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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跟我说，报应来时，犹如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刻不安宁，却又脱不了身。
　　我早就觉悟了，不害怕了。
　　他问我，不怕什麽？
　　我回答他，不怕报应了。
　　能够遇见藤子，梧桐就算下地狱也不怕了。我说这话时，正瑟缩著舔舐一身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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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男人，乘月而来，乘月而去，我留给他一身吻痕。
　　我的男人，御风而来，御风而去，他却留给我一生永远无法脱离的东西。
　　那东西有个沉重的名，叫做「报应」。
　　人人都把报应当成洪水猛兽推赶，我亦如是，我与他之间似有一条剪不断的线，怎麽剪都剪不断，真的，怎麽剪都剪不断。
　　他叫藤子，是一个难以处理的男人。
　　我与他相识於一场血劫。
　　那一天是举国放假祭祖扫墓的好日子，四月五日清明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个再好不过的天气。
　　才刚赶走冷瑟的寒冬，春阳回暖，我却阴沉著一张脸，原因无他，昨日我刚结束一段恋情。
　　今早从寤寐中醒来时，手掌上没有人体的温度，我尚未习惯掌心的空空荡荡。
　　我习於热闹的生活，独拥锦衾的夜令我发狂。
　　辗转难眠後，我才发现我终究是一只不能独活的动物，因此，我一早起床漱洗完毕，翻翻手机上的电话簿，拨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对我有好感的人。
　　这个人是男是女不重要，重点是今天我要有个伴，陪我做点什麽都好。
　　然而，我属意的三个人居然都说今天有事抽不开身，也对，这些人全扫墓去了。
　　四月五日，究竟是我楚梧桐的什麽日子？
　　我愤然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嘴里骂了几句不雅的话，把摩托车一踩，叭一声让路人闪远些，一路长驱直入往台北的街头轰隆隆地躜。
　　我忽然想到系上教授要我们交的报告还未写，灵机一动，就锁定了方向，准备前往我的高中母校建国中学对面的历史博物馆逛逛。
　　愈靠近博物馆，人潮愈凌乱，我才恍然大悟今天不仅是全国大扫墓，还有一个街头抗议行动，这个全国首屈一指的行政文教区附近的交通都管制了，交通警察站得满街都是，每个人都严正以待，深怕出了乱子。
　　车辆被迫改道，我也被迫绕了好几个弯，前面就是博物馆，我把车子停妥，买了门票，进去观赏这次的主题大展─来自大陆的「雷峰塔」特展。
　　馆内还有其他展览一并进行，我往楼上爬去，是一个名为「锺馗画艺」的展览。我花了三分钟迅速浏览这位黑脸的民间传奇人物，夸张的道袍随风颺起，脸上的喝叱与降魔瞬间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吞噬。锺馗专门抓鬼，鬼都惧怕他。我转了一圈便下楼了。
　　人不多，我把需要的资料记在笔记本上，买了一册专门介绍雷峰塔历史的书。离开博物馆大门时，忍不下烟瘾，在长长的红砖路上倚著墙柱抽了一根白烟。
　　烟圈袅袅升起，缭绕成一团迷雾，我伫立良久，细数我那些风流韵事。
　　我的情史，真要罗列，可以布满这座博物馆。
　　我本命犯桃花，打从我在娘胎里就懂得谈情说爱，我没骗人，我娘说她没见过胎儿喜欢听情歌的，只要一天不听情歌，我就在她怀里踢，把她踹得痛不欲生。
　　我的情史就在胎教的训练下，再加上成长时期听情歌之故，我天生对哄人的情话特别拿手。
　　我没啥特长，就爱唱歌，尤其是动人的情歌。
　　我被奶奶抚养长大，看著一天比一天俊美的孙子，心里总有三分得意，她常挂在嘴角那般禁不住的笑，大部分是出自於左邻右舍对她这位长相潇洒的宝贝孙子真诚的赞赏。
　　天塔般的身影，激流般的性格，在滚滚红尘中，我，楚梧桐，是个从情浪里来，从情浪里去的男人。我那傲人的体格又增添了一倍的风情，那天是哪个人在情书上是如此形容我的：钢一样的脊骨，铁一样的肋骨，铜一样的手骨，银一样的肌肤。
　　我的桃花命很旺，与生俱来拥有迷倒众生的魅力，随著我的伴一个又一个迤逦似万里长城绵延不断，奶奶开始告诫我，别让女孩子怀孕。为了这档事，我的确苦恼过一阵子。
　　因此，我才兴起了固定床伴的念头。
　　而好巧不巧，昨天与我结束的人正是与我维持了将近一年的床伴。
　　他不会怀孕，因为他是男的。
　　我又想起方才那幅锺馗抓鬼收妖的疯狂画像，忆起童年的一段趣事。曾经有一位白须老人声称我那本命桃花将被我的锺馗收服。真是可笑，既是本命，又何来被收服之理。
　　遥远的方向传来抗议民众聚集在总统府广场的呐喊。我耳里听得模模糊糊地，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思索著，灭了烟蒂。跨上摩托车，戴好安全帽，又是一声叭叭朝前方按去。
　　这里的路很熟，我打算抄暗巷拐回家。
　　小巷里，我才刚在里头转了几个九十度的左右弯，一辆摩托车与我正面迎来，我叭叭了两声，对方没反应，砰一声巨响，下一秒，我整个人被抛向半空中，回过神时，右脚著地，一股强烈的巨痛传入，地上淌著殷红的血，我痛苦难熬当下昏厥过去。
　　如果说清明节是个普天同哀的日子，那麽那一天进医院的人也是命中带煞，我就这麽不幸发生了一场血劫，还差点破相。
　　我躺在台大医院的病床上，药水味呛得我只想速速远离此地。
　　医生过来了，问我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正经八百说我的右腿断了，要三个月才会好。嘱咐我这段期间都不能乱动，我听完他的报告之後，才发现他身後有一道锐利的雪眸朝我直射而来。
　　医生走了，那雪眸的拥有者却留了下来。
　　他朝我研究半天，似在欣赏一具精雕的七层宝塔，眼神充满了慎重。
　　那人说：「是我撞你的，医药费我会帮你出，看护我请不起，但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有什麽需要的。」他对我说了一长串的对不起之後，总算自报姓名。
　　宋之藤。
　　他说：「你就叫我藤子吧。」
　　我怔了怔，脑中却突如其来想起一句话，便冲口而出了。
　　「我是楚梧桐，藤与梧桐是该缠绕在一块儿的。」
　　我那情歌教育下的嘴，就是这麽诗情画意，连见血的事件也可以云淡风轻、虚无缥缈。
　　藤子嗤嗤一笑，想不到这年头还有这样风花雪月的人，真可以跟他这个情场得意的君子相提并论。他直勾著眼前的伤患，把一个人好好地撞成伤残，内心有说不出的歉意。内心正蕴酿著该怎麽才能弥补，幸好这床架上的青年并未苛责他。
　　俩人交谈的时间并不多，我的手机响了，接下来的四个钟头，我和远在东部隐居的父母、女友、同班同学一个一个接耳。
　　至於那个藤子，情况与我颇为类似，他也是忙得手机讲不停。
　　等到傍晚我饥肠辘辘，他替我买了一个饭盒回来时，他才说了令我咋舌的话。
　　「梧桐，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我正疑闷他为何如此问我，昂首，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他的外型斯文似一尊无瑕的玉雕，五官立体鲜明，明眸皓齿，眼神深邃，气质高贵有劲竹之节气，俨然一具脱俗的五陵少年。他那从里透外的乾净气质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乾净得好比高山上一株封雪千年的雪松。
　　一株让人屏息的雪松。
　　那株雪松开口了：「梧桐，你开刀的一个小时里，我就接到三位自称是你女朋友的人。」
　　我脑中似乎听不见他的问话，眼睛直剌剌盯著他颈脖上悬挂的一只坠子。上头刻著一个图案，泰姬玛哈陵的图形。
　　他发现我根本无心，顺著我的眼光拿起坠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你喜欢吗？给你吧，当我给你赔不是。」他果真伸手要解下鍊子。
　　我连忙阻止。
　　他反而更疑惑了。
　　我轻松微笑，眼中闪著烁亮：「那是给痴情又专情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戴的。」
　　痴情又专情！我此生最学不会的就是这种感情。
　　自从见识过古龙笔下楚留香那翩翩风姿之後，我就决定追随他的脚步，人间潇洒走一回，处处留情，处处得意。
　　他浅浅一笑，回应我：「梧桐，话别说得太早，有一天你一定会遇见把你缠得死紧的人。」
　　我与他相视而笑。
　　那个笑，是笑傲情场江湖的神采奕奕，得意至极，当然，也是可恶至极。他摸摸我的头发，把便当盒递上来，说趁热吃吧。
　　那一晚，他没回家，陪了我整夜，我与他以笑谑的态度谈天说地，我以为我那博物馆级的情史可以封王了，未料我的陈列史只值他的一半，我居然半路撞到一个理想王，他说女孩子只要听他谈理想，就愿意跟他走。
　　我问他，谈谈看，也许我也愿意跟你走。
　　他浅浅一笑，舒开了眉，说：「是男人就该有理想。」
　　他说这话时，一双雪眸沾上了光，映得我眼花撩乱。我被那澄清如雪的万丈光芒深深震撼，一时之间无法自持。
　　他没深谈，简简单单一句话，结束。
　　虽然我的腿伤让我行动施展不开，但此时此刻，藤子的介入，正适时吹消孤寂难耐的一夜。
　　他白天还有事，晚上倒是准时出现在床沿。
　　数日後，我回到租屋处，他背我上楼，终於爬上了五楼顶楼，他眯眼打量我的房间，简单的单身汉生活空间，这才认真跟我说分明。
　　他说，梧桐，你腿不方便如果缺人照料，我可以陪你三个月。
　　我问，为什麽是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後他要出国念书。
　　我支起能动的左腿，把手肘放在膝上，我没看他，我把眼光落在双人床的枕头上，瘫坐在沙发，脑中还留恋著前任情人的馀温，神情有些落寞。
　　我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横架在他肩上，他一抬头，我的鼻尖近在咫尺，鼻息浓烈喘著。
　　「我需要身体的照顾。」
　　我的话一出口似乎把他吓著了，他哽在喉间的话哑哑说著：「你不缺我这一个。」
　　他如雪般澄澈的眼光简直要让人溺毙。我很安静，手指头却极不安份，熟练地解开他的衣领扣子，温柔细心却不容他拒绝。
　　我剥除下他全身衣物，春风和煦，我的声音清楚明确。
　　「帮我脱衣服。」
　　我命令他，他无从选择，指甲微微抖著替我卸衣。
　　我说：「藤子，我俩人快意一场，跟我三个月，你不会吃亏。」话毕，摘下他脖子上的泰姬玛哈陵坠子，往桌几上一扔，坠子落入凡间，离开它的主人。
　　我打量他身体的线条。
　　白瓷温润的手臂，冰裂纹晶细的血管，彩釉发光的肤色，以及完美比例的身首。
　　我把他推倒在床，对他絮语：「藤子，我想品嚐你。」
　　我话语温柔，耳朵热气轻拂，他脑筋一片空白。
　　睁著一双洁净的雪眸不可置信望著我，冷静说了一句：「算了，随你，但我不跟你接吻。」
　　我小心翼翼地不触碰我的腿伤，号称情王的我经历了一场洗礼，我在那柔柔的拥抱下，挺进他深处，他在猛然贯穿的震撼下数度狂乱了。
　　那一天，情王与理想王就在我那间小小的、租来的公寓里交缠在一起。
　　我的精力充沛，孔武有力，十足的男人精品，我在汗水淋漓的挥舞下，把他的潜能从深井里开发出来，与他交锋恰似仙斗仙，我施展出无比的魅功，似要将对方吞噬般，把他的脖子旋绕著，手指旋绕著，身体旋绕著。
　　他的身上布满我留下的吻痕，从前至後，从上至下。
　　空气里传来无止尽的喘息，两只花豹酣畅一场，我迟迟不愿停歇。
　　四个字可以形容这场夜宴：完美无瑕。
　　藤与梧桐缠上後，我发现我撞到宝了，我陷入一具与我完美结合的躯体里久久不能抽身。若说我是半圆，那麽，藤子恰恰好是另外一个半圆，天生就是来配合我身体的取纳。
　　但藤子并非与我同等思考，半出於补偿，半为我所迫。
　　他吃痛的表情浑沌不明，似乎被我这株梧桐树弄浊了。
　　隔日，我拐著他买给我的拐杖上学，一跛一跛地，我还是历史系的学生，这付狼狈样配我这位超强帅哥真是有失了堂堂尊仪。那几日，我能翘的课就翘，躲著怕丢人。想我白马王子等级的身份怎能留下惨像让少女的心破碎。
　　正当我这麽想时，藤子却出现在我面前，风度翩翩，安静沉稳，出自於补偿心态替我上课录音，抄笔记，最後居然连历届考古题都完整搜给我。
　　我才恍然大悟，这个人原来跟我同一个系，只不过大我一届。
　　他大四，我大三，他从小跳两级读书，实际年龄却比我小一岁，就这样，他替我忙了一段时间的课业。
　　我缺了一个月的课，由他代劳听课，代写报告。
　　一个月後，我开始能走了，微微跛著但总算可以把谋杀帅劲的拐杖扔了。
　　我恢复了上学，他白天就不再出现。
　　但他没有消失，我配了一付钥匙给他，要他晚上继续来照顾我。
　　他乘月而来。
　　自那一夜情之後，我休养生息了一段时日，我上学的第一天晚上，他应我的要求带著一瓶酒敲我房门，门一开，那张媲美潘安的美男子从那一日起就被我要求天天往我这里报到。
　　乘月而来的人，理所当然乘月而去。
　　他伫足的时光从未超过四小时。
　　最多，最多最多，偶尔精疲力竭了，才会稍稍小睡，却一定在早晨前离开。
　　情史丰富的他与我都是过来人，我与他素来都是不会留恋一地太久的人。
　　他是很好的情人，很好的床伴，在高手过招中彼此都激发出对方的潜能，度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嚐过那种欢愉後，我很讶异虽然他的情史比我泱泱浩大，却是个身体纯洁如白纸的乖小孩，我是他第一个男人。
　　藤子的谈情说爱是靠天赋，他过往的情人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柏拉图之爱，顶多牵手，甚少亲吻更遑论上床，不像我是被肉体教化而成的风流情人。
　　我观察他的夺爱之法，发现他是用「理想」二字夺取芳心的男人。
　　藤子长得很乾净，内心乾净，外表乾净，举手投足都让人联想到他一定是个一丝不苟的君子。
　　他的雪眸很特殊，上下眼线深黑，很宁静，会引起我的欲望。
　　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古风气质，套在现代人的衣领下，显得很有韵致。
　　我与他的对话并不多，他的话很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於疯狂的肢体纠缠，我留给他一身吻痕後才满意地放他离去。
　　但这无妨，这样的人即使沉默无言还是让人无法离开他的视线。
　　话语反而多馀了，破坏气氛的多馀。
　　我甚少遇见此等情人，虽然我是风流成性的情种，没想过为谁停驻，我却不知从某个时刻起，动了念头。
　　他来去似一阵风，我亦然。
　　但我情况比他好一些，我还会在情人离去後为我的枕边人做点事。
　　而他，只在相见时把全世界交给我。
　　不相见时，他是个空空的鬼影子，找不到他的人。
　　
　　五月，宜人的春风拂上我的脸，我开始在梦中喊他的名字。
　　藤子。
　　然後喊著我的名字。
　　梧桐。
　　然後喊著，泰姬玛哈陵。
　　最後，我从黑暗中猛然惊醒，抓著满头乱发，失神地看著身边熟睡的人，独自点燃一根烟，在静夜中思索著。
　　思索著离别的七月。
　　我转身，诧异地凝睇眼前的藤子，诧异地反省自心的念头。
　　我苦笑著，除了苦笑，我别无他法。




第二章

　　　　我甚少苦著一张表情，我总是快乐地点烟，淡淡地了望世界。有时，我也会不经意想看看自己苦情的样子，痛苦抽烟的样子，还有深深凝望一个人的样子。只是，我的生命中尚未出现这件奇迹，那个让我拿他没办法的人，我尚未遇见。
　　快乐而嚣张的桃花助长此风，我那放浪形骸的行径无法可管。
　　＊＊＊
　　我走在椰林大道上，这是全台湾最高学府，最顶尖的大学，台大校园。
　　我是这所学校历史系三年级的学生，我参加话剧社，社里美女如云，男女情史也是乱如麻，我吻过社团里每一个女孩，一半因为剧情需要，一半因为她们过去或现在曾经是我的女伴。不过，我很洁身自爱，我听信奶奶大人的话，对女生绝不胡来。像我此等高尚的风流男子可说是异类，但我总有我的哲理。
　　「男生该对女生负责的。」
　　诸如此类的言论，不但不失我的风采，反而，我被倒追得一塌糊涂。
　　我该感谢上苍赐给我一付好人缘以及自幼学习能力强，兼具能把诗经倒背如流的内涵，被社员归类为「风雅型男」，可我明知我骨子里并非那麽附庸风雅，讲话带脏字，烟酒全来，更糟的是，我的床伴还是个男的。
　　这些行为在话剧社不算什麽，基本款而已。
　　我脱离了拐杖，第一个飞奔的地方就是话剧社办公室，那是我与女友相聚的场所。嗯，顺便一提，我目前有三个女友，就像楚留香那般，她们全知彼此的存在。
　　我不隐瞒任何一个人的存在，我让她们自行决定，要当我梧桐的伴就得认命。天知道这些聪明的女生脑袋瓜在想什麽，总之，我不喜欢会摆脸色的女孩，不喜欢会跟我吵嘴的女孩，还有，不喜欢强迫我出门的女孩。
　　我被众人羡慕著，嗯，主控权一直以来都在我身上。
　　但今天，我一踏入社团，社长就靠过来，脸色沉重地向我报告。
　　「梧桐，你听好，你挺得住吧，挺不住也得挺。」
　　我问，啥事这麽重大，非得让你这社长亲自出马？
　　我听见他对我说了一串字，大意是说，我的女友和人跑了，时间就在我腿残之时。
　　我没特别难过，只是有些错愕，有谁敢跟我抢人。
　　社长给我一个名字。
　　宋之藤。
　　我嘴角吊起，幽幽念著：「是藤子……。」我怀疑他们怎麽搭上线的。
　　我表现出潇洒的态度，无所谓，世间女孩多如牛毛，不差这一个。
　　我的肩上有人过来拍拍，一个又一个，拍完了，安慰完毕，他们居然开酒说今天喝个不醉不归。
　　我醉醺醺地回到窄小的五楼公寓，把自己往床上一抛，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隔日下午，我想把二号女友约出来，他是一位娇气十足的千金大小姐，不知看上我哪里，死心塌地跟著我，这一跟就跟了一年，一年，对我而言是破历史上最长的纪录。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结巴，然後是藉口，那个大小姐竟然说不想再见我了。
　　我隐隐约约听见对方身处於一种吃饭约会状态，伴随著轻柔的音乐，大概是咖啡馆之类的场所，我低吼一声：「你跟谁在一起？」
　　一片宁静。
　　然後是一个男音，似曾相识的口气：「她跟我在读书。」对方的电话瞬间切断了。
　　居然又是……藤子。
　　那个千金大小姐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书本，又怎麽开始读起书来了？
　　这个天杀的！我开始有些恼了。
　　晚上，我赶写著明天要交的报告，我写的题目正是「雷峰塔下的爱情」。
　　我把民间传奇白蛇传搬上了作业，描述了一段白素贞和许仙的凄美爱情。
　　为了这期末作业，我特别去历史博物馆研究，也因此摔车跌断一条腿。我的腿恢复得奇佳，只一个月，我就生龙活虎完全没事，年轻人的体魄毕竟不同，我梧桐身强体健自幼即是长跑健将，那些跌打损伤的状况屡见不鲜，区区一条腿复原後身体就不再痛了。
　　可有一个地方很不舒服，我揉揉我的心脏，疼啊。
　　我从未对失恋这件事伤心，最大的原因在我，我把这些人都看得太云淡风轻了。丢失了，後头还会有。这种漠然的态度使我对分手格外没感觉。不过是再找个人唱情歌吧，没什麽大不了的。
　　但今晚，真有些不惬意。
　　平时，藤子白天的手机总是关机，若要联络他只有过了晚间九点以後。
　　我今天被他气得火了，没像往常一样要求他过来。
　　我忙了一晚的作业总算交差，盥洗後，一灭灯，外头就有人把门铃按响不停。
　　叮──。持续的长音把我的耳膜都快撑破了。
　　门一开，藤子的手还按著电铃，他像一座玉立的人形雕像等在门边，态度高冷。我出手打落他的胳臂，这才回复安静。
　　「我睡了。」我淡淡地说话。
　　「我知道。」
　　他像只猫优雅地跨步入屋，熟稔地将自己的鞋脱下摆好，自顾自地进屋，仰躺在沙发上，一派回他家的态势。
　　我把铁门关上，走到他面前。
　　质问他：「你什麽意思？」
　　他推推脸上的眼镜，与我四目相交。
　　「藤子，你白天抢我女朋友，晚上来找我，你什麽意思？」
　　他一脸无可奈何，抿著嘴，听我发泄完毕後，低低说：「我来向你道歉，我没抢，是她们自愿的。」
　　我的脸色一定铁青得离谱，他开始有些收敛。
　　我仔细听完他的道歉，请他离开。
　　「藤子，我要睡了，你走吧。」说完，我往房内走去。
　　他伸出手拦住我，用力一扯，我不得不扭转身子面对他。
　　「梧桐，今晚我睡这儿，跟你赔罪。」他说得涩涩地，有些勉强。
　　「随你！」我闷著，情绪低落。
　　「你不欢迎我？」
　　「你是理想王啊，谁敢不欢迎你！」
　　这混蛋平时不太肯牵就我，今日却想用身体弭平我的不悦。
　　每每当我拉他时，这家伙都摆出一付被动冷峻的态度，今天倒是特别，想讨好我了？
　　「你自己把衣服脱了，该怎麽做你应该知道。」
　　我高倨地观赏眼前的藤子僵硬的肢体，命令他。
　　月色朦胧，他一抬眼，我撞见一张静谧如雪的脸，身体一震，未等他反应，忍不住伸出结实的手臂把藤子往床头一推，剥下他的衣衫，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宣示情王的能力。
　　我的胸膛碰上冰凉的物体，一睁眼，又是那坠子晃得厉害，泰姬玛哈陵。
　　我深呼吸，一把扯断那坠子，他伏在我身上的动作停顿下来，四只手争夺著一只坠子，情况失控。
　　 为了一条项鍊二人双双跌下床，最後我夺下那碍眼的东西，把它往地板奋力一掷，怒吼一声：「骗人的东西！」
　　咚，咚，咚，坠子滚到墙角。
　　他旋即拾起，宝贝般地检视，蹲在墙边审查片刻。
　　我把他的衣服全扔到他身上，低喊了一声：「藤子，你就是用这玩意儿骗女孩子的心吧，是不是？」
　　他那好教养显然被我激怒了，转身怒瞪著我，气势森冷。
　　「骗完女孩子再来骗我，你走，别再来了。」我发出驱逐令。
　　他怒眉一蹙，身体阴骘地可怕。
　　坐在床缘看著我，捏起我的下巴，说：「梧桐，我没骗任何人。」神色委屈，他把坠子收入皮夹，那鍊子被我扯断了，不能戴了。
　　他的脸色有些颓丧，那真的是他的宝贝。
　　我方才失了理智，向他道歉：「明天给你买个新的鍊子，算我赔你。」
　　他严肃地审问我：「你我本是各取所需，我没骗你。」
　　是啊，他的确没骗我，最初的最初，我只说要他的身，不要他的心。
　　我还跟他说，我不碰女孩子，我负不起责任。
　　只是，今晚我怎麽了，我一方面哀悼遗失的女友，一方面却心坎里酸酸地揪成一团，不知该拿他如何。
　　我苦著一张表情。
　　点燃一根烟，深深地望著他。
　　「告诉我，藤子，我该拿你怎麽办？」
　　＊＊＊
　　泰姬玛哈陵，泰国沙贾汗和他的爱妻见证爱情的伟大建筑，象徵永恒不灭的爱情，……。
　　我在图书馆翻著书，查查这陵园的故事。
　　遇见藤子前，永恒的爱之於我是属於外星人的世界观。
　　这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分分合合的事件在我生命里的样子，怎麽都和这座陵园搭不上边。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不，万万亿亿分之一都沾不上。
　　我生性风流但不下流，我不让人哭，分手後的情人通常不交恶，还能做朋友保持联络的。
　　我自认为没欠任何人，不讨我欢心者，超过三天不来往我就能忘记对方的一切美好，然後重新开始新对象。
　　想分手时，我的诀别语通常简短有力：「我不结婚，我不想耽误你。」我没骗人，我打定主意一辈子单身，往往一句短文就能达到效果。
　　我阖上书，脑中发癫似地突然想见藤子，走出图书馆，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背脊贴著石柱，倚著柱子打手机。
　　响了没人接。
　　「干！」我骂著粗话。
　　他总有办法让我找不到人。
　　正确说法是，他没有一次让我在白天找到人。
　　我对著廊前的景致发呆，双手插入裤袋，无聊地远望。
　　我连三号女友约出来见面的兴致都消失了，此刻倒想问问最近过得如何，拨了她的号码。
　　电话那端的声音甜美可人，却跟我开口想去泰姬玛哈陵旅游。
　　我挂了电话，猜也猜出她的心思，又一个被藤子摸走心神的女子。
　　我火了，真火了，藤子摆明跟我对上。
　　我真失策，一切的源头都该怪我四月五日躺在医院不该昏迷不醒，不该让藤子接我手机替我回话，不该跟他比谁的风流韵事丰富。
　　我正恼著，眼前却突然蹦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尾随在那人身後，静静跟著他走在台大校园，他不是藤子，他是四月四日与我分手的男人。
　　我跟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还是没发现我，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他没回头，我一路跟他走出校门，站在红绿灯前，他总算发现了我。
　　他递给我一个腼腆的笑。
　　我说，我送你过马路。
　　他那浅笑还在，我送他过完马路，与他并肩走在麦当劳前，跟他说，好好念书，你还会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
　　他的眼中有雾气，鼻尖泛红，我知道是我不对，那时，我不该把对我摆脸色的他勒令终止关系。
　　分手当晚，我还表明了我的仁慈，发表了一句慈善家的言论：「我给了你一年，那是你永生难忘的回忆。」
　　可怜兮兮的他无助的哭求，无用，泪水，无用，赔罪，无用。
　　然後他终於发狠叫我滚出他的世界，我走了，我不滚，我堂而皇之地来，堂而皇之地走，该说是潇洒地来，潇洒地离去，红尘欢爱一场，何必呢，我们是结亲，又不是结仇。
　　他进了卖当劳用餐，我转身站在红绿灯口，蓦然，看见了对岸的藤子。
　　分歧路口，红绿灯一闪一闪。
　　藤子站在红绿灯下与我相望，冰雕似地挺立。
　　绿灯亮了，人潮涌动，他没动作，我的脚也没动。
　　我与他，不知怎麽了，就这麽站著隔著斑马线互瞪。
　　其实，我刚才还犹豫著是否要跟旧情人和好，但一个人影却闪入脑海，於是，我把那犹豫咽入喉管。
　　这世间怎麽有这种害死人的理想王啊！藤子。
　　想必方才我尾随旧情人的样子都被藤子收入眼底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似被锤子扁过一般，五官都扭曲了。
　　我没动静，下一个绿灯亮起时，藤子移了过来，冷冷地拉住我的手臂，问我：「你不是找我有事？」他说的是我临时起意拨给他的那通电话。
　　「是啊，我想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注视他的眼神，一团纠结黑亮的眸子逐渐放松。
　　他掏出一根烟，啪一声点上了火，喷了两口白烟，说：「梧桐，我中午约了人，那人你也认识。」
　　我静默十秒，答腔：「那你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他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把烟抽完後，推开麦当劳的门，然後，我从玻璃窗外看见他身边的人，顿时百味杂陈。我的旧情人唰地起身热情地迎接他，那泫然欲泣的眼泪早已化消，两个小梨窝挂在嘴角，洋溢著恋爱的笑。
　　藤子。
　　我咒了两声。忍住怒气，决定终止和藤子交往，终止一切关系。
　　




第三章

　　
　　我玩男人，但我不下流，我自认自我控制良好，我虽冲动过但从未失控过，有时，我也会想看看是谁能让我失控，在何等情况下失控，至於那个失控的我又会做出什麽事？我没有答案，也许我总是对人事过於轻淡，才达不到失控的状态。
　　梧桐不会失控，自命为楚留香的人不会如此没格调。
　　因此，当我瞬间从左搂右抱的状态变成了一个无侣的单身汉，我没怪藤子，感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只当做是一次教训，别看轻藤子的实力。
　　我打了数个呵欠，今天下午打了篮球，很久没这麽消耗体能了。
　　我决心和藤子断绝来往，晚上没让他过来。
　　我躺上床，一灭灯，要命的门铃又响了。
　　五月的天极热，我只穿了一件短裤，一手支著门，露出半截脸站在门边对著来人说话：「藤子，你与我从今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你回去吧。」
　　他不理会我，自以为是地推开房门毫无羞愧地入屋。
　　他一进屋就将门掩上，话音冷静：「梧桐，你在生气？」
　　我青青的脸犹似落日狂花，瞠目怒视。
　　他带了酒，说：「过来坐，这是好酒。」他带了我爱的台湾啤酒。
　　啵一声，瓶身开了，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我。
　　我坐过去，一饮而尽。
　　「藤子，我们以後别再来往。」
　　「你真的生气了。」他眯著眼打量我。
　　我拿起他那一杯台啤，一并饮尽。
　　我一转头，触及那双洁净的雪眸便忘了心头怒火，把长长的手臂缠在他肩上，嘴唇欺近，低低说著话：「藤子，我想跟你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剩下两个月不到，可我真想全心全意和你在一起。」
　　热气喷在他耳朵上、颈上、最後停在他的眼角，我避开他的唇，那是他唯一不让我碰触的地方。
　　他全身打颤，我伴著几分缥缈的酒意，伸出手又把他浓密的黑发抓得死紧。
　　我捧住他的脸，定定地、一心一意地说：「你把我身边的障碍物全部清除乾净，从现在开始，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他一怔，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被带往云端，飘在暖厚的指网间。
　　「帮我卸衣吧，藤子。」
　　我命令他除去我身上唯一的短裤。
　　那一天天气很热，藤子全身大量出汗，他在我的折腾下把仅剩的力气全交给我。耳边尽是粗重的喘息声、电风扇转动嘎嘎声、然後是晨鸟啁啾的鸣声。
　　不单如此，翌日是周六，那一天我们谁也没下床，藤子被我的手劲及腿劲缠住，最後，我听见耳边他的声音，他总算说了句与喘息无关的人话。
　　他一惯冷调地说：「梧桐，我给你两个月，这将是你永生难忘的回忆。」
　　轰一声，我脑筋一片空白。
　　这对白，好熟悉。
　　我曾对旧情人说过类似的话。
　　我支起身将藤子的胸膛推开，燃起一根烟，抽著，吞著，吐著，烟圈里有无数个问号。
　　我掐住藤子的脖子，逼问他：「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麽？你是来报仇的是不是？你来替他报复的是不是？」我眼丝泛红，烟火冉冉。
　　藤子没被我吓著，他反斥我：「经过我的洗礼，全世界的人都把你忘了，忘得一乾二净，你懂吗？」
　　轰，轰，轰。脑子被炸药炸开了，碎成粉末。
　　「你什麽意思？藤子，你说这话什麽意思？」我把烟靠向他的脸颊吓他。
　　他挥手推掉烟蒂，瞅著我的脸，漠然提醒我说：「梧桐，从今以後，任何人都不会记得你的好。而你，也只能记得我的好。我说过，很多人都会心甘情愿跟我走。」
　　我的脸已经变形，赏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一声打在他脸上，印子印开来。
　　藤子把我的烟灭熄，他那好教养被我惹恼了，反手制住我，他狠起来力气倒不小，居然还能把我压在床上，趁我翻身之前在我脸上回我一掌，嘴里不客气低吼：「你打我什麽意思？」
　　「藤子，你真自私，你真自私，你两个月後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然後一个人在外面快活，为了你，要牺牲我的快乐，连我能亲近的人你都要骗光，你真自私！」
　　他的鼻息沉重，全喷在我脸上。他停顿一分钟，抱住我说：「我没骗人，都是他们自愿的。梧桐，对不起，这样好了，我给你两个月，然後再把我忘了。」
　　我推开他，半坐起身，十指抱住头，眉拧成一团。
　　我对著如墨的黑暗垂下头，高喊一声：「天啊────！」
　　这世间，有哪个人在谈情说爱时，会事先预告分手结局。
　　我看著我想奋力推开的人，再想到七月即将来到，煞时全身冰冷。
　　什麽时候，从什麽时候开始，我居然放不下这段感情。
　　藤子不可思议盯著我，这次，震惊的是他，他终於发现，眼前的梧桐，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楚留香，而是想紧紧缚住藤蔓的一个人，陷进去、拔不出来的一个人。
　　我听见他冰冷又不带感情的声音在黑幕下沉淀著。
　　他说：「梧桐，你什麽都可以说，但别说，你爱我。」
　　那时，四只黑瞳交会在无声的夜里。
　　我没说话，我的额发烧了，我终於确定一点，我遭到报应了。
　　
　　我又找不到藤子了。
　　连续十通的电话回应都是「这个电话暂时关机，请您稍後再拨」。
　　「该死！」我诅咒藤子的祖宗三代。
　　大四的课很少，但应该有几堂是必修，我查了一下今天藤子有可能出现的必修课教室，只要他不翘课，我一定能逮到他。
　　查询完毕，大四全是选修课，没有必修，我忘了这是一条善意的安排，以免让毕业生因被当而延误延毕的危险，所有必修都在大三前修完。
　　我退出系馆前的公告栏，班驳的办公室斜出一个人影。
　　我唤了一声：「藤子。」
　　他停下脚步，挺立如一枝梅树，问我：「你找我？」
　　「为什麽不开手机？」
　　「没那个必要。」他回答地轻轻松松。
　　得到这样的回应一点都不奇怪。
　　藤子是何种人，我十分了然，我在朋友面前享有绝对的主控权，更遑论是他，他享有绝对高高在上的主控权。
　　只是，这样沦为下风的受制让我不习惯。
　　「藤子，一起吃饭吧。」
　　他的态度冷漠又绝情，提醒我：「梧桐，你想缠住我？」眼神露出高度警觉。
　　他在防备我。以一种不容私人领域被侵犯的保卫姿态防著我。
　　他的眼睛透著寒光，冷冷的话似针般扎人：「梧桐，你最好打消念头。」
　　「什麽意思？」
　　「你跟我的关系，就是那样，不多也不少。」
　　「你讨厌我白天出现？」
　　「是，尤其是用这样黏人的方式。」他斩钉截铁说得毫不客气，彷佛跟一个陌生人对话似地，无情至极。眼前的他和提酒而来谢罪的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摆明了不让我涉入他白日的生活。
　　我倒抽一口气，脸颊发冷，回答他：「知道了，我触犯了你的底线。」
　　旋身，我朝反方向的楼梯下楼。我没回头看他，甚至，我踽踽步行在校园小径上，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我往操场踱步过去，把书包一扔，在红红的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奔跑，风呼啸，太阳猛烈，汗流浃背把衣服浸湿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自己从悬崖边缘拉回。
　　气喘吁吁之後，我捂著腰，掏出手机，把藤子的电话号码从电话簿中删除。
　　再见，藤子。
　　别说两个月了，就到此为止，这样对我最好。
　　
　　一帘月光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室内宛如一座死城，除了烟还活著，冒著，否则，真看不出这屋里还有人的存活。
　　我在沙发上胡乱散坐著，裸著上半身，洗完澡又冒汗。我没开电风扇，窗户开著没作用，室内室外一样闷热。
　　半夜三更，藤子自己掏钥匙进屋，他轻轻转动门把，喀一声，与我齐高的体型探了进来，像作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他弯身卸下鞋子，一手拄著墙，一手撑开鞋子。
　　我在他身後不出声，他脱完鞋子，撩撩头发，往我的床挪移过去。
　　「我在这。」
　　他「啊」了一声，显然被我吓得有些失神，三秒後，他又恢复那个理智的模样。
　　「你来干什麽？」这一回我铁了心，不打算再接纳他，於是我又接著说：「钥匙留下来，你可以走了。」
　　他走向我的位置，把脚边那台电风扇打开，东按西按，电风扇没任何动静，嘴里咕哝著：「怎麽不转了？」他窝在电风扇旁边，手指头在按键上切来切去。
　　「别按了，坏掉了。」我伸出右脚，把电风扇踢倒。
　　匡当。电风扇倒地後，支架弯了，塑胶片碎了三、四块。
　　他看著一地凌乱，起身说：「你干嘛？它跟你有仇啊？」
　　「他跟我无冤无仇，是你跟我有仇。」我睨著这名白天与夜晚落差极大的男子，心头烦躁。
　　他嘴角沉下：「你什麽意思？」
　　「你才什麽意思，你白天说的话什麽意思？现在你又跑来又是什麽意思？」
　　「我来补偿你。你不欢迎我来？」
　　他说这话时确实诚心诚意，似君子信守承诺，我却有被他耍弄的感觉，我冷哼一声：「补偿？省省吧，藤子，你把我当什麽人？你要发泄性欲找别人去，你别跟我说没人愿意陪你。」
　　「你在生气？」他的问话却是冷冽。
　　「滚。」
　　「梧桐。」
　　「滚。」
　　他的雪眸顿时阴暗。
　　被我恶意的言词激怒，他那彬彬风采的身躯挺立眼前，语气不悦，说：「我是个有教养的人，堂而皇之地来，堂而皇之地走，你这个没礼貌的人再说个「滚」字试试看！」他不轻易动怒，他很有教养，却被我这个没教养的人引爆怒火。
　　似曾相识的言词，刹那间，我脸色一片煞白。
　　「不滚吗？」
　　「我承诺要照顾你。」
　　「承诺？」我反嗤。
　　胸膛如风鼓，一鼓一鼓厉害抽著。
　　我梧桐不是好惹的人物！你三番两次耍我！我心里暗咒。
　　霍然，我一个箭步直扑上，延续已上弓的怒气，迅如猛雷般把他拽在沙发里，他抵死推开我，铜墙铁臂的身躯益发将他监禁在沙发上，我露出典型的恶魔身法，三两下就除下他身上的衣物，把他压缩得如一只断翅的鸟，无法动弹。
　　我的脖子碰触到他身上的坠子，我的唇热热地在他脸上游弋，撬开他的牙关，逼他跟我接吻。
　　「不准吻我。」
　　他抗拒，头扭来扭去，用力咬住我的舌头，我惨叫一声，大掌在他脸上左右来回扇了好几下。
　　他的脸火烧般地红，我的唇又再度靠近，同样的方式，他又咬我，这回我没扇他，我面容狂乱脸孔扭著嗜血般的狠劲，十指利刃箝住他的大腿，腰身野蛮一摆，他知道我要做什麽，破空高喊一声：「梧桐，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来狠的。
　　我正面攻击他，用我的男性雄风，狠狠地贯穿他的脆弱。
　　不顾他的死活，把他当成无意识的布娃娃肆意驰骋，沙发被他抓出千百道惨不忍睹的指甲刮痕。凄黑的夜如无底隧道看不见光，他频频喊痛，无路可逃，一头冷汗，他的眼泪禁不住飓风级的侵袭潸然落下。
　　哭求，无用。
　　嗓哑了，无用。
　　失声了，无用。
　　热气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闷熟了，外头传来一阵天鸣般的蝉声将风啸似的喘息掩盖，黑漆的夜色下，一只身影逞凶斗狠，恰似持刀夜袭的强盗，掠夺再掠夺，直至精尽人亡。古来战场无人生还，我恰似那持刀的盗匪依样学样，非得让对方倒下才退出战场。
　　我彻底失控。
　　他彻底晕迷。
　　
　　室内热得可怕，我醒来时，环顾四方，只有我在，哪里还有什麽藤子的影子。
　　想起昨晚卑鄙的行径，我梧桐真是满心羞愧。
　　室内热得似火在烧，我的懊恼更似一团直窜的猛火，烧得我心窝都痛。
　　我低咒著，大门开了。
　　藤子手上提了一个大纸箱，眼睛微肿似是昨夜的哭痕。
　　他见我醒了，我却阴著脸，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他拆开纸箱，是一台新的电风扇。他动作乾净俐落地把室内温度搞定，把风向对著我吹，瞬间舒服多了。
　　我坐在床缘，他对著我抽烟，我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温柔说著话：「我晚上陪你出去吃饭，算我补偿你，昨晚。」
　　他没好气回绝：「谁要跟你出去吃饭。」
　　他背对著我，继续听我说著：「白天是我不对，我不习惯找不到人，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用强的。」我道歉，然後轻轻地、缓缓地把他翻过身，吻他。对照昨晚全然失控的我，态度有明显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我吻完他，手指头在他胸前抚摸，他抓住我的大掌，紧紧握在手心不让我动作。
　　「梧桐，道歉我接受，吃饭不用了。」他另一只手平摊在我面前，冷酷无情地交还钥匙。
　　我诧异地表情彷佛一只让猎物逃脱的豹子。
　　「藤子，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别跟我摆脸色。」我镇定地一字一顿说，脸色逐渐垮下来，浓密的睫毛下怀著复杂的神色。
　　阴风惨惨。
　　「你可以不用看我脸色，钥匙还你，我不想用这种方式照顾你了。」他逼我把他手中的钥匙取走。
　　「我不拿。」
　　「还你！」
　　他见我眼光肃然，不再争执，做出让步，把钥匙收入口袋。
　　我怒眉瞪他。
　　「梧桐，我不会再来了。」
　　他离去前，我向门边丢一句：「藤子 ，想你时我还会要你再来。」
　　我倒向枕头，心里头恨死他了。
　　真真恨死这个人了。
　　来与不来，都让我恨死了。




第四章

　　
　　我的爱情游戏由我掌控，如果有人想中途退出也行，反正後面还会有人补位。我从未想过要强留住谁，有人要从我怀中脱身是简单的事，我随意放人，因为我从未真正把谁拥入怀中。我揣度，如果有人想脱身而我不放人，此人一定对我相当重要。
　　我日复一日过著颓靡的时光，从未思考过这样有何差错，直到遇到那个鬼子。
　　我朝话剧社走去，想起一句名言，是谁说，「明天的事我明天再想吧。」
　　说这话的人很有名，是《Gone With The Wind》的女主角郝思嘉的名言。
　　藤子有两句口头禅，「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是其中之一。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学会了这一句。
　　每个人都有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名言，话剧社的社长说，梧桐，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吧。念台词时他如是说，最後，成为他常挂在嘴边的名言。
　　现在，我又听到社长的八股文了：「小青，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吧。」
　　我转过头看著社长，他对谁喊小青。
　　一抬头，正是我那四月四日分手的男伴，小青。
　　几日没来社团报到，趁我不在时，他居然加入了话剧社。
　　排演完毕，他被众人拱出去吃饭，社长拉著我的臂膀，不容我抗议，把我拐出了校外，在温州街里的一间小茶馆庆祝新社员。
　　茶馆虽小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分成数个隐密的区块，互不打扰。我坐在角落里，一群人围著小青胡闹著，点了一瓶酒故意要灌他酒。
　　酒来了，我看出众人的玩心大起，等一会儿小青免不了要被众人要求来一段吻戏，这戏码年年上演，年年闹著，反正好玩又可增进感情，趁著几分酒意的晕陶之下，小青被众人促狭著，见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些社员都是狼虎出身的野兽，正经事不干，专门挑些肢体接触的游戏闹著他。
　　「跟每个人来五分钟不同方式的吻。」社长一发出新生入社的游戏规则，小青的脸庞露出几分腼腆。
　　他看著我，目光似在寻求协助。
　　看我干什麽，没本事就不要加入这种社团。我把眼光移开，往左边无聊地望去。不巧，正对上一个人恶意的眸子。
　　又是藤子。
　　身边的女伴长发飘逸，气质斐然，口吐幽兰之香，和他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美璧人。他的桌上还摆了书本，还真是纯情的约会啊。
　　我嘴角叼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他瞅著我，我别过头去。
　　看看小青仓皇的神情，我故意抓起小青的手，说：「小青一看就是纯情的处男，你们别闹他了，他今天回家包准哭死了。今天我梧桐代替他，给你们一个人一个吻。」
　　众人愕然，却都是雀喜的表情。
　　天知道，小青虽可爱，但要和我这个情场浪子比起来，我的吻比那圣诞节的礼物还更令人期待。
　　「真的吗？」
　　「太棒了！」
　　「今天赚到了！」
　　众人惊呼，场子热不可支，一个个比先後在场边划拳。
　　我问：「谁先来？」话未毕，七、八个社员里抢得头香的女社员早已靠了过来，我捧著她滑嫩如月的脸，送上一个香甜火辣辣的舌吻。她被我亲得脸颊泛红，眼光散漫，不知身陷何方了。
　　等我轮完一回，左边四十五度角的座位已经无半个人影。
　　服务生擦著桌子。
　　我有些落寞。
　　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号码，果然是藤子。
　　我故意不接，把电话设置在关机状态，整个下午就如此这般和社团窝在茶馆里讨论新戏，聊些八卦，当然，还有好玩有趣的人物。有课的人一个一个陆续去上课，没课的人一个一个往茶馆推门而入。
　　趁著小青起身上课的空档，我跟随在他身後，在无人看管的角落拦住他，要他别再来这社团。
　　他居然变个人似地说：「我受到宋之藤的感召，特来劝化你改邪归正。」
　　「那小子跟你说了什麽？」
　　「没什麽，就『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他人挺有趣的，我一听他开导後，第一个就想来劝导你。」
　　那小青变个跟神父似地，我脸上闪过藤子夺爱的方法，还真是「君子」啊。心里头玩心锐减，怡然顿失，对小青说：「你一定又是被藤子拐走的人，你离开这里别再加入这社团，免得破坏了我的兴致。」
　　我抛下他，把自己扔回刚才的人声鼎沸，顺著众人起閧的当口，我又把自己往情场浪子的坑里推，这一回，他们玩更大的游戏，最近一次性事全程大公开。
　　这是什麽社团，说真的，每个话剧社差不多都这麽搞，非得把人搞到赤裸裸才甘愿。
　　「换你，梧桐，你最近一次的做爱过程。」
　　眼前七、八双色眯眯的眼珠子全对著我。
　　我「嗯」了一声准备眉飞色舞地公开我那火辣辣的春色之夜，茶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不是别人，又是藤子。
　　他凶神恶煞的雪眸似电光火石，我的额开始发汗。
　　他故意选在最靠近我的位子，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梧桐，你在害羞？」七嘴八舌的躁动此起彼落，目光不怀好意。
　　最近一次，最近一次。我黑黑的瞳仁瞟向藤子，润润喉，低低说著：「我压男人。」
　　惊呼。
　　无言。
　　然後是笑得东倒西歪。
　　一群怪胎社员笑弯了腰，逼问我详细过程。
　　详细过程，详细过程。我把眼光投掷到空无人处，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我把那欺负弱小的过程抖出：「我把那人压下了，然後他被我吞乾抹净，泣不成声，最後晕倒，时间恰好是整整一夜。」
　　哇！
　　怪胎们露出羡慕的表情，赞美神般的仰望：「梧桐，你好强喔。」
　　我的脸色不比藤子难看多少，他的脸色不比我好看多少，同样玄铁色的脸。
　　我与藤子的关系很奇怪，往往一方推开，另一方就拉回，彼此就在互相牵引的力量下牵扯不清。
　　
　　深夜我才进屋，排戏排到深夜，我浑身臭汗，一入门就往浴室里钻，冲了五分钟冷水澡，床上躺了一个人。
　　不必说也猜得出是谁。
　　我又把那混蛋叫来了。
　　那背影和正面一样迷人，床上的人赤身裸体只披著一件轻薄的床被，转身盯著擦头发的我。
　　怔了怔。我没上床，我往沙发一靠。
　　藤子锐不可当的眼光把空气都结成了冰。
　　「梧桐，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快乐，也可以拥有很难忘的回忆。」
　　他严谨说话，明显针对我白日的荒唐戏谑而来。
　　「梧桐，你有众人讨好你，不差我这一个。」
　　黑暗中的我似吃人的野兽蛰伏在沙发上。
　　「梧桐，你的游戏我玩不起，所以，请你别再叫我来了。」
　　他想脱身？
　　还早。
　　我这情王不知何时已化身为大将军，挥著大刀准备砍下敌将的头颅。只不过，我手中持的不是大刀，是一张字条，而我砍下的也非他的头颅而是他的气势。
　　我向他递上一张纸，上头白纸黑字写著几个字，他打开灯光，仔细读著上头的字，脸如黑煤，再也笑不出来。
　　我说：「藤子，你再叫我离开看看，我就把你当晚被我欺负的过程告诉我的社员。」
　　他明明是受害者，竟还要受这种委屈，被公开又会怎样，他努力思考著。
　　「藤子，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现在，我要你陪我。」
　　我念著他的口头禅，郝思嘉的名言，他失神看著我。
　　「你不是好情人，你很霸道。」他投诉他的委屈。
　　「我是个好情人，我每晚都要你来报到。」我向他提醒我的优点。
　　他很安静，雪落无声。
　　我深深凝望他，提出我的要求：「我明天白天若想见你，你会不会理我？」
　　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无，直劈一语：「你我的关系就这样子最好。」
　　我瘫在沙发上，支著头，苦著一张脸。
　　「藤子，你很自私。」
　　「难道你对别人就不自私？」
　　「你很无情。」
　　「难道你对别人就不无情？」
　　「你很不讲理。」
　　「难道你对别人就讲理？」
　　他的强词夺理让我词穷，我本是浪荡的花花公子，情场上的吉普赛流浪者。我紧抿双唇，手指头嵌入发中，死命摇头想把他甩出我的头壳。
　　「你不要害我，我是正常男人。」藤子对我严正抗议，语调冷漠。
　　「我没害你，我是在疼你。」
　　「我不跟你吵，我要走了。」他起身，穿衣服。
　　「你不能走，我要你现在过来陪我。」
　　我的气势比昨晚更盛，他深怕昨日的情事又重演，内心惶惶。
　　他镇定下来，用理智跟我谈判：「威胁我没用，那些人不会管我的事。」
　　我当然也知晓，唰一声把纸撕个粉碎，往垃圾桶丢去。
　　他试图缓和僵局，改为温柔的语气，「梧桐，我照你的意思这样照顾你不快乐吗？」
　　「快乐，可是，你不明白。」
　　「什麽不明白？」
　　「你是我梧桐第一个想要的男人。」
　　灯光被高大的身影挡下，我擒住他的头发，逼他仰视我。
　　眼前的脸孔依旧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只是，伴随而来，带给我的是炽烈的烦躁。害得我一点儿也潇洒不起来，简直就是窝囊得不像话。
　　他纳闷不解：「什麽意思？」
　　我把连日来藏在心底的念头老老实实全盘脱出。
　　「第一个只想在一起、不想分开的男人，一辈子都不想分开，你明白吗？」
　　我松开手指，蹲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
　　他问我：「这让你很痛苦？」
　　我点点头。
　　「可是，这让我很快乐。」
　　他展现了无比绝伦的自私，温柔地回应我一个残忍的答覆。
　　我恣意地脱下他的上衣，身上随处可见的瘀青一片片，没一个地方完整，我心疼地蹙眉，不敢相信我昨晚失控成了一头无血性的野兽。
　　「我弄的？」
　　他用目光回答。
　　仅管如此，他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堕入地狱深渊，更让我确认是报应。
　　他说，梧桐，对你最好的方式就是七月过後别再见我，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的，包括你。
　　




第五章

　　我对於和情人约会的时间从不计较，白天，晚上，找不到对方也无所谓，我总能找到其他乐子抛掷时光，在愉悦中开心地度过每一天。日子之於我从未难熬，兴许是无人能让我体会那难熬的元素及份量。
　　嗯，我还是别自欺欺人了，我根本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荒唐少年。
　　＊＊＊
　　我的报应来得很快，我的现世报。
　　但为何同样是情场浪子的藤子却活得好好的，我却这麽倒楣。
　　我被藤子搞成了鬼样子，想理出头绪。周末，我骑著摩托车，心烦，想出去走走，哪里都好，随便骑，漫无目的地骑，落日馀晖前，我处身在一座高山里，菜田里弯著一个佝偻的阿婆，我远远就瞧见了，将摩托车停下来，朝那阿婆高兴地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她直起上身，脸上的笑容把皱纹都挤开一边去。
　　「阿桐，是你喔，你回来了啊！」
　　她身旁摇著一只狗尾巴，朝我拼命甩尾，嘴巴开开地跳上我的胸脯，朝我又亲又跳。
　　我带著小黄狗亲腻地拉著奶奶的手臂在她身上撒娇。
　　她一人独居在山上，身体健朗，心胸开阔，看得懂太阳底下的事却心照不宣。她喂我吃得饱饱饱，我逗弄著小黄，高山的夜里繁星点点，比台北还灿烂。
　　趁著星光漫天眨眼之际，奶奶眯著一双老花眼，凑在我身边，开始说著她的往事，爷爷的，父亲的，她的，还有我的。
　　她把手抬得低低约莫只有桌角一般高，说：「阿桐，你这麽大的时候就交女朋友了，对象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那个庙里的算命帮你看过，说你这辈子注定打光棍，没人信。」
　　我的手还停在小黄狗头上，她冷不防射了一支飞镖正中红心，问我：「你是不是心里想不开才过来看奶奶？」
　　我没答腔，我是她的宝贝金孙，她阅人无数，更何况，我的脚不听我使唤主动跑来请缨，她也猜得出七、八分。
　　「阿桐，他是个男的吧？那个算命的说，你这辈子注定要来还情债，而且还是个男人，都没人信。」她剥了一个橘子，分半边给我。
　　「男的就男的吧，该还的就还乾净，免得下辈子还欠著。」她说完上床就寝，山上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她典型的奉天主义者。
　　我直到深夜十二点才萌生睡意。才刚闭眼，手机就响了。
　　又是藤子。
　　一响，我不接。
　　再响，我不接。
　　奶奶的声音从隔壁房传进耳廓里：「阿桐，是你的人就跑不了，不是你的人你要不了。」她那哲人似的智慧珠玑一棒打醒我。
　　逃避是无用，问题在我如何面对藤子。
　　第三响，我把电话挂在耳边听他的怒吼。
　　「我在你家，你人在哪里？还不回来！」
　　「我在埔里山上，现在下山的路不好走，明天就回去。」
　　「你没事跑到埔里也不通知我，我在你家等你大半天了。」
　　那个白天不理我的人怪我不通知他，真委屈，我怎麽没通知，今天一早我出门前床头早早人去楼空，电话无人应答，把我扔下不管的人是他不是我。他不是好情人，我咬牙微叱：「怎麽没通知，你看你的手机，我打过电话，是你不接。」
　　「我不接又怎麽了，这样就要跑到山上。」一阵埋怨，又是我的过错。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中午到家。」那端才安份下来。
　　天一亮，奶奶已经在田里忙了一顿，我吃完桌上的稀饭，临行前她把满满一袋的青菜萝卜往我车上塞，塞完了，又掏出一叠钞票往我口袋塞，随後又站在田梗边，执起右手朝我挥呀挥，挥到那人影都看不见了。
　　我一路没耽搁，疯子式的飙车，中午前回到五楼公寓。我以为藤子还在，真是见鬼了，藤子怎麽会在。
　　我兴高彩烈地拨了他的手机，又是关机状态。
　　「妈的。」我把手机一扔，四肢大张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心里难受。
　　天塌了也没这麽难受过。
　　原来，想见一个人又见不到是这麽难熬。
　　心脏病的痛苦指数也没这麽难耐，每一秒都似迟钝的老头子，走得特别慢，我捱过了下午，捱过了傍晚，捱到了深夜。
　　门推开了，藤子进屋，没变的姿势，傲梅的气质与举止。
　　他没变，变的是我。
　　他仍保有理想王的优势与泰然，我却失了情场浪子的不羁，想拿条绳索把他狠狠地捆在我身边。
　　然而，他是藤子，他是御风而来御风而去的藤子。
　　他怎会被我栓住，天大的笑话。
　　我被这个可恶的男人弄成了一副鬼样子，他却无事地仰躺在床上，一身酒气冲天，呼噜呼噜睡得不醒人事。
　　我把他摇醒，真想把这头死猪掐死算了。
　　他昏昏沉沉的梦呓似真似假，他居然喊我的名：「梧桐，梧桐。」然後，把我抱得死紧，又陷入重度睡眠状态去了。
　　我与他之间的暧昧不明，我真弄不明白他心里是怎麽看待我的。
　　听他这一句，我真想把自己勒毙，管他是真是假，反正藤子目前还是我的人。
　　我把他摆正，卸下他一身衣物，到浴室打湿毛巾替他擦身，把电风扇转向他，整晚，我抽烟，我没碰他，我不想再干下流的事。
　　他醒来时，我还清醒著，烟灰缸满满的，他睁开浓黑乌亮的睫毛，嘴角微微一弯，搂住我半坐的腰，脸孔腻在我大腿上摩挲。
　　我打算原谅他了。但我还是问了：「你昨天去哪？」
　　他这才正经八百了起来，给我一个普通的答案：「我陪别人。」换言之，不过是一个约会，怎会搞得醉醺醺。
　　「你和谁喝酒，怎不约我？」我逼他把人名说出来，口气不佳。
　　他肃杀的程度随之而起，被我撩上的反驳更是火药味十足：「你管我和谁喝酒，我高兴和谁喝酒就和谁喝酒。」他警觉地睁亮雪眸，持起防止底限被攻破的盾牌。
　　「下去。」我把他推开。
　　「……。」
　　「滚出去。」我把他踢下床，在他背脊踹上一脚。
　　他火了，起身跟我打，用狠毒的拳头攻击我的胯下。被我这出言不逊激怒的藤子也是有脾气的，他嘴里吐出的话更下流：「敢打我，我让你绝子绝孙。」生气的他，十足不怕死的气势迎了上来。
　　我俩都躁动不安，从屋的左边扭打到右边，再从地上这头滚到那端，东西倒的倒，摔的摔，乒乒乓乓。
　　我没让他，我的力气很大，我的青筋和肌肉突起，他虽不输我但最後还是被我压在地上。
　　「梧桐，你不是好情人。」他开始教训我，脸上明显难看。
　　「你还敢说我，你又怎麽对我的！」我喝叱回去。
　　「我晚上准时夜归来报到，我没乱跑。」他说得理直气壮。
　　「白天呢？那白天呢？」我质问，他在我身下扭动，试图翻身。
　　「梧桐，到现在你还搞不清楚状况，你跟我的关系，就是那样，不多也不少，就是那样。」他气得指责我：「就是床伴，你别逾越了分寸。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界限，你是老手，需要我来教你吗？」
　　「不够，我要更多。」
　　「更多我没有。」我放开他，他起身把衣服拉好。
　　「你是骗子。」我坐在地上，神情颓丧。
　　「我说过，我没骗人。」他显然想起昨天白天对我的失约。「抱歉，我该早点回来，那……今天我补偿你好了，一起吃晚饭，还是……。」
　　果然还是不行。
　　他的邀约，明显僵硬，连话都说得别扭。
　　果然我与他最好的关系就是那样。
　　如鱼得水的那样。翻云覆雨，天堂极乐，简简单单的下半身关系。
　　算了，我放他一马，有些关系真的勉强不来。
　　他是属於我的夜晚，一开始就定位得清楚明白。
　　是我不该，不该企图扭转他，觊觎他的白天，想把他纳入我的生活里。
　　我苦著一张脸，苦著愁眉，苦著惨眼。真不该……觊觎这个男人。
　　真不该！
　　＊＊＊
　　「梧桐。」
　　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身，是一个陌生人。
　　他是陌生人，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但他喊了我的名，我对他就不是陌生人了。
　　「你是？」我想不出在哪见过此人。
　　「楚梧桐，我是你隔壁村的阿贤。」
　　阿贤，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玩伴，小我一届，住在埔里的高山上，奶奶隔壁村的阿贤。长大了自然认不出，个头长得跟我一般高，我咧嘴一笑，「阿贤，怎麽你也念台大？」
　　「我重考一年，现在是物理一。」
　　我搭上他的肩，手一缩往我身上揽近，「走，请你吃饭。」
　　他兴冲冲地被我拖著走，经过蓝球场时，还不时跟球场边打球的学生挥手打招呼。回头告诉我：「是系上同学。」
　　我一见是物理系的成员，没啥好聊的。
　　理工科系和文史科系的人很难有交集的，话不投机。记得上回在话剧社办的走廊前，就听见一个化学系和中文系的人辩论席慕容的诗是诗不是诗的问题。
　　我把他拉到一间自助餐店打饭，夹了一块超大排骨给他，一条鱼，两条虾，说：「别替我省钱，家里每个月都有给零用钱。」
　　阿贤下午还有课，看他眉开眼笑显然生活愉快，我问他为何要重考。
　　听过马丁路德演讲时慷慨激昂的惊世名言吧，那一句「I have a dream.」不知迷倒多少云云众生，把人生的希望一股脑儿全寄托在他身上。
　　现在，阿贤就说著马丁路德的名言：「我有一个梦想，我想当一名物理学家，替人类带来希望，就非得念台大不可。」
　　每位大师都是这样发愿的，为人类带来希望，他随後问我的愿望。
　　我嗤笑：「我每天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哪有什麽愿望。」
　　我笑笑地答，他懵懂地听。
　　笑完了，吃完了，他上课去。我闷得发慌。
　　回到话剧社办後，我又在插科打诨中混过了糊里糊涂的一天。
　　＊＊＊
　　晚上，月色当空照，似一缕抹上白纱的豆蔻少女处在雾中那般，倩影迷人。
　　昏睡中，有人摸上我的床，另一端微微陷下一寸，一只热腾腾的手在我胸前来回抚弄，我伸手把那只不安定的手握住，轻描淡写说：「你今天来晚了。」
　　「你想我？」
　　他在我的教育下变得主动多了。
　　他对著我耳边絮语，温柔低吟，把我对他的责怪一点一点摧折殆尽。
　　胯下的灼热被一只更灼热的手撩起，我颤栗片刻，不再坚持。
　　有谁会拒绝上天堂的快乐，我自始自终都阖著眼皮，呻吟，喘息，汗水，突如其来却搀入了……一道冰凉。
　　倏然，我睁开眼帘，泰姬玛哈陵在他颈上钟摆似地左右摇晃。
　　我伸手握住他颈上的坠子，喘著说话：「把它……拿开。」
　　伟大的泰姬玛哈陵，如我这般的情场浪子不配看这玩意儿。
　　我又重申了一次。
　　我的动作稍微停顿，他在我身下仰躺，我的头发在他额前垂落，满头汗水滴在他脸上。他的雪眸透著光，问我：「它碍著你了？」声音温柔动听，半哄半就。
　　说罢，他解下鍊子，随手一扔，我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伟大事业。
　　攻城掠地，快乐而刺激的一场战事。
　　喘息歇止，我把身体上的重量移开，让藤子下床，浴室有冲水声，窸窸窣窣，他在穿衣服，弹簧床又塌下一寸，他紧靠著床缘俯身向我道别，亲吻我的额头。
　　我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肘从他背後用力一揽，低喊了一声：「别急著走，再多待一会儿。」
　　他安静地趴在我胸口让我抱著，脸贴著我的心窝，三分钟後，他那理智的声音飘入我耳间：「好了，可以了吗？」
　　我紧紧把他按压在我胸前，恢复理智的他一点都不可爱，他自我催促著：「我想回家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我松开铁臂放开他，这个趁著月黑风高摸进来的人，每每也是在月色下急著离开。留都留不住。
　　大门开了，轻轻閤上，我开始感觉这酷热的暑气有些冰寒，有些空虚，甚至，有些凄凉，明天，就是六月了。
　　




第六章

　　　　
　　我从未阻止任何一个情人从我身边离去，本命犯桃花的我，困扰的是太多情人而非情人离去的问题。我也从未把离去的情人叫回头，那之於我是个污辱，三天内我可能还眷恋著离去的人，三天後我早早忘了那人。我想不出能让我吃回头草的人有谁，我梧桐一辈子都不会做这种事吧。
　　嗯，我还是坦白从宽吧。
　　我的骨子里但求此生惊世骇俗，够呛吧。
　　或许是被阿贤感染，翌日，我居然主动查询历史研究所的考试科目，再算算成绩排名，思忖著下一步。
　　找了一台电脑上网，把那「我有个梦想」的马丁路德影片调出来观赏，不出乎意料，身心灵果然被引领上了高岗，似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人又活跃起来。干！他妈的！想我颓靡的大学三年就这麽悠悠晃过，真有点浪费。我诅咒自己的不学好，浪费了父母的、奶奶的、还有那台大的栽培。
　　当日我就下定决心考上研究所，连同其他学校的资料都整理出来，数一数，我的机率很高，这年头不时兴历史研究，抢破头的科系都落在商学那一块，直到图书馆外的灯火辉煌，外头公馆商圈的霓虹灯灿烂，我才踱步离开。
　　跟话剧社混久人也变荒唐了，我把厚厚一叠要考试的书堆得高高的，写了一张计画表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掐算著该怎麽准备，该怎麽复习，算著算著。
　　藤子进来了，波斯猫一样的安静无声。
　　见我一脸专注，有些诧异。
　　「在读书？」他问我。
　　「嗯，考研究所，现在开始准备。」
　　「准备念什麽？」
　　「历史。」我把头埋在书堆前，笔在纸上列出攻读计画。
　　六月，七月，八月，一直列到明年二月笔试，三月口试。大蓝图计画罗列出後，再把细则一一填上，每周进度一条一条写得仔细。藤子把计画表攒在手掌严肃端详了半天，提了一些建议。
　　他的成绩很好，年年拿奖学金，他建议我把各校的共同重点科目按比例分配，把差别科目分开，如此一来，该拿的分数稳稳握住，我首度见他精明的态度，无法联想成脑中既定的那名随手一勾就把人勾走的男子。
　　台大学生的天赋发挥在我俩身上，那一晚，我初次认识处於正常状态的藤子，原来是一位天才级头脑的学生，颇富理性，兼具前瞻。
　　也因此一改我对他的刻板印象。
　　忙完我的事，我问他：「你有什麽梦想？」我一整日都沉浸在马丁路德的高潮里，情绪高昂。
　　他的双瞳灼灼，谈起未来，嘴角微微上扬，咧开双唇，脸上漾出一场做梦的神情，说：「我家是贫户，从小就羡慕那些体面的人，我七岁时就立志当一名外交官，向往云游四海的生活。我在台大念完历史，七月到美国攻读世界史，准备回来报效国家，当一名周游列国的外交官。」
　　他喜孜孜地又补上一句：「我想把世界翻过来。」
　　他首度透露他那骗走少女芳心的理想，原来如此，我终於明白谜底。
　　天涯海角的理想，共闯天涯的理想，外交官，国宴，上流社会，国际人士，这理想还真诱人啊。我被他那双含笑的雪眸震慑住，无法动弹。
　　藤子笑了。
　　我初次见他眉开眼笑。很真，很动人的笑。
　　我看傻了。
　　我怔了一世纪之久。
　　他露出飞扬的笑意後，又做出歉意，说：「所以，我以後会和一个女人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梧桐。」
　　他说这话时，又对我露出无可奈何的眉眼，淡淡地说：「我不会让我的美梦破碎，所以，你与我，顶多就是这样。」
　　全身似被鳄鱼撕咬般伤痕处处，我当下总算明白为何他能把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楚河汉界不容越界一步。
　　他怕我毁了他。
　　我懂了，手却抓不住笔杆微微颤抖著，血管喷发的声音在身体各处窜动，我斜眼瞪他，我与他，别说进一步交往，未来，我可能都会成为他的累赘。
　　是累赘吧，是吧。
　　我问他：「那你是不是只打算跟我交往到七月，你去美国？然後终止？」
　　他见我情绪有些失控，急於安抚我，轻声细语说：「你静下来，你怎麽了？」
　　我打落他移过来的手，别过头，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干！干！干！
　　我禁语隐忍不发，他抽烟，白烟把他圈住，把他分割成一块块，他陷入云雾里神情惨淡。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梧桐，你与我一开始是那样没错，可是……。」断句在不该断之处，我责问他把话说完。
　　「藤子，我不会跟你纠缠不清的，你放心，我管得住我自己。但是你给我说清楚，免得我一个人被当成花痴。」我劈哩啪啦一串话，要他给我一个明白。
　　「梧桐，我不讨厌你，可是，我无法处理太沉重的东西。更何况，你是可以放得下的人，不是吗？」他口中所谓的沉重，即是人人追求心中那一份深深的爱。
　　他继续说著：「我不能给你什麽，我只能给你我最好、最宝贵的两个月。梧桐，别再跟我要求什麽天长地久的东西，我真的给不起。」
　　他专注凝望我，用举世最诚挚的眼光凝望我的失落。
　　那一晚，月色从窗外昏黄透著一丝亮光，把室内点缀成一座迷宫。
　　我在他的身体迷宫里打转，销魂，上天落地，我真真是贱透了。
　　我居然违章我的良心，答应他，未来不再扰乱他。
　　我安了他的心，却乱了自己，我真他妈的作贱自己。
　　我又苦著一张脸，在他一连几次释放後，扯住他的臂膀不让他走。
　　「藤子，别急著走。」
　　理智的他回我一句：「何必留我，我迟早都要走的。」
　　＊＊＊
　　我无法忘情那一抹动人的笑，在藤子脸上射映出来的光芒。
　　原来，理想让一个男人整个活了起来，跳跃了起来，细胞都能飞越九州五岳，天不怕地不怕。
　　别说那些女孩被勾走，连我都忘不了男人谈理想抱负时那迷人的风采。
　　浴火凤凰的英姿在镜前明晰地呈现，我理了一个乾净俐落的发型，象徵重新出发的心情。今晨，我常去的那间理发院一见我来报到，又是争先恐後送茶，送毛巾，还免费送早餐。
　　洗头的小弟是从香港过来的港仔，在我耳边特意问我，对同性恋的看法。
　　我心知肚明他脑袋瓜在动什麽念头，他的年纪比我小，他的手劲在我头上搔头的力道却控制得宜，他後来直接开口勾引我，说他的手掌力道在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掌握得很好。
　　如此强烈的暗示我并未回应，我虽风流却不乱来，固定伴侣却不会一次搞七捻三把自己玩得乱七八糟。
　　他随後又问我一些私人问题，我把替我理发的设计师叫来，跟他反应他店里的洗头小弟对客人性骚扰。他一连向我道歉，鞠躬又哈腰，说那是老板的小公子，出言不逊玩心重，见到我这样的帅哥别说是他了，店里一票女孩都脸红心跳，心里头小鹿乱撞成一团。
　　他说，现在的学生很少像我这般乾净有气质有涵养，最後又补了一个形容词，保守。
　　我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早餐冲出喉管，如果他明白眼前的男人既不保守又风流浪荡，狎昵男人，恐怕很难立正站好。
　　我回到家把书本装进书包，出门前照照镜子，就从今天开始把那藤子的事都放开一边，专心考研究所吧。好男儿当自强啊。
　　我在镜子上用香皂写了四个字「浴火凤凰」，对自己吹了一个口哨，背著书包上学去。
　　我才一拐出门，摩托车的手把上挂了一包物品。
　　我打开不明物品，里头装了几片碟片，没写标签，不知是谁扔在我车上。
　　我把碟片装入书包，叭叭叭，溜出了巷子，往台大骑去。
　　六月的校园蝉鸣处处，四面八方都是细肩带女孩，我在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处无人管地带，抽了一根烟，享受一番吞云吐雾後，精神抖擞阔步往图书馆走去。
　　青青草地上，几个学生颇有雅兴地围成一圈圈，享受太阳光的沐浴。
　　我把研究所列为目标之後，就全神贯注起来，什麽话剧社的邀约都暂且搁下，我读到浑然忘我，读到图书馆关门前一秒才踏出大门，肚子早饿扁了，我找了一间面店叫了一碗切仔面外加一颗卤蛋，回到公寓时已是午夜时分。
　　浴室里那「浴火凤凰」四字之外又多加了两个字「加油」，藤子来过了。
　　倒头睡前，我搜到书包有异状，是碟片。
　　我把碟片放入录放影机，十秒的杂讯过後，出现大胆露骨的性爱画面。
　　干！
　　又是哪个人拿片子企图色诱我？
　　我被点火後，浑身发热，进浴室冲澡。电视没关，画面喘哮。
　　走出浴室时，藤子来了，他红著脸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
　　我搭在肩上的毛巾斜斜挂著，问他：「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他「啊」了一声，话语还藏在舌下，我瞬间夺走他的唇。
　　「你今天很不一样，身体好烫。」我摸摸他的额，目光鹰隼。
　　他揪住我的头发，不让我离开我太远。
　　「你今天好热情，想我是吧。」话音一落，我把他带往床上，以急行军的手脚快速解除他的束缚，手指往他身上敏感处覆住，他整个人弹跳起来。
　　「梧桐，我要你，可不可以？」他向我渴求，鼻息喘得厉害。
　　他把我翻身压在下方，手指往我股沟探去。
　　我察觉他的动作，二话不说，一个侧身把他压在他身下，态度无可商量地说：「你想都别想。」
　　事後，他对我相当不满。
　　俩人开始龃龉，争吵，为了上下问题争辩了一个晚上。
　　「滚，别再来了。我找别人去！」我勒令他离开。
　　他不悦地甩门而去。
　　＊＊＊
　　我与藤子最好的关系是床伴关系，在床伴关系里，最好的状态是他配合我，让我把他带上天堂。他可以隐忍多久，我坐在图书馆里，翻著书本，脑中千百条杂念交织闪过，全是我与藤子的问题。
　　我又待到天昏地暗才回到住处，藤子没来。
　　我猜他可能有事，没多想就自行睡下了。
　　第二天晚上，藤子还是没出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整整五天没现身。
　　我看看日期，已经六月了，心中七上八下。
　　我真不该要他滚。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
　　隔日，我没去图书馆，我被话剧社拐出校外，又去那间茶馆厮混。
　　「梧桐，你最近怎麽了？」社员纷纷探问我的近况。
　　「我准备考研究所，不排戏了，缺人的话，给我一个小角色就好了。」
　　我眼光朝窗外望去，藤子恰好经过茶馆，他没发现我，我倒抽一口气，他身边有人，还是男人。
　　「梧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句句关心的话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我刚好有事，你们慢慢聊。」我抓起书包推开茶馆大门，尾随在藤子身後二十公尺远，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拐到新生南路麦当劳前的红绿灯口，双脚一站，昂首，望见了我。
　　我紧抿著唇，样子十分沉稳强势，绿灯亮了，他让身边的男伴先过马路，站著直盯我，我的眼神森严，黑黝黝的瞳仁似一管枪，让人噤若寒蝉。
　　我笔直走近，气氛紧绷。
　　「向我道歉。」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威逼他低头。
　　「凭什麽？」他傲眼以对。
　　「凭我还愿意回头。」
　　「我不道歉。」
　　「向我道歉。」
　　「你想都别想。」
　　「我操死你！」
　　「你下流又自私！」
　　「我不自私你会被我上！我不下流你会被我压！」
　　剑拔弩张，火力全开。谁也不让谁。
　　双方鼻尖都喷著火焰，熊熊燃烧，烈日下，他移动脚步，推开我，往巷子里走。
　　我跟上去，擒住他的手臂，他甩开我的牵制。
　　他左拐右弯，阴著脸，推开茶馆的大门，社员还在。
　　我跟著走进，他往社员深处钻，站在社长身後，拍著他的肩说：「把你们的人管好。」
　　我大剌剌欺近，行径嚣张，伸出钢臂把他从一堆人群中拉起。
　　所有在场社员都看傻了。
　　「你别拉我！」他奋力扭身。
　　「你还要跟我吵！」
　　店里的人全往这边注视。
　　「梧桐，你跟宋之藤有什麽过节？」社长认识他，喊著他的名。
　　「我跟他有很深很深的过节，你们别介入。」语气愤恚，我扯住他的衣领，坚持不放，嘴里逼他：「走还是不走？」
　　他跟我走了，因为场面实在难看。原先他以为我会顾著面子，他错了，我管不住自己，当我失控时，我真的管不住自己，连面子都可以抛下。
　　＊＊＊
　　我把藤子带到我住的地方，禁锢，开始限制他的行动。
　　「你要把我锁在这里？」看我上学出门，准备把他锁在里面，他狂喊。
　　「这是对你我最好的方式。」
　　「我和人有约。」
　　「全部取消。」我走了。
　　三小时後，我上完课回来，拎了两个饭盒，他拿著书包愤怒地往门口走。
　　啪！
　　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这个像梅树般的男人脸上绽出了一道红梅印子。
　　「你敢走就试试看！我操死你！」我动粗，面色扭曲。
　　「你卑鄙！无耻！下流！」他咒骂我，身子被我往回拉扯。
　　「我是畜生，我是禽兽，可是你偏爱，不是吗？」我把他随处一扔，递给他一个饭盒，说：「要吵也要有力气。」
　　他别过头，全无胃口。
　　「你不吃饿死的是自己，来，听话。」我把饭盒打开，把木筷抽出来，刷刷竹筷上的木屑，送到他面前。
　　「我不饿，我不想吃。」他快被我弄疯了。
　　「那好，你等会吃。」
　　我把我那一份舔得乾乾净净，擦擦嘴，放了一片音乐CD，端坐在书桌前，空气里回盪著优客李林的「不知所措」，旋律轻柔婉转。
　　「只有自己爱上你的夜里我不知所措，
　　让你轻易地把我的心带走。」
　　这情歌怎麽这麽酸。
　　我的双眉挤成了一团，目光愁云惨雾，痛苦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静静地坐在狭小的床角一隅，不知不觉藤子已在眼前，捏著我的下颚，反过来安慰我。
　　「梧桐，你怎麽了，怎麽不说话？」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十足，完美情人的样子。
　　我今天怎麽了，我望著藤子深邃的眼睛。
　　「给我。」
　　我重复他那一晚对我的要求，同字却不同义，此刻我心中只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件东西。
　　「梧桐。」他不吵了，他放软身段。
　　「给我，至少，给我这个。」我掏出他颈项里的坠子，握得紧紧的。
　　「梧桐。」他又轻唤了一声。
　　「给我留作纪念吧，藤子。」
　　我无力，身子被他抽空了。
　　那一天是六月六日断肠时，这部经典的美国黑白电影，剧中人最後以悲剧收场。我哭不出来，痛苦地以一个男人的姿态抱头压抑，藤子则不知所措地坐在我的书桌前，低头看著英文书。
　　一整夜，他一页也没翻。
　　我扯下他的泰姬玛哈陵，牢牢地握在手心。
　　我与他就这样，痛苦地窝在小小的空间里，等待分别的日子。
　　很苦，我的心真的苦，苦不堪言。
　　明天的事我明天再想吧，明天再想吧。
　　脑中满满的全是藤子，他彻底占据了我每一秒、每一毫秒。现在的我已然无法思考任何事了。
　　只有他有此能耐，把一个情场得意的浪子套上索鍊，坚坚实实地、不容摧折地、无力回天狠狠地套住。什麽人间潇洒走一回，我，梧桐，苦恋著一个人，从此堕入深渊，不可自拔。
　　＊＊＊
　　五岁时，我被奶奶带到寺庙烧香拜佛，烟雾缭绕下，一名身穿藏青色长袍的算命仙替我看相。他说这个小孩的前半生是个人见人爱的人，桃花不断，左右逢源。他说完前半生，不说後半生。
　　六岁时，奶奶又带我到同一间庙宇拜佛奉献，庙里的香浓得化不开，我在门槛上跳前跳後玩耍，算命仙又替我看相，他对奶奶说，这个小孩的後半生注定要接受报应，一段纠缠不清逃不开的报应，一生桃花不断，但是，只有那个报应才是真正跟定一辈子的人。他还说，遭到报应的人都不会快乐，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直到老死才结束。
　　奶奶要他看得仔细些，他叹了几口气，说，对方是个男人，求索得紧，报应现前时，这个小孩走投无路，要用一辈子痛苦的等待来还。
　　我听完後，又蹦蹦跳跳跑去跳门槛，奶奶把手上的念珠掐得紧。
　　七岁时，我又到庙里去拜佛，算命仙对奶奶说，这孩子很聪明，以後很会读书，会读到最高学府去。
　　我不跳门槛了，我吃著甜甜的桂花糕，眼睛骨碌骨碌转。
　　八岁时，奶奶求神仙保佑我，我没再见到算命仙，他们说，他仙逝了。
　　我的报应之说在奶奶的记忆里是真切可信的命定之论，在父母的观念里却是无稽之谈。我的父母是高等教育工作者，在大学教书，膝下有五个小孩，晚年又得一子，老六名之为梧桐。
　　意即是圣洁之树，高贵之树。
　　我，楚梧桐，一心等著世间最傲立天下的凤凰来栖止，我的确人见人爱，走到哪儿，众人的眼神就随我到哪儿。
　　我的外型好比那高贵又文质彬彬的贵公子，一名受宠的幼子，情场风流，桃花不断，果真应验了算命仙的话。
　　我考上了全国最高学府台大，又应验了他的话。
　　而我最不想接受的，是那後半生的报应之说，虽然我一度怀疑他所说的真假，如今，却是一语成谶，半点不假。
　　我把泰姬玛哈陵戴在我的脖子上，藤子在我触手可及的位子上，他沉思，我静默。
　　他从乘月而来的角色变身为我舍不下的角色。
　　我把他控制在我眼目所及的视线内，要他陪我度过仅剩的一段时光。
　　我认真地陪他，他没吵，没闹，我唱情歌，我开怀地唱，我唱得脸都僵了，对他说：「我们每一天都要笑著过。」我如是说，却在夜里将眉紧皱不知如何是好。
　　天明後，我又唱情歌，我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唱「老情歌」，我还唱「明明白白我的心」。唱了十首，百首，唱到他把我拥入怀中，恳求我别再唱了。
　　我对他说：「我要把这辈子会唱的情歌全部唱给你听。」
　　太阳下山後，他蜷缩在我怀里又继续唱情歌，我这回让他点歌，唱他爱听的。他选了一首男女情歌对唱的经典歌儿「慢慢地陪著你走」，我俩一唱一和，真是说不出的甜蜜，他抚著我的颈项，把我深深地圈紧。
　　每过一天，时钟都似五岁活泼男孩的腿，拦都拦不住，走得好快，天黑，日出，如此反复，我却由衷盼望时间能为我停住。过了一天，又少了一天相聚。然後，七月一到，放暑假，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我开始疯狂贪恋他的体温，只有忘却现实的一切我才能存活，日与夜，身影无止息地交叠，涌动，翻滚，我与他在房里足不出户，我用尽一切心力啃蚀他的灵魂，啃蚀他的脸庞，啃蚀他每一根汗毛。
　　我向上苍乞求，别把我的藤子带走，别带走我的藤子。
　　我确实明白，我与他的未来路途充满艰辛，就这样，我纠缠著他，在小小的床上度过最美好的时光，我没再向藤子要东西了，我很温柔，他难得展现热情的反应，开始在我身下主动呻吟。此刻，我只希望藤子这一生别忘记我。
　　可不可以，别忘记我，藤子。
　　然後，临别那一天，我送他到火车站，车站人潮汹涌，他搭直通机场的客运，我送他上车，我最後一句话，抱著他，温柔地说：「我真的舍不得你，藤子。」
　　我俩都特意打起精神，故做潇洒，说好谁都不许犯愁，他执意要我先走别看他上车，他把我往出口推，要我先离开别回头，然後他转身朝车子的方向移去。
　　我违背他的话，猛一回头，藤子的背影一点一滴逐渐消失在人海里。
　　小小的肩头，怀抱著高远的理想，从我眼前溜走了。
　　最後，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我早已满脸湿漉，眼前的景象雾蒙蒙一片，我骑上摩托车，失神地飙车，飒飒的风从我耳膜贯过，夕阳红晕下，我回到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屋宇，往班驳的大门一推，我朝著年迈的人一跪，紧紧抓著一袭花布衫，我掩面倒向那双熟悉的膝盖，在凄风中虚弱无助地喊著：「奶奶──！奶奶──！」
　　一只温暖充满老茧的掌心伏上我的头发。
　　那一天，又应验了算命仙的话。
　　我痛苦地无法自拔，奶奶心疼我，她哭了。
　　
　　




第七章

　　　　
　　秋天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时，一股鲜草的味道也顺势飘了进来。
　　我抬起头，走到阳台看外面，想这徐徐微风衬著大地的清新，又让我感觉回到故乡。异乡人会思乡有若干原因，其中一项是寻求安慰，其中二项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我还未到走投无路的阶段，十月底的太阳缩小了，连带我从图书馆夜归时，也开始懂得该加件外套，大四了，再不久，毕业就在眼前，我总得为我的前途规划。开始收心，话剧社还是混的，次数日益减少。泰半的时间都在偌大的图书馆里那小小的一个角落，若有人问起我，梧桐，你怎麽变瘦了，我丢回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变瘦是因为运动量大。
　　只有那更复杂的原因才是真的，根本没胃口，食不下咽。
　　想一个人想得烦躁时，就往操场的跑道奔去，红红的跑道在清晨时空气乾净，中年人、老年人散落四处，做著健康操，练太极拳，或者狠一点的，像我一样一跑就是二十公里。
　　那一天，话剧社长问我与那藤子有什麽深仇大恨。
　　我问他，藤子这个人如何？你们怎麽认识的？
　　社长是台大戏剧系的学生，当场表演一段他跟藤子交会擦出的火花。说真格的，藤子的人缘比我还佳，他是那种把他搅拌在一群人当中，你第一眼就会被他吸走的人。
　　社长表演想把他挖入社的经过，碰了软钉子。此後没来往，却让他永生难忘。
　　社长说，宋之藤就是那种适合演男主角的明星，举手投足魅力十足。为了社团著想，他整整游说了藤子一个月。
　　他说，宋之藤的个性是个典型理想主义者，充满致命的吸引力，幸好他那超强的事业心让他把送上门的桃花控制得宜，否则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我听得十分详尽，能够从第三者口中得知藤子的任何事，都让我专注。
　　我沉浸在自我想像的画面中，想像藤子被社长游说的模样。
　　「现在，你该告诉我跟宋之藤有什麽过节了吧，梧桐。」
　　我云淡风轻回应：「哪里是过节，不过是开玩笑开得过火，玩过头了。」
　　是吧，把简单的下半身关系演变成复杂的上半身关系，的确是过头了。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了。」我苦笑，手边的烟没熄过，一根接著一根，这会儿又点上了一根，猛烈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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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晚上有新生入社的迎新活动，要我非去不可，七点我人没到就宣布解散。
　　他恐吓我，我也恐吓回去。哥儿们来来往往瞎闹著。
　　华灯初上，我被一群人从图书馆架到外头，又是那间巷弄里的茶馆，老地方。
　　今年的新生比去年多，男女参半，我最後才到，众人把我拱出来要我赔罪才肯放了我，看他们玩心似登上喜马拉雅山一般高昂，我这人一向好说话，我问，要玩什麽才放人。
　　七嘴八舌，一阵喧哗，我被要求选一个新生当众教导接吻的技巧。
　　老套新招，我放眼一扫，挑了一个顺眼的女生，说：「学妹，来，你上来。」
　　那新生长相清秀，一双古典凤眼特别迷人，我在她耳边低声问她：「有过初吻吗？」她脸颊泛红，嘴抿成一条线，点点头。
　　「可以吻你吗？」我再度询问，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即是默许了。
　　众人哄哄闹：「学妹，梧桐是我们的王牌，社团的接吻王，你可别爱上他。」在胡闹的喧嚣中，我递上一个深情的吻。一整晚，我一一做足社员要求的肢体游戏，拥抱，四眼对望，把一群新生弄得不知前世今生，以为我是来求婚的。
　　在我的催化下，今年的新生差不多都搞定不会中途离社了。
　　至於男生社员，更有意思，为增进彼此感情，男生可以挑学姐，学长，除了新生学妹。
　　我又被点名，一名小男生主动投怀送抱，我搂著头发透著茉莉花香的少年，送上我的热吻。他是我喜欢的类型，我随後问他的姓名，他说他叫褚流骧。
　　楚留香？
　　不，是褚流骧。他重重解释了一遍。
　　管他哪个字，我的眼睛透著三分桃花魅力七分柔情，对他勾了勾。
　　此後，他成了我的新床伴。
　　为了忘记藤子，我做了很多努力。最难耐的是夜晚，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藤子抹去。
　　散会後，我私下邀约：「小骧，今晚陪学长回家好吗？」他吞了吞口水，当下明白我想对他做什麽，这年头长得俊帅的人还真的吃香，我一勾就有人愿意跟我走。他坐上我的摩托车後座，扶上我的腰，我把他的双手往前一拉，他的胸整个贴上。
　　月色下，我教他结成亲人的技巧，他很生涩，我很有耐心，把他折腾一晚後，我抽了根烟，给他一把钥匙，对他说：「这是钥匙，以後我不在，你自己进来。」然後我让他回去休息，跟他说，我这里不让人过夜。
　　自始自终，在我这里过夜的人只有一个人。之前没有，之後也不会有，那是我的底限，攻破这道防线的人叫做藤子。
　　我载他回他的住处，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五点。
　　我打开电脑上网发e-mail给藤子，此刻美国是白天，不知他在干什麽。
　　我每一天都发一通简讯，一连发了三个月，他够狠，没有任何回音给我。
　　今天我写著，「藤子，我有新床伴了，以後不会打扰你了，这是最後一封信。梧桐。」
　　＊＊＊
　　我先前曾请一名系上助教用系上名义发简讯，问有关藤子在美国的联络方式，以更新校友名单资料，这个信箱地址是正确的，而助教这三个月也和藤子来往了不少信件。
　　我确定藤子故意不理我。
　　我们早说好的，一拍两散。他彻底做到，我，彻底失败。
　　於是乎，我必须忘记他，必须走回我原来的轨道。
　　我关了电脑，脑中不是小骧的滋味，而是那个远在天边的混蛋。
　　干！
　　我低低咒骂一声，拉上被子，掩头入睡。
　　接下来几天，信箱仍是空的，好像我与他之间不曾有过交集般。我纳闷，心头郁郁，思考良久之後，下定决心把藤子的通讯地址从联络人中删除。
　　＊＊＊
　　过年时，我和全家在埔里老家团圆，父母住在花莲的小镇上，过著养老的生活。每一年只有到此刻才会全家聚在一起，我上有三个兄长，二个姐姐，我是个意外蹦出的小孩，他们都比我年长许多岁，大哥今年四十五，五姐今年三十八。我，楚梧桐，过完年就二十三岁了。
　　我收到一堆红包袋，全奉献给奶奶了。我把一堆鱼骨头扔给小黄，它摇头摆尾的样子很讨喜，我抱著它唱情歌，唱了一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它把我手中的骨头舔光，舌头哈哈哈个不停。
　　奶奶今年高龄八十五，身体硬朗，眼睛炯炯有神，她随後听我唱了几首情歌，笑得合不拢嘴。山上没有电视，众人吃完年夜饭就坐著喝茶，谈谈个人的近况，我的哥哥姐姐都在美国工作，聊的都是美国的时事，欧巴马总统如何如何，NBA篮球赛今年如何如何，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大哥的话。
　　他说，今年的新生里有一个立志当外交官的男生。
　　我竖起耳朵，听他的内容。
　　他略微提到外交官的薪资优渥，又可在世界各国游走，开拓视野，是个不错的职业。大哥问我有没有兴趣。
　　外交官好是好，有通关礼遇，但我还不想飘泊过一生，更何况私生活严谨、行住坐卧都得像个君子、夫妻出门都得像个模范，此种标准版的人生太不符合我放浪形骸的个性。
　　我又想起藤子，只有那乾净的雪眸才配得上这样的身份。
　　我摇头，谈起我的规划：「我想到故宫任职，一切跟历史有关的文物我都想参与。」
　　他点点头，众人纷纷赞赏，说楚家的人就是这麽有豪气，一个比一个争气。
　　晚上我们直到三更才上床，我爬上奶奶的床，就像小时候一样赖在她身上撒娇。她被我弄醒了，我大喊一声：「奶奶新年快乐！」她敲我的头，我在床上滚了滚，又趴在她身上耍赖皮。
　　我搂著她身上的花布衫，梦中又回到那个跳著寺庙门槛的调皮捣蛋，微笑入梦，微笑醒来。
　　隔日清晨，奶奶又到田里拔菜，一箩筐又一箩筐，分成好几份，每个人都有，我下田帮她，这些我小时候都玩过，不觉辛苦，就跟玩泥巴一样简单。
　　拔完菜她沐手更衣，穿上大红花布衫旗袍，手上提著一块红豆年糕准备到庙里烧香，我载著她慢慢骑。
　　奶奶见我容光焕发，问我：「阿桐，你跟那个男的散了吗？」
　　「散了。」
　　她眉开眼笑，这些年她每年替我消灾点灯又念咒，今儿个总算有成，她说：「散了就好，散了就好。」我与她祖孙俩都以为那报应之说已经熬过去了。
　　然而，当我回到台北时，藤子稍来一封信，我猛然一惊。
　　要是，真的熬过去就好。
　　要是，真的散了就好。
　　＊＊＊
　　藤子的简讯写著：「我四月学校放春假会回去找你。」
　　短短一句话。
　　我在电脑面前怔了半天，一时之间无法思考。这是什麽意思？
　　内心怦怦跳，鼻息浓烈，我被藤子的一句话搞得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下周要考研究所的笔试，今天的进度还没下落，我在图书馆对著新买的笔记型电脑发呆，像个傻瓜，脑中飘过的全是那短短的一句话。
　　干！
　　混帐东西！
　　我发回函给藤子：「你滚了就别再回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起的头，我与藤子的关系里，最常用的字眼是「滚」。这个字不会用在其他人身上，我身边没有那般不识相的混蛋，就算有，也是嬉笑怒骂开玩笑的话。
　　「滚」字对藤子无法奏效，但我还是用了。我想看他的回应，是否还是那个我认识的藤子，还是变了人的藤子。
　　我没等到他的回音，原来，他还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理会我的感受。
　　我在二月的春潮里动盪，又跑到操场用力消耗体力，这才回到图书馆认真读书。我不能再被他扰乱了，我的前途不是可以开玩笑的。
　　我拿出郝思嘉的名言当成自我训练的格言，明天的事我明天再想吧。
　　我埋首书堆，一一做著考古题，一题答完又接下一题，熟练一科又一科，把那些方法学理论等等背得滚瓜烂熟，回到公寓前，我吃了一碗热腾腾宵夜，面店老板看我过瘦替我加了一大把面条，免费赠送一颗卤蛋。我说，老板，你的面店会被我吃垮。他笑著回答我，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未来我们都要靠你们，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那小民众的心声，听得我内心有愧，我突然感觉该拿出男人的热血，为国家社会及百姓做点有意义的事，於是我和他聊天。我问他，你这面摊一天可以赚多少钱？他说不多，顶多一万。
　　一万，那折算下来比公务员还多。
　　他说，那不同，他为了生存才卖面，像我们这种人是为了人类的希望而存在的。
　　人类的希望？我看著他，说，别把我们想得太伟大，我也是凡人，一个平凡的读书人，只会读书啥事都不会的人。
　　我不是骄傲的人，我很好相处，他看我没半点骄傲的态度，说，这年头有内涵的人都是谦虚的，只有草包才会把理想挂在嘴边吹嘘。他又把我捧得高高的。
　　最後，他问我有无女朋友，可以介绍他女儿给我认识。
　　我当场明白他在当媒人替我相亲，谢过，此後，再没往他店里去。
　　＊＊＊
　　「梧桐。」
　　我回身，是阿贤。
　　一学期不见，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伴。我跟他站在校园里打完招呼，又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里都是认真读书的学生，我拉张椅子坐下，身後有人在耳边问我话，我一转头，又是阿贤。才刚跟我反方向的他怎麽又回来了。
　　他说有话跟我说。
　　我跟他往门外走去，斜著腿，他问我：「梧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跟男生上床？」
　　「你问这干嘛？」
　　「反正你老实说，我阿贤一定挺你的。」
　　「你从哪听来的？」
　　「褚流骧，是我系上的同学，他问我你的事。」阿贤一脸疑惑。
　　「他怎麽了？」我突然想起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这一段时间忙著考试，每一天都很晚回家，几乎快把他忘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三天不见情人就能遗忘。
　　阿贤不提我还差点忘了小骧的事。
　　「他想不开，他不是玩得起的人，梧桐。」阿贤话语间透露出小骧的死心眼。
　　我对死心眼最没辄了，当晚把小骧叫到公寓里，跟他说明白我与他的关系，是床伴不是爱人。
　　小骧说他爱我，要跟我天长地久。
　　我经不这种痴爱，明确告诉他，别再见面了。请他把钥匙交还给我。
　　他面色苍白打击不小，抖著手把钥匙给我之後，诅咒我：「梧桐，你会有报应！上天会责罚你，你会遭天谴的！」他泪眼婆娑地离去。
　　他青著脸，神色沮丧，为爱伤神的标准模样。
　　他指著我的鼻子再度诅咒我：「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会有报应的。」
　　门用力阖上。
　　我坐在沙发上掩面，头发乱七八糟，我无情无义？
　　藤子。
　　藤子。
　　藤子……。
　　我在心里暗暗呼唤这个名字。
　　我想见你，藤子，此时此刻，只想见你。
　　手掌湿了，我蜷缩在沙发里，不知天日。
　　＊＊＊
　　我熬过了难堪的二月，熬过放榜的等待，榜上有名，可以参加三月的口试。
　　我有把握口试会过关，我和系上的关系素来不错。今早到助教那里探口风，问的不是成绩，而是藤子的消息。
　　和助教比起来，我反倒像个外人。藤子会回助教的信，我的，一封都不回。
　　兴许是想知道藤子究竟在做什麽，我和助教打了招呼，她告诉我，藤子四月要回来一个星期问我知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为何回来？」
　　「他说，因为私人事情需要处理。」
　　「私人事情？」
　　「你不知道吗？他要订婚了。」
　　＊＊＊
　　美国的求学生活一点都不轻松，除了要应付课业之外，生活都必须独自完成，这一点对宋之藤而言，「独自」的情景维持不到三天。
　　他一落地，立刻被当地的留学生认出来，他才意识到，似乎他人未抵达当地，一群人已经得到消息。也对，他不自觉地勾引了多少纯情少男少女，这会儿他也无心分析，他忙著适应生活，面对各种压力，他明白，他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他的压力来自於家庭，自幼清寒，光是这一趟美国之行就让他向银行借了一笔钱才能顺利启程，他的目标明确不过，专心念书拿到学位，除此之外都是多馀。
　　秋天的枫叶七彩地让人眼睛发亮，一转眼，竟又是深冬。
　　他打开电脑，收电子邮件，又是一个熟悉的指令要求他下达命令。
　　「这是来自梧桐的要求，希望能将您的MSN加到他的通讯录。」
　　宋之藤思考了一秒，一如从前，拒绝。 
　　每一天都有这个要求，可想而知，那个在台湾的傻瓜正在痴心妄想著什麽。
　　梧桐，你何时才要放手？
　　他起身，替自己冲泡一杯热咖啡，今天，教授下课後请他和班上的学生用餐，一群人当中只有一名和他同样说中文的女生，自然而然，他俩一起走，一起谈天论地。
　　他用「理想」二字勾引了很多人，起初，他还颇为得意有人听他谈理想，後来，他明白，那些人是被他的幻影迷走了，素质优秀的或许还会自寻一条路努力大干一场，素质差的，不，至今，他还未遇见素质差的，几乎被他牵引的人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不会继续醉生梦死。
　　他啜饮一口苦苦的咖啡，遇见梧桐真是他人生的意外。
　　那一天若非撞伤了人，他也不会应对方要求用身体照顾他，他对身体的碰触十分生涩，只一回，他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忐忑不安的境地。
　　每一次那个傻瓜对他嘶吼著「滚」字，不知怎麽了，就愈想缠住那傻瓜，心情一天比一天烦躁。
　　不该属於肉体动物之类的，别再沉沦了。
　　他不断自责自己的奇异思想，自责不想离开那炽热身体的混乱思绪。
　　他招架不住那傻瓜热情如火的攻势。
　　该让自己静下来了，再如此下去，他会被全盘打乱。
　　他故意冷落对方的回应，自赴美之後，他不再和对方连系，但他真是大错特错，对方显然没有松手的态势，千方百计追问他的讯息。
　　他近日还收到系上友人的音讯，那个傻瓜开始奋发图强了。听到这消息，他谢天又谢地，总算把那个虚掷年少时光的羔羊导回正途。
　　要让那个傻瓜认清状况：宋之藤与他是露水姻缘一场，绝无延续的可能。
　　他把心一横，天天删除他寄来的信件，不理睬。
　　他也该把心定下来了，顺便把婚姻大事也结了，这下子，那傻瓜总该死心了吧。
　　「放手吧。」他对著一封又一封信件喃喃自语。
　　放手吧，梧桐。
　　还是该说，放手吧，宋之藤。
　　
　　




第八章

　　
　　大洪荒以来最骇然的一道霹雳。
　　我当下五雷轰顶。
　　藤子，你要订婚？这麽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
　　我全身失血般一晕，嘴唇发白，额头冒著冷汗，这，究竟怎麽回事？
　　看我神情呆滞，助教上前关切，悉心问了问：「梧桐，你还好吧，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不出一句话，我应该说什麽，说我很好，还是说我很不好。不论我说什麽，都不对，藤子走在他人生的道路上，他早先跟我说过他会跟女性结婚，他说过他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应该有底，只是没料到，会这麽快。
　　一念及我前一阵子还傻傻地发简讯和他通有无，真是白痴啊。人家早在美国逍遥自在当他的情圣，我还痴痴地想念他。
　　我走出校园，骑上摩托车，方向盘随便打，在台北街头漫无目的地钻，我闯红灯，我闯黄灯，我又闯单行道，逆向，我差点撞上一个老头子，叭叭叭，我死命按喇叭，路人惊呼，小狗狂吠，咒骂声连珠炮响，「不要命了，怎麽骑车的！」
　　我把车停在飞机场附近的空旷地，飞机在头顶上方低空掠过，我对高空发泄一喊。
　　「藤子──────。」
　　我双腿跨坐在摩托车上，停伫在航道下方，飞机破空一过，我放声嘶叫。
　　「藤子──────。」
　　「藤子──────。」
　　「藤子。」我趴伏在车头，无力支身。
　　
　　「那里该有一个位置给我，在藤子的心里，该有一个位置给我。」我对著话剧社长饮酒对乾，醉话里全是藤子。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对藤子的忽视是假，无法忘怀是真。
　　小骧没法替我抹去他的份量，我在社长的搀扶下回到公寓，我的住处很冷，我拉住社长粗壮的手臂，要求他别告诉藤子我爱他。
　　他的眼睛睁得比月亮还大。
　　我说：「藤子不喜欢听我说爱他，但我说给你一个人听，你听清楚。」我从去历史博物馆撞车那天开始说起，说到比情场浪子的风流韵事，女友被理想牵著鼻子走，男伴也沦陷阵亡，藤子闯入我的生活，却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发简讯，他不回，今天听说他要回来订婚。
　　我苦著一张脸，说：「我是不是很贱，被他一脚踢开还死缠烂打，我是不是很贱？」声音凄楚，连我都不认得的声线。
　　我继续说：「你不相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藤子给我留做纪念，你看！」我把脖子上配挂的坠子掏出，在他面前晃了晃。泰姬玛哈陵。
　　「你看，我是该说恭喜你订婚了，还是该说你这个骗子，还是只能骂自己一厢情愿？你告诉我，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办？」生平头一回，社长亲睹我剖心剖肝剖肺，把对藤子的不可告人之事全说出口，我再也受不了了，独自承受不了了。能不能帮我个忙，扶我一把。我的醉话，我的傻话，全是真心话。
　　 我吐了一夜，身心都痛，我熬不过三月了，我知道我熬不过去。
　　
　　口试後，我没把握会过关，我表现失常，反应迟钝，比小学生还差。於是，我只好接二连三参加其他学校的考试，替自己争取更多升学的机会。
　　计画全被起伏的情绪打乱。
　　从图书馆高楼往前望去，一条宽阔的椰林大道直通大门，笔直的大道上聚集了来自全国天才级的大学生，一群群，一簇簇，或落单，或成群结队，在三月的春城里流散著最美丽的青春岁月。
　　我思考下一步，远走他乡吧。如果真考不上台大就到大陆去就学闯荡。那里的古迹更多，我在书本上读到的历史再多，不如亲自走一遭。两岸大学承认学历，有些人已经跃跃欲试，升学的目标也不仅只於美国了，大陆的实力更不容小觑啊，是未来中华民族的希望。
　　我盘算著每一步，脚踏实地最重要，我虽放荡风流，但那只在情感与肉体层面，贴近现实的我，其实也颇有冲劲与目标的。
　　杜鹃遍地开花，满目尽是万紫千红，我躲在一个小角落抽烟，校园禁烟，虽抓得不紧，但我还是得尊重他人的权利。
　　只有和那群话剧社的成员鬼混时，我才能肆无忌惮地放纵烟酒，酒鬼与酒鬼的拼斗，烟鬼与烟鬼的纵情，好在苦恼的人生里头还有这麽让人放松的去处，要不然，我真他妈的会把自己搞成忧郁症。
　　这年头时兴这种精神病，患者多为工作压力大、婚姻不美满的人，我把烟蒂踩熄，往社团晃过去，一路上不少人频频向我侧目，一到社办，一名可爱的学妹向我投诉。
　　「梧桐，你的照片被盗用在网站上，你知不知道？」她打开笔电上网，把一个名之为「热线你和我」的交友网站打开，页面跳出一个风流倜戃、英俊有型的俊男，穿著白衬衫，扣子全开，胸前两点性感诱人，那嘴唇红润饱满掐得出水似地半噘半勾。
　　「喂，这是什麽网站？」我问学妹。
　　「色情网站，点选进去之後，会有人跟你聊天，还会脱衣服。」她凝望著我。
　　「那不是我，我没干这蠢事。」我急忙澄清。
　　「梧桐，你很热门，校园的BBS站上封你为去年度票选出来的接吻王。」学妹进入学校的讨论区把那些聊天八卦秀给我看。
　　我身体往前倾，在她身後看著我的风流事迹是如何被讨论。
　　那个「校园接吻讨论区」，一个标题进入後，密密麻麻的，用字浅显，多半是形容台大与接吻有关的人事物。
　　第一名的接吻区首推「醉月湖」，是男女谈情说爱的圣地，风景优美媲美日月潭。至於幻想情人又是谁，我相当好奇。
　　学妹把历史档案挑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再熟悉不过的人名。
　　宋之藤。
　　「梧桐，根据票选结果，总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在网站上承认你的吻很动人，而那个跟你同系的学长宋之藤，则是票选为女性最幻想接吻的对象。」她迳行说著，「据少数被他吻过的人声称，他的吻让人飘上天堂，只可惜。」她忽然停顿下来，小声说著：「只可惜，听说他要订婚了，对方还是外文系的校花，死会了。」
　　时代变了，女生大胆在网路上公开与我接吻的反应，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些新时代女性的作为了。我的上一代被批评为草莓族，好逸恶劳不能吃苦，而我这一代被归类为宅男宅女的新生代，网路言论不具名，谁都可以发表。
　　我忽然对我的评语不关心了，我对学妹说：「把那个跟宋之藤有关的讨论都下载一份到我的信箱，代价是，给你一个吻。」我在纸上写下一个信箱地址。
　　她昂起头，怔了怔，颈子伸长，我把长臂勾住她的後脑，给她上了一节四唇相交的肢体练习课程。
　　她被我吻得双唇发肿之後，说了句非人的话：「不一样，你和宋之藤的吻不一样。」
　　我的脸色难看至极。
　　「你就像风流男子的邪恶之吻，他果然还是比较纯情。」她开始把藤子的相关资料汇整成一份，几分钟之後寄到我的信箱去。我看她洁净的手指头一边在键盘上劈哩啪啦打字，一边细数她个人的经验。
　　大胆的女生，从不放过和俊男交往的机会，看来，她曾是藤子的猎物，还是，她也倒追过藤子。
　　我一时好奇，进一步问她：「你和藤子交往时，他是个什麽样的人？」我点了一根烟，白雾袅袅升起，她的脸朦胧在一片云烟里。
　　她说，藤子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是个充满理想的男人。
　　我禁不住问她的隐私：「他和你上过床吗？」
　　她的表情有些诡异，愣了五秒後，才在嘴角边窃窃私语：「没有，宋之藤唯一的好处是乾净，他说他没有性经验。」
　　没有性经验？这个骗子。
　　「学妹，你别被他唬住，这个人根本是个骗子。他──。」我正想说他跟我有一腿时，刹那间，一只手把我的肩盘住。
　　社长适时出现，挡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青青的脸比那万年铁锈还班驳杂乱，失控，一谈到藤子，就失控。
　　我怎麽了。
　　我暗自诅咒自己，干，不学好，交了个下半身关系男友，我骂他是骗子，我又有多清高。同族，同属於风流一族。或许，我也该学他找个女生结婚，定下来，不再风流。
　　我曾看过小说或电影，有些人情伤之後会找替身来疗愈填补，我认为那是荒谬至极的事，我自认一辈子都不会那样干，可耻。我虽然心灵有些挫折还不至於找个替身来沉沦，我自认有些事是可以靠自己熬过去的，我只能如此猜想，因为我还在努力苦熬中。
　　当我这麽想时，看看学妹那双修长的手，这个外文系学妹一向健谈开朗，我执起她的手，亲亲，嗅嗅，温柔细腻，对著她悄悄说了句邀请的话：「学妹，我们交往吧。」
　　每当我提出邀约，没一次遭到拒绝，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开始认真思考固定女友的问题。兴许是此时情感受挫所致，有时，搂住一片森林不如牢牢掌握一棵树。学妹接替小骧的位置，在我熬不过的三月里成了我转换情绪的对象。然而，她却无法引动我更多的欲望，牵手，吃饭，接吻，仅仅如此。
　　如水的夜色，我坐在椰子树下偷偷抽烟，数著眼前交错的情侣身影，想的不是她，而是他。
　　藤子。
　　我完了。
　　我总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
　　烟雾凄凄的夜色，我凝望著烟圈，陷入无法自拔的思想里苦恼不堪。
　　
　　放榜了，录取二十名，我在第十九名，差一点点就没台大可念。
　　心情兴奋了一天，我朝助教办公室里踱去，「梧桐，有你的东西。」
　　助教把一件包裹交到我手上，沉淀淀的，是什麽。
　　「好像是书本之类的。」助教低头填著几份资料。
　　我把封口一撕，抽出里面的「书」，我脸一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书」收好。干！是哪个不具名的性骚扰罪犯寄给我黄色杂志，还寄到系上来，分明是要陷害我。
　　四月了，大地回春，阳光普照，明天又是清明扫墓节，全国放假。
　　学妹回去扫墓了，我送她去搭火车。我无墓可扫，爷爷是大陆人，战死沙场，无坟冢，奶奶、父母全活得好好的。
　　我感受不到祭祖的赶集，清明节当日，我闷得慌，又跨上摩托车往历史博物馆钻，当期的展览正是来自大陆的「汉景帝微笑彩俑」，我买了门票，入口处卖了一堆相关的书籍，我在里头感受到古文明的浩瀚，心头热血奔腾，民族的，历史的，书本上的记忆刹那间摆设在眼前。彩俑很美，我对著出土的文物致上最高的敬意，内心对汉景帝低吟，好皇帝，梧桐我超级超级敬爱你。
　　一年前，我没料到这是我与藤子交会的地方，那一天他也是来看展览的。只不过被我一撞，他没看成。
　　时隔一年，路上跟去年相比冷清了，要不是去年街头抗议让我不得不抄小路走，也不会撞到那个人。
　　我把安全帽戴妥，旋身，在台北街头咻地飞奔。
　　藤子只说他四月会回来，没说日期，无人知晓他哪一天回来。就像石沉大海般，他给我一封简短的只字片语之後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人间蒸发，还是原本那个打电话也找不到人的个性。
　　月神现身的夜晚，我打开窗让风透进来，刚才，就在傍晚时分，助教在电话那端急切地说：「宋之藤回来了！」详细情况不知，就这样，我又开始心神不宁。
　　他没给我任何讯息。
　　可恶！死藤子！
　　那一晚，我失眠了，直到凌晨两点我还清醒著，我拉开抽屉，吞了两颗帮助睡眠的药丸子，半小时後，我的眼皮渐渐沉重，终至阖上。
　　睡梦中，奶奶家的小黄狗跳上我的胸前又亲又舔，嘴巴湿漉漉地滴著口水，朝我脸上、颈子亲了又亲。我把它赶走，叫了数声走开，走开，它却跟强力胶似地黏著我不放，舔我的眼皮，舔我的嘴唇，又舔我的胸前两点。它不再活蹦乱跳，乖巧地腻在我怀中，用温暖的毛摩挲我的腰、我的肚脐，有些痒，有些异样。
　　我叫小黄，乖乖，哥哥抱抱。它很听话，我抚摸著它的毛，轻轻摸著，接下来我睡得更沉了，夜沉了，梦也沉了。
　　我彷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对著小黄狗温柔地说，让哥哥抱抱，哥哥好久没抱人了。
　　当我自曦光中清醒时，眼睛望著天花板，留恋著昨晚的梦。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半个小时後，我才准备下床走动。
　　一翻身，沙发上端坐著一个人，雪一般澄清的眼光盯著我。
　　藤子。
　　我的动作戛然而止，手还抓著被子，双脚交叠，我没开口，他没说话，一分钟後，我问他：「你什麽时候进来的？」
　　藤子眯著一双雪轮映月的眸子，身上的衣服完整，身体往後倾全身瘫在沙发里，他的声音依然迷人。
　　「好久不见，梧桐，你好吗？」
　　我发现我身上布满吻痕，一点又一点，密密麻麻，无一处不是他的杰作。
　　我不解地望著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帘，嘴里断断续续问著：「昨晚……，是你……，你……，昨晚……。」
　　他没靠过来，他坐在彼端遥远地与我对话：「你昨晚睡得真沉啊。」
　　我的臀部没任何不适，他没对我下手，却在我身上留下吻痕，这是什麽意思？
　　他定定地问我，以不容我持反对的态度问我：「梧桐，你想我吗？」
　　他起身，走向床角，看著我诧异的眼睛，温柔地说：「梧桐，我想你。」
　　一室宁静。
　　雪眸与赤眼相交。
　　鼻息浓烈。
　　我伸出大掌将他轻轻推倒，我的动作很缓慢，徐徐而来，卸除他上半身的衣物，抽出皮带，往地上猛然一甩，啪一声落地。我缓慢却强悍地掐住他的腿，不容他抵抗，不容他拒绝，不容他说个不字，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挺进他体内的隧道。
　　我两只胳臂支在他头发左右两侧，嘴唇在他鼻尖上方一寸，开口说：「藤子，跟著我说。」
　　「说什麽……？」
　　「放马过来。」
　　「放马过来……。」他脑筋一时之间还来不及思考，随我应和。
　　「好。」
　　一声「好」，我俯身向前，头埋在他的肩窝上方，他抱著我的头，眉头紧皱，野蛮的动作，凶狠的力道，鞑靼的气势，枭雄的剽悍，他全身打颤不止，承受不住这样的突发，一时之间挣脱不开，只能无助低喊著：「梧桐，梧桐……。」他喊了数十声梧桐，随著我的猛烈争战，他喊得十分狂乱。
　　身体被我牢实地禁锢，不能动弹。
　　我那野蛮而霸道的求索，使他忍不住剧痛，眼角始终含著银光。
　　「会痛吗？」一回合之後，我低低问他。
　　「嗯，很痛。」
　　我抹去他眼角的水渍，唇舌在他颧骨来回磨蹭著，又低低说：「我还想要。」
　　「梧桐。」
　　「可以吗？」
　　「很痛。」
　　「我知道，可是我还想要，给我。」
　　没有得到他的回覆，我再度展开二度攻势，这一回合更胜之有过，我半坐著，逼他跪趴，我一掌压住他的背脊，一掌拉住他的腰身，二度失控，我这一回没饶过他，不断顶他，他几乎处於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哭嚎中，要求我停止，他整张脸贴著被单，汗水与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凌乱的抓住任何可以紧握的东西，我又一顶，把他逼向绝境。
　　「别啊，别这样，放了我。」
　　他哭求，无用的哭求。
　　二度释放後，我亲吻我的脸，把他从虚脱中揽向胸怀。
　　他神情落定後，抽了一根烟，责怪我：「你很自私。」
　　我靠著床头抱著他，他的背贴在我胸前，我用双手圈住他。侧著脸看我吸烟，我给他抽一口，他的嘴後仰，含了一口，俩人一起吞云吐雾。
　　抽完一根，二根，三根。
　　准备第四根时，他夺下打火机，说：「别抽了。」他又把香烟夺走。我轻轻将他一旋，让他的背朝上，笔直躺下。
　　我宽厚的身体又覆在他身上，重量加剧，不悦地说：「今天不操死你我就不叫梧桐。」
　　他发觉有异，想起身，我猛然伸出铜臂又把他压伏在床上。
　　「你什麽意思？」他大声嚷嚷。
　　「什麽意思？你有别人，就这个意思。」
　　「我有别人碍著你了？」
　　「碍著我？你没碍著我，你不过是让我心头不乐。」
　　他狂叫一声，我的身体对他进行第三波蹂躏，一波比一波残暴。
　　燠热的温度下，我体内的不满霎时爆开，不羁的身影持著红缨枪夺取对方的要害，奔腾的血液里有诸多复杂，一阵狂驰，身下的人影承受不下鼎沸的扫荡。
　　我压伏不住失控的情绪，他气虚地勒令我停止，「梧桐，放开我……。」这一回合他没熬过去，他入地狱般痛苦地晕了。
　　当他醒来时，急著灌洗，急於穿戴整齐。
　　我喉咙乾涩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我今晚订婚。」他说得简简单单，彷佛吃一块饼，或喝一口水般家常。
　　我闭上眼皮，深深吸一口气，胸口电流击触般无法克制的痛。
　　「藤子。」
　　「嗯，你要跟我说什麽？」
　　「滚。」我驱逐他。
　　「梧桐。」
　　「滚。钥匙留下，往後别再来。」
　　他往门口走去，在门边回眸一瞬，扔给我一句：「我还会再来。」
　　我掷起枕头，气喘喘地朝门上用力一丢。砰一声，大门关上，枕头落地，我像个弃婴般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第九章

　　
　　我一生都很顺遂地考上理想的学校，生活之於我犹如饮水般简易，未来之於我如铁轨般一路直达，我从未想过要严谨思考未来，自恃幸运之神加持，未来的事太渺茫，至於十年後的事，更别让我想。若有人能拉拔我一把，那个人只能是与我命运紧紧相关的人，因为，那实在是颠倒我放荡不羁的本性。
　　烦躁。
　　我脑中都是想著我与藤子的关系怎麽如此复杂？
　　我没下床，我下不了床。
　　我思忖著我与藤子之间推拒的互动。双方推拉，从没停止，每每当我想将他放下，他又无声无息出现，我想见他时，他又像北极与南极分隔两地，见都见不著。 
　　被藤子折磨的心灵又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心灵的伤真难熬，那才真让我痛彻心扉。
　　子夜时分，大门的锁传来声响，我心神一凛，把被单包得死紧，身体缩成蜷曲的虾子。
　　他坐在床角边轻轻摇我，唤了我的名，夹著浓浓的酒气冲来。
　　「梧桐，还在睡吗？」
　　我伸出一只胳膊打落他的手。
　　「来，来吃东西。」塑胶袋一阵窸窣作响，饭菜香飘了过来。
　　我毫无胃口，只要一生气我就吃不下饭。
　　他深知我的脾气，执拗一来，只会找自己的肚皮麻烦，以绝食自惩。
　　他身手凑近对我一施，我被强拉起身，半坐著：「来，吃东西，别跟我闹别扭。」我半推半就夹了两口菜，食不知味。他见我一脸颓丧，满脸歉意，说：「我没通知你订婚，你原谅我。」
　　「你把我当什麽？」我把饭一推，排骨、青菜、鳕鱼片、荷包蛋落了一地，白白的米饭四散，一室难堪。
　　何止难堪，我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宰割。
　　他铁著脸，无光的夜对称他山雪沉色的眉眼，室内犹如一具牢笼，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一派潇洒，一派惬意，我紧抿著嘴唇，把他推开。
　　「滚。」
　　「……。」
　　「滚」
　　「……。」
　　我指著大门，顾不得他身上还有痛处，下床推他。
　　「滚────。」
　　我与他的来往关系，最常用的字，一而再，再而三，轮回地出现。滚，藤子，我把你的身体撕碎，你把我的心撕碎，非常公平，走吧，让我保有一份自尊，让我还像个男人。
　　「滚────。」
　　他怔著不动。
　　「你不滚是吗！你就这麽想被我欺负吗！」
　　我失控了，失控的我红著血丝，无法控制地箝制他的身体，彻夜未眠。
　　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我每说一个「滚」字，我俩就疯狂一次，我催赶得愈冷酷，也逼入得愈急切。滚与不滚都让他失身，让我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失控。
　　而我也只对他一人，对那个名之为藤子的人失控。
　　他淌著泪醒来，室内一片迷雾，我坐在床塌上抽烟，又买了新的饭菜，这次装在一个保丽龙箱中，看他醒了，我伸出手指头在他脸上轻轻抚摸，温柔地问他：「有饭，要不要吃？乖，别跟我闹别扭，对身体不好。」我的安慰真是天才级，无人能敌的体贴。
　　我担心他挨饿，他吃完饭，发现我的便当原封不动。
　　「你又自虐不吃饭了？」他捧著我的饭盒，反过来喂我吃饭。
　　「我吃不下，没胃口。」
　　我点了一根又一根香烟。
　　烟雾萦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说：「刺都挑乾净了，来。」
　　我张嘴。
　　他又夹了一口白饭，说：「趁热吃，来。」
　　我又张嘴。
　　下一瓢，他又夹了一块肉，居然说：「梧桐，我想你，你别赶我走。」
　　我又张嘴。
　　下下一瓢，他夹了一口白饭，竟然又自顾自说著：「梧桐，是我不好，我会补偿你。」
　　我张嘴，把一切他投掷给我的全部咽下，不管是鱼还是虾，不管音讯是有还是无，甚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风一样的姿态。
　　
　　他说，梧桐，我订婚了。
　　他又说，梧桐，我与你才是天造地设的契合。
　　他又说了，梧桐，下辈子让我娶你。
　　我回他一个字，一个老字，滚。
　　
　　翌日，我去上课，心灵都似搅拌器搅拌过般地古怪。
　　学妹扫墓回来了，我带她去看电影，吃晚饭，载她回家。
　　黯淡无光的夜，我没回公寓，我知道藤子在那儿，但我没回家，我在外头晃了一晚。
　　天亮後，我吃完烧饼油条配了一碗豆浆才回家休息。我料到，藤子不会在白天出现在我面前的。
　　我与他的交集，总是在夜晚欲望蠢动的时刻。
　　但这回是我的错判，藤子不但在我房里，他显然一夜无眠，一脸憔悴。
　　见到他垂柳般的身子，我肩头微微一震。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男人，我已经进退失据了。
　　他起身，替我把安全帽放在固定的柜子上，说：「我煮了稀饭。」
　　我家不开伙，厨具虽齐全但从没用过，他送上一碗稀饭，一叠花生，一叠脆瓜，还有，一个坠子。
　　前一晚，我把泰姬玛哈陵偷偷塞在他的衣服口袋还给他，我瞅著那盘坠子，失神落魄地坐下，他拿起坠子，翻开我的衣领，无声无息地替我戴上。
　　一室无言，苍白的静谧。
　　他温柔地说：「梧桐，替我保管。」
　　他装了一碗白稀饭，软绵如雪，我没什麽胃口，低低说：「我吃过了。」
　　「再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我含著他递过来的汤匙，他就像看护工一样慢条斯理地把一碗稀饭喂我吃光。这样温柔的补偿，我无力抗拒，他很温柔，很体贴，比情王更高一级，理想级的呵护。
　　「我不在的时候要记得吃饭。」他一再告诫我，有力气才能做大事等等像奶奶疼我一般的话。
　　他把学校的行事历拿给我看，告诉我他在美国的作息，什麽时间有课，什麽时间放假，以及，什麽时间回台湾。
　　拿起红笔在我的墙壁上的行事历上把七月回台湾的日期圈住，写著一行字「藤子回国」。
　　他後天又要回美国了，下一次回来是七月。
　　我不懂他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尤其是，在他订婚之後。
　　他没给我答覆，我以为他允许我介入他的生活，於是问他：「之前我给你写信发简讯你都不回，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是要做什麽？让我知道你的作息是表示什麽？你会再回我信吗？」
　　他一怔，用举世最完美的中国字说著最可笑的话，他说：「我要你明白，我其实很忙，你别再让我心烦了，别吵我。反正你等我回来就是了。」
　　心烦！
　　我撇著嘴角，原来如此。
　　我又口不择言对他吼：「滚，给我滚回去，永远别再来。」我的手扯著坠子，他强制霸道地逼我：「你再叫我滚试试看，你敢把我的东西丢掉试试看。」
　　我偏不信邪，偏要扯下坠子。
　　啪！
　　一个耳光朝我呼来。
　　啪！啪！啪！连续数道惊人的掌劲，我眼冒金星，嘴角微微渗血，我捂著疼痛的嘴，感觉热辣痛麻，翻开手掌，一片血渍。
　　我从未见过如此勃然大怒的藤子。
　　他亮著剑雪之眼，我瞪著这个人不服从的愤怒。
　　我使出浑身解数，与他大打出手，他疼痛的身体经过夜夜折腾，如今已非他所能控制。
　　我很痛，心痛，我与他把衣服都打烂了，一条条破布披挂在身上，俩个人都狼狈不堪。
　　他把我楚梧桐当成什麽了？
　　「怎麽了？觉得委屈？」他整理好自己後拿了碘酒替我上药。
　　「我让你心烦。」
　　他倒抽一口气，正身端视我，说：「我不能再被你搞得失控了，我一失控就心烦。」他眉头深锁，低低说：「我一想到你就开始烦躁，有些事，好像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就好像，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该来的，可是就是管不住自己，我管不住。」那是他的真心话。我可以察觉那是他的真心话，因为，只有真心的人才会抱头揪眉，然後泪流满面，痛苦难当。
　　我原谅他了。
　　失控的人又岂只是他。
　　我故意缠著他不放的，只要他还打算理我，管他订婚还是结婚，管我是否沦为地下情人，我都不管了，不在乎了。
　　这一回他匆匆地来，又是匆匆地走，他没留下云彩，他带走他的未婚妻，却把我留下。
　　但我还是原谅他。我伫立在图书馆的廊前，睥睨眼下的莘莘学子，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经过长年的征战才考进来的，我不能破坏他美好的前途，不能把一个从小就努力向学的人打乱。我把国家社会的未来，连同我对他的心意，一并寄托在他身上，就像众生把希望投射在马丁路德身上那般。
　　我想看他的笑脸。
　　为了那一抹笑，我退让了。
　　他懂我的心意，他说，诚挚地说：「我们携手并进，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吧。」
　　临行前，我与他比肩走在校园，站在侧门的红绿灯前。红灯、绿灯、黄灯依序变化，对面是麦当劳，绿灯亮了，谁也没移动。然後，他和我约定。
　　「梧桐，我们拿出男人的样子吧，十年後在台大的老地方见，如何？」
　　四眼相对。
　　人潮在周围穿梭。
　　我咧嘴一笑，说：「好啊，就定在四月五日这一天，老地方，不见不散。」
　　
　　灰蒙蒙的人生不是我梧桐的颜色。
　　我打起精神，一时失意不算什麽，有更多人比我更惨，我该知足，我该感谢苍天，我该庆祝这个灾难现前的报应。
　　图书馆的周围今日有大批人群，一些穿著高尚得体的西装革履，都是些什麽人？我仔细打量，一一评鉴，是国外姐妹校的人员，在校方人员的簇拥下在图书馆内打转。
　　「这位同学，你帮我们拍张照好吗？」
　　正当我无聊地注视这些观光客时，後方有人拍我的肩头。
　　我一看是同一批人，那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著奇怪的中文请我为他们照相。
　　我礼貌地起身，为他们留影。
　　他们跟我握握手，原本只是一个礼貌的轻吻脸颊，居然趁机而入把舌尖伸入我的口腔。
　　就这样，我在图书馆的豔遇不断，有时是学妹，有时是学弟，最奇特的是一名年长我一轮足足可以当我母执辈的人，每天都替我留固定的座位，在桌上放了一本期刊，我只要一踏入，她就在柜台边和我打招呼，我谢谢她的善意。
　　想我楚梧桐真是长得人见人爱，得人疼啊。
　　今天我离开时，她又替我张罗了一张饭票，是某某参厅的免费招待券。
　　我拉了学妹去打牙祭，拿著免费餐券大快朵颐，我问她：「你知道四月五日是什麽日子吗？」
　　她笑著说：「不会吧，你连清明节都不知道？」
　　我苦笑著脸，眼睛眉毛以倒八字的形态呈现，说：「是我的报应日。」
　　报应日，是啊，是我楚梧桐今生惨遭报应的日子。
　　遇见了藤子，断了腿骨，失了心，连日子都过得惨兮兮，现在又多了一样，像个住在高塔里的怨妇，在窗口边伸长脖子等候男人归来。
　　不是我的报应日又是什麽。
　　她以为我在说冷笑话，酷酷地和我打打闹闹。
　　学妹很不错，她是个没有阴霾的人，我原本也是，但近一年有些抑郁。她为我扫去不少灰色的蒙尘，我该感谢苍天派了一个可爱的天使给我，不是吗。
　　在我的世界里，爱我的人很多，学妹也是其中之一，她很幸运成为我的女伴，羡煞了一堆女性同胞。
　　吃完饭我早早就送她回家了。我与她，没有肌肤之亲，有的是淡如天边一朵云的轻盈之情。在我二十三岁之前，我还以为这就是爱，直到我遇见了藤子，才明白我以前真是一个把谈情说爱想成家家酒般简单。
　　真是大错特错，爱不简单啊，每一步都不简单，恋人的脚尖是站在悬崖的高岗，踩错一步就跌落万丈深渊，说错一个字就是自我毁灭的开端，甚至於，摆错表情都可以是火药库的引信呐。
　　我每天都发愤图强，克制自身的欲望，偶尔也有想做傻事的时候。
　　做什麽傻事，不过是跟藤子说些热情的话，简简单单。
　　可我不能，一旦越过了他的界限，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事儿。
　　社长即将卸任，他约了社员一起去喝酒，我也加入。
　　喝了酒，一群人又开怀地瞎闹，杯觥交错，把店都掀了。青春岁月的一章，肆无忌惮的飞扬，想这无忧的青春就像断线高飞的风筝，毫不回头地远去，就放胆闹吧。
　　闹完了，散场。
　　社长送我回家，看我又喝得醉醺醺地，一路不停责怪我。我在半路吐了一遭，回家後又吐得七晕八素，拉著他的衣襟把醉话不三不四说著。
　　社长，你听好，我跟那藤子是不可能在一块儿的，可是我丢还给他这泰姬玛哈陵，他发火要我不准摘，社长，我跟你说啊，藤子七月要回来，他要我等他，那月历上的红圈记号就是他画的。
　　还有啊，社长，我跟你说啊，藤子订婚当天一整天都跟我腻在一起，他说管不住自己，他说我让他失控，他还说，还说……。
　　我把该说不该说的那些憋在心里的秘密都宣泄後，抓著社长的领子不放，逼他听我发牢骚。
　　清醒时，他坐在我的书桌前打电脑，用他的笔电打资料。
　　他转过身对我说：「梧桐，你别怪我，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刚酒醒，朦胧地看他，睫毛半张。
　　「梧桐，我刚才发了一封信给藤子，要他别再招惹你。」他认真严肃，不似开玩笑。
　　我怔了怔。
　　「他没有招惹我，是我起的头。」乾涩的语调，不管事实如何，我都以维护藤子为要。
　　社长不答腔，继续打他的资料。
　　「梧桐，你不觉得他很自私吗？」
　　我点燃一根烟，喷了两口，看著烟圈慢慢在空间里化开，我这才说了人话。
　　「自私的是我，是我一心想把他变成是我的。」
　　然而，藤子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我下了床，拍了社长的肩，「给我看你给他写了什麽。」
　　一则短文，短得不能再短的文：「宋之藤，我是话剧社的社长，请你别再欺骗梧桐。」
　　我叼著烟，又回传一张新的文过去：「藤子，没事，你好好念书。梧桐。」
　　我很理智，我没对社长发脾气，我尽力阻止可能发生的後果，包括藤子生气、未婚妻怒走他乡、藤子名誉损伤等等。
　　然後，我起身，用举世最恭敬的神色说：「我不准你侮辱藤子，一个字都不行。」我开门，请他离开。我十分客气，我说：「我请你吃早餐，东西收一收，回家了。」
　　社长诧异地不可置信，眼前的哥儿们居然站在藤子的阵线里，与他对抗。他没生气，他只是无法理解我对藤子的心态。
　　不仅是他不理解，连我也不理解，直到前一秒我才明白，任何人都不能说藤子一个不好的字。
　　一个字都不行。




第十章

　　
　　如果这世间的爱只有一种公式，那麽，请给我，让我的心别再乱七八糟、七上八下，甚至於，万分苦恼。我很苦恼，特别是自愿扮演地下情人的角色时，不禁意展现出的一种不潇洒。
　　他走後，我舍下男人，我不找男人了。
　　偏偏上天总给我出难题，四周的人多少也嗅出我是男女通吃，主动献身的情节也不时上演。我把色情杂志扔光，碟片烧光，把床底下压箱的情书都让垃圾车载走，我疯了，我怎麽了，这一点也不像我。
　　我是为谁专情啊我，干！
　　
　　我为学妹唱情歌，在温暖的烛龙白花花的亮光照耀下，一抹红晕爬上她粉嫩的双颊，我就这麽日复一日陪著她过每一天，嗯，还是倒过来说吧，是她陪我过每一天，过藤子不在的每一天。
　　我的电脑简讯里没有藤子梢来的消息。那才是藤子，我认识的藤子。虽然烦躁，难忍的烦躁，可是我抹不去他的影子。我望著学妹的双眸出神，学妹，你唯一的优点是那水汪汪的眼睛跟藤子很像，黑白分明，澄亮，尤其是那一排长长的睫毛，简直就是藤子的翻版。
　　可你终究还比不上藤子的千万分之一，雪眸，怀著理想的雪眸，灿烂如北极光的雪眸，我捧著学妹的脸，眼中却惦念著，惦念著，惦念著。
　　
　　今早，楼下的阿婆上楼来，问我是不是叫楚梧桐。
　　我问她什麽事。
　　她回我一个慈祥的笑脸，说，你很乖，你的信被邮差送错了送到我家。
　　她爬到五楼气喘如牛，我请阿婆入屋小坐，端上一杯茶让她解渴。阿婆在我屋内坐了半晌，问我是不是台大的学生。
　　我说这附近都是台大的学生，我念历史四，今年升研一。阿婆很高兴，鼓励我要好好读书，未来才有出息。她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奶奶。
　　
　　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倒数掐算著藤子回来的日子。八十天。
　　然後，七十，六十，一天一天过。
　　社长卸任後准备毕业当兵，今晚又来到我的公寓里聊天，看我在那月历上画著画著，一把撕下，揉成一团。
　　他愤愤不平指责我说，我居然为了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放弃一个长年一起争战的兄弟。
　　他对天发誓，说那宋之藤回到台湾之後一定把我忘了，早跟那未婚妻逍遥去了。
　　我阴著脸没说话，把他请出家门外。
　　他不走，我走。我甩门而出，跨上摩托车，腮帮子气鼓鼓地，无处发泄，我最後又骑到了飞机场外围，又是那个震耳欲聋的噪音，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忐忑不安，同样的无力支撑。我趴伏在黑色光洁的车头上，好苦啊。
　　我埋在发网间的脸只能苦笑，除了苦笑，我别无他法。
　　
　　午夜时分，我时常从梦中醒来，常常想起他对我说的话，梧桐，我下辈子要娶你。
　　我这辈子呢？
　　这辈子难道不重要吗？
　　我只能独自咀嚼这份苦涩，我父母替我取了梧桐一名，那诗经上不是就这麽记载著「凤栖梧桐」吗，我的轨道里应该有一只高贵的凤凰主动攀缘在我身上，可怎麽，现在的我却苦恋著一个男人。
　　我脑中飘过琼瑶的名句，问天何时绝，问地何时老，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干！
　　我咒死自己，曾几何时变得这麽婆婆妈妈，这麽死心眼。
　　炎热的七月，热流涛涛，把人烤成了焦炭。
　　我终於盼到了藤子回国的日子，我盼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然而，藤子没给我音讯。
　　社长预言之说应验了，我起初还不信，以为藤子忙著调整时差，以为藤子忙著和家人团聚，我替他找了一堆牵强的理由。
　　七天过後，我强打起精神，因为助教梢来喜讯，他说，藤子结婚了。
　　他还问我，藤子发的喜帖收到没，人人一张。
　　人人一张，唯独缺我。
　　我冲到办公室，抖著手，不敢置信眼前的大红喜帖是真的。
　　那一天，我垂落的肩头没再挺起，走出系办时，东西南北已经分不清了。
　　我忍不住，难受，藤子，我真难受啊。
　　我坐在摩托车上，在台北的街头麻木地、无意识地飙。好空虚啊，我是怎麽了，我究竟是怎麽了？
　　我执起雾雾的安全帽，抱在怀里，把它当成了抱枕，在淡水河边望著落日馀晖，河面粼粼，波光摇曳，我坐断了日暮，坐断了月升，坐断了杨柳上的日出光影。
　　徘徊在河之湄，手足无措。
　　苦啊，真苦啊。
　　我回家乡了，太阳下山後，我遥望著远处那点著灯火的光点，推开木板门，奶奶的念珠在手中转个不停，我从她身後紧紧环住，把头倚在微弯的背上，她的肩头震了一下，我倒在她肩窝上呜呜地抽泣。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走投无路啊。
　　小黄狗的尾巴不摇了，它黏在我脚跟後，磨著毛，呜呜地发出声音。
　　天崩地裂的日子，我抱著熟悉的胸怀吸取一丝温暖，哑哑地说：「奶奶，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办，该怎麽办？我自问，能不能收回我对藤子的渴望，能不能出现个谁，是谁都好，把我心中的藤子抹得乾乾净净，洗涤得不留残影。
　　我躲在山上，暑假没课，我跟学妹说家里有事，把自己扔在故乡的泥土里。挖土，摘瓜，挑虫子，劈柴，有时，两眼呆呆地像傻瓜。
　　八月了，我在山上把皮肤晒成了巧克力，手掌长了新茧，指甲内藏著黑泥土，我戴上斗笠，围上毛巾，只露出两个眼珠子，坐在田野的石墩上抽烟。
　　远远地，有车子的声音朝这方趋近。
　　我和奶奶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朝那摩托车的方向看去。
　　那人发现了我，把车子骑到我面前，熄火。
　　他没下车，我没起身，四只眼睛在火热的太阳底下对望。
　　互瞪，充塞不满。
　　我灭了烟蒂，用脚踩熄。
　　「你来干嘛？」先开口的是我。
　　「跟我回台北。」
　　藤子的声音依样迷人，雪眸依样动人，我没请他入屋，奶奶倒先开口了。
　　「阿桐，请人到屋里喝茶啊。」她布著满脸皱纹的脸凑近，把我从石墩上拉起。
　　喝茶？
　　干！
　　他下车，向奶奶自我介绍。我趁他说话当儿，一脚朝那车身踹去，砰砰，车子倒了。
　　他回头，还来不及反应，硕大的掌劲已经朝他袭去，我扯著他的衣领，推他，用脚顶他肚子。
　　两个男人在田野里打架，沾满泥巴，双双挂彩。
　　最後是奶奶仓皇地跑到附近把壮丁叫来，我与他被架开，双方都喘著气，彼此都愤愤不平。
　　「你什麽意思，说七月要回来，人呢？结果呢？」我怒。
　　「你什麽意思？叫你等我，你跑到这儿让我找不到人？」他也怒。
　　两只愤怒的豹子露出凶光，随时准备扑向对方。
　　他还是有办法，从美国历练後，他更加睿智了。他向奶奶说，台北还有事要回去处理，要买研究所的书，梧桐他带走了。
　　你要带我走我还不见得要跟你走。我骑上摩托车，熟门熟路的架势，往山下一路急急奔去。
　　他在後方追赶，没跟丢，追得很紧。
　　一个红灯，他停在我左侧，回敬我方才那踢踹车身的一脚。
　　我摇晃，骂他，我与他就这麽一路骑一路互踹，直到台北。
　　
　　我问他，你好端端的干嘛急著结婚？
　　他说，有了家就能全心冲刺。
　　我问他，那你去找你的新娘子，别惹我。
　　他说，他只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夜晚一到，我说，藤子，你再不回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他轻松自若地坐在沙发上，擎著梅树般的高雅气质定定看著我，说，别留下吻痕，别留下指甲痕，还有，别……。
　　我用唇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小心翼翼没在他身上留下难以解释的印记，我细细品嚐他，用柔情蜜意环住他，在他耳边絮语，说，藤子，我想你。
　　他涩涩地说：「梧桐，你什麽都可以说，只要别说，你爱我。」
　　他还是不准我说那句话。
　　夜幕升起，他还有新嫁娘在家候著，不能久留的藤子在事过之後，更无法为我停留了。
　　我点燃香烟，与他一起共享，我问他那书念得怎麽样。
　　他的黑瞳里飘逸著星光，又露出那抹招惹我三魂七魄该死的笑，述说他在美国的种种。我发现，任何时刻，只要谈到他对未来的理想，那眸子就不由自主发光，不由自主吸走所有人的目光，藤子啊，就这样吧，永远都张著眼这样笑吧。
　　我，无所谓了，只要能看到你笑，我就开心了。
　　
　　台北的八月是一个蒸笼，硬要把我的汗从体内挤乾才罢休。
　　九岁时，奶奶带我到庙里点灯，那新来的算命仙留了一搓白须，说我长得很可爱很讨人喜欢。他还对奶奶说，这小孩聪明伶俐跟父母缘薄，兄长虽多却缘浅。他只说好听的话，不说吓人的话。
　　我玩著火炉的点烟器，啪啪啪开开又关关，火苗窜出又灭窜出又灭，我直说好玩。
　　十岁时，奶奶又带我去庙里拜佛，那算命仙的白须更长，把下巴都覆住了。奶奶问他我的婚姻大事，他的笔来来回回画啊画，这一回，他的嘴里说不出半个好听的字，全是吓人的恐吓，锉骨，刮心，断气，还有那最後一句，命都快没了。
　　我站得稳稳地，奶奶却昏倒，我没在庙里玩，我上医院玩那里的呼吸管。
　　十一岁时，我又到庙里拜拜，奶奶带了一笔钞票要那算命仙为我改运，他身後挂著一张眉飞色舞脸上乌漆抹黑的锺馗画像，我盯著那张画扮了一个鬼脸，嘴里痴笑喊著：「来捉我，来捉我。」他捻须自吟半晌，不敢收奶奶的钱，说，一切看这小孩命运的造化。他说这话时，我暗中出腿把他的椅子踢翻，那椅子飞到了百尺之外，他额上沁出薄汗，为保命只得改口说好话。他说：「见过锺馗抓鬼吧……。」
　　暑假里，我白天到故宫当导览义工，用中文及生涩的英文介绍中华的历史。这是我在故宫打工的第三年，除了专业的学术素养，还得长得人模人样，外加谦和的礼貌。
　　「我是楚梧桐，今天为大家介绍的是翠玉白菜，……。」我喜欢这里的环境，喜欢这里的古物。
　　今天，故宫展出了清朝郎世宁的《百骏图》，我一一数著上头奔腾的一百匹马，向前方义无反顾驰骋，在夏天里，我彷佛遇见了追寻的方向。
　　一转身，藤子的身影劲竹似地伫立在廊边，睁著雪眸凝视而来。
　　我结束了一段义工导览，拉著他的手臂往百骏图一站，对他说：「藤子，我们一起追寻吧。」
　　他笑开了嘴，我又被那抹笑容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迷惑了。
　　然後，再也不想放开他了，一辈子都不想让他从我生命中溜走。
　　
　　情，对我而言，远不及快意来得重要。
　　我目送夕阳西下，在故宫广场前跨上我的摩托车，身後是藤子的车，我俩一发动机车之後就开始互相追逐，咻，咻，风火雷电的快意，我与他自从杠上後就从未处於协调的阶段，不协调，极不协调，或可说，是一种超完美的不协调。
　　为了这不完美的关系，我吃足了苦头。
　　「藤子，你不介绍新娘给我认识？」
　　在红灯前我把脚跨在他的车前，把帽子的玻璃罩拉下，问他。
　　他摇摇头，回给我一个不同意的答案。
　　是啊，连帖子都不发给我，摆明就是把我排拒在外。
　　「嫂子一定很美吧。」我吃味问著。
　　绿灯，他一马当先，我急追在後，咻，咻，两辆车子奔腾在台北，无视於路边的交通警察。
　　他跟我什麽都能聊，就是不聊他的新娘。
　　被我问烦了，他在下下下个红灯前告诉我：「她再好，再美，你也不能跟她比。」
　　我用脚把他的车用力一踹，一副流氓样，他稳住车身没被我撂倒，大喝一声：「你是男的，她是女的，怎麽比？」
　　他自从结婚後白天愿意出来见我了，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等我搞清楚状况，原来是晚上不易出门，得趁白天逍遥。
　　我白天在故宫当义工，他不时来见我，比从前还殷勤，我更加奇怪了，又等我搞清楚，原来是老婆唠叨，把我当成救命仙，出门讨一份空气。
　　他家境贫穷，却有个富翁千金当老婆，老婆暂时住在原处，藤子每天都和她住一块儿，我去当然不方便。
　　
　　他一有机会就出门到故宫看我，他欣赏我认真工作的样子。
　　「是男人就该认真做每一件事。」他说这话时，半教训，半揶揄，半赏识。
　　我说：「藤子，我还没见过你工作的样子，一定很帅吧。」
　　他那张完美的脸庞一旦认真起来，非得又谋杀不少人的芳心。
　　他又说：「男人不论美丑，认真就帅。」
　　我拍拍手，说，藤子，你像一个哲学家，我尊敬你。
　　我与他就这麽胡来胡去，有点像哥儿们，有点像共同打拼的战友。
　　我发现他有第二个口头禅，是男人就该如何又如何。
　　今天我下班时，他已经候了一阵，身边被一群人围著，全是被他外表迷晕的纯情少女。
　　我勾勾眼，他跟我走了。
　　他说，梧桐，我带你回家。
　　我问他，方便吗？
　　他说，方便。
　　我与他骑了两个小时，骑出了台北，一路往北骑，来到终日飘著乌云的基隆海边。
　　他把车停在一间阴暗不堪的破屋前，推门而入，我跟著走进，见到一名妇女，她朝我俩微笑，她是藤子的母亲。屋宇破旧，室内一贫如洗，空荡荡地不像人住的地方。
　　他喊那人一声妈。
　　不知怎麽了，我也跟著喊妈。
　　我忽然忆起藤子跟我提过他是个贫户，我还不当一回事，如今亲眼一见，才知他家境十分困难。他出国的钱都是靠奖学金、当家教一毛一毛挣来，或跟银行借贷的，藤子养母亲、养自己，母亲全心全意栽培藤子出人头地，他也争气。孤儿寡母的生活比常人还艰苦。
　　我顿时心情沉重了起来，看藤子一人挣扎著想冒出头的模样，心生不舍。
　　他塞了一些钱，说有空会常回来，又说等明年回国考外交官考试，生活稳定了就接她一起住。
　　临走前，我对她说，宋妈妈，我是藤子的死党，他不在时，你就把我当成你儿子吧，我会代替藤子来看你。
　　我说这话时，藤子的眼睛雾雾地。
　　拐出了基隆，我陪藤子回他新娘子家，我俩在附近的路边停驻，跨坐在摩托车上抽烟，他说，梧桐，我不在时，你帮我去看看他老人家过得好不好。
　　我说，是男人就别牵挂，有我梧桐在，你藤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咧嘴一笑，白烟飘上了他的眉眼。
　　我目送他回家，不知为何，心头发酸，为藤子心疼。
　　万分心疼。




第十一章

　　
　　隔日，藤子又到故宫来了，他的穿著简单整齐，约我下班後去陪他逛书局。
　　我俩又分别骑著车往重庆南路书街逛去，他在书局里挑了一些书，我看都是一些外交特考的书，国际关系法，国际贸易法，公文，都是专业科目，我帮他扛书，厚厚一叠扛得我肩头发酸。
　　「梧桐，书很重吧。」他挑完书後问我，拿了一叠在手上。
　　「就这些吗？」我往柜台结帐，他小心翼翼数著钞票。
　　我掏出口袋里的信用卡，把他的现金拦下，说：「算我的吧。」
　　他不肯。
　　我坚持，四只手就在半推半扯下纠缠，柜员说现金不够，最後还是用了我的卡。
　　他明显不愿用我的钱，怒气冲天，说：「我不是小白脸！」
　　谁当你是小白脸了。
　　我噘著嘴，说：「算我想栽培你这个成材的家伙，行吗？」
　　人与人的关系无法预料，我以为我与他就是那床上交缠的关系，一旦跨过某个鸿沟，关系就默默转变了。
　　他来过埔里的山上一回之後，奶奶就把他当成自己人。村里的人都知道藤子这号人物，把他描述成那个出国留学的大帅哥，在无聊宁静的山上传诵著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佳话。敢在山上跟我梧桐打架的没几人，他那一架轰动全村，自然对他另眼相看。
　　我往他家窜过门子之後，也把他当成半个哥儿们。
　　鸿沟一道一道铲过，界限一道一道消除，那个白天不接我电话的藤子，开始让我介入他的生活。
　　一旦介入，就更不像是单纯的床伴关系了。
　　兴许是我的经济让我无忧无虑可以不必为生活烦恼，夜深人静时，我望著窗外的灯光，想起藤子躺在妻子的怀中，脑中惦念著，妻子有没有把他照顾好，是否了解藤子的需要。
　　我从纯纯的欲望冲动逐渐转换，对藤子不似先前那般按捺不住了。
　　每一天，我开门迎接第一道日出。不知从何时开始养成了晨跑的习惯，我在台大校园的跑道上，穿著薄汗衫，在大太阳底下，跑著，跳著，离开校门口，等著红绿灯，看著红黄绿不停变换，我在心中温暖一笑。
　　我和藤子的关系，不知何时起的头，现在不再是那个龃龉不断的红灯，也不再是黄灯了。
　　我在心底呼唤，藤子，就这样让我想你吧。
　　
　　他过没多久又要回美国继续上课，他说，梧桐，下次回来时就是一年後的毕业了。
　　我说，我会替你看家，你滚蛋吧。
　　这一回，他又把我一人丢下，带著新娘，喜不自胜地飞走了，不，更惨，他把老母亲丢给我抚养，说万一母亲有什麽意外绝对跟我脱不了干系。
　　狠啊，真狠啊，我得不到藤子，却得到一个老人家。
　　藤子走的那一天，天气异常晴朗，我买了一盒饼骑了两小时到了他家，依样是破旧的屋宇，依样是空无一物的厅房，我拆了黑糖糕，送上一块，说，藤子买给你的。
　　她的眼角垂泪，说，那孩子总是记得她喜欢吃黑糖糕。
　　我递上一叠面纸替她擦擦，说，宋妈妈，藤子要我每星期都来向你报到，你可别嫌他没尽孝啊。
　　当天晚上，藤子还盘桓在高空落地前，我发了一则简讯，告诉他：「藤子，原来你妈喜欢黑糖糕，你怎麽不早告诉我，她还喜欢吃什麽，你写一篇论文过来。」
　　从不回我信的藤子，居然一下飞机就回覆了。
　　新竹米粉，新竹贡丸，屏东万峦猪脚，花莲麻薯，阿里山茶。
　　林林总总足足有十八页之多。我把文件重新排版列印，缩成了小小字，缩成一张，护贝，放入我的皮夹。
　　是男人，就该说到做到。
　　我对著镜子里那张征服情海无往不利的浪子如是说，那一天，我觉得我，那个排行老六的幼子楚梧桐，长大了。
　　
　　研究所的课并不多，我和学妹散了，她说，成天找不到我，怪我把她变成了怨女。得不到宠爱的她，伤心离去了。
　　没得到之前想拥有，拥有後想全心全意、时时刻刻都拥有，每一段感情的来龙去脉是如何我不管，我明白学妹的渴望，然我的心思全放在别人身上。
　　分手当天，我送上一个拥吻，告诉他，我最多能给的就是这样了，再多我没有。然後提出我那道别言论：「我不结婚，我不想耽误你。」
　　我不勉强任何人，她走後，隔日就有人递补了她的位置。
　　我很花心？不，我这是桃花太旺，旺到连我都惊讶，从旧情人到新情人之间相距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我很热门，学妹从前曾提过，我上了研究所，更热门了。
　　助教的鲜花，同学的字条，教授的女儿，我应接不暇。
　　我忙功课，忙约会，忙探视藤子的母亲。
　　那一天，我跟女友约好去环岛，她抱著我的腰，依偎在我身後，我俩绕了台湾一圈，我依照那张护贝字条上的食物，一一停靠，半程时车子已经装不下，我让便利商店替我用快递寄到我公寓里，就这样，我用了三天绕了一个台湾。
　　她问我，为何我一路都在买东西。
　　我回答她，我上有个年迈的老母亲要养，这些都是要侍候她的。
　　我在校园里过得十分惬意，最快乐的时光却是在校外，藤子家。
　　我一边看著老人家吃著我买来的花莲麻薯，一边翻著藤子小时候的照片，好小啊，裸体婴儿啊。小学一年级，模范生啊。三年级，演讲比赛冠军的奖状啊。
　　毕业的县长奖字典，国中拿的全国演讲比赛铜牌奖杯，高中就读建国中学的校服英姿勃发，最後，我看到了一张脸，恻然问，宋妈妈，这一张是不是藤子的父亲啊？
　　她指著一张穿军服的男人，说，那是藤子的父亲，在藤子一岁时就往生了。
　　我慢慢知道，藤子天资聪颖，小学连跳两级，别人读六年他读四年，原来，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家伙能当上我的学长是这样来的。
　　我的问题很多，藤子，藤子，藤子，问不完的藤子，听不腻的藤子，我倚在狭小的室内，耳根灌入藤子的童年往事，脑中想著画面，想著那坚苦茁绝奋发向上的小草苗，凭著努力与天份，不被现实打倒，怀著理想走出人生希望的埋头苦干。
　　她最後问我，我跟藤子有多熟？
　　我告诉她，我与那藤子是心连心，根连根，不分彼此的关系啊。
　　今晚，我在信件里就这麽写著，「心连心，根连根，不分彼此」，那端传回了一排字，居然又，让我彻夜未眠了。
　　「梧桐，等我回去，就实现这段话。」话语看似兄弟情，也只有我俩明白那其中的语义暧昧。
　　他没回绝我。
　　我抱著暖暖的枕头，笑著。
　　
　　今晚，我从图书馆整理完一份资料後，兴冲冲地离开。椰子树往天上擎得笔直高远，一整排，这椰子树无非是拿来美化环境的，但今日，怎麽看怎麽美。树顶的绿叶一片片垂落，恰似绽开的烟花。
　　我坐在树下，哼起了情歌，我哼了藤子曾经陪我唱过的「慢慢地陪著你走」。嘴里的烟冒著，烟蒂上的红光隐隐燃著，我喷著白烟，雾影朦胧，看著打从面前经过的男男女女。
　　烟灭了，一根，二根，三根，我在如雾的树下静静坐著，静静坐著。
　　就这样惦记著某人，也是一种感情吧。
　　
　　自从我和藤子一起照顾老母亲之後，藤子就没再拿起盾牌防备我了。
　　我写的信都回了，藤子变了，我也变了。
　　从求索著变成了付出著，我被他引领成了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今天，他在回信中说了一句人话。
　　「是男人就该向梧桐你看齐。」
　　看吧，我梧桐想认真做一回果然得到赞赏。
　　我扔给他一个字：「干」
　　他回我：「你怎麽这麽粗鲁。」
　　我依文解义：这是想与某人结亲人的事儿，怎麽粗鲁了。
　　那端回传，告诫，教训，全是学长教育学弟那一套。
　　我依照他的指导，此後尽量别说脏字，当个文明人，以免吓到人家。
　　
　　我回家乡看奶奶，带著微笑，以及文明人的高雅。
　　她掐著念珠的手放下，眼珠子睁亮，说，阿桐，你不一样了。
　　我说，奶奶，我还是阿桐，哪里不一样了。
　　她点点头说，你有男人的样子了。
　　是啊，我在藤子悉心教导下，拿出男人该有的气魄，做著男人该做的事。自然像个男人。
　　她问我，那个人呢？你们散了吗？
　　我回答她，奶奶，报应来了也未必不好，是成长的开端啊。
　　奶奶说，阿桐你真的长大了。
　　那一天，山上的人家都跑来问我藤子的下落，手里拿著小米酒，拼命灌我，我唱情歌，唱了十首，开嗓後的歌声在山中嘹亮地空谷传声，过了这一山又一山，在我耳边回荡不去。
　　藤子，你在海的那端听见了吗。
　　我跟著奶奶到田里拔菜摘瓜，她的腰酸，我替她揉了又揉，揉了又揉，他抓著我的手，说，阿桐你几时变得那麽大了。
　　我说，我这手大到可以剖西瓜，於是，我空手剖了西瓜，那红红的西瓜被我劈成了八块，恰恰好分给在场的人一人一块，红红的西瓜肉，黑黑的西瓜子，我在红红的夕阳下，算著藤子那边的时差。拿起西瓜对著天边，心中暗自说著，藤子，你吃一口吧，这西瓜好甜啊。
　　
　　我住在小小的岛上，学著藤子的精神，走出一片天。
　　我期末的成绩出来了，助教恭喜我，原来我总分拿了最高分，可以申请奖学金。我捂脸蹙眉，天啊，我梧桐混了一生从没想过要靠人接济，助教慌忙解释，那是鼓励优秀的学子，不是济贫。
　　我拿了奖学金，两万元，一半给奶奶，一半替藤子的老母亲买了新衣裳，过年了，我用剩下的奖学金塞成一个大红包，说，是藤子寄来给你的。
　　我不笨，任何能让藤子安心的事我都乐意替他做。
　　我发信给他：「你妈的红包很大包，新衣也买了，还有，是用我的奖学金给的，你给我认真读书，不要有了新娘就忘了老娘，还有，那个外交特考的简章出来了，准备去报名吧。FUCK！」
　　那端回信了，指责我用英文骂人。
　　我说，你要我学文明，中文改了，改成英文，这样比较文明不是吗？
　　
　　我又从图书馆踱步离开，结束一天的苦读，又是椰子树下，又是白烟袅袅，我在云雾迷散的夜下，被天上掉下来的椰子树打到脑壳。唰一声，无预警的树叶落下一大条，重重地往我聪明的脑袋瓜砸。
　　砰！
　　我霍然失神，旋即醒来，摸摸疼死人的头顶，看著地上飘落好大一片叶子，才猛然想起我还有东西忘了拿，我朝图书馆走去，经过书架，翻出一本《Gone With The Wind》的中文版《飘》。
　　我借走书，想了解为何那藤子会把郝思嘉的口头禅当成名言般挂在嘴上。
　　「明天的事我明天再想吧。」
　　他时常这麽无意说著。我学著说，一夜沉读，终於考古出答案。那从战争中自立求生的勇敢女孩，一旦遭逢无法处理的烦恼时，就这麽说著。
　　藤子，你有烦恼？
　　我在众人皆睡我独醒的灯下，翻著扉页，纠著眉心，苦恼著。
　　如果可以，椰子树，请听我的祈祷，别让藤子再受磨难了，那混蛋是个好小孩，你要处罚他不如处罚我吧，我楚梧桐才是那个不学好的痞子坏蛋。
　　那一天开始，我跟台大校园的椰子树产生了对话，似一个无处可诉的人找了一个依靠。
　　我就这麽一心一意把藤子当成我的宝，真想舒平他一切烦恼不安，如果可以，真希望人间的灾难别降临到他身上，转移到我身上也无妨。
　　我在椰林大道上走过，风扬起，又是冬末初春交接的时节。
　　然後，雨下了，满地水流。
　　我在细细的雨中踽踽独行，飘落一身的湿气沾染了我的发，我想起我和藤子约定十年後的老地方。老地方，那是哪里？
　　我走过曲径，伫足在斑马线前的红绿灯下，思考著，我和藤子的老地方。
　　我想了几个月之後，没有答案。
　　终於，又是夏日炎炎，又是期末考结束，放假。
　　我又担任故宫的义工，第四年了。
　　今天，馆里有庸正皇帝的收藏，鼻烟壶，变装画，笔墨砚台。
　　我全身西装笔挺流利又专业地为一个团体做完介绍，走过回廊，打过穿堂，宽阔的楼梯旁杵著一个不容忽视的男人，玉雕似地望著我。
　　我走向他，迎向那雪眸的主人。
　　藤子，终於被我盼回来了。




第十二章

　　
　　偶尔，我会想起和藤子一起唱的那首歌「陪著我慢慢地走」，当时，他点歌的心情是如何，我这辈子从未开口要求谁陪我慢慢走。我是个坚强又快乐的人，这句话适合脆弱的人。
　　
　　藤子回来的第一天就来看我。
　　他没给我打电话，他问故宫，问我楚梧桐的时刻表。
　　他的时差还未调整过来，一脸疲倦，他搭计程车过来，要我载他回家。
　　他坐在我车子後座，双手扶著我的腰，我抓著他的手掌往前拉，让他紧紧圈住我的腰身，说：「你抱紧了，摔下车不关我的事。」他贴著我的後背，两个大男人就这麽一路往基隆的方向疾驰，藤子的脸被安全帽罩住，趴在我身上轻轻睡著了，我担心他一不留神松手跌落，只得一手握著他交叠的手掌，一手握紧方向盘。
　　夏日的基隆，有些阴暗，有些死寂，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港都，透著些许褪色的味道。
　　老母亲的期盼，脸上终於现出了月弯的笑。
　　藤子很乖，他上菜市场买菜，亲自下厨做羹汤。我问藤子你那新娘呢，他说在家待产。
　　我在厨房里跟著忙进忙出，看著要为人父的藤子更不一样了。肩膀扛了更多东西的藤子，嘴唇的线条透著坚毅不屈，眉骨峥嵘像座玉山，脸庞呈现的光华，恰似七月的莲花池塘那般，让人惊豔啊。
　　他握著菜刀，敏捷俐落地在砧板上切鱼剁肉，唰唰唰入锅，他的手艺很好，可媲美饭店主厨，他煮了一桌的菜，三人围了一桌。
　　老母亲说，这个家从来没这麽热闹。
　　她掬下一滴泪，我递上一口甜话，说，宋妈妈，认我做乾儿子吧，以後我们一家三口就这麽过吧。
　　她当我在胡闹，说媳妇肚里还有个娃，过不久家里人口众多又更热闹了啊。
　　回了台北，我送藤子回新娘家，目送他进屋，点了一根烟，独自凭墙。
　　
　　我一周有三天在故宫当义工，大部分是导览，偶尔会帮忙站柜台。
　　故宫没班时，我就分别和诸位女友轮流约会，她们各自排班，我对她们耳提面命，不准给我梧桐找麻烦，谁给我玩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和谁说拜拜。
　　我花心？不，我是太受人疼爱，爱我的人太多，我不得不被分瓜。
　　反正後头还有悠悠一长条人龙，等候著我梧桐的青睐。我好比那古代皇帝老爷的逍遥，钦点佳人，後宫争宠与我不相关，我只爱风雅潇洒，别给我窒息的脸色看。
　　我被仰慕著，问我为什麽桃花不断？这问题即使我把头发搔光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夏日的风似一把争风吃醋的火，把人都燃了。
　　可这一回她们谁都没猜著，我陪伴的对象是个家有美眷的男人。
　　这年头在花间流连吃得开的男人有二种，其一是多金的董事长，其二是像我这般天生眼带桃花的花美男。我顶著台大的招牌，左右逢迎，更是上自老奶奶下至五岁的娃，都窃窃幻想著我那男人味十足、阳刚味满分的胸怀。
　　可我这胸怀只给藤子一人，她们谁也猜不到，我只给他一人独享。
　　我很自私，但我只对藤子一人自私。
　　藤子准备考外交特考，他在家苦读。我约他一起到学校的图书馆看书，一起做伴，我只认识床上的藤子，埋首书堆的他，六亲不认，茶饭不思，简直就是不把我梧桐当人看。
　　我看著坐在我左手边的藤子，他拿著笔在书上做了满满的记号，今天，我替他报名补习班的考前冲刺班，对他说，去听听那些人在研究什麽考题，对你也是好的。
　　他嫌我多事，但还是去听课了，我缴了钱不能退。
　　我伸出和图书馆阿姨们交情友好的手，让她给我安排一间有门的讨论室，我拉著藤子往独立的讨论室里钻，一张小圆桌，五张椅，阿姨的偏心是冲著我梧桐而来。我对他说，这儿安静没人来打扰，你这个月就乖乖在这里安安静静准备考试，有冷气吹，还有我梧桐的眼线，要咖啡要茶，阿姨不会阻挡。
　　藤子专注有型坐在讨论室里，我走出门，轻轻阖上，门外的透视玻璃里，映著一个垂发覆额的男子，正与未来的前途拼斗苦干。
　　我凝睇那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腰杆，细长的颈子，手中的笔被紧紧握著，我真羡慕那枝笔啊。
　　我走过高高的椰子树，寻了一个顺眼的位子坐下，叼根烟，烟雾徘徊久久不散。
　　我又掏出一根烟，啪地点燃，往椰子树下的泥土挖个小坑，将烟管一插，心中暗自对著椰子树发话，椰子树，那藤子是个人才，你长到五层楼高，他不会的题目替他把答案梢来，我包准你长到六层楼，就这样，我用最虔诚的烟替你烧香，这是素的，你要吞要咽都可，椰子树，你若不从我，他要是落榜，我三更半夜摸进校园拿把电锯把你砍下。
　　我对著椰子树一根萝卜一根棒地发话，这树是台大的镇校之宝，我恐吓它。椰子树，那藤子若没外交官可当，我包准将这整排椰子树建立而成的椰林大道改成榕树大道，看你厉害还是我楚梧桐厉害。
　　我抽了烟，胡乱地膜拜一遭，在暑气逼人的七月里，陪著藤子挨。
　　苦啊，真苦啊，可我已习惯这苦楚的滋味了。
　　
　　今天的故宫有些异样，一群西装笔挺的人员在简报室里专心听讲，柜员说，那些都是国外的外交官驻台代表，黑压压一群，各个英挺伟然，气质高雅，进退有据，不由得让人多看两眼。
　　藤子，你也想变成这些人的其中之一吧，你好好干，我梧桐拼了命也要保你出头。
　　今天藤子突然跑来等我下班，我有些愕然。
　　「我考完了。」他没回家，第一个跑来看我。
　　他的神色轻松自若，显然信心满满，我指著眼前那一群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说了句人话：「藤子，那些都是外交官。」
　　他睁亮了眼，看了半晌，回我一句话：「信不信，我藤子要比任何人都强。」
　　他说这话时，笃定的雪眸逸出一丝七彩光，比那台北一零一大楼跨年的灯火还灿烂。
　　我看著望著，不觉又傻了。
　　我对他做出邀请，在他耳畔低语：「今天，哪里都别去，跟我回家。」
　　灯火辉煌下，我抱著藤子的身躯，摸上他的眉骨，摸上他的胸骨，摸上他的臀骨。
　　他蹙眉不展，全身绷紧，我没施压，我没像从前那般兽性大发，我替他这儿捏捏，那儿揉揉。
　　「藤子，我最喜欢听你讲那句话。」出发前，我稍待片刻。
　　「哪句话？」
　　「放马过来。」
　　「你别陷害我。」
　　我把我的天塔擎向他的紧窒，自私地只给他一人岩浆般的灼热。
　　我喜欢听他喘息的声音，像飓风吹折衫木，又似落山风的刮沙。
　　听了他的磁性沙哑，我欲罢不能。
　　雪与火的交融。
　　欢爱之宴又一章。
　　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藤子，铁定会让我明晨无法上朝。
　　我要了一回又一回，他的身体苏醒又退，苏醒又退，直到双方都筋疲力竭。
　　事後我还替他冲洗个彻底，检查有否不该的印记留下。他像个十足的男人，却愿意让我拥抱，我问他：「你现在还怪不怪我以上欺下。」
　　他没责怪，他说：「梧桐，一年不见，你变了。」
　　他执起我的手，温柔细心地呵护，放在唇边一一替我揉搓著，亲著。
　　我捏著一管烟，他一口我一口互相吸取，问他：「我怎麽变了，我还是那个胡闹混日子又醉生梦死的梧桐啊。」
　　他说：「梧桐，是男人就给我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花结了，想办法安定下来。」
　　我喷烟，用举世最深明大义的姿态向伟人致敬：「藤子，我早就安定了，在这里早就安定了。」我握著他的手指头，往我左心房跳动的位置搓。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立刻又恢复镇定。
　　我凑上前，摸著他乌黑的发，顺势而下，捏著他的下颚，低低说：「藤子，我，……。」
　　话音未落，他伸手用掌心覆盖我的嘴唇：「梧桐，你什麽都可以说，就别说，你爱我，……。」
　　瞬间，我支开他的手，用火热的唇堵住他的话，我不说话了，我吻他，轻轻啄，轻轻啄，我不粗暴，我只想好好对待他，对待这个宝。
　　这个稀世珍宝……。
　　藤子，那故宫的文物再多再好再精雕，也不值你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想对他说的话，他不让我说。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慢慢来。
　　
　　我在夏日的故宫里，思考著我心中最高贵的珍宝。
　　今天，楼上有一群大陆来的友人，不似观光团，倒像是官老爷的模样。
　　我被指派随同导览，这些人的专业历史一把罩，每一个提问都像是要把我梧桐扳倒似地，刀枪剑戟、十八铜人阵样样来。
　　「我是北大历史系教授XXX。」
　　「我是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的XXX。」
　　「这是我名片，中山大学XXX。」
　　我被专业的历史老师考著专业题，才知我那知识只停留在天山脚下，还上不了半山腰，更遑论是登顶了。真是！我还他妈地真以为自己是个可以混吃混喝的天才。
　　被这麽一激，我感觉受挫不少。
　　走江湖还得有本事，更何况，我现在身处的位置可不是可以胡闹著玩的。堂堂庙堂，也得有堂堂庙柱才撑得起来。
　　我走向回廊，往外头闯，独自凭栏，彷佛被勒上套索的羊，真真施不出力来。
　　那拥有雪眸的男人却在此时出现，趴在栏杆上距离我五尺，修竹般的气质在阳光下发光。他一定看尽我方才狼狈结巴的模样吧。我尴尬地递上一个苦笑，也给他一口烟。
　　灰心失挫，我苦著一张脸，伸出手肘勾住他的腕关节。看他一副想安慰我的眼神，我淡淡地说：「藤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慢慢走，慢慢走，一直到老。」
　　我低垂著头，风又扬了，额发翻了又翻。
　　我没有得到我要的答案。
　　藤子说：「明天的事，等明天再想吧。」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我问他，我是不是你的累赘，你的烦恼？
　　他又问，你为何这麽说？
　　我苦笑，除了苦笑，我别无他法。
　　
　　那一天，藤子的老母亲对我说，梧桐，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
　　我尚不及反应，是哪件事？我疯言疯语多了，没一句正经话，抓抓头，睁眼问她。
　　「藤子的老婆，就我媳妇，最近频频问我藤子是不是有很多女朋友，一天到晚跑不见踪影。」老母亲说得正经八百。
　　藤子的女友早在结婚前就结清了，若要说和谁厮混，就只有我梧桐一人吧。
　　我趁藤子在後面洗菜，说：「宋妈妈，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跟我啊，没其他女人。」
　　她不信，偏要跟我捉对厮杀：「你们俩个我看都是一个样，藤子真能定下来，我还真该恭喜他。」
　　她诅咒自己的儿子，说那小俩口绝对熬不过三年。
　　她说她了解，了解那富家千金是被藤子的崇高理想拐走的，那可不能当饭吃的。
　　果然，藤子从後堂湿著一双手过来，阴著脸，要她别再说了。
　　老母亲的话不能忽视，我从未见过新娘，藤子不提她，半个字也不提。
　　回程时，我在他家门前挡住，说：「藤子，让我见新娘子一面吧。」
　　他犹豫片刻，开门让我入屋，我走在他後方，这里环境好，是高级住宅，踏入玄关，客厅里，一名挺著大肚子的少妇欢喜地迎上来。
　　藤子向她介绍：「这是历史系的学弟，梧桐。」
　　她的新娘可比西施，可比月神，也可比那海中的美人鱼般令人赞赏，我打了一个微笑，直夸嫂子漂亮。
　　她那笑靥似一张网，足以把天下男人都网罗了。
　　藤子回家，立刻进入厨房洗洗刷刷，她送了一杯茶，迳往房里钻著不出来。
　　我问藤子，你在干嘛？
　　他回我一句鬼话，洗碗。
　　我当场气得破口大骂，你讨这老婆是怎麽照顾你的，你全给我老实说来。
　　藤子回我一句标准丈夫的话：「是男人就该体贴老婆，你没看她挺著肚子吗！」
　　兴许是我的声音干扰了太座夫人，她黯黑的脸没给我好脸色看，说：「你就是那个可恶至极的梧桐？诱拐我老公的梧桐？」
　　我看她态度高傲，忍不下一口气，这千金小姐是打哪来的，竟敢叫藤子替你下厨洗碗，还指责我拐人。
　　干！
　　「藤子是什麽样的人你清楚吗？我怎麽诱拐你老公？」
　　「家里不能念书吗？偏偏要去台大图书馆才能念吗？我认得你，楚梧桐，你一年和一百个女生交往，风流男子，乱七八糟，天知道你们在外头鬼混，能做出什麽好事！」
　　我那脾气一来连我的女友都受不了，我护著藤子：「这个男人，你不宝贝，我宝贝他。你成天在他耳边唠叨，他能专心念书吗，你别不知好歹！」 
　　我发著火。
　　藤子伸出手，将我往门口推，说：「你别没事给我找麻烦，走。」
　　我挡在门口，用脚撑著，出言不逊破口大骂：「你怎麽能忍受这个女人？」
　　「你别来破坏我家庭。」
　　他把门关上，屋内传来器皿摔执破碎声，尖叫声，男女吵架声，不堪入耳。
　　他心疼老婆，我心疼他。
　　嫂子，藤子是个认真乖巧的男人，你真该看看他那为了生活努力读书挣奖学金的干劲，还有那七岁就立志一路攀爬的勇敢，我把藤子交给你，你可得帮我把人顾好，否则，否则。
　　我脑中无法思考，被指责乱七八糟，我似乎无法反驳。
　　我沿路走，沿路踢，把一整排能踢的石子都踢得老远，巷子里，石子滚来滚去，我又走回头，骑上摩托车，二话不说，咻，飙。
　　我滑了一跤，被满地滚动的奇石绊倒，说也奇怪，我有了一次摔车的经验，这一回，我的姿势漂亮又优雅，标准後空翻，落地前，我还记得我的腿还能弯，又是同样一只腿，又摔在同样的地方，我惨叫一声，喀，骨头又断了。
　　我看著我的腿伤，打了电话给藤子，跟他说：「藤子，你别吵了，我腿断了。」
　　他把我送到医院，我一路吼著他，一路打电话给远在花莲的父母，要他们汇钱过来。
　　藤子在医院对我叨叨不休：「我早就想劝诫你了，你这叫做桃花泛滥，天理不容。」
　　桃花泛滥，天理不容。
　　原来他是如此评价我的。
　　我挥拳，给他一个「滚」字，不再和藤子说话。




第十三章

　　
　　我对藤子说，滚。
　　藤子回答，梧桐，你的桃花太多，迟早会波及我。
　　＊＊＊
　　九月开学，第一天上课，我拄著拐杖。
　　第二天，一群人争相扶我。
　　第三天，更多人争先恐後要来我家载我，替我接济三餐。
　　我看著为我张罗的人潮，女友，学姐，学妹，社员，图书馆员，故宫里认识的朋友，以及，最不可思议的，楼下的阿婆。
　　我苦恼著我的桃花，此生前所未有过的苦恼。
　　桃花这麽多，有诸多不便，例如，被指责用情不专，天理不容，被归类风流成性，甚至，害藤子夫妻吵架。
　　藤子够狠，没来探问，没来嘘寒问暖，当然，连电话也没响。
　　他的态度我明白，彻底跟我分道扬镳，当一个顾家的好先生。
　　真伤心啊，我苦著一张脸，怎麽也笑不出来。
　　「梧桐，你要吃什麽？」女友问我。
　　「我吃不下。」
　　我望著满山满谷的食物大会场，让她帮我收拾乾净。天知道我只要心情低迷就无法吃饭，自我虐待。
　　「梧桐，梧桐，我留一份披萨。」
　　她留了一份海鲜总汇披萨，其馀带走。我让她走，我这儿不让人过夜。
　　此时此刻，你也别问我女友又是哪一位，太多了，名字都搞混了。
　　今天记得的人名明天又换，我觉得这记人名也是一项挺耗神的事儿。
　　她走了，屋内徒留我一人，这样也好，终日来往的人潮比那百货公司的周年庆还热闹，连街上的摊贩都移到我家楼下，说这儿人潮多。我被这样旺旺的桃花扰得一身骚，万分苦恼。
　　我整整一天只喝水没吃饭，一如昨天，前天，算一算，已经三天不思食粮了。
　　我躺在床上，内心郁郁，感觉眼眶热气涌上。
　　我这是怎麽了，我怎麽不像男人了。
　　＊＊＊
　　夜半，我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吓著，我在漆黑的屋里握住那一只手，肩头一颤。
　　藤子。
　　趁著一轮月色，他又摸上我的床了。
　　「你来干什麽？来道歉吗？」我心头愤怒未消。
　　「我来拿我的东西。」他坐在床缘，侧身看我，手里握著从我颈上解下的坠子，泰姬玛哈陵。
　　「你给我滚。」我起身推他，瘸著腿，行步趔趄，脚麻。
　　我往沙发一坐，卧褟太久使不出腿劲。
　　他起身，往我身边沙发的空位一坐，话语冷冷：「你别胡闹，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你与我就此永别，以後，就算是路上遇到，我顶多只会跟你点头，就这样。我走了。」话毕，他匆匆起身。
　　「总有个原因吧？」我蹙眉不展，声音扭曲抖著。
　　「我想定下来，画清界限对我俩都好。」
　　「就因为我人缘太好，桃花太多？」
　　「我的人缘好，桃花也多，但我努力让自己定下来。我该跟你断个乾净，这样最好。」
　　他的绝情似一道黑雷往我心口映下。
　　我怒瞪，眼中喷火：「向我道歉，或者向我道谢，你这样就要走？」
　　「是你该向我道歉，梧桐，你从我身上获取的更多，不是吗？」
　　我终究还是被他打败了，藤子的倔强比任何人都要强悍。
　　我全身颤抖，伸手一抓，把那披萨往他身上掷去，砰一声，他身形一闪，披萨落在墙下，糊成一团。
　　他看了一眼，头也不回，阔步离去。
　　我咬紧牙关，我很斯文，我没讲脏字，我把任何不属於男人的怯懦都往肚里吞下。
　　我把自己蒙在棉被底下，抱著枕头，埋首，眼睛有湿湿的液体留下来。
　　快断气了，不能呼吸了，真的快断气了。
　　＊＊＊
　　我的腿伤复原得很快，一恢复活动，我不知怎麽了就往基隆跑，跑去见藤子的老母亲。
　　我带了她喜欢的新竹贡丸，她说我今天怪怪的，我说，宋妈妈，我不能再害藤子，以後我不能再来了，宋妈妈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别让藤子担心你啊。
　　她问我跟藤子怎麽了，我说，藤子有老婆要顾家，顾不得兄弟了。
　　回台北的路上，我频频回首那一天三个人一起吃饭时的情景，往事难再啊。
　　我收拾心情，认真生活，把藤子往外太空抛。
　　我把时光投掷在图书馆、女友、以及故宫上。故宫还是去的，改为周日。他们说我是指名导览的第一名，游客反应热络，互相传报，因此，那些想看上我一眼的团体居然肯为我配合，我的班表已经排到十个月之後了。
　　研二的论文题目拟定之後，我又更忙了，兴许是想把藤子扫光，我还接了一个教授的研究案，协助他整理资料。
　　我正在教授办公室里讨论这个案子的进度，他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後，看看我，跟我说：「梧桐，有一位姓宋的人在系办找你，你去看一下吧。」
　　姓宋？
　　我推开系办大门，难得出门的宋妈妈居然跑来找我，她说，她想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二话不说，点点头就对助教说：「这是我乾妈。」
　　她当下感涕泪流，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用了一句成语，我回敬一句疯话：「是男的，就该说话算话。」
　　我是男人，我说话算话。
　　这一回，我把藤子抛往外太空，却送回他老妈。
　　这又是第几次了？数不清了，每每，我把藤子从资料里删除，上天总是有办法把那混蛋扔进来。剪不断，怎麽剪都剪不断。
　　人家老妈都已经出了基隆旧城门，在台北城里打转迷路，循线探问，这个乾妈我能不认吗？
　　她说：「藤子不理你，宋妈妈理你。」我带她逛大街，逛台北美丽华，坐摩天轮，最後还带她吃了一顿赫赫有名的小笼汤包。此後，我那护贝食物栏里头又多了一行。
　　她说要去行天宫拜拜，我载她前往，她虔诚地替藤子烧香又拜佛，奉献了不少，她的眉头始终舒不开，於是我问她怎麽了。
　　「藤子的命从小给人算过，说今年咱家藤子有车劫，水劫，还有火劫，会断腿，溺水，以及烧烫伤，我保佑他平安度过。」
　　我撇撇嘴，眉眼抬高，掩嘴暗笑，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
　　车劫，水劫，火劫。那小子终於轮到他遭报应了，活该！
　　＊＊＊
　　「坑坑洞洞的椰林大道，走在路上我常常跌倒，路边美丽的花儿很多，美丽的陷阱也不少。坑坑洞洞的椰林大道，传说中的圣贤之道，左边我看到有人沈醉在爱的拥抱，右边我看到有人游行呼口号，……。」 
　　我站在系馆，倚窗，往外看著整排的椰子树，嘴里哼著黄舒骏谱写赞美台大的歌谣《椰林大道》。
　　学妹问：「梧桐，你今天很高兴？」
　　我笑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岂止高兴，报仇的快感真是大快人心！」我一想起那藤子也有逢灾的这一天，心中产生了一股快意。藤子，谁教你把我当成蝼蚁看待，你快活度日，我为你忡忡抑郁，这几年什麽都替你挨了，你一脚把我踢得老远，连苍天也看不下去了。
　　眼前的椰子树笔直挺立，宽大的叶片一条条低垂，似一双双天使的翅膀在半空中遨翔。
　　我把学妹的双肩一搂，手一缩：「走，我请你吃午饭。」
　　她怯生生地露出害羞的神色，又一个中了我梧桐蛊毒的女子。
　　我那瘸腿的复原力奇佳，在极短的时间内又生龙活虎，我正要下楼，一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巧要上楼。
　　他打住，我也打住。
　　藤子。
　　他睁著傲然的雪眸，一见我，神情顿时冷漠。
　　「学长，好久不见！今天怎麽回学校了？」历史系一年出产一位帅哥，我的上一届就是藤子，学妹和他雀喜地打招呼。
　　他手上拎了一盒糖，对学妹说话，态度优雅：「我考上外交官了，请大家吃糖。」
　　我耳边尽是学妹欢呼的声音，她拉著我：「走，我们一起庆祝。」
　　我松开学妹，别过脸：「谁要和他一起庆祝。」脸色阴沉。
　　「喔，原来你们是王不见王。」她自顾自说地。
　　才不是呢，我跟他不是王不见王。
　　我被学妹拉著跟在藤子後面走，跟著上楼，跟著进入系办。
　　他拿出糖请助教吃，我在一旁尴尬候著。真别扭，这气氛快让人窒息了。
　　一群人烘烘闹著，提议如何庆祝，当下决定傍晚下班到KTV唱歌，吃晚餐。我不发一语，一旁不知谁的主意，硬要我去。他们说，梧桐最会唱歌了，他不去就不好玩了。
　　藤子没反对，也没答应，他露出发光的眸子，自始自终都没瞧我一眼。
　　我又开始懊恼著，第一次发现会唱歌也是个缺点。
　　当下他们就把位子订妥，约好不见不散。
　　整个下午我一直处於一种左右为难的状况。
　　我们各自前往台北闹区的KTV，我骑著摩托车，後头载著学妹。把车停妥，我站在廊柱下烟瘾又犯了，我让学妹先上楼，抽完一根烟後才慢慢走上楼。
　　进了包厢，里头已经开唱，我最後到，先被罚唱一首，我站著为他们献唱，唱到他们为我鼓掌叫好才放我入座。
　　藤子被众星拱月，眼光始终不落在我身上。
　　「梧桐，我们替你点了晚餐，沙茶牛肉炒饭。」学妹把一盘热腾腾的饭端到我面前。她知道我喜欢吃牛肉炒饭？
　　「是学长替你点的。」她那无邪的双瞳眨呀眨。
　　我低迷的情绪涌现，顿时又无食欲。
　　我把饭搁著，真是尴尬地坐立难安。
　　明明很熟的人却要装生疏，明明说好不来往却要一起窝在小小的室内唱歌。
　　「梧桐，饭冷了。」学妹提醒我。
　　「我吃不下。」我淡淡说话，又搞自虐了。
　　「果然是王不见王，都不说话也不打招呼耶。」一群人叽叽喳喳。
　　「我没有。」我举手投降。
　　「还说没有，藤子学长，要不你们合唱一首。」他们起哄，非得把我俩凑在一块，化解他们眼中所见的王不见王。
　　藤子转身看我，澄明的雪眸很复杂。
　　我起身，扔下一句：「我今天不舒服，你们玩到天亮吧。」
　　往大门一推，留下一堆惊愕的问号。
　　我跨坐在一楼走廊前的摩托车上，点燃烟，喷了一口。
　　大门推推开开，人潮进进出出，这会儿出来的不是别人，又是藤子。
　　发现我还未走，他怔了怔，晶亮的双眸凝视我半晌。
　　我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带，把车子滑出，经过他面前时，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恭喜你考上。」旋即加速离去。
　　後照镜里，他的目光往我这方投射。我拐了两个红绿灯後，哔哔哔，被警察拦下，指责我闯红灯，我收到一张罚单。
　　＊＊＊
　　某天下午，故宫打电话问我，周五可否帮我排半天班，临时的。
　　我翻翻我的课表，翻翻我的记事簿，教授出国一周，不必忙整理资料，我一口答应。
　　一如往常，我西装笔挺来到故宫，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人模人样，不知是哪个团体要来，故宫提醒我今天必须慎重。
　　我素来慎重，这里的团体都是来自各地的文化单位，妇女会，学校。我被临时徵召，没问今日的团体是来自何方。
　　其实，哪个团体对我没任何差别，我总是拿出我的专业，使出我的超级桃花法宝，还有，使出我走路有风的姿态，把一群人弄得晕晕陶陶，有时，重复的人来了再来，会塞巧克力糖，塞红包，最奇怪的一次，是塞给我一盒保险套。
　　我不会对这些人风骚，我还是那个梧桐，本命犯桃花的梧桐。
　　我下楼迎接今天来的单位，来了，一群人西装革履，温文儒雅，乾净有序地排列在我面前。
　　前头的领导人向我握手：「你好，我们是外交部，今天来此训练熟悉环境，麻烦您了。」
　　外交部的新生训练。
　　开场的寒暄过後，我一抬眼就发现藏身在人群当中的藤子。
　　他就如同一颗钻石混在红豆绿豆里，很特别，很难忽略。
　　他睁著一排长密的睫毛，眼神定静，雪眸与我交会瞬间像个陌生人。
　　比路上巧遇的路人还冷漠啊。
　　我心一寒，打起精神，倒抽一口气，一如平时的说辞：「我先自我介绍，我是楚梧桐，是故宫的导览义工，……。」
　　我在正馆一楼西侧的导览大厅里，述说著院史，然後一层楼又一层楼，我躲避那双璀璨的眸子，上下唇开开合合，书画，器物，图书，皇室典藏，珠玉珍宝。
　　室内绕一圈，然後是户外，风光明媚的至善园，张大千纪念馆。我被赞赏优秀，又被赞赏专业，然後，众人一一向我握手道谢。
　　我轻握著藤子的手指，掌心传来不带感情的温度。
　　一抹特意的生疏横在我与他之间。
　　心好寒啊。
　　结束後，散会，我卸下束缚的西装外套，趴在外墙，偷偷点烟。
　　真不想再遇到这样的状况，好别扭的一天啊。
　　我抽太多烟了，警卫上前关切，他认得我，语气温和却充满提示，是啊，我懂，这里的空气新鲜，人人都有责任维护。
　　我灭了烟，还是想想毕业後要干什麽吧！
　　
　　




第十四章

　　
　　我的指导教授回国後丢了很多有趣的东西给我，研讨会的纪念品，一个手表，上头写著「某某会议纪念」。他说是限量，世上只有一百多只，特别为这一次的会议而订做的纪念品。
　　我收下了，这是他的心意。
　　我似乎一辈子都在收他人的礼物，情书，以及甜甜的吻。
　　今天中午忙完教授的文件，我想透透气，不想约女友，想独自一人走走。
　　我骑了骑，骑到基隆海边，手上提了一包花生糖，给乾妈的。
　　我一踏进藤子家，老母亲说藤子去渔港买鱼，等会进来。
　　我一听藤子也回家了，当下想走，不想再撞见彼此尴尬的事。老母亲却说她想吃螃蟹，要我去跟藤子说。
　　我只好故作镇定，往渔港骑去，海边咸咸的味道扑鼻而来，渔市场人满为患，一地泥泞，我小心翼翼迈开脚步，四周的声音此起彼落。
　　「帅哥，来买鱼。」
　　「少年耶，虾子刚上岸的。」
　　「要不要买螃蟹？算你便宜一点。」
　　我举目四望，找不到藤子的影子，心想乾脆自己买螃蟹回去交差，然後赶快回台北算了。
　　我站在摊位前，挑著螃蟹，一只只被紧紧捆住的螃蟹，那锐利的箝子像要杀人般，凶猛地四处伸张。
　　我提了两只，一转身，看见了藤子。
　　他蹲在渔港边的堤防边，卷起袖管，低头挑鱼。
　　我假装没发现他，从他身後走过，踱至停车场，把螃蟹挂在手把上。
　　他却在此时起身，结帐，朝此处走来牵车。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无人开口，我叭一声直往他家冲。
　　我把螃蟹扔了直接跟藤子的老母亲道别，她留我一起吃饭，我说台北还有事要忙。藤子进屋後没向我打招呼，他直接朝厨房走去，切菜，洗菜，还有煮鱼。
　　螃蟹原封不动摆在原来的位置，我抽一口气，往厨房走，把螃蟹扔进水槽在他身後说：「你妈要吃螃蟹。」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以後要来之前先打电话问我妈我在不在。」他开口了，语气冷冽。
　　我注视他，然後呢？
　　「以免我还要招待你，这样很麻烦。」
　　我脑中轰轰炸，似断弦的琴，又似路上的爆胎。
　　「我知道了。」
　　我阴著脸走出厨房，头也不回，连安全帽都忘了戴，咻地在路上狂飙。
　　＊＊＊
　　窗外的鸡鸣初啼，一个人影彻夜未眠。
　　月色下，宋之藤恍然间回神。
　　他凝望著枕边人，心中的苦该向谁诉。
　　就在昨晚，他的枕边人质问他，为何长久以来不碰她。
　　他拿不出合理的答案，二人为此吵了一架。他婚後才发现，他身体的欲望低冷，简直和冰块无异。
　　他只能对怨妇般的枕边人抱歉，除了抱歉，他想不出这身体真正想拥抱的人是否是眼前的女人，还是那个傻瓜。
　　他的鼻息呼出一口气，连他的妻子都看出他的心事。她说，他心里有别人。
　　他点了一根烟，独自坐在客厅。
　　若说真有别人，该是谁？
　　烟圈一个接一个升起，他的手指在烟雾中抽搐抖动。
　　傻瓜，他自恼著，他怎会悬念著一个傻瓜？
　　他揪乱了浓浓的黑发，乱了，一切都乱了。
　　＊＊＊
　　爱恋里头有哪些成份，让我想想，牵手，接吻，上床。我从未思忖太多爱恋一个人的情绪，或许该这麽说吧，除了强烈的渴望亲密接触之外，我尚未体验到更深层的感情，如果有人能替我打开那扇门，让我体会深层的情感有哪些成份，除了藤子之外，应该没人能办到。
　　我和系上学妹讨论功课时，神思又飞往九天了。
　　「梧桐，你有没有听说藤子的事？」学妹问我。
　　我已经很久没他的下落了，我摇头。
　　「他的年龄同梯次最小，听说被同级生排挤。」学妹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说得言之凿凿。
　　年龄最小，嗯，藤子是跳了两级的优等生，这连考数年才考上的人很多，像他这般年轻的确稀少。不过，以藤子的能耐他不会退缩，这条路既是他选择的方向，现在是菜鸟被呼来唤去也是应该。
　　我细细想了一回，他已经对我下了禁令，我与他之间的禁断关系势必让他造成困扰，无怪乎他对我可以做到情断义绝。
　　牙一咬，想把他挤出脑海。
　　「你如果再提他，我就要请你离开了，我现在很忙。」我面露菜色，不想再跟她聊有关藤子的事。
　　那天他对我说的话表明已然不愿跟我来往，甚至连见面都避开。
　　「等一等，先别走。」我把学妹拉回来，又问她：「在你的眼里，我梧桐的形象如何？」
　　「形象？嗯，大部分的人都说你女友不断，是个风流情种。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你很上进，认真又上进。」她眨著大眼，似乎在安慰我。
　　「我知道我形象很差。」我那桃花如滚雪球般一年比一年壮大，藤子的老婆才会对我的观感不佳。若我是她，我也会阻止和这种人交往。
　　我右手支著头，额发从指缝中分岔而下，该思考著如何把我那女人缘斩断。正当我这麽思忖时，窗外的雨飘下，我上前关窗，看著前方一棵长得高高的椰子树。
　　一棵椰子树比其他都高一截，有些突兀。
　　我继续我手中的笔记，脑中盘算著下一步，该准备考公务员高考了，考上之後到故宫任职，那才是我此生想做的事啊。
　　我下课後又上重庆南路的书街买书，挑了公务员考试的书，行政法，国文，一些必要的书。我抱著一堆书籍往图书馆跑，阿姨都认得我，都夸我积极进取，是个好国民、好榜样。
　　若真是好榜样我也不会如此苦恼了。
　　我受困於此，谁也没看出来。
　　＊＊＊
　　那一天晚上夜凉如水，我载著学妹到淡水河聚餐，庆祝某某人收到美国的研究所入学通知。地点在淡水河畔的一间茶馆。
　　我依约前往，茶馆在二楼，众人集聚在阳台的位子，啤酒，小菜，炒饭，炒面，还有一桌的扑克牌。
　　一群人玩到晚间十点才散会。
　　学妹跟别人到附近夜游，走了，我独自回家。我才跨上摩托车骑了一段路，临河的路边有人在打群架。我不想管事，夜半的架都是些不良少年飙车族闹事，我惹不起。
　　我不想参与的，然而，我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该不会是藤子吧。
　　我朝被殴打在地的人瞟了几眼，一旁的摩托车倒在一旁，那是藤子的车。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停车熄火，确认是藤子的车後，四处搜寻，从树上折了一根粗枝，朝那群少年大喝。
　　「你们不要命了，一群人打一个！」我高举树枝，使出我自幼在山上混出来的打架天份，一一朝来人过肩摔，拦腰砍，反手扭，以及回旋踢腿。
　　那群坏蛋一看我很能打，挂彩之後，全部落荒而逃。
　　我朝匍匐在地的人一看，是藤子。
　　我一把拉起他，将他的手臂往我右肩一搭，问他：「你还好吧？你怎麽惹上这些人了？」
　　他抹抹嘴角，给我一个蔑视的眼神，甩开我的手。
　　「藤子，我送你去医院，你可能有内伤。」
　　我站在路边准备拦计程车。
　　他捂著腰把倒地的摩托车扶起，跨上车。
　　我替他担心，抓住他的手腕：「我送你回去。」
　　他甩开我的手：「这样太麻烦了，我还能走。」他发动引擎，歪歪斜斜地移动，慢慢消失在车阵中。
　　我傻傻地站在路旁，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车辆来来往往，霍然，一群凶神恶煞手持木棍停在我眼前，脖颈手臂上都是刺青。「就是他！」方才被我打输的少年又叫来更多帮手，块头更高，武器更猛利。
　　「跑了一个。」一人高喊。
　　「他怎麽惹你的？」我丢下烟蒂，不客气地朝来人一一反击。
　　「这个人交给我们，把他丢到淡水河去。」其中一名高大粗壮的中年人，手中的球棒朝我挥来，身手不凡，我拼了几回合，结果可想而知，以多欺寡，我的下场很难堪。
　　我被扔往淡水河之前，他们告诫我：「别拿论语对我们嚣张，三达德是什麽东西？老子不吃这一套。」
　　河泉透骨，我全身冰冷，入水那一刻我忍不住痴笑。
　　藤子，你没事干什麽跟这些人谈论语，谈什麽智仁勇三达德。你是蠢还是呆。
　　别说这些人想揍你了，连我都想把你的头壳捶下来。
　　我溺水了，著著实实喝了好几口水，下一刻，神智不清了。
　　我在医院里醒来，我怎麽了？
　　被谁救上岸的？
　　医生见我醒了，告诉我的状况，失温，肺积水，差点死亡。
　　他帮我检测我的心肺功能，要我住院观察一天，请我通知家人前来照料。
　　我谁也没通知。我想静一静，让我静一静吧。
　　藤子，你跟我怎麽会搞到六亲不认的地步。我梧桐风流浪荡的形像真的让你老婆列为拒绝往来户吗？
　　藤子，你真狠心啊。
　　＊＊＊
　　那之後几天，我有些恍惚，有些失意，书本看了半天还停在同一页。
　　我经过柜台要回家时，图书馆阿姨送我两张电影票。
　　我没心思看电影，把票转送给教授。那票经过两天的旅行之後，又转到我面前了。有人拿著票要约我看电影。
　　呵，我该收心了，敛起放荡的心，重新做人吧。
　　那之後，我更忙了，我开始端正我的言行举止，不伸手搂肩，不接学妹以外的电话，连楼下阿婆送水果来我都装作人不在家。
　　藤子能收心，我也能的。
　　就这样，我暂时排除了困扰我的桃花问题，把心情转移到高考上。我上补习班，报了考前冲刺。毕业後不久，放榜了，我的名字在榜单上，「楚梧桐」三个字清楚明白。
　　我走过秋天的台北街道，一排透明橱窗正在秋装上市，我推开其中一间男装店，店员前来招呼问我的需要。我挺直了腰杆，端详一室西装衬衫，就这些吧。
　　我让店员替我打包，我穿著新装去故宫，领了公务员身份的我，早早被指定安排，这回不是义工导览，而是正式的上班。
　　我站在回廊里，看著新一批的义工训练，若干年前我也是那个小毛头样的青涩年华，怀著一腔对古文物的喜爱，经过重重训练才混进来。
　　第一天报到，我对那些老面孔说了句新话：「梧桐我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我要戒色，你们谁也不准跟我胡言乱语。」
　　一群莺语乱骚，以为我说笑话。
　　我很认真，我是男人，是男人就该认真工作，认真说话。
　　我那严肃的表情配在俊逸的脸上，一天，二天，三天，此後，没人敢跟我打哈哈胡乱嘻笑。
　　我的认真得到奖赏，我的考绩拿甲等。今天，我又在故宫里东绕西绕，我绕到特藏馆，欣赏玻璃里的展览品。
　　什麽是我的特藏？如果我有一笔钱能买下，什麽是我想纳入的典藏？
　　我经过长长的休息木椅，停伫在昏暗的灯光下，想起了一个人。
　　我叹口气，真不该，真不该，又想起他。
　　身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一回眸，又撞上一个尴尬。
　　藤子引领著一群外宾在导览义工的解说下，礼貌性地交谈。
　　我站在远处，他没发现我，我甚至没通知他我在故宫上班。
　　最後一次在淡水河边，意外见面的态度使我彻底明白，藤子是当真不想跟我结交。
　　一阵子不见的他，更加斯文优雅，腰杆好挺啊，头发梳得真整齐，还有那衬衫的衣领烫得格外坚挺。那双眼睛流泻出的成熟，和初冬落下的白雪相交，更不一样了。
　　细致。
　　迷人。
　　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男人味道。
　　＊＊＊
　　後来，我和学妹分手了，之後我一直独身。独来独往，变个人似地，我是真心要斩断桃花。和谁都火热不起来，连基本的冲动欲望都搭不上。
　　一段时间後，我听说藤子离婚了。这消息是藤子的老母亲告诉我的。
　　乾妈说那媳妇嫌藤子公务员薪水少，对藤子天天加班唠叨又不体谅，最後把藤子锁在外头不让他进家门，双方锁性离婚签字，小孩归媳妇。藤子又变成单身汉了。
　　那个女生当初被理想冲昏头，回到现实之後泼了藤子一桶冷水。
　　我还是时常回基隆看乾妈，时间都和藤子错开。
　　那一天，藤子说不回家的却临时跑回来。
　　我在客厅陪乾妈看电视，他推门而入，一身轻装，我与他四目相交，双方都没打招呼。
　　气氛很尴尬，连电视都看不下了。
　　我起身跟乾妈拜别，他没理会我，迳自做自己的事。
　　我实在受不了了，妻子都不见了还跟我撇清关系，分明不把我梧桐当人看。
　　我拜别乾妈後往藤子的位置挪去，他在房里侧躺著，显然疲惫。
　　「藤子，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我站在他床边。
　　他转过身，卷著棉被，一脸倦容，小小声说：「你有事？」
　　「你要一辈子跟我这样吗？彼此都不讲话吗？」我有些恼怒。
　　「我们现在不是讲话了吗？」他眼帘半垂，全身缩在被子里，他收拢了被子，又说：「我想睡觉，你让我睡觉可以吗？」
　　我捏捏拳，算了。
　　我本来想如果他不理我，就拿拳头揍他。算了，我终究是下不了手啊。
　　基隆的雨丝又飘下了，我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里，想著许多该与不该。
　　
　　




第十五章

　　
　　天空飘来一阵雨，我的身子裹在雨衣里，从基隆到台北，又从台北到基隆，真奇怪，基隆的雨怎麽没停过，我掐算过，一连五次都是雨天，阴雨的马路到处都是湿答答的泥泞。
　　这一天，我又到乾妈家去，她很疼我，跟藤子一样疼。
　　她说今天藤子要回来，我一听，这次不打算走了。
　　藤子带著一身憔悴回来。
　　「是男人就把话讲清楚。」我在屋里趁乾妈在看电视时，把一回来就往床上卧倒的藤子摇醒。
　　他明显瘦了一圈，工作这麽累吗？
　　我心一揪，把狠话咽下，改为哄话。
　　「藤子，你现在工作如何？住哪里？」
　　他朦胧著眼，微微张开一条细缝，把身子蜷得更曲。
　　「你不跟我讲话？我梧桐欠你的吗？」我拍拍他的脸颊，施了些力。
　　他把头埋在枕头下：「你别吵我，我很累，让我睡觉。」
　　我让他睡下，坐在床边抽烟，一根又一根。
　　他有些生气：「你要抽烟到外面去。」
　　你敢叫我不要抽！我当下把他的脸从枕头底下挖出来，逼他看我。他更火了，不客气道了句：「这我家！」
　　「是谁照顾你妈的？」我迎了上去。
　　「你，你要跟我讨功劳？」
　　「干！你真不知好歹！」我俯身把他压下。
　　他猛醒，愤力推开我。支起半身，睁著大眼怒叱：「你别乱来！」
　　「我就是要在你家乱来，怎样，我是怎麽对你的，你又是怎麽对我。这笔帐我不跟你家恶婆娘算，我直接跟你算！今天不跟你说清楚，我就不叫梧桐。」
　　他紧紧抓著被我解开的上衣，压低声音说：「我妈在，你别这样。这里隔音不好，外面会听到。」脸色极其难看。
　　「就是要让你妈知道你跟我是如何友好。」我扯著他的腰带。
　　「不要在这里，拜托！」他眉眼尽是苦求，在我身下动弹不得。
　　「不在这里就行吗？」我吻著他的耳垂，声音沙哑地灌入。
　　「你，唉！」他不挣扎了，却叹一口气，任凭我摆布。
　　闭著眼，却溢出一道水渍。
　　他在哭。
　　这个发光体近日敛起了光芒，究竟发生什麽事？
　　我轻轻搂著他，半哄著：「别哭了，我心疼。」我抚乾他的泪。却有更多涌出，怎麽都擦不完似地，今天的藤子又累又倦又令人怜。
　　「藤子，搬来跟我住吧，我照顾你。」
　　我听说他一个人在外租屋，生活辛苦。
　　他没答应，也没反对。他只是静静流泪，无论我怎麽哄，那眼眶始终是湿的，就像基隆飘不停的雨般，把人的身心都浸湿了。
　　最後，我只得把他搂在怀里，用双臂把他圈得死紧，让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轻轻啄著他的发丝，轻轻啄，轻轻啜，轻轻呼吸，他在我怀中睡著了。我就像抱著一个初生婴儿般，把藤子哄入睡了。
　　婴儿藤子很乖，我不想放开，却必须放，乾妈在叫我。
　　她让我把电视修一修，画面中断，我修了半天修不好，直接到商店搬了一台新电视给她。
　　藤子已经睡醒了，人也走了。
　　就跟从前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风的姿态。
　　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我问乾妈，她也一无所悉。
　　我有些失落。
　　心情扰动。
　　看他那需要人照顾的样子，我真真舍不得。
　　心疼，发酸的心疼。
　　＊＊＊
　　回到工作岗位，我又开始忙碌。往往错过正餐，没人像我这般拼命。
　　我受到藤子的浸染，是男人就该认真工作，认真玩。
　　我工作时认真起来只会对自己严苛，我那好说话的个性只会增加朋友不会增加仇敌。今天，有人要帮我这帮我那，都是出於自愿的。
　　下班後，我似乎也没地方去，把玩心收起了，泰半时间都在家，窝在公寓里，过著宅男的生活。
　　现在的梧桐和从前相较，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判若两人。
　　我看完电视，上网逛部落格，十点准时上床。
　　我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电话那头声音急切又喧哗。
　　「梧桐，你能不能过来，现在！」藤子在对边嘶喊。
　　乾妈家失火了，藤子正在前往的途中。
　　我二话不说，连门都没锁直奔基隆，一路连闯了十几个红灯，顾不得这些了，人命关天啊。
　　一到巷口，围了满满一群人看火灾，我挤进最前线，发现那房子已然成了一团烈焰，火星点点，已然将房子吞噬。藤子一看我到了，心急如焚，说人还在里面。
　　消防人员都进去半天了，没救出人，我心凉了半截，别啊，别这样。
　　藤子冲进去屋里，我把他拦下，他一脸焦灼也把我的耐性逼走了，我顾不了那麽多，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我跟阎王讨命似地冲进火场。
　　我不断喊著乾妈乾妈，没有任何动静，屋里都是火苗四处窜，热气猛灌，火势阵阵扑来，我内心著实恐慌，又往後头冲，在浴室内的角落发现一个倒卧的人影，身後有几名消防员把我架出去，说房子要塌了。我狂喊人在里面。
　　火很猛，我很热，最後，我也失去意识，被熏晕过去了。
　　一直都是雨天的基隆，偏偏那一天，是个大太阳的好天气，无半滴雨。
　　我躺在医院病床上接受烧烫伤治疗，我的背整个被烫伤，白纱布把我的前胸後背捆得密密地，我很痛，但我很勇敢，我在无菌的治疗室里躺了十天才出院。
　　出院後，我拼命找藤子，只得找到外交部去，那儿的人十分有礼说藤子请丧假。
　　我在殡仪馆发现消瘦的藤子，满脸胡渣，一脸疲惫，他双眼失神没和我说话，他只是流泪，流不止的泪似山上奔流而下的小溪般，终日涌现。
　　我陪他，白天，晚上，我陪他到安葬，陪他回他租的套房。
　　他坐在床角幽幽自言自语：「梧桐，我很失败，我什麽都没有了，没有家了。」
　　他的哀伤似一具止不住的齿轮，日夜横行。
　　我说，藤子，到我那里吧，把我当成乾哥哥吧。
　　我说这话时，他点点头，难得顺了我。我想，他一定撑不住才会答应我的话，因为，藤子是个男人，他总是走在我前端。
　　我心疼。
　　我跟著他痛。
　　我牵著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就像牵著三岁婴儿般带他回我的公寓。
　　我说，明天我把房间隔一隔，你一间我一间。
　　他没说话。
　　不说话的他更让我心疼，因为，他总是说，是男人就该怎样又怎样。
　　原来，说此话的人再强，也有脆弱的时候啊。
　　我紧紧抱著他入眠，心想，该给他一个安稳的地方。
　　那一天，我看著藤子随我入屋的行囊，竟只有，一个小小行李箱。
　　他怀著理想认真的结果，只剩下一个行李箱。
　　我不禁欷歔，我苦著眉，苦著眼，我苦著藤子所受的苦。
　　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此後不再说，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该换个词儿了。
　　＊＊＊
　　我彻夜醒著，很多事在心头盘桓。
　　人会回家，一是寻找安慰依靠，一是走投无路。
　　藤子在最近一段日子时常说不回家的，却又回家。当时的他，一定是想要某个依靠，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整夜沉思，观察他的想法。
　　此刻，我才警觉，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藤子。
　　他就像是个强人般，把所有事物揽在肩上，不轻易喊苦。
　　翌日，我把想了一夜的想法跟藤子讨论。
　　「藤子，我早就想买房子了，我们一起去看房子，你就当成是乾哥哥跟你一起的家。」我只能说「乾哥哥」，我不能逼他。
　　那几日，他白天去上班，失魂落魄，晚上陪我去看房子。
　　我跟家人商量让他们汇钱过来。
　　钱不用担心，我是幼子，家里都是事业有成的人，我开口，三天後存款多了足以应付一栋豪华别墅房子的数字。
　　我审思藤子上班的地点在台北市中心，非得在附近不可，於是，我问他喜欢哪个地段。
　　最後我们看上了一间新大楼，三房两厅，窗口可以看见中正纪念堂。离他上班的外交部只要五分钟车程，二十分钟步行路程。楼下有守卫，二十四小时站岗，还负责垃圾清理，中庭花园设计成日式景观，花木扶疏。地下室有一个宽阔的停车位，这样的房子在台北算是难得。
　　我把他安定下来，他时常出国，省吃简用的他衣服就那几件，我替他买了一堆新衣，让他上班方便些。
　　渐渐地，他从阴霾中走出，开始恢复正常。
　　我拿出趁人之危的援手，等他回神时，霍然发现他与我已经共住一起，而且还是个狼窝。
　　他想抽身，我祭出一百种理由将他困住。
　　「我向部里申请宿舍了。」
　　「你敢搬过去我就去你宿舍闹整晚。」
　　或者。
　　「我已经租房子了，明天搬走。」
　　「你搬走吧，明天我跟你一起搬。」
　　他没辄，碰上我这个无赖，连神仙都帮不上忙。
　　「你怎麽这麽无赖！」
　　「我承认这句话。」
　　我拿出看家本领耍赖皮，两个人不时斗法，我的贼术高竿，他这个君子只能气得竖起横眉，全然拿我没办法。
　　＊＊＊
　　那天，我在故宫开会，突然被徵召去支援导览。
　　「梧桐，指名要你导览。」组长向我解释。
　　「我没问题，只是还有会要开。」
　　「那边没问题的，有人帮你，你的人缘一向很好。」他笑了笑。
　　是啊，梧桐的桃花命给你们故宫捡了个便宜，同事之间恰似四海皆亲的好榜样。
　　我带了团从一楼，二楼，这里转那里转。然後，我望著另一头的团体，一群彬彬文雅的绅士夹杂在汹涌的人潮之间，藤子也在里面。
　　发光体。
　　我看著藤子，他发现了我，身姿傲立如梅树，举手跟我遥遥打招呼。
　　随後，在我与他都稍稍喘息的空档，我请他喝一杯咖啡。
　　他在我的座位转了一圈，发现我的桌上摆了一件物品，他十分诧异。
　　那是一只手表，是全世界限量的纪念表，当年教授参加一个年会送给我的。
　　我把表拿给他看，他怔了怔。
　　那不过是一只表，不过是表面里有一把藤蔓缠绕著梧桐树，不过是一个时针与分针及秒针一起走动。
　　我悄悄在他耳边，只对他一人说：「我梧桐，生生世世，分分秒秒，就要跟藤子缠在一块。」我故意探问他的反应。
　　我说这话时，四周的人都忙於工作，电话声，打电脑声，影印机声充塞小小一室，但我清清楚楚听得明白。
　　他说，梧桐，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我问，我是不是你的烦恼？
　　他回答我，你是一个意外，我没有能力处理。
　　他说这话时，左手支额，声音苦苦的，苦苦的，深陷火坑似地苦楚。
　　＊＊＊
　　这天我被中正纪念堂广场前的抗议吵醒。
　　我和藤子已经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月了。
　　今早我被吵醒後，额上挂著一道不悦的线条。
　　「干！」我低低咒骂。
　　星期日的上午，你们不睡觉还有人要睡啊。我怀疑这群人是否假日没地方玩去，把这广场当成了市场来逛。凑成一个闹哄哄的人潮，高举著呐喊的口号，今儿个又是怎麽了。我叼根烟，把窗外的风景用厚重的窗帘布幔收紧。
　　藤子今天不在，他出国开会，听说是个什麽布吉那法索，那是哪里？他时常出国，一个月总要出一趟远门，有时五天，有时七天，忙回来又接著写出国报告，然後处理不在期间堆积如山的公文。
　　我从没听他谈起工作上的事，也没听他抱怨过。
　　前天他出门时，对我说：「是男的，就不该抱怨。」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透出坚毅的光芒，漆黑的瞳孔与白皑的雪缩在寸点大小的眼框里，灼亮，真灼亮啊。
　　那个沮丧的藤子又把自己找回来了。
　　他开始又发出唯一的牢骚，说，是男人就该这样那样，或者，是男人就不该这样那样。
　　看他认真的拼劲，似乎要把全世界都翻转过来的理想，那野心，别人不知，普天之下只有我梧桐才会陪他当真梦一场。
　　但愿此梦别醒，永远别醒。藤子的梦是他的命根子，因为，我想看他笑。
　　很久没看他笑了。
　　虽然，也很久没看他哭泣神伤。
　　我到外头吃一顿早餐，安静坐在汉堡店里，啃著大大圆圆的汉堡，啜饮著半温半热的奶茶，手里翻著今日的报纸，悠閒地、不急不徐地、潇洒自若地享受星期日的上午。
　　邻桌的女生披著一头秀发，对我抛媚眼。这情景要发生在从前，我也会回敬一记洒脱不羁的媚眼，有来有往才是礼貌啊。这周公制礼作乐不是就是要天下和谐一片吗。我自从收心当宅男之後，对这些豔遇已经整理出一套心法。
　　她对我投完媚眼，见我把报纸拉得更高遮住全部的脸，也就自讨没趣，喝完餐饮就离去了。
　　＊＊＊
　　我上网到下午，有些无聊，就穿著运动服到中正纪念堂看热闹。
　　人潮已经散了，那些人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忽地来又忽地消失，比火影忍者里的忍术还夸张。
　　自由国度的一章，又是多少人怀抱著动人的理想呼喊口号。
　　我踏入中正纪念堂，左边是音乐厅，右边是表演厅，两栋雕饰著古色古香的中国建筑分列两旁，气派高雅。往前走进了正堂，今日有极地长毛象的展览。
　　长毛象？我逛了一圈，一头庞然巨物人工拟造的长毛象矗立在一角，好大啊，这是什麽怪物。
　　我买了门票，没事走走看看，四周都是小朋友，家长，学校老师，还有我这个大帅。
　　走马看花的结果，我有了心得，这地底下的东西年代愈久愈是宝，愈是绝种灭亡的生物地位愈高涨，管他是人还是怪物，总之，最後我只记得那一只雪白毛茸茸的生物，从鼻子两侧往前突出的象牙，弯弯的弧度恰似藤子微笑的线条。
　　＊＊＊
　　我所盼的那一抹微笑近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藤子天天早出晚归加班，认真得过火了。
　　我已经数日见不上他一面，今天我特地等他夜归。
　　那个夜行人近凌晨才入屋，发现我还醒著，诧异至极。
　　「有必要这麽晚回来吗？」我瞪他一眼，怀著抱怨的口吻。
　　他卸下鞋子，轻声回应，又往房里钻。
　　不理我！我推开他房门，坐在床缘等他沐浴完毕，耳边的水声结束，他搭著轻便短衣现身。
　　「你有事？」他擦著头发。
　　「我想看你算不算一件事。」
　　他愣住，动作戛然而止，露出一秒前所未有的惊慌眼神，又随即收敛正色。
　　我听见他说话的腔调，急於稳住阵脚：「可不可以，请你出去，我不能再受你干扰了。」他说这话时，我仰望，却发现他的下颏抖得发颤，喉结一鼓一鼓，似要爆开的冲天炮。
　　「说吧，你究竟怎麽了？」
　　我就这麽坐著，与冲天炮对视。
　　我准备与眼前手足无措的炮火正面对战。
　　




第十六章

　　我问他，你究竟怎麽了？
　　他缄默，五分钟後，空中飘浮一道抖音。
　　他说，我无力抗拒你的热情。
　　他还说，我毁了自己一次，不能再毁第二次。
　　＊＊＊
　　几日後，藤子回国了。我回到家时他也在，在房里拥衾入睡调整时差。
　　我趁他熟睡时把行囊打开，替他把换洗的衣物扔进洗衣机里，把一些零散的物品收在原来的位置。我手中捏著一件物，脸色铁青。
　　待他醒来，我忍不住问他，「这从哪来的？」我手里晃著一只从他行囊中搜出的保险套。
　　他没警觉我的神色隐忍，毫不在乎地回答我：「以防万一之需。」
　　我把东西往床几一掷，勃然大怒，揪起他的衣领：「你给我乱搞！」
　　他打落我的手掌，又是蛮不在乎的语调：「我现在是单身，我很正常。」
　　单身！
　　干！
　　想我为他单身禁欲又禁色，这混蛋居然跟我说他单身。
　　「怎麽了？你不高兴？」他询问我，略为严肃。
　　我气得当天摆了一桌上等好菜，慰劳他旅游辛劳後，已然胃口全失，把他一个人扔在餐桌上，自己躲在电脑前胡乱逛网。
　　睡前，他敲我房门，叩叩两声，他穿著汗衫短裤站在门边。
　　「什麽事？」我头也没回问他。
　　「你不吃饭？」
　　「吃不下。」语气铿锵，我回答得简简单单，饿肚子的习惯也不是罕事，梧桐我就是被气饱才会食不下咽。
　　他站了片刻，说：「你在生气？」
　　我不答腔。我能说什麽？他是正常的男人，一开始我与他皆然，只是我变得愈来愈想独占他，是我被他搞疯了，才会想把这个混蛋栓在手心。
　　他见我继续按著电脑滑鼠，站在我身後说：「你不吃饭是因为我？」
　　此时，滑鼠进入一个网站，介绍一种奇特的治疗法，隔空抓药。
　　「我跟你讲清楚，我还没想清楚你想干什麽，为什麽成天管我的事，连我穿衣服、吃东西、去哪、跟谁在一块儿，你都要问，我跟你说，我不是你管得了的男人，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自行解决你那想控制我的想法。还有，我虽然失败过一回，但我必须重新来过，你我之间绝对不可能，你别处处妨碍我。」话毕，他转身要走。
　　干！
　　我把滑鼠一丢，起身，伸出长臂拦住他。
　　敢在外跟人乱搞！想跟我划清界限！我出拳，拳头却停在他脸颊旁三寸。
　　打不下手。
　　他投掷一双怒眼而来。
　　我怕把他打跑，收回拳头，施力把他往门外推，用力甩门，砰一声，屋子抖了抖。
　　我是男人，可我偏不要自行解决，藤子，你别惹毛我，梧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再从我眼前消失。
　　我又上网，这一回，我又闯入一个特殊的网站，红毛猩猩的故乡。
　　一整夜，我就游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地方，试图让心中怒火灭亡。
　　
　　翌日清晨，那个混蛋居然在出门前对我说，晚上在外过夜，今晚不回来了。
　　我问他是否交女朋友了。
　　他没否认，意即是承认了。
　　他每个月还要付一笔赡养费给钱妻，不，是前妻，反正都一样。我恼了，跟他说，你有一次婚姻还不怕，你不怕女人把你榨乾。
　　他撇著嘴唇，老大不高兴，说我是定不下来的男人。说完离去。
　　这一天，我足足被故宫的同事询问八十次，问我是否家里出事，否则为何一整天都垮著脸上班。
　　藤子，谁说我是定不下的男人，我真真是被害惨了。我支著额头，端视眼前的咖啡，冒著烟的香气缕缕飘然，却一口也没喝。好苦啊，这番滋味真不是人该品嚐的。
　　当晚，藤子果然没回家。
　　我在房里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开始在房里数著绵羊，还是数小黄狗好了，算了，还是数奶奶田里的西瓜吧。
　　一夜难耐，彻底的失眠。
　　藤子，可不可以，别再折磨我了。
　　＊＊＊
　　一连两天，我都绷著一张难看的脸。
　　正当我想晚上怎麽跟藤子说清楚门禁的问题时，电话响了。
　　「我今晚可以带人回去吗？」电话那端对我提出要求。
　　「不行。」我直接拒绝，连思考半秒都无，甚至，我还补充一句：「你给我乖乖回来，哪里都不许去。」我对他发号施令。
　　那个风一样的男人怎肯听我的话，怎肯受制於我。他停顿半秒，回我一句，话语冷冷：「我知道了。」电话挂了。
　　我鼻息呼出一口长长的叹息，摇摇头，愣在办公桌前良久。
　　该怎麽处理这个人？我思索，再思索，别无他法。
　　我跟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原本以为会朝我的方向进展，但我忘了，那个藤子一旦恢复了意气风发，又怎会听我的话。
　　电话又响了，这回的语气更显示对方的高姿态：「今晚我不回去了，就这样。」
　　我还没说话，电话已经断线，这不是询问，而是告知。告知我他有他要做的事，而他想怎麽做就会如实执行，我起码还受他一丝尊重，他还懂得打电话告知。
　　第三天晚上，我在家恭候高贵的外交官回家，我没摆脸色，我怕把他吓跑，虽然我实在很想把我最凶狠的目光和拳头往他身上砸，但这混蛋一定会全力反击，甚至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他进门，举止优雅，十足超脱凡人的气质。
　　「藤子，今晚有空吗？」我坐在客厅沙发问他，神色故作轻松。
　　他怔了半秒，「喔，是要跟我说什麽吗？」
　　「我想跟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把对方介绍给我认识一下，起码我也阅人无数，可以帮你把关。」
　　「如果是这个问题，就不用了。我阅人的数目也不输你。」他提了一袋东西放在桌上，对我说：「给你的。」
　　「给我的？」我把袋子拆开，是一件精美的小盒子，上面还用漂亮的蝴蝶结衬托。
　　我打开包装，里面是一只手表，上面有一个图案，一棵树被藤蔓绕住。
　　「什麽意思？」
　　「就这个意思。」
　　他走回房，我仔仔细细端详那支表，藤子是什麽意思。
　　他从房里走出後，走到厨房找食物，我对他说：「藤子，今天是你生日。」
　　「我知道。」他蹲在冰箱面前拿出青菜。
　　「我订了位子，我们去唱歌。」
　　我把他拉起，关冰箱门，邀他跟我出门。
　　我俩共乘一辆机车，我载著他，到一间KTV唱歌。我点了一桌满满的菜，水果，以及啤酒。他点了一堆歌，我随他点，无论他点哪首歌都难不倒我，我是唱情歌长大的，区区小事就把点歌的机会让给他。
　　他唱了几首，开始吃东西，喝酒，然後，他趁我一连唱了五首之际，居然把半打啤酒都喝光。
　　喝醉酒的藤子双颊绯红，红到耳鬓，一路红到脖子下。
　　「藤子，你怎麽喝这麽多。」我摇他，他在半醉半醒之间还未意识到自己神志不清。
　　他趴在我肩窝，打了嗝，居然睡著了。
　　我只好把人拖回家，宿醉的他很乖，没有奇怪的举动。
　　我替他换下衣裤，死命摇他，死命叫他。他咕咕哝哝，喃喃自语，我又摇他。
　　这回，他断断续续的话我听清楚了。
　　他又说：「梧桐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被你害死了。」
　　他蜷伏在床上，呜呜地，发自喉咙的哭声小小声传入我耳里。
　　我摸上他的发，将他满脸的凌乱拭净。
　　我到厨房拿了解酒茶让他饮下，他显然身体不适，把喝入口的茶又吐了出来。我只好又重来一次，这一回，我用长臂将他揽在怀里，顶住他的後脑，慢慢让他一小口一小口吸著。
　　我稍为移动身躯，那混蛋的手益发将我扯得更紧。
　　眼前的红脸藤子，犹似天边落日前那一抹霞光，映得我眼光一瞬都离不开。
　　我凑上我的唇，伸入他的口腔，慢慢吸取他的柔软，我不下流，我真真情不自禁了。
　　对不起，藤子，我又情不自禁了。
　　我奉上满满的热情。
　　他掐住我的头发，几乎要掀掉我的头盖骨。
　　骄阳如焰，我全身似一轮烈日，让他跟著我一起燃烧。
　　他痛苦又焦黑的眉皱成一团，不断说著醉话。
　　我匍匐在他头顶又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话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梧桐铁了心，也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他睁著半醉的眼说：「你真可恶，全世界的人只有你会说要陪我慢慢走，你真可恶……。」
　　醉话能当真？
　　我傻呵一笑，独自品尝那醉语陶然，把他整个人都收入我的体内。
　　＊＊＊
　　我没把那一晚藤子的醉话告诉他，他睡到中午才睡饱，发现身体被我折腾一夜，身上红吻密密麻麻，有些恼怒，却始终没跟我开打。
　　我跟他说：「你不高兴就打我，我不会还手。」
　　清醒的藤子真不可爱，又跟我保持距离，想要跟我撇清关系。
　　他说：「昨天那只表是一个女生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女生说他想当梧桐树。」
　　「然後呢？」
　　「我告诉她，我家已经有一株梧桐树了。」
　　「然後呢？」
　　「她说敌不过命运，还说藤与梧桐应该共为一体，然後她走了。」藤子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会害死我，你会害我最後只能跟你一个。」
　　我把他环住，让他的头依偎在我耳边，边抽烟，边省思藤子的事。
　　我心疼他又怕他受伤，毕竟，那些人被藤子的「理想」拐走，过不了多久，又会泼无数桶冷水要他回归现实，把他扭曲成她们心中想要的男人模样，为她们赚钱养家，最後，塑造成一个放弃理想的行尸走肉。
　　我不要这样的藤子。
　　我要原本的藤子。
　　只有那样，藤子才会笑。
　　「藤子，你不需要她们，你只需要我，只有我懂你，其他人才会真正害了你。」烟雾缭绕，一室浓云，我的声音笃定又强势。
　　他想挣开我的手臂，我施了点力，没让他疼却让他动弹不得。
　　「怎麽，跟我不好吗？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看我现在除了你没别人。」
　　他回我一句：「我自个儿能照顾自己，轮不到你。」
　　「是吗？你就这麽以为是男人就不会倒下吗？你倒下时还不是得靠我梧桐拉你一把。」
　　他这才认真与我对谈：「你别把心思放我身上，你总该结婚的。」
　　我掐住他那张不可爱的下巴，对他说：「谁说我要结婚的，我一向都跟人说我不结婚的。」
　　他没辄，又想想：「你是从什麽时候打定主意不结婚的？」
　　我盯著他，用深沉的眼睛狠狠把他牢牢钉住：「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结婚的，不过，你倒是我唯一想结婚定下来的人。」
　　他有些紧张，眼珠子放大：「我是正常男人，我还年轻，你不可能留得住我的。」
　　浓云密布的小室，我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对我，手指头箝住他的腰及脖子，说：「你是正常的男人，我也是正常的男人，可你别忘了，宋之藤不是一个简单普通的男人，宋之藤是个怀著理想憧憬著美梦的男人，还有，你若是正常的男人也不会跟我上床了。这点你敢否认？」
　　他哑口无言。
　　哪一个正常男人会跟男人上床，你想用这个来蒙我，得先过我这聪明又有逻辑的脑袋这一关。
　　「这样好了，你问问你自己，你最希望的对象具备哪一种特质？你想了再回答我。」我对他喷烟，他别过脸认真思考。
　　如无意外，他应该落入我的圈套，重复那一句「陪我慢慢走」的醉话。
　　我梧桐还真是狡黠到会害人了啊。
　　但那混蛋居然说反话：「在家乖乖等我，不会黏著我的人。」
　　烟灰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一愣，藤子，这答案应该不是如此吧。我左思右想，知这藤子也是不好拐骗的角色，於是又问他：「你明明试过一回，你那前妻不就是在家乖乖等你，结果等到发疯把你锁在门外不是吗。你再想一想。」
　　他的眼珠子瞪著我，紧抿著嘴唇不发话。
　　他似乎欲语还休，好了，看样子我把他逼急了。
　　我说：「起来吧，我们今天去买家俱，这床太硬睡得不舒服，我给你换一张新的。」
　　他没被我套出真心话。
　　他藏在心底故意不说，然我看出他已然动摇，几乎冲口而出了。
　　那女子是谁，我倒有心一见，说得好啊，什麽藤与梧桐树的宿命，简直就是把藤子往我这儿推，著实把他送进一条死胡同啊。
　　我套好衣裳，藤子还原封不动维持方才的姿势，脸上茫然。
　　「怎麽了？」我上前探问，兴许是忆起昨晚对他的索求让他不满，我吐了一口鼻息：「如果你还不肯原谅我，我让你打个够，让你消气。」
　　他额上的皱纹更深了，茫然的眼神又加上数道疑惑。
　　他双手把头发都抓乱了，像个漂泊的流浪者，姿态紊乱。
　　沉窒的空气里幽幽传来那鬼子的声音，这一回，我听清楚了。
　　「可不可以，别让我左右为难，放了我吧。」声音低微凄厉。
　　「不放，死也不放。」就算是要我死，也不放你走。




第十七章

　　
　　「宋之藤是我们精挑的菁英，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外交部里，长官当面表扬这位优秀的下属。
　　宋之藤认真工作的结果得到长官厚爱与赞赏。
　　他不仅考绩拿甲等，而且还被选为年度最佳公务员。
　　然而，他除了事业心重的动机之外，内心还隐隐藏著不可告人的事。
　　连他都摸不清的想法，但他与楚梧桐之间的关系绝对是个致命伤。两人之间若继续发展，结果将如何？他必须将自己导回到正常轨道。他自幼拼命至今尚未出现过失，他的长官不时对同仁耳提面命，私生活不检点将影响未来发展。
　　上个月才爆发某位同事因外遇而被革职的丑闻，为此，部会又以公告提醒。
　　他的人生规划里竟蹦出一个意外，不，这个意外不能再放纵发展。
　　否则，否则。不能再想了。
　　试过几回，决心避开与他的交集，因此，他天天加班，以此行之，把所有时间投入在工作上，然後把自己累成鬼子般的模样，不必面对楚梧桐让他暂时忘却这道难解题。直到目前，他仍然理不出头绪。
　　究竟为何，他要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那个热情如火的人似一盏灭不熄的火苗，把他长年规划的生活都烧乱了。
　　他懊恼过去管不住自己的行为，纵情於梧桐的结果，证明是个错误。
　　他怎能被那个花心大少旋在掌心，又怎能相信他那泛滥成灾的情话。
　　他搔著头发，企图从凌乱中清醒。乱了，比从前更乱了。
　　＊＊＊
　　窗外的风景有飞鸟，我远望著难得的景象。
　　我在家把藤子领回的奖状挂好，乐不可支。
　　他一向优秀，从前他曾赞赏过我工作时的帅样，他工作的样子才真是无懈可击的帅啊。连长官都主动拉他一把，替这年轻有为的人争取很多机会，好单位，好同事，以及好升迁管道。
　　他不怕吃苦，他是一路苦过来的小孩，从小吃苦习以为常。加班加到深夜的他，往往又是大清早就赶去上班。有时，外宾来访下机的时间深夜，他还得半夜出门到机场接机。有时，周日还得陪外宾参访，十分忙碌。
　　我本来要求门禁的，看来，是不符合实际情况。
　　看他如此忙碌，我问他：「会累吗？」
　　他的身体明明疲倦地无法伸展，整个人瘫痪在沙发里或沉睡在浴缸里，居然还能回答我一句可怕的话：「身体累，但我愿意，我高兴，就不累了。」
　　自我意识支撑著，把自己折磨成鬼样子，还跟我说高兴愿意不累。
　　我内心嘀嘀咕咕。
　　我怀疑他所谓的加班是一种逃避。
　　我把他从温热变成冷水的浴缸里捞出，把他带上床，睡前灌他一碗黄耆熬煮的汤，让他不致於体虚气弱。
　　家里都是中药味，全是我去药房抓来的药，补气，补血，还补神。
　　有时他会问我这苦苦的是什麽，我会回答他是让你能做更多事的中药。
　　我顺著他的毛摸，顺著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男人就该多做事多担当」，他就高高兴兴乖乖喝，喝得乾乾净净一滴也不残留。
　　今天他又倦了一身回家，一进门就倒了。
　　倒在沙发上呼呼睡。摇都摇不醒，像被打了麻醉的病人般，只剩呼吸其他都暂时停摆了。
　　「喂，你不能睡这里。」我粗鲁地摇晃他。
　　他怔忪的睡眼里，含著一道勾魂的雪眼，迷蒙透著微光。
　　「梧桐。」他露出一条眼缝，喃喃问我。
　　「嗯，想说什麽？还是想吃什麽？」我专心聆听，等著下文。
　　「没，没事。」他又把话藏心里了。
　　「那去洗澡，去睡觉。」我把他往浴室推。
　　我放了一缸热水，把他扔下，他躺著不动，像个婴孩。
　　婴孩藤子最是可爱，不会跟我吵闹，争论哲学辩论、考古探究、以及复习世界地理。
　　我把他清洗一遍，在他出浴前，他忽然醒了，睁著偌大的眼珠子，回复男人的样子，鼻息粗浓，一副欲望高涨的样子。
　　「藤子，你的身体想要我是吧。」
　　他睁大眼珠，脸色快哭出似地，低吼著：「你别再来闹我。」
　　「那你为何刻意避开我？你说清楚，为何避开我！」我铁青著脸，逼问他。
　　＊＊＊
　　藤子果然拿加班当成避开我的方法。
　　他哑口无言。
　　如今我才深刻了解，真爱一个人时，是多麽希望他分分秒秒陪在身旁，如果被什麽阻挡，就开始嫉妒，嫉妒占据他时间的工作。我被下了魔咒才会去生嫉妒心，因为那人叫藤子，任何绑住他的事我都横生嫉妒，没理由地嫉妒。
　　我嫉妒跟他说话的同事，跟他同办公室的人，那些人居然能和他朝夕相处，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吃起闷醋，却不自觉。我甚至嫉妒他使用的椅子，杯子，笔杆子，臭袜子，我这是怎麽了，连他的贴身用品都横生醋意。
　　天气转为秋风秋雨，我来不及添衣，感冒了，那藤子也被我传染，两个人一起咳嗽又流鼻水，外加发烧。
　　两个人一起吃药，这会儿我已经被故宫的同事告知好好在家休养，那边的工作有人帮我顶著。
　　藤子不愿请假，又要去上班。我替他打了电话问外交部，你们怎麽这麽没人性，藤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赔不起。
　　我电话挂了，藤子脸色墨绿如沾了乌贼的黑液。
　　「我帮你请假了，你在家休息。」我勒令他不准出门。
　　他戴了一个N95口罩，拼命三郎似地非去不可。
　　他不悦，说我管太多了。
　　我亦不悦，说他太勤劳了。
　　他说：「是男人就该今日事今日毕。」
　　我捂著发烫的额头，头真昏，对著那只想去猎杀公文的豹子说：「是男人就该认真养病，别把细菌传给别人。」这男人真难处理，我已然生病了，还不时得应对他丢来一堆属於男人的句子。
　　我拦住他，把沙发往门口一顶，横在大门出口。
　　我对藤子发出禁令：「你出不去了，除非你打赢我。」
　　他摘下口罩，往房门一甩，对我发脾气。
　　藤子也是有脾气的，他很执拗，很固执，他不像我这麽好说话。
　　他不是一个听命顺从於我的男人，他很难处理。
　　我必须使出三头六臂才能一一拆解他的招术。
　　外头的中正纪念堂有一群小朋友在活动，可以听到阵阵喧嚣。
　　中午过後，我看藤子的烧退了，也比较有精神，想带他出门走走。
　　难得他与我一整天都能混在一起。我提议去中正纪念堂，那儿有长毛象。
　　他说没事去看看也好，就跟我走了。
　　兴许只想让藤子放松心情，别成天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的，我这个公务员也是认真有馀，但该放松时也认真放松。
　　长毛象的头真大，那两根醒目的象牙似圆月弯刀，又亮又长。
　　我在秋天的微风里，混在一群小孩当中，看著藤子专注望著长毛象的历史，这象是从多久以前来到地球的，他是历史出身的，杵著研究半晌。
　　我随意走动，先前来过的，逛了一圈，我在出口的地方等他。
　　这混蛋居然在小小的展览会场足足待了一个小时，几乎要把长毛象的祖宗都背熟似地，一一看得仔细。
　　他终於晃出来了，我问他这展览如何，我以为他要发表一篇高论。
　　未料，他居然用一抹让人痛心的句子回答我，他说：「我这辈子从来不知道玩，我从来没玩过。」
　　我怔傻了。
　　没玩过？
　　他补充：「我家没钱，我一有时间就是工作，兼家教。」然後他慢慢说著让我更痛心的话，他说：「我一出生就是举债度日，我从小就到处打工贴补家用，还有还债，等到大学兼了五份家教後才开始转好。」
　　他的话还挂在嘴边，我的耳朵已经听不下任何字了。
　　「那你现在债务还清了吗？」我问他。
　　「还没还清，快了。」他似有说不出的难题。
　　我握住他的手，天底下怎有这样的人，自幼一肩扛家，我心疼，很心疼，心疼到无地自容，我这个不知民间疾苦只会瞎闹人生岁月的人，还真是他妈的混蛋。
　　「藤子，你别烦恼，有我在，你就当是先跟我借的，过几天我帮你把债给结了。」
　　「我没这意思，我自己的事会处理。」他说话的表情十分坚强，戴著大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神深邃。
　　我把手中的掌心握得更紧，真真舍不得这个人，把我的心都揉疼了。
　　我对他说：「我这一辈子陪你走，我一定陪你走。」
　　我把他的手握紧，放在我那薄外套的口袋里。
　　他被我紧握的手勉力挣脱，我箍得更紧。
　　走过长廊，出了户外，秋风又起了，刮来一道愁郁的味道。
　　我握著藤子的手，握住之後，更不想放开了。
　　我在苦涩的风里，握著藤子的苦。
　　＊＊＊
　　十一岁时，那白须老人在寺院被我推翻椅子後，擦擦额上薄汗，把锺馗的画像递到奶奶面前，看著在一旁扮鬼吓人的我，为保命只得改口跟奶奶说：「见过锺馗收鬼吧，此人的报应会来收走他的桃花，桃花泛滥，天理不容，过程痛苦不堪，若能熬过去就苦尽甘来。」
　　十五岁时，我跟奶奶到寺院里拜拜，那个白须老人同奶奶说，报应来时，犹如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刻不安宁，却又脱不了身，这才叫报应啊。
　　当时，我把这些恐吓我的言词拿来当笑话。
　　我又回到台大校园，为了帮藤子拿一份证明书，我代替他到学校申请毕业影本。我站在一架机器前，丢了铜版，按钮一压，一张证明书就印出来了。
　　自动贩卖机真方便，不必跑一堆流程，我梧桐竖起大姆指超级超级赞美你。
　　经过历史系，好久未见系上的人了，我慢慢攀上楼梯，往系办走去。
　　认识的与陌生的人员相杂其间，我热情地和一些人打招呼，同样的人却对我有异样的眼光。
　　「梧桐，你变了，像男人了，头发变短了。」
　　「梧桐，听说你和藤子和好了。」
　　「梧桐，你现在在故宫，那我们去有打折吗？」
　　一堆寒暄的话一串又一串，我串完门子得赶回去上班，我是偷溜出来的。
　　窗外的风景依旧，只是有些不整齐。
　　我伫立在窗口边，眺望校园景色。一排椰子树高大地排成两列，名之为椰林大道，躯干笔直，高高地朝天际生长。
　　我目视一株其特的椰子树，那棵树真是太奇怪了，足足比其他树高出三公尺，长到六层楼高。
　　会不会太高了，台风来会不会吹倒？
　　我朝那棵树遥望良久，心中一道闪光掠过，背脊僵硬，开始发冷汗。
　　那一年我与椰子树的对话是怎麽说的？我是威胁恐吓外加利诱，用香烟跟椰子树膜拜，请它保佑藤子考上外交官，还有，让它照顾那混蛋别降灾，别降灾？别降灾！然後，我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当晚，我用诡谲的态度问藤子：「我记得你妈说过，你去年犯车劫，水劫，还有火劫，会断腿，溺水，还有烧烫伤。」
　　他略微思考三秒，给我一个肯定句：「我妈是有提醒我，不过我什麽事都没发生。」
　　我按住他的肩头，心打颤：「什麽事都没发生吗？」
　　他点点头，又专心埋首阅读一本英文杂志。
　　我点了烟，左思右想，愈觉不妥，此话怎讲，是该说我去年在藤子家门口被一堆滚动的石头绊倒摔车，当场断腿。还有夜半遇上藤子被围殴，他走了，我却被丢入淡水河。至於那烧烫伤，是去基隆火灾现场冲入火场烧伤的。
　　他没事，我却有事。
　　我盯著他许久，用开天辟地以来最颓丧的脸盯他。
　　「你干嘛那样看我？」藤子发现了我的憋嘴脸。
　　「嗯，藤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把烟灭了，拉了件衣服准备出门。
　　「这麽晚了你要去哪？」
　　「我去台大走走，吹吹风。」
　　「你感冒才刚好又要去吹风。」他起身，拉了件外套给我。
　　秋天夜晚的校园静谧地似一尊睡著的美人，我独步在椰林大道上，手拿电锯，朝那株长得最高的椰子树走去。
　　我摆好锯树的动作，尚未开铡，警卫在远处对我大叱：「你在干什麽？」
　　我拔腿狂奔，一路奔，使出被刘翔附身的飞毛腿奔到另一端才停下脚步。
　　好啊，椰子树，你竟敢嫁祸於我，我梧桐跟你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害我平白无故断腿溺水又烧烫伤，你，你，你，我把你锯下送到奶奶家当柴烧。
　　我内心诅咒一顿，把心中不乐之事全抖了出来。
　　我往椰子树移去，那端警卫加强巡逻，目光森森朝我这边紧盯。
　　我被秋风吹得有些发寒，虫嘶鸣，风更凉。
　　忆及藤子也考上了外交官，我吐了一口怨气。算了，椰子树，我放你一马。
　　你也是有功，就当作是将功赎罪吧。
　　我这是惨遭藤子该受的报应，我梧桐，无所谓了，只要藤子没事，没事就好。
　　我在未央的午夜里徘徊又徘徊，终於，警卫退了，我挪至椰子树下，双腿岔开，点了一根烟，往泥土钻了一个洞一插，烟尘弥漫，气味随风飘扬。
　　我倚树独坐，思考我与藤子的关系，报应，扎扎实实不折不扣的报应，我的他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本该受的惩罚。
　　手机响了，是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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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里，还不回来？」那端露出罕见的关切。
　　「我还在学校，你要不要过来？算了，天冷了，你别过来。」
　　「我替你熬了排骨汤，你回来喝吧。」藤子熬了排骨汤。
　　我感动到不寒了，全身冒热汗了，眼睛雾气一发不可收拾，想我为了藤子苦了这麽久，终於能够喝到他亲手为我煮的一碗汤，上次他为我煮稀饭又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回忆著一妆妆的过往。
　　回家一开门，排骨汤的香味飘入鼻尖，藤子的手艺很好，他说：「喝汤袪寒，来，趁热喝。」
　　我一碗他一碗，我俩就著一锅汤一口一口喝。
　　突然之间，我抬头看他：「藤子，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什麽都替你担著，你别怕。」
　　他一脸纳闷，不知我之所云。
　　我喝著汤，跟他说话，说奶奶带我去算命，带我去消灾，又带我去改运，总之，我说了一箩筐，把那仙逝的与白须老人的话一并讲明了，我说：「藤子，我不怕报应了，从前我躲著它，现在我要它，我不仅要，我还要它如影随行跟著我，你明不明白。」
　　我还说，我不仅要我的报应，连你的那一份报应我也要。
　　我说这话时，他把碗洒了，一地碎片。
　　「藤子，我梧桐长这麽大，就等著一个人把我栓住，把我从桃花堆里拉拔出来，藤子，你明白吗。」
　　他起身欲躲，我伸出钢爪掐住他的手臂。
　　「藤子，你认栽吧。」
　　我击起战鼓迎了上去。
　　「认了我吧！」
　　我逼他投降，语调却是几近於苦求，五官全部陷下。
　　我与他，就这样，在凌晨一点的深夜里，四目相对，鼻息相交，两只灵魂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下，双眼对干。
　　惘然之间，他夺门而出，跌跌撞撞，我直追，他半疯似地朝隐密的巷子里狂奔，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第十八章

　　
　　我从长毛象的遗骸中嗅到了一线希望。
　　那一天我閒来无事，电视里播映著科学家挖出绝种的基因，企图从事基因复制长毛象。帅啊！我看著模拟的长毛象宝宝图样，可爱的脚步，圆圆的眼珠，还有那小黄狗般的撒娇。
　　藤子今天又去加班了，周日无事，我咳瓜子，上网又看电视。自上回感冒我把沙发挡住门槛不让他出门後，我立下了门规，除了长官指派的加班，假日是休假时间，不准私自外出洽公。
　　这混蛋也不是好掌控的家伙，趁我还在睡梦中，街角的路灯还亮著晕黄，太阳还没升起，他已经偷偷溜出门。
　　我不知该犒赏他还是给他上个脚镣。
　　晚餐前他回来了，我没给他好脸色看。
　　「你违反了门规。」他卸下鞋子，抽掉领带，转身後，我提醒他门规。
　　「你守你的门规，我做我的事，你别成天管我的事。」
　　「是男人，该上班时就上班，该休息就休息。」我学著他一惯的思考逻辑准备调教他。
　　这小子的头脑果然犀利，哪里是被规范的对象，居然回我一句：「我是最佳公务员，你该向我看齐。」
　　我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甩，把手朝他腰身一捞，禁锢他的走动，嘴里说著训练员的话：「违反门规，就该罚。」
　　他微微蹙著眉，不解地露出一团疑问。
　　「罚你今天把厨房的东西吃光。」我勒令他把我今天在外面买回的烤鸭大餐吃光。
　　「我吃过面包了，我想看电视。」他把摇控器抢走，在频道上切换一阵，切到一个节目，正介绍著世界各国的国花。
　　他靠坐在我身旁，拿著笔做笔记。
　　「你回来加班？」我把电视关掉。
　　他身子欺近要抢摇控器，我已经不悦，这小子成天都想著如何加强自身实力。
　　「我高兴。」他的手摸到我紧握的摇控器。
　　我阴起脸，把他往沙发边缘压下，一阵推拉。
　　「滚开！」他朝我低吼。
　　「你叫谁滚？」我朝他吼回去。
　　「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我就是要对你动手动脚！」
　　身下，死命挣脱的力道，蹬踢的脚踝在半空中胡乱盪，双肩被按压的强制，身下的动弹不得随时准备等待出手反击。
　　他与我扭打成一团，为了奇怪的加班问题，他执意跟我杠上，桌子翻倒，柜子撞破，四只手四只脚缠在一起，脖子被掐，腰被踹，我从不知藤子生起气来也可如此蛮横。
　　但我是梧桐，住在高山自幼在满山满谷崎岖不平的山径中跑上跑下的梧桐，这个文明人怎能敌得过我的进攻，手法多变更非斯文人所能想像，我的手掌左转右转，三两下轻轻松松把他制伏。
　　他不再抗拒了，这几年下来，他也了解我的破坏力与不守秩序，不是区区像藤子这般的教养能够撼动得了的。
　　我还算是尊重，述说我的动机：「你今天状况不错，还会跟我打，但你以为我定的门规是假的吗？敬酒不吃要吃罚酒，藤子，你别不识好歹了。」我真他妈的跟他的前妻说著一模一样的话：「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锁在门外不让你进来。」
　　这藤子，真真是要人命。
　　让人不禁想拿把刀往他脖子一横，逼他说出把我梧桐置於何地，这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家伙居然回我一句：「你，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出尔反尔。」他喘著气，起伏不定的胸脯躁动著，他吃力地袭击我的膝盖。
　　我的眼角痛成了一条紧密的线，全身汗渍，额发凌乱。
　　「藤子，别这样，我只是心疼你，很心疼你。」我吐了鼻息，不知该如何解释我的失控。
　　我跟他的理想对峙，这又是我从未遇过的怪事。
　　我怎麽想著他那恶婆娘前妻一模一样的事：选我还是选理想？
　　我松手，让他去整装，自己躺在床上抽烟，一根又一根，他没搭理我，他回房後就把房门锁起来不跟我说话。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如此不协调，一直以来都是这般，真苦啊。
　　藤子，我只是想在假日要你多陪我。
　　你要逃避我到何时？
　　我抽了一夜的烟，桌上的烤鸭没人动，我又自虐挨饿了。
　　＊＊＊
　　我对藤子动武之後，他逃避我的情况更严重了。他的神经敏感到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他对我威胁，我若再动手动脚他要搬走。
　　一连七天晚上，深夜里，他熄灯後屋内总是传来阵阵烟味，他躲在房里抽烟？
　　我实在受不了了，敲他房门。
　　「你到底发生什麽事？」
　　他将房门深锁不让我进屋，但我有办法，区区一个锁禁止不了我的行动。
　　我使点贼儿才会用的开锁技巧，喀，锁被我转开了。
　　门内，坐在床上的人张著一双雪眸瞅著我，何等复杂的眸子。
　　他下床，伸出双手将我往外推：「你出去，要不然我搬走。」
　　他推不动我，反被我往回推倒。
　　一室烟尘宛如山岚，他的眉眼尽是痛苦的神色。
　　「你说吧，你把话说清楚。」我勒令他。
　　「我受不了你。」
　　「我对你不好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对你更好。」
　　他低头不语，嘴角往下弯，「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那是他真挚的请求，我明白，因为只有真挚的藤子才会紧握双拳，想把我扑倒，却只能苦撑压抑不动手。
　　他又说了，拜托你，梧桐，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
　　那一天的风把故宫的花草都摧折了，台风天的故宫，人潮略减，较平日稀疏。
　　我接了一通电话，放台风假又被叫回去上班，原因不明，据说是花园淹水了。
　　藤子也放台风假，我架住他不让他去加班，要他随我出门。
　　藤子恶狠狠呛声：「你去加班我也要去加我的班。」
　　为了不想再跟他闹翻，我只好开著我新买的休旅车送他去外交部，然後再回故宫处理意外。
　　我提醒他晚上不准吃面包，他身上的钱一半留给前妻，一半留给自己，自己那一份还要还债，他似乎不懂善待自己，时常拿面包裹腹。
　　於是，他的胃就在面包与中药汤之间加加减减，我说：「你再吃面包，等於白白浪费了我的药。」
　　目送他下车後，我才发现，藤子的身影虽修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恰似冬日里结霜的松树，雪白地让人眼光绽亮。
　　那个人的背影怎生如此乾净？
　　我驱车，一路念著他的模样。
　　回程时，我通知他该结束手边的事了，五分钟後，我已在外围等他。他自从忙於公务之後，甚少约会，但他今天居然对我说：「梧桐，我约了人。」
　　约了人？我别过头看他。
　　他没说是谁，只说会在九点门禁前回来。
　　过了门禁藤子没回来，我开始拨他的电话，那端身陷於热闹的吵架。
　　一群人尖叫著，隐隐约约，我问：「藤子，你在哪里？你跟谁吵架？」
　　他说现在没空跟我说话，电话切断。
　　凌晨一点，藤子终於推开大门，见我还没睡，轻轻打了招呼。
　　「藤子，你是不是有话该跟我说？」我拦住他。
　　他露出一抹苦笑。
　　「藤子，如果是钱，我可以帮你。」
　　他把嘴角抿得更紧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你不说我就跟你长官报告，说你私生活不检点。」我长驱直入威胁他。
　　他脸色骤变，额上黯黑如乌云罩顶，不甘示弱被我激怒了：「我最自豪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我的事你别管。」
　　他的品德我最明白，就算当年娶了富家千金，他仍执意每个月付给老丈人房租，别人以为他嚐了甜头，只有我明白他是如何养家。
　　接受我的援手就这麽困难吗？
　　我的恐吓威胁对他没用，那家伙的头脑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他说：「你敢毁了我，我就毁了你，谁怕谁！」
　　藤子很少动怒，但他只要一生气，狠劲不输我。被他呛回一句，我只得定下心仔细思量他的状况。
　　几日後，习惯赶在九点的门禁前回家的藤子很早就回家了，我发现他的脸色怪异，问他也不理睬，他在客厅待了一阵子，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先一步挡在门前，门口站了一群人，手臂上刺著牛鬼蛇神的刺青，手里拿著不属於良民的攻击武器，站姿嚣张，说话更猖狂：「叫宋之藤出来！」
　　「我是他的家长，找他什麽事？」我一看这些人都不好惹，问明来意。
　　原来藤子为了出国念书及养老母亲生活费及医药费向银行贷款，用房子抵押，无情火一烧，房子没了，银行催逼得急，这会儿又是哪家讨债公司的人前来逼钱。
　　藤子站在我身後，按住我的肩，语气坚定：「梧桐，你让开，他们是找我的。」
　　我斜眼半转三十度角，勒令他：「你进去，我来处理。」话毕，我往前门一跨，用手一推，把门抵住，不让藤子插手。
　　那一天，我才明白藤子身上的债务还真不是普通的沉重啊。
　　我替他把该偿还的全揽下来，签了一堆本票，用我的名字，责令这些带刀带枪的家伙以後全冲著我来，楚梧桐这三个字可不是那麽好叫的。
　　他们看我也是有担当的人，唤了我一声楚大哥。
　　我不是江湖人，我也不跟他们谈三达德，我跟他们谈这条街的黑帮老大，谈这个区的角头老大，甚至谈台北的竹联帮，就这样，称兄道弟的结果，我成了他们的同路人，他们递来一根烟，说有话好说都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我梧桐不过是脑筋转得快，暂时跟这帮流氓在嘴上结亲家。
　　我揽下藤子的烦恼，跟他说，从今以後你没了负债，不必为生活拼命，你尽管做你想做的事。
　　他没被我感动，他的脸色青红黄黑绿白全都绕过一遍後，不发话。
　　但他还是开口了：「我不会用身体来偿还，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先提醒你。」
　　我鼻子喷著烟，眉毛抬高半寸：「如果你愿意，我是想这麽做。」
　　他的脸色如阴间使者，整晚没舒开。
　　那个宋之藤一向习惯自己来，我的介入让他难堪。
　　他愈是难堪我更加确定这才是我认识的藤子，我的藤子就该是这种性格，打不倒，即使现实再困窘那闪著光芒的雪眸还是打不退。
　　他执意要还我钱，我替他把钱存在一个户头里，就这样，他每个月生活还是拮据，从不知享受为何物。
　　今天，我难得看他高兴地在房里整理一年来的成绩，一堆出国征战回来的战利品。每一回他出国都是去一些奇怪的地方，爱尔兰、澳大利亚、格鲁吉亚、列支敦士登、圣卢西亚，他总会带一些当地的纪念品回来，这一点他倒是肯花钱的。
　　他收藏最多的是项鍊，以及小国旗，他有一个收藏盒专门放这些物品，把这些当成宝贝似地供奉著，墙上贴著一张世界地图，他那想把世界翻过来的野心，就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充填，直到某一天，他发现我的行为举止随著他打转。
　　「梧桐，你在唱什麽歌？」他对著手拿歌谱的我抬高眉毛，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神色问候。
　　「这是芬兰的国歌。」我手中厚厚一本全是搜集来的世界各国国歌。
　　我哼著曲儿，不唱情歌了，我改唱国歌。
　　情歌没人听，国歌有人听啊。
　　我抓到了藤子的喜好，他听我唱著几首国歌後，和我说话聊天的次数变多了。
　　原来，是国歌拉近了我俩的距离。为此，我还特地到乐器行买了一台吉他，边弹边唱，他下班回来，我唱国歌迎接他，德国的，法国的，还有古灵精怪的吉布提，那又是哪里？
　　我梧桐此生从没想过唱国歌可以讨人欢心，只有那个混蛋生了一个环绕世界的理想，才让我起了做蠢事的头，可我不蠢也不呆，我以为，全天下再无人能做到如我一般，注意藤子真正的愿望。
　　他难得离我这麽近，虽同处一个屋檐下，我与他的会面比那牛郎织女还坎坷。
　　我抓紧机会：「藤子，你有什麽愿望？」唱完一首国歌後问他。
　　他的眉眼笑成了白象牙，长长的睫毛比椰子树会飞的翅膀还招魂，我又情不自禁看傻了。
　　他露出久违的笑。
　　藤子，就这样笑吧。
　　「我想要有个家。」他说出他的愿望。
　　他说这话时，我无言，我与他共创的世界显然还不足以构成「家」，於是我问他，用大洪荒以来最诚挚的提问询问他：「我会想办法，你可以等我吗？」
　　他咬咬牙，对於此人的理性思考，我还真害怕。
　　我怕他说两个男人不像家，也怕他说他迟早会和人跑，别说这些，我宁愿用我的吻把这些堵住。
　　然而，他也有感性的一刻，我居然发现藤子的眼光落在我身上，认真地审视我，他脑中转得飞快，眼神一瞬间投给我一颗变速球，他说：「梧桐，没人像你这样对我。」
　　这又是啥意思？
　　然後他又说，梧桐，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说这话时，他的青筋抽搐著，似一条小青蛇攀上了枝桠。
　　也许我就是执迷不悟吧。
　　然而，下一瞬，我却发现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用举世最痛切的语音发话。
　　他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又把话歪斜而痛苦地说，别再逼我了。
　　然後，一把将我推开。
　　他推开我的瞬间，我又迎了上去，以身挡住大门。
　　他无路可退。
　　我进犯一步。
　　「藤子，你只有两条路，跟我去天堂，还是跟我去地狱？你选吧。」
　　
　　




第十九章

　　
　　天堂与地狱他都不选。
　　藤子没跌落我设下的圈套。
　　那个脑筋不差的家伙对我下了禁令，他说：「我暂时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你管好自己，彼此相安无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此後，一条界限跨越在我俩之间。
　　我不能逼他。
　　那是他的底线。
　　我退让了，至少，我还可以天天盼见他的鬼影子。
　　＊＊＊
　　我认真地思考、开怀且认真地思考我和他的未来。
　　沿著中正纪念堂的外围是一条结婚大道，全台北最顶尖的婚纱礼服都汇集在此地，我开车经过时，内心不由地荡漾著，荡漾著。
　　我每天都提前半小时进入故宫上班，原因无他，那混蛋总喜欢大清早坐在办公椅上，我买了休旅车後每天都送他去上班，下班时，他有时坐公车，有时我会在外头等他出来，然後喊住他。
　　同事问我：「梧桐，你怎麽这麽早来？」
　　我送上一张认真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兴许是被我的态度感染，我那服务的单位也开始学习我早起早到的好习惯。
　　两年後，我升官了，名片上印了科长。
　　那一年，藤子也升官了，他被调去海外，以他的资格可以选择最优秀的地方，最最文明的美国，过著高尚的生活。但他却不知丢了脑袋还是被雷击，居然主动要求到非洲的蛮荒小国，他跟我说，这一去，要三年。
　　我等他。
　　又是凄冷的冬日，我再度面对提著行囊的藤子说：「记得跟我回信。」
　　他提醒我：「记得生气时要吃东西。」
　　这两样都是我俩的最不擅长。
　　我与他似乎永远都处於离别的状态，这一次却是长期外派，不可能像之前那般五天，七天，我没为他送机，他跟同事一起搭机离台。
　　我在他出门前又跟他要求一样东西。
　　「藤子，给我你那坠子吧。」
　　他没给我泰姬玛哈陵，他给我一块玉雕的佛像，他说：「玉观音，保你平安。」
　　我收下了。
　　他没给我永恒的爱，无所谓，至少他希望我平平安安，很像家人的关怀。
　　我在冬日的十二月，细数著玉山的松雪和藤子的雪眸之间的落差。
　　＊＊＊
　　他梢来的第一封信是在落地後的第三十天。
　　信上写著一行字：「我一切平安。」
　　简简单单，就像他与我首度谈理想时那样简单的句子就结束一样，起点与终点都落在同一列。
　　我开著车回家乡看奶奶，又是原住民的欢唱，又是哥儿们的胡闹，一阵酒酣耳热後，我双颊像腌过的红醩肉那般红得不像话。
　　我在奶奶的床禢上倒下，太阳穴发烫地疼，我问奶奶：「那小黄狗怎麽不见啦？」
　　奶奶说：「失踪了。」
　　一条顾家的狗怎麽突然离家搞失踪，会不会冬天气温低被人抓去宰了，奶奶又说：「这天气冷，你把被子盖好别招凉了。」
　　我裹著暖暖的被，听著暖暖的话，做著暖暖的梦睡著了。
　　翌日，我早起，奶奶比我更早，她清晨四点即起念佛，我跟著胡乱拜。
　　她端出腌渍酱瓜，一条条黑黑的菜瓜又咸又辣，我只得多吃两碗稀饭。
　　她问我藤子还在吗。
　　我回答她人去了非洲，三年後回来。
　　她又问我藤子是个什麽样的人。
　　我回答她，奶奶，藤子是最佳良民，工作认真勤奋又节俭，人见人爱又潇洒，考绩年年都得甲，不爱钱只爱理想的傻瓜。
　　她说这种人是快绝种的动物，就像山里的麋鹿需要保育。
　　回到台北，我认真研究保育动物的方法。
　　专家告诉我，培育及饲养，悉心呵护及照料。又问我收藏哪一种保育动物，需不需要捐给动物园看管以免触法。
　　我收养藤子还触法？梧桐我死也不肯相让。
　　於是我发简讯给藤子：「你再不给我回信，我就通知保育单位把你领回来。」
　　他没回信。
　　不回信的藤子一定是忙於公务吧，失去门禁的力量，那个混蛋有可能又把办公室当家了。
　　我无意间又经过台北的行天宫，地下道的算命摊位栉比鳞次排成一长条，一名双眼炯炯有神的算命师喊住我：「先生，我免费帮你看。」
　　我一看那人还算体面，身形宽厚，面容慈霭，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他问我的八字，我报出藤子的出生年月日，他诡异地盯了我半天，提醒我：「先生，你今年会有死劫。」
　　我一傻，这是藤子的命盘啊。死劫？
　　我心一凛，当下问他有何解决之道？
　　那算命师也不收我钱了，只说要注意，可以准备写遗书、看风水买棺材了。
　　我当下把他的摊位拆了，留下一地混乱的笔墨砚台以及一张眼镜歪斜的脸。
　　我怎能听信一个陌生人的无稽之谈，我点根烟，倚墙独思，当晚又发了简讯给藤子：「藤子，你还好吧？」
　　他三天後回信给我：「这里很忙，忙架电，忙种食粮，还有，下个月回台湾。」
　　＊＊＊
　　藤子要回台湾了，我喜不自胜，兴奋地把家里从头到尾打扫一轮，嫌不乾净，又请了专业的清洁公司人员来二次清扫。
　　一个月後，藤子带了两箱行李，里头装了满满的小国旗以及纪念品，他的收藏架又多了一大箱。
　　他把皮肤晒成了黑炭，原本细净的脸线条更刚毅，发型也变了，浏海变长了。唯一没变的是那双雪眸，在机场接机时，第一眼狠狠抓住我的就是那双眸子。
　　我拍拍他的肩替他拉行李，他指著其中一箱，说：「梧桐，这一整箱都是要给你的。」
　　他特地从非洲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一些当地的手工艺品，木制的造型，有些著色有些则是原木色，价格不贵但我珍惜他还记得给我一份。
　　他说：「梧桐，这些都是我从市场收集来的，你可别嫌它便宜廉价。」
　　我推行李箱，开著我的休旅车，一路上他向我描述非洲生活的种种不方便，缺水，缺米，又缺电。
　　他在当地与擅长种植的华人农耕自愿队一起合作，替当地人垦荒种粮，他说要在不毛之地种出可以养足一整个村落的粮食，需耗费时间精力，因此才会没空回信。
　　我说：「藤子，这种田的事该叫我去，我种的西瓜又甜又大。」
　　他不慌不忙回应我：「叫你去，恐怕那里的动物都被你拿来猎杀，你是沙漠里的秃鹰，专吃肉食性动物，你就别折腾我了。」
　　被归类为秃鹰的我，当晚就把藤子揽在身边不让他独睡。
　　我的铁臂才碰及他的袖口，他把我踢下床。我滚到地板摸摸发疼的脑袋，狠啊，真狠啊。
　　他还是不准我动他，我只能退让。
　　我想逗他开心，开始念了一段自创的词儿，世界国花大全。
　　我念著一堆花名，樱花，梅花，菊花，杜鹃，牡丹，向日葵。天晓得我背著这段花名时，脑中幻想著各国美女垂涎欲滴的面孔。
　　我俩开始猜国花。他甚是惊讶，问我怎麽比他还懂国花。
　　我回答他，没事无聊就开始背国花。
　　背完国花我又拿出我另一项绝活，把世界各国从A到Z念一遍给他听。
　　他笑得合不拢嘴。
　　天知道，我为了取悦他下了一番苦功，把当年考研究所的精神拿出来，自创考题，自我鞭笞，拿出勾践卧薪尝胆的复国精神，才练就今日一口顺口溜。
　　「我很可爱吧！」我主动讨赏。
　　「的确可爱。」
　　「我很讨人喜欢吧。」
　　「你到底想说什麽？」
　　「说你喜欢我吧。」我像只表演完毕的海豚游到主人手边领赏。
　　「鬼头鬼脑！」意识到我的诡诈，他闪到天边去了。
　　＊＊＊
　　藤子此次回来是被单位叫回来，长官垂怜他想替他调一个好地方，这藤子的脾气也真是够硬，他执意不肯换，可知，那落後国家都是考绩落後的人去的，类似流放，他却不领长官之情，一口回绝了。
　　外派的藤子薪水增加很多，他一并把先前认为积欠我的债务都还给我。我还是替他把钱存下来。
　　我想看他在非洲的样子，於是提议跟他一起回非洲。他起初不答应，说我妨碍公务，我提醒他，我梧桐最会种植，我去帮你种西瓜。他省思半日终於答应我了。
　　临行前我提议回家跟奶奶要一些西瓜种子。他跟我一同前往，路上风光明媚，他不禁说还是回家乡好。
　　我问他你那把世界翻过来的理想呢，他说他漂泊半生，开始相信一句话：「人亲土亲还是故乡最亲。」
　　一个长年流浪的男人开始想家了。
　　他说这话时，露出深沉的眉角。
　　我拍拍他的背，说：「藤子，不想流浪就回来，梧桐哥哥养你，照顾你。」
　　我把藤子放在屋里，骑车到田里把弯腰拔杂草的奶奶架回家。她一见藤子，又把左邻右舍的壮丁小孩都唤来，一群认得藤子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
　　「我把小孩带来看看外交官长得什麽样。」
　　「藤子，你跟梧桐是怎麽认识的，该不会是打架认识的吧？」
　　「非洲在哪里？那里有没有小米酒可以喝？」
　　藤子被当成稀有人种，他被围住，一一为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小岛的人叙述著外国的奇乡异俗。
　　奶奶问我藤子喜欢吃什麽，我说那家伙不挑食，你煮什麽他都吃。
　　奶奶直说我捡到宝，要我好好跟藤子看齐。
　　我腻在奶奶身边撒娇，说奶奶你偏心啊，我梧桐才是你的孙子啊。
　　藤子长得乾乾净净无人不爱，翩翩风度的气质更是让人爱不释手。当夜，我俩驱车回台北，一到家就开始准备去非洲的行李。
　　我把我的年假趁这机会一并休掉，故宫同事一听我要去非洲都托我买些新奇有趣的纪念品。
　　就这样，我顺利地踏上藤子外派的地方，顺利地搭上飞机，我与他都搭商务舱，座位宽敞，长途旅行十分劳顿，他在座椅上睡得不醒人事，陷入深远的梦境里，脸上始终横著一抹淡淡舒适的微笑。
　　我们经过三度转机，从大城市转到小城市，又转到小镇，最後上了一架当地的小飞机，前往一个我念不出名字的地方。
　　那小飞机上只有七名乘客，我把随身行李往头上的行李舱塞妥，与藤子比肩同坐。我坐在走道旁，服务员经过时问我俩要咖啡还是茶，我拿了两杯咖啡。
　　脑中灵光一闪，我莫名奇妙地想看窗外的风景。
　　我说：「藤子，有一部电影叫《远离非洲》，听说从飞机上可以看见奔跑的动物，我跟你换位子吧。」他一听，把靠窗的位子让给我。
　　飞机愈飞愈低，愈飞愈抖动，我感觉有些异样，瞧了瞧服务员，又瞧了瞧窗外。
　　我把服务员叫来问个明白，我说那飞机翅膀怎麽冒白烟，还有一团熊熊火光。
　　她吓得花容失色啥话也没答直接冲进驾驶舱。
　　接下来，我以为我搭的是云霄飞车，飞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藤子脸色惨白地吓人。我紧紧把他的头往我胸前按，用我的大掌压住他的後脑，飞机不飞了，它直接以重力加速度的力道往地面坠落。
　　那一天，我忆起算命师说的死劫。我不准，天要亡我的藤子我梧桐绝不答应。
　　机舱内惊叫声与杂物同时乒乒乓乓作响。
　　昏厥的那一刻我只记得我内心暗暗喊了一声椰子树大王的圣名，我还记得藤子的身子离开我的胸脯身子撞上了天花板又重重落下。
　　至於我，我梧桐此生从没想过我会飞，我飞出了窗外，撞上了机壳，想我梧桐还真是情王，生死关头前我脑海中居然附庸风雅了起来，我眼前飘过长恨歌的句子，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嗯，这里的天空好蓝啊。
　　＊＊＊
　　落日的非洲恰似阴阳交隔的秘境，我在昏沉中尚未目睹它的阳界却已参与阴界的入门。张眼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非洲大象，而是一只可爱的非洲豹。它在我身前身後绕了三圈，在我身上嗅嗅，鼻子微微抖动，然後蜷曲在我左脚前方三点钟的位置。它没吃我，它是一只母豹，环绕它的是三只小花豹。
　　我还能动动手指头，起身时，头晕目眩，完全是被陨石撞击的痛觉。
　　眼前一团白烟残喘冒著，我忍痛跛著脚往飞机残骸慢慢拐去，胸口似乎感觉肋骨断了，我已然无法思考了，必须把藤子找出来。
　　「藤子，藤子。」
　　我轻轻唤了两声，没人回应。
　　四周皆是断裂的铁片，我努力钻入一个称为「门」的洞口，把机舱搜寻一回。眼力所及之处都是乌黑的烟，终於，我发现倒泊在血水中的藤子，他动也不动，四肢软绵无力。我吓慌了，手里不停拍他的脸颊，口里频频呼喊他的名字。
　　「藤子，你别吓我，你千万别吓我。」
　　我咬牙把他从凌乱不堪的舱内往外拖，藤子已经没脉搏了，我量不到他的血压，心跳也停止不动了，甚至呼吸也停了。
　　我发疯似地狂喊他的名字，用唇把氧气送到他嘴里，一边替他做心肺复苏术，一边摇他，经过一世纪之久，他的心脏开始跳动，呼吸有了，我摸摸他的脸，在他耳垂边喊了不下千声藤子。
　　他仅剩下微弱的气息，幽幽说了一句：「好冷。」又无声无息了。
　　见鬼了，大热天的非洲，他的身体冰棒似地绝冷，我把他拖到一棵树下，拚命搓他的身子，搓他的手掌，远处，有人来了，一群赶赴救援的队伍呼啸而来。
　　藤子与我被送到镇上的医院。
　　我的肋骨断了四根，藤子伤势很严重，我与他住在不同病房。
　　据说，那一架飞机因为零件松脱导致意外，详细情形待查。
　　全机无人生还，除了我跟他。
　　我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著，压抑内心悲鸣，必须先把自己强撑起来，藤子需要我的安抚。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住院那几天，外交部的同事来了，农耕队也来了，另外，自称是藤子的追求者也来了。
　　我联络上故宫，回报我的意外，那端受惊吓的程度比我更甚，三天後，我的父母从花莲赶来非洲探望，我躺在病床上不肯回台湾，我要见藤子一面。
　　我见到了藤子，他身上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差一步就与世长辞。
　　差一步就遗憾了……。
　　我握著藤子苍白的手，流下男儿泪。
　　我说：「藤子，你别怕，你没事了，我会在这里陪你。」
　　十只手指紧紧相交，藤子的眼中闪出一道银光，也随我流下不属於男人该有的泪。
　　他说：「梧桐，还好有你。」
　　他说这话时，手指头竟把我握得更紧了。
　　我把另一只手也叠上去，用我的双拳包覆他纤细的手掌。
　　我翻翻他的手心，不知是耕种的机具太重还是做不惯粗活，他的手心有厚茧，我极力搓著那新长的茧，这真是一个蠢蛋到家的家伙才会跑来这蛮荒之地虐待自己。
　　我向椰子树大王祈祷，我与藤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以悲剧收场。
　　梧桐不准，不准以悲剧收场。就算要用死劫来挡灾，我也不怕了，通通扔给我吧。
　　
　　




第二十章

　　我向父母介绍藤子：「这是我乾妈的儿子，也是我梧桐唯一的乾弟。」我排行老六，上有兄姐独缺弟妹，我认这个弟弟认得理所当然。
　　当然，另一个原因，不想让父母发现我对藤子特别的感情。
　　不久，我的伤转好了，藤子却必须静养一段时间，我劝他回台湾一方面好照顾，他听不进，执意要留在当地。
　　他说：「是男人就不该躺在床上。」於是，他急著下床，急著出院，当然，也急著上班。
　　他虽然重伤然身体底子还不差，能下床後，身体复原得更快，我请人寄一些中药补品过来，他去上班，我在他住的地方替他炖补品。
　　前前後後我在非洲停留了四个月，最後，我不得不回台湾了，故宫那方面催逼得紧，我再继续请假的结果就是丢了工作。
　　我把西瓜种子播下，吩咐藤子该注意的事项，还叮嘱他每日都要量血压，每日都要回我信件报告。他说我罗嗦得像一个唠叨的更年期老妈子。
　　於是，我这个老妈子被踢往台湾，得到藤子的封口令。
　　我上飞机前，他被我的耳提面命弄得耳根厌烦，勒令我：「闭嘴。」
　　我没闭嘴，我继续罗嗦一阵，他竟然踩我一脚，说我讨打。
　　讨打就讨打呗，我梧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藤子你不懂照顾自己。
　　我真真作贱自己，被打了还贴上一个热脸向他讨一个吻别。
　　他气急败坏地说：「这里是机场，哪有官员用吻别的方式送行。」
　　我还算是正人君子，虽谈不上三达德的标准，但我的行为尚不足以构成犯罪，我把他带往洗手间，把他圈住不让他乱动，用我深情的吻向他告别。
　　藤子连吻都不愿给，我不服从，强行索吻。
　　这一别，再见又是两年後了。
　　＊＊＊
　　两年後，我还是科长，上头安排我去读书，把我列为栽培人物。
　　我只得重拾课本继续准备考试，这一次考上了台大历史系博士班。
　　藤子回来时，我已经是博士班一年级的学生，一边工作一边上班，时间排得很满。
　　藤子被调离非洲，新上任的地区是美国纽约。那是表现最好的人争相抢破头的地方。但藤子真是蠢到家了，他居然跟长官提出要到名不经传的小岛，那名字我也叫不出来。
　　长官开始觉得此人可疑，怎生不听派令，铁了心要他二择一，不服从长官就辞职。於是焉，他只好领命前往。
　　他匆匆回台办理文件，又准备匆匆出国。
　　我趁他短暂停留的期间带他环台一圈，他心里想的念的全是公事。
　　我俩住民宿，我挑了几间景色雅致的民宿住下，夜晚观星，泡温泉，白天到观光名胜看海看山。
　　经过花莲时，我带他去父母家拜访，他那一副好长相把父母的心都掠夺了，直夸他有教养有出息。
　　我在父母家吃著当地的野味，怕他吃不惯，又去市场买一些青菜搭配，他不挑食，我夹什麽他就吃什麽。
　　我又带他去温泉区泡汤，这小子从不知泡汤为何物，我只好一一引领他，冷水热水交杂，他躺在池边泡得浑身酥麻，我替他搓背，把热毛巾往他额上砸，他舒舒服服地说：「这辈子从不知要在人间享乐。」
　　我反问他：「你以前念大学不是都四处晃吗，晃到我都找不到人？」
　　他回忆过往，说：「有时家教课在外头上，那不是约会，是在帮人上课。」
　　他还跟我说：「认识你那段期间，为了付你的医药费，又多兼了两个家教，从一周五堂家教变成了七堂。」
　　我一怔，把他搂在怀里，不让他动了。他死命挣扎，我哪由得他。
　　真让我心疼。
　　热气腾腾，一室氤氲，我替他擦擦额上的薄汗。
　　「藤子，你就是这样什麽事都藏在心里，我也没逼你帮我付钱。」
　　他双眼半阖，悠悠说著：「我撞了人，本来就应该付医药费。」
　　我跟他聊起前尘往事：「我还没问你，那一天为何车子骑那麽快？」
　　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我平时不会那样骑车的，不知怎麽搞的，就突然想走小巷子，突然想骑快车，就这麽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与他那一天的巧遇，还真是躲不过命中注定的报应。
　　「藤子，还好你撞了我，要不然你今天可能死在非洲了。」
　　他此刻反而想起当时去博物馆的动机，若无其事说，那一天他是要去看锺馗的画展，他还问我是去看哪一个展览。我回问他，你衷情於那锺馗收妖？他讷讷地放空十秒後回答我，那一天也是突如其来想去看锺馗收妖，平时他并不爱。
　　我的双唇咬紧，脑中转过许多画面。
　　他起身，唰一下，水花溅在我脸上。白色浴巾贴在他的腰臀上，露出性感的阳刚曲线。
　　我伸出左手握住他的上臂，握得死紧，他转头看我。
　　四目相交，我的身体烈焰一样地燃烧了。
　　鼻息粗浓，我把手往身上一拉，他跌入我胸前，他另一只手抓著池边不让身体滑入水里。
　　「藤子，我想要你。」
　　「在这里？」
　　「在这里。」
　　他面有难色强力抵抗，然後，水花洒得更嚣张，我痴痴奉上我的手，似膜拜一尊古老神祈，跪在他面前，他的身体颤得厉害，我由不得他，让水洒遍整个池边也无所谓了，让脚打出高高的浪花也无所谓了，我只想好好疼爱他。
　　「藤子，我是谁？」我耗尽他最後一丝力气後缓缓问他。
　　他的眼眯成一条线，朦胧地，沉静地，对上我的眼。
　　「你是梧桐。」
　　「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不行，我是男人。」
　　「那我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不行，你是男人。」
　　「你真罗嗦，男人就男人，我只是礼貌问候，我梧桐想做的事你别想拦我。」
　　池水似乎有自动调节功能，我俩把水洒了一地，又有水补了进来，他在我的攻克下兵败如山倒。我伸出鬼手使出我的活动力，测试水压下的人体碰撞，藤子啊，就这样，我俩就这样，心连心，根连根，不分彼此吧。
　　＊＊＊
　　我与他的命运是从何时开始纠缠的？
　　那报应又是从哪一世结的梁子？
　　为何受报应的人心宁总是陷入不安？不安，我仔细探查原因，如果藤子能够承诺我一辈子，我才能安心。因为渴求不到这项承诺，我常常陷入不安，担心他某日又悄然离开。
　　他赴美临走前一晚，我在床边削了一颗苹果，我细心时可以把苹果红红的皮削成一长条，长长的皮滚到地板上，藤子躺在我侧边欣赏我的技术，这削苹果皮也能掳获人心。
　　藤子说：「想不到你还真细心，十八般武艺好像没有你不会的。」
　　我切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里，他轻轻咬住，斯文地咀嚼。
　　他就这麽被我喂食了半颗苹果，另外半颗在我肚子里。
　　他一年比一年成熟，眼前的藤子俨然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我若用武力攫住他是轻而易举，若要用脑袋擒住这家伙，可是会累死我，至於那心灵深处，我就得祭出我的所有本领，像水中捞月般，把那不可能的化为可能。
　　这个家伙没事与我閒话家常：「梧桐，你那博士拿到後有何计画？」
　　我点点头应和，反问他：「你认为呢？我拿上班时间去念书，拿到学位後一走了之，你觉得如何？还是应该感恩回报？」
　　他颇为诧异我的态度：「梧桐，你变了，懂得知恩图报。」
　　我同他说明白：「你还记得十年之约吧，在台大的老地方。我倒想问问，那老地方是指哪里？」
　　他这回沉思得够久了，十秒，回答我：「让我再想想。」
　　我燃了一根烟，与他一人一口分别吸著，我说：「这样吧，我们把这老地方放在心里，谁也不说是哪里，看看四月五日那一天我们会不会在『老地方』遇到。」
　　我伸出小指，藤子用右手小指勾住，我们打勾勾，约好在老地方见。
　　隔日，他又飞走了。
　　我与他认识多年，总共加起来相处的时间真是稀少得可怜。
　　想当年梧桐我想跟谁见面都是让对方排队等候，为我争风吃醋，如今我怎麽落得这种下场，我这是为谁活该倒楣。
　　台北的故宫一直都是人潮络绎不绝，再往上走是阳明山，再过去是北海岸，偶时，我不想回家，就沿著这条路径绕一大圈，绕过山路海路最後又进入台北闹区，穿越抗议声不断的中正纪念堂，独自开门回家。
　　我记得我不是这样擅於独处的人，过去那个习惯拥抱人体温度的梧桐居然甘愿为了一个男人守活寡，真是跌破专家的眼镜了。
　　那一天，我在故宫巧遇昔日的战友，前话剧社的社长。
　　他特别来参观乾隆皇帝的特展，我遇到他时，他神情专注地拿著摄影机正在拍摄。
　　这儿是禁止摄影的，能如此张胆必是经过申请。我站在远处与他遥遥相对，他没看见我，是我过去认他。
　　「社长。」
　　「你是……。」
　　「我是梧桐，你不认得我了？」
　　他放下手上沉重的摄影机，直呼我怎麽变成了正经八百的模样，他根本认不出来。
　　我说，社长，这儿不准我留长头发，我现在是公务员，当然得穿得正式些。
　　我招呼他到楼上吃饭喝茶，在古色古香模拟出来的三希堂里替他添茶。
　　他跟我一路聊，聊到毕业後的工作，聊到现在的近况，然後他问我结婚了没。
　　我理所当然应答：「我的心都放在那个人身上，我跟他也算是安定了一半。」
　　他直呼：「不可思议，藤子你怎麽看都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死守著一个人，这不像你的风格。你从前不是说你是楚留香的传人吗？你现在是在自虐啊？」
　　我笑笑说：「这人一旦碰上了报应，就是非把自己整惨才甘愿。那藤子是我的报应，他对我丢来的一切我都概括承受。」
　　社长反问我：「那人也这麽认为吗？」
　　我苦笑：「那人的心里只有五湖四海，世界江山，我不过是一个停靠的港湾。」
　　「不过，我仍在想办法，我这一辈子就算穷尽一切心力也不愿把他让给任何人，我已经让过一次，他结婚时我没阻止是我最大的错误。但是，现在他和我住一块儿，我又拜他娘为乾妈，就是多了这一层关系他才愿意多跟我来往的。」我又把一肚子陈年馊水往社长身上洒，我茶喝多了，他还有正事该办，我与他约好常联络。
　　那一天我不知怎麽了把自己形容成港湾，是啊，藤子回家时才回到我身边，平日也不怎麽想回家的态势，我在他心里的份量就是这种关系。
　　不协调。
　　完美级的不协调。
　　「你想要跟宋之藤的头脑对干，是自讨苦吃。」社长在门边穿鞋，临走前的赠言。
　　我贼贼笑了两声，「放心吧，整人的功夫，他还得修练修练。」
　　社长的脸阴如黑影，他撂下狠话，「梧桐，你保命要紧，届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社长之说又应验了。
　　果然，宋之藤的招法，不出招则已，一出招简直是要我的命啊！




第二十一章

　　
　　我首度见识了藤子的招法，呜，哇，唉，果然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藤子在美国生活如意，那是他曾留学过的地方，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圣诞节时他休假却不回来，我只好买了一张来回机票去看他。
　　坐过失事的飞机後，我对搭机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整整十二个小时，我的手紧张地交握，我可不想在空中当个飞天超人，幸好我命大，我胸前挂著玉观音，脑中闪过的圣号不是观音，而是椰子树大王，想我梧桐是中邪了还是怎麽了，不管如何，这一趟果然平平安安。
　　藤子来接机，他穿著灰铁色的长风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枣色的围巾，开著轿车来接我。
　　我随他到他的住处，他住在纽约中央公园附近，最高级的地段，房租都是政府出资。他替我把行李都卸下，问我想吃什麽，我看他的精神奕奕，坐在沙发上招招手。
　　「藤子，我想抱你，过来吧。」
　　他一听我的热情如火之语躲得更远。
　　他从厨房端咖啡而来，十足的绅士，我趁机拉长我的铁臂，把他往沙发扳倒，唇舌往他的脸上来回旋绕，给他一个长长的思念之吻。
　　「你别闹我！」他别过脸。
　　由不得他。
　　我吻得热情，吻得真诚，吻的灼烫，他的脸颊抹了一层薄霞，身体发烫。
　　我起身把他支起，说：「晚上的节目先留下，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他开车带我去吃中国菜，路上都是雪，铲雪车不停穿梭，我问：「那车子是干什麽的？」
　　「那是铲雪车，把路上的雪铲到路边去，以免车子滑倒造成交通事故。」他一一为我解释我的提问，交通号志，地铁，梅西百货，以及被轰掉的世贸大楼。
　　美国人的个子都长得人高马大，体型也奇特，小小的头配上一副圆滚滚的身材，我适应了好一阵子才习惯。至於那藤子的衣著完全是美国的风味，他走到哪就能融合当地文化，我嘴里啃著火鸡大餐，眼珠子不时搜寻著藤子脸上的风霜。
　　当晚，我在藤子的鬓角间拔了一根白头发。
　　他切齿问我一来就捋须拔毛是何意。
　　我把白毛晾在他面前问他：「你现在是一天上几小时的班？你给我从实招来。」
　　这混蛋的生活如下：黎明即起洒扫，太阳出来前替办公室浇花，夕阳西下时跟著办公室的工读生向阿拉朝拜默祷，午夜时分街头上演著欲望之城的情色时，这家伙还在挑灯夜战。
　　我以为他活在八股文时代，恪遵著朱子家训，紧记著老祖宗的教条。
　　早餐汉堡，午餐汉堡，晚餐汉堡。
　　我问：「宵夜呢？」
　　他回答我：「没宵夜。」
　　我真想把此人拖去黄花岗就地掩埋，此人分明想当烈士不成。
　　我问他：「我寄来的中药呢？吃了多少？」
　　他不轻不重地说：「都放在厨房。」想我耗费多少苦心才把这慢性自杀的人从生死边缘拉回，他不珍惜性命我可由不得他。
　　我说：「藤子，你乾脆拿把刀直接把我砍了吧，痛快一刀，别再折磨我了。」一回到住处，我查看厨房里的中药材，果然原封不动，无视於我的难受。
　　真难受，这家伙知不知道自我要求勤俭也会伤人。
　　他的生活公约实在是让人气结。
　　我说：「藤子，没人像你这样过日子的。」
　　「该怎样过日子？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我无话可说，他素来如此，我整晚都在他的头顶上努力翻出第二根白发，幸好仅此一根，看来那只是一根基因突变的白毛，却让我虚惊一场。
　　他说我比他的老母亲还唠叨，一来就管东管西，他念了整晚，直到我把手里的头发松开，移到他的胯下时他才闭嘴，声线逐渐改为粗厚沙哑的喘息。
　　然而，他在身子著火之前又将我一脚踢开。
　　他的房间整齐洁净，把自己打理得井然有序，我没在他房里找到朱子家训，他的书房里挂著中文墨宝，全是自己写的，署名「宋之藤」。
　　日期，仔细研究，是在他初抵美国的时间。
　　其中一幅墨宝引起我的注意。
　　宋氏家训。
　　我的脸色如同巡洋舰撞上大堡礁的骇然，跑去跟藤子告洋状：「藤子，你有『宋氏家训』？是你爷爷还是你父亲留下的？」
　　他拿出处变不惊的神色，规劝我：「我自己拟的，还有，我等一下也给你写一张，你往後就这样学我过生活吧。」
　　我真是不该来美国探亲。
　　他够狠，居然叫我替他磨墨，拿起毛笔写了浩浩荡荡十条家规的「宋氏家训」。我落了下风，怎麽说也该是「楚氏家训」，被他抢了先机，是我的大意失荆州。唉，真不该看轻此人的脑袋，紧视著一条条如坐监般的教条，我不禁大喊：「我是正常百姓不是人犯，藤子你别这样！」
　　他怒瞪我一眼，说：「我很忙，如果不是要让你把这带回去自我规劝，好好学习，你以为我圣诞节会跟你瞎耗吗？」他说我太逍遥堕落，要我学他。
　　笔墨乾了，他用圆筒子装妥，用举世最得意的眼光傲视我的慌张。
　　这，那，我，我说不出正常的言语，梧桐此生真真是倒大楣了，真真是见鬼了，才会被他捏在手心里。
　　他还说：「回台北後你把这宋氏家训背起来，我随时要考你。」
　　我这是跟谁过不去，我说：「藤子，你过你的家训生活，我过我的逍遥自在，咱从今以後各守各的规矩。」
　　他倒是猖狂有馀，将我一军：「当初在台北时你怎麽不说清楚，各守各的门规。」
　　一整天，我跟藤子打了一场辩论赛，辨论这生活哲学的分际。
　　我左想右想，料不到藤子居然出此狠招对付我。
　　我太低估此人的能耐。
　　我以为我真来探亲，没想到居然落入他设下的罗网。
　　最後，我认了，因为他说了一句狠话：「梧桐，你做不到的话，等我回台北就各自过活，反正我存了一笔钱足够买房子了。」
　　我举双手投降，为了家训损失藤子是下下策啊。
　　他爬到我的头顶上，在美国，他成了我生活上的顶头上司。有一句话是怎麽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练习及加强了解他的家规，他说：「从明天起，一直练习到回台湾吧。」
　　我只得聆听伟大的家规创造者的指令，从吸地毯开始，浇花，擦窗，洗衣，还得日行一善。
　　我问他：「这日行一善太麻烦了，这是童子军该做的事。」
　　他又瞪我：「做不了日行一善就滚回去吧。」
　　於是我只好拿出忠孝节义的精神，以及助人为快乐之本的理想，替他去外头买一份报纸上楼。
　　他不以为然：「买报纸也算吗？」
　　「算，当然算，我都是上网看新闻，你是古人习惯看报，我依照你的方式替你买报，梧桐我今天跑腿也算是有功啊。」
　　抝不过我的快速球脑袋，他没下文。
　　他做一遍给我看，带我到中央公园替狗拣拾粪便，他说这是环保的一环。
　　放眼四海，有谁会千里迢迢搭机赴美低头查看中央公园的小狗排泄物。
　　「你的表情不够眉飞色舞。」
　　眉飞色舞？
　　我张开上下唇，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白牙。
　　「嗯，勉强过关。」
　　我心中盘算这藤子怎麽这麽难处理，真难处理的男人啊，可是我偏偏又爱。
　　喜欢上了就无法脱身，我只好每日陪著他去中央公园练习有无发挥环保的机会。
　　他要我念一遍家训给他听听，我与他四目相对，「藤子，我是来度假的，而你呢，现在是在放圣诞节假期。我们可以轻松一点吗？」
　　这男人还真是难处理到破表，他晃晃脑袋说：「要轻松你现在就回去吧。」
　　对眼前这名自律甚严的藤子，我有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终於意识到一点，我或可用武力逼他就范，但他是用脑袋逼我就范，我以为我占了上风，其实他也有治我的方法。
　　＊＊＊
　　过年前夕，他总算愿意放轻松了，我拉他去户外倒数，人潮把纽约挤爆，路上满满的都是人，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的，都赶来赴广场前的倒数。十九八七数到三二一，一刹那，所有人都把身边的人抓来拥吻，欢呼的纽约街头尖叫声、喇叭鸣放声，还有「Happy new year.」的道喜接二连三传入耳朵。
　　我扯著藤子不放。
　　把他拎回住处。
　　他还是不让我动他，也罢，我在他唇上留下吻痕，自由女神的火炬在我身上燃起了火焰，燃起了新年的新希望，我用我的吻一句一句告诉他，平安回家，平安回家，平安回家。
　　人活著为了什麽？我活著，又为了什麽？我在他耳边低低絮语，用恋栈不舍的语气说著傻话：「藤子，活著真好，因为有你，梧桐我感觉生命有了希望，以後我们就一直这样过每一年。」我润润喉，逼他跟我说话：「藤子，跟我说。」
　　「说什麽？」
　　「一直到老。」
　　他微微应了声：「一直到老。」他又发觉中计了。
　　「你这个人怎麽成天贼头贼脑的。」他咕哝。
　　「我只对你一个人贼头贼脑。」
　　「你这个人怎麽不知反省。」
　　「我只对你一个人不知反省。」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好啊，宋之藤，我追你到天涯海角。」
　　「算了，我拿你没办法。」他的脸绿绿黄黄又黑黑的。
　　＊＊＊
　　我没被藤子的家训桎梏铐住，我将它扔下，偶尔，仅仅偶尔，担心藤子以此要胁，顺手翻出来瞧瞧。写得不坏，古文古韵，再加上个古印，著著实实学历史的人物。
　　知这藤子故意想以此扳倒我，逼退我，可知晓，要刮我楚梧桐的骨没如此简单。
　　反正他远在天边，暂时鞭长莫及，我也暂且按下，按兵不动。
　　一天又一天，藤子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似水中浮影时清时隐。
　　那个像风的男人，行径如风，行踪如风，只字片语也如风般不可期。这世间谁能阻止风的来去，还是只能顺著它的旨意随它飘然地来，飘然而逝。地水火风里的一霸，风的样子最难掌控。
　　我每天固定发的信件大多数是石沉大海，一如去年、前年、刚认识的藤子一样，他没有回我信件的习惯。当他想写信时才会梢来一封信，信的内容又往往与我问他的无关。
　　他写他要告诉我的讯息。
　　今天我打开信箱，有他的信，还没读内容就让我雀跃得如同度过寒冬的鸟儿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真是他妈的太高兴了！」
　　一旁的女职员有些不知所措：「科长，你，嗯。」她连我讲话带脏字都无法形容了。
　　我忘了这里是办公场所，文明人的空间。
　　我只得拉拉领带，趁她还未回神时在她耳边用情王的哄人实力告诉她：「你想吃什麽，我下班请你。」一手遮住嘴唇要她别把我的脏话传出去，我才警觉到当年藤子提醒我那用字问题确实是出於良心善意。
　　「这样吧，我放你半天假，你下午就去看电影考察吧。」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都是追求者送来的免费票券。
　　我把藤子的话详细读了五遍：「梧桐，你与我就这样，你别再给我写信了，你很麻烦。」
　　我一脸沮丧，端起咖啡，在电脑前想了又想，藤子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无法再等待他回信了，这一回我打手机当面问他：「藤子，你给我说清楚什麽意思？」
　　他三更半夜於睡梦中被我吵醒，话语无力地说：「我交女朋友了，你别再写信给我，我有可能会结婚。」
　　结婚？
　　什麽时候他又交了女友？
　　这一回我决心阻止，我探问得更详细：「你又是用理想把人骗走的吗？」
　　他淡淡地回答：「可能吧。」
　　我鼻息喘著喘著，分隔太远的问题太多。当天我就订了机票，向上司请假，直飞纽约。
　　落地那一刻，我直奔藤子家在家门口等他。
　　我烦乱地伫立在门口像个傻子，抽了一根烟，一根又一根，满地都是烟蒂。
　　街上无人影了，只有我颀长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黑影。
　　藤子出现时我那恐怖的模样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单身一人回家，手里提了一个公事包，面容疲倦地开锁。
　　他开完锁，门开那一瞬，我从侧边冲出来，把他推入屋，将门锁上。
　　前前後後只花了两秒，藤子被我拐到墙角，眼珠子瞪得似满月的影像。
　　他没抗拒，他明白我的铜墙铁壁不是可以攻破的铁布衫，就这样，我把他扔进沙发，跟他把话说清楚。
　　「那个人是谁？」
　　「你什麽时候来的？」
　　「刚到，我就为了处理你的事。」我又点了烟镇定神魂。
　　「我想要有个家。」他笃定地回答我。
　　我在飞机上已经替他找出一百种理由与一百种拆招的方法，「家」是最厉害的问题，或许，我与他就是败在这个「家」上面才一直兜不拢。
　　烟喷了又喷，升华在小室里。
　　「听我的话，这世界上懂你的人只有我，藤子，其他人只会毁了你。」我伸出右掌架住他的後脑，不让他乱动。
　　他叹了又叹，我不断灌输他：「谁能了解你那理想，那些人不过是一时情迷，等认清现实的你其实无法把心思放在家时，他们又会伸出魔鬼的手摧毁你，让我告诉你吧，能够无怨无悔在家里等候你的人只有我一个，只有楚梧桐这个人，你听明白了吗？」
　　这一回，我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跟别人走。
　　他双眸睁亮，不发一语。
　　沉默的藤子不知脑筋转了些什麽。
　　「你可以反驳我，但我说的是事实，我要你再看清楚，跟我在一起不快乐吗？」
　　他居然回了我一句列属於三从四德贞节牌坊等级的话：「冠夫姓，你做不到。」
　　我冷静再冷静，这是哪个女人的招法，我真想拿把刀把她当柴劈了熬成排骨汤。
　　还是，这是藤子你刻意掷来的一记暴投？
　　「我乾妈姓宋，我也可以改姓宋，你要不相信，我回台湾立刻去办！」我的鼻子喷成了火焰，一字一字把他丢来的提问扳倒。
　　他是被谁洗脑，要拿冠夫姓撂倒我，我昂首，目光炯炯，对上那一双雪眸，我没低头，我把气势撑得更高。
　　「你是故意给我出难题，让我知难而退的吧，宋之藤，你太小看我了！」
　　他见我准备开战的态度，冷却片刻，终於动摇了：「算了，明天的事我明天再想吧。」
　　这一句话有多年未从他口中说出，我直直盯他，把他眼底的世界看得透透地：「你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你尽管把你所有的事都丢到我身上，我梧桐如果还让你这辈子说这句话，我就真他妈的不是男人！」
　　他静静回答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我是跟以前一样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但有一点不同，我要你宋之藤陪我这一世，在认识你之前，我说我不结婚，是你打破我的原则。你若真要结婚，我们就找个国家去登记，你若顾忌著你的身份，我当个地下同居人也无所谓，或者，你我以乾兄弟相称也可以，总之，你别再跟我争辩这问题。我梧桐不爱天不爱地只爱一个名叫宋之藤的混蛋。」
　　我终究还是跟他正面摊牌了。
　　我的摊牌，严肃而认真，不带任何嘻皮笑脸，不给他退路。
　　他睁大了眼。
　　我跟他相处多年，每每冲口而出的话都被他先一步拦下，他总是说：「梧桐，你什麽都可以说，就别说你爱我。」但我已然按捺不住了，我跟我的未来赌，跟他的未来赌，我赌这一句话。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你想要就一定要得到。」他的语气平稳。
　　「不能吗？我要你，不行吗？」我的语气如暴雷。
　　他别过脸，眼神望向白墙。
　　「你敢再结婚试试看，我先提醒你，我一定搞破坏，我说到做到。」
　　我的血液往头顶逆冲，眼丝泛红。
　　「退出吧，对你我都好。」他的话语平淡，彷佛无生命的语调。
　　我握紧的拳头猛然朝一旁的沙发乱砸，心慌意乱了！
　　「你拿那个什麽家训来逼退我，我都乖乖承受，你别这样逼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啊，宋之藤-----------。」
　　我的眉眼嘴角扭成一团，话语至此，已是惨烈的哭音。
　　「宋之藤，你说句话啊------。」
　　我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你不能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悲鸣，泪水，乍时崩落。
　　是男人的眼泪把他想对我反驳的话全部堵了回去，我的崩溃，似一座屹立不摇的高山，颓然而倒，和著一股男子不轻弹的泪渍，首度在藤子面前崩溃的我，并非故意示弱，而是，我真真挺不住了。
　　我再也挺不住了。
　　我何其害怕，害怕他此後与我再无纠葛。
　　他无言，静静坐在沙发上，拧著眉心，整理情绪。
　　我一来把他的步调打乱了。
　　当然，我的目的也只在彻底破坏他的步调。
　　我收拾凌乱破碎的情绪，当著他的面，一一将他电话里的号码过滤，回拨，终於揪出一名女子元凶。我的态度明确而强悍，以家长的身份警告她别缠上我家的藤子。
　　他身陷布沙发里，手指捏著椅臂，关节突兀，宛若一只挣扎的豹子。他没阻止我的告白，他只是不断强忍著，强忍著，痛苦而奋力似困兽之斗般，强忍著。
　　




第二十二章

　　当我又飞回台湾时，我在高空中想的都是那个冠夫姓的问题，这证明一件事，藤子果然是活在古代的人。这样可恶又可恼的人已经是绝种人类了。
　　上回是宋氏家训，这回是冠夫姓。
　　一回到台北，我掐算著藤子下一次结束美国的派任工作是何时，我在展览馆独自沉思行步，展览的字画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书画家，现正展出唐朝文物展，当然少不了武则天的丰功伟业。我停伫在玻璃前，心神不安地想著藤子，脑子里塞满了他的事，一件件，一打打，一捆捆，都让我烦透了心。
　　今天我收到藤子的信件，要我帮他寄一本书，说是要撰写一册宋氏家训实施细则。
　　《女则》。
　　藤子要这一本书？我看著这武则天如何统领天下，管理家园，看著一本被遗忘已久的书籍。
　　这是远古时代的书啊。
　　知那藤子又要出招对付我，这一回，我已经心有定见。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谁怕谁。
　　我回到办公室，找出国立中央图书馆有无收藏这本书，我很幸运，恰恰有一本。当晚下班，我直奔图书馆把这书借走了，整晚都耗费在研究古人所谓的三从四德，我脑中已经整理出一叠考古题，足以应付藤子丢出来的题目。
　　是要嫌我不够贤慧？还是嫌我不够端庄？抑或是嫌我的手不会绣花？
　　总之，我趁他人还在美国之际，把一些下班後的时间一半拿来读书，一半拿来研究家事，我把上网的时间停摆，买了一堆毛线球、棒针、绣线以及缝纫机，把那些女人的活儿摸个彻底。
　　想我真是活该自受，只差没把自己变性，我那打架的手居然做著女人的工作，手套、狔帽、毛衣线衫。
　　我静候著老佛爷的圣旨何时传达，迟迟没等到那新版的宋氏家训实施细则下文，那一段时光，著实把我的细胞绷至紧张状态。
　　梧桐我，嘴里说不怕，心坎里还真是害怕。
　　想我那绽放春情的旺旺桃花，怎生如此凋零萎缩。
　　还真不像我啊。
　　＊＊＊
　　自从我赴美深求告白之後，再也没听闻任何有关女人的讯息。不知是他封锁消息，还是默认了我。总之，他依然没让我安心，却也没让我悬著心。
　　从他稍微改进的回信频率中，我探出了些许变化。
　　那个藤子，其实是舍不下我的。
　　他已非当年那个一走了之的少年，经过了磨难之後的我与他，有些感情是放在心底不说穿的。
　　藤子今天给我梢来喜讯，信上说下个月要回国了。
　　前前後後从非洲到美国，一共六年。
　　六年间，我与他聚少离多，一年只聚一回。
　　高山上的奶奶要我带藤子回家过年，我总说那个混蛋宁愿在办公桌上过劳死也不愿放松片刻。
　　她最後的遗言里仍不忘提到藤子，她还说，那孩子乖，比我家阿桐还乖。
　　此後，我的四月五日开始跟其他人一样赶著扫墓了，我依照传统礼俗，准备了金银纸，手上带著她往昔去寺院拜拜时特别准备的红豆年糕，在祭祖的日子里不忘替她祷告。我没向观音祷告，我只会椰子树的祈祷，至少在我的经验里它曾显灵，保佑藤子考上，保佑藤子的灾难转嫁到我身上。因此，我跟椰子树大王祈祷，希望藤子回来吃我家乡的年糕。
　　奶奶请人写了一份她操作的食谱，可以做出属於奶奶的味道，是特别留给藤子的。
　　她没留钱给藤子，她留了食谱给他。
　　藤子後来收到这份食谱时，抖著手，说，跑遍世界文化遗产，没有一件比得上它。
　　在机场接藤子返国时，我内心十分激动，我把自己梳理得似要去结婚，整套乾净的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以及一束象徵爱情的玫瑰花。
　　他的脸被我那超大捧的花束挡住看不到我的表情，我拉著行李，挽住他的手关节，朝出口前进。
　　我一定是作贼心虚才会把接下来的活动泄露，他一见我车上摆满了蜡烛问我是谁过生日。
　　我回他说：「藤子，我们不过生日，今天是我楚梧桐娶亲的好日子。」
　　蛋糕与蜡烛，把国歌当情歌来唱，最後，我在庆祝声中完成了攀登喜马拉雅山的使命，把一枚亲手打造的钻戒套在藤子的手指头上。
　　我不准他拔下来，因为那是我亲自塑造的戒指，上头有一个图案，泰姬玛哈陵，小小的，真诚的，泰姬玛哈陵。
　　他不给我他的，没关系，我给他我的。
　　我跟他说：「宋之藤，你完了，因为我已经改姓宋，从今以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拿出身分证，他愣傻了，直说不可能。
　　宋楚梧桐。
　　我与他，真的成了一家人。
　　我该谢谢那个愿意冠夫姓的女子，若非你的提议与三从四德的细胞作怪，我那苦恼多年的「家」，还真无从下手。
　　我跟藤子说：「你跑不了了，我这个梧桐哥哥已经跟你姓了。这辈子要照顾你，下辈子也要照顾你，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就追你追到你无处可逃。」
　　「你这个人怎麽这麽嚣张？我还没同意！」
　　「我管你同不同意，我就高兴这麽做。」
　　「你给我改回去！」
　　「偏不。」我耍赖皮，故意拿起笔在配偶栏写上「宋之藤」三个字。
　　面对眼前的无赖汉，他的脸青青绿绿的，被我闹疯了。
　　「你把我的名字涂掉！」
　　「偏不。」
　　＊＊＊
　　那一天，基隆的雨落著，我与藤子共乘一把伞，站在藤子的母亲灵前祭拜，他神色哀戚，我跟乾妈说：「我改姓宋了，藤子以後有我在。」
　　蒙蒙细雨中，我在灰烬色的风中又看见睽违已久的笑容。
　　一抹傲立双雪的笑容悬挂在乾净的脸庞上。
　　我又目睹那久别的雪眸光彩，比天际星云星团还美丽动人的雪眸映入滚滚红尘，恰似傲立玉山顶峰那一株白皑皑的雪松。
　　我跟藤子跟我说，陪我一起走，一起慢慢走，好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用感性的语调反问我，一起走，一起跑，还要一起飞，你追得上我吗？
　　是啊，一起跑，一起飞，梧桐的腿是在山上练出来的，绑上了铅块也追得上。
　　因为，你是藤子啊。
　　那一天我才发现，调整过心情的藤子，不似先前那般避开与我的嘻闹。
　　彷佛我与他之间，在告白过後，有了转机。
　　＊＊＊
　　我与藤子的关系很简单也很复杂。
　　他有时像我的管家，有时像我的弟弟，有时像情人，有时，则像一个爷爷。
　　爷爷的气质是什麽？他带我去肯德基，朝门口那一尊人形雕像一指，说，爷爷就是这种让人尊崇的模样。
　　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怎麽看都不认为这肯德基爷爷是个让人肃然起敬的样子，他说：「梧桐，你不觉得那大胡子很像一个人吗？」
　　我回忆历史课本，大胡子的爷字辈人物？当场喊住他：「你是学长，你给我解答吧。」
　　他弹指，啪一声，惊动大地的猛雷一响，他说：「圣诞老人啊，专门送礼物的人啊。」
　　是，我忘了圣诞老人也是历史上的传奇人物。
　　嗯，还是坦白一些吧，藤子的笑话可是奇冷无比啊。
　　藤子很会补偿我，泰半因为他把时间都耗费在公务上，他每月出国三、五天是家常便饭，他还算有良心，会记得带一些国外的东西回来送我。送著送著，他某一部分自然像圣诞老人了。
　　＊＊＊
　　我快乐的日子并不长久，从云端跌落深渊也只在刹那。
　　当然，是被我自己搞垮的。
　　那一天周日，我和话剧社前社长约好到家里来吃饭，藤子有公务要忙下周才回来，因此我顺便约了昔日的社员一起，男男女女，我们吃得痛快，喝得畅快，桌椅都布满了食物，啤酒、披萨，以及麻将。
　　我和这些昔日旧友叙旧，嘴里自然都是脏话，肢体语言也开始丰富起来，这一群搞剧团的人外型不修边幅，说起话来文学成语和龌龊的语汇交杂，一看见我就开始搭肩勾手，还不时搔痒逗弄，乐不可支。
　　其中几名和我同届的人，平日就和我没大没小的，许久未见，更是嘴里不客气。
　　他们聊到了另一半，纷纷问我怎麽定不下来。
　　我跟藤子的关系是个不可说的秘密，主要还是保护藤子的工作形象。
　　「当年你还跟那个宋之藤起了口角，你们是什麽关系？」
　　有人问了我就答：「我跟他是学长与学弟的关系，他高我一届。」
　　话匣子转到了藤子，有人认得他，又多话了。
　　「宋之藤和你梧桐比，谁比较厉害？」
　　我跟这群人胡闹惯了，双方一来一往，我胡诌一语：「宋之藤哪能跟我比，信不信，他三两下就被我摆平在地上。」
　　兴许是众人闹著好玩，又或许是我那迷人的吻让众人难以忘怀，我又被鼓噪献吻。
　　麻将打完一轮，有人提议：「梧桐，你输了，给我们一人一个舌吻吧。」
　　气氛热闹滚滚，场子沸腾如同共享温泉般令人忘忧，我一时兴起，说：「你们一个一个来吧。」话音一落，我轮流一一把这些人用我那让人上天堂般的热吻摆平。
　　正当我拥著一名学妹时，大门开了，藤子提前返台，挺著松梅之姿傲立在门口。
　　我尚不及把学妹推开，只见藤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黄，难看至极。
　　他怔了怔，我把学妹推开，与藤子四目交会，眼光错愕。
　　空气结冻。
　　冰一样的静止。
　　藤子连大门都没跨入，转身一闪。
　　我倏然起身，朝门口急急追去，留下一室不解的眼光。
　　「藤子！」我向前高喊，藤子已经跑到大街上了。
　　在红绿灯前我伸长了手拦住他的手肘。
　　「你，放开我。」他企图甩开我的手，四只手交杂在半空中乱打。
　　「藤子，不是那样。」我慌乱地解释。
　　「不是怎样？我不在，你当然可以做你的风流事。」他挣脱我的手，迈开大步走在斑马线上。
　　「我叫他们都回去，你跟我回家！」我急起直追，拉住他的肩头。
　　在红绿灯另一端，我与他起了此生最大的争吵。
　　「藤子，你误会我了，不是那样的。」我开始懊悔怎麽跟那些人玩起来了。
　　他冷冷看我，以一种鄙视的眼光，足以杀死我身上所有的细胞，他说：「你明天就把你的姓改回去，我姓宋的不想有这样的家人，还有，你别跟来，你若跟来，我保证你永远见不到我。」他很冷，比冬日寒彻骨的霜雪还要冷上千百倍。
　　他又补充一句：「不信你试试看，我可以申请外派，永远不回来。」
　　我睁著一双无言以对的眼，嘴里只能抖著抖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藤子，别这样。」
　　他昂起下巴，睥睨我的惊惶：「怎麽，别怎样，我是不该相信你那些甜言蜜语。」
　　「不是，不是，你跟我回家，拜托你跟我回家！」最後的句子，我已失控，喘著咆哮。
　　我恨自己的一时贪欢。
　　大街上，人来人往，全在看我俩。
　　藤子声音低低的，他够冷静，他够沉著，他撬开舌剑说：「梧桐，有些事我是该考虑清楚，你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改。」
　　「我改，我改，我全都改，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认了，我好不容易走到这田地，藤子却亲眼目睹我的猖狂与不羁，他的固执不输我，街上的车声鼎沸，可我的脑中只听见他刻意压低的话：「今天我累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藉口。」
　　他走了。
　　他一转身又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又看见那个从来就不曾留恋我的身影，往前直走，叫了一辆计程车，消失在台北街头。
　　我蹲在地上，捂著胸口，眉眼已经舒不开了。
　　藤子，别走啊。
　　拜托，别走。
　　我留不住他，一直都是如此，一直都是我苦守著他。
　　我站在路边，拼命拨他手机，一整晚，我找不到他的人。
　　手机不接，电源关机，他一个人会跑去哪？
　　藤子，别这样，拜托，接电话吧。
　　回到家时，只剩下社长一人整理桌面。
　　我颓丧地问：「他们人呢？」
　　「都回去了。你跟藤子还好吧。」
　　我双手掩面，叹了长长一口气，摇摇头。
　　我从未如此痛恨我的桃花。
　　「我不要失去他，我不要！」
　　我淌著泪，捶首顿地，纵声哭号。
　　***
　　被爱人抛弃的心情和被世界抛弃的心情是一样的。我最害怕被藤子抛弃了，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我不敢想，别逼我，我每天都等著他回家，他一定不会狠心放下我的。
　　然而，三天後的傍晚，我一下班立刻感觉室内的气息和以往不同，在屋里旋了半天，找不出哪里不对劲，我敲敲藤子的房间，门没锁，我轻轻推门，不看还好，一看当场把我吓成了一具僵尸。
　　瞠目结舌。
　　藤子的房间空无一物，只剩下家俱。我把房间彻底搜寻一回，他把个人物品都带走了。浴室里的、冰箱里的，以及客厅里的私人物品全部不留。
　　我打了电话，那端还是没人接。
　　我只好硬著头皮拨到他上班的地方，那方的人员说他今天请一天休假。
　　他难得休假，请一天假就为了从我这里搬离。
　　狠啊，藤子，你真够狠啊。
　　我无法取得更进一步的联络方式，只好发电子信件给他。我每一天都固定发信问候，这些年来这个习惯都没改变。
　　我问他：「藤子，你人在哪？为什麽要搬走？你快跟我联络吧。」
　　这封信理所当然石沉大海。
　　翌日一早，我顾不得公务繁重，又直接打电话至他的上班地点，这一次，一个沉稳的声音接了，是藤子本人。
　　「外交部你好，我是宋之藤。」
　　我一愣，他的声音既稳重又迷人，比那日本声优大师石田彰还动听。
　　「藤子，什麽时候有空，见个面好吗？」我语带客气温柔，深怕他挂我电话。
　　「我很忙，没什麽重要的事就别再打来了。」咚，他果然还是把电话切了。
　　我听著嘟嘟声，嘟嘟嘟嘟，听了一分钟後才回神。
　　一整天没心思做事，我离开办公室，在展览厅里四处走动，身边都是观光人潮，日本人，韩国人，大陆人，美国人，还有一个落魄人。
　　我坐在长条木椅上，双脚交叠，双手交握，支著下巴。
　　＊＊＊
　　曾有人说，报应来时，犹如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刻不安宁，却又脱不了身，这报应的滋味当真一点也不假。
　　现在，我的确是如遭报应之说，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刻不安宁。
　　「梧桐，梧桐。」
　　有人喊我，我抬起头，遇见了长官。
　　他随我一同坐下，拍拍我的肩，替我安排出国受训。我满脑子也装不下他的一字一句，他说什麽我都点头答应，他直夸我优秀，希望我到大陆去走一圈，实地考察三个月。
　　我临行前企图跟藤子联络，电话里的冰冷比砸人的冰雹还痛楚：「我很忙。」还来不及说我不在台湾三个月要他多照料自己，电话又是嘟嘟嘟嘟，我把电话机摔了，干！
　　当天，那屋子里的东西全被我往地上摔，除了藤子买给我的纪念品。
　　我发了长长的电子邮件：「藤子，梧桐哥哥去大陆三个月，北京，西安，河南，上海，转一圈，你记得三餐要足够的营养，加班别忙到太晚，我寄了一箱保健的维他命到你上班的地方，一天一颗，你别把它扔了。还有，我想你，你可不可以搬回来。梧桐。」
　　我到了大陆，四处奔波，每天住不同的饭店，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接待，我与他们谈下一波展览移往台湾的可行性，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挑选哪些文物可以在台北展出，一一衡量著台北人喜欢看哪些千年出土的古物。
　　我的行程转到了上海，那里有一些收藏家，平日对古物研究热爱的程度不在我之下，我结识了一群董事长级的行家，出手阔绰大方，与我交头接耳的都是乘坐劳斯莱斯的大老板。
　　最後，我转到了香港的古董拍卖会场，我目光搜寻著有哪些可以列为馆藏，每一年，故宫都有一笔经费购入重要的文物，我坐在会场里，有人跟我搭讪。
　　「这位先生，你一个人？」一名长相体面的男子递来名片。
　　我送上我的名片。
　　「我记得你，你应该叫做楚梧桐。」他自我介绍，原来是大学时小我一届的学弟。
　　「嗯，我给人做乾儿子，所以改了姓。」
　　他邀我拍卖会结束後一同共进晚餐，我应了他的邀请。
　　这个人也是从台湾来参加拍卖会，後来，他回台後时常到我的住处，在一次醉酒的意外之下，我不小心把他留在我床上。
　　我十分懊悔，我抽了烟，点了一根给他。
　　他对我说：「你整晚都喊著一个叫藤子的名字。」
　　我偏斜著脸盯他，原来醉酒的我把他当成了藤子。
　　我跟他划清界限，上一回和话剧社的一次失误造成我与藤子之间的关系冻结，我可不愿再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他很识相，一拍两散。
　　那之後，我在独行的日子里，又陷入对藤子的深深期盼。
　　我以为这已是我此生最痛楚难熬的苦日子了，没想到，後头又来了一个最致命的一击。
　　生不如死。
　　真真切切地，生不如死。




第二十三章

　　
　　故宫每天都有团体来访，今天也不例外。
　　我已经不必带团导览了，只是这麽凑巧，我恰好到警卫室拿一份文件，就这麽巧来了一群国外使节团。
　　外交使节车浩浩荡荡停在正门口，东方人、西方人皆有，车子开走时，那些人悠閒地彼此交谈，我看见了藤子。
　　他的衣著十分得体，十足高贵的外交家模样。
　　雪眸在人群中异常亮眼，无法忽视。
　　我差点破口而出喊他的名字，忽地，他的头转过来，发现了我。
　　他立刻把头转走，又和人群打招呼。
　　藤子……。我内心暗暗呐喊他的名字。
　　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我的脚步管不住地跟了上去。
　　我犹似一个跟踪者，或者该说是个偷窥者，亦步亦趋跟在藤子身後二十公尺远的位置，静静端视他的一举一动。
　　礼貌的笑容，合宜的举动，充满魅力的气质，那一身简洁又乾净的身影即使放诸四海，第一眼就放不开了。
　　我像个失神的呆子隔著好几层玻璃，远远望著。
　　只能远远望著吗？
　　他回头时又发现了我，双眼在空中交会了三秒。
　　三秒，却让我无法呼吸了。
　　一股冲动让我想把他带离现场，逼他跟我回家。
　　他刻意躲开我，不断和身边的人交谈，他没再回头转身，我失落地目送他那只可远观的模样。内心痛苦不堪。
　　当晚，我跟藤子写信说：「你究竟要我怎样做才愿意理我？」
　　他这一次回了信给我，简简单单，以一句话开头，以一句话结束。
　　他写著，梧桐，放弃我吧。
　　＊＊＊
　　我从没想过放弃一个人是如此艰困的工作，更何况要我放弃的人是藤子。
　　放弃？
　　唉。
　　不回我信的他，一回信，就朝我丢一颗原子弹，朝我心坎里最深处炸去。
　　我注视著那一排字，无法思考，无法思考，真真无法思考。
　　我躺在地板上不知日夜，连工作也缺席了。我向单位请假，终日饮酒，终日麻痹自己。我将橱柜里的酒一饮而尽，酒瓶空了之後我开始破坏现场，把瓶子当皮球往墙壁上砸，碎片四溅，没长眼往我身上反射。我昏昏沉沉睡在杂乱的碎片堆里浑然不知，今日酒醒了，再朝自己猛灌。
　　阳光又露脸了，一道光投射入屋，是第几日了？
　　我神魂颠倒，跌坐在沙发椅，拼命让自己无法思考。
　　只要醒来，就痛彻心扉。
　　若非话剧社社长即时打电话关切我的近况，把我从血红的刀口中抢回一条命，我应该去面见奶奶了。
　　社长赶到时，满室狼藉，我替他开门时，他一见我浑身被尖锐的碎片刺伤划伤割伤，还有玻璃嵌入皮肤，我已然心痛到无法顾及肉体的伤了。我的左手腕、颈部以及手掌脚掌到处是血，深可见骨，血淌在地板上，一大滩，血脚印在地板上异常凌乱，比夕阳的霞光还殷红出色。
　　然後我因失血过多晕倒了。
　　他在医院对我咆哮：「梧桐，你忘了那个人吧！」
　　我对他深深一鞠躬，请他离开，我感谢他让我还活著，然而，这样活下来的我真是痛苦难耐，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那个在山野里跑山径跑溪泉的梧桐，不想跑了。
　　累了。
　　好累啊。
　　没有藤子的每一天竟是如此难以度日。
　　我满身伤，真真应验了算命师的话：见血，差一点就死了。
　　每一个呼吸都似掐住喉管般费力。
　　睁眼时，镜子里呈现一双含著空洞眼神的脸。我熬不过了，我望著一堵白色的墙，当真想一头撞死。我的心怎麽这麽痛？怎麽这麽痛啊。
　　我没再发信给藤子了，我管不住他的心，他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连见一面都不肯，是啊，那麽乾净的藤子怎麽会喜欢这样风流倜傥的梧桐，怎麽会喜欢堕落瞎闹的痞子，我没把他带坏，那是因为他洁身自爱。
　　我躺在病床上，克制不住我的念头，想他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深，我压根儿都没料到我梧桐会这麽狼狈，栽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身体底子好，只是流了一些血，补充营养後，医生让我出院了。
　　我的左手缠著厚厚的白纱布，脖子、手掌都是包扎的白布，同事前来关心，请了三天假的我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我给了一个礼貌的回答，就说是砍柴砍到手吧，唬了一些人，居然这样也信了。
　　我没想到的事情还真多，藤子回来了。
　　月色正浓时他摸黑进屋，我正烦恼地辗转反侧，听见大门门锁开启。为了怕藤子进不来，我自大三撞到他的那天起，大门就没从里头锁过。听到藤子的脚步声，我的房门被推开，我唰地支起上半身，身上只遮著一条被单，他站在门边犹豫著。
　　＊＊＊
　　宋之藤倚著门柱，黑漆漆的瞳孔十分复杂。
　　这一回，究竟是谁做了什麽残忍的事？
　　这又是第几次了？那个女友不断的傻瓜的习性不正是如此吗，左右逢源，把亲吻当成三餐。他从前目睹过他和那群学生疯狂似的玩耍，那个名叫楚梧桐的人在他打听之後，才恍然大悟那是个天生在情浪里翻滚的人。
　　像那样的人，满口情话，怎能信他平日的信誓旦旦？
　　这世间，什麽人都能爱，就别爱上桃花男。
　　什麽人都能爱，就别爱上桃花男……。
　　＊＊＊
　　藤子回来了。
　　他点了烟，坐在床角，不断喷烟，喷烟，又喷烟。唯独不说话。
　　半天了，我俩就这麽互瞪，眼神对干。
　　一阵沉寂，他终於还是开口了，气势凶狠：「有人告诉我你自杀，我有义务来看你。不过我真想提醒你，你这麽可恶的人为什麽不去死，我从来没被一个人整得这麽惨，工作不能专心，睡觉不能安眠，甚至於，连你躺在这里不去上班我都还担心你是不是受重伤。」
　　他一口气指责我，随後凑近身子，查看我身上的伤势。
　　我摸摸脖子，摸摸手掌，忙於解释：「我不是自杀，是意外。」
　　他伸出一只手，静静拨开我乱七八糟的头发，眼神看著我憔悴的表情。
　　「我宋之藤怎麽这麽倒楣，我为什麽这麽倒楣？」他一连重覆几次，手里捏著我的脸颊，却道：「你这个人长得这麽可爱，为什麽行为举止这麽荒唐？」
　　我紧紧握著他的手，「藤子，我错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这麽没良心的。」
　　他淡淡地说：「你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我会改，我一定改。」我不让他起身，把他握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冷冷地，明白告诉我：「混蛋，你这个混帐东西，如果你还珍惜我，如果你明白你与我之间那随时打退堂鼓的人是我，如果你还谨记著想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地方，你就老老实实给我重新做人。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回来。」
　　「你骂够了吧。藤子。」
　　他又点了烟，浓云四散。
　　「我宋之藤怎麽会被你搞到这种地步？？？」他对著空气发怒，又抬起头问我：「你为何对我执迷不悟？我不想害你，梧桐，你喜欢逍遥，我让你逍遥度日，这样你还不满意吗？」
　　空气里，我粗浓的鼻息喘著，喘著。
　　我认真说著：「你要我放弃？我不能忍受没有你，除非你把我的心挖走，我这辈子栽了，你够狠，你把我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然後要我放弃你，我告诉你，我今天要你听清楚，我绝对不会放弃。」
　　绝对不会放弃。
　　就算苍天要拆散我与他，我也要跟老天拚命。
　　我的鼻息喷向他的脸颊，他的鼻息喷向我的耳里，每一个吐气都向火山喷发似地轰轰响。
　　我说，「藤子，该怎麽做你才愿意回来？」
　　他怒著说，「把你的桃花烧成灰烬吧。」
　　他说这话时，眉眼尽是不可遏的怒意，我那桃花泛滥的行止触犯了他的天条。
　　我抱住他的头，痛苦地说，「把我烧成灰烬也行，只要你愿意回头。」
　　就这样，我揪著棉被一角，无助地哭了起来，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鬼哭神号，没有拆卸房子的阔气，我极力压抑克制那痛楚的呼唤，低低的呜咽声却似海涛一波一波涌上。
　　「藤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良久。
　　床沿处，一道烟圈泛著话飘来。
　　床角那端的人终於静下来了。
　　侧坐，长长的眼睫毛始终下垂，静静说话，静静抽烟，静静凝望著地上。
　　静静听著那暗室里的泣不成声。
　　「你这个混蛋，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怎麽哭成这样，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
　　＊＊＊
　　藤子没走，他留了下来。他对著我骂了一千次混蛋，对著自己骂了一万次倒楣。
　　我紧紧搂著，怕万一醒来他又消失。
　　天色渐明之际，我的双眼撞上了一团白毛。
　　等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才恍然大悟，那是藤子鬓角的白发。
　　我没拔，我轻轻数著，一根，两根，三根。
　　我把他弄醒了，他问我在看什麽？
　　我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双眼，说：「你搬回来吧，我心疼你，还是让我像过去那样照顾你吧。」
　　每一根白发都让我的心纠结。
　　无法抚平的心疼。
　　他说：「梧桐，你会被我害惨的。」
　　他说这话时，我用舌头轻拭他的眼皮，他的鼻尖，他的下巴，最後我和他说：「那个梧桐早就觉悟了，不害怕了，只要有藤子陪就不怕了。」
　　「不怕什麽？」
　　「不怕报应了。」
　　是啊，如果这世间的时间能够重演一回，我还是选择四月五日逛博物馆那一天走巷道，再遇见藤子。
　　我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漫长等待，承受了地下情人的委屈，甚至於，我还忍受了他投掷给我的冷漠。那些身体的伤，锉刀、断骨、不能呼吸、流血，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我瑟缩著舔舐自身伤口，把手抚上他的发，用走过六道轮回的语气说话。
　　「能够遇见藤子，梧桐就算下地狱也不怕了。」
　　我这一身伤还伤得真值得，让藤子和我闹别扭的姿态放软。
　　如果当病人有权力得到宠爱，那麽，让我一辈子都当病人也无所谓了。
　　＊＊＊
　　宋之藤对著电脑打出今天最後一件资料。
　　待他回神时，同事已经全部下班离开了，又剩宋之藤最後一人。他巡视一回，将电灯全部关上。
　　他刚步出大门，一向厚爱他的长官方从国宴结束，趁夜前来整理公文。
　　「宋之藤，你先别走，我有事跟你谈一谈。」
　　长官的命令一下，宋之藤镇定神思，礼貌问了句：「是有关哪一件公文的事吗？」
　　「不是，是有关你的家人。」
　　「家人？」他忽然想起，梧桐自做主张入了籍，户口名簿上列了他的名字。
　　「楚梧桐是你什麽人？」长官直劈而下。
　　他一时语塞，解释不清。
　　长官的利眼一眼看穿真相，这实情的背後有诸多揣测，泰半是来自於楚梧桐的动向。
　　每每，部里的人安排活动前往故宫，若遇上那名俊秀的楚梧桐，总免不了问及宋之藤的下落，部里的同仁有一半是认得此人的。新生训练里那交握的手，那流利潇洒又悠然的气质，不输这些精挑的外交部人才。
　　「你很烦恼吧？」他凝视眼前略显慌张的宋之藤。
　　「我会想办法不惹麻烦的。」
　　「你能处理吗？」经过大风大浪的长官，拍拍宋之藤的肩头，努力安抚他的情绪。
　　宋之藤将头埋得更低，以此态度回答了棘手的问题。
　　「那就让我来处理。我把你外派出去，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他捏捏拳，礼貌道了句：「谢谢长官。」
　　
　　




第二十四章

　　後来，藤子没搬回来，是我搬过去他新买的屋子。
　　一间小小的斗室，地处台北市郊，比我那一间还小，约末三分之二大。
　　他一惯省吃简用，连家俱都未添齐，只有一张沙发桌，没有沙发椅，席地而坐。
　　一进屋，在玄关处就挂了一幅他亲笔写的「宋氏家训」，第一条即是智仁勇三达德。
　　这幅字我也有一幅，他在美国写给我的。
　　室内整洁清爽，我把一些生活用品带过来，留一部分在原来的住处。
　　我翻翻日期，那一天正是四月，距离我们的十年之约，只剩一年。
　　我把他的泡面都扔光，买了整套的厨具，锅碗瓢盆全添齐，我跟他说：「你每天中午就吃我帮你准备的便当，你那儿有地方可以加热吧。」
　　我想想不妥，还是替他打点三餐好了，问他的意见：「早餐我在家里准备好给你，午餐吃我的便当，晚上如果一定要加班，我在家做好了帮你送过去。」
　　他嫌麻烦。
　　看藤子自残的方法真是让我心惊胆寒，这家伙趁我不在时，居然没吃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吃没营养的面包，唯一犒赏的大餐是部会里接见外宾的餐宴。
　　我又替他抓了几帖补药，装在水壶里让他带出门，叮嘱他上班时喝。
　　一个月後，他鬓角上的白毛又变黑了。
　　我安心地摸了又摸，梳了又梳，亲了又亲，他怀疑我是否有恋发癖，成天跟他的头发拉距。
　　「你只要别再长出白发，就表示我有把你照顾好。」
　　此後，我就以他的发色为标准，当作我照顾他妥善与否的指标。
　　我与他的同居关系就是这样，时晴时雨。
　　像极了正常的夫妻关系，吵架，拌嘴，发怒，冷战，全都轮流上演。
　　一样的不协调，习惯了不协调。
　　恋人啊，那甜甜的滋味只在初识之际，而我与藤子早越过了所谓的七年之痒，他与我的不协调也自然演变成了一种相处模式。
　　他的规矩很多，电视看完三十分钟要休息十分钟。
　　我问他，你那上班时间使用电脑也这麽干吗？
　　他告诉我：「梧桐，办公室有办公室的规矩，家里有家里的规矩，不能相提并论。」
　　於是，当我欣赏著精彩的NBA篮球赛事，眼珠子紧盯著萤幕，正当公牛队与湖人队战得紧张万分只差一分得点时，那三十分钟的规矩一来，他精准地切断遥控器，咻，萤幕一片漆黑。
　　「等一等，正精彩啊。」我一把抢走遥控器。
　　「好啊，那你滚回家看吧。」他推推眼镜，回房间锁门，乾脆不理我。
　　为了家规，我只好妥协，把他从房里哄骗出来，我梧桐，这一辈子真的完了，再见NBA，你的地位敌不过藤子啊。
　　＊＊＊
　　如果这世间真有一把火可以把我的天生桃花命燃爆，为了藤子，我愿意。
　　我问藤子，我的桃花让你不安？
　　他回覆我，我让他烦躁。
　　烦躁。
　　我为了想独占他而烦躁，他呢？
　　他告诫我，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强势作风压倒我，若我再四处放电，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我说话。他无法相信一个嘴里对他唱情歌的人一转身又对别人献吻。
　　他是正确的，我的确是有些玩心过重，放浪形骸。
　　＊＊＊
　　我拿到博士学位了。我的薪水因此而增加，长官直夸要替我升调到一个好的职位。有谁知，我心里只想跟著藤子走。
　　藤子是个很难处理的男人，他有自己的意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道路，我只想把他栓在我身旁，之於我，这部分确实难处理。
　　雷阵雨後的下午有一种酷热後的清凉感，他调单位了，一个处理国际事务的单位，名之为国际组织，专门处理联合国、红十字会、国际公约这一类的事务。
　　他过著来匆匆去匆匆的行程，今天在太平洋某个小岛开会，下周又是在哪个印度洋附近开会，全球五大洲，藤子几乎都走过了，包括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国家，平常人绕不过去的地方，他都走过一遍。
　　我的单位里来了一道公文，大意是外馆需要新添文化工作人员，有意者可以提出申请。
　　我没放在心上。
　　趁他回国调整时差，我问他：「你累不累？」
　　「不累，是我心甘情愿的，怎麽会累。」他其实累了，从他肩颈上僵硬的肌肉程度，他在会议中一定端坐得如同石像，动也不动吧。
　　实力派的藤子很受长官青睐，唯一可惜的是他在配偶上是个空缺，有许多人要替他搓合配对，起初他还尝试著交往，後来都不了了之。
　　他说是我挡著他。
　　「我怎麽挡你了，说来听听。」吃宵夜时我问问他的意见。
　　「大概没人可以做到像你这种程度吧，我甩不开。」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我梧桐布下的网。
　　我乐得笑开怀。
　　「不过你也别乐，有一点你是做不来的。」他眉眼射出一道剑眼。
　　我洗耳恭听。
　　「就是上下关系。」 
　　这上下关系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如果可以倒过来，那就更完美了。」他自言自语，斜眼看我。
　　「藤子，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我把饭端到沙发上吃。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认真想了想。
　　认真思忖上下问题的藤子果然当晚就和我闹翻了。
　　「我要在上面。」他试图把我翻下，手臂上青筋突出如一条条蛇纹。
　　「藤子，别闹了。」身下的他掐住我的手臂，使劲推开我那铜墙铁壁般的躯干。
　　「那我不要了，我要睡了。」他气鼓鼓地，把头埋在枕头下。
　　看他那严肃的表情，我搭上他的腰半哄著：「你别生气，你真的不理我了？」
　　他没答腔。
　　他果然是认真的。
　　认真的藤子会露出一种理智的眼神，不带感情的理智。就像在考场认真填写答案的考生一惯的表情，他咬咬牙，支起上半身，勒令我离开。
　　「梧桐，你回你的房间睡吧。」他脸色深沉又阴暗，看我点烟的态势悠然，更火了：「从现在起我这里禁烟，你出去！」他把我的枕头拿走，塞在我腿上。见我没起身之意，又急催：「出去出去，梧桐，你出去。」他推我的背，我被他突如其来一脚踢中腰骨，痛得直不起身。
　　他又朝我膝盖踹我一脚，我当场吃痛弯在地上。
　　「你别装死。」他不理会我的痛苦，语音冷冷落下。
　　「藤子，你适可而止，我梧桐也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我甩门而出，我没回我房间，我拿起车钥匙，搭件外套，往外头走去。
　　台北的街头霓虹灯闪烁不止，一昂首，一零一大楼矗立在眼前，更是灿烂夺目。我四处乱开，最後把车停在一间酒吧前让泊车小弟替我停车。这间店我不陌生，大学时代常混的地方。
　　老板我也认识，因为从前天天来报到，我还认得其中一、两位员工。
　　「这不是梧桐哥哥吗？好久不见。」屈指一算也有十年没进来逛了，我的脸很好辨识，一张帅到无法无天地步的男子，任谁都难以忘怀。
　　我坐在台前，点了一根烟，又点了酒：「随便来点什麽，加冰块。」我喷烟，朝调酒师寒暄两句。我在酒馆待到关门，凌晨四点。
　　喝得半醉的我，居然还能自行开车回家。
　　藤子竟然坐在沙发上等门，我一进入，他开始对我下驱逐令：「要逍遥你就搬出去。」
　　「你什麽意思？」我走路有些不稳了，扶著沙发椅背。
　　他双手交臂环胸，双腿交叠，一脸清醒，朝我发号施令：「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自己生活。」
　　「你是认真的？」我红著眼问他。
　　他红著眼瞪我。
　　我的眼丝泛红，因为醉酒。他的眼丝泛红，因为愤怒外加整晚没睡。
　　「藤子，别和我闹。」我噗通往沙发一坐，把他揽住。
　　他把我手中的钥匙握在手中，拔走我那一份大门钥匙。
　　「我没闹，我也不想闹，我想怎麽生活我可以作主，你想怎麽生活你也可以作主，就这个意思。」他义愤填膺，为了上下问题满腹委屈。
　　我把头凑向他脸颊，揽著他的後脑：「藤子，你还在生我的气？我跟你赔不是吧。」
　　那一天，藤子执意不听我解释，兴许是我整夜未归又满身酒气冲天，我被他赶出家门。他把我锁在外头，他梳整完毕後出门上班，天未亮他已经离开他的屋子。
　　我回我的房子换衣服，上班，习惯性地回到他的住处，他没回来，我被他没收钥匙也开不了门，只好又回我原来的住处。五天之後，他提了一个登机箱出现在门边，原来他又出国了。
　　我该习以为常的。
　　受报应的人没有权力要求什麽宠爱。
　　他让我入屋，却跟我说：「你把你的东西搬走吧。」
　　我没搬，我脱下外衣跟他打一架，我自认没做错事情，一时的情绪低落无处可发喝点酒不算什麽。我与他冲撞，连酒都不能沾，我活得真是窝囊透了，为了这个男人我豁尽一切心力，连本性都愿意舍下了，我楚梧桐曾几何时对人这麽低声下气过。
　　他跟我打，我的拳头、他的无影脚全部兜在一块儿，房子都快掀翻了。
　　他比我狠，朝我要害抡拳不留手，他来真的，我回击，他被我打趴。
　　「你不搬是吧，不搬我就把你的东西全扔了。」他火了，恼了。
　　这一来更是无法收拾，後果则是，我回不了他住的地方，而他，随时准备申请外派避开我。
　　对一个一心只想游走世界的人而言，这样的选择是快意的，然而，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藤子的日子。
　　藤子说：「你先搬出去，是男人就给我冷静下来。」
　　冷静的人一直是他，那个失控不冷静的人一直是我，他提出冷静，让我感觉是一种无上的折磨。对於此人，我毫无办法，我只得回去讨饶，把所有他提出的要求全部照单全收。
　　他睿智的头脑派上用场了，他使出的招法厉害。
　　我与他冷静了一个月之後，我又搬回去了。
　　我受不了折磨。
　　为了上下问题一直霸道强硬的我，居然也栽了。
　　我苦著脸，认命了。
　　＊＊＊
　　我以为在上者应该主动点燃热情的火焰，但我错了，藤子说：「把衣服脱了，过来服侍我。」
　　这个混蛋竟然跟我来真的，他略带冷感的身体被我燃起後，又教育我：「我没试过，你自己放进来吧。」
　　他没动，他趴在我身上，以一种骑虎难下的姿势命令我。
　　我当下了解怎麽回事了。
　　藤子有些……性冷感。情况还颇为严重。
　　「藤子，你翘不起来！」我大声疾呼。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大声嚷嚷，全台北的人都听到了。」
　　他败下阵来，躺在我身侧。
　　见他那过度认真不懂放松之道的窘迫，我强忍笑意，止住奚落的犯意，问他：「藤子，你在想什麽？」
　　他拿出庸正皇帝焚膏继晷最後死於过劳死的拚命蛮劲，喃喃自语：「我脑中一直盘旋著家训第二条。」
　　这个君子，让他为主尊时，他自比为帝王，遵守著宋氏家训第二条「业精於勤，荒於嬉」的中心思想，把自己严以律己的标准应用在这上头，结果一来，那家训成了我的救星，克了他的欲望。
　　我的双眼鼓如青蛙，我梧桐此生从未见识过此等情事，真真让我哭笑不得。
　　他摸摸头皮又命令我：「咱不玩了，收兵。」
　　他让自己难堪，我的火还炽盛著，回头问他：「那我怎麽办？」
　　他只好依循从前的模式顺了我。
　　绕了一大圈总算摆平这家伙，我梧桐是拜佛有功，才能逃过一劫。
　　此後，他没再跟我讨论孰上孰下的问题了，我更是不敢轻忽那宋氏家训的威力，将那十大条文视为保全男人自尊的救兵，早晚殷勤背三遍，把它当成老佛爷般恭谒。
　　摆平了那悬盪已久的上下问题，我心中那块大石也落下了。
　　＊＊＊
　　藤子的身体愈来愈冷感，一方面是对自己太严苛日夜遵守宋氏家训不敢松懈，一方面是公务繁重出国频仍导致他的生理时钟有些异於常人。他也不似从前还会考虑结婚，那一天，我带他去看感冒，他坐在候诊室等候叫号，忽见一名女子甚为眼熟，是我与他的昔日女友之一，那位千金大小姐。
　　她一见我俩停下脚步，诧异至极，我为化解她的尴尬，主动上前，递了一张名片寒暄，我还向她介绍藤子：「他是我乾弟，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藤子起身和她点头。
　　她问我：「宋之藤真的和你在一起？」
　　不知从何而来的传闻，我极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样好的男人，我岂能放过。」
　　人消失在医院，藤子问我：「她是不是说我和你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
　　「当时你一天到晚打电话给我，比打给她还多，有一次她偷偷查看我的手机留言，才发现我们的关系。还有，她是我家教学生，为了替你付医药费不得不多兼的家教。」
　　我回忆当时我给他的留言，不外乎「今晚过来」、「今晚带酒过来」、「今晚过来照顾我」等等。
　　「藤子啊，你怕不怕？」我拍拍他的肩。
　　「怕什麽？」他反问我，充满疑惑。
　　「怕万一东窗事发影响你的工作？」
　　他认真地点头：「我怕，但我更怕你。」他别过头用一双感性的眼睛看著我。
　　「怕我？」
　　「是啊，怕你做傻事，又向上次闹自杀一样，把我吓死了。」
　　他的表情笃定我是自杀。
　　「都说是意外了。」
　　我嘟嚷著反驳，他没理我。
　　轮到他看诊，我陪他进去。
　　医生的嘱咐：多睡眠，多营养，多运动。
　　此後，我开始带著他在中正纪念堂跑步，那一天的温度是暖冬，要过年了。
　　路上有人发旅游传单，我攒在手心里，跟藤子说。
　　「我们过年去度蜜月吧。」
　　「谁要跟你去度蜜月，你别再胡言乱语。」
　　「那你带我出国玩吧。」
　　「我为何要带你出国玩？」
　　「那我带你出国玩吧。」
　　他怔傻了：「喂，你有完没完！」




第二十五章

　　
　　藤子的屋里摆了许多珍奇的世界各国玩物，一半是他的，一半是买给我的。他今天在国外，参与一项国际协议，讨论各国天候异常问题。
　　出国前，他又写了治家格言，大意如下：
　　「致梧桐兄，禽兽与人之差别，人贵於与自然共生共存，故宜减碳，并严守烟酒经由人体产生之废物排放，且宜禁语禁欲，行为举止不宜大声喧哗扰民聚众，行有馀力需学习达摩面壁思过之禅定功夫。此谓人也，逾越此者谓之禽兽也。弟宋之藤敬书。」
　　我叼著嘴上的香烟，烟雾袅袅飘荡。
　　自上一回我召集昔日话剧社同好在家里放荡之後，藤子对於他出国不在家期间我的逍遥行径设下诸多障碍。
　　我把烟灭了。
　　骂我是禽兽！
　　混蛋，这家伙真是难以调教，一不小心我反倒变成他调教的对象。
　　我将此家书供奉在书桌前，花了五分钟逐字背诵。藤子回家会出考题考我。
　　填充题，是非题，以及应用题，也就是看我实际的执行程度。
　　那个自命风流的梧桐浪子早已被这个活在古代的活化石感染了。
　　三天後他返家，休息过後查看我的动态。
　　「我不在时你做了什麽事？一个人都在干什麽？」
　　我放下手上缝衣服的女红。
　　乖乖依照他要的标准答案把家书念了一遍：「与自然共生共存……。」
　　「嗯，梧桐，你是男子汉，给你一个奖赏。」他称赞我，我简直快痛哭流涕了，要过他的关卡比大学联考还困难，我接过他所谓的奖品，一件万国旗外套。
　　我问他：「这是世界地图。」
　　「嗯，你不是想出国玩吗，就当成绕过世界一圈了。」他顺手拿起我手中的针线，端详半天。
　　他手上正拿著一件世界知名品牌的休閒装，左胸口有一把雨伞。我在伞的左方绣著小小的「梧桐」二字，右方绣了「藤子」二字，恰恰好一对儿。小学一年级常玩的男女配对游戏。
　　他露出奇怪的口吻：「你在给我绣什麽？」
　　「你和我的名字。」
　　「马上给我拆线！」
　　「这绣得挺好看的。」我故做揶揄，吹著口哨。
　　「我拿把剪刀剪了！」
　　「剪了我再买新的。」我耍赖皮。
　　藤子，梧桐。
　　我暗念数回，有一种纠缠的温情，帅啊。
　　「你缝了几件？」
　　「一柜子。」
　　「你敢给我穿出门试试看？」
　　「你不在时我天天穿。」
　　他气得晕了。
　　＊＊＊
　　藤子长得很乾净，略带著美型的气质，我与他常常走在路上被人搭讪。
　　今天我们去建国花市买花，人潮挤得水泄不通，要过年了，买花的人全出动了。
　　「帅哥，来买花。」
　　摊位分列两旁，各种树木花草摆满了花市，蓊蓊郁郁，我挑了一盆紫色的兰花。兴许是我与他偕行的闪亮程度太撩人，四周不断有人频频欣赏我俩。
　　「那俩个人是电影明星吗？」
　　「发型好正点啊。」
　　我捧著兰花问藤子：「我买一盆玫瑰花送你好吗？。」我当场又从中选了一盆玫瑰。
　　我抱了一盆兰花，他抱了一盆玫瑰，摊位老板是位家庭主妇的长相，圆圆的脸，圆圆的手，还有圆圆的话：「帅哥，送给情人吗，送玫瑰花永结同心、永浴爱河啊。」
　　藤子看我一眼，有些不自在。
　　我冲著那句「永浴爱河」在他耳边低低说：「今晚一起洗玫瑰浴如何？」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
　　那个有点冷感的家伙不耍点手段用点阴谋是很难上勾的。我买了一瓶玫瑰温泉汤，专门用来泡澡的温泉汤包，闻著花香味，心神开始荡漾。
　　我想著快乐的夜晚，藤子却警惕自己那宋氏家训第二条。
　　我管他的第二条「业精於勤，荒於嬉」，吃过晚餐就把他扔进浴缸里用水埋了。
　　我没动他，我只是帮助这个严谨度日的混蛋放松。
　　他放松过头了，居然在浴缸里睡得深沉不醒人事。
　　我摸摸那水已经冷了，轻轻唤他：「藤子，别睡在这里。」
　　他无意识动了动几根手指头，双颊透出红彩的色调，长长的黑睫毛在细致的脸部线条上一根一根分明，头发微微披上一层蒸汽产生的雾水，昔日紧闭的嘴唇舒缓微张，我揉揉他的肩膀，藤子陷入前所未有的放松状态，如卧在毛毯上那般惬意。
　　他慢慢开启眼帘，嚅嚅著嘴，我听清楚他说了句：「我该起来了。」他如是说，身体却往下沉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突然有种不忍心的心疼，回了一句：「藤子，想睡就睡吧。」
　　我替他换掉冷水，拿起木勺舀出一半的冷水，再打开水龙头放出热水，缓缓用勺子一瓢一瓢灌入，我把水温弄均匀以免烫伤了肌肤。他立刻进入暖暖的梦里，昔日绷紧的僵硬脸庞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酣然入睡的藤子很乖，不会跟我辩论朱子、孟子、孔子之间的差异，天知道这些都是要人命的损脑话题。有时我甚至猜想，藤子是否因为对这些学者太崇敬之故才会像哲学家似地早生华发。
　　我蹲坐在浴缸旁替他换了三次水。第四次时，他才真正苏醒，他一睁眼发现我坐在侧边一瞬不移凝望他，又嗫嚅了两声：「原来是你，我睡沉了。」忽地，又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拍拍，拍拍，他这小小的动作显示他的谢意。
　　明白泡玫瑰浴对藤子有帮助，那一日起我开始替藤子准备一缸上等的玫瑰浴元素，我从百货公司搜罗了十几种专门泡澡的汤包、沐浴盐，以及天然的玫瑰花瓣。
　　大部分时间我都让他一人浸泡，让他在热腾腾的水中小睡一番，然後替他换水。
　　心疼。
　　这个人一辈子没度过一天享受的生活，我发誓要替他补回来。
　　他会问我，怎麽不一起泡澡。
　　我克制不住我的欲望，一起泡澡的下场试过一回，结果藤子非但没休息，反而被我折腾得人仰马翻。
　　他下班的时间不固定，我像个褓姆负责开车接送。送他上班，接他下班。那单位的警卫也认得我了，夸我俩天生俊秀，都是人才。
　　近期故宫有一项特别的展览，我邀请藤子务必抽空赏光。
　　他以前都是和一些体面的人成群结队出现，今儿个，他倒是独自前来。
　　我带著他这儿转，那儿转，转到了特藏馆。
　　特藏馆里收藏了稀世珍宝，我让他自己参观，绕完一室，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不明白我为何要求他务必前来之意。
　　我考问他：「这特藏馆只收藏最珍贵之物，你看出什麽端倪了吗？」我走到最深处尽头，玻璃室内摆设了一个小小平台，上面空无一物，显然是里面的东西被拿走来不及补上。但那来不及补上的平台前还挂著一个说明标签，白底黑字印出一行字：「宋之藤」。
　　他愣了，不解其义，转身又以雪眸发出疑问。
　　我浅浅一笑，在他耳後说：「这个，就是我的特藏。梧桐一辈子唯一的特藏，不想分享给其他人。」那名牌标签是我特地挂上的，至於那空出来的位子也是我小小的个人私心，央求馆方替我留的小小空间。
　　这件事，我只让藤子一个人明白。
　　他是个聪明人，当下明白。
　　梧桐心里的位子只给他，宋之藤。
　　＊＊＊
　　能让一个人笑是值得努力的事，尤其是让藤子笑。
　　认识他十年，兴许是曾被他那谈论理想的笑靥触电，此後，我就对他那一抹微笑难以忘怀，深深地、深深地迷恋。
　　眼前的藤子就像一把生锈又被修复的古琴，从古代走出来的现代人，精通历史，游遍五大洲，更力行那古人生活。
　　他把客厅改成了秦朝、汉朝的风格，席地而坐，钟鼎器皿，客厅一隅还有一个仿古的编钟摆设。他说如果继续进修就会以秦汉历史为研究对象，他佩服那一统江山的皇帝。自秦始皇的坟墓出土後，他也收藏了几尊泥塑的人形雕像。
　　我今天收到国外大学的邀请函，希望可以邀请我去演讲，或授课，担任客座教授。
　　我把我的规划跟藤子商量，如果他被调到国外，我可以找到国外的教学工作，与他同游，一方面又可以照顾他。他闻後，直说我变了，思想更成熟更有男子汉的味道了。
　　殊不知，我为了处理他不定期外派的工作，耗费了很多时间才找到可行的法子。
　　＊＊＊
　　今天我俩经过中正纪念堂旁边的婚纱商圈，我一时好奇邀他去逛逛。
　　「两个大男生有什麽好逛的？」
　　他不从，我把他推进去。
　　一入门，娇滴滴的小姐上前迎接，态度亲切又可爱。
　　「你们是来看婚纱还是……？」
　　话一落，藤子脸色又不安了。
　　「你们有帮人Cosplay吗？」我上前随便问问，其实心里是想跟藤子照成一对儿。
　　「有，有，有。」她兴奋地替我们介绍角色扮演的拍照费用，包括全身行头、化妆。
　　「藤子，你想扮什麽，秦始皇好吗？」我转身问那个想离开此地的家伙。
　　他愣了半晌。
　　我当场预约拍照的时间。
　　那一天，我把藤子逗乐了，我让他扮秦始皇，让他扮汉武帝，康熙皇帝，还让他扮武则天。
　　最後那武则天他不乐，乐的是我。
　　我终於偷到藤子的女妆照了。
　　说实话，女妆的藤子比电影明星还美，我这才明白为何对他心怀不轨的人总是胜我一筹。藤子的眼睛本身就很迷人，经过多年的外交官训练，他那散发出的优雅气质更是与众不同，还有一种古风，对，就是这古风把他的韵味勾勒得完美无瑕。
　　当时，那摄影师及化妆师替藤子服务时，都忍不住发出惊人之语：「这张照片一定可以拿去当成广告封面，这世间怎麽有这麽完美的男人。」他简简单单摆几个姿势就把现场的人都弄晕了。
　　他笑开怀了。
　　他一笑，我又看傻了。
　　藤子，永远就这样笑吧。
　　好吗。
　　我也入镜了，不过，是扮纳兰性德。
　　那位文武双全的纳兰性德是康熙的知己之交，又是随身侍卫，两人时常形影不离，康熙御驾亲征时，纳兰也跟著南征北讨。
　　我身怀长剑一手搭在藤子肩上，这张照，後来放大成为我俩房间的重点摆设。
　　我看著英姿勃发的照片，对藤子说：「藤子，让梧桐哥哥替你挡灾，挡剑，挡刀吧。」
　　＊＊＊
　　我以为苦尽甘来的日子来临了，怎知，不协调关系围绕著我与他，比鱼网还难缠。
　　我记得已经和话剧社的人断得乾乾净净了，却在故宫又不期而遇。
　　一群故友在顶楼的三希堂聚会，邀我前往。正是上班时间，我理所当然搭电梯就顺道拐上去。
　　众人交投热络，全无生疏。
　　这群人已然都是一派艺术家的行头，言谈间流露出狂放不羁，我立刻又被感染了。
　　当晚又去外头饮酒作乐，我跟藤子报备过，他也答应了。我与旧友玩过了头，居然玩到花街柳巷的酒吧里去。包厢里莺莺燕燕陪著欢唱，斗酒，我一身脂粉味，胸前还有三个吻痕。
　　回到家，藤子已经睡下。
　　殊不知，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曙光初亮，他站在我床头，指著我胸前三个红点质问我，手中捏著昨晚换下的衬衫，上头还沾著浓郁的香水味。
　　我大惊失色。
　　「藤子，对不起，我玩过头了。」我抢过衬衫，自责真是不小心。
　　他倒是不慌不忙有秩序说话，当他过度理智时，任何解释都进不了他耳朵。
　　「你想玩我就让你玩个够。」这句话毫无愤怒，而是不带感情的句子。
　　他转身准备离开，我伸出长指握住他的手肘。
　　「放开你的手，我要去上班了，我自己去，你也别来接我下班了。」话毕，他甩开我的禁制，迈开脚步离去。
　　「藤子，我跟你道歉。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是不该管你，是不是？」
　　大门开了，又关了。
　　那一天，藤子没回家。
　　我晚餐送去的晚餐被门口警卫退了，他们説，宋之藤先生交待以後不必麻烦了。
　　他又与我闹别扭。
　　电话不接，我又向从前一样联络不到他。
　　这一回他倒是怜悯我，他没说要我放弃他，他发了简讯，通知我：「我到美国支援一段时间，这段期间你好好反省。」
　　我对著无人回应的电脑发呆，好好反省，我的确该反省自身的放荡。
　　我关了电脑，同事一个一个下班了，我最後离开，锁门，独自回我与藤子一起住的家。
　　屋子里只住了两个人，少了一个人跟失去全宇宙同等感觉，我摸摸他的枕头套，替他拆下换洗。我在屋里忙了一回，安慰自己，也许明天藤子就与我和好了。
　　也许。
　　我苦著眉，苦著眼，将高大魁梧的身躯埋在沙发里，一夜无眠。
　　＊＊＊
　　飞机舱内的空气闷窒，美丽的空中小姐对宋之藤频送秋波。
　　他的名字只要出现在飞机乘客名单里，那一天，服务员就特别来劲。
　　这个亮眼的男人早已声名大噪，如此条件优异的人任谁都会多回头看一眼。
　　更何况，他单身，游走世界，气质出众，外型更是无懈可击。
　　坐在他身边的长官对他特别照顾，明白他的私生活，认得楚梧桐这号人物。在飞机上问他的意向，是否有意调到海外，凭他的人脉，可以帮他那位在故宫任职的友人申请工作。宋之藤抿抿嘴，这位长官待他如父子，替他介绍过一些端庄的女性之後，了解宋之藤心中的罣碍。
　　有人送上一杯酒。
　　「这是那位女士请宋先生的酒。」服务员指了指方向，宋之藤礼貌点头，却是谨守分寸。
　　「为了推展外交工作，新的公文已经下来了，外馆希望增派文化工作者，我再三思量，是否该在条文上订定优先顺序，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长官一旁商量公事。
　　「我没意见。」
　　「你如果没意见的话，我是想以在博物馆任职的同仁优先，这些人对历史文物了解，对我们可说是如虎添翼，你认为如何？」
　　「……。」
　　「既然你没意见，回去就这麽办吧。你就通知楚先生一起到海外协助，让他提早准备。公告出来，就可以提出申请，一起出国也好作伴。不过，我还没见识他的能力，究竟他能协助到何种程度？」
　　他审思长官的想法，前一阵子，这位情同父亲的长官察觉出他的心事，主动聊楚梧桐这个人。
　　原来，楚梧桐是个红人，外交部每年指派的新生训练都是由他一手包办。
　　那一天晚上，长官从国宴赶回单位，把他留下後问了楚梧桐的事。
　　他一五一十答了，原本以为会被告诫，被劝阻，甚至被威胁。
　　他万万想不到，长官居然说：「宋之藤，你是我们最倚重的人才，我不想损失你。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帮你，跟你一起工作，一起外派，我可以协助你。」
　　他内心恨透了那个言行管不住自己的楚梧桐。
　　「该如何把他的桃花收走，收得不留残馀？」他自问，一路不停反覆思量。
　　回过神，长官还有话询问。
　　「宋之藤，有机会可以安排让我见识楚先生其他方面的才华吗？」长官正谈论未完的公文，心中已有了梗概，只差最後一道确认。
　　宋之藤抿抿嘴，神情镇定回覆：「好像他也来美国了，是一场演讲。」




第二十六章

　　
　　一个人浪迹天涯，那滋味太孤单，有个人相伴，滋味满满。
　　我在天涯尽处，盼著，谁来相伴。
　　＊＊＊
　　数天後，美国有一个研讨会。
　　我自从多了一个博士学历之後，外面的活动也随之增多了，演讲，教学，还有文化指导。
　　我被派往美国参加一个研讨会，顺便见见当地一些学校的学者。这一趟七天之旅我都住在同一间饭店，与我同行的是单位里的一名同事，我们一人一间房。
　　第一天下机，来接机的人是一位当地华侨，招待晚餐，见了一群人。我很晚才回饭店，已是中宵，海上升明月之时。我站在阳台上点了烟，欣赏著硕大又圆的月亮，心里却盘念著藤子。不知他人在何地。
　　翌日清晨，我到饭店餐厅用早餐，自助式的餐点很丰盛。我没啥胃口，时差还未调整。今天的行程是一项演讲，讲题是「台湾文化与考古方法」，地点在一所大学，随我同行的人替我准备了投影片。
　　室内一片漆黑，幻灯片里展示出一张又一张美丽的图片。
　　我精湛地讲了两个小时，留半个小时给观众提问。
　　台下有人举手。
　　灯光稍亮。
　　举手的人不是别人，他笔直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以一般民众身份参加。
　　宋之藤。
　　我怔了怔，不知该不该请他提问，旁边的人高举著手却似配合的刚刚好全放下，只剩下他一人的手悬在半空中。
　　「这位同学，请发问。」我正眼与他相望。
　　他的眼光却迎上来，问了一道专业题：「请教您十三行考古与台湾的艺术关联为何？」
　　我花了五分钟解答，他又举手发问，前前後後共问了三题，每一道都是冲著我而来。
　　我没被他考倒，相反地，我回答地十分巧妙，避开混淆不清的内容，给予他一个简明的回应。
　　後来，他没再考我题目了。
　　我在校门口准备上车时，藤子正与一群西装笔挺的人交头接耳，似在谈论公事。
　　他的周围一双双眼睛都被他吸走了，学生，教授，男的，女的，全被这东方男子万人迷的风采迷倒。一双双金发碧眼失神地欣赏他。
　　我的脚也管不住地朝他挪去，停在他五公尺前的一棵树荫下。
　　他睨了我一眼，旋即与友人驱车离去。
　　＊＊＊
　　晚上，我在饭店的餐厅与同事一起用餐，华丽的灯光，细细嚼著上等牛排大餐却食不知味。
　　听同事说，外交部很重视这次的文化交流，因此派了专人前来指导。
　　听说那些人也住在这家饭店，至於是哪一间房就不得而知了。
　　我坐在餐厅一整晚，并未见到藤子的鬼影子。
　　回到房间，我拿起话筒问了柜台宋之藤住的房间。
　　那端回答我宋先生有交代不对外公开，基於隐私权保护，饭店必须保护客人的安全。
　　我被藤子封锁在外，明明就在这栋楼却见不到人，我陷入发狂的地步。
　　但我是梧桐，我只得一试。
　　我故意拿起香烟在房里的烟雾警报器下方熏，一分钟後，火警铃声大作，饭店的员工在走道上呼救客人到一楼大厅紧急疏散。我落落大方走楼梯，在一楼大厅寻人。
　　我要的人行步从容，不急不徐地出现在大厅。他一身简便，身後还有与他同行的人。
　　我挪至他面前，喊了一声：「藤子，你过来。」
　　他闻声抬头，神色镇定，回答我：「你白天的演讲很精湛，让我惊讶原来你已经如此优秀。」他说著官场的应对。
　　「藤子，我不是来听你的恭维。」
　　「既然如此，我晚上还要跟这些人开会，恕不奉陪了。」他的回覆等同於拒绝。
　　「你什麽时候要搬回来？」我问我想明白的事。
　　他瞧了我一眼，正色道：「也许吧，你怎不问我是否在等你搬走才准备搬回去。」
　　脑中一阵闷雷，他在下逐客令，我瞪著他的眸子，想探出其中奥义，他闪亮的雪眸此时却比禁闭室的铜锁还牢靠，察觉不出任何情绪。
　　「你什麽意思？」
　　「就这个意思。」
　　我强行架住他的手腕，不容一丝逃脱挣扎的馀地。
　　「放手。」
　　「你当真要把我轰出去？」
　　「你自己干了什麽好事自己承担後果。」
　　他的态度强势，声线笃然。
　　目光全往这儿凝聚，我松手，只得将心一横，算了。
　　他被同行友人拉走，我愣在原地。
　　＊＊＊
　　我全盘思量过，梧桐再贪玩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不，是我本性就贪玩，我怎能自欺欺人，一遇上狐群狗党的同类，就跟著瞎混，我是该彻底收心了，否则最後连藤子都会输掉。
　　接下来的行程，藤子也在列。他身边还有黑压压一片的人，全是来自台湾的艺术家。我的行程告一段落之後，最後一天是观光。
　　我焉有心情观光，光是看到藤子与人熟稔的神态对照与我的冷淡，外加那逐客令，我脸皮再厚也得收敛行为。
　　我想想，有些事让我再等等看转机的机会。
　　我沉下气，气定神閒地在美国观光。
　　来接我的人是一位当地华侨，他带我绕过一天风景名胜之後，在我下榻饭店举行谢客宴。
　　来自家乡的人在国外相见总是特别亲切。
　　回国後，我还是乖乖地把房子打扫一遍，整理出自己的家当，搬走那一天，老实说，我毫无把握能再搬回来，藤子的性子很固执。
　　我发了简讯通知他：「我搬走了，住在我家，你随时可以联络我。梧桐。」
　　他一如往常不回信。
　　他那单位说他已经搬回家住了。
　　＊＊＊
　　我搬回我自己的住处，几天後就後悔了。
　　我身上还保留藤子家的钥匙，我掂掂斤两，如果擅闯藤子家会不会被他轰出来。
　　窗外突如其来下起滂沱大雨，我拉上窗帘，二话不说，直接开车去接藤子。
　　我请警卫帮我打电话通知，我在外头等他。
　　那警卫之前与我熟悉，我有一阵子没来了，他还挺惦记著我的，与我聊了两句。
　　他说，宋之藤就快下班了，他通常都是这时候离开办公室的。
　　半小时後，藤子撑著黑伞站在单位门口，见我还站在外边，愣了半秒。
　　他终於还是朝我走近。
　　「上车，雨很大，我送你回家。」我拉开车门，他盯了我两秒，安静地把身子挪进车里。
　　他没坐前座，他坐在後座。
　　罢了。只要他还肯上我的车，暂且不管是前座还是後座了。
　　我发动引擎，朝後照镜说：「先回我家吧，我炖了鸡汤。」
　　他沉默片刻，回答我：「还是送我回我家，你再直接回去吧。」
　　我牙一咬，顺了他。
　　他下车前，我拉住他的公事包：「你要赶我走，总有个原因吧，你总该告诉我不能原谅我的原因，那不过是一时玩乐，就这麽严重到不能原谅吗？」
　　他倒抽一口气，用剖心的话告诉我：「纵情声色或许对其他人不算什麽，但你跟我的相处，总是违背你的本性，我或许不像你这般贪玩，可也不想拦你，也许，你本该是一个处在那样的环境下才能愉悦的人，我既失望又灰心。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绊住你了。」
　　他抽回公事包，下车。
　　「藤子。」我拉下窗户遥喊。他没回头。
　　那天的雨很大，或许是因为雨声掩住了我的呐喊，所以藤子才没回头。
　　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我参加了一项义工活动，推动家庭食谱遗产活动。
　　事实上，我是这项活动的发起人，给我灵感的是藤子。犹记得他曾感慨过，奶奶的食谱比他游历过的世界文化遗产还重要。
　　当时藤子一定是对「家」有强烈的渴求吧。
　　我下班後把时间耗费在这个活动上，我在网站上设计活动理念，声援行动，一切都以网路为联络站。上网声援支持的人开始分享家庭的味道，包括失传的味道，奶奶的，妈妈的，上一辈的，以及上上一辈的。
　　这个声援响应居然得到日本人的关注，某位天涯海角的日本人说他手中有五百年前留下来的妈妈食谱。
　　人一旦往生，那记忆中的味道就求之不可得了。
　　我试图以此把思念藤子的心情抹去，我顶著一具高挑的躯体，体内却是空空的，空空的，空空的。
　　每逢大雨，我必定出门载藤子回他的住处。
　　今晚，雨又下了。
　　藤子一走出来就能看见我在雨中等他的身影。
　　今天，他看起来很憔悴，脸上多了深深的黑眼圈。
　　他一上车就往後倒，把头靠在皮椅上，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我看见他那削瘦凹陷的脸颊，不由得对他说：「藤子，今天先去我那里喝个汤再回去好吗？」
　　「随你吧。」
　　他今天没坚持，到家的车程才五分钟，他已经睡著了。
　　我摇醒那沉睡的人，唤他下车。
　　我熬了奶奶食谱里的苦瓜鸡汤，气象预报今天会下雨，昨天就把材料买好了就等藤子来喝。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啜饮，前前後後喝了三碗。
　　「很好喝。」
　　喝完第三碗，他准备回家，用眼神示意我送他。
　　在车上，我回应他先前的剖心之言：「藤子，你别管我是否违反本性，就算要我一条命，我也只想跟你在一起，你还是跟我一起住吧。」
　　我注视著他。
　　「我这辈子要定你了，藤子。你要怎麽对付我，我都不怕了。你把一箩筐的家训扔来吧，我会做给你看。」
　　「你受得了吗？你做得到吗？」
　　「堂堂男子汉，我顶得住的，我是真心想悔改。」
　　他静静聆听。
　　窗外，一帘雨丝在路灯下像极了金色丝线。
　　他没下文，他只是望著窗外的雨丝，幽幽自言自语，说那汤不错。
　　他还说，依照奶奶的食谱煮出来的菜让他有家的感觉，国宴也比不上。
　　一连几天我都在雨中接他，彼此的话语稀少，他没向先前那样与我保持冰冷的距离，我该感谢奶奶留下来的食谱，藤子喝汤的表情宛若一个品酒师，一口一口何其慎重地品味，他的锁骨至肩膀的线条逐渐放松，似乎在喝汤中得到一种满足。
　　「搬过来一起住吧，藤子。」
　　「让我再想一想。」
　　＊＊＊
　　宋之藤垂下眼帘，十年了，眼前这个人居然傻瓜似地陪了他十年。
　　他凝望著眼前那开车的手，热情有馀。这双手，会替他守护一切，替他打理一切，替他张罗一切。这个人对自己的意义，早已超越所谓的「家」。而且是，远远超过了。
　　他曾固执地认为非女人不成家。难为这个傻瓜，居然把那男人及女人的工作都揽下，其实，哪里还有性别之分，深夜回家时，那晕黄的灯，暖暖的汤，逗他开心的花招，甚至於长年无怨无悔的等候，当今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呆瓜了。
　　还真不是普通地傻啊。
　　真是执迷不悔的傻瓜。
　　他不动声色地凝望那双开车的大掌，内心思量著，是否，该收网了。




第二十七章  最终章

　　
　　年少时的十年之约，一个怀著辽阔的理想，一个怀著对某人穷追不舍的期盼，不同的念头，最後都圈在一块儿。
　　不可期的转机，又将我俩的生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奇迹般的转机，是两个男子汉替自己挣来的。
　　藤子的长官到故宫参访，身边带了一群外宾，指名要我导览，他私下唤住我，打量我：「宋之藤先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於公於私，他都需要一个像样的人协助他。」
　　我的心脏紧张万分，模糊不清的语义，我不敢多问一句。
　　冷汗直流。
　　＊＊＊
　　藤子又出国了，这一次回国的时间恰好是四月六日中午。
　　十年之约就这麽被挡下了。
　　我无法确定藤子是否会出现。
　　当天拂晓，我已经和家人聚集在埔里的高山上扫墓，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扫完墓之後，先行离开。
　　我一路往北走，到基隆的墓园祭拜乾妈。
　　我对著乾妈的骨灰罈念念有词，我说，乾妈，我会把藤子照顾好，会把藤子的理想照顾好。
　　午後，我在台北开车徘徊又徘徊，最後还是停在台大校园的地下停车场。我走进校园，这一日，全国放假，校园冷冷清清，春日的暖意初放，我独行於椰林大道，脚步沉稳，远远地就发现那株椰子树特别高大，我晃到它足下，抬头仰望，干！我踢了又踢，长这麽高害我看不到顶。
　　这棵树因为脱颖而出被封为椰子树王，我端正身心，掏出烟奉上，虔诚地忏悔方才的冲动与不敬。
　　我又开启了椰子树下的祈祷。椰子树，我跟你说啊，那藤子与我也算是密不可分的家人，他虽然与我天性南辕北辙，可是我真心想戒掉我的桃花，你大发慈悲替我想个办法，让藤子回到我身边来。
　　椰子树，以你的聪明智慧与无边的法力，你这就算是帮助家庭和谐圆满的大功一件吧。
　　我又说，椰子树，你若让那家伙快乐地跟著我，我就想办法让你当亚洲区的椰子树大王。
　　我胡乱拜一回，胡乱说心底想说的话。就这样，夕阳西垂时，那椰子树与我的影子互相交叠，在台大的校园里拉得长长的。
　　踱蹀又踱蹀，身边的学生脚步轻快，突显出我的稳健步伐。
　　边走边思考著我与藤子的老地方，是哪？
　　十年前，我是一个胡闹的学生，偶尔协助担任义工导览，十年後我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那藤子在十年前也不过是一个在海外求学的学生，怀著梦想高飞，如今，他已经成为成功的外交官，绕了世界一周，实现他的愿望。
　　我撞到理想王，在那巷口发生了人生的转捩点，把我梧桐折磨得死去活来，也让我脱胎换骨不再浑浑噩噩嬉皮笑脸度日。
　　这世上有个收妖的锺馗，也该有个收桃花的道长。
　　停在红绿灯前，车潮经过，月与日交会的时光，夜灯一盏又一盏亮了。
　　我从麦当劳拿著饮料，又停在红绿灯前，这是台大侧门的红绿灯，多年前我曾与藤子在此交会。我伫立在灯下，却发现红灯那端站著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影。
　　藤子。
　　他拉著行李箱修竹般直挺挺地站在红绿灯下，然後，他发现了我。
　　他居然提前回国不通知我！
　　我与他，就这麽互相远望，一世纪之久。
　　绿灯亮了，我会心一笑。
　　老地方！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好个灯火阑珊的「红绿灯」啊！
　　腿一拔，我朝他狂奔。
　　＊＊＊
　　藤子并未原谅我，他只是信守君子的约定，无论如何都要赶赴十年之约。
　　隔日他没去上班，他要我带他去探视奶奶的坟。
　　他的肩头背对著我，虔诚地喃喃自语。
　　话里透著玄机。
　　他说：「梧桐我带走了，他的桃花我也一并没收了。这个无赖有欠管教，此後我会严加看管。」
　　他转身对我说：「我替你留了一个海外的空缺，外馆的文化工作，你行吧？」
　　他还说，跟我来吧，混蛋。
　　＊＊＊
　　我目瞪口呆无法相信他替我所下的抉择。
　　他说：「如果你能端正身心，就跟我走吧，往後就跟我同一个办公室，一起上下班，我调到哪你就跟我到哪。这是我长官的意思，我看你还颇有帮夫运的样子，也不反对。我帮你算过，你在海外的工作薪水是现在的四倍，真是便宜你了。我打算留职停薪半年，你看看这半年想去哪我暂时陪你逍遥。」
　　我狠狠抱紧这个让我日夜痛苦烦躁不安自称是「夫」的人。
　　能跟藤子走，是我求都求不到的愿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泰姬玛哈陵坠子，慎重其事地戴在我的颈子上，嘴里不留情地刮我一顿。
　　「你成天都在想这个东西吧，成天都在想什麽时候我会给你是吧。我告诉你，我这坠子是来拴人的，你给我戴好，不准弄丢，还有，你如果愿意被我严格管教，往後就跟在我身边，免得我不在你又出纰漏，成天闯祸，让我心烦。不过我还不打算原谅你，得看你今後怎麽表现。你这个混蛋听见没？」
　　他骂我混蛋，我却笑开了眼。
　　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的执著没有白费。
　　我抽抽鼻息，止住欲哭的冲动。回家的路上，我紧握他的手，问他先陪我去非洲种西瓜如何，他笑开了眼说了四个字。
　　奉陪到底。
　　＊＊＊
　　那一天，他丢给我一本厚厚又沉重的书，要我好生照看。
　　「听过一千零一夜吧？」他的语调很温和，眼神温和，完全不像砍人的凶手。
　　「那是个美丽的童话故事。」
　　「嗯，我也给你写了一本一千零一页，第一句念来听听吧。」
　　我翻开厚厚的扉页，逐字念道：「吾楚梧桐谨遵宋之藤教诲，自今日起依此行持，言行举止思想范围务求端正身心，并以感激涕零之心回报训示，若有违者，愿受一切责罚。」
　　「第一条念来听听吧。」
　　第一条？
　　这是什麽？鸡鸣即起？
　　「鸡鸣即起。藤子，你这是要害死我啊？」我胡乱一翻，瞪著眼珠看他。
　　「我受不了你的桃花，你如果想跟随我，就给我老实照办，不得推拖，我就不信你楚梧桐的桃花敢随处乱开。」
　　我诚心诚意赞美起那藤子精明起来的沛然气势。那简直是要剥下我三层皮，把我楚梧桐连人带骨彻底改造的整人工法。
　　「藤子，你不是认真的吧，这会出人命啊。」我对著长达一千零一页的家训耍赖皮。
　　「我没逼你，要不要随你，不过，那天是谁说把家训扔过去，是哪个英雄好汉口口声声说不怕？」
　　「你是故意的？」
　　「不过是请君入甕，让你乖乖认命。」
　　我张成了一口奇大无比的O形口腔，无法置信。
　　藤子居然陷害我。
　　我把整我的书往身旁一扔，长臂一揽，用劣民的口吻说话：
　　「藤子，你认栽了？」
　　「楚梧桐，是你认栽吧。」
　　我终究还是被他收服了。
　　被我身边晃来又晃去像风像月又像雪的男人收服了。
　　我的报应，我的爱人，我最最宝贝的藤子。
　　＊＊＊
　　午后的初夏，柔和的阳光洒进室内，一片祥光。
　　我在想，我为什麽会被这个难处理的男人整死？
　　宋之藤用馀光盯著，他在想，等待这个本命犯桃花的人自行出错再将他一脚踢开，果然他都会匍匐著求饶乖乖听他的话。这个混蛋尚且不知自身的弱点已被捏在如来佛的手心上。 
　　我在想，我该如何处理这个头脑一级棒的男人让他乖乖听我的话。
　　宋之藤用斜眼继续衡量著，想让我听你的话，等下辈子吧。
　　我在想，这个小我一岁的人为何会骑到我的头上，而我还要负责照顾他？
　　宋之藤用眉眼痴笑，他在想，等这混蛋到了国外发现我是馆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一切就更美妙。
　　「藤子，你在想什麽？」
　　「那你在想什麽？」
　　「我在玩数独。」
　　「我也在玩数独。」
　　「你的头脑很棒，一定是玩最高段的吧。」
　　「你的头脑也厉害，应该也是最难解的那一级吧。」
　　两人额上皆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
　　＊＊＊
　　别人的一千零一夜何其美丽，为什麽我的就如此悲惨。
　　他要我一天手抄一条，坐在椅子上盯著我：「把这四个字写一遍给我。」
　　我提笔，写了第一条「鸡鸣即起」四个大字。
　　手抄本递送到他面前，他那脸庞却呈现出某种抽动，约莫是七级地震的强度。
　　「你这个混蛋……！」
　　我将手抄本夺下。
　　五个大字，笔迹潇洒：鸡·鸣·即·勃·起
　　？？？？？
　　我伸出右手，端视那五根手指头，我抄错了。
　　藤子的手骨捏著捏著，发出喀喀声，脸上的扭曲彷佛预言这将是一场伟大又坎坷外加无比辛酸的改造工法，太阳穴鼓胀的样子说明他正处於呜呼哀哉我命休矣的状态。
　　那集哑然、讶然、骇然三然一体的姿态，瞬间怒发冲冠，果然与图画里的锺馗一模一样，原来那捉鬼人恐怖的怒目裂眦，是被吾等恶徒给招惹出来的。
　　「我真後悔，後悔当初为何没把你撞死，我真後悔你为何没死在我的车轮下，我真想就此一了百了，我真是活受罪，你一定是坏到连锺馗都收不了才会推给我，我怎麽这麽倒楣，我宋之藤怎麽这麽倒楣？你这个超级混蛋！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那个倒楣藤子後来以一种欲哭无泪的脸孔面对我。
　　下垂的眼眶传达了一种「我是世间最倒楣的苦主」之含意。
　　最後，我还是认了，因为，我无意间在卷末的空白处发现一道笔迹刻痕。
　　我猜想，是在哪个夜阑人静的灯下，他拿起纸笔在另外一张字条上写了几个字，不小心把刻痕印在书本上。
　　我拿出一张白纸，用黑色铅笔慢慢画，那一道刻痕缓缓道出了一句浅印：
　　──我怎麽这麽倒楣会爱上那个混蛋──
　　我摸摸那道印子，在岑静的夜里怔失了神，抽了一整晚的烟没断过，那一个宁静的午夜，眼眶始终红著，胸口紧紧的，此後不再和一千零一页对抗了。
　　因为，藤子是爱我的。只是，他不说出来。
　　＊＊＊
　　之後，他又说了一句尘封多年的话。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我狐疑地审问他，藤子，你有烦恼？说出来吧。
　　他说，我在想，我俩的脚步该从哪里起跑？
　　我不烦恼了，我傻笑。含泪而笑。
　　＊＊＊
　　一周後，我的信箱多了一张报名表，某单位正在举办第一届亚洲区椰子树大王比赛。我替那棵椰子树报了名，它很争气，三个月後赢得了冠军。那时，我已经在非洲和藤子一起种西瓜，藤子还专注考古，他说，要找回失落的祖先。
　　我与他啃著红红的西瓜，遥望蓝蓝的青天。
　　「这西瓜好甜啊！」藤子笑开了眉。
　　「这是你与我一起种的爱的西瓜，当然甜。」
　　落日馀晖前，一轮红日映上他的脸颊。我掐算著我与他之间究竟谁是赢家，他似乎占尽便宜，完成理想，又获得我这顶级情王专一的情爱，我斜眼恨恨瞪他。不，我才是那个最大的赢家，我把真心想厮守的男人变成我的，化不可能为可能，把月亮从水中捞出来放在怀里，二十四小时陪著我转，我才是真真厉害啊！
　　而且我确认，在我那笑中带泪又泪中带笑的追寻里，我尝到了刻骨铭心又惊心动魄的滋味，让我永生相信，在艰困地追寻一个人之後，在频频触礁却坚持不放手的守护下，我更加懂得珍惜这一份得来不易的珍宝。
　　我与他之间不需要一纸婚姻的证明，在他自我挣扎之後的某一次回首，遽然发现，两个人真心想著对方。缔造的世界是一个超越男女性别的永恒。他年少时的盼望竟在我身上落实，梧桐我真真是没白活了，因为藤子居然对我说，「梧桐，你那迟迟不放的手，让我确认永远有一个人不会离开，不论晴天还是雨天，你都不会离开，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永恒的情感。」
　　这真是我此生听到最大的神话了。
　　原来，每一个传奇的爱情里，都必须有一双死也不放开的手，在风浪里握得死紧，才能成形。原来，那名之为永恒的追寻里，必须有个实践人物，一步一步往前踩，越过大堡礁，穿过黑森林，才能亲临永恒之城下。
　　这般成熟的情感，也只有死里来活里去的人才能了解。
　　那个曾经浪掷岁月的荒唐少年，习惯松开手把永恒的爱蔑视为踩在脚下的烟蒂，脱胎换骨了。我俩协议将「滚」字丢下，将「奉陪到底」四字挂在嘴角。
　　我不当情王，我升华为超级情王，嗯，很呛吧。
　　「我们再来个十年之约吧！」倒楣的理想王如是说。
　　「好啊。」我如是回应。
　　「约在北京的某个街角，看你能否在茫茫人海中与我相遇。」
　　「好啊，十年後在北京，你找个柱子站好，不见不散。」
　　梧桐我，凭著你脸庞那一双独特耀眼的眸子，一定能在万头钻洞的人潮里，发现那一道闪著理想的光。内心发誓，下一回，一定会堂堂正正笔直地走向对方，优雅地伸出双手请他跳一支圆舞曲，不会再嚣张猖狂，不会再横冲直撞。
　　「藤子啊，共闯天涯的滋味真好！」
　　两只身影不再孤独，不再迷惘，不再烦躁。
　　夕阳下，我与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长的，长长的。
　　直到长风万里，世界的尽头。
　　＊＊＊
　　「把你的手给我吧。」藤子伸出手掌对向我。
　　「你要哪一只手？」
　　「那双不会放弃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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