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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乡下孩子（上）

　　正午，夏日的阳光正烈，三伏的天气即使把冷气开到最大也依旧让人耐不住的烦躁，衣衫尽透。烈日在车窗外一晃一晃的的烤著眼睛，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汽车里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可还是阻止不了额头上落下的汗水。
　　纪宁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使劲拉了拉衬衫的衣襟，只盼那粘腻触感的衣料不要贴紧了胸口，心里说不出的烦闷，他抬头瞄了一眼後视镜，正巧看到沈随秋在後座上拉著许静的手，挡在金丝镜片後面的眼睛微微透出一丝不满和无奈，心里竟觉得一痛。
　　“随秋……这山里的地方条件一直不好，当初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让小旭住在这里的……”许静似乎有些紧张，窘迫的握紧了自己的衣角，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是我让你们受苦了，静，这些年，你为了我一个人带著孩子，我哪里有什麽资格怪你呢？我只是怪我自己，竟然让自己的儿子住在这种地方。”沈随秋满眼的痛惜，拉过许静的右手，轻轻凑到自己的嘴边，吻上女子无名指上的那枚老银戒指。
　　清末的京工式样，大气古朴，银环上一个大大的圈儿，并不合现代人的审美，只是像沈家这般古老保守的大家族却是祖传了数代的家传，自然有不一样的意义。
　　许静今天穿了一身淡红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加上脖子上的白金项链，与那老银戒指交相辉映，更加显得清新脱俗，气质高雅。
　　走完了荒无人烟的柏油公路，乡间年久失修的土路越发难走起来，汽车颠的厉害，咚咚的发出剧烈的声响，像是要把人颠散了架一般。
　　纪宁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叹息，那枚他觊觎已久的戒指终究是没能套上他的手指，记得当初年少气盛，对沈随秋情意正浓的时候，他也曾意气用事的跑到沈家大宅里，偷偷拿了那枚戒指戴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惜，那戒指终究是太小，他只得勉强套在小指上。
　　本就是许给长房媳妇的东西，他一个大男人，果然是不合适的。
　　沈随秋不是不知道纪宁的心意，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纪宁心里想什麽，只要一个眼神他便猜得出七八分，只是感情这东西终究是勉强不得的，更何况，沈随秋完全没有同志的倾向，他们两人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待到後来许静甫一出现，更是绝了纪宁的心思。这女子出身低微，不过是一个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小小女大学生，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小妹。性子坚毅果敢，雷厉风行，不输男儿，全然不似那些大家闺秀，有一股子路边野百合的韧劲和张扬。
　　许静生命里的头二十年都用来和贫穷学业做斗争，至於最近这六年，则统统陪给了沈随秋，也是斗了一路，称得上心力憔悴，比那之前的二十年过的辛苦了许多。和沈随秋的未婚妻斗，和沈家的老爷子斗，和沈随秋的父母斗，期间还生了孩子，攒足了沈随秋第一家公司的启动资金，连纪宁也不得不承认，许静当真是个奇女子。
　　汽车驶过了坑坑洼洼的山路，在村门口停了下来，再往里走，就是条条泥泞的小径，车子是开不进去了。纪宁有些不放心的把自己开来的BMW停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面，心想别被人使坏，刮花了车门，听说这穷地方的人大多都有仇富心理。
　　“纪宁，谢谢你送我们过来。”许静下了车，率先和纪宁握了握手。
　　这女子刚与沈随秋交往的时候，便已知道纪宁那点小心思，说起来已经算得上是思想开明，性情大度的人了，对纪宁从来都是礼遇有佳，从未显出过半分轻蔑和敌意。
　　想当年，纪宁的亲妈可是没少折腾现如今纪家主内的那位的，只可惜那女子骄横了一辈子，却是连儿子都看不起她的，比这位许静，功力差的远了。
　　“都是自己人，嫂子客气什麽。”纪宁微笑著道。
　　“车子先停在这里，你们家还没到吗？”沈随秋皱紧了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颇有些不适应的样子。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又是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穿了正式的西装革履，格外闷热。倒是纪宁之前为了认路来过一趟，有了经验便只穿了件旧衬衫，牛仔裤和帆布鞋，反而惬意的多。“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吧，後面还有一段路要走。”许静看著沈随秋热的嘴唇发干，一直喘著粗气，多少有些心疼的。
　　只是沈家家教森严，沈随秋多年的习惯反倒是不容易改的，抿著嘴，终究是摇了摇头，不肯失态。
　　“死要面子活受罪。”纪宁噗嗤笑了起来，纪家终究是与沈家不同，人人都知道纪家是暴发户走黑道的出身，这礼仪气度的训练比不得沈家的严苛，松垮了许多、
　　许静也是随声附和著，终究是劝动沈随秋脱下了那一件厚重的西服。
　　三人继续出发，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许静父母的住处。
　　身後跟上了无数亲友和看热闹的村里人，看得三人都是尴尬。
　　小地方从来都是藏不住事的，这边厢纪宁的车刚进村门口，整个村子恐怕便都知道，许家大丫头那传说中的厉害女婿来了。
　　只是这一来，却是有两个大小夥子，都是又俊秀又高大的模样，这麽并排一站，竟让人一时间分不出哪个是许家大女婿来，可让人猜不透啦。
　　戴金丝边儿眼镜那个斯文大方，年纪看样子也要大一些，眼里尽是吃惊的神色。
　　另一个个子略微矮一点的也是一副年轻有为的样子，只是表情似乎活泼些，神色也从容。
　　许静看著那些人滴溜溜猜疑的眼光，也是怕这里面万一有人误会，若是说了些尴尬的话反而不好，因此一把拉住沈随秋的胳膊，低声道：“走吧，爸妈在等著咱们呢。”这说著，脸色已是潮红。
　　当初决意把孩子生下来，许静怕家里阻拦，谎称已经和沈随秋登记结婚，只是男方家里有些古怪习俗，且沈随秋工作太忙，不好调停时间才把婚宴省去。随後她又在村子里摆了宴招待了各路亲戚，办的大张旗鼓，摆明了理直气壮的意思，也是为自己壮壮胆，毕竟那些年岁，许静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见到沈随秋一面，独自一人怀著孩子硬撑著，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是怎麽熬过来的。
　　村子里的婚宴上许静自然是又找了理由推脱，总算是把这缺了新郎的婚礼混过去了。可毕竟这麽多年过去了，村里人哪能不起疑，背後里嚼著舌根子的，免不得有些刺耳的话传到许静爸妈那里，两个老人家也是十二万分的疑惑，怎麽也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姑爷到底是个什麽三头六臂，竟然忙到连婚礼都没时间准备。
　　沈随秋见到许静家的小院子，终於忍不住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或许是长这麽大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吧。
　　小小的农家院子，用参差不齐的花岗岩垒成石墙，小院子里种著蔬菜水果，再然後就是一栋小小的平房，红瓦木门，门上还挂著镰刀和晒干了的玉米，瞬间让沈随秋有种看到古装片的感觉。
　　夏天本就炎热，蚊虫又多，更显得此处的脏乱，让沈随秋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听到门外的闹闹嚷嚷，许静的父母这才赶了出来。也不过是年近五十的老人，却显得满面风霜，看起来要比沈随秋想象中的老上很多。想来辛苦操持了半辈子，靠著手下的几亩薄田养活了四个孩子，供了两个孩子上大学自然是极不容易的。
　　老人家都是极朴实的人，看著眼前拉著许静手的沈随秋相貌英朗，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高贵矜娇，踩相信女儿是当真嫁了良人。想到这几年村里的闲言碎语，女儿偶尔回来时郁郁寡欢的神情，他们二人暗自吞下的苦水，外孙受过的欺负，一时间百感交集，流下泪来。
　　许静也是眼圈发红，哽咽著叫了一声“爸妈……”
　　沈随秋攥紧了许静的手，越发心疼她为自己这麽多年来的坚持，又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六年，竟一时颇有些怨气，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发泄，也是微微红了眼眶。
　　“大娘大叔，小旭呢？怎麽不见他在啊。”这边厢几个人相对垂泪，纪宁却是没有那麽多感想的，他这一次来反而是想见见传说中的“小随秋”，只想看看这沈旭可是长成了沈随秋当年那副模样？这麽多年过去了，若是能再见一次，想来也可安慰了这苦恋的相思吧。




第一章 乡下孩子(下）

　　正说著，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把拱进许静的怀里，也不说话，气势汹汹的瞪著沈随秋，小兽一般的浑身充满了一股子警惕的气息，敌意不言而喻。
　　几个大人都是一怔，他们这一路走来，闹出了那麽大的动静，自然少不了几个小孩子跟著，这孩子便在其中之一，只是几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竟无人发现这便是沈随秋六岁大的儿子，沈旭。
　　看这孩子有些怕生的样子，许静怕沈旭再说出些什麽尴尬的话来，急忙带著沈随秋和纪宁进了屋子，许静的父母上前打发了看热闹的乡里乡亲也跟了进去。
　　纪宁颇有些失望的盯著沈旭，这孩子完全没有沈随秋小时候的样子，又瘦又黑的样子，骨架高大，没有半点文雅清秀的气质，乍一看反倒像只野猴子似的。沈随秋小时候是可爱而内敛的，举手投足都带著点文秀的书生气，可这孩子却是野性外露，透著股小豹子般的凌厉气势。
　　唯独黑白分明的眼睛，流转间还留有一点沈随秋式的干净神韵，加上孩子的纯真，总算没让纪宁彻底失望。
　　可以看得出，沈随秋也是有些不悦的，想来也是没想到，沈家的长房长孙，竟完全被养成了乡下野孩子的模样，更下定决心，这一次定要把孩子接出去。
　　“小旭，快叫爸爸。”许静拉著儿子的手，有些局促的催促道，她这些年多在外面打拼，也是顾不得孩子的成长，偶尔回来看望，自然知道沈旭的成长早已偏离了沈随秋和自己的期待，却也是力不从心，此时免不了有些紧张。
　　纪宁看著这两夫妻，心里也是哀叹了一声，许静一贯性格强势，哪里有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候，正是真心爱惨了沈随秋才会接二连三的失态吧。
　　沈旭仰头和沈随秋对视著，许久才扭头对许静说道，“妈妈，我不是没有爸爸吗？”这一句简单的孩子气的话竟是让在场的人都是心里一痛。
　　沈随秋眼里掠过一丝伤感，走到孩子眼前蹲了下来，慢慢把沈旭抱进怀里，喃喃的说著“对不起。”
　　许静也蹲了下来，一家三口就这样，在一个简陋的小屋子里抱头痛哭起来，让纪宁在一旁看著心里发酸。
　　慢慢平衡著自己的心态，纪宁转身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点著了一根烟，想到沈随秋一贯的从容优雅和此次寻子之行无数次的窘态，心里竟是有些酸的。生活从来都比电视上的肥皂剧更狗血，他这个被炮灰了的配角或许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他就算想当第三者插足都没了分量，真真郁闷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纪宁抽完了手里的烟，百无聊赖的又点了一根，抽了一半，便听见身後传来了脚步声，随即肩上便被人拍了拍。
　　“纪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沈随秋犹豫了半天才继续说道，“我是绝不可能再让小旭住在这里了，而且小旭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想把他接回S市。”
　　纪宁皱了皱眉，“你和家里断绝了关系逃出来，後面光是要抵挡沈家的报复恐怕就不容易，哪里有时间照顾小孩子？何况你们的公司刚刚起步……”说到这里，纪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顿时怔住了，“你，你总不会是要让我帮你照顾沈旭吧？”
　　沈随秋皱紧了眉，嘴唇深抿著，像是下了极大地决心才继续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帮我照顾一下小旭，等我把公司撑起来以後再把他接回来。”
　　“可是……可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这种情况怎麽能带著孩子呢？再说，你妈这麽多年不是一直盼著抱孙子吗？你把沈旭带回家去，她一高兴，总会帮著你说话的吧。”纪宁多少有些意外，毕竟就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和一贯作风“开放”的老爹，真把沈旭带坏了，他到哪里找一个儿子陪给沈随秋。
　　“哪里有你想的那麽简单。”沈随秋冷笑了一声，“沈家长房就我一个，可其他的旁支我这一辈的男子客不少，我这一离开，等於自动让出了继承沈家家业的权利，其他人都摩拳擦掌的想要争权呢。这当口，我若带著沈旭回去，只怕还没有等到老爷子的承认就先被人弄死了。”
　　纪宁一时哑然，他倒是当真没料到大家族里还有这样的纷争，心里转过数念，终究是想不出还有谁比较适合照顾沈旭。
　　“我不知道沈旭要在你那里呆多久，但是我希望在我能自己拿回沈家长子的地位之前，不要让别人知道沈旭是我的儿子。”沈随秋知道这事颇有些为难，但此时这种局面，除了纪宁，他委实不知道该找谁好了，虽说纪宁并不算什麽最好的选择，但却是他此时唯一的选择。
　　只要纪宁会真心实意的照顾沈旭，而不会以此为要挟做任何不利於他的事情，只有纪宁肯为他担这般大的风险，便是他日後失败，也会拼命保沈旭一生周全。
　　纪宁瞪大了眼睛，这怎麽可能？
　　平白无故，让他领著这麽一个半大的小子回去，还不让他解释这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还不知道那些小报记者们要怎麽写呢！
　　沈随秋看纪宁仍不肯松口，心里著急，一把拉住了那人的手，咬牙道：“我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纪宁，我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背水一战了。这些年来，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你了，纪宁，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
　　从沈随秋的手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纪宁就知道自己是栽定了，他这一辈子还从未拒绝过沈随秋的请求，心里一阵一阵的恍惚，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本能的开口，“好吧，只要你不怕我把你儿子养弯了就好。”
　　这一句话却是说的沈随秋心里一颤，顿时松开了握住纪宁的手。
　　纪宁这才回过神来，心也渐渐冷了。
　　枉他从小就被“阅人无数”的老爹耳提面命了二十多年，却败在了这麽一个小小的美人计下，所谓爱上了就输了果然是真理。
　　“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爸这人又比较不注意……我怕……”纪宁吞吞吐吐的说著，看似只是在推诿，实际上却是在给沈随秋台阶下，他终究是不忍沈随秋在他眼前尴尬的。
　　沈随秋深吸了一口气，也是感动纪宁的体贴，轻声道：“如果真是那样，也只能说是这孩子的命！纪宁，沈旭也该上小学了，你能不能出面，让他去上寄宿制的学校，这样对你和记伯伯也方便，对沈旭也比较有好处。我刚才打听过了，这孩子从来都很懂事，虽然现在年纪还是小了点，但是住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也好，两全其美。”纪宁点了点头，木然的看著沈随秋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心里疼的发麻，这男人永远这般不动声色的在他心里戳上几百个窟窿，却是甘之如饴。
　　苦笑了一声，还能说什麽呢？
　　他早就认命了不是？




第二章 小孩难养（上）

　　算算日子，自纪宁把沈旭送到某贵族学校已经半个多月了，为了躲避那些烦人的小报记者，他也只能极没骨气的天天缩在公司里，连家都不怎麽敢回，结结实实窝囊了一把。
　　外面传的纷纷扬扬，难得惊动了纪寒年也八卦的跑来问纪宁沈旭他爹到底是谁，完全没有一副父亲的样子。
　　“哎，这孩子到底怎麽冒出来的，不会是你自己生的吧，要是真有了这技术你怎麽也要跟你爹分享分享吧，我让你宁叔也生个出来。”纪寒年叼著香烟，痞里痞气的坐在自家儿子办公室的沙发上，两条腿慵懒的搭在茶几上，全然没有一副老板的样子。
　　纪寒年生纪宁生的早，到如今也不过四十刚出头的年纪，相貌又是英俊，十几年了也未曾显老似的。只是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平日里不觉得什麽，可若是生起气来，就会显得格外狰狞。
　　这般年轻便白手起家的赚下了这麽一大笔家业，纪寒年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却是比谁都精明，道上不少和他熟悉的人都戏称他一句“老狐狸”。
　　纪家的公司靠的是黑白两道的营生起家，赚的是玩命的黑钱，直到後来，纪寒年决定收手，壮士断腕似的舍下了不少生意才彻底将纪家的公司漂白，在商界也称得上是一段传奇。
　　不过纪寒年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打压同行，吞并企业都是做熟了手的，也因此结下了不少仇家。偶尔甚至会有买凶杀人的时候，不过纪寒年功夫好，人又狂，从来没把那些三脚猫放在眼里。
　　“你就别瞎猜了了，”纪宁翻了个白眼，恨不得一脚把纪寒年踹出去，“宁叔呢？你今天怎麽有时间来烦我，也不去腻著他。”
　　“就是舒文让我来问你的，我靠，老公的而儿子竟然比老公还让他上心。”纪寒年骂骂咧咧的弹掉手里的烟灰，右手一个不稳，弹到了昂贵的手工皮质沙发，看的纪宁瞳孔一缩，眼看就要发火。
　　“哎哎，那孩子不会是沈随秋的吧。”纪寒年见纪宁脸色不好，连忙转开了话题。
　　纪宁被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顿时相对无言。
　　自己老爹哪里会不了解他的性格，心里恐怕是早有了答案，只等著来这里和自己摊牌的呢。
　　“我说你贱不贱啊！帮人家泡妞、开公司、离家出走，现在竟然还给他带孩子！你他妈是他保姆啊！”纪寒年这辈子最受打击的事情不是自己竟然多出个儿子，不是自己到处留情，害惨了宁舒文，不是自己儿子竟然随了自己，也是同志，而是他纪寒年生出来的儿子竟然是个0号，还偏偏爱上了一个直男。
　　纪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眼里却没有半点懊悔的意思，只轻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当初为了宁叔毁掉了公司一半的生意，还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了，你觉得後悔吗？”
　　纪寒年顿时语塞，过了一阵才撇撇嘴道：“我和你宁叔是两情相悦，哪像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
　　纪宁沈默了片刻才说道：“爸，我没想那麽多，可是随秋让我帮忙，我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算啦算啦，说了你这麽多年，有什麽用，还是那麽傻，你说你怎麽就一点也不像我呢？”纪寒年看著儿子微微伤感的样子，也有点心疼，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纪宁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的脾气最像宁叔，你不是从小就和我这麽说的吗？”纪宁微微笑了起来，自己老爹虽说性格恶劣，却是护短的狠，现在如果不把他哄好了，再过一阵回过味来，恐怕就要去找沈随秋的麻烦了。沈随秋现在正是最为艰难的时候，他怎麽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激怒他这个记仇的老爹。
　　“哎，算啦，你也大了，我懒得管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就成了，等这一阵子风声过了你还是按时回家吧，舒文怪想你的，你也回去看看他。”说起宁舒文，纪寒年的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表情，看在纪宁眼里又是一阵感动。
　　“爸，你很幸福对吧。”纪宁不禁低声问道。
　　“比你幸福。”纪寒年弹了纪宁的额头一下，随即转身拿了沙发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其他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嗯，晚上记得替我和宁叔问好。”纪宁淡淡笑起来，目送纪寒年离开，才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神色。
　　正兀自出神的时候，手机猛的响了起来。
　　“喂，对，我是纪宁。什麽？好，好的，我马上过去，嗯，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纪宁无奈的站起来，按了下桌子上的铃，把秘书尹娴叫了进来。
　　“我出去一趟，下午所有的活动你给我全部安排到明天，不用叫司机，我一个人去就成了。”纪宁快速的吩咐道，转身就准备离开。
　　尹娴是个年近四十岁的干练女子，在业内颇有些名声，论经验论资历论年龄都可以称得上是纪宁的前辈，平日私下里相处，他们两人并没有上下级的自觉，凡是尹娴觉得不对的事情，都是要和纪宁据理力争的。
　　“三点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美国来的那个大客商可是我们请了好久才到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不管你有什麽急事，也要开完会再给我走！”尹娴气股股的说道。
　　纪宁微微一怔，手下动作未停，说道：“你让副总先去顶著，要不然就把纪总叫去，我实在是有急事，不能不走。”
　　尹娴冷哼了一声，作势就要离开，“你自觉地事你自己搞定，这种时我要是去找纪总，非给他劈了不可。”
　　纪宁苦笑，“好好好，我去和他说，不过开会用的材料就要麻烦尹姐了。”
　　尹娴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我先出去了，汽车就就停在公司门口，我刚才通知司机把车开过来了，至於那些记者，你自己搞定好了。”
　　纪宁点头如捣蒜，下一刻便一把冲出了办公室，一边匆忙下楼，一边给纪寒年打电话，又是一通好言好语，连撒娇都用上了，才请动了这尊撂挑子两三年的大神去帮自家儿子开一次商务会。
　　冲出公司，钻进车里，无视周围记者的焦急提问，只开足了马力，飞奔出去。
　　七拐八拐甩掉了追来的记者，纪宁才掉转了车头，驶上反方向的另一条路，这般鸡飞狗跳的一通闹腾，只因为沈旭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竟然把同班的三个同学揍到骨折，电话里闹闹嚷嚷的怒吼和孩子的啜泣声清晰可见。六岁的孩子啊，就这样被他扔进一所陌生的学校，想到那孩子临走时略微不舍和胆怯的表情，纪宁心里一阵懊悔，毕竟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沈旭的班主任铁青著脸把纪宁带进了教导处。
　　一进门，纪宁便看到沈旭倔强的瞪著围著他的老师，眼里明明已经有些湿润，却不肯掉下一滴眼泪，嘴角轻轻抿著，手上还在流著血。孩子的身上有几处淤青，可这些老师显然都没有注意到，只是轮番上阵的骂著。
　　纪宁皱著眉，清了清嗓子，那几个老师才终於停下了数落。
　　他扭头看向沈旭，昂贵而精致的校服被男孩子之前的剧烈运动而弄乱，衬衣上尽是褶皱，领口处一圈儿黑色，积了厚厚的灰，衣襟上扣错了一个扣子，更显得肮脏而邋遢。
　　沈旭转头看了纪宁一眼，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又成了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警惕的观察著他周围的一切，眼里透出和年龄不符的凶光。
　　纪宁走过去蹲下身来，帮沈旭整理好衣服，随即转头扫视著那一群围著沈旭的老师。
　　这种学校向来势力的紧，纪宁被记者们闹腾的烦了，匆匆把沈旭扔到学校里便一直不闻不问，却是忽略了太多的东西。
　　离著近了，纪宁嗅到了孩子身上异样的味道，虽说已是夏末秋初，但天气仍是炎热，这十几天来，沈旭大概都没有洗过澡。
　　“他们说我是野孩子，说我是脏狗，他们还说……我是没人要的杂种。”小孩子一字一顿的说著，眼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凄厉神色，像是被压抑的久了，整个人都有一点歇斯底里。
　　这该死的半个多月他到底是怎麽做的，纪宁心里一疼，无论发生什麽，这孩子都不该承受任何罪责。
　　“等被打的学生家长来了，叫他们把孩子医药费的单据送到我公司去，无论多少钱，纪家都会赔偿。这孩子我先带他回家去，这件事我希望校方好好彻查一下，我们纪家的人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纪宁抱起沈旭走出了教导处的大门，徒留下那几个一脸愕然的老师。
　　若不是他之前显露出的满不在乎和推脱神色，这几个老师又如何敢对沈旭这般不假辞色。
　　外界对纪宁私生子的传言飘得到处都是，加上纪宁毫不犹豫的把孩子扔进寄宿学校的表现，更让人以为沈旭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小孩子，无关紧要，且甚至他们也许以为这样做纪宁会暗自默许也说不定。总之，纪宁那些虚无的态度决定了沈旭在学校里的待遇。
　　“对不起，以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纪宁把沈旭抱进车里，轻声说。
　　小孩子依旧倔强的不说话，可是眼泪却慢慢流了下来，嘴唇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起来，仍是在压抑著。
　　那一刻，无关沈随秋，纪宁只是单纯的心疼起这个孩子来，并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让他再受任何委屈了。




第二章 小孩难养（下）

　　开车带著沈旭回到纪家的别墅的时候才不过是三点多一点，纪寒年去帮自家儿子开商务会议，宁舒文也不在家，硕大的别墅空荡荡的，只除了一两个雇佣的仆人到处都是一片静寂。
　　“走，我先带你去洗澡。”纪宁朝著沈旭笑了笑，顺手把小孩子抱进怀里。
　　沈旭没有那种可爱孩子的柔软身躯，整个人僵硬硬的，四肢修长而有力，抱在怀里微微有些咯，小孩子瘦的让人心酸。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旭突然挣扎的厉害，稚嫩的嗓音配上阴沈的面容十分不相称。
　　纪宁有些不知所措的把沈旭放下来，以为是自己刚才抱他的姿势碰到了哪里的伤口，一阵担心，在小孩子全身摸索了半天，确定没有骨折或者内伤才松了口气，问道：“怎麽了？”
　　“脏……”沈旭冷冷的吐出一个字眼，面无表情和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让纪宁觉得这幅脆弱幼小的躯壳里当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吗？
　　纪宁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小旭哪里脏了？”边说著边再次把小孩抱进怀里，不顾孩子的挣扎，用力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啵”的一声脆响，在这静寂的别墅里格外响亮。“好啦，别闹别扭了，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走，我带你去洗澡，然後去吃晚饭，你想吃什麽，可以和叔叔说……”
　　一边念叨著，纪宁拉著沈旭进了浴室，在浴缸里放好了水，调试过了水温，纪宁转过头来，便要帮沈旭脱掉身上脏透了的校服。
　　沈旭抿著嘴不说话，眼里却透出抗拒的意思，似乎是对此十分敏感。
　　纪宁歪头想了想，笑道：“是要自己洗吗？好吧，你自己脱了衣服洗干净，洗漱用的东西给你放在浴缸旁边，一会儿洗好了我帮你拿换洗衣服还是先给你拿进来，你自己穿？”
　　“我自己穿。”沈旭想也不想的回答。
　　纪宁了然的笑了笑，又揉了揉孩子的短发，发茬有点扎手，像是这孩子的脾气一般，真的不像个六岁的小孩子呢，越是这样想著，纪宁对沈旭越发怜爱起来。懂事听话，倔强的脾气，这孩子的性格倒是随了妈妈多一点吧。
　　沈旭这一次洗澡整整洗了一个多小时，害的纪宁以为他在浴室里晕倒，又不敢随意闯进去，直在浴室外徘徊，还时不时的贴著门板听里面的声音，听到水声才松了一口气。
　　纪宁是喜欢小孩子的，这一个又是沈随秋的儿子，爱屋及乌，他心里对沈旭还是十分疼爱的。只是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该怎样抚养教育这麽大的孩子，沈旭的性格又早熟阴沈，更是脱离了一般家庭的情况，纪宁满心爱心却不知该怎麽撒出，一时间也是有点著急。
　　沈旭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纪宁明显的感动揪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他摸不透这个孩子，真怕他一个人做出些什麽事来。
　　招呼沈旭在客厅里坐好，小孩子毕竟还是小了些，头发没有擦干，水珠滴答滴答的湿透了睡衣领子。
　　纪宁见了这情况，又找了一条毛巾，细细的给沈旭擦干头发，又帮他重新换了一条睡衣，才让他在沙发上躺下。
　　“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你看，腿上都紫青了一片，我拿了红花油来，帮你擦擦好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孩子过於成熟的缘故，纪宁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使用对待成人的口气和态度，并不随便命令什麽，小心翼翼的照顾著小孩子敏感警惕的内心。
　　“嗯，谢谢叔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洗澡了的缘故，此时的沈旭看起来更有些六岁孩子的模样。
　　脸色因为清洗干净的缘故不再是黝黑一片，而显出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也柔软了许多，带著一点沐浴之後的慵懒，心里的戒备似乎也松了下来。
　　纪宁笑了起来，伸手脱掉孩子的上衣，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慢慢摩擦著小孩子身上青紫的地方。
　　除了新近的瘀伤和一点擦伤，沈旭的身上竟然还有几个旧伤口，纪宁吃了一惊，他活了二十多年，身上的伤恐怕还不及这孩子多。
　　“这些伤是怎麽回事。”纪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起来，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过於强势和异样。
　　“以前在山上跌的。”沈旭似乎并不在意，身上扭动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纪宁的腿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和二狗子他们一起上山，我们比赛谁跑得快，明明是我赢了，可是二狗子耍赖，拌了我一脚，我就从山上跌下去了。後来二狗子被他娘揍得红了屁股，再也不敢惹我了。”小孩子说起村子里的事情，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眼里有了些活泼灵动，甚至忍不住用手比划著，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沈旭离开村子以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浅浅的并不深厚，却是难得的纯真模样，让纪宁心口一热。
　　“想不想村子里的人？”纪宁问道，随手让小孩子翻了个身，开始按摩他的背部。
　　小孩子头朝下埋在他的双腿间，纪宁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感到那一刻，有些湿润的东西打湿了他的裤子。
　　“想，想外公外婆，想二狗子他娘煎的煎饼……我不喜欢这里，那些人都看不起我。”声音埋在身体里，有些发闷，听的模糊，却让纪宁手下一顿，“是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吗？”
　　沈旭不说话，许久才猛地从纪宁的腿上爬起来，跪在了沙发上，“叔叔，我不想上学，我不想被人瞧不起，你送我回乡下吧，我好想回乡下啊。”这时候，那只满身锋利爪牙的小豹子不见了，满面泪水的小孩子带著哭腔的大喊著，挣扎著想要离开这个他无所适从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繁华，在这孩子的眼里或许及不上一块邻居家煎的煎饼，一个年幼时便玩在一处的小夥伴。
　　“不行……”纪宁慢慢吐出无情的话语，看著眼前孩子的眼中那微微亮著的火光渐渐熄灭，还是小孩子呢，该怎样跟他解释这里和乡下的区别，该怎样和他解释那些厉害纠纷。
　　小孩子的世界毕竟简单，只有对他好和对他不好之分，可是沈旭是沈随秋的儿子，是沈家长房长孙的儿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血统，注定无法成为小小村庄里一个笑容纯真，简单快乐的孩子。
　　有些事情，有些命运，谁也违背不了。
　　“不要这样，叔叔也不想的，小旭你要坚强点，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啊。”无法解释，便只能敷衍，纪宁有时候都闹不清该怎样搞定这个小孩子。
　　“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外公外婆，我要妈妈！”沈旭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吵著要见家里人，可纪宁却敏感的觉察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次父亲。
　　“小旭不想爸爸吗？”纪宁摸摸沈旭的头。
　　“我没有爸爸，”沈旭回答，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只是妈妈一个人的小孩。”
　　小村庄里的惊鸿一瞥，终究是无法给孩子留下什麽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使是血缘至亲也阻止不了的疏离，纪宁想给沈旭讲讲他爸爸，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如果他偏要去看爸爸，他又要怎麽办呢？
　　“叔叔，我想回家……”沈旭小声说，可怜兮兮的看著纪宁，让人实在无法拒绝。
　　纪宁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要你乖乖的，等到周末的时候我就带你回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叔叔什麽时候骗过你了？”
　　终究是软了心，纪宁苦笑的看著沈旭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却又觉得欣慰起来，能看到小孩子这般的笑容，这点麻烦便不算什麽了。




第三章 天降横祸（上）

　　沈旭在纪家住了半个月，直到纪宁对於自家毫不避嫌到处发情以至於让小孩子撞见了N次活春宫的老爹忍无可忍了以後，才带著沈旭搬出了纪家。
　　深宅大院，空旷而荒凉的房子或许当真不适合沈旭这般敏感又倔强的性子，当纪宁拉著沈旭搬进市中心一所不到一百平的公寓时，沈旭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种放松而平静的神色，似乎连走路时僵硬的背部线条都柔和了起来。
　　纪宁爱怜的摸摸小孩子的头，顺手在楼下的KFC快餐店里买了汉堡当做沈旭的晚餐。纪宁对自己的厨艺很是没有信心，自己一个人的话或许无所谓，但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於饮食总是要小心的。
　　约是又歇了一个多月，纪宁见沈旭的情绪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对人也不再只是强烈的敌意，便建议沈旭回去上学，沈旭沈默了片刻才点头答应了下来。
　　纪宁知道这孩子对学校还是抵触，但他这个年纪总是要接受教育的，何况身为沈家未来的掌门人，必须足够优秀才能服众，那所私立学校虽然残酷又势力，却是对沈旭来说最合适的学校。
　　纪宁不愿耽误沈旭的前程，终究还是送他回了学校。只是这一次，他有了些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带著沈旭买了成堆的换洗衣物，叮嘱他到了周末会有人帮他拿回来清洗，又教授了一些待人接物的小细节和礼仪。是他忽略了沈旭成长的环境，在那样的乡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马上适应学校的环境，加上他的不重视，於沈旭来说那半个多月的学校生活定然是如同噩梦一般。
　　拉著小孩子的手走进校门，纪宁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沈旭的身上在微微发颤，心里有些不忍。他想象不出是怎样的伤害可以使这孩子对这里如此敏感，却又不得不继续坚持。
　　“叔叔，爸爸妈妈会来看我吗？”临走之前，纪宁与沈旭站在教室的门口道别，小小的男孩突然抬头问道，眼光清澈的瞪著自己，充满了一种急切的渴望。
　　纪宁心中抽痛，把孩子抱进怀里，在他耳边耳语道：“不要告诉任何人爸爸妈妈的事情知道吗？无论发生什麽，都不能说，小旭是懂事的孩子，一定要听叔叔的话。你爸爸妈妈其实很想你的，可是他们太忙，不能照顾你。”纪宁有些说不下去了，早在沈旭进入学校之前，纪宁便叮嘱过他关於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世之类的事情。
　　沈旭性格沈默内敛，想来口风很紧，纪宁因此很是放心，可当沈旭突然问起他的父母时，纪宁才突然发现，除了带他回纪家的那一日，沈旭情绪失控之时，这个孩子竟然再也没有提及自己的父母和亲人一句。
　　这是不正常的吧。
　　纪宁皱紧了眉，沈旭乖巧的让人觉得不像个小小的孩子。
　　“那我什麽时候可以见到他们。”沈旭似乎仍是不甘心，继续追问道。
　　“叔叔也不知道，大概还要好几年吧，小旭是好孩子，不要给爸爸妈妈添麻烦知道吗？”终究是有些害怕，纪宁忍不住提醒道，却多少有些残酷的味道，似乎瞬间戳痛了孩子脆弱的神经。沈旭急急的点头，却沈默著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那叔叔走了。”不想再看沈旭受伤的表情，纪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教室里一张张好奇又鄙夷的小脸，顿时有种心力憔悴之感，无论如何，不管是他还是许静沈随秋，对这个孩子，或许都太残酷了点。
　　向学校的领导和负责人旁敲侧击的警告善待沈旭，并暗示他们沈旭的身世并不简单，纪宁还提前准备了金卡，送给沈旭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想来这些人不会再为难沈旭，说不定还会阿谀奉承起来。
　　纪宁苦笑，并不知道这样做对沈旭的成长是好是坏，可是於他来说，却已经是最为尽力的保护了。
　　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保护起了作用，从那以後，沈旭在学校里似乎再也没发生过什麽状况，相安无事的完成各科的学业。
　　除了第一学期因为底子太差而不怎麽出彩，沈旭的成绩一直是稳稳地落在年纪前三名，渐渐显出早慧的天赋。且在那些骄矜而高傲的贵族子弟间厮混的久了，这个沈默寡言的小孩子也似乎变得比原来更加姿态优雅，举手投足有了一种少年早熟的沈稳魅力和从容气度。
　　沈家血脉里的某些特质渐渐地在这孩子身上显露出来，纪宁看得出只要培养得当，待沈旭长大以後绝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只是他不知道，这对於沈旭，对於沈随秋夫妇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一晃眼便是六年过去了，沈随秋的公司日益风生水起，可是这对夫妇却是越发忙碌的不见人影，往日里每过上三五个月，纪宁便会安排他们与沈旭见上一面，可是最近几年，半年能有一次机会便不错了。
　　沈旭对此似乎也并不在意，年龄越大，这男孩的身上便越发有一种疏离的气质，对於和自己并不相熟的人总是保持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感，而这其中竟然也包含了他自己的父母。
　　“小旭，明天就可以见到你爸妈了，你们有半年多没见了吧，你怎麽也不准备一下啊。”纪宁一边在衣柜里翻找著衣物一边对一旁打游戏打的正欢的沈旭说道。
　　为了保证沈旭假期回家後的“身心健康”，纪宁并没有在沈旭住校以後退掉市中心的公寓，反而一个人搬了过来，反正在家里整日看著那一对两家夥亲亲我我，而自己这麽多年了还是孤家寡人也是刺激，倒不如一个人住著，反而轻松些。
　　“有什麽好准备的，不就是一起吃顿饭吗？还总是偷偷摸摸的。”沈旭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纪叔叔，你就别忙了，万一有什麽急事，说不定他们两个还要放我们鸽子呢。”
　　纪宁一时哑然，他一直觉得沈旭这些年性格越发冷淡起来，却不知结症所在，加上他本身也是个大忙人，哪里抽的出时间，关注沈旭的心理变化。即将迈入青春期的小孩本就脾气古怪，让纪宁越发无法适从。
　　眼看沈旭已经小学毕业，乍一看过去却好像高中生似的，丝毫没有小孩子的稚嫩，加上那一米七多的个子，根本没办法让人把他当做小孩子来看。
　　“还是仔细点的好，等你上了初中，课业就要紧张起来了，到时候说不定你和你爸妈想聚一聚都要看你的时间安排了呢。”
　　“那正好就不见，反正我看他们也没把我当自己儿子，我宁愿当纪叔叔的孩子。”沈旭冷哼了一声，随口无心的话。
　　却不知这一句话正是犯了纪宁的忌讳，让纪宁猛的像被点燃了似的，“你胡说什麽呢？你是你爸妈的孩子，这个怎麽也无法改变的，我又没生你，就是照顾你几年罢了，你怎麽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小时候，你妈为了你受了多少苦，你都不记得了吗？小旭，你已经大了，不能这样不体谅父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你这样说话，会让他们伤心地。”
　　其实早就发现了，比起自己的父母，沈旭似乎更粘纪宁一点，纪宁只当是这麽多年来处出来的感情，可是看著那张长得越发像沈随秋的脸，纪宁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打起鼓来。加上上一次，沈旭对许静和随秋的态度都有些冷淡，许静甚至在事後打电话找过自己，明里暗里的提醒他，不要给沈旭灌输什麽奇怪的思想，让纪宁也是苦恼了很久。
　　沈旭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再亲也亲不过至亲血脉。纪宁知道，自己这一生或许都不会有小孩了，而沈旭又是沈随秋的孩子，因为他把所有的对於後辈的温和照顾统统都给了沈旭，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或许这感情太过於美好，足够在沈旭清寡的童年里留下太多的波澜，以至於让纪宁有些无法抽身。
　　沈旭被纪宁反应激烈的一顿责备弄得怔了片刻，却不多说话，只脸色发沈的看著纪宁。
　　纪宁也是愣住了，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可是忍不住，纪宁开始害怕起来，害怕沈旭当真不亲近许静和沈随秋，害怕他的存在威胁了沈随秋在沈旭心中的地位，害怕沈随秋会以为他是故意为之……兜兜转转好多年，纪宁似乎仍是脱不开沈随秋这个魔障，若是让纪寒年知道了纪宁千回百转的心思，定然又要嗤笑了一声，骂一句：“没出息”的吧。
　　“嗯……我知道了。”沈旭沈默了半响，突然乖顺的回应道，反而让纪宁有些无措。沈旭从小就是这样，不怎麽生气发脾气，再不高兴的事情，他也能面无表情的咽下去，纪宁知道他表面上轻描淡写，心里恐怕正在生气，於是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他面前。
　　“小旭长大了。”纪宁淡笑著说，伸手把男孩的头拦进怀里，已经没办法再像几年前那样，把沈旭整个人抱进怀里，现在他顶多只能抱抱沈旭的头，揉揉小孩子柔软乌黑的头发。
　　时光不饶人，不知不觉间，纪宁竟然把这话孩子拉扯的这麽大了呢。
　　“对不起，刚才我说话重了。”纪宁低声道。
　　沈旭“嗯”了一声，鼻音里还带著点孩子气的粘腻，他靠在纪宁的怀里蹭了蹭，才说道：“纪叔叔，你说什麽我都听你的，我以後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小声的带著点孩子气的讨好的声音，让纪宁顿时失笑，终究是个孩子，随便说一句，便放弃原先的话了。
　　“你爸妈真的很不容易，不要惹他们生气知道吗？小旭是纪叔叔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一定能明白的，对不对？”
　　“当然了，我最听纪叔叔的话了。”沈旭抱著纪宁的腰，抬起头来，笑了起来。
　　小孩子灿烂如阳光的笑容瞬间照亮了纪宁的眼。
　　明明是这麽乖巧的小孩子嘛，纪宁心里想著，沈旭班主任说什心机深沈之类的一定是夸张了吧。
　　这麽小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些啊。




第三章 天降横祸（下）

见面的餐厅是纪宁定的，距离他与沈旭现在居住的公寓不远，平日里纪宁便经常带沈旭去那里解决吃饭问题，对於几个人的安全和保密措施都很是不错。这几年，他们见面的地点经常选在此处。
沈旭最终拗不过纪宁，被他在衣橱前面摆弄了半个小时才终於罢休。小孩子渐渐有了少年的体格和身形，稍微打扮一下就成了一派魅力四射的样子，电压不算很强，也著实让纪宁觉得意外。
看著沈旭一副表情臭臭的样子，纪宁淡笑著拧了拧沈旭的脸，“你啊一会儿可别耍脾气，你和你爸妈难得见一次面，上一次就莫名其妙冷著脸，你也不想想，他们事後要多伤心啊。”
“嗯，好了，我知道啦，你就别再念了，像个老妈子似的。”沈旭烦躁的整了整领子，率先走出了家门。
“臭小子，我还不是为你好。”纪宁没好气的抬脚朝著小孩子喘了一脚，却被轻易躲过，看著沈旭朝著他又是嬉笑，又是做鬼脸的样子，一时间当真是哭笑不得。
纪宁带著沈旭走进餐厅，不出所料的看到沈随秋夫妇早已经坐在了包间里，一脸的激动神色。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商场上无所不用其极的缘故，沈随秋这些年越发褪去了当初的一副书生模样，眼神精明冷漠，脸上带上了一股商人式的吝啬，嘴唇微抿就会让人觉得刻薄。
纪宁皱了皱眉沈家对沈随秋夫妇的逼迫，他看在眼里，虽说无力帮忙，但暗地里也著实费了不少力气，却不想还是未留住他珍惜过的东西。在商场上摸打滚爬了这麽多年，他本来早该明白的了，可纪宁总以为沈随秋该是不一样的。眼看著曾经迷恋不已的干净从沈随秋的脸上渐渐消失，纪宁的心里还是微微的有些发疼的，只道是世间无情，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见纪宁和沈旭到了，许静便笑呵呵的张罗著上菜，菜品样式很多，几乎满满摆了一桌子，好在多是些清淡的汤水蔬菜，纪宁并不觉得油腻。
“小旭……”半年多没有见过儿子，许静的眼里微微有些湿润，这些年每一次见面，小孩子似乎都变的厉害，让人措手不及，无法养育自己的孩子，於父母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吧。
沈随秋亦是有些情绪激动，但却要内敛的多，只抿著嘴，看著儿子，并不说话，唯独放到餐桌上的手微微痉挛的样子，显出一丝激动的神色。
沈旭低头敛目，面无表情也不多说话，两夫妇问他什麽他才不疼不痒的答上一句，无论这边纪宁如何使眼色，这孩子就是不肯多说什麽，气氛怎麽也热络不起来。
这边厢许静已经有些不满，朝纪宁埋怨的看了一眼，纪宁有苦说不出，当著孩子的面也不便解释什麽，心里对沈旭又气又恨，只盼结束以後好好“收拾”他。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随秋脸色亦是不好，率先起身，纪宁知道他的意思，也站了起来，“我也去一下。”
“我也要去！”沈旭见纪宁要走，猛的站了起来，毫不在意一旁的许静愈加冷淡的脸色，和沈随秋一瞬间露出的狠毒神色。
纪宁怔了片刻，委实是有些尴尬。
好在，纪宁的手机响了起来，也算勉强打破了这胶著的气氛，纪宁打了个手势，便出了包间去接电话，将那一家三口留在了房间里。
“纪宁，快到市立医院来，你爸和宁叔叔出了车祸，情况不太好，哎哎，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先来了再说。”电话里尹娴的声音透著一股哽咽，配上闹闹嚷嚷的杂音顿时让纪宁大脑一片空白。
回到包间，纪宁也没了心思和这一家三口周旋，只拿出钥匙，告诉沈旭让他自己先回家，便夺门而出。
纪宁对医院一直是有些发怵的，小时候，他被纪寒年带来看望宁舒文，却正巧碰上了一场暗杀，飞扬的血和自家老爹杀气腾腾的眼神给小时候的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让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到处是白色的地方。
“尹姐……我爸爸他……他……”纪宁浑身颤抖著，一时之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尹娴红著眼睛看他，却实在是无从安慰，只得把纪宁扶到椅子上坐下，轻声说道：“别慌，别慌，先等他们做完了手术再说，你爸爸命硬著呢，不会有事的。”
纪宁茫然的坐在椅子上，看手术室外闪烁著的灯光，顿时生起了一种无力感。
小时候，纪宁并不知道父亲是怎样的存在，他似乎从一出生起就只有母亲而没有父亲，母亲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父亲是什麽样的。他稍微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大概就是所谓的“私生子”一类的角色，母亲并不工作，却有足够的钱维持生计，甚至生活的还算富裕，其中的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纪宁的生母一直是纪宁心里的一根刺，那不是一个称得上好的女人，贪婪且自私，挥霍无度，乃至於後来看不清立场的以为只要除掉了宁舒文，纪寒年便会与她结婚。为此而做的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即使纪宁仍然年少，也依旧觉得不齿。
因此当一切尘埃落定以後，纪宁便毫不犹豫的跟著父亲离开了自己的母亲，其後，纪寒年入狱，纪宁最为困惑迷茫的青春期倒有大半是跟著父亲的“情夫”宁舒文度过的。
宁舒文是那种温润如玉的男子，比起吊儿郎当的父亲反而更让纪宁有一种爸爸的感觉。
可是於纪宁来说，他虽然喜欢且敬爱著宁舒文，但最为崇拜和佩服的却还是他的生父纪寒年，那个带著些许痞气的男子，看似不羁的面容下却有著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势。男人总是喜爱强大的人，纪宁也不例外，他一直以为像纪寒年这种“老妖怪”无论遇到什麽，定然会过关斩将，肆意妄为间把一切问题统统化解，毫发无伤，除非对手是宁舒文，否则无论什麽样的敌人都该伤不了他才对。
可是现在，那个纪宁一直崇拜著的人却生死未卜的躺在手术台上，如何让纪宁不慌了神色。
手术室里的灯慢慢灭了下来，纪宁与尹娴都是浑身一颤，穿著白衣面无表情走出来的医生走出来问道：“手术还算成功，两个人的病情都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可能还要多观察几天。”
至少还活著啊，纪宁微微苦笑，随即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天晚上纪宁留在医院里守著仍在昏迷中的两个人，根据事後的调查，这一次的车祸并非意外事故。纪寒年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与一辆货车相撞，肇事司机逃逸以後，警方在郊外一处水塘旁边找到了那辆挂著假牌照的货车。
纪宁怕杀手会去而复返，因此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直守在医院里，甚至派人从家里拿出了私藏的枪械，随身携带。
纪家的企业自从不再接手黑道生意以後便逐渐与道上的人断了联系，可这一次，听说纪寒年出了事情，几个曾经的敌手反倒是关心的很，络绎不绝的跑来看望纪寒年。
只是病房里不断有身穿黑衣，杀气腾腾的剽悍男人进出，那些医生护士看著纪宁的眼光便统统带上了一股子畏惧。
纪宁无可奈何，且为了纪寒年和宁舒文的安全考虑，终於是忍不住找了纪寒年当年的好友帮忙安排了几个保镖过来，明里暗里安插了人手，把整个病房围成了一个铁桶。
如此过了三天，两个人还是没有醒来，纪宁却是不能再在医院里耽搁了，又马不停蹄的回到公司，收拾著另一个烂摊子。
这一次对方显然是来势汹汹，先伤了纪寒年和宁舒文，随即就开始向纪家的企业展开攻势，一副不把纪家整垮誓不罢休的架势。偏偏纪宁还找不出幕後黑手是谁，只是奔波劳累的应付著那些趁机想要捞些好处的公司。紧接著前一阵纪宁主持投资的一个大项目莫名其妙的出了问题，纪氏的资金周转陷入瘫痪，纪宁才终於确定这一次恐怕事情要麻烦的多了。
在公司里日以继夜的加班加点了三天，纪宁的身体终於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被尹娴强制勒令回家休息。
纪宁也觉察到状态不太好，现在公司这种情况，他是断然不能倒下的，因此只得咬牙放下手中的文件，叫司机送他回家。




第四章 终要离别（上）

　　纪宁晕头转向的回到公寓，只觉得双眼发花，难受的紧，工作的时候还没感到什麽不适，这般猛的停了下来，他只觉得後脑生疼，全身都像是散了架似的。
　　“纪叔叔！”应是听到了大门的声音，沈旭猛的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纪宁的腰。
　　纪宁吓了一跳，随即微微笑了起来，他这般一忙便是一个星期没了踪影，想来这孩子心里别扭，却又懂事的不来打扰自己吧。
　　轻轻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还好，不是小时候呆呆傻傻的样子，没有自己提醒就不知道什麽时候该洗澡换衣服。
　　“小旭乖，叔叔这几天太忙了都没能顾的上你。”纪宁笑著说道，轻轻把小孩子拉进怀里，男孩的身上有阳光般的温暖气息，顿时让人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压在心中的诸多焦躁、愤怒、不安的情绪瞬间得到了安抚。回家休息一下果然是对的，纪宁暗自想著。
　　“叔叔，你是不是很累。”沈旭反手抱住纪宁，小小的孩子虽说身材高挑，却终究比不过成熟男子的体格，微微有些吃力。
　　“嗯，有点，不过小旭这麽乖，叔叔看到你就不怎麽累了。”忍不住笑眯眯的安慰著小孩子，纪宁不知怎的，真的有了那麽一点疲劳被缓解的错觉。
　　“小旭乖，继续去玩吧，叔叔去睡一觉。”
　　“我陪叔叔一起睡吧。”沈旭突地说道。
　　纪宁微微一怔，笑道：“大白天的，你又不累，小心晚上会睡不著的。”
　　沈旭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麽。
　　纪宁转身走到自己的床上，也懒得收拾其他，径直躺了上去，几乎就在他的身体沾上柔软大床的一瞬，便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这一觉，纪宁睡了大半日，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沈旭不知什麽时候也缩在纪宁的床上挨著他睡过去，稚气的小脸显出一点平日里没有的依赖神色，不同於醒著时候的强势。
　　纪宁微微笑起来，尽量把身体向後挪了挪，让沈旭睡的舒服些。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麽时候偷偷跑到他床上来的，这种依赖让纪宁顿时觉得心里温暖了许多，沈旭这个小家夥总能刺中他心底最为柔软的部分。
　　这公寓本就是纪宁为了方便照顾沈旭而准备的，自然不会添置双人床，套三的房子，他和沈旭各占了一间，另外还有一间被纪宁用作了书房，布置的十分整洁。虽说单身男人带著一个小孩子极容易让人焦头烂额，但以纪宁一贯的作风和对沈旭的偏爱，倒也一直注意著把家里收拾干净，不愿让小孩染上邋遢的习惯。
　　昨天，累的焦头烂额的纪宁自然不会有精力顾及这些方面，这一日休息好了，纪宁便习惯性的起床开始打扫房间，心里盘算著等一会儿再带沈旭下楼吃一顿早饭就该回公司去了。
　　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纪宁知道沈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便有心让他多睡一会儿。
　　深沈睡眠让纪宁仍有些手脚酸软，加上饮食的不规律让他多少有些低血糖，脑子一阵阵的发晕，只得先到厨房里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来喝。
　　喝掉牛奶，打扫干净屋子，纪宁转了一圈却发现沈旭还是没有醒，心里有些纳闷，伸手试探了一下沈旭的体温，并没有发烧，也不知道昨晚是几点睡的，竟然到现在还是不醒。
　　纪宁皱著眉，犹豫了一下，终是不忍心把小孩子叫起来，准备了早餐，又留了条子，之後便离开公寓，回到了公司。
　　这里即使再温暖美好，也不过是一个避风港而已，外面的风风雨雨，纪宁无法逃避。
　　
　　尹娴见到纪宁的时候，表情很是诡异，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带著一点不忍心。纪宁心下觉得不好，却也只得硬著头皮问道：“尹姐，出了什麽事？”
　　尹娴见纪宁还算平静，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於是说道：“沈随秋的公司在秘密的购入我们抛出去的股份，一开始量很小，对方又低调，我没有察觉，可是从昨天开始，他们好像不怎麽遮掩了。”
　　纪宁听到沈随秋的名字便知道不好，这些年，沈随秋的公司越发壮大，渐渐地已经有了让沈家老爷子为之侧目的规模，可是沈家一群老古板们仍是一副嘴硬的样子，上一次与随秋见面的时候他还说，若是能再赚一笔大的，再加上沈旭便足以让沈家的老古董们点头的了。
　　纪氏出了这麽大的纰漏，如今宛若掉进狼窟里的一块肥肉，沈随秋也是到了关键时刻，凭什麽不来分这杯羹呢？
　　纪宁心里苦笑，一时之间，心里竟是有些茫然，这是纪寒年一生的心血，这一次当真是要败在他手里了吗？
　　“罢了，随他去吧。”纪宁轻叹了一口气，“尹姐，我想卖掉纪氏其他的子公司，专心致志只做海运这一块，其他业务的公司都低价折卖了吧。”尹娴微微一怔，知道这也许是当前最好的办法，纪氏要维持这般大的一整个商业链自然需要庞大的资金，无底洞一样的往里填，可若是只留下一方面的业务，就要省力的多，对纪宁来说也可以节省精力，专心致志的搞这一方面。
　　这样一招棋，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毕竟太过於可惜，如此一来，纪氏的总资产几乎缩水了大半，回到了纪寒年刚刚创业时候的规模。一个雕虫小技便杀的纪氏丢盔弃甲，若是纪寒年能醒过来的话，定然是会气得叫嚣这是奇耻大辱吧。不过，以纪宁的性子……
　　“你这孩子还是心太软了。”尹娴遥遥头，这般退让纪宁恐怕也是顾及到了沈随秋的利益和某些相熟之人的关系吧。纪宁性情还是太过於厚道了些。有时候，一些阴招损招，他想得到却未必做得出。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纪宁勾起一个笑容，竟带上了那麽一点傲然的意思，霎时多了几分沙场名将的豪迈气质。
　　尹娴也笑了起来，“罢了罢了，老板是你，我只是个打杂的，自然是你说了算。”
　　纪宁心里一暖，淡笑著道了一声“谢谢”
　　
　　纪宁下定决心变卖纪氏众多子公司之後的第三天，宁舒文在医院里醒了过来，纪宁立马扔下了手中的事宜，赶到了医院。
　　宁舒文有些虚弱的坐在床上，青紫的手臂上挂著吊针，脸色苍白，神色也有些委顿，看到纪宁时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即又迅速消失了痕迹。
　　“宁叔……”纪宁哽咽著唤了宁舒文一声，眼里已经有了些湿热。
　　想想也是没出息的紧，可是度过了这样慌乱忙碌又不知所措的一段日子，身边突然有了一个能诉说心事的亲人，那满心的疲惫和委屈顿时冒了出来，人总要有个依靠，有个慰藉才可以继续前进，若是回首处再难看到熟悉的亲人，就像是落叶没有了根，格外仓皇，难以成活。
　　“纪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时候，宁舒文的反应反倒是镇定，拉著纪宁坐到他身边，眼底有些尖锐的锋利。
　　“你查到这一次的主谋到底是谁了吗？”
　　纪宁怔了片刻，有些愧疚的说：“还没，对方来势汹汹，我这些日子只顾得上处理公司的事，对方藏的太深，我实在没办法。”
　　宁舒文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麽，只是连续报出了几个名字，叫纪宁好好调查，又听了纪宁说起公司的事情，对於纪宁最後的选择却是有些担忧。
　　“你想去抢走私那一块的生意？”宁舒文直言道出纪宁此中深意，眼里已经有了担忧，“以你的性子何必涉及这些黑道的营生，你爸爸当初付出那麽大的代价才将纪氏洗白，你又何必再去趟那趟浑水。”
　　纪宁咬牙说道：“可是这一次我们的损失实在太大了，如果按部就班的去拼，想要恢复到之前的规模，可能要十几年……我……”
　　宁舒文听了这话，微微闭了闭眼，说道：“我已经老了，你想做什麽，不必顾忌我，只是你要记得，千万莫要陷得太深，到时候再想抽身而退，就不容易了。




第四章 终要离别（下）

　　沈随秋给纪宁打电话的时候，纪宁正忙里偷闲的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盹，夏日午後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射进来。室内，冷气开到最足，机器转动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地响著。
　　电话铃一阵阵的催著，纪宁朦朦胧胧的从身下摸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所显示的名字时顿时清醒了起来。
　　终究是免不了的。
　　苦笑著按下绿色按钮，纪宁的目光看向窗外晃眼的午後阳光，眼前苍茫的一片白，却终究不愿挪开，刺眼的阳光惊动了泪腺，让人的眼里免不了的湿热起来。
　　“纪宁……”沈随秋在电话里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看样子也是忙了好几个通宵的结果，纪氏这一通慌乱，足矣让多少商界人士不眠不休，只为在这格局混乱的状态下多捞上一点好处。
　　“嗯，我听著呢。”纪宁躺在沙发上，懒得起身，这般肆意的姿态显得有些慵懒，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耀眼阳光，此时心里竟没有疼痛，只是空荡荡的静寂。
　　“我想把小旭接回来。”沈随秋声音低沈，口气却毫无周旋的余地，也是，本就是沈家的孩子，他养了六年，却磨灭不了血缘或者是姓氏。
　　纪宁早已料到此中情况，并不吃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明天早上来接他吧，我会和小旭解释的。”随即，他便挂了电话，那一刻，面对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声音，他竟然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麽重要了。
　　慢慢低垂下眼睛，眼前的白芒让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这般忽明忽暗的刺激逼得泪腺分泌出泪水，汹涌而出，只是那一刻，男子的嘴角却挂了一丝淡淡微笑，
　　停掉了手里全部的工作，硬生生排出一个下午加上晚上的空闲，纪宁开车去了超市。挑挑拣拣的选了许多蔬菜鱼肉，心里盘算著晚上的菜谱。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嗜肉，个头也像是每天都在长的窜著，纪宁甚至忍不住转到了服装区，可转念一想，到了沈家，又有什麽可缺的？
　　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上楼，纪宁腾不出手拿钥匙，干脆按了按门铃，沈旭开门看见他，顿时一阵惊喜的扑过来，差一点把纪宁扑倒。
　　“臭小子，发什麽疯？”纪宁看著少年活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旭这段时间倒是一改小时候的阴沈，透出点晚到的孩子气来。
　　“纪叔叔，我爸今天早上来说要把我接走，我才不要走呢，我喜欢和纪叔叔一起住。”沈旭皱著眉，边帮忙纪宁把东西拎到厨房去，边说道。
　　纪宁心里一凉，突然反应过来，沈随秋可能是怕他借沈旭作为筹码，提些多余的条件，想要偷偷把沈旭接走。
　　“纪叔叔再好，也不是你的父母啊，你就不想有爸爸妈妈吗？”纪宁在心里默默调整著心态，慢慢说道。
　　“不要，我只要有纪叔叔就好了。”少年麻利的帮纪宁取出蔬菜鱼肉，按照类型存放进冰箱里。
　　纪宁一贯工作繁忙，经常半夜才回家，沈旭又从小住校，这些家务事，倒是难不倒他。
　　“说什麽傻话呢，小孩子还是应该呆在自己的父母身边才对的。”纪宁心里暖暖的，再看看沈旭这般体贴又能干的样子，多少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和即将离别的惋惜“你对纪叔叔的心意纪叔叔心领了就好，但是明天你还是要陪你爸妈回家去。”
　　“我不要回去！”小孩子狠狠的把手中清洗了一半的蔬菜扔进水里，被溅起的水沾了一脸，抬头看向纪宁，眼里竟有了一丝泪花，“纪叔叔是不是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
　　纪宁怔了片刻，似乎被小孩子眼底恶狠狠地绝望惊到了，顿时有些意外，这孩子对他的感情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怎麽会呢？小旭这麽乖……我……我……”纪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少年说明这其中的问题。小孩子与父母分开了那麽多年，只与他亲近，只是这种感情却不是纪宁可以承受的。说白了，他与沈旭什麽都不是，毫无半分血缘关系，站在沈随秋与许静的角度，於情於理，他都没有任何立场挽留什麽。
　　沈旭再懂事，毕竟是个孩子，可以肆意妄为，说出不合情理的话语，可是他纪宁不行，他是成熟的大人，又怎能胡来呢？
　　“好啦，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先出去看看电视吧，等叔叔做好了饭，咱们吃完了饭再说。”纪宁本能的敷衍著。
　　沈旭似乎气急了，小小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著，但终究什麽都没有说，转身离开，随即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竟是夺门而出了。
　　纪宁浑身一颤，有些担心沈旭，犹豫了片刻便追了出去，好在小孩子虽然在怄气，倒也没做些离谱的事情，竟是拉了一群附近的小孩子，跑到篮球场打球去了。
　　纪宁苦笑著站了片刻，便回到公寓，继续准备晚饭。
　　炖了香浓的排骨汤，加了枸杞陈皮之类补齐调味的中药，又用盐卤好了鱼，加姜葱去腥味，又炒了两个青菜，炸了几个鸡翅。
　　纪宁不善烹饪，这几个看似简单的小菜便让他难以应付，不一会儿便被弄的狼狈不堪，大汗淋漓，弄湿了居家的宽大T恤。
　　太阳渐渐落下，纪宁擦了擦汗，抬头看表已是七点多锺，便出门去找沈旭回家，中途路过糕点店，蛋挞的奶香味肆意飘荡，让人食欲大开。纪宁想起再过两个月便是沈旭的生日了，只是这一次，他大概没办法帮他过了，心里颇有些伤感，於是便去买了一个蛋糕，算是提前给沈旭的补偿。
　　纪宁拎了刚做好的奶油蛋糕到达篮球场的时候，却发现场上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了，整个球场空旷而冷寂，太阳渐渐落下，角落里一只瘪了的篮球形单影只，蒙了些许灰尘，格外显得破旧。
　　看台上，一身灰尘汗水的小孩子抬头仰望著天空，即使纪宁走到他眼前，也不肯低下头，细长的胳膊倔强的撑在身後微微颤抖。
　　轻轻叹了一口气，纪宁伸手捂住少年的眼睛，手底有湿热的潮湿触感，奇异的让人怜惜。
　　“走吧，我买了奶油蛋糕，今天提前给你过生日，好不好？”纪宁把少年拉起来，小孩子却不肯动，也不看他，只一声不吭的坐著，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起来吧，再不走，饭就要凉了，你连最後一顿饭都不愿意陪我吃了吗？”纪宁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酸，毕竟是养了六年的孩子，他又如何愿意与之分离。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少年难得对纪宁使用这样任性的命令语气，只是声音上扬的厉害，竟是有些紧张。
　　纪宁淡淡笑起来，把手里的蛋糕递给沈旭，随即半蹲下来，等著少年在他背上趴好，才慢慢站起来。
　　少年身形发育的一向很快，长手长脚，且热爱运动，更是长得极快，让纪宁微微有些吃力。
　　“好了，咱们回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纪宁侧脸对沈旭微微一笑，继续朝著家那边的方向走去。
　　小孩子使劲抱住纪宁的脖子，头靠在纪宁的耳边，吐出的热气擦过纪宁的脸颊和後耳，不一阵就有些热了起来。
　　刚刚剧烈运动过後的身体充斥著汗水的味道，却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少年的活力和干净气息，让纪宁觉得心安，想来沈旭这般懂事，发一顿脾气之後就会平静下来了吧。
　　“纪叔叔，我听你的话，我会跟我爸妈回去的。”快到家门的时候，沈旭突然说道，纪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经常去看我，不能不理我，不能忘了我……”小孩子的泪水砸在纪宁的头顶，格外响亮，让纪宁停住了脚步。
　　“放心吧，叔叔永远也不会忘记小旭的。”不是因为这是他曾经从少年时代便开始爱恋著的男人的孩子，只是因为这是沈旭而已。




第五章 七年後（上）

　　深夜，繁华夜市，灯火阑珊，格外妖娆，仿佛浓妆豔抹的美丽女子，衣香鬓影间更显出一股子风尘的韵味，竟让人免不了的回味。
　　纪宁索然无味的半靠在酒吧的宽大沙发上，手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一荡一荡的泛著琉璃色的光。
　　酒吧的光线极暗，调成暧昧的色彩，打在人脸上，显出诡异的调子。
　　各式各样的美男子在这环境下穿行，敏锐的寻找著自己的猎物，更让人有一种并非人类的错觉。
　　参加这个party的人大多是游走於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若说这一个聚会与平日里的有什麽不同，大概便是参与者都是gay了。
　　纪宁平日里极少加入这样的聚会，倒也算不得眼高於顶，只是这几年忙碌於事业，委实得不了什麽空来加入这种浪费时间的夜间活动。
　　在黑道里抢生意并不简单，以纪宁的性子刚开始的时候难免吃力的紧，且不说在家里收到的莫名恐吓信，光是真刀实枪的刺杀就有好几回。如此惊心动魄的日子，纪宁实在有些吃不消，即使後来雇佣了众多保镖，除了必要的应酬，他也很少出门，多是深居简出的呆在家里。
　　“小纪，你竟然一整晚就窝在这张沙发上喝酒！”面容英俊，神色跳脱的男子突地从背後拍了纪宁的肩膀，一脸受不了了的神色。
　　纪宁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实在不怎麽适应这个。”
　　说话的男子名叫乔念，也算是家世显赫的类型，但此时这番成就，乔念倒是没沾上乔家半点的光，他一个旁支的私生子，除了上学时候接受过乔家的资助，手底下的事业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也算是年轻一辈十分有名的人物。
　　纪氏出事的当口也正是乔念风头正劲的时候，又掌管了整个S市港口的黑道，纪宁若想涉足水上的生意，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码头”。难得的是乔念和纪宁的脾性明明南辕北辙，却偏偏意气相投，一见如故。
　　虽说乔念与纪宁都是gay，但两个人反倒没有任何肉体关系，默契的维持著难得的朋友间的微妙距离。或许他们都知道，友情永远比爱情更来得长久，而他们彼此显然并不愿失去这样一个合得来的朋友。
　　“喂，你现在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连男朋友都不找一个，真的是太差劲了。”乔念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看著纪宁，“你总不会还在没出息的想某个混蛋吧。”
　　纪宁有些懊恼的笑了笑，自从他有一次无意间对乔念说起了自己那很是窝囊的初恋以後，乔念便是这样隔三差五的笑话他一次，宛若抓住了他的痛脚，格外让人无奈。虽说他现在一级释然了，但毕竟不是什麽好事，若是传了出去，对沈家和纪氏也都不是什麽好影响。但乔念一贯直来直去，任意妄为，倒是也叫纪宁不好说他什麽。
　　“当初真不应该告诉你。”纪宁後悔的说道。
　　乔念奸诈的嘿嘿了两声，习惯性的抬手摸著下巴，“我这是在给你定时打针，省著你什麽时候又犯傻了。说起来，小纪，你有两年多没有找伴儿了吧，要不是我看你整天太寂寞了，才懒得拉你这座大神呢？怎麽样，今天来了这麽多人，有没有看得上的？”
　　纪宁轻轻抿了一口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就算要找伴儿也不会在这里。”他生性喜静，可以好几个小时不言不语的看书，听陈旧的老歌，甚至是眺望风景，看十分没有营养的电视剧，生活乏味，不擅长衣著打扮，不好娱乐，这样的男人就像是一碗没有营养的泡面，无论是谁都不会喜欢天天食用。
　　虽说平日里也是应酬多多，不得不出席这样的场合，但纪宁平日里放松下来的方式委实让不少人受不了。
　　两年前，与纪宁相处了半年的男友忍无可忍的提出分手，那也是一个喜欢安静的男人，却仍是受不了纪宁这种蜗居在家时就仿佛成了老人般的生活方式，几乎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宛若一口枯井。
　　“你啊……”乔念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啜了戳纪宁的额头，“你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眼里多麽空洞。你对那个人真的彻底死心了吗？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是你爸爸和宁舒文，你大概已经去死了也说不定。小纪，你实在是太寂寞了。”
　　纪宁莫名其妙的看著乔念，笑道：“你这家夥胡说什麽呢你。”
　　乔念耸耸肩，“算了，你就当我胡说好了。”说著，便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身离开，纪宁顺著乔念走的方向看过去，风情万种的甜美少年正向著乔念招了招手，眉眼间暧昧的气氛浓厚。
　　大概是乔念今天的猎物吧。
　　确定这个损友今晚不会再有功夫来烦自己了，纪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著门外走去，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呢，他困得要命，只想回家睡觉，委实不想在这种地方继续浪费时间。明天下午，还有一场商业谈判，养精蓄锐可比什麽都重要。
　　因为喝了酒，纪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电话给司机，让人送他回到纪家的别墅。之前为了照顾沈旭在市中心购买的公寓早在七年前就卖掉的。
　　七年前的车祸之後，纪寒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沈睡，不是死亡，只是昏迷而已。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无论是纪宁还是宁舒文都没有哭，沈默的静立在那里。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的结局，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不是软弱的类型，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般让人无奈的结果。
　　纪宁回到别墅的时候，宁舒文还没有睡下，正坐在纪寒年的床头看书，橘黄色的柔和灯光在墙上投下温暖的色彩，男子随意的翻看著一本画册。不知名的外国画家作品，柔和而抽象，多爱采用暖色调，让人心情宁静。
　　出事之前，他其实在纪家的公司里也经常帮纪寒年处理一些事物，直到後来出了意外，才干脆专职在家。
　　也不过是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加上宁舒文皮肤白皙，相貌清秀，竟不觉得老，只是眼神里才能看出岁月的沧桑痕迹。
　　“你回来了？”宁舒文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侧身帮纪寒年盖了盖被子，突地轻笑起来，“这麽多年了，你说他怎麽还不醒呢？听说这种昏迷著的人其实是能听见声音的，我整天这样和他说话，可是这家夥竟然都不肯睁开眼看看我，真是……”宁舒文声音微微哽咽，连手都有些颤抖。
　　纪宁不知该说些什麽，怔怔的站在那里。
　　“好了，这麽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宁舒文慢慢收敛了情绪，又恢复如常的和纪宁说道。他并不需要安慰，只是这般毫无希望的生活，总要让人发泄一些情绪，才能有希望继续走出去，而以宁舒文的要强，除了纪宁，他又能对谁说这些话呢？
　　纪宁“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生活总要继续，无论经历了什麽。
　　纪宁苦笑著回忆起乔念的话，虽然他这个人是乏味了一点，不过自杀也太夸张了吧，他只是有些对什麽都提不起兴趣来而已，应该是最近太累了的缘故。
　　等忙完了这一阵就去旅行吧，到处去轻松一下，心情也会好起来的。
　　纪宁一边想著，一边拐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五章 七年後（下）

　　再见到沈旭并非什麽戏剧性的邂逅或是动人心魄的场面，不过是沈随秋的一个电话，低声念叨著：“纪宁，小旭回国了，他想见你。”
　　七年前，沈随秋带著妻儿回到沈家的事情一度引起了媒体疯狂的关注，沈旭的身份终於曝光。虽说杂志社大多被沈老爷子派人按下，但总有妄图搏出位的小刊物在这种时候玩起了太岁头上动土。
　　纪宁抚养沈旭六年的消息终究是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彼时纪家正是焦头烂额，纪宁哪里有心情顾得上所谓娱乐八卦。沈随秋更是与他那些堂叔侄婶，兄弟姐妹斗智斗勇，不亦乐乎。各自都是应接不暇，自然没有通气的机会。
　　待纪宁好不容易稳住了纪氏，又传来了纪寒年昏迷不醒的消息，如此断断续续的折磨，让他身心疲惫，也无暇顾及其他。而得知沈旭被送往英国读书的消息竟然已经是半年之後的事情了。
　　纪宁揉著眼睛回想起当初的情景，自己也曾经问沈随秋要过沈旭的联系方式，却被婉言拒绝。想来是沈随秋心中对他怀了芥蒂，加上沈家老爷子保守的做派，对纪家这种“暴发户”恐怕是轻蔑的紧，自家的孙子在这种人的家中呆了六年，更是一种耻辱，又如何肯让沈旭与自己联系呢？
　　纪宁自嘲的想了想，此事便也就过去了。
　　毕竟沈旭之後的人生该是康庄大道，早已不再需要纪宁微小的维护和照顾，他又何必再去牵扯？
　　或许即使是六年的相处，也终究不过是路人罢了。
　　电话里听到沈随秋的话，纪宁有些意外，“还是算了吧，老爷子那里恐怕并不高兴吧。”
　　“无妨，这一次我爸不会说什麽的。”沈随秋沈默了半响才说道：“小旭回沈家没多久就被送去了英国，对家里人都不怎麽亲，我也希望你能劝劝她。”
　　纪宁微微笑了起来，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也好，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好吧，正好我也很想他呢。”纪宁与沈随秋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随即挂断了电话。
　　若当真放心，又为什麽要由他做联系的中间人呢？
　　直接把他的电话告诉沈旭就好了吧。纪宁心里想著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其妙，本就未曾放心，何必装作大度呢？
　　相隔七年未见，纪宁突地也有些恍惚起来，当初那个有点别扭的倔强孩子转瞬间也眼看要成人了。
　　年华流转的快的惊人，纪宁突然有种即将老去的错觉，这世上或许任谁也无法阻止的强大存在，是可以结束一切的力量啊。
　　感情、恩怨、记忆……似乎无论是什麽，都无法比拟时间的冲刷，慢慢变淡了呢。
　　纪宁这样想著，转念又觉得温暖，至少，沈旭还惦记著他呢，即使隔了七年的时间，也仍然想要见他一次。
　　纪宁与沈旭约在一家不错的西餐厅，不是什麽高档次昂贵的地方，於沈家的地位来说可能微微有些不入流。
　　可毕竟两人的见面与一宗家族“丑闻”牵扯不清，所以这般低调倒也合了各家的意思。
　　入夜，纪宁到得微微有些晚，只因在家里耽搁了些时间整理衣物，毕竟是隔了七年未曾相见的故人，又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亲手养大的孩子，纪宁急於表现自己过的很好，竟为了几根突生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纠结了很久。
　　他们约定的时间较早，餐厅里并没有多少人，纪宁一走进去便认出了沈旭。
　　毕竟还能看得出小时候的轮廓，只是带上了些许成熟男人的魅力和未减的稚气，交织在一起格外让人著迷。
　　纪宁脚下微微一顿，後又朝著沈旭走去。
　　他们选在了靠窗的位置，沈旭侧著脸，出神的望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右手轻轻支著头，眼神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
　　他穿了一身剪裁合身价格不菲的西服，与纪宁一身亮色的休闲装形成鲜明对比。头发略长，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的眼睛，透出一股和本人不相称的忧郁气息。
　　少年人总是偏爱装作成熟稳重的样子，与纪宁极力想要显得年轻些的想法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宁刻意放重了脚步，却依旧未让沈旭回过神来，心下有些好奇，猜测著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麽。
　　走到沈旭的对面坐下，纪宁淡笑著问道：“想什麽？”
　　沈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看著就坐在他对面的纪宁“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碰倒了桌子上的水杯。白水撒了一身。
　　沈旭顿时红了脸，笨手笨脚的收拾著自己的衣服，嘴里竟有些撒娇的说道：“纪叔叔，你吓死我了。”
　　仍然是那一副小孩子的样子呢。
　　纪宁噗嗤笑了出来，看著对面的大男孩胀红了脸，低著头不敢看他。明明已有了成熟男人的轮廓，可是眉眼间却仍有些稚气。
　　“小旭长大了呢。”纪宁笑眯眯的说著。
　　“纪叔叔倒是一点没变。”沈旭怔了片刻，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有些苦涩的说道：“所以纪叔叔就不管我了吗，只要我长大了你就不管我了吗？”
　　纪宁被问的有些语塞，该怎样告诉沈旭他的顾忌与立场呢？
　　沈家的老派和矜娇高傲一贯让人看不顺眼，可却也不可奈何，毕竟是财大气粗的大家族，即使言语与态度总爱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无法让人拒绝与之的合作。纪宁不愿与沈旭走得太近，亦是怕沈家老爷子的反感，毕竟於沈旭来说，後面他能不能顺利继承家族的事业，重点可不是沈随秋，而是那位沈家老爷子点头首肯。
　　“我知道你在顾及什麽。”沈旭咬了咬唇，慢慢说道：“我和那些老古董不一样，他们现在也管不了我。纪叔叔，我已经毕业了，这一次回国就不会再离开了，等我掌握了这个家族，我就可以……”
　　“别胡说！”纪宁煞那间变了脸色，大家族的勾心斗角哪里是小小年纪的沈旭便可以玩得转的，“你出国才七年，怎麽可能这麽快毕业？”
　　“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大学三年，就好了啊。”沈旭说到这里有些高傲的扬起下巴，“老头子说不读完大学就不让我回国，我当然要抓紧时间了。”
　　纪宁笑了起来，果然是好强且倔强的孩子呢。
　　这样一说，他再细细打量起沈旭，眼睛下面有明显熬夜造成的阴影，比起七年前竟是瘦了不少的样子。
　　“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那麽拼命。”纪宁忍不住有些心软。
　　“不小了，我就要二十岁了呢。”沈旭反驳道，“纪叔叔，我……”
　　“我不想听你谈那些。”纪宁再次打断沈旭，“这一次来，主要还是见见你，毕竟我们这麽久没有见过了。你要做什麽，不需要和我说，想做的就去做，但是若出了问题，你也要自己担著。想让别人把你当做大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承担自己的责任。”
　　沈旭被纪宁说的发懵，许久才反应过来，纪宁是在教训他，和小时候一摸一样的口气。
　　“根本没把我当大人嘛。”沈旭撇撇嘴嘟哝著，干脆唤来了服务生，先上菜，然後再让他和他的纪叔叔慢慢磨。




第六章 叛徒（上）

　　吃饭的时候，沈旭絮絮叨叨的和纪宁说著些他身在国外的趣事，多是他刚到那里的糗事和同学间搞笑的玩笑。
　　七年的时间，沈旭似乎比当年开朗了很多，看著纪宁的眼睛微微发亮，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嘴角微微翘起，低垂的眼睑有浓密的睫毛，格外深沈俊美。
　　纪宁坐在他对面，随手摆弄著盘子里的意粉，倒也没有几分吃饭的心思，多是认真听著沈旭这七年的经历，偶尔会心一笑。
　　当初他也是未想到沈家人会这般绝情，沈旭才入沈家家门，便把他一个人扔到了国外。还只是一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孩子，就算派了人照应，可毕竟不会贴心，一个人在异乡，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虽说此时说起，不过是让人莞尔的笑话，可放在当时，恐怕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苦难了。
　　纪宁听著沈旭随意的调侃，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纪叔叔，我长大了，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是真心对我好的，以後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仍是少年心性，纪宁微笑听著沈旭的“豪言壮语”，并不当回事。当初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雄心万丈，少年人的热血，虽说现实的残酷不会让眼前的人事事如意，但他不想给沈旭泼冷水。
　　“这世上待你好的人有很多，你这孩子太不知足了。”纪宁想起这一次他来时的“任务”，心里斟酌著说道：“你爸妈都很惦记你，只是当初和你生疏了，平时不知该怎样表达罢了。你平时多去看看他们吧，他们也不容易。”
　　沈旭手下的叉子微微一顿，敲在搪瓷碟子上，发出清脆响声，“他们做过什麽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微微冷硬的声音，带著些许嘲讽，“纪叔叔，你不要再来当他们的说客了，当初他们那样对你，你不怨恨，但我却记得。这些年，我知道的越多，就越恶心那些人。”
　　纪宁怔了怔，还未开口，便觉得胃部一阵抽搐，干脆把刀叉放下，喝了一口红茶，生生压了下来，“不能说没有怨恨，只是小旭，商人都是以利益为主的，虽说有些不留情面，但你父亲做的并没有错，若不是当初那奋力一搏，你也不会这麽快被沈家承认身份,说到底他们这样做也都是为了你。何况他们终究是你的父母，有生养之恩，做事不可太过绝情。”
　　沈旭怔了片刻，毕竟曾经朝夕相处过六年，他知纪宁的习惯，这样的拒绝的姿态和生冷的口气，他只道是对方动怒的前兆，因此眼里微微有些後悔。
　　“我并不希望你以後怎样在沈家呼风唤雨，我只希望你这一生能够做些真正让自己快乐的事情，等你老了以後，回忆起这一切，不会觉得後悔。”胃部痉挛似的疼起来，纪宁知道自己的胃痛又犯了，不想在沈旭面前失态，於是拿了外套站了起来，心下有些惋惜，却也不敢再耽搁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吃完以後早点回去就好。”纪宁飞快的说著，也不顾沈旭惊讶的眼神，转身便走。
　　“纪叔叔！”沈旭也站了起来，眼里颇有些受伤。
　　纪宁犹豫了一下，可胃部的疼痛越发剧烈了起来，只得狠心离开。
　　“纪叔叔！你别走，我不惹你生气了。”沈旭突地一把拉住纪宁的左手，声音里明显的有些慌乱。少年急於挽留重要的人，未曾注意对方早已苍白了的脸色和手心里沁出的冷汗。
　　纪宁再也忍不住，捂住腹部慢慢弯下了腰。
　　“纪叔叔！”沈旭这才察觉情况有些不对，上前一步把纪宁扶到了沙发上。
　　“没事，老毛病了。”纪宁重新坐了下来，稍等了片刻，感到疼痛缓和了下来，才从口袋里掏出胃药，就著桌子上冷掉的红茶咽了下去。
　　毕竟纪宁度过了好长一段作息不规律的时间，如今只落下了胃痛的毛病，已经算是他身体底子好了，他自己并不在意。
　　可沈旭毕竟是心疼的，坐在他身旁一脸焦急的看著他，“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肠胃科医生，要不要我安排时间帮你看看。胃病不能拖，要是处理的不好，很容易落下病根，等以後就会恶化成别的病。”
　　纪宁突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怎麽突然变得婆婆妈妈了，比尹娴话还多。”
　　“我把你当我最重要的人，当然担心你了。”沈旭随意的说道，眼里却显得很认真，让纪宁心中一颤，後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大概太敏感了，这种东西大概是会遗传的吧，毕竟沈随秋……
　　手机剧烈的震动打断了纪宁的胡思乱想，纪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乔念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响著。
　　这种时间给他打电话，不会是出了什麽事吧。
　　纪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纪，你现在方不方便，记不记得前几天我们丢了的那批货，我帮里的内鬼找出来了。这批货既然是我们一起合作的，我想请你过来看著。”乔念的声音很是郑重，可见此事有些棘手。
　　纪宁皱了皱眉，眼角扫了一眼他身旁一副好奇样子的沈旭，多少有些顾忌。
　　“算了吧，我这里有点不方便，这一次我就不去了。”
　　“你最好还是来一下，要是那边有什麽不方便，我这边可以安排人处理。”乔念的声音阴狠，透出一股子杀意。
　　纪宁一时失笑，“你想歪了，是沈旭。”
　　“啊，就是那个你养了六年的干儿子？让他一起过来吧，我正好也想见识见识这个沈家大少爷嘛。”瞬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声音，乔念这个人向来心情比翻书还快，纪宁倒也不觉得奇怪，也未把这件事当回事，他犹豫了片刻，对沈旭说道：“我今天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回去吧，等有时间我再联系你。”
　　沈旭皱了皱眉，阴阳怪气的问道：“谁这麽大的面子，和我抢人，不会是纪叔叔的情人吧。”他听得到电话里传出的是一个男声，但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爽，说话也不客气。
　　纪宁苦笑著站起来，“小孩子想什麽呢，是一个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夥伴，好了，我走了，你现在还没有拿到驾照吧，自己打车回家，回去以後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胃病刚刚好一点，怎麽能开车？还是我送你去吧，这样也安全。放心，我在英国的时候就拿出了驾照，技术还不错哦，要不要试一试？”沈旭眼看阻止不了，只好曲线救国。
　　纪宁听他话说的别扭，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加上事情似乎紧急，他也懒得计较，只得同意，心下祈祷，一会儿可别吓到了这孩子。
　　乔念处理帮派的事物向来是找夜深风高，人烟稀少的地方。
　　纪宁打电话向他确认了地点，便叫沈旭开车前往码头。
　　两个人到达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後半夜，海风微微有些凉意，带著阵阵海腥味扑面而来。
　　乔念一身黑衣倚著栏杆眺望著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那气势像极了电影里的黑道大哥。周围一水的帮派头目和身材剽悍的保镖，被反手绑在地上的男子，身体抖成筛子，如同待宰的羊羔。
　　纪宁微微一怔，他见这阵仗，自然知道乔念恐怕是动了杀机，心下後悔带著沈旭过来。他以为这一次顶多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殴打，哪里知道乔念竟要动真枪。
　　“好了，我到了，你也快回去吧。”纪宁催促著沈旭，“你你开我的车走，我要他们送我回去就好。”
　　沈旭似乎一瞬间被这阵仗煞到，顿了一顿，又说道：“这些人是……是黑社会？”
　　纪宁无奈的点点头，“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第六章 叛徒（下）

“纪叔，他们要做什麽？”少年人似乎误会了此时的境况，以为纪宁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麻烦，整个人变的犀利起来，不似之前孩子气的玩闹和撒娇的样子。绷直了身子，毫不避讳的怒视著乔念。
“小纪，你终於来了。”乔念平时虽然有些放荡不羁，但真到了做事情的时候向来都是一丝不苟的，此时，见纪宁赶到，大步迎了上去，对於杵在纪宁身边的沈旭和那明显的敌意并不在乎。
纪宁略微一迟疑，转身对沈旭说：“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些帮派里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开我的车走就行，等事情结束了，乔念会送我回家。”
沈旭怔了片刻，开始毫不避讳的打量起乔念来，“乔家人？”
“不是。”乔念飞快的回答，“我和乔家没有任何关系！”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答，让沈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乔家的事他之前也听过一些，只不过并未上心，此时回想起来，顿时明白过来。
乔念对於乔家一直心存敏感，此时更是不愿提起，转头看向纪宁，暗示他赶快把沈旭打发走。
纪宁被夹在中间，苦笑不已，电话里一副看好戏的架势，非说想要见沈旭的也是他啊。
“好了，你先走，等有机会我们在联络。”纪宁催促沈旭离开，他感觉的到，乔念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沈旭摇摇头，“我不放心你，我陪你一起。”
“好啊，让他跟著吧，反正事後灭口就是了，到时候扔进海里，沈家拿不出证据来，也不能闹到我们这里来。”见沈旭坚持不肯走，乔念有些没了耐性，冷冷说道。
纪宁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们今晚要做什麽吗？这些江湖上的事情，我不想你沾上，否则将来出了什麽意外，怀疑到你身上，我也保不住你。”
沈旭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他心知无论纪宁怎样信任他，眼前这个叫乔念的家夥都不会把他当做自己人，以後出了什麽事情，还会让纪宁左右为难。
“好，我走。明天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们下次再找时间好好聊聊。”沈旭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好了，咱们过去吧，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乔念冷著脸，带著纪宁杀气腾腾的走到他方才站著的位置。
纪宁收敛了情绪，看著地上跪著的男子。
乔念帮派里的人，他认识的并不多，除了负责他海运走私这一块生意的几个人以外，就是帮中几个地位比较高的大佬。
乔念对纪宁向来照顾，在人脉方面向来不吝於帮纪宁引荐。
跪在地上的男子，纪宁是认得的，也算是道上的老人了。五十多岁的年纪，年轻时也曾经兄弟意气，相当当得名号，可惜如今虽算不上风烛残年，却也日薄西山，头上生了白发，身手也比不得从前。
“韩叔，你也是老人了，怎麽到了这麽大年纪，突然就想不开了呢？我之前不动你，是为了等纪宁来，等你当著他的面，亲口把那批货吐出来。我乔念在道上向来讲的是义气，这也是看在你我这麽多年的情分上，只要你告诉我，你把那批货给谁了，这一次你到底是在帮谁卖命，我就放了你。怎麽样？”乔念玩弄著手里的手枪，身上的煞气掩都掩不住，他们这些人最忌讳的就是背叛，若不是韩叔是当年跟著他打天下的老人，他绝不会轻饶了他。
“除非你保证不动我分毫。”地上的男人终於开口，声音却是嘶哑至极，显然之前也是受过折磨的，只是气势倒是不减，摆明了要和乔念谈条件。
“你倒是很狂嘛。”乔念冷笑起来，“现在你的命握在我手里，你拿什麽和我谈条件？”
纪宁在一旁站著，皱紧了眉，说不上什麽不对头，他身体本能的觉得危险，因此暗暗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金属冰凉的触感沁入指间，之前就连沈旭都没有发现，他抄著口上衣袋的右手手里，握著一支枪。
猝不及防间，跪在地上的人突然猛地跳了起来，朝著乔念窜了过去。
乔念皱紧了眉，一枪打中韩叔的右腿，眼里掠过一丝鄙夷。
与此同时，纪宁也开枪了，只是目标却是乔念身旁的一个保镖，就在方才，那人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乔念。
“老大，你没事吧！”从突发事件，到一切尘埃落定，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乔念带去的保镖这才回过神来，实在差劲了些。
“看来，你那里不只一个内鬼。”纪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握枪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这并非他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因为除了自卫以外的原因杀人。
早年，纪寒年还没有金盆洗手的时候，纪宁也曾经渡过过一段颇有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特别是纪寒年争地盘最为激烈的几年，他甚至有过被人绑票的经历。纪寒年没有办法，虽说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不适合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却也因了自保，委实训练了纪宁好一阵。
所以无论是射击还是近身搏斗，纪宁虽算不上高手，但也比一般人强上许多。
乔念冷眼看著倒在地上呻吟的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凛冽的笑容，他慢慢蹲到了韩叔的面前，用手枪抵住了对方的额头。
“韩叔，我看你还是招了吧，大半夜这麽冷，你又受了伤，何必遭这份罪啊。”乔念的声音很柔和，但却越发让人觉得寒冷，“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到底是谁要对付我，韩叔，我看在你是老人的份上，不想折磨你，你只要说出来我就给你个痛快，怎麽样。”
韩叔浑身抽搐的倒在地上，心知大势已去，脸色越发苍白，“我……我知道当年是谁派人暗杀的纪寒年，我告诉你们这个人，你们放了我怎麽样？”
纪宁听了这话，顿时浑身一颤，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揪住韩叔的领子，近乎低吼的问道：“你说什麽？？”
当年的事情，他反复调查过多次，却是毫无所获，对方隐藏的太深，即使他後来与乔念合作，也没有查出半分蛛丝马迹，没想到这一次竟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了线索。
“我知道当初那件事……只要，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是谁害了纪寒年。”韩叔是老江湖，见有了谈判的余地，又冷静了下来，捂著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跌坐在地上。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当初到底是谁派人暗杀了我爸爸，我纪宁保你周全，我会给你足够的钱，送你出国。”纪宁斩钉截铁的回答，期间甚至没有抬头看乔念一眼。
乔念摸摸鼻子，知道纪宁是怕他反悔，不过方才纪宁可是救了他一命，这样算来，他也算还他一个人情。
见乔念并无反对的意思，韩叔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抬手擦了擦冷汗，咽了口唾沫。
“快说！”纪宁此时，俨然没了平日里一贯的平和作风，眼里尽是焦急，甚至透出一股子暴躁的怒意。
害他父亲在床上躺了七年的人，他绝对不会原谅！
他纪宁知道对方与纪寒年之间到底只是利益纠葛还是有私人恩怨，若是後者，难保日後他们不会再次动手。这件事就像是隐藏在纪宁心里的一根毒刺，每一次想起来，都足以让他如坐针毡。
他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至亲，为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七章 追杀（上）

“那个人，那个人是……”韩叔抖著声音，眼里尽是恐慌。
“砰──砰──”的枪响突地响起，盖住了男人的声音，纪宁蹲在地上，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被乔念的保镖拽走，掩护著离开。
“他妈的！”混乱中，乔念大骂著三字经，朝著黑暗处的火力点放了两枪，随即也弯下腰，躲到了一众保镖的身後。
这个码头地处偏僻，夜晚视线太差，仓库众多，到处都是影影重重的阴影，遮挡视线，也让对方的偷袭和狙击大受影响，倒是给了他们逃跑的机会。
这样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开枪，定然不会是警方的人，乔念心知是帮派里的内鬼出卖了他的位置，暗自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先度了这一劫再说。
带著人奔到他们来时泊车的地方，轮胎果然统统都被扎破，唯一一辆停的比较远的车幸免於难，乔念把纪宁拖过去，安排了一个手下，帮纪宁开车，送他先走。
“小纪，你先走，我带著人到附近的仓库躲一躲，一会儿叫了人来就成。”乔念一边对纪宁说著，一边扫视著周围的掩护点。
黑夜里，枪声和闪烁的火光连绵不断的刺激著人的视觉听觉，格外心惊动魄。
“等等，那辆车，小心有诈。”纪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举枪，朝著远处火光闪过的地方开了一枪，也顾不得能不能打中，拉著乔念一起躲进了一辆集装箱车的後面。
从那个角度再次打量那辆汽车，竟可以看到诡异的盈盈绿光从车窗里透出来。
对方极了解乔念的行事作风，竟然连他们的逃跑路线和可能的行动都预料到了，只是不知，那车上的炸弹，到底是为纪宁还是乔念准备的。
“这一次是我害了你了。”乔念长叹了一声，有些愧疚的说道。
对面的枪声逐渐接近，听起来，人数在乔念这边的两倍以上，若不出意外，这一次定然是一场血战。
纪宁倒是无所谓的笑笑，“虽然说我性情不怎麽像我爸，但好歹也是纪寒年的儿子，这种时候又怎麽会退缩呢？你不用内疚，当初做那样的决定，我就料到会有今天。”
他已经算是很幸运了，之前一直有乔念照应，才得以避免和黑道上的事务直接接触，凡是抢地盘，争生意，争客户之类的事情都是乔念出面来办，他反倒是落个清闲。这一次，也算是履行“责任”了吧。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真的怪胎。”乔念低声嘟哝了一声，倒是也恢复了些气势，“哼，我还怕他们了不成！咱们兄弟几个杀出一条血路去！”
“老大，徐老大说他再过十分锺就到。”一直在帮乔念联系总部的男人兴奋的叫了起来。
“哈，就十分锺，这样都被人杀了，我乔念下辈子就去当王八！”
纪宁噗嗤笑了出来，他知道乔念终於进入状态了。
夜晚的枪战完全是一场混战，相互之间，哪里看的清楚，几乎都是在用本能行事。
乔念向来野兽气浓厚，经常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因此几乎没受什麽伤。
纪宁虽说有些技术，但到底比不上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且武器火力太弱，又没多带枪药，大部分时间是做些掩护之类的工作，偶尔放一两下冷枪。
正是两边交火不可开交之际，一辆汽车突地从对面冲了过来，刺眼的车灯把乔念他们隐藏的地点照的透亮，几乎无处可藏。
“干！”乔念骂骂咧咧的骂道，开始带著人集中火力，朝著那辆汽车开枪。
“等等，那是我的车！是小旭。”纪宁突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乔念，果见那汽车冲到他们身边，车门打开，沈旭在车里怒吼道：“上车！你们叫来的救兵和那群人是一夥的！”
乔念几近石化，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纪宁不知就里，此时也不是追究的时候，一把把乔念推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乔念进了车里才猛地回过神来，又窜了出来，“我一个人跑了，我兄弟们怎麽办？”
“让他们先投降呗，主要的都跑了，那些人杀这几个喽罗干什麽？”沈旭大咧咧的说道，催促著，“还不快上来。”
乔念虽说无奈，但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只得转头对自己的手下们吩咐：“一个都不许死的等我回来！”
沈旭见乔念上了车，脚下油门一踩，倒了出去，直向码头出口奔去。
身後的枪声渐渐小了，纪宁坐在副驾上，这才感到手心沁出了冷汗，方才当真有些九死一生的味道，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这种黑道火拼的情况呢。
汽车在公路上稳定的行驶著，两旁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车辆也逐渐增多，他们应当是安全了。
“小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乔念沈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你不信算了。”沈旭撇撇嘴，慢慢松了松油门，降下了速度。
纪宁拽了拽沈旭的袖口，瞪了他一眼是，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徐睿和乔念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孩子，算算时间，他们认识了也有二十年了。
纪宁对这个人有印象，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性格，十分直爽的男子，难得的眼神清澈，毫无半点城府的气息，想不到这一次他竟然也背叛了乔念，乔念此时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
“不对，我不信，徐睿不可能背叛我。”乔念恶狠狠地说著，“绝、对、不、可、能！”
“先去我那里吧，等明天天亮了你再去查。”用眼神制止了沈旭想要继续泼乔念冷水的愿望，纪宁温和的说道，“今天晚上可够长的。”
沈旭望了纪宁一眼，有些委屈的说道：“你也不问问我怎麽还在那里。”
“想想也知道，你这孩子不肯走，不知道偷偷藏在什麽地方去了吧。”纪宁苦笑著摇了摇头，罢了，他的话从小到大，沈旭什麽时候听过？还是阳奉阴违的时候多些，何况他此时身心疲惫，更是不愿多追究。
“如果我今天没有留下，你现在可能就已经死了！”沈旭低吼著，有些愤怒的看向纪宁。
“喂，小子，你在开车呢，看路，别忘了你还没有驾照，一会儿让交警扣下了就惨了。
他与乔念身上都带著枪，再加上一个无证驾驶的沈旭，自然担心的紧。
小孩子被纪宁堵得没话说，皱著眉继续开车，泄愤似的猛踩油门，不一会儿便到了纪家的别墅。
期间，乔念用手机联系了帮派里留守的人，安抚了众人，顺便打听下现在帮里的情况，竟是风平浪静，毫无半点异样，他心里也是有些疑惑。
他们回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宁舒文和仆人们都已经睡下，整个房间黑暗而静谧。
纪宁对於这种环境本能的身体一僵。几乎忍不住拔出枪来，直到沈旭抿著嘴，摸索著打开大厅的灯才让他重新放松了下来，这一夜实在是有些不轻松。
收拾好了两间客房，让乔念沈旭暂住，纪宁又转身去料理他那辆轿车。
车上明显的弹痕让他有些伤脑筋，这麽晚了想不出该找谁帮忙处理。
客厅的响动惊醒了宁舒文，乔念见此只得和他说明情况，更是愧疚起来，毕竟是因了他的缘故让纪宁陷入危机之中。
宁舒文倒是没有什麽过於激烈的反应，只是出门到了车库，要纪宁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顺便提醒纪宁扔掉用过的枪。
纪宁心知这种情况宁舒文比他更善於处理，也不多推辞，回到了客厅。
乔念身心疲惫，已经去了客房休息，只要沈旭一个人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今天我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说。”纪宁一点也不想让沈旭知道更多关於他现在的工作。
沈旭倒也不坚持，点点头，欲言又止了半响，才低声问道，“纪叔叔，我今晚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纪宁怔了片刻，看著沈旭一脸热忱的表情，竟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第七章 追杀（下）

　　带著沈旭到了自己的房间，纪宁让沈旭先去洗澡，自己则从从一边的客房去拿了一套卧具过来。好在，纪宁房间里的床够大，即使躺上两个大男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两个人清洗完毕，躺到了床上。
　　算起来，虽然纪宁与沈旭共同生活了六年，却极少与他同床，沈旭自小在学校住校，又是性格内敛强硬的类型，小孩子要强的心性，哪里愿意与“大人”睡在一起。
　　只是如今长大了，倒是愿意粘著纪宁了。
　　纪宁一躺到床上，沈旭就整个人贴了上来，把头埋进他的怀抱里，双手揽住纪宁的腰，越发用力的抱紧。
　　“别闹了，这麽晚了，早点睡。”除了曾经交往过的零星男子，纪宁少有与同性这般亲近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又不愿反应过度，显得过分敏感，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沈旭自然不会听纪宁的话，把下巴搁在纪宁的肩膀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明明用的一样的沐浴露，为什麽纪叔叔的味道闻起来这麽舒服啊。”
　　纪宁蹭的一下子红了脸。
　　“再不放开，就把你踢下床！”纪宁挣扎著要把沈旭拉开，却被沈旭双腿一夹，整个人被他卡在胯间，双手也伸进了衣襟里。
　　“你疯了啊！”纪宁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禁欲两年多的身体顿时有了反应，顾不得许多，双手使了全力，把沈旭的双手一把掰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只听“啪哢”一声，沈旭的手腕发出清脆的响声，虽说没有脱臼，但也伤的不轻。
　　想是疼的厉害，沈旭一时间白了脸，却硬挺著不肯出声，只闷闷的躺在床上，毫不留情的怒视著纪宁。
　　纪宁心里有点心疼，却是不肯表露出来，只冷著脸说：“你这麽大的人了，发什麽疯？”
　　沈旭不说话，干脆拉上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装睡去了。
　　纪宁一时间也没了发作的力气，心知这一晚沈旭是不会再来缠他，说不出心里什麽滋味，只隐隐的有些担心和遗憾。
　　对於他自己异於常人的性向，纪宁大部分时候选择隐瞒，不是自卑或者逃避，只是不愿意让身边的人对他产生隔阂。他把沈旭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他愿意与他亲昵，纪宁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却又不得不敏感的保持距离，更害怕沈旭知道了他的性向，会对他提防，不愿再与他亲近。
　　轻叹了一口气，纪宁重新躺回去，盯著沈旭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年人留了在男孩子里不算短的头发，睡觉的时候，便凌乱的散在枕头上，显得格外柔软。
　　纪宁感到头微微有些疼，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著，心里沈甸甸的，竟有些心乱如麻。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海里思路纷繁复杂，难以理的清楚，闭上眼，大脑清醒异常，只顾得胡思乱想起来。
　　“纪叔叔，你睡了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旭突地问道。
　　纪宁闭著眼睛，刚想斥责他还不睡觉，便感到身边一阵颠簸，沈旭翻了个身，把纪宁搂进了怀里，随後轻笑著闭上眼。
　　微微怔了片刻，纪宁竟觉得胸口微微有些胀痛，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计较其他，安心的靠在沈旭怀里。
　　少年人已经发育的很好，身材结实健壮，怀抱温暖有力，顿时让纪宁安下心来，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纪宁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被客厅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沈旭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纪宁出门查看，只见乔念正在单方面施展暴力，把另一个人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拳头打在肉体上发出闷响，格外惊心动魄。
　　被砸倒在地的男人也不还手，只是无声的承受的。
　　纪宁怔了片刻，长大了嘴巴，叫道：“徐睿？”
　　乔念与地上的男人一起抬头看他，纪宁才发现，徐睿的脸简直被乔念揍得面目全非，青紫了一片，竟还勉强朝著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委实让人觉得惊悚。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沈旭呢？”纪宁莫名其妙的问道，他看得出，昨天的事情恐怕没那麽简单，乔念下手虽狠，但身上根本一点杀气也没有，而徐睿若当真要反，也不会孤身一人来见乔念，还打不还手。
　　乔念冷笑，“沈旭早走了，好像家里人打手机催他了，至於这个混账，我正准备给他整容，小纪，你不用管。”
　　纪宁笑了起来，“你们兄弟两个慢慢打吧。”说著，转头回到房间，一身睡衣的见外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门外的吵闹声终於停了下来，乔念大吼著要回帮整顿便带著被打成猪头的徐睿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宁舒文见事情结束，这才准备了些吃的送到纪宁房间里，见他竟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不知在上网查些什麽。
　　“怎麽了？”宁舒文似乎本能的觉察到了有些不对。
　　纪宁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宁叔，我查到一点线索了，但是现在还不确定，等我落实清楚再和你说。”
　　宁舒文自然知道纪宁说的是什麽的线索，拿著餐盘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又镇定了下来，“这麽多年了，你尽力而为吧。”
　　纪宁点点头，再次埋头在了电脑里。
　　犹豫了很久，纪宁把叶恒约在了一家海鲜酒楼。
　　叶恒的身份在本市算得上家喻户晓了。叶家老爷子六十多岁的老来子，最尴尬的是叶恒还是个私生子，这些大都市的权贵们多生活糜烂，且备受关注，因此这种大家族的豪门恩怨向来不少，此起彼伏的成为坊间笑谈，娱乐了不少普通市民和八卦杂志。
　　叶恒这人没多少大志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游戏人间，在叶家的公司里挂了个闲职。叶家如今的掌门人，叶恒同父异母的哥哥是难得的厚道人，向来不为难他这个小弟，叶老爷子去世以後，更是对他少有管束，所以叶恒也安心的当起了二世祖，过的好不潇洒。
　　本来，这样的人和纪宁是扯不上什麽关系的，但几年前的一次酒会，他与叶恒意外相识，虽说不上志气相投，好在相处融洽。
　　那时候，纪宁或许是太寂寞了，或许是公司里压力太大，便与叶恒尝试著交往了一段时间。那段日子不能说不好，叶恒倒是难得的好情人，风度翩翩，也十分会调节气氛，为他人著想，两个人有了一段愉快的时间，只是叶恒此人太过风流，与纪宁交往久了，便觉得乏味，频繁的外出寻觅“野食”，後来被纪宁察觉，两个人便淡下了关系，少有联络了。
　　虽说最後是对方首先背叛，但纪宁并不怨恨叶恒，或许是并没有多少真感情的缘故，总体来说，这段平淡的感情，给纪宁留下的仍多是美好的回忆。
　　这一次，纪宁突地打电话给叶恒，自然不会是要和他叙叙旧情，只是他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这麽多年没有联系，这般唐突，他怕叶恒心里不快。
　　好在，电话里叶恒答应的十分爽快，甚至早早在酒楼里等待纪宁。
　　几年不见，叶恒仍是一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笑容完美，英俊优雅，一进门便惹的周围不少女孩子频频回顾。
　　“纪宁，好多年不见了啊。”叶恒支著头，低声道，眼里荡漾著丝丝温柔。
　　叶恒有一双桃花眼，只要微微一笑，便会让人有眉目含情的错觉。
　　纪宁亦是回以笑容，“是啊，好多年没有见了。”
　　“怎麽？是生意上有什麽事情吗？你也知道，我只是个闲人，恐怕帮不了你什麽。”叶恒虽说风流，但性情却进退有度，公私分明，从来不会因了自己的事情而牵扯叶家的事业，也正因此，他虽纨！，但叶家却对他十分放心。
　　“不是，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纪宁低声说道，神情有些严肃。
　　叶恒挑眉，眼神却是越过纪宁，看向他的身後。
　　纪宁下意识的转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向这边拼命的晃了晃手，那一双与叶恒一模一样的桃花运弯弯一笑，显出不合年龄的魅惑来。
　　“我大哥的女儿，叶茵。”叶恒向纪宁解释道。
　　纪宁朝女孩子报以微笑，女孩子也很周全的向他点头致意。
　　随後，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了纪宁的视线，纪宁那一瞬竟是微微一怔。
　　“哦，原来是和沈旭一起来的啊。听说那孩子刚回国不久，前一阵，我大哥和沈家老爷子商量著，给他们订了婚，没搞的太大，听说沈老爷子对这孙子有点不满意，不过叶茵喜欢，我大哥也就随她去了。”




第八章 暗流汹涌（上）

　　那孩子竟然已经订婚了啊。
　　纪宁微微有些恍惚，似乎一瞬间，他才突然发觉沈旭早就已经是大人了呢。
　　可以开著车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气魄、胆识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子。而此时，纪宁凝望沈旭的侧影，从容应对，英俊潇洒的少年，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内敛而矜持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贵气和绅士，正不知在叶茵耳边说著些什麽，惹的女孩子娇笑起来，礼数几近完美。
　　沈旭在纪宁面前，从来都是孩子气的，爱撒娇，敏感且任性，无休止的所求关注，表达爱意，仿佛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纪宁也一直以为，沈旭是那个样子，此时，他站在未婚妻面前，成熟的模样对他来说格外新奇。
　　叶恒轻声的咳嗽打断了纪宁的思路，有些失礼的转过头来，纪宁微微红了脸，毕竟这般长久的盯著别人的侄女看，实在是非常尴尬的事情。
　　“你不会看上沈旭了吧。”叶恒调侃的说道，“刚才看的目不转睛的。”
　　“你敏感过头了。”纪宁失笑，“还是说咱们的正事吧，我想找你帮我调查一个公司，不要那些所谓的侦探社调查出来的无用资料，我知道你一贯的手段和人际，应该不是很难。”
　　“什麽公司。”叶恒似乎觉察到这个差事并不简单，皱了皱眉。
　　“一间叫宁德的小型公司，主要经营项目在酒吧、KTV之类的娱乐业范畴，我想知道这家公司的幕後老板到底是谁。”
　　叶恒的表情有些意外，似乎不清楚纪宁为什麽突然要他去查这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不过毕竟是曾经处得不错的旧情人，这样的举手之劳，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低头颔首时笑的有些奸诈，“这样一来，你要怎麽还我欠下的这个人情。”
　　纪宁也料到叶恒不是那种不求回报的老好人，笑道：“条件任你开。”
　　叶恒挑眉，口气里有了一丝玩味，“纪宁，你不觉得你在玩火吗？”
　　“叶大少不是吃回头草的人。”纪宁淡淡回答。
　　他自然知道叶恒的规矩，以前找他办事的人多半都会送些漂亮干净的男孩子，只要事情不太离谱，叶恒也是乐於享受这种优厚的礼物。
　　而纪宁曾经与叶恒有过那样一段亲密无间的过往，两个人身体的契合度也一直都算不错，於叶恒来说，吃惯了山珍海味，再次再遇到纪宁这般清爽素淡的菜色，动了那样的心思，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若是你的话，我并不在乎吃一次回头草。”
　　叶恒向来的口味都是相貌清秀，年龄约在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是纪宁却是一个例外。那样的男人就像是夏日午後的一道清茶，只要喝上一口便唇齿留香，格外让人难忘。当初他与纪宁交往的时间，其实已经打破了他之前所有的记录，甚至於分手以後，叶恒也仍是对此人念念不忘的，偶尔回忆起来，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纪宁实在不像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气质过於沈静，没有丝毫奢靡的气息，於叶恒来说是全新的体验，让人把持不住的吸引力。
　　纪宁似乎似乎没有想到叶恒竟真的会对他再有兴趣，顿时有些後悔方才托大，夸下的海口，笑道：“抱歉，这个我没办法答应。”
　　叶恒轻叹了口气，“如果肯答应，也就不是你纪宁了，不过我们先从单纯的交往开始怎麽样？答应我，再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如何？”边说著，叶恒站了起来，轻轻托住纪宁的下巴，在男人一脸惊异的表情里，低头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吻。
　　柔软而微凉的唇印在了嘴上，纪宁一时间僵在那里，竟忘记了挣扎，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恒突地撬开他的牙关，才让纪宁回过神来，急忙把人推开，脸上毫不掩饰的表达著恼怒的神色。
　　“叶先生，请自重。”纪宁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他实在没想到，叶恒竟然这般大胆，在公开场合，毫不顾忌，且丝毫未曾考虑过他的想法，实在是让人恼怒起来。
　　“抱歉，是我唐突了。”叶恒见纪宁恼了，也有些後悔方才玩过了火候，急忙道歉著说道。
　　纪宁气的脸色发白，还未等他再说什麽，便听见身後传来沈旭的声音。
　　“纪叔叔，原来你也在啊，方才没有注意到你呢，该打该打。”沈旭微笑著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纪宁的肩膀上，半弯下腰，亲昵的凑到纪宁耳边说话。
　　纪宁全身一僵，知道方才的景象定然是让沈旭看到了，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向这孩子解释，只得强挤出一个笑容，嘴唇抖了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只是突然觉得沈旭压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格外沈重，少年清朗的嗓音竟瞬间让他有了一丝阴冷的错觉。
　　“纪叔叔，你脸色怎麽这麽差啊。”沈旭从纪宁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有些担忧的看著纪宁的脸。
　　“没想到你和沈旭认识啊，方才怎麽不说？”叶恒倒是毫无半点心虚的反应，嘴角仍挂著那无懈可击的淡淡笑容，就好像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根本与他无关一般。
　　“我也就是不想打扰他们年轻人。”不知是不是叶恒镇定的口气，让纪宁慢慢恢复了理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沈旭，掩饰著说道，“看你和叶小姐玩的开心，我就没有去打扰你们。”
　　本来还是想问问他今早是什麽时候走的，沈旭此时的脸色并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黑韵，想来是昨天没有睡好，心里微微心疼的埋怨，若是今天有事的话，昨天就不该折腾到那麽晚。沈旭这个年纪，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怎麽能缺了睡眠。
　　“小旭，你怎麽跑到小叔叔这里来了，我刚从洗手间出来，看你不在，以为你走了呢。”叶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对不起，刚才看的纪叔叔在这里，便过来打声招呼，让你担心了。”沈旭马上站起来，礼数周全的抽出一张椅子，让叶茵坐下。
　　是个很甜美的女孩子。
　　纪宁这样想，身材高挑修长，脸上画了淡淡的彩妆，从气质到样貌到家世都是没得挑的，对沈旭来说，将来也应该是在沈老爷子面前，可以为他加分的女子。
　　“纪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小时候在他家里住了六年。”沈旭笑著对叶茵解释道。
　　“啊，纪宁叔叔吧，小旭总是向我提起你呢。”叶茵大方的伸手与纪宁握了握。
　　纪宁亦是淡笑著回应，心里却是有些不安稳起来，沈旭的表情太过於自然了，简直就像是没看到方才的那一幕一般。可是这又怎麽可能呢？他有些摸不透沈旭心里在想什麽。
　　“啊，你竟然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小纪，太过分了。”叶恒调笑著抱怨道，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旭一眼，而沈旭也毫不留情的回瞪，眼神颇有些杀气腾腾的味道，全然不似方才的温柔。
　　似乎连叶茵也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只是她没有看到方才的情况，所以只是不明就里的向沈旭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沈旭安抚的握住叶茵的手，微微一笑，却并不说话。
　　“不是什麽大事，有什麽好说的。”话未说完，纪宁便觉得身旁投过来一道冰冷的视线，他下意识的转头，坐在他旁边的沈旭却已经低头不知在和叶茵耳语什麽，声音轻柔，显得煞是甜蜜。
　　纪宁心里发虚，也有些庆幸沈旭没有在这里闹起来，以他平时冲动的性子，他还以为沈旭会直接怒气冲冲的质问他呢，虽说此时於纪宁来说也不过是个“死缓”，但总好过让沈旭在这里发脾气强些。
　　有些事情，总归是瞒不住的，纪宁在心里感叹，却也微微遗憾起来，以後可能再也无法与沈旭亲近了啊，回想起来，顿时有些後悔昨夜不该拒绝沈旭的拥抱。




第八章 暗流汹涌（下）

　　餐桌上多了沈旭和叶茵两个“外人”，纪宁也不好再和叶恒商量宁德公司的事情，正是心情慌乱纷杂的时候，於纪宁来说或许称得上是好事了。毕竟，他现在无力再与叶恒交手，此时若是摊开来，继续打嘴仗，讲条件，他多半是要输得。
　　纪寒年还好好的时候，就经常说纪宁没有大将风范，喜怒过於形於色，且容易被外界干扰了情绪。
　　纪宁也是毫无办法，性情如此，不可强求。
　　浑浑噩噩的吃完了这顿午饭，纪宁越发觉得沈旭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暗色的带著一股子意味深长的深沈，黑黑的眸子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即使有万点波澜，表面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纪宁，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吧。”叶恒笑著说道，嘴角挑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口气很是别扭。
　　纪宁也是急於摆脱此时的如坐针毡，便点了点头，有了去意。
　　“纪叔叔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走吧，不必顾忌我们这些小辈。”叶茵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她难得与沈旭出来约会一次，莫名多了两个长辈，哪里放得开手脚，虽说嘴里是关心之意，但眼里的庆幸喜悦却是掩不住的透出来。
　　“还是年纪小了些，不太会做人。”纪宁在心里这样评价著，不过女孩子太过有心机了也不是什麽好事，这样聪明又不失天真的性子配上沈旭也算不错。
　　胡思乱想著，纪宁随著叶恒离开。
　　纪宁的车昨晚被宁舒文提走处理，他这一次是打了的士过来的，叶恒见此便提出开车送他回家。
　　“等等，纪叔叔，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不知出了什麽事，沈旭追了出来，眼里尽是烦躁，一把拽住了纪宁的手腕。
　　纪宁被沈旭握的生疼，轻皱了皱眉，随即便是叶茵从饭店里追出来，微有些嗔怒的叫了一声“沈旭。”
　　毕竟也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恐怕从来没有被人撇在一边，不理会的经历吧，此时已经有些生气的红了脸。
　　一时间，四个人杵在那里甚是尴尬。
　　纪宁不太好意思的看著叶茵，又转头瞪了沈旭一眼，这孩子方才明明还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怎麽现在又突然使起性子来了。
　　沈旭对於纪宁的眼神警告毫不在意，连叶茵都懒得搭理，只定定的注视著纪宁，冷声道：“纪叔叔，还是我送你回去吧，我有事想和你商量。”最後一句话，沈旭咬的极重，任谁也听出这其中另有深意。
　　叶恒吃了一惊微微挑眉，叶茵则是一脸茫然。
　　而纪宁却是瞬间变了脸色，沈旭是要质问他之前在饭店里叶恒的那个吻吗？
　　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他只当沈旭方才已经忍了下去，却不想还是未能逃过。
　　连一个死缓都不肯给他吗？
　　纪宁黯淡了神色。
　　“好吧，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到了摊牌的时候了，纪宁在心里想著，这一次大概是他与沈旭最後一次相见了。
　　从此以後，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定然会用那种恶心厌恶的眼光看著他。
　　他是一个同性恋，而沈旭甚至和他同床过，突然想起高中友人无意间知道他那不同常人的性向以及对沈随秋那点不可明言的“龌龊”心思时，瞬间露出的惊恐作呕的表情，以及最後那句小心翼翼的问话，“你有艾滋病吗？”
　　纪宁也曾经是无所畏惧的少年，以为这个世界宽容而美好，并不愿刻意扭曲自己的天性，只可惜到头来，他得到的总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伤害。
　　後来，那个友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班主任，随即便是一场漫长的谈话和流言蜚语，人类总能用最无心的语言给予别人最大的伤害。
　　纪宁无力抵抗，那时候正是他生活最为窘迫的时候，纪寒年入狱，宁舒文天天为生计奔波，纪宁不愿再给他添麻烦，生生忍了下来，直到老师找到了宁舒文，这件事才算最终结束。
　　宁舒文带著纪宁转学了。
　　想想也会觉得奇怪，他与其他人并没有什麽不同，只是天生喜好不同，到底犯了什麽样的罪孽，需要这样的惩罚，毫无自尊可言。
　　而沈随秋肯继续同纪宁交往，是因为熟知纪家当初的情况，只要纪寒年服刑期满，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他懂得进退取舍，且纪宁十分会掌握分寸，毫无过界的意思。所以两个人倒是相安无事了多年。
　　只是这样卑微的在沈随秋身边小心翼翼的陪伴，狠心扼杀所有欲望的追随，纪宁心中的苦楚除了生生咽下，并不足外人道也。属於少年时代无畏无知的热血青春几乎都在这一场爱恋里耗尽了，他无力再来一场歇斯底里的伤害。
　　沈旭沈旭，纪宁在心里默念著眼前孩子的名字，突然有一种马上揭开真相的冲动，既然早晚要死，不如死的痛苦，或许还是酣畅淋漓的痛一场来的轻松。
　　“好，既然这样，你就陪我回去吧。”纪宁突然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顿时让在场的人俱是一怔。
　　“嗯，我去开车。”沈旭最先回过神来，独自到停车场提车。
　　叶茵恼怒万分，小猫一样的拉住他的手臂。
　　“和我一起去，我和你解释。”沈旭抱歉的说道，顿时压下了小丫头的嚣张气焰。对於喜欢的人，人总是格外没有原则和心软的，有时候只需要一番说辞，再大的错误也可以被掩盖。
　　“纪宁，你自己小心点，那孩子，不太对。”叶恒低声说，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小旭不会把我怎麽样，我终究是他叔叔。”纪宁皱了皱眉，所谓伤害，不过是揭开一道很久之前的伤疤，就算流血，也不会再有当年受伤时的痛。
　　叶恒沈默下来，不再多言。
　　沈旭提出车来，开到纪宁身边，也不知他和叶茵说了什麽，女孩子完全没了方才的恼怒，反而笑嘻嘻的跳下车，主动给纪宁让出位置。
　　很有手段的孩子啊，即使方才有点冲动，也足矣完美的圆场。
　　纪宁上了车，关上车门，看到叶恒在他身後摆了个手势和口型，示意他回家以後给他打个电话。
　　叶恒这样的男人总是体贴温柔的，也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够最终成为他的归宿。
　　“你和那个叶大少关系很好嘛。”沈旭一边开车一边说。
　　“嗯，还好，不是很熟。”纪宁眼皮一跳，掩饰的说了一句，便闭了嘴，不敢多说。
　　沈旭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有了女朋友为什麽不告诉我，挺不错的女孩子，看来也挺喜欢你的，要懂得珍惜啊。”纪宁随口说著，心里又有些堵得慌，这场订婚沈家的人自然都是知道的，可沈旭却偏偏瞒住了他，就算以沈家老爷子的性子不愿意请他参加沈旭的订婚仪式，沈旭好歹也该告诉他一声啊，这麽重大的事情都没有松口，可是对他有什麽意见？
　　油门突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纪宁吓了一跳看著车上的仪表盘指针蹭蹭的升上去，一时间慌了神，“你发什麽疯，开这麽快。”
　　沈旭不说话，只是埋头开车，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示著他此时的怒气。
　　纪宁乖乖的闭了嘴，心里却是抱怨，平时多乖的孩子啊，今天是怎麽了，格外不贴心的阴沈不定。
　　转念一想，纪宁突地又恍然大悟起来，恐怕沈旭已经确认了他同性恋的身份，从他口里说出那些男女之事，於他们那些“正常人”来说，格外觉得耻辱吧。
　　也说不定他猜到了他曾经喜欢沈随秋的事情，这样一想，纪宁竟然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起来，魂不守舍的咬紧了下唇。
　　
　　
　　咳咳，下章也许可能大概会有肉，捂脸飘走~~




第九章 混乱（上）

　　同沈旭回到纪家的别墅，宁舒文似乎不在家。
　　纪宁让沈旭在客厅里坐下，自己则准备去泡了一壶茶，准备给他降降火。
　　少年在车上便是这样一脸怒气难消的模样，看的纪宁甚至有些发怵，除了当初送沈旭离开时，闹过一次脾气，那六年里，沈旭还真没和他有过什麽大的冲突。
　　这孩子一贯都是粘人又懂事的，此时这样冷著一张脸，让纪宁觉得陌生。
　　难道他当真知道了自己与沈随秋的事情？
　　纪宁心虚到不行，刚想转头便被沈旭一把拉住手腕，“我们去你的房间谈吧，纪叔叔。”冷淡的，漠然的调子，让纪宁心中一抽，明明还是同样的人，明明还是同样的称呼，怎麽就觉得这般生疏了呢？
　　“好，我们去我的房间里谈。”这屋子隔音效果不错，正巧纪宁也不想宁舒文担心他的事情，便带著沈旭上了楼去，一路上，沈旭一直拉著他的手不放，紧紧攥著，仿佛怕他逃走一般，反倒让他觉得安慰，毕竟，这孩子还是愿意毫不避讳的触碰他的，也许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糟。
　　纪宁把沈旭让进房间，随即转头关上房门，心里酝酿著说辞，若是可以，他委实不舍得与沈旭的情分。
　　“纪叔叔……”关上门的一霎，沈旭从纪宁身後抱了过来，少年长得很快，继承了父亲的身材，已经和纪宁一般了，甚至仔细看的话，还要稍稍高上那麽一点点。
　　沈旭的触碰让纪宁安下心来，看来这个孩子当真不介意他性向的问题，可若是如此，他方才又再生什麽气呢？
　　纪宁有些纳闷的“嗯”了一声，转头想问问沈旭到底在生什麽气，迎来的却是一个暴雨一般癫狂的吻，顿时让纪宁大脑一阵空白。
　　少年的吻技笨拙而青涩，但也是最为浓烈和疯狂的，呼吸在瞬间混在了一起，纪宁觉得自己大概就要窒息了。少年疯狂的撬开他的口腔，用舌尖粗暴的刮擦他的牙龈和内里，蛮横的闯入他的喉咙深处，并不算得上舒服。也许是过於激烈和对方的动作的稚拙，纪宁只觉得嘴唇一痛，竟被对方的牙齿磕破了嘴角，顿时清醒了过来，胀红了脸，开始挣扎。
　　终於停止了过於激烈的吻，沈旭也是胀红了脸，微微喘息的看著纪宁，“没有不适感对吗？你也不会觉得恶心是不是。”他喃喃的说著，眼底有一股绝望的疯狂，震慑人心。
　　随即纪宁便被沈旭推倒在自己的床上。
　　猝不及防间，纪宁竟让少年止住，两只手被举过头顶，卡在一起，挣扎不开。
　　“你发什麽疯？”纪宁感到沈旭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游走，巧妙的挑逗著他的兴奋点，再这样下去，就要有反应了！
　　他心里阵阵的发慌，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了。
　　“纪叔叔，明明不讨厌男人和男人的，对吧，叶恒吻你的时候，你也只是生气而已，你甚至没有过激的反抗。”沈旭俯下身来，在纪宁的耳边喃喃的说著，方才因为亲吻而鲜红的唇沾染了一点唾液，在纪宁的眼前一晃一晃，带出一丝光亮。纪宁下腹一热，终究是瞒不住了。
　　似乎是发现了什麽新大陆一般，沈旭眼睛一亮，低声笑了出来，“纪叔叔的身体好敏感啊，如果没有那种倾向的话，怎麽会这麽快就有反应了呢？说起来，这麽多年，我都没有听说纪叔叔交女朋友呢，纪叔叔不会对女人不行吧。”
　　纪宁还未从沈旭的羞辱中回过神来，便觉得身体一凉，沈旭竟然解开了他的皮带，拉开了裤子。
　　男人白皙的皮肤暴露在视线里，让沈旭呼吸一滞，随即便是慢慢的爱抚，从大腿根部慢慢移动到臀部，仿佛是有吸力般的身体啊，让他再也抵挡不住的沈迷下去。
　　“你要折辱我到什麽程度！”纪宁低吼了一声，腰间用力，从沈旭的身下滑出一块距离，随即，曲起膝盖，踢向沈旭的後腰。
　　这一击没有留力，沈旭被纪宁一口气踢下了床，顿时也蒙在了那里。
　　“你凭什麽这麽折辱我？”纪宁气的浑身发抖，他不明白，沈旭怎麽可以做这样冷酷的事情，一点一点的挑著他的伤口，最终把原本几乎愈合的地方再次挑开一个大洞。
　　他可以质问他，他可以不信任他，可是他为什麽要逼著他去做这些事，他是同性恋，不需要在沈旭面前承认，也无可改变这样现实。
　　“这样……就是折辱你吗？”沈旭坐在地上，突地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他右手捂住方才纪宁踢到的地方，左手痛苦的插进头发里，挡住脸。“不是的，纪叔叔，我只是快被自己逼疯了。在英国的时候，我总是梦到你，梦到那些变态的画面。我很害怕，我以为自己出了什麽毛病，我觉得我很脏，怎麽会对纪叔叔有那样的想法。可是……可是……可是我忍不住，纪叔叔，对不起，我真的受不了了。今年看到叶恒吻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快要发疯了。”
　　纪宁怔怔的听著，突然明白了什麽，慢慢朝沈旭走过去，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小旭，你说什麽，我觉得我好像听错了。”
　　沈旭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纪叔叔，你没有听错，是我错了，我是同性恋。”
　　“你说什麽！”纪宁揪住沈旭的领子，几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字一顿的重复，“你、说、什、麽！”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理解的错误，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预想的轨道。简直比沈旭发现了他所有的秘密还要糟糕，纪宁这样想著。
　　沈旭慢慢闭上了眼，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打在手上，瞬间烁痛了他的手心。
　　记忆里这个倔强的孩子，除了唯二次失控的哭泣，何曾流下过这样的眼泪？
　　“小旭，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纪宁伸手擦著沈旭的眼泪，一边念叨著，“不怕的，小旭，这个是可以治的，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你总会没事的。你不是喜欢叶茵的吗？”
　　“纪宁！”沈旭瞬间的怒吼把纪宁吓了一跳，刚想问他怎麽了，便被拦腰抱起，扔在了床上。这一次，沈旭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把他整个人翻了个身，随即把纪宁的双手别在了背後。
　　纪宁的脸被迫埋在柔软的床垫上，被别在身後的双手微微有些疼痛，可沈旭似乎再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一把扒下他的长裤和内衣，逼他跪在床上。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让纪宁浑身一颤，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小旭，你疯了吗？”纪宁拼命挣扎，可惜处在这样的位置，他根本无能为力。
　　沈旭燥热的身体贴了过来，少年的身体很热，喘息的声音也越发浓重，在纪宁的耳边厮磨著，不一会儿便让纪宁的脸上染上了红晕。
　　沈旭低声笑了起来，“纪叔叔的身体真的很敏感啊。”
　　“小旭，你不要冲动，你……你不要让我恨你。”纪宁只觉得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微微发疼，沈旭的一根手指已经伸了进去，粗暴的开拓著，顿时疼的他闷哼了一声。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呢，纪叔叔，听到你提别的人就会在心里发疯了似的嫉妒，晚上的时候会想著你的脸打手枪，就算被你当做变态，当做心理疾病我也认了。纪叔叔，你怎麽就不明白，我只是爱你啊。”沈旭猛的一个挺身刺入了纪宁的内里，毫不犹豫的抽插起来。
　　纪宁“啊”的惨叫出声，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要裂开了一样。
　　未经润滑的穴口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蹂躏，很快流出了鲜血，勉强润滑了沈旭的分身，却无法为纪宁减轻任何负担。他疼的眼前发黑，却还是本能的尽量放松身体，承受沈旭毫不怜惜的冲撞。
　　他毕竟还是有过性经历的成熟男人，知道後背位下怎样调整动作和肌肉可以给自己带来最小的负担和最大的快 感。
　　沈旭发泄了一阵之後，终於停了下来，俯身用嘴角含住纪宁的耳垂细细挑逗，又转向脖颈，留下细碎的吻痕。而右手则慢慢拨弄纪宁一直软著的分 身，来回掳动，直到那柔软的东西渐渐充血，半挺了起来。
　　纪宁埋在床垫里的脸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胸膛起伏不定，越发沈重的喘息著，“小旭，别让我恨你。”他喃喃的说著，却控制不住身体渐渐感受到的快感。
　　沈旭悲哀的笑了起来，“如果你不肯爱我的话，那就恨我吧，纪叔叔，对不起。”
　　这场强迫的性 事中，沈旭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又怎麽样，再怎样抱歉，他却也是不悔的，这施加在爱的名义上的痛苦与伤害，他情愿与身下的人一同承担。这世上，再无任何人可以让他有这样的痛与爱，有这样的苦与罪。
　　毫不留情的抽插，却无意间撞到了某个点，纪宁呜咽的呻吟出声，下身渐渐充血，挺立起来。
　　“呵呵，找到了呢。”沈旭敏感的察觉到了纪宁身体的变化，开始不断朝著那个点攻击，百般花样的折磨。
　　纪宁再也忍不住，轻声“哼”了出来，此时，沈旭已经松开了束缚著他双手的左手，只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能麻木的趴在床上，迎向沈旭的撞击。
　　是对自己的惩罚吗？
　　纪宁模糊的想著，让这样美好的孩子背负这样的罪孽，或许这就是他该接受的惩罚吧。若是如此，他甘之如饴，只希望有人能救救沈旭，这个少年，不该有这般艰苦晦涩的人生。
　　血顺著大腿慢慢流在床上，混著浑浊的精 液，红红白白的一片。
　　慢慢的，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黑影渐渐侵蚀了理智，纪宁只觉得浑身发软，终於陷入了黑暗里，隐约的，他似乎再次听到了少年的哭泣。
　　
　　
　　今天两更了！还带肉！人家要留言~~~要分啦》《捂脸




第九章 混乱（下）

　　再次醒来，也不知是什麽时候，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伤了纪宁的眼睛，酸涩又疼痛。当然，这一切在身体的痛感开始慢慢复苏之後就变得再也没有什麽了。
　　仿佛是被汽车碾了一道，股间血肉模糊的脆弱穴口随著任何一点细小的动作都会有撕裂般的疼痛，让纪宁忍不住呻吟出声。
　　沈旭靠在凉台上，慢慢的抽烟，似乎还不是很熟练的样子，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咳嗽，呛的流下眼泪来。
　　还真的是噩梦一样的经历啊，纪宁苦笑著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般激烈的性事哪里是他这样的老骨头受得了的，好在沈旭还算细心周到，在他昏迷期间，至少帮他清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小旭……”纪宁哑著嗓子唤道。
　　沈旭站在凉台上，正准备把烟塞进嘴里，被纪宁的声音吓了一跳，右手一颤，抽了一半的香烟无声的滑过身上的衣服，砸在地上，烟灰碎了一地。
　　“纪叔叔。”沈旭走进来，半蹲在地上，握住纪宁的手，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声音里尽是懊悔。
　　纪宁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孩子，是他养了六年的孩子啊，有清朗的眉目和磁性嗓音的男子，早熟而内敛，因了童年的经历，比一般的孩子心思沈重，可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爱撒娇，偶尔会有些小孩子式的霸道心理，无伤大雅的事情，可是怎麽会落入这样的泥沼里呢？
　　纪宁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好了，你先回去吧。”他现在脑子极混乱，几乎难以正常思考，只希望好好睡一觉，再慢慢考虑到底该怎麽办。
　　“纪叔叔！我知道是我的错，你不要不理我，赶我走……我……”沈旭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满眼受伤的表情，再次拉住纪宁的手，攥紧，让人挣扎不开。
　　纪宁无奈，低声说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很累，想要好好休息。你今天情绪太激动了，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谈。”
　　沈旭似乎没有料到纪宁到了这种情况，竟然仍是这般冷静而淡定的，方才他想了无数可能，无论纪宁如何生气恼火，他都不会逃避，不会退缩。他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就会对纪宁负责，他是冲动了些，可是也绝不後悔，纪宁这辈子永远别想摆脱他。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如何和沈家的老古板们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就算让他放弃沈家继承人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是，沈旭怎麽也没有想到，纪宁醒过来之後，似乎连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要赶他走，方才他想的所有对策，统统没了用处，只是凭著本能行事。
　　“纪叔叔，对不起，我这些年心里憋得难受，所以才会这麽冲动……”沈旭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絮絮叨叨说些什麽，颠三倒四的解释著，毫无逻辑可言，只是不敢停下，害怕听到难以接受的答案，他本能的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让纪宁说话最好。
　　“你先回去吧，我们都该冷静冷静。”纪宁依旧是淡淡的口气，听不出多少情绪的波动，倒是真的累了似的，低垂下眼睑。大厅里响起脚步声，想来是宁舒文回来了，过了一阵，便听他在楼下喊道：“纪宁，是你回来了？”
　　沈旭怔了片刻，“那我明天可以来看你吗？”他小声问。
　　“明天我要上班。”纪宁无奈的说，“等我空下时间来会去找你的。”
　　沈旭点点头，出了房间的大门，宁舒文看到他，也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朝他点了点头，问道：“纪宁在楼上？”
　　“嗯……”沈旭满脸羞愧，不知该说些什麽，仓皇而去。
　　宁舒文莫名其妙的看著出门的沈旭，上了楼去，“纪宁，怎麽了？”
　　纪宁实在筋疲力尽，沈旭刚一离开，便昏昏沈沈的闭上了眼，根本没有听到宁舒文的声音，待宁舒文进屋的时候，便看见他脸色苍白的睡了过去，被子底下露出的脖颈和半边肩膀上到处都是红色吻痕，房间里充满了情欲的气息。
　　宁舒文愣在那里，许久才倒抽了一口冷气，退出了房间。
　　纪宁，你到底在想什麽？
　　他心里慌了神色，本能的来到了纪寒年的房间。
　　中年男子在这七年的沈睡中越发显得苍老，白发丛生，斑驳了满头，额头眼角的皱纹没法掩饰。只靠营养液维持著生命的身体清减的不成样子，脸颊也是瘦的凹陷下去。
　　宁舒文坐在纪寒年身边，面无表情的脸慢慢露出彷徨的样子，皱紧了眉。
　　“寒年……”唤了一声中年男子的名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宁舒文心里堵得难受，可却又难以宣泄半点情绪，只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喃喃的说道：“你怎麽还不醒啊？”
　　
　　这样激烈又伤身的性事，让纪宁无可避免的发起了低烧，并不是十分厉害，只是断断续续的烧著，怎麽也不见好。下身不可启齿的伤口似乎发了炎，更是给纪宁的身体雪上加霜。他又面皮薄，拉不下脸来去看医生，只能抹点消炎药，让伤口自己慢慢愈合恢复。好在，宁舒文对此还算有些经验，默契帮纪宁准备了些流质食物，且对纪宁受伤的原意闭口不提，此中情境，显得格外贴心。
　　纪宁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星期，才重新开始上班，因了体质的问题，身上的吻痕虽然淡了颜色，但仍是一眼便可以看出其中暧昧的气息。
　　“哟，这是怎麽回事？找了新朋友了？还挺热情的啊。”尹娴调侃的开著纪宁的玩笑，乐呵呵的看著纪宁一脸尴尬的神色，心里却是真心替他高兴的，她也看得出来，纪宁平日里真的是太寂寞了。
　　纪宁有苦难言，只得沈默以对，没法解释什麽，只得把自己埋进文件里，想办法转移话题，省著再纠缠此事。
　　“哦，对了，这几天叶先生找过你好几次，说等你没事了，就给他打个电话。”
　　“叶恒吗？好，我知道了。”纪宁心中一凛，收敛了心思，叶恒果然是神通广大，这麽快就有了消息，他心里有些怦怦直跳，毕竟这麽多年，他第一次开始接近了当年的事情真相。
　　电话里不好多说，叶恒与纪宁约在第二日下午，纪宁早早推掉所有的事宜，专心在办公室里等他。
　　叶恒来的晚了些，看到纪宁的时候微微一怔，“才一个星期，怎麽就瘦成这样？”随即看到纪宁脖子上残留的吻痕，更是惊讶又带著点愤怒，“你跟沈旭……”
　　“今天，我不想谈这件事。”纪宁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头疼的表情，叶恒是个老狐狸，几点蛛丝马迹就够他穿起全部事实，但现在他并不想与前前任情人讨论他自己的私事。
　　“我大概猜到你为什麽要查那间公司了，我给你的结论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就算你知道了当年的幕後黑手，你也没有实力可以与那些人相抗衡。”叶恒表情严肃，甚至可以说带著一丝焦急。
　　纪宁心中一凛，几乎想象不出是什麽样的势力足矣让叶恒这般忌惮。
　　“这件事和叶家有关？”纪宁想了许久，才慢慢抬头，看著叶恒问道。
　　叶恒怔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嘴唇轻轻颤了颤，却是欲言又止。
　　“别告诉我，沈家也掺和了。”纪宁突地淡淡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惨淡。
　　叶恒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什麽善良之辈，既然已经害的叶家得罪了纪宁，自然不会放过拖其他家下水的机会，何况当年的事情，本来就是沈家老爷子的馊主意，叶家不过是个帮凶罢了。
　　“宁德公司背後的最大的股东就是沈家，叶家不过是个帮衬罢了。我查过了，宁德其实早就成立了，表面上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实际上则是几大家族一起打压其他商家的牵头人。”叶恒见纪宁根本早有察觉，干脆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当初叶家当家的还是我那个不怎麽样的老子，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沈家牵头，只能跟著走了。”
　　纪宁“砰”的一把拍在自己的桌子上，胸膛起伏不定，许久才稳住了气息，问道，“那麽当初要杀我父亲的到底是谁。”
　　叶恒一时间变了脸色，摇摇头说，“这个我真的没有查到。”
　　於纪宁来说，纪家被恶意搞垮的产业从来都没被他放在眼里，他真正介意的是，纪寒年当初那一场车祸的主导者。纪家向来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理念的信奉者，即使温和如纪宁也不例外，他不想知道是谁故意整垮纪氏，他只是想知道，差一点害死纪寒年的人到底是谁。




第十章 凶手是谁（上）

　　纪宁也不记得他是怎麽送走叶恒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心里难受的紧了，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的发甜，恨不得吐出心中一腔怨气，杀进沈家，找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算账。 
　　他不明白，纪家到底做了什麽事，以至於让那些人这般赶尽杀绝。 
　　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玩弄了许久，纪宁却不知该打给谁，心里一片茫然，隐忍了这些年，这一次，他终究是忍不下去了。 
　　这个当口，也不知 沈随秋到底在哪里，电话里闹闹嚷嚷的厉害。 
　　“纪宁？怎麽了？”沈随秋的声音很是戒备，他们二人也有时间不联络了，除了偶尔因为沈旭的事情，两个人早已算是形同陌路。 
　　“找个时间，我想和你当面谈一谈。”纪宁淡淡的说道，不知怎麽回事，他在听到沈随秋声音的瞬间，突地就平静了下来，心中那近乎沸腾的火慢慢熄灭，竟有种空荡如冰的错觉。 
　　沈随秋似乎没有想到纪宁会想与他见面，声音里微微有些诧异，许久才接腔说：“好吧，明天晚上，你来我公司吧。” 
　　“好，明天晚上六点，我去找你。”纪宁挂了电话，嘴角慢慢绽开一丝冷笑，竟然选在公司啊，沈随秋还真是谨慎，对方又在防备什麽呢？他以为自己还会如同很多年前的少年时代一样，对他痴迷不已，神魂颠倒吗？再也不会了，他这一生，该做的傻事都做过了，到头来，除了给自家惹来一堆的祸事麻烦，他还得到过什麽？ 
　　纪宁坐在椅子上，慢慢伸手捂住了脸，是他错了，是他差点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毁掉了父亲的公司，是他让自己一步一步陷入如今的境地。 
　　以前，纪寒年总是笑骂，傻孩子，心软成不了大事。那时候，他不以为然，他有自己的清高和骄傲，他以为人生在世，问心无愧便好，只是现在他才明白，这些东西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面前，算得了什麽？ 
　　
　　第二日下午便开始下起了雨，大雨哗啦啦的沾湿了纪宁的西服裤脚，尹娴帮他打著伞，送他进了沈随秋公司的写字楼。 
　　“好了尹姐，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会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的。”纪宁保持著从容淡定的笑容，只是尹娴又如何看不出他骨子里的犀利杀意。 
　　“我认识你这麽多年，知道你不是个冲动孩子，这一次也一样，凡是三思而後行，别冲动。”尹娴轻轻说道，不放心的伸手拽了拽纪宁的袖口。 
　　“好了，尹姐，唠叨的女人会变老哦。”纪宁和尹娴开了个玩笑，随即头也不回的迈进大楼。 
　　前台美丽高挑的女孩子看著纪宁红了脸，笑道：“纪先生对吗？沈总交代过了，让您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麻烦你了。”济宁亦是笑容灿烂，看不出丝毫不悦的情绪，神色温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沈随秋看到纪宁来了，并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纪宁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纯黑的大理石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沈随秋随手收拾了一下，又连续签了几份文件才抬头看向纪宁，“什麽事，这麽严重，电话里不能讲。”语气里带著点轻微的不耐烦，他此时风头正劲，沈旭在沈家甫一崭露头角，就折服了不少人，沈老爷子虽说仍是对他有些偏见，却也缓和了很多。他这个大房的地位日益稳固，再也不是七年前，有求於纪宁的时候了。 
　　纪宁倚在沙发上静静打量著沈随秋，这些年，男子在商场里摸打滚爬，眉眼间早已没了当年清隽的书生气，唯留下圆滑世故，尽是骨子里的市侩和沈家人特有的无聊傲慢，让人厌烦不已。 
　　当初自己到底为什麽会那般迷恋眼前的人呢？ 
　　纪宁在心里苦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当初，在暗地里打压纪氏的人就是你吧，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浑水摸鱼，落井下石罢了，没想到，你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纪宁轻笑著说，他心里气极，却发不出一点脾气，反而笑了起来，越发觉得自己当年实在太傻。 
　　沈随秋怔了片刻，表情微微有些尴尬和内疚，可也不过是一闪即逝罢了，做生意做到他这个程度，早已不在乎什麽脸皮面子。 
　　“我料到你早晚会知道，但没想到竟然会这麽快，是叶恒告诉你的吧，他调查的虽然谨慎，但还是留下了痕迹。”沈随秋面色平静的说道，右手支起下巴，表情里有意思慵懒和不以为然。以他如今的实力，确实完全不需要忌惮纪宁，且不说他自己本身的力量就在纪宁之上，光是沈家这个後盾，就不是纪宁可以轻易惹的起的。 
　　“我并不在乎这件事，商场上成王败寇，你既然有本事赢过去，我无话可说，是自己能力不够，自愧不如。但如果让我查出当年我父亲的车祸与你有关，随秋，别怪我不顾多年情谊，到那时候，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不会罢休！”纪宁一贯温和，少有这般杀气凛冽的时候，这一段话，说的阴森至极，让沈随秋不禁一愣，只觉得後背发凉。 
　　房间里的日光灯突地一晃一晃的闪了一闪，窗外天色渐暗，雨声淅沥，天边炸出一道闪电，随後便是滚滚雷声，由远而近，把气氛称的更加剑拔弩张。 
　　沈随秋低头沈默不语，纪宁也只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两个人就这麽静坐著，暗地里较量起来。 
　　终究是沈随秋心虚，沈不住气的开口，“纪寒年的事情，我并不了解，当年侵吞纪氏的事情也不是我在主持，我父亲有意让我回家，但又没有正当理由，当时的那种情势，他计较了厉害，选了纪氏，等我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我改变不了什麽。但我确实不知道，派人暗杀纪寒年的到底是谁，但我猜测应该不是沈家做的，毕竟这牵扯到黑道上的事情，我父亲再怎麽无所不用其极，却还是不会同黑道合作的，像那种老古板，这些年恐怕也不多见了。”沈随秋说起沈家老爷子，似乎并不赞同，轻蔑的笑了起来，“我从你那里拿走的东西，欢迎你想办法拿回来，至於其他，我确实无能为力。我记得你不是和那个叫乔念的老大关系不错吗？难道查了这麽久，他也查不出来吗？” 
　　纪宁怔了片刻，只觉得沈随秋的口气十分古怪，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恐怕是误会了自己与乔念的关系，心下对眼前人更是鄙夷，却也懒得解释，只慢慢站起来，“既然如此，那麽我就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开。 
　　这些年，他对此人早已死心，就算被这般对待，也不会激起纪宁内心任何一点波澜，笑笑便过去了，本来也不过是陌路罢了。 
　　既然这边问不出什麽来，纪宁只得从其他地方下手，也不知乔念那边在帮派里查到了什麽没有，沈随秋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 
　　还未走出大门，纪宁便接到沈旭的电话。少年人等了一个星期，终究是等不下去了，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纪叔叔，你身体怎麽样了？我想你了，今天我可以去找你吗？”少年人的热情，永远都是这般浓烈，没有用尽的时候，可是这样的感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纪宁勾起一个笑容，不说话，只静静的听著沈旭的声音，微微有点自虐式的自嘲起来，还在牵挂什麽呢？沈旭也是沈家人啊，天生冷酷无情的血统，他也不过养了他六年，得来的，不过是一场粗暴对待，和莫名的敌意。 
　　懒得多说一句，纪宁挂掉电话，随手关机，犹豫了一下，干脆抽出了电话卡，该是换换号码的时候了。 
　　雨下的越发大了起来，温度骤降，只穿著西服，微微渗出些许凉意，纪宁钻进自家的车里，慢慢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麽，耳边突然又响起少年仍带著点稚气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唤著纪叔叔，心里就吐得疼痛起来。 
　　他这麽大的人了，何必迁怒一个孩子。 
　　纪宁这样想著，重新把电话卡插进手机里，给沈旭打了一个电话。 
　　“喂？”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子，声音婉转动听，想来也是个美女，这女子的声音，他听过，沈旭的未婚妻，叶茵。 
　　纪宁想也不想的挂掉了电话，随手抽出电话卡，丢出窗外，手机号码，果然是该换了。




第十章 凶手是谁（下）

　　其实事後想想，纪宁只觉得他这麽大的人了，怎的就做这种幼稚的事情，和沈旭那个小孩子较劲。二十岁左右年纪的男孩子本就性情多变，嘴里口口声声说著“爱”字，转头就抛在了脑後，只有他这样上了年纪的大叔才会上心。
　　重新买了一张手机卡，再把沈旭的电话扔进“黑名单”，在事情查清楚之前，纪宁实在不想和沈旭有任何牵扯，不是任性或者迁怒，只是纪宁委实害怕自己收敛不住情绪，说些错话，反倒伤了沈旭的心。
　　毕竟，那个少年是无辜的，无论沈家做过什麽，这一切都不该由沈旭承担，至於他们之间所谓的感情纠葛，并不在纪宁的考虑之列，他骨子里仍是不信任沈旭的，只当是他年少冲动的一场玩笑，只要和他那个美丽大方的未婚妻处得久一点自然就会放弃原有的荒唐想法。至於当初那一场冲动之後的行事，纪宁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哭哭啼啼去找沈旭负责不成？
　　这样也好，不必担心沈旭冲动之下，做些自毁前途的事情，这本来便是自己的初衷，不是吗？又有什麽，可遗憾不舍的？
　　养人家的孩子，种人家的田，老人家常念叨的话，总是不错的。
　　丢掉电话卡委实是一件很任性的事情，纪宁觉得自己当时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尹娴骂骂咧咧的帮他处理著所有的衍生问题，纪宁只得在一旁尴尬的笑著，心下倒是不後悔的。
　　难得情绪这般失控的做一件傻事，有时候也并不是什麽坏事，至少扔掉之後，他一身轻松，只觉得心头压著的大石轻了不少，好歹让他有了点喘息的时间。
　　匆匆忙忙开始处理著手边的事物，毕竟要支撑著一个大公司的运作，纪宁之前耽搁了一周，各种杂事更是积压在一起，足矣让他忙上好久，哪里有时间，想些别的。
　　
　　转眼又是两个星期，这期间，沈旭来找过纪宁，都被尹娴挡了回去，只说他不在，怎麽也不肯让沈旭进门。
　　纪宁随意的听尹娴偶尔抱怨两句，手下快速的签著文件，并不因此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冷淡的笑了笑，“小孩子嘛，这一阵闹腾几下，过几天有了新东西，自然就不会来了。”
　　尹娴担忧的看了纪宁一眼，眉头紧紧的皱著，刚要开口，又被纪宁拦了下来，“尹姐，这一次，你不用劝我。”
　　对方白了他一眼，“我才懒得劝你呢，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在文件上签沈旭的名字。搞不懂你是怎麽了，当年不是还当宝贝似的养著吗？怎麽见了一次，就把你得罪了。沈随秋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沈旭这孩子还是蛮好的，从小又亲你。小孩子不懂事，就算得罪了你什麽，也不必和他较劲啊。”
　　纪宁手下一顿，尖利的笔尖戳破了标准的A4纸张，留下一条黑色的长痕，很是惨烈。白纸上，写了一半的“旭”字还明晃晃的映在眼睛里，格外刺眼。
　　“是啊，小孩子，不懂事。今天累了，不签了。”看看表，也不过是晚上七点多锺，纪宁放下笔，轻叹了口气，随手拿过挂在一旁的西服外套，“我先下班了，尹姐，你也记得早点回家。”
　　“你就继续当你的鸵鸟去吧。”尹娴恨铁不成钢的碎了纪宁一句，却也只得无可奈何的帮他收拾好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关上了门。
　　不是他不想面对，只是现下这光景，於纪宁来说实在难以抉择，更缺乏处理好一切的勇气和底牌，他至少要先说服自己，纪寒年当年的旧事与沈旭无关，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情来。
　　开车准备回家，纪宁犹豫了片刻，又打电话给乔念，叫他出来喝酒。
　　两个人约在一家极有名的GAY吧，人数不多，服务态度周到，且没有众多漂亮女子兴奋不已的目光。
　　乔念这种人，隐在灯光晦涩的小酒吧里，总是显得越发有神秘感和魅力，荷尔蒙电力十足，若是在普通酒吧里，恐怕一晚上只应对前来搭讪的女子都忙不过来。唯独这样格调高雅，人数稀少，气氛暧昧而含蓄的地方才能让两个人好好喝上一杯酒。
　　“你最近是怎麽了？总是不见人影？”乔念端著酒杯，放松的半倚在纪宁的肩膀上，眼里已经有了点微醺的味道，看得出来，这家夥恐怕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
　　纪宁微微苦笑，他本来是要找乔念讲些心事，谁料到，他竟然已经醉成这副德行，现在与他说什麽，恐怕都是听不进去的了。面对这样一个半醉的人，还不如自己来喝杯闷酒来的舒服。
　　虽说心里埋怨，但纪宁看著乔念的脸，毕竟还是心安的。
　　“我查到当年设计瓜分纪氏企业的幕後之人了，竟然是沈家与叶家合谋呢。我家这点小资产能劳驾的了这样两个巨头倒是也称得上荣幸了吧。”纪宁自嘲的笑了起来，“沈家老爷子的道行哪里是我们这些小辈能斗得过的啊。”
　　“屁！不就是仗势欺人吗？”乔念恶狠狠的把把杯子砸在玻璃桌面上，撞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旭那个小混蛋和他爹妈一个德行，竟然注册了个公司，来喝我抢生意。我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纪宁怔了片刻，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问道：“你说什麽？小旭怎麽会和你过不去？可是有什麽误会？这是什麽时候的事？你怎麽一直没有告诉过我？”
　　乔念心知自己酒後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懊悔，却也不得不说了出来，“上次我回去，在帮里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把那帮其他势力的卧底喽罗统统清理了出去，但是也因此元气大伤。沈旭那小子那一阵不知吃错了什麽药，跑来和我抢生意，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懒得动他，不过他也奇怪，没过多久就收手了，最近这一个多星期，也没见有什麽异动。”
　　“你怎麽没有告诉我？”纪宁有些内疚的说，他知道乔念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没有对沈旭下手，否则，以乔念的势力，沈旭恐怕早就抛尸大海，葬身鱼腹了。自乔念上位的这些年，无论暗地里耍什麽手段，至少明面上，哪里有人敢与乔念作对。
　　“无妨，也没有什麽大损失，我这边的事情，最主要的也不是他那一点。”乔念咧嘴笑了笑，轻拍纪宁的肩，转头又伸手打了个响指，“Waiter，再拿一杯蓝色情人。”
　　淡蓝色的酒液在酒杯里一晃一晃，惹的周围传来一片火辣的目光，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的频频朝这边望过来。
　　纪宁在心里埋怨乔念太过於招摇，却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吃醋的模样，和乔念假装亲昵。这男人一贯对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趁机对他吃吃豆腐，调笑两句，便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兴奋好久。
　　“小纪，你看你看，那边那个男人也在看我耶，高质量的类型哦。”乔念拉著纪宁的手，指向酒吧里的另一个角落。
　　纪宁白了他一眼，知道乔念已经喝多了，自恋的本性暴露无疑。
　　“好了，喝的也差不多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怎麽办？你总不能让我这样开车回家吧。”乔念癞皮狗一样拽紧了纪宁的胳膊，把一张通红的脸都贴在他的手背上，眼神已经迷离了起来。
　　“你找几个小弟过来帮你开车就是了。”纪宁用力挣扎，却怎麽也挣扎不开，乔念此人，力气大得很呢。
　　“不要不要，我要去你家。”乔念摇头晃脑的撒娇，闹的纪宁只觉得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毕竟一个一米八多的高大男子朝著你一脸孩子样的撒娇，实在不是一个多麽美好的画面。
　　周围已经开始传出隐隐的窃笑声，纪宁面皮薄，没有办法，只得满口答应了下来，扶著乔念朝著自家别墅开去。
　　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宁舒文多年一贯保持著早睡早起的习惯，也知道纪宁忙碌时归家时间不定，只要没有什麽大事，从来都是不守门的。
　　可是今晚，纪宁扶著醉的一塌糊涂的乔念进门时才发现，大厅的灯竟然是亮著的。
　　宁舒文和沈旭面对面的坐著，脸色冷淡，看不出什麽情绪来。
　　纪宁怔了片刻，才茫然问道，“小旭，你怎麽会在这里。”
　　他此时西服微微有些凌乱，右手搂紧了乔念的腰，以防那人站不稳而摔倒，乔念的头就搭在他胸口，朦朦胧胧的说著胡话，似乎仍以为自己是在酒店里的朝著纪宁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在这样一番场景下显得格外尴尬和别扭。
　　“我怎麽不能来，除了来这里等你，我还有什麽办法能见到你，好在宁叔叔还不至於要把我赶出去。”沈旭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我来是想问问你，这段时间，到底为什麽躲我？还是说，最近你都在忙著和他鬼混？”




第十一章 车祸（上）

　　纪宁皱紧了眉，沈旭被他晾了两个星期，来者不善，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他今晚喝了不少酒，此时头昏脑胀的，实在没有精力与他周旋。
　　“这麽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纪宁把乔念摔在沙发上，有些颓然的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沈先生，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我们都要休息了，要不然等纪宁有时间了，让他联系你如何？”宁舒文依旧声音清淡，只纪宁与他相处了这麽久才听得出他心里已经动怒。
　　“不用，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我知道这样贸然前来实在唐突，也不合礼数，不过我喜欢纪总再给我一点时间，陪我去一个地方”沈旭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低头看向纪宁，眼里竟有了一丝哀求的目光，轻声唤了一句：“纪叔叔……”
　　终究是心软了，纪宁苦笑了一声，“好吧，你开车了吗？”
　　“纪宁！”宁舒文似乎有些不高兴的皱紧了眉，“已经很晚了。”
　　“没关系，正好我也有话要跟小旭说。”纪宁心里多少也希望与沈旭说清楚的，转头率先出了家门，沈旭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趋。
　　汽车驶进了市中心，纪宁因了之前喝过的酒，酒劲上来了，脸上红潮一片，微微泛著异样的粉红。
　　沈旭舔了舔嘴唇，心不在焉的偷看他，汽车也是开得七拐八拐的，好在纪宁也是满心的心事，并未注意。
　　“这栋房子被我重新买下来了，可惜你当年买的家具都不在了，我凭著记忆买了一些，也不知道对不对，你要是记得什麽，一定要告诉我啊。”少年自豪的用钥匙打开门，献宝一般的把纪宁迎进了房间。
　　沈旭要带纪宁来的地方，是当年他们两人居住的公寓，沈旭回国以後高价把这地方重新买了下来，重新装修整理，尽最大的可能把屋子恢复成当年的模样。
　　也说不出是怎样的别扭心理，只是於沈旭来说，在这栋公寓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六年或许是他记忆里最为生动美好的时光吧。
　　房间被复原的很好，纪宁看著心口发热的看著这里的每一个小细节，甚至是用过的茶杯餐具，凡是他能回忆的起来的，沈旭似乎都想到了。
　　屋子不是很大，有些地方明显的空了出来，显示著沈旭对这些地方的记忆已经模糊，因此暂时空了下来。
　　“那里是一套电脑桌，本来是想要买来送给你做升学礼物的，後来才知道你要走了，所以就放在那里没动过，你当时明明还很期待的，怎麽就忘了呢？”纪宁笑著说道，转头看向沈旭，却是笑的勉强。
　　“原来你都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呢。”沈旭的口气里有一点抱怨，一点无奈，听的微微让人有些心酸。
　　“小旭，我一直把你当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纪宁斟酌了一下，低声说道，“你现在年纪小，很多东西你其实还不懂。对一个人来说，童年的回忆总是特别美好，但你要记得人一辈子总是要向前看，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复原了这一切又有什麽用，你长大了，我已经老了，我们都不可能回到那些年月了。”
　　“闭嘴！”沈旭像是被戳中痛脚一般，拽住纪宁的胳膊，一把把他拉进怀里，蛮横的吻上他的唇，气势汹汹的辗转在他的唇齿之间，手臂上的力气出奇的大，简直恨不得要把纪宁捏碎在自己怀里一般。
　　纪宁被沈旭折腾的使不上力气，只觉得全身都在隐隐作痛，特别是额角，一抽一抽的，格外厉害。今晚果然是喝多了。
　　“你又在发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旭才放开纪宁，纪宁抓住机会，把沈旭甩到了地上。
　　“哄”的一声响连沙发也被沈旭撞翻在地，一片狼藉。
　　纪宁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之前一直爱护沈旭才不怎麽出手，但这不表示，他当真打不过他。
　　“我在发什麽疯，难道你不知道吗？”沈旭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大吼著，“我喜欢你，我爱你，你为什麽不相信我？什麽年纪小，你又不是我，凭什麽认为我不是认真的？莫名其妙突然开始不理我，还换掉了电话号码，我的电话也不接，说什麽也不肯见我。你有没有替我想一想，我心里是什麽感觉。这二十多天，我想你想的快发疯了！”
　　果然还是年轻好啊，纪宁心里想著，这般大吼著说些不负责任的言语，肆无忌惮挥霍著誓言。爱情？他不是不相信，只是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太过於廉价了。
　　年少轻狂时的一段恋情，让他几乎毁掉了自己的家，事业湮没大半，父亲再也无法睁开眼睛，这样的代价，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爱情。眼前的男子，甚至就是那场灾祸的间接原因。
　　这要他如何心平气和的面对沈旭？
　　“那又怎样，这一切与我何干？”纪宁冷笑著，一字一顿的说著，身体与灵魂好像被生生掰成了两半，一半一脸冷酷的任由自己被仇恨和怨念湮没，一半凌驾於其上，无助的看著自己莫名其妙的迁怒。可是停不下来，人总是需要宣泄，纪宁被压抑的太久，除了用尽力气伤害别人他找不到任何发泄的途径。
　　“沈旭，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怎麽想是你的事情，我们也只不过相处了六年，你心里怎麽想的，和我有什麽关系？”
　　“纪叔叔……”沈旭怔了片刻，微微嘶哑的声音在这冰凉的夜显得格外静寂，苍凉，“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有，”纪宁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还是蛮喜欢你这张脸的。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gay，我一点也不讨厌男人，只不过我爱的是你爸爸而已，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要照顾你六年？可惜，你除了脸，哪里也和随秋不一样。”
　　纪宁，你疯了吧。他对自己说，看著少年瞬间苍白绝望的面容，他心底狠狠的抽痛著，却又觉得无比的痛快。
　　一点一点的亲手毁掉眼前这人的希望，曾经隐忍的，压抑的，担忧的一切就这样被自己狠狠的切开，伤口在潺潺的流血，而纪宁只是漠然的看著，并不准备救治。
　　“你别骗我了。”沈旭突地笑了起来，几乎是恶狠狠的回答，“你想甩开我，没门！”只是颤抖的声线，底气很是不足。
　　“不信的话，天亮了，你就可以去问你爹，到底是不是这样。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从此以後，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沈随秋欠我的，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付你，但是沈家的人让我觉得恶心。”
　　纪宁懒得再看怔在那里的沈旭一眼，转头开门离开了那间公寓，熟悉的温馨环境，让他觉得容易心软，他需要黑暗的环境，掩饰他此刻的情绪和表情。
　　深夜，繁华的都市并未沈睡，街上仍是一派热闹，霓虹灯闪烁著刺眼的光，不断变换色彩，打在匆匆而行的人们脸上，有种异样的诡异，流光溢彩。
　　纪宁茫然的站在街道旁，他是坐著沈旭的车来的，方才负气离开，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家。犹豫了片刻，他只得走到路边，想要拦一辆的士。深夜，汽车穿梭而行，灯光耀眼，引擎的嗡鸣声格外刺耳。
　　最後的记忆是耀眼的车灯，近在咫尺，和远处沈旭的惊呼。
　　剧痛袭来，纪宁似乎有瞬间腾空的错觉，鲜血顺著额角流下来，慢慢打湿了柏油马路。




第十一章 车祸（下）

　　“你敢说这次的事情完全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我做的，我一定会承认，你别在这里发疯，这一次绝对不管我的事。我想杀他，七年这麽多机会早就杀了，怎麽会等到这种时候。你他妈的还不如去问问你那个爹！”
　　聒噪的声音熙熙攘攘的传进耳朵里，总觉得隔著一层什麽似的，模糊的听不真切。纪宁意识到自己在慢慢醒来，挣扎著动了动，终於让争吵的两人发现了他的情况，按铃叫了医生来。
　　眼皮沈重的睁不开眼，只能这样静静的躺著，眼前黑暗一片，大脑里也是浑浑噩噩，无法清醒的思考。有时候，纪宁觉得自己是醒著的，有时候又觉得他应该还在做梦。
　　也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纪宁才慢慢恢复了知觉，身体传来一阵阵钝痛，整个人都似乎被火烧烤著一般。
　　疼痛过於剧烈，让纪宁呻吟出声，眼睛依旧睁不开，只是辗转反侧的煎熬。
　　“医生，快叫医生！”周围响起一片混乱的声响，几个熟悉的声音尖叫著比任何时候都要刺耳。手臂被按住，有冰凉的液体被注射进去，纪宁感到疼痛渐渐减轻，又进入了一片黑暗中。
　　彻底的清醒过来，是个夜晚，纪宁慢慢睁开眼，转头看到窗外清冷的月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撒了一地寒霜。
　　知觉慢慢恢复，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他尝试著动了动身体，似乎右腿上十分沈重，打了石膏，胸口闷痛，也不知是否伤到了内脏。纪宁清楚的记得昏迷之前的情景，车灯过於耀眼，几乎是扑面而来，那一刻他也许当真被撞飞了，腾空的感觉那般真实。
　　这一晚陪夜的是沈旭，他没有睡在病床旁边的临时小床上，而是趴在床头前的桌子上。少年的睫毛很长，闭著眼的时候，在眼底留下大片阴影。睡著的时候，男孩子再也没了平时的犀利霸道或者体贴撒娇的模样，只是单纯的更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了，嘴巴微微翘起来，是鲜豔的红色。
　　纪宁怔怔的看著沈旭的睡颜，说不上什麽感觉，心里涨涨的闪过复杂的情绪，想要开口说什麽，却生生噎在了喉咙里，一句也倒不出来。於是干脆就这样沈默著，静静的注视著沈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说话声，阳光照进屋内，暖暖的，沈旭睡的不太安稳，皱紧了眉，最後终是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一抬眼，便看到纪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纪叔叔？”沈旭似乎也愣住了，低声说道，又伸手搓了搓眼睛，像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一样，孩子气十足。
　　纪宁淡淡笑了出来，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嘴唇太干，只轻微的一点动作，便开裂流血，嘴里顿时传来一阵血腥味。
　　“纪叔叔……”待沈旭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纪宁身边，似乎已经忍不住要扑上去，却又因了对方满身的伤痛而无从下手，最终只得双手撑著床，俯身在纪宁的嘴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因了纪宁无法挣扎而格外温存，沈旭慢慢吻舔著纪宁唇上的伤口，带起一阵细小酥麻的疼痛，随後又慢慢撬开他的牙齿，温热的舌尖在纪宁的口腔里来回厮磨。带著一点点疼惜，一点点後悔，一点点歉意。
　　沈旭从小就特别喜爱与纪宁做身体的接触，似乎如此更能表达他的感情，让他心情愉快安定。纪宁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仿佛丢了魂似的，天天在医院里守著，偶尔乔念来了，便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争吵，心情烦躁不安，夜里也会突然被噩梦惊醒，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可还是会有瞬间便要失去的错觉。沈旭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失魂落魄过。
　　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吻，让他莫名安心了下来，只是动作不再是以前的粗暴，小心翼翼的仿佛是触碰易碎的水晶。
　　慢慢从纪宁的嘴里撤出来，沈旭意犹未尽的轻轻啄了啄才又不舍的起身。
　　纪宁仍是不说话，只神色平静的看著他，喉咙里似乎粘稠一片，没有水分而几乎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沈旭拿过床头的杯子，含了一口水，度进纪宁的嘴里，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温存，流连於对方唇齿间的温柔和淡淡清香，沈旭简直恨不得溺死在这片刻的平静里。如此慢吞吞的喂了几口水，又不知被沈旭来来回回亲了多少次，纪宁才得以开口说话。
　　“你是不是该叫医生了啊。”纪宁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调侃的纵容，对之前的吻竟似乎没有抵触的意思。
　　沈旭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的按了铃，僵硬的站在一旁，盯著纪宁的表情就像是流浪在外的宠物狗好不容易见到了主人，泪汪汪的表情，格外可爱。
　　被医生好不容易一顿折腾著检查，纪宁才终於又得了安稳。
　　“伤口愈合的还不错，不过你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两只胳膊软组织都有挫伤，轻微脑震荡，内脏也有损伤，总之千万记得静养，一个月之内不要乱动。”医生一边说著，一边飞快的记录著什麽。
　　纪宁怔怔的听著，瞬间竟然有了些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出了这麽多问题，他自己倒是没有想到。
　　“你昏迷了半个多月，後来，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我不信你会出事，我就想著，纪叔叔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去死的，要是你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多没意思啊。你也肯定不会高兴的，你会在下面等我对不对。我那几天一直在观察这家医院，我就想著，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就直接从窗户外跳出去陪你。”沈旭的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仿佛说笑话似的口气，可纪宁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自己当真没有醒过来，沈旭或许真的下去陪他。
　　“後来，你的伤终於稳定了，我就想沈家欠了你那麽多，我总要帮你讨回来，对吧。纪叔叔，你放心，你不会白养我的。”
　　像是忘记了出事之前，纪宁说过的冷言冷语，沈旭自顾自得说些有的没的，纪宁从来不知道，这孩子还是话这麽多的孩子，窗外阳光正好，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
　　朦朦胧胧间，他听的沈旭说：“纪叔叔，我要把整个沈家所有的财产都送给你，你等著。”
　　傻孩子，我要那些做什麽？纪宁这样想著，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沈旭并不在身边，陪著纪宁的是宁舒文。
　　“醒了吗？医生说大概这一阵你就该醒了，果然没错。”宁舒文淡笑著说，随手扔下手里的书，低头看著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纪宁心里有些难过，他知道宁舒文心里一直把自己当做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纪寒年昏迷不醒以後，他们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度过了这些岁月。纪宁或许还年轻，将来还有更好的人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等著他。
　　可是宁舒文不同，宁舒文这一辈子大概已经和纪寒年拴在了一起，挣扎不开了。这一次，纪宁又出了车祸，还差点死掉，於宁舒文来说恐怕会成为最大的打击。
　　宁舒文性子温和，即使心里再怎样波涛汹涌，表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若不是与他相处多年的人，很难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可是纪宁是知道他的，知道他这貌似坚定的人其实早已经没了退路，知道若是他也出了什麽事，於宁舒文来说这个所谓的家恐怕就要彻底毁了。
　　只是纪宁说不出多余安慰的话，他亦是性情温吞的人，除了面对沈旭的时候，他极少流露激烈的情绪，在宁舒文面前也是一样。除了淡淡的一句话，他们很难做到其他深入的感情交流。
　　“没关系，只要你还活著就好。”宁舒文伸手揉了揉纪宁的头，带著点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有件事，虽然你现在也做不了什麽，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沈旭注册的那家公司，最近不知怎的，一直在疯了似的和沈随秋抢生意，而且貌似在大量收购沈随秋公司的股份。”
　　纪宁怔了片刻，随即想起沈旭之前的话，他要把整个沈家送给他，竟然真的孩子气的动起来了吗？
　　“不用管他，小孩子爱折腾，不过沈随秋要是这样就被他打败了，就枉费多活了这麽多年了。”纪宁并不把沈旭那点小心思放在眼里，毕竟是沈家的人，就算沈随秋制不住他，他也翻不出沈家老爷子的那座五指山。
　　“纪宁，你啊还是不了解沈旭呢，”宁舒文摇了摇头，“他的实力大概也只有你还不清楚了吧。”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上）

　　说起来，纪宁从未把沈旭放在眼里，也许是因为看著他从小长大的缘故，在纪宁眼里，沈旭永远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性情倔强又有点占有欲极强的阴沈，偶尔还会露出孩子气的撒娇神色。所以，当他当真把沈随秋搞得狼狈不堪的时候，著实让纪宁吓了一大跳。
　　告诉他这件事的是顺道溜过来的乔念，也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他最近也是头大的很，不知是不是枪打出头鸟，东南亚那边儿突地冲来了一群亡命之徒，把乔念的势力范围搅得一团乱，他前不久刚刚处理了一批人，正是人手不够的时候，这一遭连连失利，看样子竟是让人算计了。
　　“要不要我来帮忙？”纪宁看著乔念一副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是过意不去，这局面又开始乱的时候，他却在这当口受了那麽重的伤。
　　“算了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怎麽帮忙。”乔念搓了搓脸，也是疲惫的紧了，稍微露出点心不在焉的样子，转头从带来的果篮里挑了一个苹果，自顾自的削起来。
　　纪宁知道他心里烦，虽然仍是记挂著沈旭那边的事情，但怎麽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得这样僵著。帮派里的事情，纪宁心知自己不是那块料，极少掺和，多是交给乔念一并处理，公司里也不过是常帮乔念当个挡箭牌，若是要联系某些政界高层，纪宁才出来牵线请客罢了。说起来，也亏了乔念，他这个“涉黑”老总这些年才能过的这麽清闲。
　　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下午，说了些有的没的，以及帮派里一些事务，这方面纪宁也只能帮乔念纸上谈兵的出出主意，起不得什麽大作用。乔念现在忙得底朝天，能抽出一个下午，已是不容易，因此没过多久，便被一个电话嚷嚷著叫走了。
　　纪宁还在养伤期间，体力不够，和乔念说了一下午，也是累了，疲惫的躺著休息，闭上了眼睛。
　　乔念走了没多久，沈旭便到了，宁舒文要照顾纪寒年脱不开身，这些日子，多是沈旭陪床，照顾纪宁。也不知这人是哪里来的精力，可以一边与与沈随秋斗法，一边每日报道的照顾纪宁，游走在两地之间，游刃有余。
　　纪宁有些累了，迷迷糊糊的睡到晚上，一睁眼，便看到沈旭正抬头看著病床前悬著的点滴，见他醒了，也只是微笑一下，并不说话，随後便转头出门找了护士来，帮纪宁拔了针。
　　这几天纪宁几乎每天要输液七八个小时，冰凉的手上到处都是针孔，肤色苍白，青筋外露。沈旭看著心疼，有时间就会把他的手捂紧了，小心搓揉著，慢慢搓热了。
　　“你这几天也太累了，忙的话就不要来了。”纪宁低声劝道，沈旭眼底明显的青黑浮肿他不是没有看到，就算这孩子再怎麽能力非常，却也不是三头六臂，可以这样耗费精力。
　　“没关系，我喜欢来看纪叔叔，一点也不累。”沈旭笑眯了眼，他似乎很喜欢纪宁此时的态度，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才会觉得安心。”
　　纪宁深吸了一口气，口气依旧淡淡的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挖你爸爸的墙角？”
　　沈旭似乎早已料到纪宁要追究，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一次来你一定会问，乔念肯定又明里暗里的说点坏话，让你觉得我现在多麽多麽过分了，对吗？”
　　“胡说，他也只是提了一句。”
　　“切，欲说还休，卖关子，乔念最爱玩这一套。纪叔叔，你放心，这一次我有数，也不会把沈随秋逼到绝路上，是他自己野心勃勃，想要摆脱我爷爷的控制，没想到计划还没完成，就被家里人发现。现在我不过是个大前锋的，实际上是沈家要收回他手里的资产。”沈旭一边讲著，一边仔细观察纪宁的表情，看他神色没变，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沈随秋怎麽说也是沈家长子，我爷爷不会让他太难看的，当然也不会让他好过就是了。”
　　这孩子已经不再管沈随秋叫爸爸了呢。
　　纪宁在心里想著，他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半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麽，也不愿回忆他半梦半醒间到底听到了些什麽，只是满心惆怅的想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曾经他只觉得矫情，此时却才慢慢明白了这其中的黯然滋味。
　　少年时，初见沈随秋，对方也只不过是个青涩少年，皮肤白皙，带著厚重的书生气，纤细的像个女孩子，看著他的时候，会流露出兴奋的笑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渴望。而初见沈旭，那个小小的六岁孩童，皮肤晒成古铜色，眼睛里透著乡下孩子特有的野性和洒脱，却也跟在大人身後怯生生的叫著“爸爸”，是和他父亲完全不同的类型。
　　那时候其实都还是美好的。
　　只是现在，无论是谁也都无法回头了。
　　“你总也要为你妈想想，”纪宁的声音里多少带著些疲惫。
　　“纪叔叔是不是心疼了啊。”沈旭支著头看向纪宁，只是眼神微微暗淡，格外深沈，配上嘴角勾起的讥讽笑容，让气氛迅速冷了下来。
　　纪宁先是一怔，随即才回过神来，沈旭在说些什麽，是以为他在担心沈随秋而是吃醋吗？
　　某些情绪一直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总是需要一点宣泄来排解，何况沈旭现在与沈随秋明摆著撕破脸的剑拔弩张，他也害怕沈随秋对沈旭乱说话，让这孩子失了理智，对谁都没有好处。纪宁这样想著，仔细斟酌著开口。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大概比你现在还要小一点，那时候，他还没有认识你妈，我们曾经是同学，在学校的时候……”纪宁絮絮叨叨的讲，沈旭咬牙切齿的听，包括当初纪宁抚养他六年的原因，包括沈旭所不知道的最近这七年的故事，纪宁几乎都没有隐瞒，就这样一点点的说出来。於沈旭来说，或许就像一把捅进他伤口里的尖刀，还不断的搅动，钻心的痛。
　　纪宁似乎越发喜欢这种感觉了，逼著沈旭露出那种无力又痛苦的模样，眼底里尽是绝望，他便也能从这种绝望里得到一丝痛彻心扉的快感，一点一点咬噬自己的心，却怎麽也停不下来。刚刚清醒的那几天，他贪恋沈旭的温暖，已经很多人没有被人这般重视过了，殷勤的照顾，每一点小细节都能顾全，简直就像是他自己思维的延伸。
　　他发现，那个小小的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比一般人更加早熟的成了独当一面的男子，体贴周到，眼里含著脉脉笑意的时候，简直足矣把他溺死在这样的温情里。
　　可是这是不对的，纪宁对自己说，这样的男人该有一个美丽大方的妻子，两个人站在哥特风格的教堂前，穿西服婚纱交换戒指，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沈旭未来的伴侣，该是漂亮的姑娘，而不是一个他这样的老男人。
　　他对沈旭可能是gay的问题多少有些怀疑和不以为然，纪宁觉得沈旭是与自己不同的，这种东西似乎有先天後天之分。他自己显然是先天的那种，而沈旭多半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这样的吧。
　　这种想法怎麽也挥之不去，纪宁觉得是因为他才让沈旭走了弯路，也该由他把这条路正回来。
　　何况，性向的不同所带来的舆论压力，沈旭这个年纪到底能不能承受的住，纪宁一点把握也没有，而纪宁更清楚的知道，只要这件事暴露出去，沈旭在沈家便会失去一切。
　　他要阻止这一切。
　　那样奢侈的温暖，本不该属於他，是他贪心了。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纪宁刻意伪装的轻松口气微微有点不自然，不过想来沈旭也不会注意到这些，某些听到的消息，足矣让他消化好久。
　　“虽然那个人蛮差劲的，但是我还是爱他的。”违心的丢下最後一颗炸弹，果然让沈旭立刻爆炸起来。
　　“你说什麽？”
　　“我仍然爱著沈随秋，所以不可能接受你。”以假乱真的谎言，用真实作为铺垫，想要说的不过是这一句罢了，唯一的，对沈旭而说的谎言。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下）

　　纪宁沈默的看著坐在他身旁的叶茵，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女孩。身材高挑，气质高贵，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显赫的家世，不知有多少人追求。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上一次我们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叶茵的声音十分低沈，可以看得出，这女孩子的心情并不好，眼睛里满是痛苦的神色，“我真的很喜欢沈旭，虽然我们订婚不过是家族联姻，但是我很珍惜这段感情，我也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我们是在英国的学校里认识的，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这一辈子我只会爱他一个人。”
　　纪宁听到这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眼里却有了些了然和隐隐的愤怒，这女孩子恐怕是不知听了什麽风声，来这里示威的吧，他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难道还要和一个孩子争风吃醋吗？
　　沈旭自上一次纪宁彻底与他摊牌以後，便再也没有出现，他本以为这下可以消停几日，没想到便迎来了这个不怎麽友好的来访者。出身名门，身份娇贵的小姐，从小到大，什麽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想来，沈旭这一阵发了脾气，让女孩子受了不少委屈，也看出了什麽端倪，这厢前来，多是试探和示威。
　　“叶小姐，想说什麽就说吧，不用和我客套。”纪宁依旧保持著淡然的笑容，这种时候，他除了微笑，也实在不知该作何表示，女孩子很聪明，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一上来便是示弱。
　　“我与他做了很多年的同学，自认为了解他，也知道在他心里，我算不了什麽，或许也不过是他与叶家交往的筹码罢了。”叶茵说到这时，眼里已含了泪水，梨花带雨，格外楚楚动人，纪宁却只是冷冷瞧著，心里多少有些说不出复杂滋味，他现在难道已经狼狈到要和一个小女孩子争风吃醋的地步了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紧张一个人，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从小缺少亲情，把你当做父亲对待，直到最近……嗯……我听说，你是gay才有些明白了，而且你似乎也曾经与我小叔交往过一段时间。”女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变小，口气里带著深深的不可思议，斟酌许久且吐字模糊的带过某些词汇。
　　这样的口气再让人熟悉不过，纪宁心中一抽，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倒是低估了这女孩子知道的情况，这些年，对於他自己的性向，纪宁从未否认，但也不愿意主动对人坦诚。这世上，对这些事情不了解人的太多，戴著有色眼镜的人太多，他习惯於自我保护，尽力维护属於自己的尊严，却被一个比他小了尽二十岁的孩子用那种该死的语气说了出来，简直就像当面打了他一个耳光。
　　见纪宁一直没有说话，叶茵越发忐忑不安起来，有些口不择言的说道：“虽然沈旭或许不是那麽喜欢我，但我好歹也是他的未婚妻，有叶家作为沈旭的後盾，我所能带给沈旭的利益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所以我希望你离开沈旭，不要再纠缠他了。你应该也明白，你们永远是不可能，如果让沈家的人知道了这一切，他肯定会失去一切。”
　　怔然的看著叶茵充满底气的坚定眼神，仿佛是个捍卫家庭的妻子，面对即将出轨的丈夫和第三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卑不亢，却也站稳了脚跟。
　　纪宁苦笑了起来，这又是哪一出剧目，简直就像是电视上播放的三流节目，无聊透顶，他怎麽也想不到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眼前的女孩子说著莫名其妙的话语，却每一句都刺入了自己的心头，到了这个地步，叶茵不会下一刻拿出一张支票来，让他赶紧滚吧。
　　自嘲的想著，纪宁慢慢开口，“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沈旭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我了，我一直把他当做儿子一样对待，他也一直尊敬我这个长辈，叶小姐恐怕是想多了。”
　　叶茵似乎没有想到，纪宁张口便否认所有的事情，顿时有些无法应对的僵在那里，随即腾站起来，一直说著对不起，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纪宁叹了口气，说道，“小旭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所以对我可能会粘一些，但他应该没有那方面的倾向，我也并未把自己的性向告诉他，所以这件事还请叶小姐隐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麽重话来，纪宁看著叶茵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样子，也是有点哑然，方才还带著点气势汹汹的意思，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强打起的精神，只轻巧的几句话，便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彻底没了气势。
　　听了纪宁的话，叶茵更是羞得不行，只是不停的低头认错，随即寻了个蹩脚的理由便起身告辞，一阵风似的仓皇而逃，让纪宁失笑不已。
　　慢慢抽出藏在棉被下气的发抖的手，纪宁只觉得心里瘪了一股子气横冲直撞的在身体里发泄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拿起桌子上的搪瓷杯，使劲摔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一刻，纪宁恨不得大声吼出声来，却只能无力的倒回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慢慢平复心境。
　　在今天之前，他所受到的所有屈辱，都没有这一日让他这般难堪，撕心裂肺。
　　明明已经彻底与沈旭没有任何瓜葛，却仍旧被这之後一连串的事情折腾的烦不胜烦，纪宁第一次觉得，他最近果然真的是时运不济呢。
　　休养了大约一个多月，纪宁腿上的伤好的差不多，拆掉石膏以後，他便犹豫著要不要出院。他在医院里住的并不舒服，宁舒文要照顾纪寒年脱不开身，请来的看护并不十分仔细认真，纪宁也不习惯别人的照顾，所以一直觉得十分别扭，倒不如回家去来的舒服。只是宁舒文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伤患，又多少会忙不过来，实在让人有些两难。
　　就在纪宁考虑著要不要再雇用一个好一点的看护的时候，沈旭又跑到了医院里。
　　也不过半个多月没见，沈旭便消瘦了不少，眼睛下深深的阴影再次加深，即使是面无表情，也会露出明显的眼袋和浮肿，形容憔悴。
　　“无论如何，也要注意身体。”纪宁看著这样的沈旭，心里有些心疼，忍不住提醒他几句。
　　“没事的，这几天公务比较忙而已，纪叔叔忙起来的时候不也有连续三天不睡的吗？我听说以前有个很厉害的CEO就是因为疲劳过度肾衰竭，差一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底子这麽好，再撑个三四十年也没有问题。”沈旭的口气很是调侃。
　　“你什麽意思？”纪宁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这是想要折腾死自己吗？”
　　“是啊，你有什麽意见？我就爱这麽折腾著，你是我什麽人，关你什麽事？”沈旭狠狠的说，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瞪著纪宁。
　　纪宁知道沈旭是在和自己怄气，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苦肉计，还真是用对了地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滋味，沈旭果然是太了解他了，知道哪里才是纪宁的软肋，知道用什麽方法可以让他无条件妥协。
　　“你到底想怎麽样？”纪宁终究是狠不下那份心来，低声问道。
　　“市中心的那套公寓我收拾好了，我知道你最近养伤很不方便，想让你过去住，我绝对不会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就是天天回去的时候，能看到你就好了。”沈旭的口气简直称得上低声下气，纪宁无论何时也没听到过他用这种口气与人说话，竟突然就心里一痛，纵然再怎样努力也不会有结果，他难道就不明白吗？
　　“如果我不去会怎样？”纪宁反问道。
　　“不会怎样，我会好好的继续工作，接手沈家的家族企业，娶妻生子，天天熬夜加班，直到把自己累死为止。”简直就像是在讲一个无聊的冷笑话，沈旭冷笑著说，只整个人站在那里，背部僵硬的绷直，满是血丝的眼里透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歇斯底里。
　　沈旭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纪宁别无选择。
　　不再是给一颗糖便不计前嫌的笑容满面的时候了，沈旭只是平静的帮纪宁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把东西统统扔进後备箱以後，倔强的把纪宁打横抱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下楼，钻进了汽车里。
　　纪宁把脸埋在沈旭坚实温暖的胸膛里，脸上红的发烧，几乎可以感觉的到周围投来的异样视线。
　　其实，纪宁有句话没有说，如果沈旭非要累死自己的话，那他也陪他一起会怎麽样呢？沈旭不休息，他也不休息，沈旭不吃饭，他也不吃饭，以他的身体状况，怎麽也会走在沈旭前面吧。
　　人是不是只有面对自己爱著的人才会这样无奈，以生命为威胁，便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说出口，所有的原则，所有的理智，都将妥协。其实无论是拒绝或者妥协，都不过是为了让爱著的人过的更好一点罢了。


那啥，祝大家圣诞快乐，虽然圣诞节马上就要过去了TT，LZ这个糊涂蛋，昨天把这码子事忘记了……




第十三章 吃醋（上）

　　在市中心的公寓住了几天，纪宁反倒慢慢静下心来，这一阵忙忙碌碌，又因为受伤而打断了他之前的思路，眼看就要明朗起来的线索变得模糊不清，委实让人著急。何况此时局势纷繁复杂，突然冒出来的与乔念抢生意的东南亚人和沈旭这边对沈随秋毫不留情的打压，总让纪宁觉得其中或许另有玄机。
　　只是现下，所有的局似乎都与他没有直接关系，纪宁也不好做些太激烈的反应，只能电话遥控著尹娴多多留意便也罢了。自纪宁出车祸入院，纪氏那边的事情便统统由尹娴在那里顶著，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哪有心思在理会其他。
　　也许是因为过於忙碌的缘故，沈旭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公寓这边来，只雇了一个不错的看护，照顾纪宁的饮食起居，时间久了，不免让人觉得寂寞起来。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纪宁开始期待沈旭的电话，也许是独自养病的日子太过於寂寥，公寓的电话铃一响起来，他便忍不住隐隐的欢喜。
　　“纪叔叔，我想你了。”中午的时候，沈旭会抽空打个电话回来，多是用这样的话语开头，口气里带著撒娇的成分，有时候还会扯出一丝稚气未脱的童音。
　　“晚上过来吧，我炖了汤，”纪宁回答，又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让沈旭太过於依赖，补充说道：“也不是为了你，医生说我的伤现在在恢复期，要注意补充营养。”
　　“纪叔叔现在越来越不疼我了。”沈旭撇撇嘴，拖长了口音，竟有了那麽一点委屈的意思。
　　“都这麽大的人了，别耍小孩子脾气。”想著沈旭拿著电话一脸不爽的表情，纪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啊宁愿一直不长大，天天喝你炖的汤。”沈旭感叹了一句，“纪叔叔，後天是我……”
　　“啊，我的手机响了，等一下，一会儿再聊。”纪宁装模作样的说道，也不顾沈旭懊恼的大喊，挂断了电话。
　　後天是沈旭的生日，他知道，只是这样的日子，沈家自有沈家的传统，从明天开始便免不了各式各样的节目，那孩子哪里能任性的随便和外人庆祝，如果纵容了沈旭，绝不是什麽好事。
　　打发了沈旭，纪宁回到屋里，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多了一封邮件，他打开来仔细看著，随即又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把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到一处。
　　与乔念争夺势力的东南亚黑帮头目，是个马来西亚籍的华人，四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风头正劲，却因为得罪了马来西亚另一夥人马而不得不仓皇出逃跑到本市来。
　　说不清楚有什麽不对劲，纪宁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收集的材料，却不知为什麽，总觉得别扭又奇怪，这一夥半路杀出来的外来势力让他觉得古怪，时机太过於巧合，又堪堪把眼下的局势搅合的更乱。
　　这夥人似乎非常有钱，自从来了本市，拒绝了所有有兴趣与之合作的商家，只专注於抢占地盘和黑道火拼。可是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又如何支撑维持帮派所需要的庞大开销，只有可能是这背地里暗藏著真正的幕後黑手，运作著整个帮派。
　　乔念与纪宁的生意交错混杂，唇寒齿亡，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在乎这件事。
　　晚上，沈旭准时到达，纪宁给他盛了饭，两个人边吃边聊，自然免不了提到明天的事情。
　　“纪叔叔，明天晚上我可以来吧，我想和你一起等到十二点。”沈旭看著纪宁，眼睛里满是期待。
　　“明天是什麽日子？怎麽非要过来？”纪宁不动声色的装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沈旭跑到这里来过生日啊。
　　“你真的不记得了？”沈旭有些受伤的问。
　　“不记得了？总不会是你生日吧。”纪宁调侃道。
　　“哦，没什麽大不了的，明天我大概要回家去，就不过来了。”
　　“嗯。好。”
　　没有营养的对话到这里结束，吃过饭以後，沈旭“啊”了一声，“我突然想起公司里有点事情还没有做完，先走了。”
　　蹩脚的理由，纪宁在心里想著，表面上仍是毫不在意的点头，“有事就去吧。”
　　站在阳台上，目送沈旭开车离开，纪宁没有动，只是静静仰望著漫天的繁星，真是个天气不错的夜晚呢。
　　他这样想著，从口袋里抽出香烟，点燃，静静的吸著。手指夹著烟，弯成优雅的弧度，瞬间竟有种寂寥的美感。他在凉台上一直站到半夜，直到手机屏幕上幽幽的暗色光线里，显示著时间，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小旭，生日快乐。”纪宁模糊的声音透过烟雾缭绕在夜空里，再平淡不过。
　　就连沈随秋也不知道，当初他帮沈旭申报出生证和户口的时候，因为一时的粗心，所以填晚了一天。本就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就连许静都慢慢淡忘了这件事，似乎唯独他还是记得的。
　　那天以後，沈旭好一阵没有来过这边的公寓，连打电话的频率都低了下去，纪宁默不作声，只是继续装著糊涂。
　　
　　“纪叔叔，我回来了！”沈旭笑嘻嘻的进门，一边扯开勒在脖子上的领带，随手把公文包扔在了桌子上。那件事过後，沈旭第一次来公寓这边，纪宁表面上没什麽，心里还是高兴的。
　　纪宁从厨房端出备好的晚饭，时间拿捏的刚刚好，几样菜都还是热的。
　　沈旭每次来这里都会提前打电话过来，让看护先离开，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公寓有外人进入，只要是他来这里过夜，便不希望有别人在。
　　看得出，沈旭今天心情很好，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吃饭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勾起笑容，掩不住的眉飞色舞。
　　“怎麽了，遇到什麽有趣的事了吗？”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纪宁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的问道。
　　“嗯……不过暂时不能让你知道，”沈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纪宁脸色的不对，只是埋头吃菜，狼吞虎咽一通，期间甚至没和纪宁说一句话。
　　纪宁突地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慢慢放下筷子。
　　听说沈旭要来，忍不住高兴的做了些他喜欢吃的菜，虽说脸上不会给那孩子什麽好脸色，但纪宁心里到底是心疼沈旭的。
　　“怎麽了？”沈旭问。
　　“没什麽，没有胃口。”纪宁站起来，也不说话，转身便走了，沈旭这一次竟也没有追过去，又低头吃饭去了。
　　随手按著遥控器，电视上在播放无聊的肥皂剧和晚间新闻，间息插播的香水广告，颜色魅惑而暧昧，让人格外心慌意乱。
　　令人作呕的熟悉的香水味道，属於童年的气息，母亲冷漠的眼神和终年掩盖在素颜之上的浓妆，於纪宁来说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纪宁猛的睁开眼，不知何时，他竟然在沙发上睡著了，此时已是深夜，夜晚的凉气渗透到身体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电视里已经是一片雪花的颜色，纪宁搓了搓眼睛，关掉电视，准备回房间里去，中间路过沈旭的房间，他忍不住开门看了一眼，男子睡的正熟，与平日并无不同。
　　房间的窗户是开著的，一开门，窗帘便哗啦啦的响起来，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沈旭躺在床上皱紧了眉，有些不安分的动了动。
　　纪宁合上门，突然觉得睡意全消，转头进了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慢慢啜著，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枯坐了半响，纪宁突然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自嘲的笑了笑，他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也不知沈旭是怎麽想的，身上女人的痕迹越发多了起来，有时候是衬衫领口处一道明显的唇印，有时候是皮包里跌落的保险套，露骨的透出糜烂的气息。
　　这栋公寓似乎被沈旭当成了一家旅馆，除了吃饭和住宿再无半点意义。纪宁漠然的看著沈旭肆意的胡闹，连提醒一句的心思都没有，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麽匪浅的关系，无论沈旭做什麽，都与他无关。




第十三章 吃醋（下）

　　僵持的日子久了，纪宁的心中渐渐萌生了去意。有好几次都下定决心，开始收拾行李，中途又停了下来，这样的时候，他反而没了狠下心去决裂的勇气。兜兜转转，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是谁困住了谁。
　　到头来，反倒是沈旭更沈得住气了，依旧大摇大摆的进出公寓，带著满身的女人香，变本加厉的露出脖颈处暧昧的吻痕。纪宁不知怎的，每次见他都是一阵阵的心焦，又盼望著沈旭来，可看到他又觉得痛苦万分，简直就像是古时候困住深宫中的女人，可悲又可怜的等待著帝王的临幸。
　　这公寓渐渐成了困住纪宁的鸟笼，即使开著门，他也无法飞出牢笼。
　　“我想明天就搬回纪宅去。”难得见到神志清醒，没有醉酒的沈旭，纪宁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总该给两个人下一个了断，他虽说没有不辞而别的勇气，却还是说得出口。
　　汤匙吧嗒掉进汤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汤碗刺耳的嗡鸣，整个房间空荡荡的，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沈旭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瞪著纪宁，表情称不上惊讶，只是眼睛里闪烁著难以言语的复杂情绪，间或有些了然和疲惫。
　　“哈，”万般心思涌向心头，发泄出来，却也只是一声苦笑，“我跟自己打了个赌，看你到底会有什麽反应，看来又是我输了。”沈旭像是筋疲力尽了似的向後仰在椅子上，冷冷的说道：“滚吧！”
　　纪宁站起来，慢慢回到屋子里收拾了行李，东西并不多，沈旭给他买的零碎物件他统统都没有带，只余下随身衣物和几样情节用品。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纪宁听到客厅里传出！当一声巨响，听声音是沈旭把饭桌掀在了地上，碗盘之类的瓷器该是摔得粉碎。他不出声，拖了行李箱出了房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沈旭坐著的那张椅子和沈重的真皮沙发还是完好，其余的物件统统都在地上，一片狼藉。
　　“走吧，用不用我派个车来接你。”沈旭颤著声线，低著头，发线挡住了半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轻轻叹了一口气，纪宁放下行李箱，站到沈旭的面前，男子坐著椅子上，仰头看他，微红的双眼压抑著怒气。
　　“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麽大的人了，不要再感情用事。人际交往上也要注意，那样胡闹，让叶家知道了总归是不好的。”纪宁低声软语的劝慰著，却觉得背脊一时间被杀气沁的发凉，下一刻便被沈旭来拽带拉的推倒在沙发上。
　　男子栖身上前，沈重的鼻息把纪宁的耳朵熏成一片潮红。
　　“小旭……”纪宁低声唤道，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说什麽，抬起头，看著沈旭微红的双眼，一瞬间，纪宁似乎可以听到对方雷鼓般的心跳声，合著自己的，剧烈的响著。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沈旭恶狠狠的说著，怒气充盈著体内，甚至包括了下身的某个部位，渐渐起了反应，顶在纪宁身上。
　　纪宁默不作声，抿著嘴，眼里慢慢有了一丝迷惑，像是在询问自己，也像是在询问沈旭。“我不知道，我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吗？”他问。
　　“混蛋！”沈旭低咒了一声，重重的吻了下去，牙齿刮过柔软的唇，留下钝重的触感，舌尖撩拨著对方的敏感点，而这一次纪宁并未挣扎，反而有了微微的响应，只是这响应太过於微弱，像是害羞似的生涩且腼腆。
　　纪宁不知不觉的搂紧了沈旭的肩，眼睛里掠过一丝後悔的神色，却也只是一瞬而已。
　　是故意的呢。
　　他在心里想著，回忆起来，明知那是沈旭的逆鳞，却又忍不住的触动，确实是在故意撩拨。他想要做什麽呢？似乎这样下意识的行为，回想起来，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孩子永远都是锲而不舍的纠缠著自己，热情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内心，那麽年轻而鲜活。不断的告诉自己，沈旭不该是这样的，不断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毁掉他的一生。其实自己只是在逃避内心的欲望吧，卑微的，爱著沈旭的欲望……
　　纪宁，承认吧。他对自己说，你是爱他的。
　　“对不起。”接吻的间隙，沈旭小声说，“你现在还有机会推开我。”男子重重的喘息著，但抱住纪宁的双臂渐渐松了下来，眼看就要起身。眼里压抑著难忍的情欲，却又逼迫著自己保持冷静，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吧。
　　纪宁眼神复杂的看著他，紧搂著沈旭肩膀的手臂也松了下来，“你会後悔的。”他喃喃的说道，“你还年轻，还会遇到很多人，再过几年，你一定会後悔的，你会发现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值得你爱的人，但那些人里面一定没有我。”
　　“不会再有那样的人了，”沈旭柔声道，他低头轻轻亲吻纪宁的脖颈，小心翼翼触碰，带著些许讨好的厮磨，像是一只大型犬，强大但温顺乖巧。“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爱你，也不会再有人更值得我去爱。”饶舌的情话，低声的呢喃著，像是带著魔力的咒符，瞬间让气氛变得煽情起来。
　　纪宁觉得心口发热，伸手再次搂住沈旭的肩膀，抬起头轻吻了对方的脸颊，渐渐烧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沈旭的唇再次吻了下去，流连在纪宁的脖颈，渐渐停在衣扣上，小心撕咬，热气喷在纪宁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酥麻。
　　“可以吗？”
　　纪宁抿著嘴，压抑著呻吟的欲望，微微点了点头，明明是这般细小的动作，却被沈旭一点不差的捕捉到了，动作迅速激烈了起来，让纪宁不适应的“啊”了一声，更加调动起沈旭的情欲。
　　“慢……慢点……”纪宁有些受不了的喊道，越发粗重的喘息起来，双手却不由自主的越发用力的抱住沈旭。
　　两个人在狭小的沙发上纠缠在一起，像是要燃烧起来了。
　　“叮咚，叮咚……”刺耳的门铃声响了起来，纪宁身上一僵，急急忙忙推开了沈旭。
　　沈旭本已是箭在弦上，却不能再发，闷不作声的坐起来，迅速整理好衣服，又帮纪宁拽了拽衣角。纪宁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上衣，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脖颈上的吻痕，脸上更是红要滴出血来。
　　见纪宁收拾好了衣服，沈旭臭著一张脸去开门，没想到外面站著的竟然是乔念。
　　乔念看到沈旭在这里，先是吃了一惊，再进屋看到里面的一片狼藉和纪宁身上的吻痕和隐隐散发的情欲气息，更是阴沈了脸色。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和沈旭寻欢作乐？怪不得打不通你的手机。宁舒文出事了。”乔念脸色冰冷的说道，眼底透出一闪而逝的凶光。
　　纪宁“啊”的一声，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走到乔念面前，“你说什麽？”
　　“好像是发烧，晕倒在超市里，已经被送到医院里去了，尹娴在那里陪著他。”
　　“哪家医院？”
　　乔念说了医院的名字，纪宁便急急忙忙的踹上钱包和手机出门去了，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机竟然没电了。
　　“用我的吧。”沈旭皱紧了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你先去，我有事想和乔先生谈下。”
　　纪宁听得出沈旭口气中的敌意，只是听说宁舒文病了，他心里慌了神，也无心理会其他，径直离开公寓，下楼去了。
　　沈旭目送纪宁离开才慢慢回过头来，看著乔念，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说吧，你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麽？”




第十四章 摊牌（上）

　　乔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利落的用打火机点燃，他微微歪著头，眯著的双眼里透出冰冷冷的杀气。
　　“你很厉害，是我小看你了。”乔念惬意的吐出一个烟圈，丝毫没有虎落平阳的落寞，可也许只有沈旭最知道，此时他早已经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了。
　　“你如果还想活命，最好赶快在纪叔叔面前消失，我并不想让他知道他这个最好的朋友背地里都对他做了些什麽，这不是他的错，他不该受这样的伤害。”沈旭提到纪宁，眼神暗了暗，神色也变得有些飘忽。
　　“呦~你还真是情种啊，我以为下一步你会把我赶尽杀绝呢。”乔念冷笑起来，“这些年，我在本市呼风唤雨，本以为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倒是没想到，反而被你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半年多就扳倒了。”
　　“是你自己的帮派制度有问题，加上我找到了某个外援，自然十拿九稳。”沈旭抱臂倚在门口，嘴角扬起一个傲然的笑容，凡是小觑他的人统统都被他收拾干净，要不然便是俯首称臣。
　　自从沈旭回国以後，他便开始对整个沈家的产业开始进行调查。本就不是鲁莽之人，加上早在国外时，沈旭便在家族中默默积累的势力，之前对纪宁说过的要将整个沈家送给他的宣言，也并非空口白话。
　　从挑拨沈随秋与沈家的关系，到借助与叶家的联姻取得沈家老爷子的信任，他步步为营，用尽了心机。却又在与沈随秋的对抗中，无意间发现了某个奇怪的现象，乔念牵扯的生意除了与纪宁的合作之外，竟与沈随秋也有著丝丝缕缕的联系。
　　既然动了怀疑的心思，顺藤摸瓜的查下去，就渐渐显露出不少蛛丝马迹，沈旭记在心里，却还是不忍告诉纪宁，毕竟乔念也算纪宁多年的至交好友，若是让那人知道，就算表面上没有什麽，心里恐怕也是不会好受的。
　　沈旭再不懂事，这些方面，他也是会顾及纪宁的感受的。
　　“放虎归山，你难道不怕我东山再起？”乔念伸手弹了弹手里的烟，表情依旧淡定从容著，没有半点慌张神色，只静静的问沈旭。
　　“我有本事把你赶出去，就有本事让你没办法再在这地界再混起来，何况开哥是老江湖了，就算没有我，他也一样有本事压的你不能动弹。”
　　说起那个东南亚的亡命之徒，乔念的表情变了变，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说白了你也不过是钻了空子，如果不是有那个人的缘故，凭你现在的本事恐怕也斗不过沈随秋。”
　　“是啊，这就叫天意，你可知道，当初我发现派人暗杀纪寒年的人是你的时候，担心受怕了多久，流了多少冷汗，好在你还算有良心，没有动纪叔叔。”沈旭冷笑起来“这叫风水轮流转，也是因为你没有对他不利，我才决定给你一条活路，只要你再不踏入本市一步，我保证不会在找你麻烦。”
　　“看来沈随秋的下场一定比我惨，”乔念吸完了最後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碎。“但是要对付他的不是你，而是我。”
　　乔念的表情越发从容，沈旭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下暗叫了一声不好，下意识的打开大门，迎面便撞上了两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是我小看你了。”沈旭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没想到，现在这种情况还会有人替你卖命。”
　　“轻敌永远都是大忌，怎麽说我也在这里呼风唤雨了七年多，总有一两手後招。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我也会按照你的要求离开这里，只不过走之前，我总要让你吐出点东西来给我，才算够意思不是？”乔念笑嘻嘻的上前，一个手刀，砍在沈旭的後颈上，沈旭只觉得背後一痛，便晕了过去。
　　
　　纪宁赶到医院的时候，宁舒文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尹娴坐在走廊里焦急的等待著。
　　这情景与七年前何其相似，纪宁只觉得一颗心瞬间陷入了冰窖里，悄然没了声息。
　　“尹姐……”他张了张，半天却再说出其他的话来，只颤抖的唤著尹娴。
　　尹娴红著眼，被纪宁惨淡的表情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医生说了，只是阑尾炎而已，做一个手术就好了，别担心。”女子手忙脚乱的解释著，直到看出纪宁缓过神来，才叹了口气，拉著纪宁到一旁坐下，“等手术结束以後，你就走吧，你爸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也不行，这一阵，我先帮你看著这边，等宁先生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公司上班了，总不能一直让我帮你看著公司。”
　　纪宁点点头，似乎还未彻底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发直。
　　直到口袋里突地传出陌生铃音，让纪宁吓了一跳，拿出沈旭的手机，屏幕上跳动著诡异的字符。再次揉了揉眼睛，纪宁确定自己并未看花了眼，心脏突突的剧烈跳动起来，他觉得自己也许接近了某个他并不想知道的真相。
　　开哥的字样眨眼的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电话被挂断，没有多久，电话又锲而不舍的响了起来。
　　颤抖的按下通话键，他其实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总是不能逃避的。
　　“你是纪宁？沈小子被乔念抓走了，你现在在哪？先回家看住你爹，小心乔念狗急跳墙。”对面传来大大咧咧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嘶哑，口音却是十分古怪，带著一点艰涩的味道。
　　纪宁怔怔的听著，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在说什麽？”
　　“哎呀，那小子还不肯告诉你啊，这样吧，你先回家，一会儿我去找你。”
　　“等等，”纪宁吓了一跳，“你是林开先生？”
　　“哎呀，那混小子连这样都没告诉你吗？”林开似乎颇有些意外，“那样的话你恐怕对我有些防备，这样吧，你约个地方，我马上过去，其实我还是挺想会会纪寒年的，哈哈，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前辈啊。”
　　纪宁沈吟了一下，才谨慎的报了一家休闲会所的名字，不是他不讲情面，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大脑乱成一团，有些无法思考，也确实怕了别人的趁虚而入，总是谨慎些好的。
　　转头在某处休闲会所碰头。
　　林开是马来西亚裔的华人，外表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只是或许因为生长环境的问题，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整个人带著些粗犷豪放的气质。脸上有一道刀疤，浅浅的划过右眼下方直到左边脸颊。
　　“您请我过来，到底有什麽事。”纪宁对此人多少有些抗拒，对他所说的事情也是疑惑和不信任。他知道沈旭和乔念之间似乎有些龌龊，但他不相信，乔念会不顾他的情面抓走沈旭。
　　“想办法把你困住是我的注意，沈小子碍於你的面子一直都没敢动手，其实乔念早已经被我挖空了，孤家寡人一个，要不是他还留了一张牌，现在已经被我撵出去了。你恐怕不知道吧，当初合夥沈随秋瓜分纪氏可是有他的一份在里面，甚至於，刺杀纪寒年，也是他的安排。”林开淡淡笑起来，他这个人认真起来，那副大大咧咧的气质便突地一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样子，经常把人吓唬住。
　　纪宁浑身一颤，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有些事情，人总是不愿相信，只是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第十四章 摊牌（下）

　　“看来沈旭是打算一直瞒你吧。”林开嘿嘿笑起来，表情透著一丝暧昧的古怪，让纪宁觉得非常别扭，不由皱紧了眉。
　　“乔念当年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沈家要对付纪家的风声，所以才会趁机搅混水，对纪寒年下手。虽说当年纪寒年已经收山，不怎麽参与黑道上的营生，但他毕竟也算是个大人物，在圈子里很有分量，而他恰巧最不喜欢乔念，甚至还经常故意破坏乔念的生意。其实这也不算什麽，毕竟乔念杀你父亲在前，你与乔念认识在後，我查了过去七年乔念与纪氏的生意往来，乔念确实很照顾你，也没有对你不利的意思，其实我一直纳闷，他怎麽就这麽不防你。”
　　说这话的时候，林开的表情越发暧昧不清起来，露骨的上上下下打量起纪宁，“你和乔念不会有那种关系吧。”
　　纪宁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抖，下一秒，他已经把整杯咖啡泼到了林开的身上，毫不犹豫，带著怎麽也无法掩住的怒气。“抱歉，手滑了一下。”纪宁面无表情的说。
　　林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太厉害，甚至整个人都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显得格外滑稽。
　　“你如果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无所谓，我可不愿再奉陪，至於小旭，自有沈家的人会救他，与我无关。”纪宁站起来，随手拉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喂，他可是为了你才被抓的。”
　　“你之前说过，乔念与沈随秋也有合作关系，他要对付沈随秋，自然就要先断掉方的左膀右臂，与我何干？”纪宁冷冷一笑，“这世上，本就没有什麽人肯为他人付出。”
　　眼见纪宁转身要走，林开也是吓了一跳，知道玩笑开得过了，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喂喂，你真的要走？我道歉行不行，是我错了，不该拿你开玩笑，你总不愿沈旭死在乔念手上吧，他现在被我们逼急了，可是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
　　纪宁这才回头坐下，背部形成僵硬的弧度，“如果要与我合作，你就该学会尊重你的同伴。”
　　“哈哈，沈小子说的没错，你这人看起来挺软挺好拿捏，可真要和你杠上绝对会碰钉子。”林开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显然已经收敛了很多，恢复了点认真的样子。
　　“其实很简单，乔念狮子大开口，要沈家拿一千万赎人，沈家人好像都不怎麽愿意出这个钱，现在正乱哄哄的吵成一团。我手下的兄弟已经在搜索乔念现在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要是找到了，我希望无论最後能筹到多少钱都由你去交钱赎人。等到时候，我研究了地形，会告诉你该怎麽做，我们想办法把沈旭救出来。”
　　纪宁点了点头，问道：“为什麽要我去。”
　　“因为乔念喜欢你呗，要不然你以为他凭什麽七年都没动你，也没有继续追杀纪寒年。”林开翻了个白眼，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好了，我先去安排了，你现在最好回趟家，虽说乔念应该不会对你不利，但我觉得你还是先把纪寒年转到医院里去比较好。”
　　揉了揉头疼的额角，纪宁也站了起来，“他应该不会去找我父亲。”喃喃说著，纪宁又觉得可笑起来，他这麽多年，又何曾了解过乔念。
　　什麽喜欢与不喜欢他不愿深究，只是原本简单明了的仇恨再次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起当初在码头上，韩叔临死前在凌乱枪声里报出的词句，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乔念。
　　当初那人说的是“宁德公司，乔念。”他只当自己听错了，所以并未追究後面的两个字，只一心一意追查宁德公司，没想到竟错过了这般重大的秘密。
　　纪宁与林开一同离开了那家休闲会所，随即分道扬镳，驱车回到纪家别墅，将纪寒年接到了宁舒文住院的医院里，请尹娴代为照顾。然後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沈家。
　　沈家的祖宅在城市边缘的郊区，精致的亭台楼阁带著复古的优雅气质。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战争结束以後，沈家的族人凭借雄厚的财资重新修建的，旧时代的庞大家族在历史浩浩荡荡的进程里，也显得格外无能为力。
　　纪宁慢慢走进主宅，引路的管家带著淡淡的微笑，似乎不为门里传出的剧烈争吵声感到丝毫的窘迫。纪宁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也不过是一眼罢了。
　　推门进屋，房间很大，不再是老派作风的内饰，显出高档华丽的现代装潢作风，与外面的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奇怪的品味，纪宁在心里想著。
　　“你是谁？你怎麽进来的？”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带著使用过度後的微微嘶哑，音调很高，显然是还没从之前的争吵中进入状态。
　　纪宁低头颔首，却不答话，径直走到沈家老爷子的眼前。
　　沈家老爷子此时穿著一身褐色绸衣，面无表情的坐在房间的正中间，看著这些本家的子孙们吵吵嚷嚷，眼底一片晦涩，显得意味深长。老爷子今年也是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了一片，一板一眼的服帖的梳在头上，手下握著一根龙头拐杖，看起来不苟言笑。
　　“老爷子。”纪宁走到沈老爷子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你就是纪宁？”
　　“是我。”
　　提起纪宁，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方才质问纪宁的女子更是愤声道：“你还有脸来这里？要不是你，沈旭怎麽会被绑票？要是你想趁这个机会讹沈家的钱，我告诉你没门？”
　　另一边的一个男子突地冷声道：“老爷子还没发话呢，你逞什麽狠。放心，就算沈旭死了，也轮不到你的那个外姓的儿子继承家业。”
　　“你说什麽？”女子的声音猛的高了上去。
　　“好了，都别吵了！爸还没说话呢。”谄媚的笑容堆在白净中年人的脸上，慢慢凑近了纪宁，“当年还要多亏了你照顾沈旭呢。”
　　纪宁皱了皱眉，依旧盯著仍是纹丝不动的老爷子，“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沈家的长孙，我想您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而且，我这次来是有些计划想和您私下里谈，不知道能否行个方便。”
　　沈老爷子听到此处，眼底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叫沈晋泡两杯茶过来，至於你跟过来。”
　　“爸！”那女子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瞪著纪宁，“这种人有什麽好谈的。”
　　“行了，你好歹也是沈家嫁出去的人，吵吵嚷嚷，成什麽体统？”
　　那女子被骂了一句，顿时没了方才的气焰，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小人得志，便无趣的走了。”
　　纪宁不说话，随著沈家老爷子进了另一间屋子，看样子竟似乎是个书房。
　　与大厅的奢华不同，这书房更显得作风老派，当初沈家那枚长房媳妇的戒指就是纪宁从这房间里翻出来的。
　　古色古香的藤制摇椅和原木书桌，还有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线装书，都带著宛若沈家老爷子身上一般的老一代的气息。
　　“坐吧。”沈家老爷子慢悠悠的坐了下来，随手用拐杖指了个位置让纪宁坐下，表情仍是不紧不慢，一派悠然。
　　“沈旭是我见过的後辈里最出色的一个孩子，虽然有时候有些没规没矩的，但这年头他这种有实力有魄力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他爹不及他。”
　　纪宁亦是淡淡一笑，“是啊，确实不可思议，我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方才那个是他的姑姑，我的子侄里成气候的也不过那麽几个，家里大了，小子们就不怎麽争气了。我的那个外甥也是个厉害角色，若不是他不姓沈，倒真的可以与沈旭争上一争。”沈老爷子提起自家的几个小辈，露出一丝慈祥的目光，当真像是个上了年纪的普通老头子，和纪宁扯著家常，闲聊了些废话。
　　纪宁亦是一副毫不著急的样子，慢悠悠的听著。不一会儿，管家沈晋送了沏好的茶进来，两个人慢慢啜著，更显得悠然。
　　“这一次是随秋透露了沈旭的行踪，他心里有鬼，所以跑了，还卷走了家里的一大笔钱，他好像早就防著什麽似的，竟然连许静都没有带走，当年明明那麽宝贵的，结了婚之後，我看也不过如此。”沈家老爷子看似随意的话语，但眼神却紧紧的盯著纪宁。
　　“原来如此。”纪宁笑了起来，“所以您才迟迟不肯决定拿不拿那一千万吗？”他并不著急，他知道，沈家老爷子与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同，只能用小火慢慢熬著，不可急功近利，透出丝毫马脚。
　　“看样子，你并不怕。”沈老爷子挑眉。
　　“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愿意付五百万，帮沈家赎出沈旭。”纪宁放下茶杯，淡淡说道。“这是我全部的家产。”




第十五章 抉择（上）

　　纪宁的话让沈家老爷子微微一怔，随即又淡淡笑起来，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笑容“沈家的人都天性的薄情，你看那几个孩子在外面吵得，小时候也都是一处玩闹一处长大的，大了之後怎麽就成这个样子了。你这孩子倒是讲义气，骨子里的血性。”顾左右而言他，到了这种时候，老爷子竟还有心情与他打太极，纪宁简直无话可讲。
　　“我明白您的顾虑，我想要救沈旭绝无半点相要挟之意，我看著他长大，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只此而已。无论是随秋，还是沈家的其他东西，都与此无关。我想您对我的事情其实早已了解吧。若我想要施恩於沈家，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从头到尾，沈家欠我的已经够多了。”纪宁苦笑起来，眉眼间倒是坦然，并不怨愤。
　　做过的事就不要後悔，人总是该往前看的，若沈湎於过去的错误，毫无意义。
　　“沈家不欠你，顶多是随秋欠你。那孩子够狠，但可惜气量不够，扶不起的阿斗啊。”沈老爷子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右手在桌面上轻扣，发出嗒嗒的响声。
　　“这几年，纪氏慢慢恢复了元气，我想要洗手不干走私的那块营生，渠道什麽的也都找好了买家。但是纪氏上岸以後总是需要一个後台来支持的，我帮你们把沈旭救出来，沈家给我足够的好处如何？”纪宁的眼底透出一丝戏谑，该说沈家老爷子是老谋深算，还是多疑成性，若不摆出利用和讨好的架势，这人竟丝毫没有合作的意思。
　　这样漏洞百出的几句话竟然管了用，沈老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少年人总还是直率点好些，何必拖拖拉拉说些没用的。”
　　纪宁哭笑不得，却也懒得与老人家计较，说道：“若是如此，我便先将我的计划说出来，看您的意思再做些修改如何？”
　　“如此甚好。”
　　从沈家走出来，已是黄昏十分，纪宁给林开打了电话，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商谈具体的计划，期间他想了又想，终还是忍了下来，没有给乔念打个电话过去。此时，沈旭仍捏在他手里，他害怕打草惊蛇，有害而无一利。
　　开车经过医院，纪宁进去探望了一眼宁舒文，手术已经做完，麻药的时间还没有过去，宁舒文仍在昏迷之中，苍白著脸色，显得格外瘦削。
　　这些日子，纪宁一直未曾回过家，想来宁舒文整日对著昏迷不醒的纪寒年定然寂寞难言，不禁有些内疚。
　　纪宁和林开约在了林开的地盘。本市一间很大的舞厅，吵闹喧嚣，晦涩的灯光下，人影憧憧，犹如魑魅魍魉，在眼前飘过，空气里充满了汗液和酒精的气味，让纪宁忍不住皱紧了眉。
　　林开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兄弟们喜欢这种地方，没办法。”
　　“这里总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纪宁嚷著嗓子大喊，原本的责难顿时打了折扣。
　　“没事，我们有一间隔音很好的房间，我带你过去。”林开带著纪宁转到舞厅深处的走廊，那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休整的倒也气派。
　　“钱要到了吗？”林开点燃了一根烟，痞里痞气的瘫在沙发上。
　　“沈家已经在筹了，我大体敷衍了一个计划给沈家，但是具体的安排还是你比较有经验，你来说吧。”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纪宁接了电话，对方却是沈默。
　　纪宁“喂？”了一声，许久他心脏一紧，低声问道：“乔念？”
　　“是我。”乔念的声音微微嘶哑，看样子，最近过的并不好，“你今天都做了什麽，我很清楚，别让我为难，这件事是我和沈旭的事，不要再掺和了。”
　　“这件事从来都和我有关，我父亲的事情总也是要和你算的。乔念，放了沈旭，这其实该是你我的恩怨。”纪宁慢慢说著，明知道没有什麽用处，可还是忍不住想说，“不要牵扯了其他人。”
　　“你是担心他吧。”乔念似乎发出一声苦笑，“放心，沈家和林开的势力在那里，只要拿到钱，我不会对他怎麽样。小纪，你还是一样的想法简单啊，对我来说恩怨什麽的都无所谓，我只是需要钱去其他地方东山再起。”
　　“那麽我们这多年的交情也算不得了什麽了吗？”纪宁长叹了一口气，“我确实不懂，你们这样的人到底是怎麽想的，事业金钱野心，好像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些更有趣的东西。不是我想法简单，是我比你们看的通透。”
　　“也许吧，不过我做的事情从不会後悔。三天，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筹集现金旧钞，三天以後我们以前见面的码头上，你肯定是会亲自来的吧。”
　　“那是当然。”纪宁说罢，率先扣下了电话。
　　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乔念早已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逼上绝路。
　　
　　三天的时间，哪里筹集的了那麽多现钞，纪宁开车到码头的时候，後备箱里也不过装了五百万，黑色的箱子一个挨著一个码好，乍一看诱惑至极。
　　劝住了沈家报警的想法，纪宁总还是希望私了的，不光是顾及乔念的关系，也更是怕激怒了对方，因此伤到沈旭。
　　海边风很大，刮起纪宁的衣角和扬起的发丝，这个码头他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在与乔念并肩作战，而此时，他们已经站到了对立的两面，再无挽回的余地。
　　藏在脚腕间的手枪冰冷的触感紧贴著皮肤，沁出一阵阵冰冷，他小心翼翼的下车，害怕透露丝毫的破绽。
　　徐睿笑嘻嘻的看著纪宁，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个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紧张，总是这般模样，跟著乔念身边，亦步亦趋。
　　“那个时侯，沈旭说你背叛乔念其实是在试探分化你们吧。”好像突然之间就明白了，纪宁问道。
　　“是啊，几句话就把浑水搅得更乱，我在江湖上闯了这麽久，不得不说，沈旭是个扎手的敌人。”说起沈旭，徐睿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只是眼底倒是没有什麽恭敬之色，反而带著一股子傲然的蔑视，让纪宁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念并未准备在码头上做交易，只让徐睿一个人来给纪宁带路，这一点倒是没有超出他与林开之前的预料，码头周围早已经布置了人手，不怕出事。
　　轮船的马达声由远至近，纪宁愕然的看著站在船上全副武装的打手喽罗，林开可没有告诉他，对方竟然准备在船上交易。
　　“下去叫人把东西先搬上来。”乔念站在船头一边说著，一边朝纪宁淡淡一笑。此时他已经没了平日与纪宁相处时刻意装出来的率直模样，煞气更烈。
　　“这样看倒是有些黑道老大的魄力了，比原来的孩子气像样。”纪宁亦是报以微笑，慢慢走上船去，站到乔念面前，“你和小旭都是这样，爱在我面前装成一副没有心机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肯对我说实话。”
　　“大概是怕你反感吧。”乔念淡淡的说，“其实现在我有些後悔，早知道当初在见你之前就该杀了你，这样就不会有後面的事端了。”
　　“怎麽？还要我谢谢你的手下留情吗？”纪宁挑眉，问道。
　　“我哪有那麽大的面子。”乔念依旧在开著玩笑，却在下一刻话锋一转，“走吧，我带你去见沈旭，但是之後要怎麽做，我等你的决定。”




第十五章 抉择（下）

　　沈旭被关押拷打的地方是船舱深处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湿冷。昏暗的灯光下，金属质的地板泛出黯淡的光泽，仿佛是几十年前拷问犯人用的刑室。
　　地上随意丢弃著鞭子棍棒之类的东西，水桶里沈著带著血色的白布，格外扎眼。
　　作为俘虏，沈旭这几天委实不算好过，他被铁链拴著，吊起双臂，右手弯曲的角度有些诡异，上衣被剥下来，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害死了帮里不少人，我总要给下面一个交待，放心，都是皮肉伤，死不了人。”乔念不以为然的看著纪宁煞白的脸色，口气里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你就那麽在意他？”
　　纪宁气的发抖，眼睛里全是沈旭身上青紫的伤痕，右臂上又深又大的刀伤翻卷起来，因了失血过多的缘故微微泛白。“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动他？”纪宁狠狠的瞪著乔念，“快把他放下了！”
　　“好好好，你别生气。”乔念笑了笑，嘴唇张了张，却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两个喽罗走上前去，把缠在沈旭身上的钢索解下来，“砰”的一声，沈旭毫无知觉的躺到了地上。
　　纪宁没了计较乔念的心思，一个箭步走上去，小心翼翼的把沈旭抱进怀里。
　　浑身脏兮兮的男子，皱紧了眉，一被放下来便僵硬的蜷成一团，下意识的弓著腰，似乎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仍然本能的承受著疼痛。
　　仔细检查沈旭身上受的伤，好在他还算呼吸平稳，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
　　“我想要一点伤药和绷带帮他包扎伤口。”纪宁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
　　“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肉票，想要沈家少爷的待遇得出了这艘船才行。”乔念眯著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烟点燃，因了背光的缘故，从纪宁这里看过去，也只能看到那零星的一点香烟和火光。
　　“你还想怎麽样？”眼见著沈旭受了这麽重的伤，纪宁只觉得心烦意乱，低声吼了出来。
　　“一见到这小子，你就失去理智了吗？”乔念亦是变了脸色，冷眼问道，“我们认识七年，你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话，方才上船的时候，你就算心里千般怒气怨愤也没有流露出一分，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麽样子。纪宁，你对那小子到底动了几分心思嗯？还是说，你以为现在你怀里抱著的还是那个混账的沈随秋？”
　　“闭嘴！”提起沈随秋的名字，纪宁浑身一颤，肩膀也压抑的抖动起来，“我从来没有把沈旭和沈随秋当作一个人。沈随秋对我来说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哈？你恨他对吗？他背叛你、毁掉了你父亲的事业，你都没有恨过他，可是现在，因为一个沈旭，你在恨他了。纪宁，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乔念冷笑起来。
　　纪宁低头不语，只双手慢慢抱紧了沈旭，随即，淡然一笑，“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想进一切办法激怒我对你有什麽好处？乔念，这不是你的作风，现在明明是你占了上风，为什麽你要这麽忌惮我？”
　　眼看之前的策略被拆穿，乔念没有丝毫慌乱的反应，只轻笑起来，“你倒是比以前更敏感了。我忌惮的不是你，是林开。有命拿钱，我总要保证自己有命花啊。”
　　“先帮他包扎下伤口行吗？”纪宁仍是担心沈旭，说道，“还有，这三天，你根本没有连吃的都没有给他吧。”
　　这一次乔念竟没有反对，安排了东西和房间，这地方太过於潮湿阴暗，再耽搁下去，对沈旭的身体终究是影响很大，乔念虽然恨不得沈旭去死，但总归是不伤他性命的。
　　沈旭一直在同龄人里算是发育的及早的，二十岁的年纪，体格便已经十分健壮，纪宁抱著他微微有些吃力，但总算还是把他抱进了一间船舱里，床边摆了纱布和伤药。自然无人来给他帮忙，乔念倚在门边，盯著纪宁的背影，看他忙活著帮沈旭检查伤口、敷药、包扎。
　　“他的右手骨折多久了？”纪宁的声音掩不住的颤抖。
　　“大概是前天的事吧，他挣扎的太厉害，自己弄断的。”乔念不以为然的说，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他对你就这麽重要。”
　　“是又怎样？”纪宁气急，“乔念，你心里到底在想什麽？我怎麽样，和你有什麽关系？”
　　“怎麽没有关系？”乔念大吼起来，“你总是这样装傻，你明明心里什麽都明白。我喜欢你，难道林开之前没有告诉过你？难道这些年你没有察觉什麽？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来问我，可是一直等到一切都晚了，你还是什麽都不肯和我说一句。纪宁，你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好，连沈随秋那种渣滓都不会让你怨恨，其实不是你多麽善良，多麽看得开。你只是不在乎罢了，对你来说，不重要的人无论做了什麽，你都不在乎。”
　　纪宁先是本能的张嘴想要反驳，可最後终究是什麽也说不出来，房间里一片静寂。
　　“我……其实是在乎的。”他喃喃的说道，“沈随秋也是，你也是，沈旭也是。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人。只是，乔念，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是注定只能一个人。这麽多年，我曾经用力爱过的人不断的背叛我，我交往了七年的朋友派人刺杀过我的父亲，我亲手抚养过的孩子……现在生死未卜。我最敬爱的长辈和父亲现在都躺在医院里，我不是不怨，我只是没有力气而已。”
　　“那又如何？纪寒年没有死，至少他还活著，所以我们之间不是没有转机的对吗？”乔念的眼里充满了热切，“放弃沈旭吧，沈家绝不会同意沈家未来的当家人是一个同性恋，到最後，他绝不会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从七年前第一次见你就开始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你是纪寒年的儿子，我真的吓出一身的冷汗来。这些年，我不敢追求你，就是因为我怕最後你知道了我以前做过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忘掉之前的那些不愉快，重新开始好吗？就算是从朋友做起也无所谓。”
　　“忘掉？”纪宁突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麽可笑的笑话，“怎麽忘掉？我爸爸昏迷了整整七年，而且很有可能这样一直昏迷下去。你让我怎麽忘掉？你让我怎麽面对宁叔？你们一个一个为了所谓的野心把人的感情扔在地上随便搓揉就真的那麽愉快吗？对我来说，你和沈随秋一样，每次想起来，都让我作呕！”纪宁的声音很大，那一瞬，似乎连房间都跟著震动了起来，沈旭呻吟了一声，似乎眼看就要苏醒了。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沈旭在一起了？”乔念被纪宁说的全是一僵，表情近乎压抑的扭曲起来，带著了一丝癫狂神色，让纪宁微微有些後悔，方才的话他终究是说的重了，他本不该激怒对方的，毕竟沈旭的命仍拿捏在乔念手中。
　　“这和沈旭没有关系，我当然知道沈家的情况，但无论如何，我和你也是不可能的。即使没有那些事，对我来说，你也只是很好的朋友罢了。”纪宁叹息了一声，感叹道：“其实有时候，做朋友比做爱人更长久。”
　　“不，我已经等的够久了，我也没有心情再在身边假惺惺的装什麽好朋友。”慢慢掏出枪，乔念的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看来还是不能让你自己主动来选啊，那麽我只好给你两条路。要麽他死，要麽你和我一起走。”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穿透了沈旭身边的床单，烧焦的味道顿时充盈了纪宁的鼻腔。
　　“你疯了吗？”纪宁攥紧了沈旭的左手，颤抖著说道，手心里的冷汗慢慢沁了出来。




第十六章 脱困（上）

　　纪宁咬牙挡到了沈旭的床前，迎向乔念的枪口，冷眼道：“如果沈旭死了，我保证你会一辈子後悔今天你做过的事情。”
　　“是吗？”乔念杀气腾腾的问，右手抬起手枪，用枪口轻薄的撩起纪宁的下巴。
　　冰冷的金属质感从皮肤里淡淡传来，纪宁皱了皱眉，扭过头去。
　　“想让他活命的话，就跟我来。”随即，乔念收了枪，转过身去，纪宁犹豫了片刻，只得跟了上去。
　　穿过船舱与船舱之间的走廊，两个人停在一扇明显与其他房间不同的大门前。乔念转过头来，倚门看向纪宁，“想好了？”
　　纪宁怔了片刻才明白了乔念的意思，一时间竟是哑然，“如果我不进去，沈旭会怎麽样？”
　　“你既然明白了，何必要我多说？”
　　“开门吧。”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扇门。
　　“我们会直接到达离开离开这个国家，所有的手续和航线我都已经联系好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乔念淡笑著转头离开，门锁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随即一切恢复了静寂。
　　这是一间十分豪华的房间，比纪宁想象的还要大些，看起来好像是乔念自己的房间。 　　纪宁没时间耽误，仔细查看了房间里的所有的物品，确定没有监视装置以後才蹲下身拿出绑在脚腕上的手枪藏进上衣口袋里，随後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通讯器。
　　“哈哈，没想到乔念还是个情种。”林开调侃的声音传来，让纪宁面上一红，为了方便掌握情况，纪宁身上的设备一直是开著的，他与乔念的对话统统传到了林开的耳朵里。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你那边准备的到底怎麽样了？”
　　“我的人正在慢慢向轮船的方向靠近，对方把守的很严密，我找不到可乘之机。乔念应该是真的要放沈旭，我看到他们已经在甲板上加派人手了。我本来的计划是等沈旭被放出来以後再去灭了那夥人，把钱拿回来，不过现在你被他关起来，投鼠忌器，我这里恐怕不好办。”林开似乎也是不好意思，说道：“现在想想，之前我查到的乔念的行踪和计划搞不好是他故意透露给我的，嘿嘿，还真是厉害啊。”
　　纪宁一时为之气结，“你现在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算了，我找人调出了那艘船的地图，你所在的那个位置，我实在没办法派人攻进去，你就先跟乔念呆几天，等你到了地方我再和沈旭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纪宁差一点骂起脏话来，恨恨的把通讯器重新藏好，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说道，“等沈旭离开了，你记得通知我。”
　　林开沈默了半响，才说道，“你别乱来，乔念准备把船开到海上，用救生艇把沈旭扔下再走。茫茫大海，我连派人埋伏都做不到。”
　　“该死！”纪宁低咒了一声，说道：“你不用顾忌我，等沈旭安全了，就通知我。”他这一辈子，有时候或许有些窝囊，但每一个决定从来都出自他自己的意愿，无论如何，他的命运也不愿让他人左右。
　　“哎，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可不想等沈旭回来以後，来撕了我。”
　　
　　纪宁下定决心要逃离这里，心思反而静了下来，仔细检查手枪里子弹的数量，心里慢慢回忆方才上船时这艘船的结构，盘算著逃跑的路线。就算沈旭脱险，林开的船也定然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本身就会游泳，在大海中总还是能坚持一下的，只要能够坚持到林开的船来接济，便不会有问题。
　　门外突地传来闹闹嚷嚷的尖叫声，随即枪声一阵一阵的响起来，乔念暴躁的怒吼，纪宁似乎也可以隐隐约约的听到。
　　纪宁吓了一跳，猛的站起来，把耳朵贴近门边，可以听得出，嘈杂的声音正在逐渐向著他这边靠过来。
　　“林开，出了什麽事？”纪宁拿出通信器大声吼道，他心脏怦怦直跳，手心也沁出了冷汗，只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不知道，甲板上的人都进了船舱，我这里正准备带人上来呢。”
　　“你小心点，别伤到沈旭，他右手受了很重的伤。”
　　“怕什麽，他左右手都会开枪。
　　纪宁再也顾不得许多，抽出手枪朝著门锁连续开了两枪，一脚踹开了眼前的大门。
　　走廊里一阵混乱，纪宁不得不退了一步，躲避到处乱飞的子弹，随即便听到沈旭的大吼，“纪宁，你他妈给我出来！”
　　慢慢按住狂跳的心脏，纪宁握紧了枪，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完全按照本能的开枪，走廊里一片混战，乱成一团，但也许是乔念早有吩咐，这一路走来，纪宁竟没有被打中。
　　直到他走到船舱与甲板直接的楼梯处，才被堵了下来。
　　沈旭在走廊尽头处，仍赤 裸著上身，满是狼狈，用一扇铁门做掩护，正和乔念僵持著，他左手拿了枪，右手因伤痛而不自然的下垂，紧贴著身侧。
　　他疯了吗？
　　纪宁愕然的看著沈旭。
　　“我不信你，我不信他会抛下我不管。我要他亲自出来告诉我！”沈旭恶狠狠的瞪著乔念，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的颤抖著，右臂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渗出殷殷鲜血。
　　“那好啊，我要他亲自告诉你，他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走。”乔念冷笑，转头看过去，眼神里尽是自信的傲然。
　　纪宁心下一凉，知道乔念的意思，此时这局势，沈旭一人之力哪里斗得过这般凶猛的火力。
　　“纪宁你说，你是不是自愿和我一起离开的？”乔念问道。
　　“我……”
　　“小家夥们都在下面吧，不出来的话我可就炸你的船啦~”林开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了下来，依旧是从容不迫的调侃，让纪宁只觉得心里来气。
　　不再犹豫，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开吸引过去的时间，他抬手，开枪，枪口对准了乔念，射击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下一刻纪宁便急忙侧身後退。
　　乔念犹如困兽般的咆哮，伴著此起彼伏的枪声震耳欲聋，纪宁突地觉得肩膀一痛，子弹擦著边儿过去，流下一串血珠。
　　“不许开枪！”乔念又一声大吼，制住了手下的枪声。
　　纪宁这一枪过去，他与乔念已经全然没有了丝毫的情分，只剩下仇怨。他心下难过，慢慢站了出来。
　　方才那一枪，纪宁打在了乔念的右臂，瞬间的疼痛甚至让他拿不住手里的枪，只倚在门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左手捂住伤口上，血顺著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看著乔念依旧不可思议的绝望表情，纪宁微微内疚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并非他的初衷，只是铁门之後的沈旭受了那样重的伤，他不能不管，方才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他却发现了。沈旭全身都在冒著冷汗，双腿也有些发颤，看起来虽然杀气腾腾，实际上恐怕随时都会倒下。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纪宁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沈旭安然离开。




第十六章 脱困（下）

　　趁著方才的一阵混乱，林开的人冲下了船内，只是道路太窄，只冲下来几个，很快便被乔念的人杀掉了。
　　两方又僵持了下来。
　　纪宁深吸了一口气，飞快的窜到沈旭身边，扶住了他。对方别扭的很，挣扎了一下，却终究是脱力，整个人倚靠在纪宁身旁，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怎麽样？还撑得住吗？”纪宁小声问道。
　　“还好，不疼。”沈旭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却实在看不出丝毫开心的意思，握枪的左手用力的勾了勾纪宁的小指，问道，“你不会走的对吧？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纪宁回手握住沈旭，冰冷的凉意透进皮肤里，他心疼的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纪宁……”乔念哑著嗓子喊了一声，整个人僵持在那里，突地又轻笑起来，“让沈旭走也很简单，你留下就行了。这一枪我不怪你，从今以後我乔念不欠你什麽了，我们扯平了。”
　　纪宁怔了片刻才恍然明白乔念是在说七年前他派人暗杀纪寒年的事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怎麽就不懂，很多事情不是排出了障碍就会水到渠成的，他从来都不爱他啊。
　　“就算我跟你走了，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纪宁笑了笑，转头给了沈旭一个无声的眼神，“不过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要先放了沈旭。”
　　乔念先是眼前一暗，随即又毫不犹豫的点头说了句：“好！”
　　“只要你肯跟我走，我就马上放人，我知道林开的船就在外面，现在马上就要到公海了，如果他们不快走後面恐怕也很麻烦。”
　　“我明白。”纪宁应道，“条件很简单，我站在你身边，看著你放沈旭走，只要他走了，剩下的都好说，不是吗？”
　　乔念犹豫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纪宁！”沈旭还要说什麽，又被纪宁一个眼神制住，他似乎猜到纪宁有什麽想法，却依旧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象纪宁离开的噩梦。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无论你答不答应。”纪宁转过头去，平静的看著沈旭，然後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用口型说了什麽，之後便转身走到乔念身边，用枪指著乔念的头。
　　“这样比较保险，不是吗？”
　　乔念怔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说不出是什麽感觉，无奈且心痛著，“你永远对我这麽直接。”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纪宁低声道。
　　“朋友？我不甘心，如果到了陌生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说不定……说不定……”说到这里，乔念似乎也觉得他自己的失态，苦笑了起来。
　　沈旭捂著左臂登上台阶，回头看了纪宁一眼，方才剧烈的动作让右臂的伤口裂开，嗒嗒的滴著血。
　　“我会回来找你的。”沈旭狠狠的说道。
　　济宁不说话，含笑看了沈旭一眼，转头对乔念说，“我想送送他。”
　　乔念恍惚的点点头，就这样被纪宁押著走上了甲板。
　　林开似乎没料到这种情况，一脸愕然的看著纪宁站在乔念的身後，枪指著乔念的头，後面跟上来的是一身狼狈的沈旭。
　　“这又唱的哪一出啊。”林开喃喃的说了一句。
　　“把船开过来带沈旭走。”纪宁低声道。
　　“啊？”林开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一旁沈旭狰狞的眼神，顿时没了声息，只联络了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安排沈旭上了船。
　　从始至终，纪宁都只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著，没有说一句话，倒是沈旭忍不住频频回顾，却是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该说些什麽的样子。
　　“也许有一天，你喜欢上别的地方，不愿意回来了，记得告诉我，我去找你。”沈旭突地转头说道，也未看纪宁的反应，径直从扶梯上下去，到了林开准备的船上。
　　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的男人啊，纪宁轻笑出声，目送沈旭离开，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狠决表情。
　　“好了，人也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乔念说道。
　　纪宁收了枪，慢慢走到围栏前，此时已经到了傍晚黄昏时分，太阳落在海岸尽头，半个浸在海里，荡起一片金色。
　　一望无际的大海，离开的小船不过片刻便化作了一个隐约可见的黑点，渐渐消失。
　　海风微微有些大，乔念走过去，轻轻撩起纪宁额角吹乱的一抹刘海，眼底有隐忍的挣扎，下一刻，他把纪宁抱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纪宁身上的气息，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纪宁没有挣扎，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叹息道，“你们为什麽都那麽固执呢？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非常厉害的普通人。”乔念调笑道，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僵硬。
　　“小心伤。”纪宁推开乔念，低头看了对方的伤一眼，“我方才并不是诚心的。”
　　“嗯，我不怪你。”
　　“乔念，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讲义气又很会体量人，能力手腕都在我之上，恐怕就算我父亲亲自和你斗也未必是你的对手。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崇拜你。”纪宁腼腆的笑了笑，转头趴在栏杆上看向大海，“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许我们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呢。”
　　“我可不想只和你当朋友。”
　　“我知道，但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大概只是太倔强罢了。”纪宁茫然的看著蔚蓝的大海，喃喃低语著，随後手下一撑，瞬间翻过了围栏。
　　“你疯了！”乔念本能的用右手抓住纪宁的衣服，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手突地一软，又硬生生咬牙抓紧。
　　纪宁不说话，脸色冰冷的抬头，“放开，，这样对你我都好。”
　　“去他妈的都好，纪宁，你这个混蛋！”乔念说话的时候带著哭腔，狠狠的用力，伤口蹦出的血被风刮到了纪宁的脸上。
　　纪宁整个人都悬空吊在船沿，只被乔念的一只手抓著，摇摇欲坠。
　　“别内疚，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纪宁使劲挣了挣，衣角又往下滑了一截。
　　“纪宁！我求你行不行，别再动了，我，我害怕……”乔念慌乱的说著，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下来跌在纪宁的脸上。
　　纪宁怔了片刻，淡笑著抬手，用枪口直指向乔念，慢慢扣动扳机。
　　手枪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夹弹了出来，掉进了海中，只溅起小小的浪花，瞬间被淹没。
　　趁著乔念一晃神的片刻，纪宁剧烈的挣扎著，随即如愿以偿的掉入大海中，淹没在海水中。
　　野兽受伤般的咆哮声渐渐远去，冰冷的触感包裹著身体，呛了几口水以後，纪宁本能的游了一阵，浮出了水面，肩膀上的擦伤被海水浸泡，钻心似的疼，血丝荡漾著飘进海水里，很快没了踪影。
　　听说，大海上随便一丁点的血腥味也会引来凶恶的鲨鱼，纪宁不禁在心里想，自己不会这麽背吧。
　　通讯器被海水一泡，已经坏掉了，也不知道林开听到了他与乔念的对话了没有，如果他真的没有留意，自己恐怕就真的要葬身鱼腹了。
　　也不知在水里飘了多久，没有任何物品可以辅助的纪宁渐渐感到疲惫，只是茫茫大海，他连方向都不知道，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
　　第一次纪宁对自己的决定有了些後悔的意思。




第十七章 获救（上）

　　不停的踩水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纪宁无奈的飘在海面上，随著海浪起起伏伏，慢慢的有些坚持不住了。
　　这样死在海中，还真是有些不值得，纪宁这样想著轻叹了一口气，可对於他来说，若是面对虚无缥缈，全然倚靠他人过活的日子，他更加受不了吧。乔念终究是不懂他。
　　轮船嗒嗒的马达声由远至近，纪宁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尽可能的浮在海面上。
　　“哎呦，终於找到了，你还真是个疯子。”林开的大嗓门隔著很远便遥遥的传过来，纪宁疲惫的露出一个笑容，随即闭上眼睛，慢慢沈了下去。从来不知道，水也这样一种温暖的东西，包裹著你让人格外放松。
　　
　　再次醒来，纪宁已经到了医院里，睁开眼，他只觉得全身都在酸痛，受伤的右肩裹了厚厚的绷带，有种不真实的厚重感。
　　房间很安静，走廊里隐隐传出脚步声，空气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熟悉。
　　纪宁突然觉得自己最近和医院还真是有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慢慢坐了起来。此时他这才发现，沈旭就躺在他身边的床上，仍在昏迷，身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除了脸简直就像是裹成了木乃伊。
　　犹豫了片刻，纪宁下了床，走到沈旭身边坐下来，他身上本就只有那一道擦伤，只是因为疲惫所以有一点肌肉酸痛，其他并无大碍。可是沈旭这般满身的伤痕。右手更是受了极重的伤，恐怕不是那麽容易好的了。
　　沈旭闭著眼，眼角处有青紫的瘀痕和擦伤，配上那一身显眼的白色绷带，格外狼狈。
　　纪宁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沈旭的脸，随即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出乎意料，林开和尹娴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守著，不知在小声商量著什麽。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搞在一起实在是奇怪的很。见纪宁走出来，尹娴率先站了起来，面容严肃的说道：“你终於醒了，公司里乱成一片，好像有人故意捣乱，把内部的一些情报泄露出去了。”纪宁怔了片刻，随即苦笑著说道，“大概是乔念临走前捣鬼吧，没关系，他不会做什麽太过分的事。”
　　“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尹娴白了纪宁一眼，知道他是不愿在林开面前多谈这些事情，只得转移话题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你爸爸这几天有清醒的征兆，偶尔手指会动一下。医生也说这样下去还是很有希望的。”
　　纪宁怔了片刻，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许久才颤颤巍巍的出声，像是怕惊动了甜蜜的美梦，轻声又问了一遍，“我爸爸能醒过来了？”
　　“医生只是说有希望，你也别太激动了。”尹娴看著纪宁的反应顿时有些慌乱，“宁舒文现在也是这副样子，天天跟游魂似的，简直不敢让你爸爸离了他的眼，人各有命，不要太过强求。”
　　纪宁“哦”了一声，仍是有些恍惚，其他两个人也体量的的等他自己慢慢缓过神来，并不再说话。
　　那一瞬间，纪宁只觉得作了一场大梦一样，呆呆的站著，心里纠成一团，痛苦万分，只害怕又不过是睡梦中的一个梦魇，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空欢喜一场。
　　“还有一个坏消息，嘿嘿，这个我来说。”林开幸灾乐祸的笑起来，“当初我们都眼看著你沈了，沈旭这个疯子也差点跳下水，被我拦住了，不过後来把你抱上船之後，他就紧紧攥著你的手晕过去了。我们掰不开他的手，只好把你们两个一起推进手术室，当时沈家老爷子带著人都来了，你真该看看他当时那表情，哈哈简直就像是吃了一泡大便，脸都绿了。”
　　纪宁这才回过神来，愕然问道：“沈家的人已经来过了？”
　　“一听说沈旭救回来了就都跑来了，倒不是关心，恐怕就是来看看死活的，看他被推出手术室，就都跑了。”
　　微微苦笑了一声，纪宁之所以一清醒过来就离开房间便是怕万一被沈家老爷子撞见总是不好没想到终究是晚了一步，不过该做的总是要做的。“我身上伤不重，先出院了，等小旭醒了，让他好好养伤。”
　　“哎？你什麽意思？”林开怔了片刻问道。
　　纪宁长叹了一口气，“沈旭再怎麽厉害，现在也不可以和沈家撕破脸，我不愿他为难。还有叶家若是知道了什麽，一定也不会罢休。他年纪小，慢慢的自然就会懂得怎麽做才是最好的。”
　　“你为了救他连命都快丢了，难道你们两个没有在一起？”林开瞪大了眼睛喊了出来，“他不是说，你们已经好上了吗？”
　　纪宁蹭的红了脸，“你小声点！”
　　尹娴在一旁尴尬至极，微微咳嗽了一声，也不答腔，低头仔细琢磨著自己的鞋尖。
　　“我没必要和你们解释，等小旭醒了告诉他我走了就好。”纪宁低头一笑，转身对尹娴说，“尹姐，我想去看看我爸爸。”
　　尹娴点点头，“他们在五楼我带你上去。”
　　不回头，不需要考虑舍与不舍，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收尾，而那些，纪宁第一次任性的不想帮沈旭去管，不想与沈旭诉说。
　　那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该懂得责任与担当，该懂得如何撑起自己的世界，该懂得如何对待感情。若是他不明白，纪宁想，那或许便是他们的时机还没有成熟。
　　和尹娴一起乘电梯上楼，进屋的时候，纪宁看到宁舒文把头埋在纪寒年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默契的停了下来，静静的看著床上的两人。
　　七年的昏迷让纪寒年显得有些苍老，额角上霜白了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唇色多是苍白，浑身的肌肉也无可避免的萎缩，不协调的越发短小。
　　很难想象，这个男人也曾有过的叱吒风云，锐不可当的岁月。
　　站了许久，宁舒文也没有把头抬起来的意思，纪宁皱了皱眉，忽的发现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下意思的唤道：“宁叔。”
　　宁舒文这才抬头，眼角掩不住的湿痕和淡红，他抬头看著纪宁，颤声说道：“纪宁你来看，他一直在握著我的手。”
　　纪宁走过去，这才发现，纪寒年一直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竟然真的在使劲，力气不大，但总归是有反应的。
　　“是啊，他真的在使劲啊。”纪宁的嘴角扯开一个艰涩的笑容，瞬间，也忍受不住的掉下泪来，他走过去，趴在纪寒年的床头，低声问道：“爸爸，你一定能听见了对吧？醒过来吧，宁叔和我真的很想你啊。”
　　纪宁静静的看著纪寒年的睡颜，慢慢伸手，拭掉他眼角缓缓流下的液体，随即慢慢笑了出来，“爸爸，你果然听到了啊。”
　　纪宁没有回家，陪著宁舒文天天守著医院里，又怕和沈旭碰到，几乎不出房间的大门。
　　尹娴本想要他回去收拾公司的烂摊子，看他现在这副德性，也不愿意多多做强求，放任他不管事的在医院里呆著，也明白纪宁是经历了许多在梳理心情。
　　这样过了几日，不知是出了什麽问题，纪寒年再也没有出现快要清醒的征兆，甚至连之前频繁出现的情况也没有出现。纪宁和宁舒文都越发心神不宁起来，除了偶尔说些大气的话，便是看著纪寒年，一看便是好几个小时。
　　这样过了半个月，纪寒年没有苏醒，反倒是沈旭找了过来。
　　站在门口，只盯著纪宁不说话。
　　“我们出去说吧。”纪宁受不了沈旭那样尖锐的注视，只得拉著他乘电梯下了楼。
　　半个月的功夫，沈旭身上的伤好了不少，右手别扭的吊在胸前，脸上的淤青淡的几乎看不出。“我曾经说过的话都会兑现，纪宁，我劝你最好别再想逃，否则，你就算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一样把你追回来！”沈旭一边说著，一边飞快的吻了纪宁的唇。
　　纪宁吓了一跳，眼底有些羞涩，却并未躲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麽话来，只得回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沈旭闷声笑了起来，竟然伸手捏了捏纪宁的脸，笑道：“好可爱啊。”
　　纪宁不好意思的打掉沈旭的手，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转而又低头笑起来，“谢谢你，沈旭。”




第十七章 获救（下）
　　沈家与叶家悔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後的事情了，纪寒年的状况越来越好，纪宁重新回到纪氏上班，毕竟家里的钱统统都丢给了乔念，要支撑纪寒年高昂的医疗费用竟慢慢有些吃力起来。
　　这样焦头烂额的忙了一阵，转眼间，竟然到了冬季，窗外稀稀落落的下了些小雪，落在地上，被汽车形人碾过去，慢慢变成乌黑的泥，丝毫没有美感。
　　不过这依旧没有妨碍大商场里轰轰烈烈的优惠活动，从圣诞节到元旦再到春节情人节，红色的鲜豔装饰、刺眼的折扣标志到处都是，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货物堆成小山，显出暖融融的生活气息。
　　纪宁推著购物车，在超市里走走停停，选购各种物品，无论如何总是要过年的，最近纪寒年越来越多的苏醒征兆，让他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路过罐头货架的时候，纪宁停了下来，纪寒年以前很爱吃甜腻的葡萄罐头，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拿一个，生活总要有点盼头才过的有滋味。
　　货架很高，大罐的葡萄被放在最高的位置，纪宁踮起脚，伸手勾过去，刚好那到最外面的一个，往下一拉，没想到用力过猛，整面货架轰隆的一声就倒在了他身上。
　　纪宁被砸在底下，身上阵阵的生疼，心里暗叫倒霉，耳朵边也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金属撞击和滚动的声音，他全身动不了，只能等著别人来帮忙。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把他拉了起来，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声音震耳欲聋。
　　“你怎麽这麽不小心，伤到没有？”沈旭大声吼著，震得纪宁耳朵一阵刺痛。
　　几个月不见，沈旭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不少，弄成一个精英式的干练发型，显得成熟了不少，肤色也黑了些，不知道是怎麽晒得。
　　“没事，就是被砸了几下。”纪宁笑了笑，慢慢站了起来，背上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可以确定没受重伤。
　　混乱惊动了商场的保安和部门经理，紧张的询问著纪宁的伤势。
　　纪宁摆摆手说了句“没事，”转头想帮忙把货架整理起来，却被保安拦了下来，几个就在周围的女服务员也上去帮忙，不一会儿就摆好了货物，甚至顺手帮纪宁收拾好了购物车。
　　好在他之前放进去的都是些抗摔的东西，那样混乱的砸下来，竟然都没有损坏。
　　沈旭拉著纪宁转头就要走，一口气拖出好几米，纪宁才挣扎开来，“我先去付款。”
　　对方一时气结，只得耐著性子，陪他排了好久的队，交款。
　　轮到纪宁交款的时候，沈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扔了一盒避孕套进去，大大咧咧的站在那里，毫不避嫌。纪宁蹭的红了脸，也不敢看收银员的表情，收了零钱，转头就走，甚至忘了拿东西。最後还是沈旭跟在他身後提著两袋杂物出了超市大门。
　　“你开车来的？”沈旭问纪宁。
　　“嗯。”纪宁仍然不好意思，只低头走路，到了自己的车前，打开後备箱，沈旭自然而然的把东西放了进去。
　　“我没开，你带我吧。”沈旭说道。
　　“你要去哪里？”纪宁怔了怔，转头问他。
　　“去你家。”沈旭瞧了瞧四周没人，朝著纪宁贴了上去，“纪宁，我想你了。”撒娇的声音，突然就变成小孩子了似的，可怜兮兮的看著纪宁，只差撇撇嘴，发出一两声干嚎。
　　纪宁噗嗤笑了出来，以前沈旭装孩子气，他只道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却是知道，这家夥不过是扮猪吃老虎的在他面前示弱罢了，顿时觉得好笑起来。
　　“走吧。”说这话的时候，纪宁的脸更热了，他自然知道，沈旭跟著他回家是要做什麽。
　　他们没有回到纪家的别墅，而是到了市中心沈旭当初买下的那套公寓。
　　纪宁那里一直是有钥匙的，这段时间，他整日公司医院两头跑，嫌回别墅太远，便暂时收拾出了这里，搬了进来。
　　一切还和那天离开前没什麽两样，除了一地的狼藉早已收拾好，整整齐齐的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沈旭一进屋，便猴急的抱住纪宁，一边吻著他的脖子，一边伸手抽出纪宁里面的衣服，双手在他胸前的果实处徘徊。
　　纪宁“啊”的叫了一声，被沈旭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喘著气道：“等……等下……先去洗一洗。”
　　沈旭喘著粗气，嘴唇擦过纪宁白皙的颈子和耳垂，微微挺了挺腰说，“我等不及了。”他的性器早已起了反应，纪宁隔著裤子似乎都能感受到沈旭的火热和跳动，顿时燥红了脸。
　　“纪宁，给我吧。”沈旭在纪宁的耳边低声说著，双手变本加厉的挑逗纪宁敏感的两点，大力搓揉，让纪宁忍不住的发出阵阵呻吟。
　　“啊……啊……等等。”纪宁喘息著挣扎，却毫无余地，沈旭用力钳住他的双臂，把他紧紧的禁锢在自己看的怀里。
　　“去床上……”纪宁喘著粗气，只得退而求其次。
　　沈旭“嗯”了一声，把纪宁打横抱起来，冲进卧室，径直扔在了床上，随即欺身上前，把纪宁压在身下，凝视著他。
　　“纪宁，纪宁。”沈旭喃喃的说著，眼里已经成了一片迷乱，只是循著本能做出反应。
　　纪宁亦是被沈旭挑起了情欲，喘息的看著他，随即主动伸手勾住了沈旭的脖子，慢慢亲吻。
　　这个吻缠绵而漫长，从来不知道，做爱之前的亲吻也可以这般缓慢温情，两个人的舌搅在一起，慢慢厮磨，经历了众多坎坷，似乎已经没有什麽话可以用来形容此时的感觉，只有身体，温热的靠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体温和温暖。
　　沈旭的手再次伸进纪宁的上衣里，先是轻轻挑逗了一番，随即将帮他脱掉了衣服，低头啃咬起早已被他玩弄的通红的红色果实。
　　纪宁脸色潮红，有些不知所措的揪住沈旭的头发，咬牙压抑著阵阵呻吟。
　　沈旭感觉差不多了，轻笑的吻了吻纪宁已经发红的唇，哑著声音说道：“你好敏感啊。”
　　“滚。”纪宁瞪了沈旭一眼，只可惜这一眼实在没有什麽威力，混著充斥著情欲的嗓音只能更添情趣。
　　“你才不舍得呢。”沈旭笑的像个狐狸，开始动手解起纪宁的裤子，却被纪宁伸手按住。
　　手掌下，沈旭可以感受的到纪宁跳动的滚热下身，明明已经成了这样，还在扭捏什麽呢？
　　“你先脱。”纪宁一边说著，一边飞快的解开沈旭的裤子拉链，沈旭也著了魔似的随手甩掉了上衣，两个人专心致志的脱著衣服，不过半分锺便已经是赤诚相见。
　　沈旭昂扬的性器在纪宁的面前颤动著，根本没有任何抚慰就沾满了白色的液体，露出紫红的青筋。




大结局

　　再次亲吻，已不再是之前的绵长，变得越发激烈起来，沈旭近乎粗暴的撬开纪宁的唇，大力吮吸著对方的舌尖，双手不断游走，所到之处，像是带著异样的魔力，把纪宁慢慢点燃。
　　最後，沈旭的手停在纪宁的臀部，大力搓揉，并不急於开拓，让纪宁有些焦躁的扭动起来，嘴里抗议似的发出“嗯啊”的声响。
　　此时的纪宁被沈旭挑逗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循著本能行事，身体挨在沈旭身上蹭著，发出喑哑的鼻音。
　　意犹未尽的松开口，沈旭又轻轻舔了舔纪宁早已变的鲜红的唇，两人的唾液粘连在一起被带出口腔之外，淫靡的垂落。
　　纪宁被沈旭吻得全身无力，趴在他怀里重重的喘息，双手无力的勾著沈旭的肩膀，脸色通红，贴在沈旭的胸口，传出阵阵温热，好像连心口都要捂热了似的。
　　沈旭看著这样的纪宁，心里升起一阵怜爱，分身更是涨的发疼，好像全身的血都在朝著那个要命的地方涌去。
　　再也无法忍耐，沈旭从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里拿出之前在商店里买好的避孕套，飞快的拆掉包装，戴好，随即，伸手探进纪宁的後穴。
　　纪宁感到身後的异物，全身一僵，他虽说向来生活检点，但毕竟也交往过几个男友，细细数来，性经历也并不算少，只是这一次是沈旭，不知怎的，竟越发紧张起来。
　　“好紧啊，你放松一点。”沈旭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汗水顺著他的额头低落下来，格外性感。
　　纪宁身上一热，下一刻，沈旭的手指便伸了进去。
　　一根、两根、三根……
　　“慢点……”纪宁咬著牙，喘息著说道，双手紧紧的攥住沈旭的胳膊，拼命放松著身体，可是仍是有些不适的疼痛，“笨蛋，润滑剂。”
　　沈旭浑身一僵，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忘记了这件事，只呆呆傻傻的看著纪宁。
　　纪宁脸上又是一红，方才动作百般熟练，极尽诱惑的男子此时又变成了个愣子，毫无半点办法的看著他。
　　“用沐浴液代替也可以……”纪宁低头嗡嗡的说著，声音堪比蚊子。
　　也不知出了什麽问题，纪宁躺在床上，听著浴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也不知沈旭手忙脚乱的弄倒了什麽东西，让他羞的扯过一旁的被子，鸵鸟似的把整个人蒙了进去。
　　沈旭好不容易拎著沐浴液的瓶子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到纪宁躲在被子里，皱皱的被子被他扭成了虾饺，还有些微微颤动。他走过去拉住被脚，拽了拽，又被纪宁拉了回去，孩子气到了极点。
　　知道他是因为害羞，沈旭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某个地方却在看到纪宁不小心露出的半截圆润的肩膀时迅速烧了起来。
　　真的论力气，纪宁自然是比不过沈旭的，棉被被掀开，沈旭合身压了上去，径直堵住了纪宁的嘴，纪宁先是吃了一惊，却也只是微微挣扎了片刻，便又慢慢沈迷了进去，脑子越发迟钝，一片空白。
　　沈旭一边大力的吻著纪宁，一边把沾了浴液的右手伸向纪宁的後穴，好在纪宁此时被吻得晕头转向，十分配合的抬起了一条腿。
　　这一次的开拓变得简单起来，沈旭直到伸进四根手指都未见纪宁有过於激烈的反应，只微微不适的皱了皱眉，却并未说什麽，於是放下心来，深吸了一口气，纪宁的双腿折在胸前，慢慢把分身插了进去。
　　昂扬的紫红过於庞大，让纪宁疼的呻吟起来。
　　只是此时的沈旭早已经停不下来了，只得咬牙使劲一顶，把整个分身没入其中。
　　“啊……”纪宁疼的脸色发白，瞪了沈旭一眼，双手泄愤的在他的背上留下道道抓痕。
　　沈旭也是觉得有些疼，颤著声音说了一句，“好紧啊……”。随即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蹭了蹭纪宁的颈子和肩窝，嘴唇擦过锁骨，留下点点痕迹。
　　“对不起，很疼吗？”
　　“下次，换我来你就知道了。”纪宁恨得牙痒痒，放松身体，努力适应著沈旭的坚挺。
　　沈旭“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答道，只是气息越发不稳，仍停在纪宁体内的分身竟又大了一圈。
　　“你……”想来方才他没没听自己说了什麽，纪宁懊恼的想著，身体的疼痛也终於缓了下来，随即便被沈旭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话统统咽了回去。
　　“可以了吗？”沈旭一边说著，也没有给纪宁说话的机会，不管不顾的动了起来。
　　可能方才是真的憋坏了，沈旭突地大力抽插，直把纪宁顶的再无懊恼的力气，只得浑身瘫软的躺在床上，“啊啊”的呻吟，双手无力的勾著沈旭的脖子，後又慢慢滑了下去，只得揪住床单，忍受著对方的动作。
　　沈旭这样抽插了一会儿，待之前压抑的欲望好不容易宣泄了一些，便俯身把纪宁抱了起来。
　　纪宁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沈旭体内的分身又向里挺进了几分，直冲进体内某个要命的一点，顿时感到一股快感冲向下体，忍受不住的呻吟出声，连分身都跟著抖了一抖，渐渐挺立起来。
　　这姿势让沈旭也舒服了很多，再次挺腰抽插起来。纪宁的体内温暖紧致，包裹著他的下身，让沈旭越发兴奋起来，只要想到此时，他们两人合为一体，且纪宁心甘情愿，也乐在其中，便让他觉得快感倍增。
　　纪宁亦是陷入迷乱之中，沈旭写满情欲的脸就在他的眼前，黑黝黝的眼睛充斥著热烈的感情，只要注视著这双眼睛，他便全身发热，什麽也不知道了。
　　少年人的体力委实和中年人不一样，沈旭就著这个姿势发泄了一回，随手摘掉套子也懒得再戴，只用手掳了两下，拉住纪宁的腰，让他趴在床上，便又插了进去。
　　纪宁被沈旭弄的浑身无力，微弱的抗议声被紧随其後的呻吟声盖了过去，根本到不了沈旭的耳朵里去。
　　这样断断续续的缠绵，纪宁也不知道与沈旭做了多少回，对方才终於放过了他。只半梦半醒的被沈旭搂在怀里，裹进棉被里，昏昏欲睡。
　　“纪宁，我和叶家都说清楚了，和叶茵也说清楚了，从此以後，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我其实不想呆在沈家，那些财产什麽的就让他们争去吧。”明明方才发泄了那麽多次，沈旭却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用鼻子拱了拱纪宁的脸，小孩子似的撒著娇。“我爱你，纪宁。”
　　纪宁累的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随口回了一句，“我也爱你。”本能的把沈旭抱的更紧了一点，下一刻便睡著了。
　　沈旭怔了片刻，慢慢笑了起来，凑到纪宁身边，头紧挨著他，也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後，无论风雨，愿一起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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