，香气逼人。
　　
　　笔尖几下轻压，几片花瓣形状的墨水就印在了宣纸上，悄悄花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又是几笔，再几笔，拖动着游走，一支怒放的艳梅成形了。
　　
　　“难不成我还真是天才不成？”他嘟囔。
　　
　　兴奋毕竟大于疑惑，他手上的笔也描画得越来越快。
　　
　　而比他的笔更快的，是他眼睛转动的速度。转着转着，一双黑瞳，渐渐变成了绿色的一圈。
　　
　　有些什么不对劲，蓝儿在旁边看着，叫了两声：“爷……？”
　　
　　“嘘。”章壹欢支起食指，示意他别打断。
　　
　　他画得入了神，他的眼珠已经是全然的淡绿色，束着的头发一直在疯长，长到发带再也禁锢不住，断得四分五裂。那一头黑发已然在地上盘了几圈发丝漩涡。
　　
　　蓝儿无声地瞪着眼，半掩着张大的嘴，终于，转身出了房门，一路狂奔到流花居。
　　
　　“少主，少主，不好了！！”
　　
　　冷璇听蓝儿说着，脸色愈发严峻了，伸手敏捷地翻身下了床。
　　
　　要觉醒了吗，他……那翠绿色眼睛的死神，玄柳阎罗——罹青蒿！难道……他都记起来了？
　　
　　冷璇闯进房内，看见那道魁梧的背影，正专心致志地描画着，一如以往。
　　
　　“……青蒿！”他扑过去，圈紧了那个背影，咬牙狠狠道：“你肯回来了……”
　　
　　章壹欢受惊了，笔一下子就掉到地上。背后的人抱得那么紧，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感到怀中的人浑身僵硬，冷璇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等章壹欢转过身，迷茫地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漆黑漆黑，哪有什么异状。头发也好好地束着。
　　
　　他没有记起来。冷璇松一口气，宽了心，又有点失望。
　　
　　“身子还有些虚，错把爹认错了儿时一位要好的玩伴。”冷璇后退一步。
　　
　　“哦。”章壹欢还是有些懵然，马上又想起新作的画：“你快过来看看，我第一次作画，画得怎样？”他看起来很兴奋地招呼道。
　　
　　冷璇走过去，看向画中，也是一惊。
　　
　　满山谷的桃红柳绿，还有漂浮着的白色花瓣，斜斜地正落向一侧。风的形状似也被描出来了。
　　
　　“唔，栩栩如生。”
　　
　　章壹欢哈哈一笑，放下画，有些反应过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有，我道是认错了。”冷璇又看看画：“画得是好，但没以前好。看样子大概也就到以前的七八成功力，是不是记起些什么来了？”
　　
　　章壹欢皱眉，想了想，说：“好像是记起了一些。”说罢侧头看他，似乎灵光一闪，又提笔画了起来。几笔下来，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渐渐成形。
　　
　　“不错。五官呢？”冷璇问。
　　
　　“不知道……我就只隐隐约约记得，这里有个人，正好回过身，然后我什么都看不清。”
　　
　　冷璇点点头，吩咐蓝儿：“去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到那边去。”
　　
　　蓝儿惊魂未定，连忙答了声是。走到冷璇身边，接过画，听到耳边冷璇低低地说：“心思要放在正事上，把不该记得的忘掉。”
　　
　　“蓝儿知道的，少主。”
　　
　　蓝儿退下后，章壹欢兴致勃勃地问：“你说那画中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你娘？”
　　
　　冷璇说得轻描淡写：“我没有娘，我只有爹。”
　　
　　“啊，为什么？怎么会没有娘，只有爹？难不成我们……”
　　
　　“我们确实是血缘父子，话先说到这里，想多无谓。该想起来时，自然就会想起来，我若说多了，怕你一时接受不来。”
　　
　　章壹欢一时哑口无言，有些颓败，终于放弃追问，改而问冷璇的身体状况。
　　
　　冷璇拢了拢淡蓝色外袍，有些无所谓地看向窗外：“差不多好了。”
　　
　　风迎面吹过来，他的发丝被撩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小巧的耳廓，耳垂上猩红一点，不知道是胎记，还是耳洞，但看白里一点红，已是该死的诱人，章壹欢觉得自己在咽口水，似乎想上去咬一口。
　　
　　“爹，天冷，你注意添衣，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啊，好。”章壹欢看得入迷，猛地被叫一声爹，真想赏自己一耳刮子，在想什么呢，竟然对自己的儿子产生那么不知所谓的想法。
　　
　　百花药汤，需人手采集冥府内百种花卉的新鲜花瓣，配合一碗分量的青蒿草的晨露，熬成羹状，有大补元气，延年益寿的功效。
　　
　　冥府是要命的大，人眼所到之处，没有一个角落是没有花卉的，也拜采花所赐，章壹欢足迹总算踏遍了冥府内内外外，分采了分布在不同院落的花瓣。
　　
　　姹紫嫣红中，一片绿草不能说不怪异。更何况这种草其貌不扬，状似野草，名为“青蒿”。
　　
　　要收集一碗青蒿的晨露，需要在三更天起守，到五更天可收。一天小半碗。三天凑齐一碗。
　　
　　终于凑齐所有材料后，章壹欢捧着一碗粘稠，浓香四溢的药汤进了冷璇的流花居。
　　
　　“趁热喝了吧。”章壹欢招呼道。
　　
　　冷璇看向窗外，不过才刚过五更天。
　　
　　“这些天我守得辛苦，才凑够一碗晨露，熬了药汤。”热气腾腾的碗递了过去。“喝吧。”
　　
　　“你这几天老打瞌睡，就是为了这个？”
　　
　　章壹欢点头，笑意盈盈地把碗凑到他嘴边。万般无奈，冷璇抿了一小口。
　　
　　“这就不喝了？再喝点，还有大半碗呢。”
　　
　　“已经够了，拿下去吧。”
　　
　　“怎么会够了？”他气急。“这、这太浪费了，晨露可是很难采集的。”
　　
　　“要熬的时候，吩咐下人去做就可以了，其实不必亲力亲为的。”
　　
　　“爹照顾儿，天经地义，借了别人的手，诚意就不够了。你如果还恨着我，也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啊？好好喝完它。”
　　
　　冷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于又抿了一大口，皱着眉缩开。
　　
　　“真的不要耍脾气了……都这么些天了，你的身体还没好，要多多养着。再喝点。”
　　
　　“我说够了！”冷璇挥手，打翻了药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关心我，可是我也说过了，身体是我自己的，是个什么状况我清楚我也了解，你做到这份上到底图的是什么？”
　　
　　章壹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发火，又总觉得亏欠了他什么，不敢大声呵斥，只是黑着脸，闷声说：“我图什么，我天天守在这里，图得不就是你能原谅我，接受我？我自问我是真的想做好一个爹的本分。”
　　
　　“我不需要你这样了！”冷璇抚着起伏的胸膛，尽量地冷静下来。“真的不需要，我没有恨你。”
　　
　　章壹欢看着他更加苍白的脸色，喃喃地说：“你先休息，我不烦你了。”
　　
　　但凡是个人，都会有尊严。何况章壹欢是条汉子。如果他老板要这么对他，他早抡起拳头砸在他那张赘肉横生的脸上了。
　　
　　可是对冷璇，他就是打不下手，也骂不出口。窝囊到了极点，也挫败到了极点。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两天，他忍着没去看冷璇。蓝儿知道爷不开心，也是说尽了好话，都不见成效。
　　
　　知道爷的心里还是念着少主的，但是终究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对父子的事情，谁都插手不得。
　　
　　那天冥府外的花似乎开得特别灿烂。章壹欢托着下巴发呆时，忽然说了句：“想家了。”
　　
　　蓝儿不解，说：“这里就是爷的家啊。”
　　
　　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桌面，接腔：“是啊。可能人总要离开一下家，才会想家。”
　　
　　“爷想到外面散散心？”
　　
　　“散心，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这里真憋。”
　　
　　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到的是黄泉之国，是地府之国。来了冥界这么久，一直蜗居在冥府里，冥府虽大，但美得不似黄泉，果然是想出去了。
　　
　　“蓝儿，你会去奈何桥的路吗？”
　　
　　蓝儿点头：“会，爷要去吗？等小的去给少主通传一声就……”
　　
　　“不必了，去一下就回来。他身子不好，不要打扰他。”说罢站起来。“走吧。”
　　
　　蓝儿一路在前引路，章壹欢就在后面跟着。
　　
　　距离初到冥界时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再说章壹欢如今焕然一新，衣着打扮一看就是个有头有面的人，迎面而来的阴差无常都知趣地让路行礼，不敢多问半句。
　　
　　蓝儿边走就边介绍：“冥府是在冥界的西北侧，一直往东走，就是通向人界的鬼门关；往南侧走，就是奈何桥和冥河。在西南侧有通向下面的走道。”
　　
　　“下面？”
　　
　　“就是地狱。”蓝儿小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去，地狱就不属少主的领地了，不好乱走。”
　　
　　章壹欢点点头。想起第一天到冥府时吃饭，冷璇说：“爹不是修罗，爹是外族人，入赘的。”
　　
　　不知道这外面的人，知没知自己的来历？
　　
　　正想着，蓝儿说：“爷，我们到奈何桥了。”
　　
　　守着奈何桥的鬼差看见来了个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公子，看来大有来头，又见只带了个十六七的少年随从，有些不放心，上前拱手行礼，问他：“这位公子是？”
　　
　　蓝儿忙上前说：“这位差大哥，我们是冥府来的。四处看看，散散心，这位是冥府少主的爹。”
　　
　　冷璇曾说过：“不过不怪爹，是我不好……兴许是爹不喜欢我罢，才要出去散散心的。”
　　
　　现在估摸着，怕不是爹不喜欢儿，是儿不喜欢爹，当爹的才出来散心的。
　　
　　“是冥府少主的爹，哦。”鬼差半信半疑，嘀咕道。“还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爹。”
　　
　　章壹欢这时走上了奈何桥，看向桥下，自己的倒影，忽然听到这句，忍不住笑道：“我也是头一遭见。”
　　
　　倒影绰绰，风姿轩然。
　　
　　鬼差再不敢说话，毕竟冥府，那可是自己上头的上头的上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章壹欢随意问：“人死了后，都要走这一道桥吗？”
　　
　　鬼差点头说：“是，过了桥，喝了孟婆汤，跳进轮回海，就算投胎了。”
　　
　　轮回海。
　　
　　记得冷璇那时脸容苍白，垂眼低声说：“你不信？那我再说件事儿。两百年前，我正病得半死不活，突然听说你走了，跳进轮回海了，我还能撑身体，自己熬了一碗百花药汤，喝了暖身子，再去轮回海边，看一看你投到了哪户人家。”
　　
　　心念一动，章壹欢对蓝儿说：“走，到轮回海看看。”
　　
　　鬼差生怕出事，赶紧说：“这位爷，轮回海有些规矩，我们小的也不敢乱放行，这样吧，我叫个人带您过去？”
　　
　　于是点头：“成。”
　　
　　鬼差叫过来另一个鬼差，他们便跟着鬼差二号，走了上前。走过长长的奈何桥，桥终处，一个瘪嘴的老婆子盯着章壹欢瞅，瞅了好久。她穿得破破烂烂，身边放着一锅沸腾的土黄色汤羹。章壹欢被她瞅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鬼差二号说：“爷，这便是轮回海了。”
　　
　　章壹欢看向海中，只见海水波澜不兴，墨黑墨黑，深不见底。看久了之后，又似乎缀满了繁星点点，在眸中越来越亮堂。
　　
　　“但凡要投胎的人，就往海里跳。海里分六片领域，分别是人道，畜道，妖道，物道，还有两处是情海和苦海。爷你看的这一片正好是人道。”
　　
　　人道，人间百态，九字情结，骄悦贪慢痴惑惘灭赏。
　　
　　海中，渐渐映出一位老妇憔悴的脸庞，看她红肿的眼，泪痕还没消。
　　
　　“娘！”章壹欢惊呼。
　　
　　鬼差二号说：“爷是思念亲人罢，这片轮回海能看到爷思念的人。”
　　
　　章壹欢听见，眼睛便红了一圈，看得更加认真了。
　　
　　冥府里，流花居中，冷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第三天了，章壹欢没有过来。想了想，吩咐下人过去看看爷在干什么。下人一会儿就折返，急匆匆说：“不好了，少主，爷、爷他不在房中！府外一位来客说，看见爷带着蓝儿出去了！”
　　
　　“什么？出去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听说是奈何桥！”
　　
　　“奈何桥……轮回海！”冷璇的脸一下子苍白得吓人，强撑着身子下了床，披了外套就往外跑。
　　
　　修罗运起术法要到一个地方不过就眨眼间的事情，但冷璇还是觉得速度不够快，路程不够短，恨不得睁开眼睛，他就在眼前。因为跳进轮回海，也只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你不可以走，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我已经再不能等一个两百年了……”冷璇心中默默念。
　　
　　老妇看着手中一双新做好的布鞋，拿袖子擦掉清清的鼻水。一旁的老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管，终于走过去，搂住她肩膀轻拍着。
　　
　　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妇娇滴滴地喊：“妈，饭做好了，赶快过来吃吧。”这时门打开，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扛着锄头走了进来。
　　
　　章壹欢有些兴奋地拍拍蓝儿：“看，看，那是我弟！章晓欢！是不是很帅？”
　　
　　蓝儿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受他所感染，到了情动处，也使劲点着头说：“是哩，就跟爷一样帅。”
　　
　　他喃喃道：“这娃长高了，还娶了老婆，奇怪，聘钱哪来的？”
　　
　　只听老翁开口说；“老婆子，你也甭哭了，咱壹欢去得平静，虽说没娶老婆，但一直勤勤恳恳，有份好工有个好老板，攒足了工钱给他弟娶老婆，他……真算有出息。”
　　
　　章壹欢很是唏嘘：“想来是老板自己掏了腰包，让晓欢成了婚。”
　　
　　老妇呜咽道：“咱壹欢一直是个乖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舍不得哇。”
　　
　　老翁狠狠抽一口烟，眼看着也涌出来浊泪。章晓欢夫妻俩对视一眼，双双走上前，抱着二老，乖巧地说：“爹，娘，哥虽然去了，但还有咱们呢。咱们一定努力干活，给二老尽孝道。”
　　
　　“好，好……”
　　
　　章壹欢看得心酸，又心甜。虽说自己走了，但家人一切安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总有一天，他们会淡忘自己，过着快乐的日子，一直到终老。然后走一趟地府，然后投胎，然后……把自己忘掉。
　　
　　心中有股酸楚的感觉。如果有一日，自己最亲的人把自己忘掉，可是自己还记得，并且要记得一辈子，感觉会是如何地难过？
　　
　　当自己站在冷璇面前，对冷璇说，我不记得你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求你原谅我。冷璇心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自己，会那么轻易原谅对方吗？
　　
　　“罹青蒿！”
　　
　　章壹欢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太过懊悔而产生幻觉了，冷璇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随之，冷璇气喘吁吁地赶到。鬼差二号认得冥府少主，赶紧跪在地上行礼，随后得到指示，和着蓝儿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奈何桥。
　　
　　“冷璇……”太好了。正想对他道清楚心中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明白了，以后一定会加倍偿还，突然胸口一阵吃痛。
　　
　　冷璇咬牙道：“你又要逃吗，罹青蒿，又要跳进轮回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不是。”
　　
　　他揪在胸前的力道很重，一怒起来，修罗的指尖居然蹭蹭地长长了好几寸，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不是……”
　　
　　却见冷璇剑眉倒竖，眉间的花瓣额纹像火焰一样摇曳，两只眼珠也蒙上一层火焰般妖冶的橙红色彩。
　　
　　“你够了，你可曾想过我？两百年前，你一声不吭抛下我，一个人逃到人间轮回，要我每日在这轮回海边，默默地看着你逍遥快活，忘却一切。一百年，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是你亲手把我养大，又亲手把我弃之不顾。”
　　
　　鲜血从章壹欢的胸前低落在地上，然而他不觉得痛，一点也不。他的眼中，只有因愤怒而异血的修罗。
　　
　　这就是修罗吗？尽管是修罗中最为温驯的花程修罗，终究有着魔性。
　　
　　冷璇双目撑得很大，额纹因皱眉而显得愈加狰狞了。苍白的唇中，两根纤巧但尖锐的獠牙缓缓长出：“我绝不会让你再逃了去，与其这样……不如挖出你的心脏，吞了吃，看你还逃哪里去……”
　　
　　




第五章

　　“冷……璇……”
　　
　　章壹欢抗拒着胸前的爪子，身子因后仰，扭头正好看见轮回海。
　　
　　情海的领域中，摇曳出一片似曾相识的画面。
　　
　　那一年的柳树林中，他给他带来两件礼物：血瞳獠牙，修罗之血。
　　
　　那一日的惊天一战，让两名男子开始惺惺相惜。
　　
　　最终，修罗败给了阎罗，繁花败给了柳竹。
　　
　　“我战败了，我认。但明年，我若战败了你，你就跟我走如何。”
　　
　　“走？”阎罗笑。“去哪里？”
　　
　　“那自然是随我回冥府，做我的人。”修罗笑得诡异，充满着危险的诱惑。
　　
　　“凭什么我会从你？”
　　
　　“就凭我是魔。只要我胜，你就算不跟我走，我也会把你绑回去。”
　　
　　“如果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我跟你走，做你的人。如何？”
　　
　　“凭什么我会留你？”
　　
　　“就凭我是魔，没有那么多面子，尊严，死缠也会缠住你。”
　　
　　“哈哈，修罗，当真有趣得紧。想起来，还是我亏了啊，岂不是明年一战，不论我是输是赢，都甩不掉你？”阎罗无奈得紧。
　　
　　少年修罗皱眉：“都知我花程修罗体质特殊，是六界中珍宝，我又是花程族的一脉单传，你还有什么怨言？难道你很讨厌我？”
　　
　　阎罗垂眼，轻轻摇摇头，青丝随风轻舞。半晌，他缓缓抬眼，身影一闪已移到少年身边，展臂搂住他修长的身躯，引来一声轻呼。
　　
　　“我只道，既然明年一战，不论胜负都甩不掉你这小家伙了，何必等到明年？”
　　
　　“罹青蒿，你……”
　　
　　“承君一诺，望守一生。你今后就是我的人了，说过的话，收不回了。”
　　
　　水波一闪，修罗，阎罗，不见了。
　　
　　“承君一诺，望守一生……”章壹欢喃喃细语。
　　
　　冷璇五指一松，眼中的血色褪去，獠牙缩回，双唇嗫嚅，眸中泛起水气。
　　
　　“刚才你叫我罹青蒿……罹青蒿是我的名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艰难地开口，道一声：“不错。”
　　
　　“那少年是……？”
　　
　　冷璇一惊，恁地闪身后退去。
　　
　　“那少年是谁？告诉我？”章壹欢凑上前，大力地抓着他的肩膀。
　　
　　“是……他是……是……花程一脉的修罗，也是我曾祖父……”
　　
　　“我……我和他……什么关系？”
　　
　　避无可避，冷璇也冷静下来了，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移开。
　　
　　“不错，你和他有过终身之约。我们花程修罗体质异常，通过与男子交合，自身可以孕育下一代。你和他有过关系。这过程中，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后来，你和我爹在一起了。”他的神情有些闪烁不定。
　　
　　“然后……我……移情别恋……爱上你爹？”
　　
　　冷璇苦笑。“你可以这么理解。”
　　
　　想不到自己不仅是个丢下儿子一走了之的混蛋，还是个搞完大得搞小的，搞龙阳搞不伦搞忘年的变态？怪不得，怪不得冷璇会这么恨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压根儿就是个畜生啊！
　　
　　似乎还不敢相信，章壹欢有些目定口呆，呐呐问：“那……你曾祖父呢？”
　　
　　“你莫要想多。你……是在曾祖父死了后才和我爹在一起的。”
　　
　　这也不行，这也彻底超出了章壹欢所能承受的范围！于是真相是，冷璇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自己的曾孙子吗？
　　
　　章壹欢回到冥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章壹欢，怎么说呢，就是个很传统的人。一直以为自己会平平凡凡地混一辈子，娶个老婆，生个儿子，然后寿终正寝。一生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恬淡。
　　
　　这一次他足足用了三天，勉强强迫自己以后不可能有老婆自己已经是有过男人的男人了这件事。
　　
　　再用了三天，强迫自己去接受自己曾跨代和冷璇的曾祖父、爹先后发生过精神和肉体关系的事。
　　
　　冷璇的曾祖父和爹，又怎么会喜欢上同一个混蛋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用了三天，考虑以后怎么面对冷璇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以前以为冷璇恨自己不告而别，现在知道得多了，终于明白冷璇为什么抗拒自己，为什么不接受自己了。
　　
　　房外，冷璇例行来回踱了踱步。然后召来蓝儿。
　　
　　“今天也是没有出来吗？”
　　
　　蓝儿摇摇头。“回主子，一步都没出过房门。”
　　
　　“你好生看着他。有事情就向我禀报。”
　　
　　“主子不进去看看他吗？”蓝儿见冷璇欲走，焦急拦住。“爷来了冥府这么久，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主子，心里想的手里做的都绕着主子转……”
　　
　　“他想出来时自会出来，不想出来，即便是他来了，也没办法。”说罢，一脸落寞，缓缓退出院落。
　　
　　房中的日子，就是醒了喝喝水，闲了画画图，饿了吃吃饭，闷了看看窗外，这么过。
　　
　　那副画一直没有补全，再画多少幅，都只有景，没有人。
　　
　　第十天晚上，章壹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迷迷糊糊中，好像坠入了那画中，山谷，百花齐开，花香浓郁，随风飘送。那人一直在很远的前面走着，走着。章壹欢又想跟上去，又不敢跟上去，似乎是知道，只要一看见，一切就会结束。
　　
　　很害怕，好像很不舍得他会消失，可是他越走越远了。心想的，似乎变成话，说了出来。
　　
　　“……冷椤！”
　　
　　然后那人扭头，嘴角扬起来，嘴巴动了几动。梦境就停留在那一刻。
　　
　　章壹欢浑身冒汗，掀翻被子一下坐了起来。半夜凉风习习，哪有什么画中人。
　　
　　第二天，他果然病倒了，发了高烧。起因是他大半夜惊醒后，穿着单衣在房中把那画中人描绘得完整无缺。
　　
　　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冷璇跨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幅画像。
　　
　　画像中的风景比初成时更加细致，也更加艳丽。而画中人，回眸一笑，相貌极其妖冶，那眉目那唇齿，那鼻梁上的一颗浅痣，乃至全身，都在诠释着媚骨天成这个词。
　　
　　“能把他画得这般真切，你已经想起他来了么。”冷璇坐在床边，摩挲着章壹欢发烫的额头。
　　
　　三更的时候，他醒了一回，感觉身边有人，但漆黑不见五指，便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具软乎乎的身体。两字脱口而出。“冷……椤……”
　　
　　那人醒来，往他额上摸了一把，只觉一阵舒服的冰凉渗进来，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他又醒了一会，还是浑身酸痛，眼前一片迷糊。
　　
　　“张嘴。”
　　
　　章壹欢很听话地张嘴了，吞进了一口温热的东西。感觉不到味道。一口又一口。吃完，又躺了下去。
　　
　　迷糊中，好像感觉身边的要走。又好像觉得他一走，天就要塌了，心里一时怕得慌，本能地拉住他，沙哑着嗓子喊：“不要走。”
　　
　　他的精神确实是在喊，但他的体力不允许。
　　
　　“好。我不走。”
　　
　　于是，他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夜深了，看见冷璇推门出来，蓝儿有些焦急地迎上前。
　　
　　“已经三天了，爷的高烧还不退，要不要……再换个大夫？”
　　
　　冷璇摇摇头。“他自己不愿意醒来，就算有仙丹入药，也回天乏术。”
　　
　　“他不愿醒来？为什么？”
　　
　　“为什么？”冷璇苦笑。“他太执着。太认真，也太放不开。一直如此，所以我从不敢告诉他真相。”
　　
　　“主子，你也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要不今晚好好休息休息？这里有蓝儿就……”
　　
　　“不必了。我现在这副身躯，多睡和少睡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蓝儿看着冷璇越来越虚浮的步伐，小声嘟囔：“主子何尝不是太执着，把自己弄得太委屈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怎么回事，爷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不知？”
　　
　　天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章壹欢这一觉，迷迷糊糊总觉得睡了好久。一看冷璇伏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酣，忍不住细细地盯着他的脸。
　　
　　确实比冷椤差得太多了，冷椤那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而冷璇仅仅是清秀俊朗一些罢了。挣了挣睡麻了的身子，看真切了一些，冷璇的脸色好像更苍白了，唇也是干裂的。他不由得一阵内疚，说要当一个好爹照顾他的话，如今已成了空头银票。
　　
　　被他一挣，冷璇也醒了，悄无声色地睁开眼睛。
　　
　　“这些天，辛苦你了。”
　　
　　尽管听他嗓子还是哑的，但摸摸额头，烧总算是退了。
　　
　　“我去吩咐下人给你煮碗姜汤，把剩余的寒气祛除，该就差不多好了。”说着有些摇晃地站起身。
　　
　　“不如……煮两碗吧。”章壹欢叫住。“你也……喝一碗。”
　　
　　冷璇侧脸，轻轻点头，退了出去。
　　
　　看着墙上的画，被风吹起，绝色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周遭朵朵繁花竞相怒放。
　　
　　“冷椤……你在哪呢。”
　　
　　隔了两天，章壹欢好彻底了，仔细刮了胡子，把自己拾掇一番。经这一番折腾，整个人似乎沉稳不少。
　　
　　




第六章

　　冷璇经这一次，似乎对他也上心了，有时隔天，有时隔两天，最多不超过五天，都会来看一看他，说一说话。
　　
　　他还是叫他“爹”，没叫曾祖父，没叫壹欢，没叫青蒿。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以前总没机会共处，心底有无数疑问，现在常见面了，话也多了，章壹欢却再也不问了。
　　
　　冷璇不过来的时候，他就作画。画得越来越多。画的通通是一个人。
　　
　　冷椤。
　　
　　冷椤在花丛中，冷椤在溪水中，冷椤在大树下，冷椤在厢房里，冷椤……在床上。
　　
　　对于冷椤，章壹欢记得不多，只隐约记得，冷椤虽然是修罗，却不会武功；他性子温和，很爱笑；最爱花的是琼花，一生最爱的人是……罹青蒿。
　　
　　每与冷璇见一次面，就想起多一点关于冷椤的事。画画好了，又藏起来，尽量不给冷璇发现，将自己的思念积起来，厚厚一叠。
　　
　　直到有一天，章壹欢在和冷璇谈到山海经第七章第六节时，突然提到：“我想去找你爹。”
　　
　　冷璇微睁的眼睛见证过他动摇的一刻。随后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边说：“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我只隐约记得，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你就要去找？”
　　
　　“就算是在天涯海角，我也有信心找出来。”
　　
　　看着他自信稍有些霸气的脸庞，当年那个玄柳阎罗似乎就在眼前。
　　
　　冷璇再不说什么，轻轻道：“好。不过……”
　　
　　“不过？”
　　
　　“再陪我六年。六年后，你再去找。修罗一百年过一次生辰。陪我过最后一个生辰。”目光稍稍坚定：“你说的，你要尽一个爹的本分。”
　　
　　章壹欢答应下来。
　　
　　怎样才能做好一个爹的本分？他再次仔细思考。为人父母者，养而育也。所谓养，说俗了就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大了，这个养是不用了。而育，则是教育。他想，能不能在走之前，给冷璇留一些什么呢？
　　
　　他先想到了最基本的，算术。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拿着几根捡来的树枝，摸进了冷璇的房间。
　　
　　“爹还没睡，这么晚了有事么？”
　　
　　“嘿嘿，你不也没睡么。”章壹欢有点紧张，把手里占了汗的树枝撒在了桌面上。“今晚爹教你用火柴棒儿算算术……”
　　
　　冷璇哦了一声，放下手中册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算术……看好勒。”说罢，摆了个图形。“当年这道题，全镇可就只有我解开了。看，只能移动两根树枝，使这个图形等分成完全一样的三份。”
　　
　　“是……这样吗？”五指翻飞，民间一道难题就这么被完美地解开了。
　　
　　“这……这道简单，不算，我们换个，换个，这个你一定不会了吧。”
　　
　　“……这样？”
　　
　　“……这么快，你都不用想吗？再来再来！”
　　
　　“……”
　　
　　“不会吧！又解开了！你到底是不是用了术法……”
　　
　　“……那是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用术法的好么。”
　　
　　……不用说，这一夜，大失败。唯一的收获是，章壹欢看到了不一样的冷璇。不再波澜不兴，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像个要到了糖的孩子一样。
　　
　　但章壹欢是谁，又怎会就此气馁？于是过了半个月，在一个清晨挺着胸敲开了冷璇的流花居。
　　
　　“今日，我教你唱歌。”要知道，当年他可是在镇上，跟一位师傅学了半年的梨园戏剧呢。
　　
　　据说房间效果不好，还非要把人拉到后花园，花开得最灿烂那一块地儿。
　　
　　吸气，气运丹田，放声扯了一段游龙戏凤，开腔前后不到三句，冥府的上空就出现了一团乌云，并且雷声大作，完全把歌声盖过去了。有趣的是，歌声一停，雷声就停，歌声一起，旱天雷至。
　　
　　“我说，为什么地府之国会有乌云……”看来他很是郁闷。
　　
　　“这是冥界的怨气所聚而成……想是听到哭丧，被吸引过来的。”
　　
　　章壹欢十分感到挫败，嘟嘟囔囔说：“亏我还苦练半个月，原来只到了哭丧的程度吗。”
　　
　　冷璇有些痛苦地扭过头去，肩膀轻轻地颤动。
　　
　　郁闷之，章壹欢一屁股坐草地上。“呐，干脆你给我唱一首吧，看看它还响不响。”
　　
　　冷璇微微愣住，想了半晌，心念一动。
　　
　　“那我给你唱首简单的曲子吧。”他伸手一挥，变出一把九弦琴揽在怀里，盘膝坐下，拨动琴弦。也真是心血来潮，想认真唱了。
　　
　　“府上花开，影憧憧。虚空了那时，永远了今后。
　　
　　府上花开，吾长在。那时了白黑，今后了黑白。
　　
　　府上花开，汝何在？白黑了青丝，黑白了坟头。
　　
　　府上花开，花再开。一断青丝了烦愁，未料坟头结新忧。”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冷璇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旋律虽然单调，却硬是被他唱出了千回百转。
　　
　　章壹欢吸吸鼻子，好像被花香熏得有点醉了，忍不住说：“好悲伤的调子。”
　　
　　冷璇歪头看他：“我怎地不觉得悲伤？大概是小时候听惯了你唱这曲子。”
　　
　　“哦。”他不好意思说我不记得了，感到有些难堪。两人冷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我……我走之前，对你……那个，好么？”
　　
　　“对我很好，无微不至。我小时候闹腾，多病，不好照顾，挑吃，顽皮，贪玩，也不爱练术法。是爹强迫着我去学，才让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晚上不肯睡觉时，只要你一唱这曲子，我就老实了。”
　　
　　蓝衫人睫毛扑动，边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手中的九弦琴，一下一下的弦动，骤听似不成调子，久了竟有一种青幽的美感。节奏慢，风也慢，节奏一快，似乎风也大了，带起了粉色的花瓣蹁跹，落在他们的发丝，衣衫上。
　　
　　章壹欢讪笑：“要不是你亲口说出来，我还真不敢信，原来我是个这么好的爹。”
　　
　　“所以我没恨过你。你辛苦照顾了我二百年，我有什么好恨的。你不在的二百年来，用以前的回忆，一天抵一天，很快就过来了。”冷璇低头，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这样，还说得通。可是再过几年呢？陪伴只有六年，以后的年年岁岁，如果找不到冷椤，回不来，他怎么办？
　　
　　章壹欢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搂住他的肩，揉进自己怀里。
　　
　　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感情，尽管这样想，但之前坚定的想法，一下子动摇了，甚至，产生了不想离去的想法。
　　
　　这天过去了，章壹欢才迟钝地意识到：又失败了。冷璇歌唱得比自己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蓝儿看爷整日愁眉苦脸，忍不住开腔问个究竟。
　　
　　章壹欢就如此这般地，把自己的“光荣史”说了一遍，末了敲着桌子，满脸愁绪。“你说……我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用呢，现在养着我的是冷璇，算术唱歌比我好的是冷璇……要不，我去叫他一声爹？”
　　
　　听得蓝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再这么着，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怎么放心离开呢……”
　　
　　“爷，我觉得吧，可以教给人的，技艺才能是实际的，有形的，但有种东西是无形的，也无价的。”
　　
　　“是什么？”
　　
　　“经验，道理。”
　　
　　别看蓝儿才十六七，好歹也是混了六十多年奈何桥的魂了，生生死死见得多，肚里装的货远比他的幼嫩外表有内涵得多。
　　
　　可是，这个经验啊，道理啊，要怎么传授过去？为此，章壹欢又是打了整整一个月的腹稿。
　　
　　而这一个月的腹稿，在真的敲开冷璇的门后，又忘了个七八成。
　　
　　“有事？”
　　
　　“有事……不过也……也不是什么特别事儿。来跟你聊聊天……要睡了吗？”
　　
　　“嗯，差不多。”
　　
　　“那……那你躺好。我……我给你讲故事。”
　　
　　冷璇知道他还不死心，依旧不忍拂他的意，带笑道：“好。”
　　
　　于是和衣，躺下。袍子松垮，脖子以下，锁骨，胸口，露出一片白皙。章壹欢咳嗽一声，老脸微红。
　　
　　这一夜，流花居里，章壹欢讲了一个和尚背一个姑娘过河的故事。故事末尾，他发表结论：一个男人，要非礼勿视，还要目不斜视，不能见色忘义，最重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第二夜，在牡丹和菊花围成的草坪上，让冷璇枕着自己的大腿，他讲了一个丑女跟一个状元爷的故事。故事的末尾，他大谈特谈，专情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始乱终弃是可耻的，遗臭万年的。
　　
　　第三夜，在书房里，冷璇手中还举着账簿时，他就开始讲一个独臂男人苦等一位仙女十八年的痴情故事。末尾总结道，爱一个人，就要爱到底。看着蓝衫人一脸疲惫，趴在书桌上呼吸均匀，脱下自己的外套为他披上，把他轻轻抱回房中。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以后的每一个夜。都会有一个故事，一把犹如诗人低吟般温柔，愈发沉稳，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的男人嗓音，和另一个睡着的男人发出的均匀、轻微呼吸声。
　　
　　安安生生地，转眼就是四年，又到了闰年二月最后的一天。
　　
　　




第七章

　　这天要不是冥府出太阳了，就定是遇着暴风雪了，总之稀奇古怪的事情撞到一块儿。
　　
　　先有冷璇把自己召到正厅，甚是严肃道：“我想拜托爹帮我办件事。”
　　
　　章壹欢一听，摩拳擦掌，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什么事？就算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然他忘了人间这话可以随便说，说了也没刀山油锅给他上上下下，到了冥界就真有了。
　　
　　“爹言重，哪能让你上刀山下油锅呢。就是跑个腿，给分布在冥界各殿的判官、无常捎个信儿。最近为了筹备冥界的庆典，府中人手有些不足，不然也不会麻烦到爹……”
　　
　　“看你说的，自家人还这么客气。”能帮冷璇忙，章壹欢求之不得，没说的，痛快答应下来了。
　　
　　闰二月三十，不上奈何桥。
　　
　　冥界每天都有魂下来，走过奈何桥，又每天都有魂走。只有四年一度这一天，奈何桥停止运作一天。说白了，今儿冥界不做生意，全体休息一天。
　　
　　忙累了四年，冥界的热闹事，就只有这么一茬：庆典。
　　
　　冷璇交托下来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分别到东南西北殿，去和殿主会个面，送个信儿，说冥府少主要他们作甚么。要说唯一麻烦的，要数蓝儿抽不开身，没能跟出来，少了个领路的。
　　
　　在人间的时候，章壹欢还好，不算方向感特别差。跑了三个殿，还找得着东南西北。从第四个殿出来时，就有点懵了。你说这景色吧，好像没多久前才见过。往回走另一条岔路，那景色倒是越来越陌生了，而且鬼差越来越稀少，走到后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了，真是见鬼了！
　　
　　“刚才从正西殿出来……按这方向，应该是西北冥府的方向了，怎么倒似越走越荒僻了……”
　　
　　其实他哪知道，自己早偏离了正道，往正东走向。也就是——鬼门关。
　　
　　正当他兀自迷惑时，今天的第二件怪事儿发生了。直觉自己的口鼻被一只细软的手掌一捂，身体也被箍禁，一道沉沉的嗓音在耳边恶狠狠道：“别叫！你敢乱叫我就杀了你。”
　　
　　章壹欢一惊，倒笑了出来，自他掌中发出嗡嗡的说话声：“这里连半个鬼影都没有，我就是叫，难道真的鬼来救我吗。”
　　
　　大概是感到身后这人并非真动了杀心，也是章壹欢的气质大变，才敢这样镇定自若地跟这人说话。
　　
　　那只手缓缓地松开了，心道他是相信了，只觉身后的人软软地往下倒，赶忙扶住他，手一摸，摸到一片滑腻。
　　
　　“你……受伤了？”
　　
　　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生的清秀不说，眼妆描绘得极妖冶，金紫相交，衬得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愈加迷人。那人缓缓睁开眼，瞳孔却只有一条细细的竖线。
　　
　　“猫……猫眼？妖……？你从哪儿来的？”
　　
　　他虚弱地喘着，抬起食指颤抖着指。“鬼……门关……人……间……”
　　
　　“喂，喂！你，你没事吧？”
　　
　　那猫妖强自撑起来，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摇摇头。“我没事。只求公子不要把我交给冥界的人，不要告密。”
　　
　　“你受了伤，该好好疗伤，怎么放着伤不管，到冥界乱跑来了？”
　　
　　“我来冥界……寻一个人。”
　　
　　“冥界里都是鬼魂，哪有什么生人？怕是弄错了吧。”
　　
　　猫妖苦笑摇头。“便是弄错，我也走不了，我是趁着昨天阴气最重时，跟着鬼差混进来的。进来后伤口又裂开，只得一直藏在那头角落上。如今不知何事，鬼门关也闭了。”
　　
　　“你是不知道罢，今儿是闰二月三十，冥界要闹庆典，鬼门关要到明天再开了。可你……你这伤……”
　　
　　“你说什么？庆典？”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开心事，两眼冒着荧光，一把揪住章壹欢袖子就急问：“那么奈何桥的鬼差也会闹庆典么，轮回海呢？”
　　
　　“应该……是会。”其实他也拿不准。在冥界过庆典，也是头一次。“原来你在打轮回海的主意啊。”
　　
　　鬼差说过，轮回海的四道二海，能够看见自己思念的人。
　　
　　猫妖哀哀地看着他，美目盼兮，对峙了一阵，一口血呕出来，软在他身上。
　　
　　章壹欢重重叹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拍拍他：“小兄弟，先别睡，你能变个小点的东西吧，我也好把你带进去。”
　　
　　猫妖轻点下巴，在他怀中泛成一团亮光，变回猫形。原来是只金灿灿的梨花猫。他把它抱在怀里，用袍子好好地藏着，辨明了方向，大步流星往冥府走去。
　　
　　刚进门，冷璇迎面来，有些锐利地盯着他瞅：“妖气。”
　　
　　章壹欢松开袍子，露出一只蜷缩的金黄梨花猫，腹部急速地起伏着，背上一片血迹，可见白骨。
　　
　　“且不说它来历不明，作为管治冥界的少主，平白无故收留界外生灵，已是扰乱秩序。”
　　
　　“上天有好生之德，救猫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章壹欢几乎把生平所学的劝辞都搬了出来。“咱治好他，就再不管他是生是死，你说好不好？”
　　
　　任凭他好话说尽，冷璇就是不松口。“不行。立刻丢出去，交给阴司处理。”
　　
　　这是猫妖醒转，口吐人言：“这位公子，你……莫要为难，就依他所言，把我……咳咳，丢出去吧，我能……自己走……只求指条明路……这里好美啊……”
　　
　　他说的，自是冥府外走道两旁的百花美景。
　　
　　“……他曾教我念……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眼睛，愈加眯成一条线。“我想再寻他……再听他念诗……他说过……”
　　
　　猫妖虽然还在絮絮念叨，但已越来越虚弱。章壹欢很受触动，心道，每个人心中都有挂念之人，遇着想见不能见时，思念不能处置，难怪人说：“为伊消得人憔悴。”那是相思早已入骨了。
　　
　　他看向冷璇，见他眼波流转，目光游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璇，算我求你。救救他。”
　　
　　“……”
　　
　　“你现在还没有成过婚，不知道恋一个人的滋味，不知道思念一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的难过。”
　　
　　冷璇一滞，哀怨地盯着他，心里苦笑：其实，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开口问：“你就知道了？”
　　
　　“我和你爹……我知道，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够找到他，哪怕看他一眼，再看他笑一次。”
　　
　　猫妖还在絮絮念叨，神识已开始迷离：“再给我念一遍吧……就一遍……”
　　
　　“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离开二百年，我天天思念你，我能不知道？我岂能不知道？你说我不知道，呵呵。”冷璇冷笑，拂袖。“不救，死了也不救。”
　　
　　章壹欢噎着，知道自己理亏，张口辩驳：“你那是思亲之情，不是爱慕之情，哪知相思之苦？”
　　
　　那头还只是冷笑。不觉真生气了：“这四年来我天天给你讲故事，教你做人的道理，要做善事，怀好心，伸张正义，如今你见死不救，我这四年是白教了！算了，你不救，我自己救。我上次为了随时能做百花药汤给你，一下子蓄了好几竹筒青蒿晨露，我这就给他熬了喝。”说罢抱着猫妖就起来。
　　
　　“是药三分毒。别说它喝了会受不住，就是我花程修罗，喝多了百花药汤也要中毒。”冷璇气急，急的是章壹欢竟变着法儿说他冷酷无情。
　　
　　章壹欢的脚步顿住，咬牙看他。
　　
　　“把它带进流花居。”
　　
　　章壹欢不相信似地愣神看着他。
　　
　　叹口气，冷璇伸手在猫妖头上摸了一把，发出柔和的亮光，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去吧。晚了就没救了。”
　　
　　章壹欢在流花居搓着手守了大半夜。终于门开了，冷璇走了出来。他赶忙上前扶住他，有些心疼地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怎样，好了么？”
　　
　　“好了。度了些元气给他，花程修罗的元气可起死回生，延续寿命，你放心罢。”
　　
　　“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知他是内疚，冷璇摆摆手。“他稍后就会醒过来，我要外出主持庆典，你看着他些，别让他乱跑。”
　　
　　“不去成么？你看你累的……是不是度元气很伤身？”
　　
　　冷璇心道，自然是伤，它是活长了，我却是活短了，这些话，又岂能让你知道。
　　
　　“有些虚弱在所难免，不过我身子也不好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说罢推推他：“去看看他吧，庆典就要开始了，我也要走了。”
　　
　　冷璇的背影在暮色中有些苍茫，是走得太过缓慢的缘故？总觉得像快要断线的纸鸢，在摇晃间似乎就会消失掉。
　　
　　喀地一声，章壹欢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入迷了。扭头看，猫妖扶着门框，皱着眉走出来，显然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谢两位救命之恩，在下这就离开，打搅多时了。”
　　
　　“欸！你现在这么虚弱，还能去哪？”
　　
　　“我听得那位公子说，庆典就要开始，机不可失，我一定要去一趟轮回海。”
　　
　　章壹欢看他，忍不住从心里赞叹。他最欣赏的就是痴情人，不然也不会给冷璇讲那个独臂男子苦等十八年的故事了。既然赞赏，就必定会相助。这脾性总被冷璇说不好，而他一直用一个爹的腔调跟他，你啊，就该像我这样。
　　
　　“罢了，我带你去吧。”
　　
　　




第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手快冻麻了，打出来错字特别多，速度也慢。
　　蓝儿一边说要留在爷身边伺候着，一边满目期盼地看着外面，章壹欢大手一挥，人放了。
　　
　　冥界里的庆典，那可真叫个群魔乱舞。震天的喧哗从某个方向一直传来，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音乐，听着总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又走到奈何桥，果然只剩下一名鬼差，孤伶伶地守在桥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远处的光芒。回头和身侧仆人打扮的猫腰对视一眼，沉着地走上去问候道：“差大哥，怎么，没去参加庆典？”
　　
　　鬼差认得章壹欢。这几年来，好歹也混了个脸熟，冥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少主的爹，对他很是恭敬。
　　
　　“唉，命苦啊。”鬼差一柱手中的叉子，苦笑摇头。
　　
　　“今儿就你一人了？”
　　
　　“可不是！”说罢又一声叹气。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做个主，放你去看庆典，如果有事我顶着，成不成？”
　　
　　“可这没人看守，要真出乱子的话……”
　　
　　“没事，我不是带了个下人么。让他替你半夜，谅他不敢有怨言。咳，对吧。”扭头问道。
　　
　　猫妖压着头，恭恭敬敬地答：“是，爷。”
　　
　　“真、真的？”都知道他是有地位的人，说的话有分量，不由得大喜。“谢谢爷，谢谢！”
　　
　　“客气了，去吧去吧。”挥挥手，笑眯眯，一派大家风范。
　　
　　装模作样地在桥上站岗放哨，猫妖四下看看，看到冥河汩汩流过，一直流向看不到的远处，想了想，道：“听说冥河有摆渡人。”
　　
　　“哦？都有桥了，还要摆渡人作甚么？”
　　
　　“听猫族里的前辈说，奈何桥是给人走的。我们妖死后都不能从桥上走过去，要从船上摆过去，才到轮回海。意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重获新生。”
　　
　　“来这么久了，我还真没见过有摆渡人，他走远了，快。”等鬼差跑远了，章壹欢示意猫妖赶紧跟上。
　　
　　本以为一切顺利时，又陡生变故。
　　
　　他们料不到，桥头那边，有个安静的瘪嘴老婆子。看到有人来，眼光不凉不热地扫了一眼。章壹欢记得她，几年前第一次来轮回海时，就见过她。
　　
　　就算心里慌神，也得装足样子。他上前看似闲暇问：“今日冥界庆典，老婆婆怎么不去凑个热闹？难道守着桥头很有趣？”本意是只要老婆子一埋怨，他就装好人放人，也给自己行个方便。
　　
　　老婆子说话不紧不慢，嗓音嘶哑但醇厚，悠悠说：“守桥头是有趣。大老爷不去，难道不是觉得看轮回海更有趣么。”
　　
　　乖乖，那双浑浊却锐利不减的眼光，盯得自己一阵心颤，仿佛把胸前的皮肉挖开，抵达心脏，有种巴凉巴凉的痛。
　　
　　猫妖上前行礼，说得有板有眼：“这位老前辈，怪不得公子，是小妖任性，要公子带我到轮回海，还望老前辈行个方便。待小妖遂愿后，要剐要杀，悉听尊便。”
　　
　　老婆子笑两声，露出两排黄牙。“老婆子要你的命作甚？我孟婆向来只要记忆，不要命。”又看了看章壹欢：“大老爷，你还记得两百年前，你在老婆子处存下的东西么？”
　　
　　章壹欢惊愕。两百年前……不正是他跳下轮回海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大老爷说，总有一天回来拿回这东西，要老婆子好好保管着，哎哟——本来也不爱管这些闲事，谁从这里走过，谁从这里往回走，孟婆汤喝与不喝，都不打紧。但偏偏大老爷说得老婆子感动。”
　　
　　“那把东西给我吧。”
　　
　　“不成啊。”孟婆眯眼，拖着长长的腔调。
　　
　　“为什么？莫非你想私吞不成？”想到两百年前保管的东西，必定跟那时发生的事有关，章壹欢有点来了精神，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从心底，他就没放弃过追逐以往。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等大老爷准备好了，这东西自然还你。”孟婆扭头看向庆典。“再过两个时辰，庆典就结束。小朋友礼貌不错，尊重长辈，老婆子很高兴，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猫妖一听，赶忙弓身：“小妖谢过老前辈。公子，我们走罢。”
　　
　　章壹欢无意识地被猫妖拽着走的，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听到孟婆说的话后，一片混沌，好像记起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了。那种感觉甚是怪异，就好像在桥的尽头，遇到了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留了份东西，似乎以前的自己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而提早准备定后路一般。一时间，思绪混乱。
　　
　　可是，到底是为了预防什么事发生呢？孟婆说要准备，准备什么？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小朋友，只愿你没有后悔去这一趟轮回海就好……有些时候，正因为真相太沉重，宁愿不知道，宁愿不记得。”孟婆从旁顺手舀了一勺汤，吸溜进嘴里，喃喃说：“温热，入口正合适。”
　　
　　“轮回海！！”猫妖看见那一望无际的海，心中兴奋，伏在岸边往水里瞧，边唤：“苏子澄，苏子澄，苏子澄！”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哀。
　　
　　章壹欢凑过去蹲下，轻拍他的肩膀。“别急。会看到的。”
　　
　　猫妖点点头，再瞧向海中，唤得轻而缓慢：“子澄……你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过不介意我是妖，天地万物皆有佛性，妖也一样，只要循循善诱，一定可以走上正途……”
　　
　　水波漾起一圈，又一圈，缓缓扩散开去。水中浮现出隐隐的光亮，开始出现人影。这一次，章壹欢居然也能看到。
　　
　　行人稀少的街道，书生收起摊子往前走，脚步忽然停下来。
　　
　　“真可怜呢。”他蹲下，抱起一只蜷缩的小猫，猫毛杂乱，依稀看出是金灿灿的色调。他把猫抱紧到鼻尖前，碰了碰它。“鼻尖还是湿的。小家伙命不该绝。”鼻息呼出的热气惊扰了小东西，发出让人骨头酥麻的一声轻叫：“喵——”
　　
　　猫妖说：“这是第一世，他把我捡回去，好生养着。他叫靳舒衍。”
　　
　　韶华逝去，年轻书生变成了老书生，风华不在，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一只壮年梨花猫以鼻尖顶了顶他，极轻地喵呜一声，仿佛怕会惊醒梦中人。
　　
　　水波漾开，这一次是在山中，一只长着猫耳猫尾的青年在树林中来回跃动，动作灵敏，蹭蹭蹭上了树，爪子一挥，摘一枚果子到嘴里叼着，呼啦一下跃下地。
　　
　　第二百年，猫妖修炼成人，再去找当年那名书生。
　　
　　水波一震，画面又变了。
　　
　　“子澄——在看什么呢，吃饭了。”
　　
　　“娘，这里有只猫儿！”孩童小心翼翼地叉起梨花猫，拿鼻尖碰碰他。
　　
　　“就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子澄。”猫妖的脸上，有着迷醉。
　　
　　“为什么？难道靳舒衍不是只有一个，投过胎，便不是他了？”
　　
　　“我说不明白。记挂的不是人，而是……那个人的神识。”
　　
　　“神识？那是什么？”
　　
　　“……大概是一种‘只要是它，不管变成怎样，我都爱’的感觉吧。”
　　
　　章壹欢没由来地心里一紧，猛地一跳，好像有点痛，又似是心虚，又似是愧疚的痛。是什么？
　　
　　“这一世他叫苏子澄，我愿意叫他的新名字。只要他还是他，名字，相貌，都是不重要的。”
　　
　　“……只要你还是你，名字，相貌都不重要。”好像有人这么对章壹欢说过。又好像不是。是谁呢？什么时候？他闭上眼睛，使劲想。“……那，以后每死一次，就改一个新名字吧。”
　　
　　“你不会不认得我么……”
　　
　　“我不会。不伦你变成怎样，叫什么名字，我都认得你……”
　　
　　章壹欢回想着，鼻子酸了。为什么会想哭？
　　
　　猫妖在旁早已抽噎起来。水波中，一圈一圈，全是苏子澄和他在一起时的情景。苏子澄从幼童渐渐长大了，猫妖也开始常常化作人形，伴在他身侧。苏子澄挑灯夜读时，猫妖为他掌灯；苏子澄伏在桌上睡着时，猫妖为他披衣；苏子澄有空时就教猫妖念书，两人在竹林里，讨论人间世情，伦理百态。
　　
　　章壹欢仿佛明白猫妖的心情，渐渐入了戏。仿佛自己就是那猫妖，苏子澄就是冷璇。
　　
　　苏子澄抱着猫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吻，跟他说：“明儿我要上京考取功名去了，你要和我一道去么。”
　　
　　猫妖点头，在他耳边呢喃：“天涯海角，天宫地府，我都愿意跟着你去。”
　　
　　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苏子澄宠溺地点着他的头：“看你也不是当年那只小猫了，怎么还爱缠着人，万一我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过？”
　　
　　猫妖嘻嘻笑道：“不打紧，下地府看看你投到哪儿，再把你找出来。”
　　
　　画面倒这里，就定格住了。猫妖自言自语：“如果时间也停在这里，该有多好。”
　　
　　章壹欢似有所悟，扭头问：“他死了？你来寻他？”
　　
　　猫妖摇头。“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他只是一下子消失了，气息不见了，我找遍人间，都闻不到他的气息。冥界里……也没有。”
　　
　　“所以你才要来轮回海……”
　　
　　水声发出清脆的荡漾声。
　　
　　苏子澄抱住暴怒的猫妖，不住地安慰：“猫儿，猫儿，猫儿，冷静下来，乖……”
　　
　　打回猫形的妖悲愤交加，爪子在他胸前乱挠，抓出几道血痕，狂躁地吼叫着：“苏子澄，你找个道士来，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只要妖有善心，与人无别？你为什么要找个道士来降我？为什么为什么？”
　　
　　




第九章

　　苏子澄心疼地圈紧猫妖。“再忍一忍，再忍一下，我们这一辈子就可以在一起了……道长说只要取出你的妖珠，你就能做人。”
　　
　　猫妖沙哑着嗓子：“你说过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是妖！你说过的，苏子澄！呜啊——”
　　
　　道长：“你按紧一些，乱动妖珠也会走动，不好取了。”
　　
　　“对，对，我说过，很疼是不？”苏子澄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猫儿，我不介意你是妖，可是我要是有天死了，我怎么舍得你自己一个孤独着？我不舍得啊……呜呜……”
　　
　　“骗子，骗……子……”猫妖噙泪，见他哭，自己也呜咽了。
　　
　　“等你做了人，我们一起老，一起死，我们就只做这一辈的爱人，做我苏子澄的爱人，不是靳舒衍的，是苏子澄的。好不好，猫儿……”
　　
　　“子澄……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猫妖狠狠咬一口苏子澄的手，咬得那么深，快要撕下一片肉来，苏子澄才肯松手，猫妖逃了。
　　
　　猫妖在章壹欢旁边呜咽着。“我不是不愿意做人，只是妖永远成不了人，那道士是觊觎我的两百年功力，骗苏子澄的。我逃后，他一直追杀着我……我背上就是被他所伤。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他，负伤回到镇上，却找不着子澄了。”
　　
　　“如果当初那道士真的可以……你愿不愿意做人？”
　　
　　猫妖坚定地摇摇头。“不愿意。”
　　
　　章壹欢想不到他答得这般干脆。
　　
　　“我不愿意只爱他一辈子，我想爱他生生世世……”
　　
　　冥界中，似乎也被一句“生生世世”所感动，两旁的荧光相继明灭，仿佛叹息一般。
　　
　　猫妖突然唤一声：“子澄！”
　　
　　妖道海中，缓缓先出苏子澄妖冶的面貌。背景是一片枯草重生的山洞，苏子澄身边，堆起了累累白骨。
　　
　　苏子澄擦去嘴角一丝未干的血迹，低低道：“生吞九百九十九颗活人心，我终于也能长生不老，可是我的猫儿，你在哪呢……猫儿，猫儿，猫儿你快出来……”越叫，越癫狂，袖袍一翻，飞沙走石发出轰隆巨响。
　　
　　猫妖不安地咬着指甲，眼睛睁到最大，眼泪猝不及防，无声滴落。“他……入了妖道……杀了人，还变得残暴如此……”
　　
　　章壹欢看着旁边的骨肉尸首，有些恶心地扭过头，仿佛可以闻到腥臭。
　　
　　“为了我，都是为了我……”猫妖捶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章壹欢心里也难受，尽管是别人的故事，但是亲眼看见，就像亲身走了一遭似的。事已至此，旁人很难去插手什么，安慰的言语也无多大作用。
　　
　　过了好久好久。他长吸一口气，站起来，同章壹欢道别。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也替我转告府上那位公子，我走了。”
　　
　　问到他有什么打算时，猫妖擦了一把泪，坚定道：“我道是他变心了，或是死了，却想不到是这个结果。不管如何，事情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
　　
　　两日来的相处，至此，分道扬镳。章壹欢回冥府，猫妖赶庆典结束后，出了鬼门关。
　　
　　满心都是沉甸甸的，连脚步都沉重得几乎迈不开。踏入冥府地盘时，看见满眼都是姹紫嫣红，异彩斑斓，忍不住想发挥一下自己的忧郁情结，好好叹一叹这一遭奇遇，憋了半天，终只是憋出一句，花常开，人不在。
　　
　　所庆那样的生离死别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章壹欢自我安慰，现在只是……忘了一些事情罢了，那些年代太久远，也不想去追究，现在只记得自己身边有个最亲的人——冷璇。还记得一个曾经最亲最爱，现不知在何方的冷椤。
　　
　　容不得他伤春悲秋时，蓝儿翘首看见他回来，奔上前大叫：“不好了，爷，少主他……他昏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大夫怎么说？”心不禁猛地跳漏了一拍。
　　
　　蓝儿被这一吓，慌了神，有些语无伦次：“从庆典上回来……少主等了一会爷，说不放心，说要去轮回海找爷……忽然就倒下了……这几年来，少主虽然身子孱弱些，但起码是醒着的，昏倒是头一遭……大夫说……说少主很虚弱……好像快、快不行了……”
　　
　　还没听蓝儿说完，章壹欢拔足狂奔，直闯流花居。
　　
　　听见脚步声靠近，冷璇睁开眼睛，动了动唇。“是不是又要急坏了？又准备给我灌百花药汤？”
　　
　　章壹欢在床边坐下，苦涩地笑：“你又知道了，当真聪明得厉害。”
　　
　　“可别再给我灌了。我说过了，喝多了会中毒，我上次就差点被你灌中毒了。”
　　
　　“你又不从来不给我说，我怎知道？要不是上次为救猫妖，我还不知道它有毒。每次递给你，你还喝。你都不知道拒绝？”
　　
　　冷璇叹口气。“我说过我不喝，你有好好听过一次么。”
　　
　　章壹欢哑了，想了半天，好像确实是自己不对，但还口硬：“那你就不能好好给我解释吗？我是你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人儿望着罗帐，很是无奈：“我不能说的还少么。我若说了那药汤有毒，你信么，依你的性格，还不亲自喝一口？说了总是害了你，还不如不说。”
　　
　　章壹欢脸色一僵，显然又被说中了心思。都说爹知儿心，为什么常理到了他和冷璇身上，总是倒了个儿？
　　
　　“我多少岁了？”冷璇问。
　　
　　章壹欢乐了：“病糊涂了？连自己几岁都不记得了。”说着动作轻柔地拢拢他的鬓发。“四百九十八了。”
　　
　　“是吗……那就还剩两年而已……不成你提前走吧，我知道你急着要找他。”
　　
　　“谁说我急了，我不急，说好了要陪你过五百岁。爹常教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然自己也要做好榜样了。”
　　
　　“是啊……是了。”冷璇颌首。“那孩子呢？找着人了吗？”
　　
　　“找着了。”没由来地一阵鼻子酸。“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那头佯怒：“要我救人的是你，现在反倒怪我来了。要不是听爹的，耗了元气，我至于躺在这里？”
　　
　　章壹欢赶紧道歉：“是我错了，别生气，对身体不好。之前大夫说什么不行了，我还担心你一昏就醒不过来了，现在会说会笑会生气，估摸着那是个庸医，说的都是屁话。你这身子快快养好。能救别人，一定有办法救自己？”
　　
　　“呵呵……救不了。”
　　
　　“胡说。”
　　
　　冷璇见他不信，长长叹一口气。“花程修罗的身体就是这样。到了五百岁，就寿终正寝了。神仙也救不回，也没有魂魄，地府见不着。”
　　
　　“你……你说什么……”章壹欢惊得霍地站起。“你……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爹你是听到了。我就不再重复了，多留些力气，说些有用的话，你也别一惊一乍的。”他睫毛抖动，气若游丝。“我本想着，到五百岁，你走了，我一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去了。没想到突然要救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猫妖，耗了本元，现在可能熬不到五百岁了……”
　　
　　“你……是为这个才叫我提早走的……你到现在还想着一个人躲起来安安静静地死掉。”章壹欢握紧拳头，脖子上冒着粗大的青筋，一脸躁红，胸中翻涌压迫得厉害，快要吐了一般。
　　
　　冷璇动了动，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嘴唇还在动：“你去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罢……不用担心我，我还不到时候……我只是困了。”
　　
　　章壹欢站着没走，再也没说话，呆呆地看着熟睡的冷璇那张素净的脸。一连好几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他就用手探一探冷璇的额头，没有发烧，又探一探鼻息，还有呼吸。
　　
　　一天，两天，三天……冷璇没有醒过，但他还活着，只是像熟睡一般。这一次，章壹欢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如他所言，什么都不做，静静陪着他，看着他，直到寿终正寝？
　　
　　不行。做不到。
　　
　　蓝儿端上一盘菜肴，急得直掉泪：“爷，你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你会撑不住的啊。”
　　
　　章壹欢只是摆摆手，继续握着冷璇的手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人。
　　
　　蓝儿抽噎着，放下菜盘子退出去。
　　
　　章壹欢迷迷糊糊的，想起了自己发烧那段日子，冷璇寸步不离守在自己身边。也不知道守了多久罢，可是总是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那时候他自己叫的，不是冷璇，是“冷椤”。
　　
　　如果这只是一场发烧，他守多久都愿意，只要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不吃不喝不睡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能醒过来。
　　
　　这一次，他已没有时间去逼自己接受新的事情，条件不允许，万一自己一走开，他就醒转，又或者没了气息……
　　
　　不敢想象。
　　
　　只能就地，急速地运转着大脑。
　　
　　章壹欢问自己，还记得些什么？他的记忆只延续到人间短短二十年，以及来到冥界后的五年。但奇怪的是，短短五年，仿佛胜过人间二十年，他甚至相信，就算不只是二十年，三十年，而是八十年，一百年，这五年都的分量都比它重。
　　
　　他问，这是为什么？
　　
　　蓝儿说：“这里就是爷的家。”
　　
　　因为二百年前他就属于这里的缘故？
　　
　　不对。那二百年前的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那是……因为有冷璇这个儿子的缘故？
　　
　　不对。人间也有亲人。有爹娘，有弟弟。可是就不见得这样思念。好像只要看见他们幸福，即便不在他们身边了，也可以的感觉。
　　
　　可是冷璇不行。一想到他会一个人消散，去到一个他不能跟着去的地方，而这个地方，连地府冥界都通不过去。章壹欢觉得不能容忍，不能接受，这是一种怎样深刻的恐慌啊……今后再不能见面了。
　　
　　“冷璇……”他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加大了力度，鼻管流下清清的泪水。
　　
　　




第十章

　　到了第十天，冷璇还没醒来。
　　
　　冷璇说过的，做过的，不断在脑海转悠。
　　
　　他低低地说：“爹在两百年前，不辞而别，可狠心。”他淡漠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气急了掀翻药汤时说：“你做到这地步到底图的什么？”他抱着九弦琴在漫天花雨中说：“一天抵一天，很快就过来了。”他对章壹欢怒目而视，冷笑说：“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离开二百年，我天天思念你，我能不知道？我岂能不知道？”
　　
　　“原来你真的知道，真的什么都知道。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知道了。我就是个混蛋爹爹，迟钝，死脑筋，钻牛角尖。什么冷椤？我也仅仅是记得一个梦而已，反倒是把最真实的你冷落了。”他自言自语。
　　
　　章壹欢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快受不住了，越是想放空脑袋，越是把事情想得不清不楚。在一瞬间，他的思绪近乎就要陷入死胡同，有了要搂着那人儿一起玉石俱焚的想法。
　　
　　无怪乎他以为自己要跳轮回海时，血瞳獠牙状大吼：“我绝不会让你再逃了去，与其这样，不如挖出你的心脏，吞了吃，看你还逃哪里去！”
　　
　　章壹欢轻声道：“你便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跟，绝不让你独自一人。”
　　
　　他把蓝儿召上来，吃了几口饭。
　　
　　“你照看好少主。我出去一趟。”
　　
　　蓝儿看他肯吃饭，本已喜极而泣，一听他要出去，放松的神经一下又绷起来：“爷要去哪？”
　　
　　“散心。”他说得极淡。
　　
　　他披了衣裳，走出冥府大门。彼岸花已经开到不知道第几季了，这一轮是紫黑色的，远远看，有种垂死的美感。
　　
　　一路走过去，菊花，牡丹，琼花，青莲……就跟当年一路走进来一样，一样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还记得那年，头一回见冷璇，他丝罗蓝衫，道一声：“爹，我们回家。”
　　
　　那时他还没这么虚弱的，看起来精神，只是阴沉了些。
　　
　　他想去一趟轮回海。还是那句话，轮回海可以看见自己最思念的人。他想去一趟，问问轮回海，自己最思念的，是不是冷璇。
　　
　　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一次听见冷璇说话，看见冷璇轻淡的笑颜。
　　
　　日复一日地看着他闭着眼，雪白的脸庞，他会疯掉的。
　　
　　再到奈何桥，还是那个鬼差，很熟络了，躬下身说：“怎么今天只有爷一个？”
　　
　　“不碍事，一个人自在。”
　　
　　鬼差侧了侧身，让了道。他来过几回，早就不用找人跟着了，是个放心人，热心肠，不摆架子。
　　
　　桥头的孟老婆子站起身拦住：“这里有碗热汤，喝了再去轮回海罢。”
　　
　　章壹欢侧目，说实在的，没胃口。但是孟老婆子不由分说，递过一碗热汤，他不接，她就一直递着。
　　
　　“喝罢，不是孟婆汤。这是回魂汤。”她再一低声，更显喑哑。
　　
　　回魂汤……章壹欢皱眉，对上她的眼神，终于接过来，狠心大口大口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除了头有点发晕，身子暖和些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味道也说不清是甜是咸，嘴里除了苦味，已经辨不出其他味道了。
　　
　　孟老婆子坐下，撇开头不再看他。
　　
　　章壹欢摇摇晃晃，往轮回海走过去，到了岸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
　　
　　倒影里，一道倩影渐渐成形……这容颜，不是冷璇是谁？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倒影，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倒影的“冷璇”缓缓张了嘴，悠悠然说：“还不错，投到知府家当少爷去了。”说罢一直很安静，再不开腔。直看到背景从亮堂变为暗黑，才拢了袍子，起身离开。
　　
　　“这是……两百年前的冷璇么。”章壹欢回过神。“他也在看轮回海？……看我？”
　　
　　水波一荡，黑夜变为白天，冷璇又出现在倒影中，穿了一件深蓝金华纹长袍，衬得他唇红齿白，映在水中，徐徐冉冉。他看了一会儿，张口叹：“看来是个聪明孩子，十岁就中了秀才。”又过了好久好久，他的神情很专注，看得入迷。
　　
　　“原来我走后的第一个一百年，他是这么过的……”章壹欢看得黯然。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因为不止第一个一百年，就连第二个一百年，他一样这么过来。
　　
　　刚看他投到一户贫困人家时，冷璇有些不悦：“怎么是个穷成这样，名字也好俗，叫章壹欢么。”又看了一会儿，眉头才舒展开：“也不错了，家庭和睦，虽然穷，但总算无忧无虑。”
　　
　　“当上米铺伙计了，也不错……”他舒心地笑。
　　
　　倒影中的冷璇看到了什么，章壹欢是不知道的。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猜测，也能约摸能知道他看到了些什么。
　　
　　突然“冷璇”噗嗤一声笑出来：“又睡过了。真是孺子不可教。”
　　
　　章壹欢也笑了，脑中回忆着自己一下子醒翻发觉已过正午，那股狼狈相。不过记忆似乎很久远了，任凭他拼尽力气，也只能想到一点点模糊的景象。
　　
　　两百年来，一天都没落下。他真的是每天都来，看着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喜怒哀乐，全写在他的脸上。或许忙，有时候来看两眼就走了，有时候则是一坐一整天，从天亮到天暗。
　　
　　从最初的只看不说，话语极少，到后面明显自言自语多了。也明显寂寞多了，才说出来解闷。冷璇好像活过来一样，会说，会笑。
　　
　　章壹欢这一看，尽管看的是快镜头，也是足足看了两天一夜。
　　
　　“回去吧。”他唏嘘。“兴许他已经醒了，在等着我呢。”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醒了，一定会差蓝儿来找，哪会悄无声息？
　　
　　好不容易，站起身，身子已经有些发麻了，没走几步，腿一酸，人软到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冷椤风华正茂时，追着罹青蒿喊：“爹。”
　　
　　到了后来，脸上有些不自然，改喊：“喂。”
　　
　　罹青蒿拥着他在床上欢好时，他攀着他的背，随着他的身体摆动，喊他：“青……蒿……”一整夜如是，第二天嗓子都哑了。
　　
　　赶了个清晨，五更天，两人起得早。罹青蒿为他披件衣服，柔声说：“让你不练武，身子弱成这样，一阵风都能把你刮到。”
　　
　　冷椤把獠牙露出来，龇牙咧嘴装腔作势：“再弱我也能在你背上留下抓痕和牙印，别人行么？行么？”
　　
　　罹青蒿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笑了，带点邪气：“好啊。那今晚我们玩点别的？譬如把你的爪子捆起来，把你的嘴巴堵住？”
　　
　　冷椤笑容僵了，张牙舞爪地威胁道：“你敢就试试看？”
　　
　　罹青蒿撩起他下巴，仿佛欣赏一件绝世古瓷，良久才叹息：“堵住嘴巴，就听不见你唤我名字，也不能吻了，不划算。”说罢一口吻住他。
　　
　　冷椤虽然不会武功，却好动得像只猴子，最喜欢在府前的琼花树上爬来爬去，摘一朵花藏在衣袖里，满身飘香。
　　
　　下人总要喊好几遍：“主子，晚饭准备好了——”才肯跳下来。
　　
　　两人踱步往府中走去，总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冷椤在前，罹青蒿在后。
　　
　　“冷椤。”
　　
　　“嗯？”他转过身。
　　
　　“花程修罗一直只有一个名字，冷椤。”
　　
　　冷椤点头说：“对。这是我族的传承，连武学、记忆、血统、姓名、身份地位，都一同传承，就好像整个灵魂都传承到下一代一样，唯独相貌，不尽一样。”
　　
　　“既然相貌都不一样了，肉体也不是那人，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这几句，罹青蒿说得几不可闻。“……那，以后每死一次，就改一个新名字吧。”
　　
　　“你不会不认得我么……”
　　
　　“我不会。不伦你变成怎样，叫什么名字，我都认得你……”
　　
　　冷椤笑道：“好。”
　　
　　时光荏苒，几年之后，五百年期限将至。
　　
　　罹青蒿扶着挺着肚子的冷椤，边轻声细语说：“小心点。”
　　
　　冷椤盈盈一笑，说：“没那么早到时候，都说人家十月怀胎，我们花程修罗，是二十个月。”
　　
　　“是了，现在几个月了？”
　　
　　“有十八个月了吧。”
　　
　　“十八个月了？我怎么记得才十六个月啊。”
　　
　　冷椤倾国倾城的脸上，笑容略略收拢。“青蒿……我真的希望……你能真心接受我。”
　　
　　“看你，较真了吧。我这不是逗着你玩么。”罹青蒿大笑。
　　
　　入夜，罹青蒿安顿冷椤睡下，替他盖上被褥。
　　
　　“今晚也不睡么？”冷椤半眯着眼，显然已经很困乏了。
　　
　　“不睡，就在这里守着你。”
　　
　　“青蒿……这具躯壳也快到时候了，你我都明白，这是不可抗拒的……只希望你到时候会好好爱这个孩子，就像爱我一样。”
　　
　　“对我你还不放心么，我是那般玩腻就甩的负心汉么？我若不爱了，当初就会离开你。”
　　
　　“我确实是不放心你，你若负心了倒好。”发丝微微蹭着那只粗糙的手掌。“就怕你太专情，太认真，我怕你逼得自己太辛苦……”
　　
　　“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的玄柳阎罗。只要我想克服，没有我战不胜的难关。好了别想太多，睡吧。”大手在他半闭的眼睑上轻轻一抚。
　　
　　到了大半夜，罹青蒿被一阵呻吟惊醒。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第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生子情节~慎入~~
　　“好像……唔，好痛……”他痛出一额汗，死死攥紧罹青蒿的手，忍不住骂了句：“杀千刀的，比挨了剐还痛……”
　　
　　“别胡说，你又没挨过剐，再说有我在谁敢剐你。”
　　
　　冷椤既痛着喘，又强笑道：“挨剐更痛快些……起码在外面，现在痛在里面，直想找把刀子把自己肚子剖开……”
　　
　　“静说胡话，忍着，下人们到了。”说罢起身，威势喝声：“马上准备给主子接生。”
　　
　　一群下人忙应声，手忙脚乱各就各位。接生大夫对罹青蒿说：“爷，要不您先出去？一会儿怕是会弄得很脏。”
　　
　　罹青蒿盯着床上痛得翻滚的人，紧咬牙关：“不过是血罢了，在我族眼中跟清水没什么两样，想要多少有多少。”一把揪住大夫说：“你给我好好干，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是，是……”
　　
　　罢了又走回床边，握着他的手。“冷椤，跟我说说话，跟我说着话，你就不痛了……”
　　
　　冷椤一边呻吟，一边说：“我……我痛死了也不会闭上眼睛……就得看着你……我知道这孩子一诞下，冷椤就不再存在了……”
　　
　　手上的力度攥紧，又重重吸入几口气：“你说过……这次过后我就换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大夫说：“主子，用力，看到头了。”
　　
　　冷椤惨叫一声，喘几口，冒着冷汗道：“该死，早知道应该听你的，好好练武，也不至于这般……”
　　
　　“看这里，别低头，不怕，痛就抓我。”罹青蒿好声相劝。
　　
　　“这孩子出来后，只怕受我影响，体质不会很好，你……你定要他好好练武……”
　　
　　“主子，少主的头出来了……”
　　
　　冷璇抓住床单，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夫满头大汗，愁眉苦脸道：“爷，主子怕是……撑不住了。”
　　
　　“孩子呢？”罹青蒿急问。
　　
　　“还差一点。”
　　
　　“用刀吧，青蒿！”冷椤挣扎着说出来。“一定要让这孩子出生，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还不想就这样结束，我还想……同你……生生世世……”呼出最后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冷椤！”罹青蒿再也坐不住了，大喝一声：“拿刀来！”
　　
　　一个下人答声：“是！”赶紧去取刀。
　　
　　不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冥界。
　　
　　湿漉漉，幼嫩的粉色皮肤，额上有漩涡状的花纹。罹青蒿为他取名冷璇。也是花程族上，第一个不是叫作冷椤的修罗。
　　
　　冥府再过多少年，还是冥府。一如既往种满了冷椤最爱的花。花总是败了又开，府上似乎一切如旧。
　　
　　少年冷璇小心翼翼地给虎着脸的罹青蒿奉上一杯茶。“爹，我知道错了，再不敢偷懒了，你别生闷气，你打我吧。”
　　
　　罹青蒿长叹一口气，咕咚把茶喝干，不说话，回房休息。
　　
　　第二天五更不到，就听到门外传来嗖嗖的练剑声，轰隆隆的术法运作声。冷璇回头看见门前的罹青蒿，神采飞扬唤一句：“爹！”
　　
　　那个长发飞扬的瞬间，仿佛早已在梦中百转千回。只是——人不依旧。
　　
　　冷璇到了一百岁，记忆就复苏了，明白这个养大自己，对自己严厉又慈爱的人，不但是爹，还是自己的爱人。
　　
　　第一次吻他，冷璇全身都在抖。罹青蒿搂着他，默默地看着他颤动的睫毛，额上的漩纹。
　　
　　“青蒿……”
　　
　　声音也不是那道声音了。再也不是那个人了。
　　
　　罹青蒿一把推开他，皱紧眉大步走出冥府。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如何接受冷椤的，只记得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并且一次比一次艰难。
　　
　　趁深夜，冷璇睡着了，他又偷偷走回他的床边，守着他。
　　
　　“青蒿……你不喜欢我叫你青蒿是么。那我还叫你爹吧，不要走，不要讨厌我，不要……”其实冷璇只是装睡罢了。
　　
　　“我不走，你好好睡。”
　　
　　“爹，我怕。”冷璇攥紧了抚摸着自己的那只大手。“你给我唱首曲子吧。”
　　
　　“好。”罹青蒿深深地看着他那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用低沉的嗓音轻轻唱：
　　
　　“府上花开，影憧憧。虚空了那时，永远了今后。吾长在。那时了白黑，今后了黑白。
　　
　　汝何在？白黑了青丝，黑白了坟头。花再开。一断青丝了烦愁，未料坟头……”
　　
　　从他爱上的第一个修罗少年，到冷椤，再到冷椤，再到冷璇。五百年，又五百年，再五百年，每隔五百年，他的心就要死一次，然后一点一点地粘合，等待下一次心碎。而比这更残酷的，是还有无限个五百年。
　　
　　有时候罹青蒿一个人喝闷酒，心里就在想，这样是不是太累了，爱得太累，太辛苦。
　　
　　冷璇又长大了一点，随着罹青蒿对他的若即若离，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
　　
　　“今日我有事要忙，爹你先用膳。”
　　
　　“你也别忙太晚。”
　　
　　在走廊尽头相遇，不咸不淡的对话，然后两人分走两头。在一起吃饭，已经成了一种奢侈。
　　
　　自打过了一百八十岁后，冷璇每次外出办事，都把罹青蒿带上。
　　
　　出去就专往鬼门关，奈何桥，轮回海，好几个地方跑。
　　
　　“这水鬼做了一百八十年的水鬼，一直不肯找替身，现在要位列仙班了，可他就是死活不肯，非要回去继续当水鬼。”冷璇指着一个正向鬼门关走去的魂魄。
　　
　　“哦？这倒有趣得紧，查出个究竟没？”罹青蒿问。
　　
　　冷璇挥挥手，一个年轻判官拿了本书，上前来解说：“查出来了。水鬼说，他的爱人前生做了孽，化作了水里一片浮萍，被他认出来了，他决定就陪着那片浮萍，直到它刑满，再和他一起投胎。”
　　
　　“水上浮萍那么多，他怎么能认出来？”
　　
　　“水鬼说，在他扯住一个人的腿，正要拉下来做替身好投胎时，那片浮萍沾在了他眼皮上，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耽搁了一下，替身就跑了。”
　　
　　“要说，那么多浮萍，为什么唯独那一片浮萍蒙了他的眼呢？他说，他能感应到那股气息，就确认了，再没动过找替身的心思，那一片地儿的水鬼也就他一个，那镇上也再没发生过水鬼害人的事件。他不知不觉立了件功德。”
　　
　　“哦。”听者闷闷应一声。
　　
　　又走了几圈，走到奈何桥边上，二人没上桥，沿着河岸一直走。两旁的水声越来越响，还有老旧木板的咯吱声。
　　
　　不远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停靠在岸边。冷璇引着罹青蒿上了船。在船头，看着缓缓的清流，罹青蒿无声叹息。
　　
　　冥河，摆渡人。
　　
　　摆渡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看来有六七十，但说话中气很足，态度也板正，不卑不亢。
　　
　　“少主和爷想到哪里看？”
　　
　　“驶近奈何桥，在河中心停着吧。”冷璇命令道。
　　
　　罹青蒿闲暇无事，看桥上的魂排着队领孟婆汤，一口喝干，有条不紊地踱向轮回海，忽然心血来潮，开口问：“你在这儿摆渡多久了？”
　　
　　老翁含糊：“记不清了，太久太久了。”
　　
　　“多久？”
　　
　　“实在要说，那就久到孟婆还是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时，我就在了。”
　　
　　“这着实久。”冷璇忍不住笑这话说得形象。就连罹青蒿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那老人家是因何留在此摆渡呢？”
　　
　　老翁抽一口旱烟，眯眼瞧向桥那头。“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那孟婆，是我家那老婆子。”敲了敲烟灰，慢悠悠地继续说：“我家老婆子啊，温柔娴熟，秀外慧中，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倔。我比他早走。下来后投过两次胎，等到她接手孟婆的职务时，一眼就认出我，非拉着我说我是她的守权哥。我说，我不认得你啊。”
　　
　　“哎，后来哟，她哭闹着说我负心了，我变心了，不记得她了，从此再不理我，不跟我说一句话。再后来，听说缺个摆渡人，我就跟这儿耗着了。”
　　
　　冷璇不解：“为什么？你记起她了？”
　　
　　“开玩笑，记忆这玩意儿是能被这么一闹二闹记起来的吗？”吐个烟圈，哼哧笑一声。“其实她不知道，经她这么一闹，我早就看上她了。一是被她当年的漂亮皮壳子迷得神魂颠倒，二是看中她那痴情劲儿，现在这么好的女人，难找喽。”
　　
　　“耗着耗着，就这么，人也老了，老了就更记不起那些情情爱爱了，只知道她便是不搭理我，我也愿意这么守着她。”
　　
　　“人呐，就这么简单。不记得的，可以不记得，但不喜欢了，可以重新喜欢嘛……我说两位爷，能不能当个说客，叫那老婆子别研究什么还魂汤了，老头子就是不靠那玩意儿，一样被她迷得死死的。”
　　
　　冷璇试探般看向罹青蒿，只见他笑得云淡风轻，道一句：“尽人事。”
　　
　　




第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欲看HE请到这章止步。欲看BE可以继续。睡去了~起来接着更
　　这十年来，冷璇领着罹青蒿，走遍冥界大小角落，听遍不少传奇。
　　
　　以往同冷椤在一起，不过赏赏花，谈谈情，日子也过得很快。同冷璇这么四处闲逛，听故事评人生，也是过得很快。
　　
　　只是罹青蒿依旧不碰冷璇，冷璇也依旧叫他爹。
　　
　　人间遇上繁华盛世，饿死的战死的少，也不起什么命案子，过了新春，冥界萧条甚多。冷璇闲了，窝在书房里看书，罹青蒿就在府中作画。
　　
　　冷璇去翻看过，一幅一幅，全是冷椤，第一次知道原来以前的自己是这般模样，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一对比，现在的自己可平凡多了。
　　
　　以前的自己？可以这么说么？他黯然。不是。在罹青蒿心目中，冷椤已经死了，现在的是冷璇。可是他想不通透，自己到底哪里不是了？冷椤记得的，自己通通记得。记得罹青蒿在耳边的呢喃轻语，记得罹青蒿的永生约定，记得罹青蒿的每一个小喜好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在他心底，满满的，全是对罹青蒿的感情——不是亲情，是真真切切的爱慕。
　　
　　这种曾经得过如今又失去，还死死压抑着的巨大空洞，真叫人发疯，人间大概管这种情感叫嫉妒。是的，他嫉妒过去的自己，嫉妒得直想撕碎这满桌子的冷椤肖像。
　　
　　罹青蒿搂着个酒埕子进来，看见冷璇手上燃着火，一双眼睛通红通红，不由扔掉酒瓶，猛地喝出声：“你做什么？”
　　
　　冷璇转身，朝他露出了獠牙，掌心一摊，冲天的火苗落在桌上的画像上，产生连锁反应，四处蔓延。修罗之怒火，何其厉害，满桌的画卷眨眼就被吞噬个一干二净，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罹青蒿的眼珠也绿了，头发四处散开，长长地铺在地面。双掌合起又缓缓分开，抽出一把翠绿柄身的柳叶细剑。当早已因嫉妒而异血的修罗扑上前去，绿眼阎罗挥剑，把汹涌而来的火焰打得支离破碎。
　　
　　从屋内，一路战至屋外，卷起满园的鲜花绿草。下人们早已经不知所措，四下逃散，免得飞来横祸。
　　
　　冷璇压倒罹青蒿，跨在他身上亮出锋利的爪子。痛苦地扭曲着面容，在他身上留下数条抓痕，边竭斯底里地质问：“不论是认出了浮萍的水鬼也好，死缠烂打留在冥河的摆渡人也好，变了形体也好，忘了也罢！他们最终都可以接受对方，一直爱下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不肯爱上我？为什么？”
　　
　　罹青蒿抵着他的爪子，眼白处布满血丝：“我曾经接受过，也曾经爱过。亲眼看着曾经深爱的人死去，给我丢下一个婴儿，告诉我养大后可以拿去爱。爱四百年，又死去。”
　　
　　翻身反压，剑光与修罗之爪几轮短兵相接，溅起火花。“如果你是我，你可以坚持多少次？就算这一次我爱上你，接受你，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玄柳剑用力一撞，听得冷璇发出一声哀叫，两截修罗之爪断落在满地碎花上。
　　
　　“你以为感情是什么？感情不是玩具，感情是每个五百年辛辛苦苦酝酿出来的！”
　　
　　冷璇的爪子褪去，右手手背上两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同时流着的还有眼角两道赤红的泪痕。
　　
　　“为什么收起爪子？”罹青蒿有些癫狂：“你在干什么？再不认真些抵抗，真会死在我手上。”
　　
　　在他身下，冷璇哑声道：“我还是不想放弃，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弃……我努力过了，我看遍冥界光景，看过人情冷暖。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我想让你也看一看，有些人，可以在一念之间留住，有些情，真的在转念之间就消散无踪……我不想是后者，我不想这样结束，你明白吗？”
　　
　　“我想同你……生生世世啊……青蒿……”
　　
　　罹青蒿手一抖，就连玄柳剑都握不稳了，仿佛两道声音，冷椤和冷璇的，重叠在一起了。
　　
　　“我说过，修罗没有那么多尊严面子，想要便是死也会缠住，然后你说，承君一诺，望守一生……”冷璇哽咽，断断续续说下去：“我也说过，我的相貌会变，我的声音会变，我的喜好我的性格会变，但你说，不论我变成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你都认得我……”
　　
　　罹青蒿卸去力道，颓然退向一旁，眸子上的绿色缓缓褪去，浑身颤抖得厉害，嗓子也哑得不像样：“既然什么都不一样了，又怎会是同一个人？”
　　
　　冷璇凄然，他果然还是接受不了，不由得苦苦一笑。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说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了。遂捂着流血的右手，站起来往府内蹒跚走去。
　　
　　“不论我如何改变，有一件事永远不变——花程修罗爱着玄柳阎罗，我爱罹青蒿，生生世世，只爱罹青蒿。”
　　
　　那一战，让体质本就不强的冷璇元气大伤，并且高烧卧床。
　　
　　那一战之后，罹青蒿把自己锁在房子。冷璇烧了多久，他就锁了多久。等冷璇快要退烧了，他也出门了。
　　
　　冷璇在迷朦中听到下人在耳边喊：“不好了，不好了，爷好像跳进轮回海了——”猛然惊醒，披了衣服，饮了药汤强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冲出冥府。他动着嘴巴，好像在呼叫。
　　
　　章壹欢听不清，梦做到这儿他就惊醒了。醒来后第一声叫的是：“冷璇！”爬起身，四下张望，自己不在冥府，在轮回海旁。
　　
　　孟婆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旁，阴阳怪气道：“小伙子，你可醒转了。哦，不对，该改口叫你阎王爷才对了。”
　　
　　他坐起来，甩了甩头，绿着一双眼珠狠狠问道：“刚才那是什么。”
　　
　　“嘿嘿。那是你喝了我的回魂汤后，恢复过来的记忆。”孟婆咧嘴，一排黄牙阴森森的叫人发怵。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给我说清楚，否则，叫你魂飞魄散。”
　　
　　“哦哟，苏醒了的阎王爷，气势就是不一般呀。”孟婆打着哈哈，倒是一点都不害怕。“想来着回魂汤还不够完善，你还有些事儿没记起来吧。两百年前，你放在老婆子这儿的东西。”
　　
　　“是什么？”从章壹欢身上散发的煞气咄咄逼人，当真不是以前那个混混人间不知世情老实汉子了。
　　
　　“是几句话。”
　　
　　“什么话？”
　　
　　孟婆说：“两百年前，你到老婆子跟前，问我：‘喝了孟婆汤是不是可以忘却一切？’我说是。你又问：‘跳进轮回海，我是不是就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道：‘那是自然。投胎轮回，重塑新生，自然肉体也不是那具肉体，魂魄也不是那缕魂魄。’然后你说：‘好极了，好极了。’，又对我说了几句话。”
　　
　　两百年前的罹青蒿站在桥头，面向冥河。他看着一个方向良久，才哑着嗓子对孟婆说：“如果以后有一天，我回来了，你能不能对我说几句话？”
　　
　　“告诉以后的我，我这一趟去人间，想好好看一次人间风景，品味七情六欲。如果我回来了，必定装着满脑子的人情冷暖，叮嘱以后的我，千万不要忘了人间的体验。”
　　
　　“然后告诉以后的我，如果我走了人间一趟又回到冥府，又爱上了冷璇，那就接受他。”
　　
　　章壹欢仿佛感到罹青蒿酒在自己面前说着话。
　　
　　“我已不是我，他也不是他，我们的肉身都已经毁坏了。如果这样他还爱着我，我也爱着他，我们就有共鸣。”
　　
　　“两百年前阎王爷交托给老婆子的话，今天已完完整整转述。任务完成喽。”孟婆拍一下大腿，背着手往奈何桥走去。
　　
　　章壹欢定了定神，唤住她：“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孟婆回身，指向冥河远方，那一叶飘摇的轻舟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章壹欢随她的方向看去，依稀记得那年，两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一身衣衫飘摇。蓝衫人微微侧头看向绿衫人，眼中那股情意就像百花药汤的汤羹，浓得化不开来；而绿衫人微微一笑，笑容看似浅淡，却风情正好。
　　
　　冥府内，冷璇扶着琼花树的树身，看向南面。脸色虽然白，眼中却是有神的。适逢花开更替，风带走残败的花瓣，光秃的枝叶上，马上如雨后春笋般抽出几朵新苞。
　　
　　看见一道人影由远至近，他的脸上扬起了期盼，渐渐衍生出笑意。
　　
　　那人归来，正是府上花开正艳时。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