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夏伤（网王同人）　　作者：米筝
文案 

有时候，叫声哥哥，觉得过于暧昧
有时候，说声再见，觉得过于缠绵

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
恨一个人，如何刻印终身

入坑之前的作者友情提示囧：
在这里面，村哥偶尔很霸气，作者本人也非常喜欢村哥的真汉子纯爷们儿样，但是……写出来之后发现大多数时候村哥很温柔，原因大概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出苦情戏作者本人看狗血八点档太多了囧
于是要给此文下一个定义，就是——无比狗血八点档囧
综上所述，简称三囧文o(╯□╰)o……= = 
米某人依旧没有写圣母or圣人的本领，所以本文王子们按照我的理解去写，没有白马，所以没有善良纯真一个个闪亮如星斗的白马王子们，他们只是网球王子，在网球场外也就是一群个性各异的帅哥们而已，不是唐僧。
至于女主，照旧拥有优点，同时也有缺点，就是社会角落里很平常的国中女生而已（好吧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平常），在小说里很多东西会放大，她通常是优柔寡断，偶尔很干净利落。
最后，米某人想说别想从米某这里看到和善美好的童话世界，那种全体好人，或者好人一定会被百依百顺上天都事事帮着的世界，米某人写不出，因为没见过那种世界。或者该说，我们不应该自欺欺人，这社会就这样了，积极向上是好的，但自我欺骗蒙蔽就不必了。

标签：网王 花季雨季 不伦之恋 青梅竹马
主角：夏 ┃ 配角：柳生芸，仁王雅治，幸村精市 ┃ 其它：立海大，冰帝

　　开端，僵局


　　
　　冬末还未完全入春，风终究还是凉的，不幸穿少了的夏低下头，下意识把右手搭在了左手臂上，上下摩挲着，想要借此让自己暖和一些，虽然多少有些徒劳的感觉，可是这时候也没别的好做，面前的人已经沉默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于是气氛便稍稍有些僵持了下来。
　　半晌，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不大的声音，却让她听得分明，里面似乎隐约带着一丝——嘲讽？不屑？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据自己母亲说，这人是自己以后的哥哥，比自己大一岁，墨蓝的中长碎发，平心而论，五官很精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如果是平时，她会觉得圆框眼镜真的看上去很大叔很傻，可是他戴着，却硬是看不出分毫的不对劲。他坐在沙发上，自然地向后靠着，手上端着茶杯，泰然自若地喝着茶，目光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双略微有些狭长的桃花眼，带着打量的神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里面的讽刺与疏远。
　　原本摩挲着自己手臂的手停顿了一刻，心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她收回了目光，伸手去握住茶几上的饮料杯子，手心一片冰冷。
　　“怎么了？侑士，要你好好儿跟妹妹自我介绍，怎么呆坐在这儿没声音了？”二楼楼梯处由远而近，传来了中年男人沉厚的声音，好听而有磁性，然后是脚步声，她循着声音看过去，一身西装风度翩翩的忍足玉一，然后旁边挽着忍足玉一的手，一身贴身旗袍，身形窈窕，面容精致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已经要改名忍足茗的再嫁女人。
　　忍足侑士放下茶杯，站起身子，对着他们稍稍弯腰行礼：“父亲，茗阿姨。”礼节周到，语音恭敬，却让她不禁在内心有些不屑一顾，明明刚才那个样子，何必装得这么好——随即又嘲笑自己道：你以为你又有资格说别人？你也不过半斤八两而已。
　　她也放下杯子，站起身子，弯腰行礼道：“妈，玉一叔叔。”
　　忍足茗微微一笑，尽现名媛风范，她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了，也不用叫得这么生疏。”
　　忍足玉一拍拍她挽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自己的儿子，微微使了个眼色，语气沉了那么一瞬：“侑士。”
　　她接下来看到的，便是那个少年，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了那么一个弧度，并不真诚，却也不显得过分敷衍，淡淡的笑意，开口，是关西的口音，尾音显得很是缠绵，像阳光下融化的巧克力，暧昧不清。
　　“那么，茗阿姨，您希望我怎样称呼您？”他是这么说的，说的同时，嘴角的笑容依旧保持得很好。然后她看到自己一向进退得度大家风范的母亲，似乎嘴角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瞬。
　　忍足玉一则是皱眉，眼里明显很不悦：“侑士——”
　　忍足茗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她反过来拍拍忍足玉一的手臂，低声安抚了一句，然后看向那个少年：“就叫茗阿姨，挺好的。”随即看向自己的女儿，“夏，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以后是你哥哥。侑士，这是我女儿，叫夏，比你小一岁。”
　　夏顺从地转过身子，低声叫道：“哥哥。”却良久没有听到回音，她抬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用那种带着居高临上的审视眼光，像在路面随意打量一件商品，却又隐隐带着彪悍，仿佛草原上捕猎食物的野兽，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冷漠而残忍。
　　就在气氛再一次陷入了僵局的时候，他转身：“父亲，我从东京赶回来有点累，先上楼休息了。”
　　忍足玉一明显很是不满，可是不好发作，皱眉沉声道：“这次回来，就多住两天再去东京，学校那边我来请假。”
　　忍足侑士没有再回答，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然后向楼梯走去，上了二楼。
　　“别理那小子，放在东京没人管，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忍足玉一皱着眉斥完，然后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笑了笑，“夏，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侑士看着这样，不会欺负女孩子。”
　　“嗯。”她应了声，然后再无话说。忍足玉一顿了顿，换了话题：“对了，给你布置的房间还没有上去看吧？不如快点去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换了——”
　　“老爷，有您的电话。”管家站在门口，恭敬道。
　　忍足茗松开手，笑道：“我带夏去就行了，你去接电话吧。”忍足玉一故作无奈地耸耸肩，换来忍足茗会心一笑，然后他对夏笑了笑，走向门口。
　　忍足茗看着他出去，然后看向自己的女儿：“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夏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打开房门，里面不是多么繁复的布置，但很精致，靠床的窗台上摆着一般女生喜欢的玩偶，偶尔的蕾丝布置，也很是简单雅致的花纹，倒也很有品位，至于摆在展示柜上的装饰品，看上去便觉得价值不菲——不过这明显不是忍足茗想要让她认识到的东西，她走进去，转身看着忍足茗关上房门，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开口。
　　关好门，转身看着一直保持着安静的女儿，忍足茗低声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旁坐下：“夏，我是真的爱玉一。”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了，自己的女儿，也已经国二了，并不小的年纪，有些事情，虽然不一定要求她全能明白全能懂全能理解全能支持……可是，接不接受那是她的事情，而说与没说，却是自己的事了。
　　夏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安静，像极了记忆里的人，倒让抬起头的忍足茗一下子稍微有些愣住，随后有些无力地轻抚了抚额头：“夏，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可以吗？”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嘴角保持着最佳的弧度，“夏，我和玉一商量好了，你和侑士一起去东京的冰帝读书，也好有个照应，侑士虽然并不怎么接受我这个后母，不过玉一的面子还是会给的，也不会欺负你——”
　　“我想回神奈川。”夏终于开口，看着忍足茗，轻声重复了一遍，“妈，我回神奈川读书。”
　　“你别想回去找他们！”忍足茗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尖锐，然后她深呼吸，让自己缓下来，“夏，听话，去冰帝，那里有更好的硬件设施，我看了资料，冰帝的网球部也很强，侑士就是网球部的正选——”
　　“我要的不只是网球，”夏却突然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好吧，如果只说网球的话，冰帝能有多强？忍足侑士君打网球，是正选又如何，冰帝强，能强过立海大吗？正选强，能强过哥哥吗？”
　　“夏！”忍足茗皱眉，“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哥哥打网球！你的目光未免太过于短浅！”
　　“对，世界上不止哥哥打网球，可是，”夏微笑道，“只有哥哥是最强的。”
　　房内安静了几分钟，忍足茗转身，手搭在门把上：“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回立海大的，我不是让你忘了你的哥哥，以后放假你偶尔可以回去看他们，只是，现在你最该记得的是你叫做忍足夏。”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停顿分毫。
　　她也没有开口叫住，只是坐在了床沿上，转过头，看着旁边桌子上的台灯，突然又有些冷，双手抱在胸前，冰冷的掌心贴在手臂上，目光有些发怔。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头，看着斜倚在门框上的那个少年——据说以后就是自己哥哥的忍足侑士。其实很可笑，这个世界上，起码在自己看来，没有人可以取代哥哥的位置，因为没有人会比自己的哥哥做到更完美。所以，忍足侑士，没有这个资格。
　　想归想，她站起身子：“有事吗？”
　　“我爸要我来问你有没有不习惯的。”忍足定定看着她，发现她并没有多大不安的反应，便移开了目光，扫视了一遍房内，最终目光回到她身上，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的话不如把行李收一收，我明天就回东京了，我在东京一个人租了公寓，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申请校宿舍，不过估计要等学校再建宿舍才可以。”
　　她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看着他，目光平静：“那是笑话吗，我是不是应该笑？”
　　忍足却因为她这句话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一瞬：“请便。”
　　“哦。”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离开，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这一年，夏十三岁，跟随母亲来到了关西忍足家，同时转学进入冰帝读国二。

　　入校，孤单

　　
　　
　　第一天到冰帝报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最多就是自己报名字时的忍足这个姓氏引起了小小的波澜，下课后很多女生纷纷凑过来打探自己与三年级的某位忍足君是否有什么关系，夏如常告诉她们：那是我母亲的丈夫的儿子。
　　忍足侑士的定义，在此时此刻，仅限于此，并且是非常简练的概括，绝没有半点不适当。
　　对于接受自己改名忍足夏这个决定，她没有抗议，就像来冰帝读书一样，她亦无法更为剧烈地抗争。因为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说了就可以的，现在自己的抚养权归母亲，于是自己只能听母亲的——如果不想给大家带来麻烦的话。永远都是这样清醒，所以偶尔会讨厌自己。
　　放学后，她接到短信，然后放下书包，重新拿出书本，在教室里做作业。有女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出去，看到她坐在那里，又转回来：“忍足桑，还不走吗？”
　　她低着头做作业，没有动，就在女生面面相觑的时候，她终于抬头：“……啊，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忍足这个姓氏，还是没有那么快就能接受的，起码无法在第一瞬间反应过来。
　　女生倒也没有生气，笑着再次问道：“啊，没事，就是问你怎么还不走，一起吗？”
　　“不了，我刚到东京不熟路，等忍足——等我哥训练完之后再一起回去。”她笑着答道，女生哦了一声，眨眨眼：“我们就是要去网球部，一起吧？”说罢，也不管她的想法，伸手笑着就和同伴来拉她，“走吧走吧，一起去，快点啦忍足桑，等一下就挤不进去了！”
　　“诶？可是他说让我在教室等——等一下我的书包——”她只来得及赶紧把书本往书包里一塞就被拉出教室了，“慢一点，佐藤桑，千叶桑——慢一点啊——”
　　来到冰帝男子网球部外面，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佐藤她们这么急着来，就先前耽搁的那一点时间，看台上面已经挤满了人，尤其多的是女生，她们大声尖叫着，却又很有纪律性，更让夏觉得神奇的是她们喊口号的声音——真整齐……莫非这几百号人都是冰帝的拉拉队？也太夸张了吧，应该不是的吧……
　　正在腹诽着，佐藤一拉她：“快点快点，从这里！”然后她就被拉着往前挤过人群，一路上不知道踩到了多少人的脚，她赶紧只记得一路说抱歉，然后前面佐藤猛地停住，她来不及刹住脚步，撞到佐藤身上：“啊啊，对不对对不起——”
　　“快看！是迹部少爷！”佐藤根本没心情去管这个，激动地拉着她，另一只手指着场内，“看啊，那就是冰帝之王！”她顺着佐藤的手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高高跃起的少年，穿着与旁边正在训练的男生们无异的队服，可是却硬生生撑出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气质，灰紫色的发在尾端有些翘起，右手举起，然后用力砸下去，球快速擦过对手的耳边，狠狠砸在了球场上，然后弹了出去。
　　“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美技中吧！”那个被叫做迹部的少年，稳稳落在地上，左手一撩额前的发，嘴角勾起自信——不，大概是自大的弧度，眼角有着一颗很漂亮的泪痣，只是，眼神很傲慢。
　　她没有说话，淡淡扫视着场内的少年们。除去场边捡球的，正在挥拍的，跑步的等基础部员之外，剩下的，正在练习赛的，大概就是正选了。是很有特色的一些人，一个红色童花头的矮个子小男生正在上蹿下跳，他的对手留着很长的发扎了起来，正在一根手指顶着球拍手柄的一端，对童花头男生说着什么，然后两人貌似就要吵起来了，接着旁边原本正在休息的一个银发高个子少年赶紧跑过去挡在他们俩中间大概是劝架，正说着，一个头发整齐到肩、看上去长得很是精致的少年走过去，拍子在银发少年肩上碰了碰，懒懒一笑，示意他继续回场地比赛。
　　视线再投向场边休息区，一个黄卷发的男生正趴在那里睡着，旁边坐着正在喝水的少年——这个人她认识，叫忍足侑士。
　　“怎么样怎么样，迹部少爷帅吧！”佐藤笑得比她自己赢了比赛还要开心的样子，夏回过神，扯扯嘴角，笑：“嗯……”
　　“我就说了啊！迹部少爷是最帅的！”佐藤越发兴奋，松开她的手，朝着场内大叫着加油，夏趁机向旁边站了站，松了松肩膀：“佐藤桑，我还是回教室去等吧，明天见！”说着她就转身艰难向外挤去，佐藤来不及抓住她：“啊，忍足桑——喂！”
　　不是故意想要拒绝佐藤她们的好意，只是——耳朵太受摧残了。她终于挤出人群，呼了一口气，提了提书包，准备回教室继续做作业。
　　回到教室的时候，只有值日生还在做着卫生，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也走人了，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坐在中央，趴在桌子上，手指着英语笔记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背诵默记着，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默写。
　　“Rebel，反叛者……”她小声念着，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然后闭上眼睛，小声再念几遍，睁开眼睛，再写一遍，如此往返，然后突然有音乐声响起，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很是奇异，她赶紧掏出手机，只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便无可抑制地弯起了，赶紧按下通话键，声音都活跃了那么多：“哥哥！”
　　“嗯，我很好啊，这边人都很好，对……哈哈，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我也好想哥哥！”
　　“我还在学校啊，我不熟路，所以还是要拜托忍足君带我回去……嗯，嗯，知道，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训练不可以过量，女孩子送的东西不可以乱吃，有女朋友了要第一个告诉我！”
　　“呵呵，我就是管得宽！我不管你你还想要谁来管？嘿嘿，才～不～要～嗯嗯，知道了啦～哥你啰嗦了哟～”
　　“嗯，诶？什么？什么惊喜？不要卖关子啊！哥！最讨厌你了！就喜欢卖关子！说啦！”
　　“啊啊，不理你了！”
　　“……好啦，反正到时候要我不惊不喜的话就饶不了你了！”
　　“嗯，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你先挂电话。”
　　“你先挂嘛，我不喜欢先挂电话。”
　　“我才不管！你先挂电话！”
　　……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两端，少年和少女倒数着3、2、1，同时按挂断键，只是当她倒数完毕按下挂断键，并且趴在桌子上笑得十足偷腥了的猫一样满足时，神奈川那端握着手机的少年，听着里面的忙音，拇指按在挂断键上，却迟迟不肯按下。
　　“你和你哥的感情很好。”淡淡的声音，无论说什么，尾音总带些暧昧不明，这声音让她立马抬头看向门口，先是皱眉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张张嘴，停住，舔舔有些干涩的唇，把手机放进口袋，整理着书本文具，站起来背起书包：“抱歉让你久等了，可以走了。”
　　忍足看着她，挑挑眉，转身走，她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出了校门，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有些不解地稍皱眉头，自己不是路痴，只是因为不太熟有迷路的可能才会和他一起回去，只是——这条路大概不对吧？凭着早上走的记忆，她犹豫一下，开口：“这是要去哪里吗？”
　　忍足没有回头：“听说你打网球的，父亲要我带你去买拍子，另外，女网部的申请表我也帮你要来了，回去再给你。”听到他的话，她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看着他：“忍足君。”
　　忍足也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着身后的她：“有事？”
　　“谢谢关心，可是，我已经参加了文学部，而且实际上不怎么懂网球。”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温柔文静，挑不出半点错，只是眼里的疏离生冷很明显。
　　“哦？”忍足挑眉，“那——回去吧。”他也没打算多问什么，反正，她不过是老头子扔给自己的一个大麻烦而已，本来就懒得浪费时间带她去买什么拍子之类的，现在她自己说不要，那正中他的下怀，至于她的疏远之类，他恰好求之不得。
　　换了方向，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走着，夕阳拉得斜斜的，将影子拖在了地上，很长，很孤单。

　　哥哥，遇见

　　
　　
　　夜里趴在桌上，房里只开了台灯，这一小片氛围是明亮的，其余的地方则是一片黑暗。虚掩的门突然被推开，少年拿着电话站在门口：“父亲找你，说打手机关机——”声音停了，看着趴在那里睡得熟的人，对着听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看着趴在那里的人，走过去随手拿了床上的毯子盖到她身上，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低低有些嘶哑的声音：“谢谢。”
　　翌日是周末，她却还是要跟着去学校，因为今天冰帝要与外校进行练习赛——当然，在她眼里，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个外校的全称叫做立海大附属中学，简称立海大，外号全国第一。
　　于是忍足看到了一个转学过来将近一个月都很低调或者说低沉的人，一早上便起了床，在洗漱室里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平时看上去的基本上死人面瘫脸也松懈了很多，看过去，嘴角、眼角都是暖暖的笑意，终于有了温度。
　　不过稍微动了下心思，他便了然了，当时也不是多么关注，只是想着有必要把她和她母亲的身份搞清楚比较好，然后就发现了比较有趣的事情。
　　出门，进了电梯，他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稍稍勾动嘴角，说：“其实东京和神奈川很近，你和你哥哥很容易便可以见到面。”
　　她原本正在想着什么，突然听到他讲话，愣了一下，然后在内心犹豫着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子，看着她，嘴角开出一朵邪魅的花：“但是我母亲和姐姐去了德国，上个月。”
　　她一时间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却只是转过身子，语气如昔：“快走吧，迟到了会被迹部训的。”
　　一路的空气，比平时更要沉闷。
　　刚一踏进冰帝校园的大门，便有女生围上来，大意无非是给忍足加油的，她对忍足点点头，便退出人群，自己向球场方向走过去。反正再站在他身边，必然结果也是被越来越多的女生给挤出人群，不如自己早点走，省得浪费时间，还有落得一个不舒服的感觉。在任何时候，她也只想掌握主动权而已，不要那么被动，虽然她一直被动被迫接受着那么多东西——这就是生活最有趣最可爱的地方，每个人，不论如何反抗，该来的不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哟，谁让我们的小夏妹妹这么忧郁啊？搭档我都说了不可以玩弄人家的少女心哟～”带着戏谑，却没有恶意，要说也就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玩笑，她转头看过去，身形笔直站在那里，对自己文质彬彬点头的人，和他旁边站没站相，一只手杵在别人肩上，笑得奸诈无比的人。
　　“你可以去轮回了。”搭档推推眼镜，平静地说着，然后掰开他的爪子，走过去，“夏桑。”
　　“柳生学长日安。”她对他行礼，然后转向走过来的另一个人，“还有仁王学长日安。”
　　“这么久没看见小夏妹妹，又漂亮了，不如赶紧考虑跟雅治哥哥恋爱吧噗哩～”仁王笑得一如既往的让人想要打一拳，然后夏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好啊，哥哥也说仁王学长是个好人。”
　　“诶诶，别乱发好人卡！”仁王赶紧抗议道，“还有——小夏妹妹你不要用这种完全模仿你哥的笑容看着……你雅治哥哥内心是脆弱的哟……”说着还一手做捧心状，一脸柔弱不禁风吹的样子，换来搭档目不斜视一手肘顶到他下腹部，引来他一阵夸张大叫。
　　完全无视掉他，柳生看着眼前笑容幅度扩大了些的少女，开口道：“幸村正在和冰帝的部长商量这次的练习赛顺序，应该是在休息室。”稍后他便看到少女笑容收了起来，最终只化作唇畔柔柔的一抹笑，认真对他鞠一躬：“嗯，我知道了，谢谢柳生学长。”
　　转身就向休息室的方向走过去，远远看见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在门口停住脚步，还在说着什么，她停住步子，远远注视着站在那里的少年，他嘴角是她最熟悉的笑容，弧度不大，笑容很浅，看着很是温柔，可是也最是凌厉。
　　他和迹部说着什么，然后两人握手，她看着看着笑了，然后鼻子一酸，赶紧伸手捂住嘴，抬头看着天，睁大了眼睛，想让差一点出来的眼泪回去，可是只看到了蓝蓝的天，流动的云。
　　“啊，小夏！”突然的一道声音，音量很大，引来了休息室门口人们的注意力，看过去，另一方向的红发少年正朝着一个少女跑过去，边跑边大声叫着少女的名字，“小夏小夏！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要不是本天才眼尖差点儿就没看到——小夏你哭什么啊？看到本天才也不用兴奋成这样吧……小夏别哭了我不是问你要蛋糕的小夏——”接着红发的少年便手足无措地拼命安抚着突然就流了眼泪的少女。
　　少女用力抹去泪水，对着他笑：“没有，因为看到文太学长就觉得很亲切啊！”这句话成功换来丸井大大的笑脸，外带转身朝着人群招手：“幸村幸村！是小夏！”
　　原本站在门口的少年看着她的方向，听见了丸井的声音，却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她。身旁的柳看看他，低声叫道：“精市？”另一边的真田则是压了压帽檐，没有说话。
　　迹部则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现在的三年级基本已经退下来了，这次的练习赛都是交给他来安排，刚和幸村讨论了这次两校练习赛的相关具体细节，正准备去球场开始，却一出门就碰到这种事，那个女的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忍足的后母带过来的——这个，也就是他们此时此刻给她的全部定义。除此之外，他也没那个兴趣去知道更多的，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那个家伙的来头还不小。
　　夏走过去，对他们行礼，一一叫道：“真田学长，柳学长，迹部学长，泷学长，桦地君日安。”顿了顿，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叫道，“哥哥。”
　　幸村看着她，应了声：“嗯。”然后转身，“迹部君，比赛具体时间就按照刚才协议的办，是吧？”迹部点点头：“啊恩，你们从神奈川过来，上午就休息吧，本大爷也不做那种趁人之危的事。”
　　幸村嘴角微微勾起：“迹部君言重了，只是场练习赛而已。”看着迹部眸色一沉，他转了话音，“不过既然迹部君都这么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下午两点球场，还请多指教。”
　　“那是一定的。”迹部定定看着他。

　　分开，黯然

　　
　　
　　走在冰帝很大的校园里，幸村精致的容貌和突出的气质，一路招来很多冰帝学生的注意力，特别是赶来看练习赛的女生们，原本都是冲着本校的男网部比赛而来，打听了这个男生便是对手学校的部长之后，先是惊叹一番他的外貌，然后是看上去很温柔可居然是全国第一立海大的部长，接着诧异于他‘神之子’的外号，最终的目光才落在他身边穿着冰帝校服的女孩子身上。
　　“啊咧，那个……”佐藤和千叶对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里的不可思议——忍足夏的男朋友真漂亮！怪不得看上去都对迹部后援会没有一点兴趣！
　　“那个——”她犹豫了半天，这才打破一路两人之间的安静，“下午要比赛，哥，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说完了在内心骂自己笨，明明在电话里有很多话说，明明在梦里有很多话说，可是现在，却怎么就变得没有话说了呢！
　　幸村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自家妹妹，伸手揉揉她额前的碎发，轻轻答了一句：“没有那个必要。”
　　“嗯！”她看着他，笑了，“嗯，我知道！”
　　“知道？”幸村微微挑眉。
　　“嗯，知道！”她眼里的自豪与骄傲一览无遗，像是染了最灿烂的阳光作为颜料，无限流光溢彩，“因为哥是最厉害的！”这是一种没有来由的信任，却并不盲目，他的光芒，从来遮掩不住，在她的世界里，撑起了所有的天空。
　　被她认真而骄傲的神色逗乐，幸村好看的嘴角依旧与常无异，微微勾起那么些，只是眼里的温柔，没有凌厉，不是神之子。
　　走到教学楼，她正和他说着近期网坛上的事情，分析了现在网坛职业选手中的佼佼者，例如费德利之人。两人说着，脚步没有停，然后在转角处迎面而来脚步略有些匆忙的人，她倒没有被撞到，只是突然抬眼就看见一个影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闪了闪，幸村伸出手扶住她的腰，退后一步，忘记了收回扣在她腰上的手，就看向撞上的人。
　　“都要你慢点了，岳人。”很是特异的腔调，是地道的关西音，却带着很有质感诱惑力的尾音，他说着前面有些冒失的搭档，这才看向他们，“抱歉——”语音稍微有些顿了顿，随即推推眼镜，“立海大的幸村君，久仰久仰。”
　　“诶？幸村？”向日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被称为神之子的男人就是你啊！看上去这么像女人——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上有人吧！”言罢，他感觉到了莫名的惊悚感，倒不是从幸村身上而来，而是幸村旁边那个——那个忍足的妹妹？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叫道，“忍足！你妹妹——”还没叫完，就被忍足一把捂住嘴：“抱歉了，幸村君，岳人性子单纯，讲话口无遮拦。”
　　所以说他说的就很接近事实么？幸村微笑道：“无妨，迹部君说过两校正选会在餐厅聚餐，忍足君这么急着和女友一起过去吗？让你们先行吧。”说着，他的手稍稍用力，示意夏随着他侧身让路。
　　场面安静了几秒钟，向日兀的反应过来，大叫：“谁谁你说谁是侑士的女友啊？！本少爷是男人！”他涨红了脸，一把推开忍足的手，“幸村精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女人了啊！”
　　“不是吗？”幸村笑了笑，“那是我弄错了，抱歉。”只是那笑容看在向日眼里，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丝毫歉意的感觉，憋足了气，他愤愤地转过头去，然后向前大步走了几步，转回来，“侑士！为什么你妹妹会跟幸村在一起？”
　　“自由恋爱，我也没有办法，”忍足耸耸肩，一脸无奈的表情，随即推着向日的肩，“走吧岳人，等久了迹部那家伙又会有脾气了。”推着他走远了些，稍稍侧头，然后松手，跟向日一起走向餐厅。
　　“明明是他自己比较像女孩子吧！”夏有些不满地低声说着，被幸村听到，这才收回一直扶着她腰的手：“他们都是网球部的？”
　　“嗯，而且是正选——那个高个子的，叫做忍足侑士，”她抿抿嘴，看着他，“妈妈要我叫他哥哥。”那一刻，想要看到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最终却只听到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已。一瞬间，有些失望，却又有些不明所以的坦然——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正常得很。
　　“夏，”幸村看着她有些黯然的神色，伸手拉了拉自己披着有些下滑的外套，“被你叫哥哥的人，并不是每个都有资格成为幸村精市。”
　　良久，她转过身，仰头看着辽远的天空，没有说话，风吹过，她抱着手臂，低头垂下了眼眸：“可是哥——”肩上忽然很暖，对她而言有些大的外套，带着干净的气息，很熟悉的温度，就那样，稳稳地罩在了她的身上，突然就仿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是哥，你的话终于错了一次，不是难得有人可以成为幸村精市，而是，除你之外，再没有人可以让幸村精市的名字添如此色彩。
　　有些话可以说错，有些事可以做错，可是有些人，不可以认错，夏在这个中午，带着十三年来的所有记忆，转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牢牢记住了那容颜，嵌入心底，铭心刻骨。
　　然后是下午的比赛，站在赛场之外，她看着里面和迹部比赛的人，何谓光华气自生，又何谓生而为王，又何谓无法形容，世间词藻万亿不可数，她却找不出任何可以完美诠释的词语，只是看着，一直看着，几近患得患失。
　　数个星期后再回关西，看到忍足茗，她依旧是如常的温和笑容，眼里带着怜悯。忍足茗先前只觉得不对劲，后来细细一品她的目光，心下疑惑，拉了她问是否学校里有不顺的事，她却摇摇头，轻声对她说：“妈妈，哥哥长得很像你。”忍足茗一愣，随即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给打断，“可是他不喜欢照镜子，他已经快忘了你的样子。”
　　在他们兄妹一个六岁，一个五岁的时候，那时的幸村茗离开了日本，孤身去往欧洲，一年前突兀回到日本，和名义上的丈夫幸村翼离婚，并且在强大的财力支持下，请了国际知名律师要回幸村夏的抚养权，是时，幸村精市随绘画老师去了国外参加画展博览，幸村夏修学旅行去箱根，后来先回来，懵懂着就看到自称母亲的人出现，长着和自己哥哥很相似的一张脸，让她还在陌生的时候，看到父亲不再微笑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一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父亲可以轻易放掉自己的抚养权，而他，决然不会是一般人之中那种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人，平日里的他，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他，那情，不是假的。可是即算这样又怎样——该怎样还是怎样，最终，她跟了母亲。现实总是残忍，现实不喜欢逼迫人，可是人不可以反抗。
　　当幸村精市回到日本家里的时候，隔壁已经人去楼空。问了事情前后，他表情平静，淡淡说：“父亲，出去可以吗？”
　　幸村翼犹豫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忽然看见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微笑道：“不然我出去也可以。”
　　就这样，两个人，各散一方。

　　怜悯，无需

　　
　　
　　“行了，那又怎么样？”忍足茗强自定下心神这才重新去看她，却在目光触及她的一瞬间几近狼狈溃败，“够了！夏！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是温和，却带着不忍带着悲悯，注视着忍足茗，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多么痛苦的可怜女人。这让忍足茗几乎忍受不了要呼叫出来，只是她拼命忍住了，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有些湿润：“夏，不要用这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错，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不要用这么可怜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是需要自己女儿来可怜的女人！”
　　她看着这个自己的母亲，只是淡淡地说道：“妈，我从来不可怜你。”忍足茗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很是无力：“夏，你那么恨我？”
　　“不，我从来不恨你。”夏的回答依旧是温婉的声音，温顺的语句。但却比尖锐的语音更让人挫败无奈。忍足茗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低眸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间。夏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原本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这一刻看背影，却也不过是徒增一丝凄凉的感觉。
　　谁又能说自己完全无辜，人生来带有原罪，谁又能憎恨谁，各人半斤八两，爱谁不爱谁，谁也说不清，爱上的是不应该爱的那个，恨到的，却也是不应该恨的那个。
　　依旧是那个文静的忍足夏，在冰帝的夏，永远沉默寡言，有人搭讪便微笑以待，无人说话便沉默看书，从来不会主动去和人打交道，内心亦不觉得孤单，因为手机里有很多短信，短信的主人有很多个，例如丸井，例如仁王，例如柳生，例如切原，例如谁，又例如幸村。
　　只要有自己在乎的人便可以了，她的生命，不要意外，丝毫都不欢迎。日夜要对着忍足，她也做到了礼貌以待，疏远有礼，这是两个人相处的模式，没有约好过，但是彼此内心明白。这便是聪明人的做法，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白了，大家心里知道了便不要给彼此找难堪。
　　如此相安无事的日子过得很快，如暗涌河水，表面无波无浪，只是流快。一直到某一天，忍足照惯例在部活结束后到二年级的教室接夏一起回家，站在门口，却没有看见她，教室里空无一人，按手机号码，却在教室课桌里传来音乐声。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依旧不见人影，再看看她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进去的书本，扶扶眼镜，转身准备走人，却看见一崴一拐慢慢走向教室的夏。
　　“抱歉，有些事耽误了时间，让你久等了。”她走到他面前，鞠躬致歉着，然后走向教室里面拿书包，冷不防被拉住了手腕，她微微皱眉，下意识甩开拉住自己的手，同时回头看向忍足，换来后者问道：“谁做的？”
　　“铃木美杏。”她淡淡回答道，不打算隐瞒却更不打算添油加醋来告状，只是他问了，自己便回答，如若自己不回答，他自然也有办法知道，毕竟刚才有那么多人看着，虽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
　　忍足皱眉。铃木美杏，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太过于陌生的名字，至少这段时间比较熟，是他暂时的所谓女朋友，外貌艳丽作风张扬，为人也是泼辣无比，很有性格。只不过，他却不怎么理解铃木会找夏的麻烦。
　　“她说因为我让你和你姐姐分开，而她很崇拜那个忍足学姐，更加爱慕你。”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有些淤青，表情却再平和不过，语调也没有多少太大起伏，“我并不喜欢挨打，请管好你的女朋友，忍足君。”
　　“她也没有说错不是吗。”忍足突然这样说道，看着她的目光深邃暗远，像是隐了最深的黑暗，不见光明。不过却惹来她突然的一笑，倒让他愣住了，直到听到她不同于往日的略微尖锐的声音：“你以为就只有你和你姐姐是最惨的么，不要这么自以为是行不行？”
　　“怎么，不再装淑女逆来顺受了？”忍足开口讽刺道，亦不打算维持平日里的翩翩公子绅士形象。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平时只是都当做看不见而已，并不是真的就此消失不见，这点彼此亦心知肚明。
　　“和你需要么，忍足君。”她直直看着他，然后提着书包转身，继续一崴一拐地走着，脊梁却挺得笔直，毫不屈服。忍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铃木发了一条短信——分手了。
　　他从来不需要这种仗势欺人胸大脑小的女人，偶尔玩玩可以，可是现在，突然觉得很是厌烦，只会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万一忍足夏跟老头子或者她母亲说的话，自己大概又要被老头子抓回关西一顿好骂了。
　　事实证明，忍足夏大概没有跟老头子告状，可是铃木还是给他带来了麻烦，忍足夏一晚上没有回公寓，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还是不见人影，他笃信她在东京是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毕竟忍足茗提过她在东京没有熟人，回关西忍足家也不大可能，那么唯一可能的结果——他突然有些烦躁起来，提起网球包便去了学校。
　　事实和忍足猜测的是同一回事。夏回了神奈川，那夜里，她站在海岸上，看着苍茫的大海，远处天幕沉沉，一望不到边际，海风很大。她坐了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间，右手稍稍下滑了些，低眼看着右手上握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少年，笑得风华绝代。
　　突然的有雨滴落到了屏幕上，她赶紧用手随意抹了抹，上面少年的图像却似乎因水迹而显得有些模糊，她用力擦着屏幕，少年的微笑却愈加模糊起来，合上手机盖，闭上眼睛，这才发现是自己居然哭了，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无声。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显得更加突兀。
　　一直坐在海边衬着昏暗的灯光作画的少年抬头看了看沉黑的天幕，再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画板上被雨水氤氲了的画，原本深蓝漆黑的大海天空，颜料被雨淋湿了，端端一幅好画就这样被毁掉，天公总是不作美。他倒也多做惊讶不甘，只是快速收了工具，提着起了身准备去避雨，然后一转过身子，就看到了坐在雨中海岸上的人。
　　他愣了一瞬，随即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快速按下一连串号码，似乎根本不用记忆，那都已成为本能，然后听到熟悉的音乐声。坐在那里的人身子一震，然后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嘴角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她，目光兀的一紧：“夏，你——”伸手抓过她的手，捋起她的衣袖，看到上面的青紫，原本的温柔目光全然褪去，此时眸光锐利无比，“很疼？谁做的！”
　　她却只是摇着头，慢慢停下来看着他，开口，声音哽咽：“哥——”她抬手用力揉擦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笑，“哥，生日快乐！”此时笑容天真而纯净，虽然脸上带着淤青血迹，可是笑得很开心。雨愈滴愈是欢快，打湿了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庞上，很是狼狈，他将外套披到她身上，再不问什么，只是扶着她起来，她大概因为坐久了的原因，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膝盖猛地一阵刺痛，下意识向前弯去，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幸村赶紧扶紧了她腰，让她站稳了些，然后右手从她膝盖底下绕过去，左手从她背后绕过去，一把抱起她，急匆匆向家里方向走着。
　　到了家，他抱着她轻手轻脚绕过了幸村翼的房间，走到自己房间把她放到小沙发上，开灯，在白炽灯光之下，她裸在外的肌肤上的伤口更是一览无遗，只能由着人来看。他的眼中犀利愈甚，却还是依旧没有问，转身去浴室里放好热水，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睡衣放到里面，然后将她抱到浴室门口放下，转身出去拿衣服去另外的浴室里洗澡。

　　送回，交锋

　　
　　
　　她洗完澡后，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去，看到旁边放着的画册，正准备打开来看，一只握着棉签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抬眼看过去，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讪讪道：“其实我是想早点赶回神奈川跟你说生日快乐，然后路上不小心碰上打劫的了……”
　　幸村在她面前蹲下，打开药水的瓶盖，用棉签沾了，小心翼翼涂在她伤口处，并不说话，可是紧绷的唇角告诉了她，他生气了，非常生气。她咬咬唇，看着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哥……”
　　他却只是换了根棉签，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继续沉默着。
　　“可是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对你说生日快乐啊……”她低了头，泪水滴在干燥的棉质睡衣上，很快被吸收掉，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印子。什么都无所谓，只有他不无所谓，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有他不可以不在乎。
　　因为他是幸村精市，而她是幸村夏。
　　丢掉手上这根棉签，他的手在空气中顿了顿，最终覆上她的头，下颌轻轻靠着她的额头，左手抱住她的背：“夏，谢谢，你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愈发哭得颤抖起来，伸手抱住他，将头往他怀里钻。大概是为了发泄什么，又大概只是软弱了。平日里那样的自己是多么陌生，陌生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以为自己可以撑着的，却原来根本不是这样，自己是个胆小鬼，胆小到只想躲在他的身后面，胆小到只是这么一点伤，居然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本属于幸村夏的房间，在她离开幸村家之后没有一天，那就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房间了，里面堆满了杂物，然后幸村翼落了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遮掩些什么还是强迫自己去忘掉些什么。他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去试图抹杀掉幸村夏曾在他生命里的一切痕迹，可是最终的结果成效，只有他自己明白，明白那一切都是多么苍白无力的徒劳而已。
　　她睡在幸村的床上，半夜里了，却还是辗转反侧，不小心碰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她赶紧住嘴，却依旧是让躺在沙发上的幸村给听到了，他赶紧坐起来，在黑暗里看向她的方向，边问着边准备站起来：“是哪里又——”
　　“我没事。”她赶紧也坐起来，看着他，急急说着，“真的没事！”
　　幸村迟疑一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边她的轮廓，半晌，还是起身走了过去，站在床旁，伸手抱住她的头，上半身微微前倾，下巴靠在她的头顶发上，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拳头，然后缓缓松开：“哥，对不起。给我时间。”
　　他听了她的话，继续沉默了很久，就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想要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那么久之后，他说：“我不相信时间，夏。”相信的，唯有自己，不论是什么，不论什么时候，唯有自己才可以拯救自己，这便是幸村精市所信奉的。倘若一味相信天命，那么只会坐以待毙。
　　“那就相信我。”她说着垂了眼眸，眼中坚定。
　　第二天很早就起了床，或者说只有那么短短数个小时的合眼而已，也没有睡着，天刚蒙蒙亮，两个人便出了门，坐了早车去东京，跟着她到了忍足的公寓门口，她再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连串未接来电，然后将手机放进口袋，掏出钥匙开门。刚转动两下，门就开了，她看到的，是忍足茗一瞬间变得欣喜的表情，内心突然有些罪恶感，但随即便努力让自己不能露出破绽，即便只是一个戏子，这场戏，也必须要演下去。
　　“夏！你到哪里去了？昨天不是说好的我要到东京来看你的么？你到哪里去了？你在东京又没有熟人，侑士帮着找了你一晚上！妈妈都快急死了！你——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忍足茗的脸色一瞬间刹白，“你是不是受了欺负？谁做的？你跟妈妈说啊！你昨晚——”
　　“因为忍足君的女朋友不满我到了忍足家，害得忍足君的姐姐远去德国，所以下手教训了我一番而已。”夏看着忍足茗，平静地叙述着，“我不知道忍足君的公寓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女朋友在，万一再被打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受着。”顿了顿，她看着由于看到自己身后的人而脸色愈发惨白的忍足茗，继续道，“所以，我找哥哥去了。”
　　忍足茗猛地看向她：“夏！”她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女儿，居然可以变成这样，为了达成离开冰帝回去立海的目的而——
　　“我已经帮夏上了药，昨晚她和我在一起，请不必担心。”幸村的笑容有礼而疏远，温暖到不了眼中，注视着忍足茗的目光隐隐带着锐利，让她一时愣住了，随后不自然地说着：“哦——谢谢，精——”她硬生生收回后面脱口即出的称呼，小声道，“谢谢你，幸村君。”突然的一瞬间，有种很是屈辱的感觉，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站在自己面前，却仿佛是从山顶上俯瞰底下，而自己，就是山底那只渺小到可悲的蚂蚁一样，无法反抗，只能这样被他们嘲讽着审视打量。
　　幸村看着她，这个基本上给自己没多少生动印象的女人，最多的，就是看到照片而已，知道自己和她五官长得很相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有印象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她面对面地说话。
　　而有印象的回忆里，她第一次叫他，是叫的‘幸村君’。
　　他的嘴角保持着礼节的笑容，标准得仿佛模器里复制出来的一般，嘴角弧度上扬不多一丝不少一毫：“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忍足夫人。”
　　气氛便这样愈发僵持下来，直到忍足开口：“都站在门口不好吧，幸村君，麻烦你照顾了夏一晚上，不如进来——”
　　“夏是我的妹妹，哪里能担上忍足君的‘麻烦’一词，倒是忍足君将夏照顾得如此之好，真让我感谢不已。”幸村的目光兀的犀利起来，定定看着忍足。忍足茗看着他，一瞬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当年自己离开时，他不过是个比常人家小孩更眉清目秀更头脑聪明一些的漂亮小男孩儿而已，自己不是没有想过他会成长为优秀的人才，只是现在的他，似乎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从调查来的资料上看，神之子幸村精市这一个头衔便足以说明一切。
　　而此时，他眼中的犀锐，嘴角虽然带着笑容，却分明不让人能够反驳，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带着笑容，却让人感觉惧怕。
　　忍足何等人物，自然明白幸村的话跟感谢自己完全没有边，同时，他更加分明是在暗指昨天的事情。他推了推眼镜：“昨天的事，是我疏忽了，下次——”
　　“我希望忍足君明白，我绝不允许还有下次，”幸村看着他，连嘴角原本没有温度的微笑都渐渐敛去，“幸村精市虽然微不足道，但在保护自己的妹妹这件事上，倒是也不怕与什么人什么家族对上。”
　　忍足推眼镜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手，微微眯了眼看他，没有说话。

　　转校，不准

　　
　　
　　两人便这么对峙着，直到夏开口：“母亲，我想转校。”
　　忍足茗看着她：“我不准，冰帝是——”
　　“冰帝是个有很多任性娇蛮大小姐大少爷的地方，一个不留心便会被打成这样，而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她平静说着，直视忍足茗，“母亲，你到底是想让我进去变成和那些人一样，还是想让我直接被打死？”
　　“夏！”忍足茗皱眉，“你把冰帝说得如此不堪做什么？这只是个意外而已，侑士说了，以后会——”
　　“我不相信除了哥哥之外的任何人。”夏的话却说得坚决，毫无回环余地，与往日里素来温顺的她全然不同。就像你一直养着一只小猫，你以为它很温顺，因为它平素只懂得向你撒娇，只懂得听你的命令，而在突然的某一天，它不再听你的命令，并且反过来用尖锐的爪子龇伤了你的脸。
　　忍足茗低低头，随即拉了她：“夏，你跟我进去说。”夏也不反抗，跟着她进了屋。
　　幸村的目光从忍足脸上移到夏的背影上，再不看忍足一眼，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而已。忍足则是将他的动作表情全部收入眼中，再次推了推眼镜，稍稍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些讥诮的弧度。
　　多么依依不舍的兄妹。多么自以为受伤最深的两个人。多么让人觉得可笑的幸村精市和幸村夏——那么，幸村你便给我记住了，她现在叫做忍足夏。虽然我对她没有半丝兴趣，不过，我对于打扰到我生活的人，并没有那个大度去放过。
　　如果是迹部，大概会对此嗤之以鼻，从此淡漠相待这个后母所带来拖油瓶的所谓妹妹，只要识相的不去招惹他，彼此倒也算相安无事。
　　如果是向日，大概会对她发一通火之后一个月内将她还是待作家人，不一定有好脸色但一定会处处保护着。
　　如果是宍户，同向日。
　　如果是凤，大概会从一开始便温柔相待，但是会不会真正接纳这点很难说。
　　如果——
　　但是没有如果，她遇到的是忍足，忍足侑士。在冰帝里，最为温柔多情的一个人，也是最为残忍决绝的一个人。他可以说着最为缠绵炽热的情话，然后转身之后将你忘却抛弃。世间多情，可是离去的时候绝不会再记住。这便是他，聪明冷静近乎冷血，决计不会一笑泯恩仇，那便也不是他了。
　　进了书房，关了门，忍足茗回头看见一脸淡漠的她，脸上的淤青很是吓人，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来，看着她，问道：“还疼吗？换药了没？”夏一如既往地只是点点头，轻轻应了声就不再说话。忍足茗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再次开口：“夏，我不认为你会由人将你打成这样，同样也不认为冰帝没有一个人出头来救你，起码会有人通知侑士，而且——”
　　“不用而且了，”夏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决，“妈，你想的没有错，我是故意让那些人这样打我，我没有还手，我还故意激怒旁边经过看到的人，我让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活该被打，所以忍足不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有人去告诉他这件事。”
　　“夏！”忍足茗虽然早就这么想了，但是明明白白从她嘴里说出来这些让她听到，还是会有愤怒更多不解，“夏，值得吗？你——”
　　“让我回立海大，不然以后我也不会还手，我甚至可以让冰帝所有人都讨厌我，妈妈，你知道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夏的笑容很温柔很文静，眼中也是往常的温柔，只是语气带着让忍足茗感觉一阵近乎无力绝望的残忍决绝，“妈，我要回神奈川，我要回立海大，我不适合冰帝，冰帝也完全接纳不了我，为什么你总喜欢追求格格不入的生活?你自己喜欢，还要带上我一起，但是我跟你不一样，妈妈，你追求的或许是你想要的所谓奢华上流社会，但是于我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这些所谓的奢华，所谓的优越，和那个笑容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什么都只能选择自动灰飞烟灭而已。
　　“那什么对于你来说才是你想要追求的？”忍足茗看着她，单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声音竟有些哽咽，“夏，我知道比起精市和他父亲来说，妈妈于你，在不久之前都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不错，当时离开幸村家，把你放在了那里不带你走，是妈妈的错，所以现在——现在妈妈只想给你最好的啊！冰帝身为贵族学校，里面——”
　　“你想给我最好的——那好，我们不来说冰帝如何好又如何不好，”夏看着她，突然脸上带了不常见的很是明显的愠色，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换来的便是她紧握的双拳，和由于过度用力而颤抖的身体，“那哥哥呢？幸村精市，你的儿子，你有没有想过他？同样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想法？你甚至连跟他见面都不肯！”
　　“这是我的事情，”忍足茗深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将眼泪抹了抹，“夏，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不想说这件事情，我只知道——你必须留在冰帝，我不会让你回去找幸村翼，我并不阻拦你和你哥哥见面，但是夏，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再回立海大。”
　　夏看着她：“我要回立海大。”
　　“如果你不相信忍足财团可以影响到幸村精市各个领域发展的话，可以试试。”忍足茗亦看着她，目光渐渐恢复平静，又是平日里那个高贵大方的贵妇人形象，她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侧了侧头，“夏，我真的很不想用这种方式阻止你，是你逼我的。”说完，她轻叹一口气，走出去。
　　身后，夏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她努力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这样可以让泪水倒流。
　　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不想离开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可以这样来威胁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反抗，就像是宇宙间最卑微的那一个，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让人感觉绝望铺天盖地而来，仿佛在黑暗中的冰冷潮水，汹涌澎湃，将她淹没过顶。
　　不知道过了多么久，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她缓缓看向门口，站在那里的少年，容颜似玉，眉目温柔，像上天完成最美好的作品。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等着她先说话，于是，她便说了：“哥哥，”顿了顿，她垂眸再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他笑道，“我以后会常回神奈川看你的。”
　　空气仿佛也冷了下来，她说完，看见他眼中一点一滴，慢慢敛起了的温柔，直到最终变成了审视的目光。

　　惩罚，自我

　　
　　
　　幸村一个人回了神奈川，当他出现在网球部的时候，正选们正站在一起，听柳说着这个星期的练习赛安排。
　　切原听着，撇撇嘴，转头找丸井讲小话：“这个是什么学校啊，我好像没听——啊，幸村部长！”他这一声打断了柳的讲话，正选们纷纷转头看着站在练习场铁网门口的人，真田皱眉：“你迟到了，幸村。”
　　柳上前一步：“幸村，你父亲说你一早就不在家了，打你电话但是关机——”
　　“幸村精市晨训迟到，罚跑操场三十个圈，然后挥拍五百下，被取消今天的练习赛资格，和一年级一起捡球一天。”幸村说着，转身向操场跑过去。他们都看着他跑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直到真田沉声道：“继续。”然后他们纷纷对视一眼，转过身子，继续听柳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散了训练，大家三三两两说着话走向休息室换衣服回教学楼。柳看看真田，然后两人走向正在挥拍的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柳叫他：“幸村，一起回教室吧。”
　　“还有两百下。”幸村回答着，并没有停下挥拍的动作。
　　“赤也说清晨去跑步的时候，看到你和一个女孩子上了去东京的车。”柳犹豫一下，问，“夏回来了？”
　　幸村挥拍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着，没有再说话。真田和柳就在旁边站着，看着，等着。有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仅仅只是一路走过来合作的默契，他们三人之间，便不需要再多说一些话。
　　等到幸村结束了惩罚的训练，去换了衣服准备回教室上课。三个人一起回教室的路上，打破这诡异安静的却是平日里话最少的真田：“明天是和高中部的进行练习赛，幸村你不用出场。”
　　幸村的脚步突然停下，他回过头看着真田：“不，我是第一单打。”
　　下午，结束了今天的训练，网球部的部员们三五两两陆续背着包回家。真田和幸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残红，能泫出一片泣血的天空。
　　“真田，你觉得我会因为私人的事情而影响到网球部的比赛？”幸村和他说话向来不会绕圈子，总是直来直往、一针见血。
　　真田沉声道：“在赛场上，倘若想太多无关的事情，必定会输得很难看。”
　　“但是真田——”幸村忽然停下了脚步，真田察觉到，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有着旁人认为柔弱精致的气质外貌，可是如果和他在平日里接触了，共事了，便会发现那个起初的印象与想法是多么可笑。
　　“你有见幸村精市输过吗？”彼时，幸村的目光坚定，风吹过他的围巾与鸢紫色的发，笑容凛冽。这不是自大，仅仅是一种自信而已，而幸村精市，决计是有着这个自信的资格。
　　“幸村——”真田还准备说什么，却被一道柔弱的女声打断：“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知道这附近的幸村宅怎么走吗？”
　　两人对视一眼，看过去，是一个长得甚是可爱的女孩子，长长的发温顺地垂下，发的两侧绑着两个精致的粉红色蝴蝶结。
　　真田对幸村点点头，随即便转向岔路口的左边离开，幸村则是对着女孩子点头道：“跟我来吧。”
　　还未走到家门口，幸村便看到自己父亲和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女人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着，看到自己这个方向的时候，却分明松了一口气，快走几步过来：“茵茵！”
　　走在自己身边一直低着头有些害羞或者其他的女孩子绽出一个笑容，开心地叫道：“妈妈！”然后转身对幸村说道，“谢谢您送我到这里，我——”
　　“精市……”幸村翼走过来，看着自家儿子，再看看女人和女孩子，犹豫一下，说道，“精市，这位是银秋阿姨，这是你妹妹，叫茵茵，比你小一个年级。茵茵，这是你精市哥哥。”
　　幸村茵愣了一下，再抬头看着这个刚给自己带路的漂亮男孩子：“……精市哥哥？”
　　“你们好，我是幸村精市。”幸村眼中那抹灰白只是一闪即过，随即，他的嘴角笑容完美如同模具中刻印出来，语音语调有礼，却很是疏远。
　　“你好……”幸村银秋愣了神，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略微有些慌乱地拉了幸村茵的手，“茵茵，叫哥哥。”
　　幸村茵看着幸村，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精市哥哥！”
　　幸村淡淡应了声，转向幸村翼，说道：“爸，今年的网球比赛就要开始了，我等一下要去真田家里和他商量出赛的名单以及今后的训练菜单，不用等我回来吃晚饭。”说完，他走进屋内，不再停下哪怕一步，也不再看他们三人任何人哪怕一眼。
　　有些事，如果不想接受的，谁也无法逼迫另一个人接受，无论用何种态度何种方式，总归是无法接受的。自然，聪明人亦不会做出那种脸红脖子粗的竭力争辩叫骂之事，只要不碍到自己的眼，无视即可，凡事都要争个理所当然，那也是件难事。幸村精市，自然不会做此类事情。
　　所以他只是忽视而已。不喜欢的，不想看到的，那便当做看不到，这也就是他的任性了。
　　突然倦了，倦了去周旋应付于那么多事物和人之间。倦了再自己把自己当做神之子。
　　夜里，幸村换了衣服，站在真田平日里的剑道练习房内，定定注视着草垛，缓缓举起了双手握着的武士刀，双目微微眯起一瞬，哗的一声，草垛被横劈而断，断口平整。真田定定看着他：“幸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幸村收回了刀，回过身子，看着真田，又是那个俯瞰众生高高在上的王者，“弦一郎，立海大三联霸的奖杯能有多重。”
　　真田在那一刻的神色愈发冷峻，目光也愈发坚定，他沉声道：“无论多重，立海大都绝对捧得起！”

　　逃课，偶遇

　　
　　
　　其实上课这种事情，和爱情是一样的，愿不愿意接受与否，都原本不过是自愿的，只除了那么一些人，硬是喜欢强迫别人做事。其实若想了清楚，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内心不愿意接受的，强迫了一时，又能敌得过一世的怨念？倒不如放了彼此自由，相互之间清风明月，那却也干净自在。
　　夏再也无法再说服自己每日穿着整齐的冰帝校服，跟在忍足身后去那个根本就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所谓贵族学校。那是个牢笼，自己不过是只不称职的金丝鸟，对于彼此来说不过是相看两相厌而已，又何必呢？
　　于是，当忍足清晨准备好去学校时，却在早已定好的时间里看不见她走出房门，再等了五分钟，他看看表，估计着要晨练迟到了会被最近心情不太好的迹部大少给训死，走过去敲了敲房门，没有回应，房门虚掩着，他稍稍用力推开，里面安静整齐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他稍怔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出公寓。——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她那个神之子的哥哥一样百般宠着让着她。关于这点，他想自己有必要让她知道并且透彻理解，那样对于两个人都好。毕竟，他自认自己在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善心去宠让着如此一个陌生的让自己失去了一些什么的女孩子。
　　而夏，亦并没想过让忍足宠让着，这些东西她不是不稀罕，而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过，她凌晨便出门的唯一理由就是想要自由，哪怕只有一天，她想走自己的路，想自己的事，说自己的话。她到了动漫园里，这里正是做一个展览，虽然是上学时间，却从早上开门始便有很多人，显得很是热闹。她走走停停看看，有卖小吃的摊子便买一点边走边吃，虽稍显寂寞，偶尔一刻想着要和某人一起便好了，但是倒也是颇为自在。就如此不知不觉便中午了。流光总是快得让人都无法察觉。
　　“哟，搭档，不要一直盯着那个姑娘看嘛，人家可是会害羞的噗哩～”这边，仁王正一脸坏笑调戏着自家好友兼搭档，换来好友兼搭档柳生君目不斜视的三百六十度无差别反光镜藐视。而后两人继续在动漫园里走着，照惯例是仁王坏笑调戏，柳生偶尔冷讽两句。
　　直到柳生突然停住脚步，教仁王一时不解：“怎么——”循着柳生的目光看过去，他突然明白了，当下抬手笑道，“小夏妹妹！”
　　原本漫无目的在乱逛的夏听到声音，愣了愣，转身看过去，下意识回过身子想要快步走人，走两步却又犹豫住，停下脚步，回过身子，礼貌叫道：“柳生学长、仁王学长日安。”
　　“夏桑。”柳生对她微微颔首打招呼，仁王则是一只手肘杵在柳生肩上，抬起手腕，边挥边笑着说道：“小夏妹妹不乖哟，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吧？”
　　“……仁王学长不也是在这里吗？”她反问道，却换来仁王笑意愈深道：“哟，搭档，解释～”
　　柳生推推眼镜，不着痕迹将仁王的手肘推离自己的肩上，这才看向她，解释道：“学校临时发生了一些小事情，就放假一天。”言下之意，立海大的假期并不属于正常的公众假期，而她，必然是缺课逃学。
　　看她抿抿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的感觉，仁王也不追问，只是继续笑着：“不会是小夏妹妹有男朋友了吧？偷偷约会来着？啊啊，比吕士你失恋了，让你早些告白的！这下我都不帮你了唉～”
　　柳生完全无视他，倒是夏对他说道：“仁王学长，又在乱说了。”换来仁王一挑眉：“哦？你怎么知道是我在乱说？”
　　夏微笑回答：“仁王学长就尽管放心好了，因为柳生学长对仁王学长是永远不会变心的哟～”完全的模仿仁王口吻，换来柳生目不斜视推眼镜完全不想理这两个人，仁王则是嘴角微微抽搐一瞬，哀嚎道：“小夏妹妹，是雅治哥哥错了，你不要被那群腐女带坏了啊！”
　　“我才没有！”她争辩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犹豫一下，“我……”
　　“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夏桑再见。”刚看了短信的柳生对夏点点头，完全忽略身旁的白毛，转身离去。惹得白毛再次嚎叫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带丸井那家伙去吃自助餐！比吕士你爬墙了！”嚎叫半天，柳生愈行愈远，他便放弃嚎叫，转过头来看着夏，一脸伤心状，“我被抛弃了，小夏妹妹快来安抚我脆弱容易受伤的少男心灵吧～”
　　“哥哥大概会很愿意帮忙安抚的。”夏认真思索着，然后掏出手机，被仁王眼疾手快给拦下了：“诶诶，小夏妹妹你不要太像你哥那样好不好？”说着，他猛地刹住了话音，挑眉看向旁边，“你知道比吕士那个宅男刚才一直盯着人家小萝莉——”
　　“不要告诉我哥哥好不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回头来看到的便是她认真看着自己的样子，顿了顿，笑：“哪个哥哥？雅治哥哥也是哥哥哟～”
　　“噗——”她被他逗笑出声来，随即回答说，“那就不要告诉雅治哥哥好了。”
　　“啊啊，我好不容易愈合一半的纯情少男心哟～”仁王做捧心状，换来她再次笑出声。他便也陪着她一起笑，最后看着她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目光又安静起来，这才收敛了些许笑，问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她老实回答道，“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又能做什么——除了笑。”
　　“还有一件事做，”仁王挑眉看着她，伸手道，“让本世纪最帅的护花使者本人送美丽的小夏妹妹回去。”
　　她看着他的手，却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只是看着，半晌才轻声问道：“仁王学长？”
　　他只是问：“Yes or no？”
　　“……我哥大概会打死你的。”她笑着把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住，斜勾嘴角道：“那是未来的大舅子，不用怕。”
　　“少贫嘴一下是会怎样？”
　　“这才不叫贫嘴，小夏妹妹你out啦～”
　　“嘁！”
　　“哟哟，小夏妹妹不把我当仁王学长了～”
　　“一点也不像学长！”
　　“我可是听见最讲究长幼礼仪的小夏妹妹出言顶撞校园十大最受欢迎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仁王学长哟～”
　　“不想理你了！”
　　“呵呵～”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力度不大也不小，温度不高也不低。就这样牵着而已，却丝毫没有扭捏暧昧，倒像清风明月，清爽自安。

　　姐弟，酒吧

　　
　　
　　仁王一直把她送到了冰帝校门口，还是下午并未放学的时间，正值课间休息时候，校园间有很多学生穿行而过。他们俩从校门走进去，一路上很多人为之侧目。夏到冰帝的时间并不长，为人也尽量低调，但是只要和忍足牵扯上了关系，在冰帝校园里是难以那么如愿低调的，再加上小道消息中夏与忍足并无血缘关系，而忍足又为了夏被打一事与校花铃木美杏断然分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依照忍足一贯的风流来说——如果一定要说他和她之间有暧昧不清，倒也不是什么天荒夜潭。
　　而前些日子又分明有人看到夏和立海大那个美得无法言语，同时厉害得惨绝人寰的男网部部长幸村精市举止亲密无间，决计不是一般朋友的关系，虽有人打探得出夏似乎是幸村精市的妹妹，但是毕竟暂时还没有人去深查，没有证据，夏也长得似乎并比不上那幸村的相貌。因此也就只能是一半一半，不全信，亦不全然否决掉。
　　就在绯闻关系中三人纠缠不清着，如今她又和一个俊美邪妄的外校男生一起走在校园里，如何不叫人心生疑惑，又如何不叫人心生鄙夷。只在私底下窃窃议论着她的手段是如何如何的好，居然可以三番四次钓到这些人中龙凤，且毫不加以收敛，现如今更是大摇大摆的带着新情人在冰帝招摇过世。更有为远走德国的忍足的姐姐忍足允打抱不平者，暗地里讽刺夏不三不四，遗传了其母亲风骚勾引男人的技巧，甚至用援助交际来形容她。这些话夏平时也听到过，总有那么一些激进些的女孩子在她面前故意放大了音量来讨论，只是她并不去追究，当做没有听到，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她在等着冰帝彻底无法容忍下她的时候，那个时候，忍足茗即便再不愿，也没有办法了，众怒是那么难以平息的东西。而她，仅仅需要的只是耐心而已。人一旦有了目标，并且肯耐下心去等待，总可以找得到有利时机。既然无法从正面去直接抗争，那么便从侧面入手，过程从来就没有结果重要。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因为那没有必要去在乎，每个人都只有一辈子而已，总该为了自己而活着。特别是当那些人并不那么在乎自己的时候，就真的没有必要在意了。他人想什么，说什么，那些嘴，那些心都总归是他人的，自己也无法管制得了。倒不如随了他们，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他人如何说，要能碍着自己什么？连两肉都不会少。若真的少了，那便当做瘦了修体型。人生计较太多，又哪来那么多时间？
　　但是她可以这么想，世间大多数人却无法如此坦然。起码，仁王雅治做不到。他听到周边冰帝学生们的低声议论，也不做恼怒状，依旧笑着，伸手揽住夏的肩膀，声音说大不大，却能让周边那些人都听得分明：“我一直以为冰帝号称贵族学院，里面小姐少爷们家教良好，只是——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庶民才会知道这么低俗的词汇，原来贵族们早就上升到能如此熟练使用的地步了？”
　　夏知道他是为自己出头，可是心下更明白那没什么必要，便对他笑道：“谢谢仁王学长送我回来，我不会再逃课了……我去上课了。”说着转身便要走，却被一只手拦住，她不解回头看去，仁王的笑容看不出破绽，但是眼中精明全现，看着她的身后。她再看回去，看到了冰帝网球部的一众人。以那个帝王迹部景吾为首，桦地站在他身旁，忍足与向日站在一起，宍户与隔壁班的凤站在一起。
　　“这不是立海大的仁王君吗？”一直微笑着的泷走上前两步，说道，“欢迎到冰帝来。”
　　仁王微微挑眉道：“幸会。”说完，他便也不再多看旁人一眼，将迹部众人忽视得彻底，只是转身对夏笑道，“要我送你去教室吗？”得到她摇头的讯息之后，也不勉强，稍稍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异常干净利落。
　　夏亦只是对他们行了个礼，然后擦身而过。各人的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世界，谁也无法那么轻易走进谁的世界，这不是看缘，更多时候要看愿。幸村夏，没有那个愿望。他们，亦从不把她当回事。各自排斥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办法融合起来。即算被人说作是固执淤化甚至做作伪装全世界自己最为悲惨——可是，那些也都不重要，只要只看着一个目标，只要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个队伍，自己也站在那个队伍之中，然后自己被说什么都可以。
　　那一群少年，是可以让人为了置身其中而奋不顾身的。他们有这个魔力。冰帝网球部固然也不差，但有很多事情并不是简单就能讲清的。
　　迹部略微打量的眼神掩得很好，并且稍纵即逝，随后他便不再看夏，径直抬步离开，桦地等人亦跟随离开。只有忍足停在了原地，看着夏的背影，眼中深邃。向日见他没跟上来，便自己往回走了来，一手搭上他的肩，好奇看向夏的背影，问道：“侑士，那个立海大的仁王和你妹妹在交往么？那上次那个幸村又是怎么回事儿？”
　　忍足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淡淡说：“不知道。”
　　“诶？你怎么会不知道？”向日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她是你妹妹嘛！”——虽然之前没怎么听说过，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女孩子，由忍足的父亲亲自带着来了冰帝，说是忍足的妹妹，而忍足也没有否认。
　　“我只有一个姐姐。”忍足说罢，径自跟上网球部众人，惹得向日愣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赶紧跑着跟上去。
　　下午放学后依旧是忍足和夏一起回公寓，从离开冰帝校园开始，两个人便一直保持着沉默，身边的空气都沉闷到令人抑郁不已。直到到了公寓里，等待着电梯下来的时候，忍足看着显示屏上的箭头，和缓慢跳动的数字，说：“有时候做事情也应该考虑一下会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夏顿了顿，说：“对不起。”
　　他转过身来正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事实上，这世界上很多时候道歉是没有什么用的。”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老头子和你妈中午来学校，没找到人，我又被老头子给骂了一顿。”
　　“这是我自己的事，骂你又有什么用？”她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你爸爸要这样不分缘由骂你，固然我有责任，但更多的是你们忍足家的人处理事情有欠妥当公平，不是吗？或者——”顿了顿，她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想现在在我这里骂回来？”
　　“呵，”忍足气极反笑，“挺伶牙俐齿的，在学校里倒沉寂温顺如绵羊。”
　　“我——”她想说什么，却停住了，掏出手机，不解按下接听键，“文太学长？我是夏，有事吗？”平日这个时间他们都不会打电话给自己的。
　　电梯此时降到这一层，门缓缓打开，忍足跨脚准备迈进去，却听到身后她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哪个医院……我马上就过去！”他回过头，看到她向外疾步走着，到后来变成了狂奔而去。
　　忍足看着她跑远了，直至不见，他也没了就此回家的念头，便起步又走出公寓。
　　PUB里很是嘈杂，奇装异服的男女们在光怪陆离之下扭动身躯仿若一群五颜六色的害虫。吧台上斜斜倚着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长发过背，飘逸着很是气质，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手肘随意抵在吧台边缘，熟练地弹了弹烟灰，对调酒师笑道：“Hey man，又有了新idea？”
　　调酒师对她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缓下来：“放心吧亲爱的，要有了新的绝对先让你试。”
　　“呵，”女郎轻笑一声，“不如说是拿我当实验品吧！以为我是那些小妹妹好骗？”
　　“看这话说得……”调酒师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起来魅惑无比，“是小妹妹，抑或已经成了风情万种的女人——不如让我亲自验证一番？”
　　“得了吧你，如果你对女人感性趣的话，那倒是新闻了。”女郎伸手将他推开了些，又吸了口烟，等着看调酒师的跳脚道：“忍足允你不要歧视gay！”
　　“我才没有歧视你。”忍足允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手上烟的亮点随即在这略显阴暗的角落里晃动着，两人对视又大笑起来，肆意而行，在这风流年少时期挥霍青春。却换来一声略显低沉沙哑的叫唤：“允。”
　　忍足允猛地愣住了，轻轻敲上烟身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碎在了吧台上。她垂了垂漂亮的眼眸，然后回头，笑道：“哟，侑士，来这里把妹？”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需要通知一声么？”忍足在她身边站定，微微向前弯下身子，在于她咫尺的地方与之对视，尾音缠绵，“可不要做得这么残忍干脆吧？”他此举若换了旁的女子，定是红了脸然后不知所措，可她只是淡淡对上他的目光，两只修长白皙的手臂勾住他了脖颈，上身稍稍向上迎上他，构成了一个更为暧昧的姿势。
　　她说：“贵族乖孩子可不需要出入这种地方。”说着她的手向下准备缩回，却被他握住，问道：“你就需要了？”
　　她轻笑一声，道：“侑士，不听姐姐话的孩子会被狼叼走的哟。”

　　医院，焦急

　　
　　
　　赶到了医院里，很轻易便得知了幸村的病房号码，她快步走到电梯旁用力按着，看着上面的数字迟迟没有下降，焦急四处看看，便冲到楼梯间走楼梯上去，等到她气喘吁吁冲上了那层楼，站在病房外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自将气息平稳下去，这才推开门进去。
　　一进去，看到了熟悉的那些人，将病房中的病床围了起来，正说着什么，她却分明听见了陌生的女音：“哥哥麻烦学长们照顾了，谢谢。”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了，看着那里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正忙前忙后跟大家道谢，帮幸村拿枕头垫着后被，帮他掖着被子。幸村对她淡淡说了句谢谢，然后便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真田——”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半晌之后才开口叫道，“夏。”
　　屋内的人纷纷回过头来看着门口的夏，幸村翼愣了愣，嗫嚅着开口：“夏……”音却未发完便停住了，稍嫌有些不自然的便不再说话。倒是丸井走过来拉她过去：“幸村，幸村，小夏来了，这下你就开心了吧！”
　　幸村茵不动声色打量着夏，虽然暗暗别过头看着幸村的神色，眼中黯了一瞬，随后立刻笑着走过去：“这就是夏姐姐吗？你好，我——”
　　“夏读书比较早，年龄比较小。”幸村微笑着对她说道，却叫幸村茵暗暗握紧了拳头，咬住下嘴唇，讪讪笑着不再说话。夏出现之前，幸村精市的神情何曾如此温柔过！
　　夏也不理幸村茵，径直走到幸村的病床前停下，看着他：“哥哥……”
　　“文太，我真的到了垂死挣扎需要交代后事的地步了吗？”幸村调笑着看向丸井，惹得丸井赶紧揪住旁边的人当救命草：“不是我！是这头海带提议的！”随即便是切原大声争辩道：“什么啊！丸井学长你不要嫁祸给我啊！部长我没有这么说！”
　　“学长说话你这海带不准反驳！”
　　“我——”
　　“行了行了，”幸村微笑着转向真田，“不过，这么看过来，大家的精神都挺好的呢。”换来真田黑脸喝道：“在病房里大喊大叫，回去罚跑操场三十五圈，检讨两千字！”
　　“啊？不是吧！”——丸井与切原两人同时哀嚎出声，让夏不禁笑出声，他们赶紧一边一个围住，“小夏帮忙啊……”
　　夏依旧笑着看向幸村，问：“难不成哥哥还原本打算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的吗？”
　　幸村也笑，开口道：“行了，真田，不要吓他们了。”
　　病房内随即开始了他们的谈笑声，时不时夹杂着切原和丸井的大叫声，随即而来的必然是真田的呵斥声，再就是幸村的微笑着添油加火，最终必然是两人躲到夏那里去寻求帮忙。柳则是在一旁记录着些什么，时不时不冷不热加上两句，旁边仁王更是恨不得天下大乱，愈发换着法儿戏弄两个吉祥物，搭档柳生也不知道是帮谁，亦时不时插上一脚，搞得吉祥物和仁王三人开始新一轮的争辩，急得一旁的桑原团团转着劝架。——如此循环往始。
　　幸村翼沉默着示意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幸村银秋一起出去，幸村茵跟着他们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群人其乐融融，再也插不进外人。那是一群多么孤傲的少年们，在学校里人人都是风云人物，她一转入立海大便可以清楚知道这一点。努力地去融入他们之中，并且以为凭借幸村的妹妹这一身份便可以很容易，至少可以先借此进入网球部任职，到时候再一个一个深入交往，但是平日里他们虽说不会为难她，也会对她笑，却总觉得那并不真实。少了很多很多，那种亲密朋友中间才会有的感觉。如今她看到了，当那个现如今名为忍足夏的女孩子出现之后，他们和她之间便是一个整体。旁人距离他们，是那么遥远。
　　倘若只是因为时间问题的话，因为忍足夏比自己先那么两年认识他们——那么并不公平不是吗？凭什么？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夏出去接了个电话，转身时看到她看着自己，愣了愣，稍稍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准备进病房去，却听到了幸村茵有些低的声音：“你现在只是忍足夏而已。”
　　夏停下脚步，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回过头去看着她，听见她继续说道：“精市哥哥是我的哥哥，不会是你的哥哥了。”
　　夏不解地微微皱眉，看着她：“所以？”
　　“所以你不必再来缠着精市哥哥了！”幸村茵定定看着她。换来夏良久之后的一声轻笑：“幸村桑，你好幼稚。”然后转过身子继续着开门的动作，而她这样却让幸村茵平白生出了被人蔑视的耻辱感，微微扬了音量：“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已经不属于幸村家了！”
　　夏再次停住，但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第一，我没有教训你，只是在说事实。第二，我也并没有怎么以身为幸村家的人为荣。”顿了顿，她说，“第三，虽然我并不想这么对你说，但是——幸村桑，自己的哥哥是谁，妹妹又是谁，这一点各人心里都有各人的打算，你改变不了其他人的想法，当然，我也不能。”说完，她不再停留，径自推开门进去。
　　幸村茵站在门口，将嘴唇咬得血红一片，恨恨的目光瞪着被关上的门板。忍足夏！不就是因为你比我先进入幸村家吗？你凭什么这么得意！幸村精市那神一般的男子，又岂是你这样平凡没有担当的女子可以凭配得上的？你凭什么？凭你的胆小如鼠还是别的什么？你不配有这样的哥哥！你只配随着万人对他顶礼膜拜而已！
　　后来的时间不是很早了，出了医院，走在街道上，夏不说话，仁王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很久，头顶上的一片天幽蓝得仿若神奈川的海。直到突然一只手拦在了夏的脸前，她不看向手的主人，换来手的主人挑眉笑道：“在想什么？”说着边收回了手。她转头看到自己面前的电线杆，不禁释然，笑着对他道谢：“谢谢仁王前辈。”
　　“道谢就不必了。”仁王定定看着她，“不如陪雅治哥哥玩个游戏。”
　　“——诶？”她有些不明白他的突然转变，一时间有些发怔，只好呆呆回答道，“哦，好……”
　　“那好，”仁王满意地勾动唇角，收回目光，继续转身向前走去，边说，“提问。”
　　“……回答。”她觉得愈发迷茫，完全不知道仁王想要干什么，只好跟着他的步骤来。
　　“小夏妹妹喜欢什么？”仁王的语气很是随意，换来她松口气，笑道：“我喜欢画画。”
　　仁王挑眉，却依旧保持着步子，并且依旧没有看她：“再提问。”
　　“回答。”这一次，她的回答轻快了一些。
　　“除了画画，小夏妹妹还喜欢什么？”仁王问。这次她略微思索了一下，答道：“呃，还有看书和唱歌。”
　　“那幸村精市呢？不喜欢？”仁王忽的话锋一转，同时停住脚步，回过身子看着她。夏一愣，冷不防一个踉跄，仓促站稳之后，抬头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莫名有些慌乱，别过头去，又转过来看着他，笑道：“仁王前辈真是说笑了，我自然喜欢我哥哥。”
　　“哦——”仁王拖长了尾音，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提问。”
　　她稍稍睁大了些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垂了垂眼眸，然后抬眼看着他：“回答。”
　　“像喜欢你哥哥一样喜欢雅治哥哥吗？”仁王微勾了嘴角，说不出的邪气却如此俊美无比，说不清是哪里的不甚纯正的口音，愈是神秘。
　　这一次，她认真看着他，回答说：“不能。”
　　不是‘不’，也不是‘不会’，而是‘不能’。这便是说，不会像喜欢幸村精市那样喜欢仁王雅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是一种身不由己，这是命里带来的。这甚至不是幸村夏所能控制的。
　　“那么，喜欢比吕士么？”他忽的这样问道，她愈发不明所以，只能回答说：“我很尊重柳生前辈。”
　　他收回手，笑：“那我就心理平衡了哈哈。”
　　“仁王前辈——”她看着他转过去走着的背影，开口叫住他，不受控制的话语脱口而出，“仁王前辈和柳生前辈是不同的！”她看到那常微驼的背挺直了些，深呼吸一口气，笑着说，“因为仁王前辈要更帅一点哟！”仁王稍怔，回头看着她。
　　夕阳之下的少女，顺直的长发被绑成两束自两耳之下垂着，清丽不施粉黛的面容，眼神清澈。他忽的又是那招牌欠揍笑：“这话可是会伤了比吕士那脆弱易碎的宅男心哟，小夏妹妹～”
　　“所以不可以让柳生前辈知道嘛！”她继续对他笑着，伸出右手，四指蜷握独留小指，“拉勾。”
　　他看了她半晌，伸出了自己的手，勾住她的小指，拇指与她的拇指紧紧贴合。他听到少女的声音很是清脆好听，带着笑意：“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这一天的夕阳下，仁王雅治和幸村夏，有了一个约定，约定的时间是一百年。

　　魔鬼，灵魂

　　
　　
　　待仁王和夏一起回了忍足租的公寓楼下，夏停下脚步，转身对仁王笑道：“谢谢仁王前辈又送了我一次。”
　　仁王斜勾嘴角，双手插在裤口袋里，挑眉道：“送一辈子也是可以的哟～”
　　夏笑得愈发灿烂，说：“每次都把我送到别人家门口吗？这样的一辈子？”这两句话换来仁王无奈耸肩求饶道：“好好好，我就知道又是说不过小夏妹妹的行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他眨眨眼，伸手揽住她的肩，凑在她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她的脖颈之间，轻声问道，“刚才那样倒挺像是在调情的，对不对？”
　　夏却只是淡了些许笑容，愈发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仁王，半晌之后深深鞠一躬，说：“请帮忙照顾好我哥哥，拜托您了，仁王前辈。”
　　他的手自口袋中抽出，环抱在胸前，看着自己面前认真请求的少女，依旧是不变的笑容，问道：“去找真田不是方便可靠得多？”然后他看着少女缓缓站直了身子，抬头看着他，反问道：“到底是谁说仁王前辈不可靠的？”
　　看着仁王渐渐走远的背影，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公寓楼，上了电梯，掏钥匙开门，进门换鞋，她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声很轻，几近乎悄无声息。手搭在门把上准备打开的时候，忽的停了动作，她微微皱了皱鼻子，闻到了浓郁的酒味。略微犹豫一下，她侧身看向客厅另一个方向，露天阳台的门打开着，白色的薄纱随着风不住吹动着，卷起，落下。有朦胧的人影在那边，似乎背对着这边。她看到了那墨蓝色的碎发。
　　忍足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那里款款流云而过。他的手上执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是暗红的液体，他将杯子口抵到自己面前，轻轻嗅着，然后开口：“72年的法国干邑，味道很正，要不要来一杯？”
　　夏站在他身后，目光投向那红得伤人的液体，安静了半晌之后，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自己身后传来浓重而有韵味的关西口音：“幸村还好吧？”
　　她停下脚步，再次转过去看着他，答道：“谢谢关心，哥哥没什么大碍，只暂时大概需要再留院观察两天。”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哦了一声，继续说：“我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了。”
　　她正欲转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抬起目光看着他。他也不说话，只是缓慢小口噙着杯中的酒，回味无穷。空气里长时间的凝固冰冷，终于被她打破：“那么，她……忍足桑她还好吧？”
　　都是因为父母那不堪一击的婚姻游戏之下的牺牲品，其实无所谓谁对不起谁，她，和他，或者还包括那个他和那个她，谁又是做了谁的刽子手？都不过是那些大人们在充当屠夫。是他们亲手构建了一个家庭，然后创造出自己，最终再由他们亲手撕裂那一纸证书，毁坏掉自家孩子和对方孩子的生活。该怨的不去怨，倒在这里她和他相互埋怨争斗，这到底是有什么意义？又能带来什么？真真是幼稚之极。或者在某个程度上，他们俩也不过是同病相怜的小野兽而已，不能相互依偎取暖已是孤单，又要进行那根本没有理由的针锋相对，那到底有什么意义？真的想不到了。
　　忍足一手仍旧执着杯子，另一只手取下自己的眼镜，眼眸垂下看着镜片上自己的模糊映像，有些陌生的那张脸，旁人眼中的俊逸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这便是忍足侑士，冰帝的大众情人，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很久之后，他才淡淡开口，说道：“她自由了。”
　　夏一愣，说：“她——”
　　“于是笼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了。”他放下高脚杯，将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转过身子，看着她，忽然之间笑得魅惑，向她伸出手，问，“要一起进来吗？”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目光安稳，说：“进去就不必了，我倒不介意帮你开锁出来。”
　　他愣一下，随即笑意愈浓，放下伸出的手，微微挑眉，说：“私自把狼放出来的人，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他的话音还未落，夏却径直接过话，说：“我不是农夫，你也不是那条蛇。”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夏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关门。无意去招惹忍足侑士这个人，只因为太早便看出他不会是自己可以招惹得起的人。
　　这个人太危险。——这是她对于忍足侑士其人所有评价的化简一句话。就像是隐忍在黑暗中的野兽，伺机而动。若不想赔上自己，便要离得远些，又不是少了那些前车之鉴。
　　在她身后，忍足看着她直到门被关上，眼中深邃一片，稍过会儿他回过身子，坐回去，再次执起杯子，修长的手指轻而缓慢摩挲着杯壁，然后轻抿一口酒，舌腔内暗香悠远缠绵。
　　幸村夏……怎么会有人这么清醒，又怎么会有人这么愚蠢？
　　他轻笑一声，看着辽远天空，不再言语。
　　过了两日，又各自都是无事般。无论多大的苦多少的痛，也不过是打破牙齿和血吞，说出来又能和谁说，和谁说了，谁又能解救谁？生活的痛苦无奈是那么平常，平常到谁也无法去故作清高安慰谁，谁又不是有自己的悲哀无救。
　　这天放学之后，网球部训练没有多久便解散了，忍足和队友们说笑着，准备去新开的咖啡店里坐坐，却在未出校门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声音：“等一下……忍足学长！忍足学长等一下！”他停下脚步，回过身子，看到一个女生朝自己快步跑过来，直到到了他面前站定了，还在大口喘着气。
　　其他人耸耸肩，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又是找忍足的女孩子——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儿，依忍足的个性，直白点说就是挺招女孩子的。这次不外乎又是告白之类的，所以他们也就回过身子去慢慢走自己的，反正忍足等一下处理完了就会跟上来。
　　结果这次他们听到的却是忍足的声音：“你们先走吧，我有事。”再看过去时，忍足已经略显急促地跟着那个女孩子走了。迹部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就是，就是那里……”佐藤猛地停了脚步，有些不安地看着忍足，“忍足学长，就是……”
　　忍足看她一眼，亦明白她虽然跑过来通知自己，却依旧还是不敢站在了明处，毕竟她也只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中的人，若得罪了那些有权势的大小姐们，就不说在冰帝，在家里生意那边也必定是有影响的。
　　他于是对她微微笑了笑，安抚道：“改天我会好好儿答谢学妹的，今天也不早了，女孩子在外面逗留太久了会让家里担心的哟。”于是佐藤便朝他不安勉强笑了笑，说：“那……我先走了……”说着犹豫一下，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
　　忍足也不再看她离开，转过头，看着女生卫生间的门，嘴角的笑容渐渐敛了直至不见，随后伸手推门，大步走进去，看到预想中的狼藉。
　　夏的裙子和衬衫有些被刮破了，辫子也被扯得乱糟糟的，还有水渍，湿滴滴的，从头顶一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有沉沉的声音。她坐在角落处，看着围着自己的女生们，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你们可以再无聊一点。”
　　为首的女孩子妆容艳丽，居高临下看着她，不屑道：“哼！装什么清高无所谓啊？有本事站起来还手啊！不要这么没种好不好？切！真是贱货！真不知道这张脸到底能有多好！母女一个样！就只是会勾引男人的贱货！”
　　夏却忽的笑了，说：“我又不是男人，自然是没种的。倒是相比起学姐你这么急切想找男人的心情，我会比较同情。”
　　“你个贱人！”女生脸上一阵青紫，扬手就准备给她一巴掌，却在听到身后低沉男音后顿在了半空中。身后的男人说：“铃木，够了吧？”她和身旁的女生们对视一番，不安回头：“侑士……侑士我——”
　　忍足没有理她支支吾吾解释些什么，径自走过去，弯腰看着沉默着的夏，沉声道：“各位，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吧？”
　　铃木美杏一愣，接着急急道：“可是侑士！就是她和她妈害得允姐离开冰帝！还，还——”还害得我和你分手……这句话她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忍足，犹豫一下接着说，“她反正也没把你当哥哥嘛！不就是有个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当哥哥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冰帝自然有冰帝的规矩！什么神之子！别以为不过是个网球部了不起啊！在冰帝有什么好拽的？”
　　忍足没有说话，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夏的身上，抱起她，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起码她现在还是我忍足侑士的妹妹。”
　　“侑士……”铃木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她离开，最终愤愤地用力踹向隔间的门板，门板不堪这用力，使劲晃荡着，在一时间安静的室内传来重重声音。其他女生们看到铃木扭曲的神色，不由得面面相觑。
　　忍足抱着夏在教学楼走廊间走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出教学楼的时候，他放缓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少女。夏似乎是察觉到了，抬头看着他，忽的微微扯动嘴角笑了，原本就被揍得淤青的嘴角，配上她现在的笑容，像是偷腥的猫，看不透的诡异。
　　“忍足君，不如好人做到底？”她难得对他笑，只是看上去却心机太多，换来忍足微笑回道：“幸村桑，好人在下不介意做，但是也不太追求这些浮名。”夏不再说话，只是敛了笑容，又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稍稍低头不再说话。忍足也不管她，抬步继续走起来。
　　夜里，忍足在自己卧室里看影碟看到很晚，电视屏幕中邂逅相爱，悲欢离合，不过是一幕幕的戏——编剧导演用来谋生，演员卸了妆便相互压轧争求菲林，或许比戏更精彩——却让人看得不可自拔，非得代入其中，强求着亲历一番才算是甘休。终于到了末尾END的时候，男女主角在茫茫人海之中再见之时，脸上表情淡漠，彼此并不再熟识。
　　他拿着杯子走出卧室，准备去厨房倒杯咖啡，却看到穿着单衣站在客厅阳台上吹风的人，长长的发似是洗过，披散着迎风吹着，她自己的身子则是被冻得瑟瑟发抖。他抱手站在她身后，靠在门框上，然后推推眼镜，问道：“你不会是真的以为就这样可以回到立海大吧？”
　　夏微微一颤，稍偏过头，眼中出现一片萤蓝，她垂了垂眼眸，问：“不然呢？”
　　“不然就好好儿思考一下，”忍足站直了身子，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披到她身上，说道，“如此害人害己，到底能让谁得到利益。”说罢，他转身去厨房。
　　等他从厨房端着温暖的咖啡出来时，看到夏看着他，眼中除了平日里的沉静之外，夜色灯光中隐隐竟有些迷惘：“忍足，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活着又能有什么意义？”
　　忍足挑眉反问道：“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一直跟在幸村身后的幸村夏到底想要什么？”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说：“我只想要做我自己要做的事而已，不被任何人控制，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我只是不想成为他人世界里的傀儡而已。”顿了顿，她笑得惨淡，“而我想做的就是留在哥哥身边——有魔鬼在我耳边永不停歇地唆使我到达哥哥的身边，不论穿越几层炼狱，遇到多少修罗，魔鬼对我说，你要过去，你要在他的身边，不然就没收你的灵魂……”
　　他看到面前少女不同于往日的样子，有些痴狂的可悲，笑淡了些，听见她反复喃喃问着自己，问着不知道谁。她问：“我怎么可以违逆魔鬼？”
　　他沉默着看她，在内心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然后转身回房。

　　谜语，老虎

　　
　　
　　日子便一日一日地继续，也不会少了谁就过不了，更不会因为谁少了谁而过不了。一定要说有所不同的话，夏和忍足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僵持了，奇异的彼此之间有了说不清的某些默契。走在冰帝的校园里，那些流言蜚语收敛了许多，自从忍足那日明白表示了自己对夏的维护，那些女生们便也不太敢像以往那般肆无忌惮。
　　“这就叫做恶人自需恶人磨。”仁王来看夏的时候，是这么调笑的，却换来夏反驳道：“应该是叫做投鼠忌器吧……仁王前辈你的国语真是需要好好儿复习！”
　　“诶诶，”仁王抗议，“这才多久啊，小夏妹妹你居然就帮他说话了！”
　　“我实话实说啊！”夏对他扮了个鬼脸，然后自顾自咬了一口手上的冰激凌，随即愣一下，往后缩道，“你干嘛？”换来凑过来头的仁王勾起嘴角笑得乱不正经一把：“小夏妹妹不是这么小气都不愿意让你最亲爱的雅治哥哥吃一口吧？”
　　夏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白他一眼，把手往身后放：“不给你！就小气了！”
　　“喂喂！”仁王伸手就去抢，她赶紧转身往后躲着跑，仁王不肯轻易放弃，也跟着跑上去继续抢。两人在路边躲躲抢抢，旁人听见的，是青春肆意的笑容，他们玩得开心，直到手上的冰激凌化了都不知道，只是继续着这简单但是让他们开心的小游戏。
　　晚上回了公寓，她掏出钥匙，看到钥匙扣上挂着的一只白毛——下午刚去秋叶原手办店里定做的——不禁微微抿嘴笑了笑，心情也轻快许多，扭动钥匙，开门进去，换了鞋子，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碗碟的声音，便看过去，笑道：“我回来——”她的笑容停了停，略微有些不解看着放下一碟菜的女郎。
　　女郎抬头对她笑了，说：“你就是夏吧？欢迎回来哟～”见夏还是愣着，不禁笑得愈发灿烂，“我是侑士的姐姐啦！”说着边走过来拉她，“回来得正好，把书包放下，准备吃饭了～侑士，快点！我饿死了！”
　　“饿死谁也不会饿死你。”忍足在厨房里回着话，也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回来得正好到点，可以吃饭了。”
　　夏看着系着围裙的忍足，嘴角轻微抽搐了一瞬。平日里厨房基本上就是用来当摆饰的，即算是偶尔半夜饿了，碰巧看到忍足也是就简单煮个面，最多煎个蛋。现在……看他身上那件和女郎同款天蓝色带着蕾丝花边的围裙，正中间一个可爱的Hello Ketty，桃心飞满天……
　　“怎么样？我说了不要质疑姐姐我的品味哟～”忍足允愈发得意，“刚买的时候侑士还有意见！都说了好看！哦对了，小夏妹妹～姐姐我也没有忘了你哟，这里有你的一份，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做饭吃了～多美好啊～”
　　看着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忍足允，夏的嘴角愈发抽搐，再看着无可自拔的忍足允转身拿出另一件同款围裙，展开给自己看，她深呼吸一口气，微笑道：“我在外面吃过了，我回房做作业了。”然后迅速转身，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肩膀往回转：“诶呀，那就吃菜嘛！作业这种东西做不做无所谓啦！我跟你说，侑士的手艺那不是我自夸——没得说！来，把书包给姐姐我～”
　　被她拉扯着往饭桌旁走，夏想要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实际上，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人啊……——这是夏此时内心唯一的想法。
　　被忍足允强行拖过去吃饭，中途还被夹了满满一碗的菜，夏沉默着吃饭，听见对面忍足姐弟俩的谈笑，偶尔抬头，看到那两人的亲密互动，她便立马又低下头，埋头吃饭吃菜。
　　晚上和幸村打电话，无非是寻常的话题，寻常的语句，平淡不失为好，但在某一个瞬间，夏产生了倦怠，这倦怠若洪水，将人没顶而过。末了，幸村说：“晚安。”便等着如寻常般夏挂了电话，自己听那挂断音——只不过这一次却不寻常，夏迟迟没有挂断，幸村以为她还有事，便等了一会儿后问：“夏？”
　　“给你猜一个谜语，”夏终于开口说，“从前有一对兄妹相恋了，可是被其族人反对，族人们把他俩抓起来，他们要妹妹跟哥哥分开，妹妹不肯，就剜了妹妹的眼睛，他们又要哥哥和妹妹分开，哥哥也不答应，他们又割了哥哥的耳朵。”顿了顿，夏抬头看着面前的镜子，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谜底是外国的一首童谣。”
　　这一次，幸村沉默了更久，稍后开口，说：“夏——”语音未落，被夏打断，他听见她欢快的声音：“哈哈，哥哥也有不聪明的时候嘛！还每个人都说哥哥聪明呢！好了～晚安，我睡了！”说完也不等幸村反应过来，便挂了手机。
　　她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很久，然后发了一条短信，手指飞快，随后和上手机，把手机放在置物台上，然后打开水，俯下身子用冷水拍打着脸，完了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一脸狼狈的自己，久久不动。忽的手机震动，她长呼一口气，手在衣服两侧随意擦了擦，拿过手机翻看短信，上面有着这样几行字——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她愣一下，手机又震动起来，看了看显示屏，她咬咬唇，按下接听键：“我是夏……”
　　那边的人一只手覆在头顶毛巾上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白毛，一边调笑道：“哟，快来夸奖你最帅气最聪明最美丽与智慧并存的雅治哥哥吧噗哩～”
　　“仁王前辈，能把歌唱一遍给我听吗？”她突然这样请求道，倒教仁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诶？”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仁王前辈其实五音不全的！”这端的少女却语速加快说着，“就这样了，我要睡觉了，晚安！”然后立刻挂断手机，关机，快步走出卫生间，看一眼正在沙发那边抢遥控器的忍足家姐弟，小声说了句晚安，便急匆匆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往床上一扑，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半晌之后，允小声问道：“……恋爱了？”
　　忍足推推眼镜，说：“比较像失恋？”
　　“去你的！”允一手肘顶过去，然后抢过遥控，“别以为不上课就没关系！小孩子睡觉去！”
　　而那端，在安静的仁王宅中，半夜突然响起了一道嚎叫声：“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灯突地全亮了，不同方向不同声音传来基本相同的一句话：“雅治\小雅\哥！半夜三更人都睡了你鬼叫什么啊闭嘴！”
　　白毛于是悻悻然闭了嘴。

　　傻子，不安

　　
　　
　　那时候，刚听完童话的夏睡不着，夜里担忧地问自家哥哥：“哥哥，如果有一天大灰狼来抓走夏的话怎么办？”幸村看着童稚的妹妹，笑道：“不会有这个如果的，假设有，那哥哥就打跑大灰狼，绝对不让夏被抢走。”
　　“好耶！”她立刻笑得灿烂，但短短瞬间又垮下肉嘟嘟的小脸，皱着眉头说，“那，那万一被抓走的是哥哥你呢？”她可没有把握能打败拥有邪恶力量还有大巫婆撑腰的大灰狼……上次差点被隔壁的狼狗给咬到，那大獠牙她可还记着呢！
　　幸村一怔，随即笑意愈浓：“大灰狼会吃了哥哥的哟～”
　　“诶？不要！”夏立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急叫道，“不可以！大灰狼是坏蛋！不可以吃了哥哥！”
　　“那么夏就要看好哥哥不要被大灰狼给叼走了哟～”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幸村转向另一边偷偷打了个呵欠，再回过头拍拍她的头，“不早了，夏，睡吧。”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幸村笑了笑，帮她拉好被子，然后走回自己房间睡觉。白天里的网球训练很辛苦，尤其他的训练量很大，小孩子的身躯到底比不过专业运动员，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却不知等他睡着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进了他的房间，来到他的床前，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翌日清晨醒过来，幸村揉揉眼睛，忽的一愣，睁开眼睛，看到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人，手里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被子一角，他稍动一下，她立刻紧张地揪着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不安嘟囔着什么。
　　那时候是谁以为会有的一辈子，永远都这么过下去，可现实太长，变化太快。
　　幸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枕头侧的手机上，那个手机里的某个号码，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显示过了，包括短信，包括来电。自己也没有打过去，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没有打过去而已。或许彼此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冷静。很多时候，很多事，先不要忙着去歇斯底里，而是让自己仅仅是先安静下来，单独想想前因后果，不一定会有结果，但毕竟要比毫无意义的蛮干要好太多。
　　无声呼出一口气，他掀开被子，准备起床，还要去学校晨练，虽然那时候医院里说是回家之后需要静养，但是没有时间了，立海大的三连霸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有捡的，奖杯由来是要去夺回来的。
　　忽然他的动作僵持了一瞬，随后目光迅速看向自己的右肢。
　　一周后，在冰帝放学后，佐藤再次试图将夏扯入冰帝男网部后援团未果，自暴自弃道：“夏，你难道就一点点也不为迹部少爷的风采所折服吗？”
　　夏无奈笑着看她，安抚道：“迹部君很有风采，我为此折服了。”
　　“那——”佐藤再次振作起来准备说什么，却被夏及时打断：“我还有事，先走了，佐藤桑，明天见。”
　　“诶？夏——夏！”佐藤看着她拎了书包快步走出去，挫败地低头回自己座位拿书包，随后又握拳下定决心道，“我一定要为迹部少爷后援团拉入更多生源力量！”换来前排好友千叶无奈摇头：“行了玲子，走吧走吧，还不去就真的挤不进去了～”
　　这边夏快步出教学楼向校门口走去，脚步很是匆忙急促，脸上原本的笑容都不见，看上去甚至是严肃，甚至连另一个转角处走过来的忍足等人都没有看到。
　　到了医院病房外，夏犹豫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走进病房，没看到原应坐在窗前病床上的人，稍作停顿，轻声关上门，走向洗漱室，敲了敲打开的门板，对着回过头的护士笑着请求道：“让我来可以吗？”得到护士应允，看着她出去，夏回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笑容淡了些，眼中却平和温暖，然后走过去，摸了摸水的温度，将他的头发打湿一些，抹上洗发水，轻轻揉搓着，她的指间，他的发上，是白色的泡沫，清香无比，仿若梦里盛开了一朵硕大的花。
　　幸村没有说话，安静看着镜子里的人，然后配合地低下头，由她将发上泡沫轻轻用温水洗去，干毛巾覆在他头上，她推着他到病床前，这才开始认真地帮他轻柔拭干着略微有些弯曲的鸢紫色发丝。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偶尔间碰到什么东西的声音，稍后便很快没有，倒更加凸显出一片空旷寂静。她缓慢而细致地帮他擦拭揉搓着每一处的发丝，手指按在毛巾上，指腹上传来暖暖的温度，一瞬间居然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时间流逝如指间沙，她回洗漱室晾好毛巾，转身回病房时，幸村已换了方向，背对着窗户，目光平静地看着洗漱室的门口，落到她身上。这让她没来由的再次皱了眉，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明明宁和没有情绪波折，却往往叫人不知所措，往往心里有莫名的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的幸村夏夜里噩梦吓得哭闹不停，幸村精市便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膝上，用同样稚嫩的声音给她讲着故事。她那时偷偷睁开眼睛，看见走廊外满天繁星，如细碎璀璨的钻石，镶散在深蓝色天鹅绒布中，再眨眨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那天夜里再也不做噩梦，一觉到天明。
　　幸村抬手，缓缓欲落在她的发上，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他的手顿了顿，轻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有着如常的笑容，温暖倾城，目光温柔，手轻轻落到她头上，抚着她的发，慢慢的，像是想要耗尽毕生，只是要做这一件细微的事，便也足够。
　　“哥哥，如果我不问，你就不会说吗？”她闭着眼睛，轻声问道，问他，问自己，“那么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我都不知道，我会有多么像个傻子？还是哥哥一直就把我当个傻子？”
　　幸村抚着她发的手顿了顿，半晌之后才淡淡开口道：“猜不透谜语的哥哥才是傻子，夏。”

　　电影，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声几乎不可闻，针落有声。幸村忽然抬手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夏抬头，问：“感冒了？”看到幸村摇头，她不禁微微皱眉，“哥——”
　　“医生说这是病症正常反应。”幸村淡淡说道，“夏，帮我把社志拿过来一下。”因为突然生病入院的原因，又无法放得下网球部的事情，只好让真田和柳把社志整理得更为详细一些，并且不时拿过来给他翻看，以便他随时确认自己请假住院期间网球部的训练状况。
　　夏起身帮他把桌上的社志拿过来，看他认真翻看着社志，适才温柔的目光此刻变得有些锐利，嘴角抿得有些紧，可是这个才是旁人眼里的幸村精市，那个在网球场上战无不胜的神之子，任何的软弱都不适合他。
　　她长呼一口气，不再说话，坐到一边拿起他枕边的书翻看起来。是魏尔伦诗集。翻看之间不经意让某页的东西掉了出来，她看过去，弯腰拾起掉出的，是一朵干花。她认得这种花叫做千屈草，英文名字叫Lythrumy，念时，舌尖抵在口腔内壁上，发出忧郁的声音。这紫色的小花瓣已经干得掐不出水分了，这从不知疼痛的生命终于连最后的泪水都无法再分泌出来。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太阳垂了天幕，然后落了山，外面的路灯被打开，昏昏照着。幸村放下社志，抬头看过去，看到正在安静翻看着诗集的夏，没有说话，倒是夏却仿若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似的，不慌不忙合上了诗集，放回原位，起身：“哥哥，我要走了。”
　　“天有些晚了，打电话让雅治送你回去吧。”幸村看着她。
　　“还早着呢，”她笑笑，拿起自己的书包，“那么，我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幸村看着她离开，门被关上。
　　夏沿着马路慢慢走着，看着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惜没有属于自己的。人都是这样，喜欢如飞蛾子一样扑火，看着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飞，却不知过去了，便焚了。而满目的愈是繁华，恰愈是孤寂。热闹的只是空气，冷下来的却是自己。
　　忍足和女朋友走出电影院之后，挽着手逛街，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对面马路旁的人，犹豫一下，拦了出租车，不动声色收回了自己被女朋友勾住的手臂，笑道：“今天就不能送你回去了，改天一定赔罪。”
　　女孩子一愣，正准备说什么，忍足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笑道：“女孩子回去晚了可是会让家人着急的哟。”看见女孩子羞涩红了脸，便趁势打开车门，送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对她笑着挥挥手，说句再见。看着出租车离开，他再看向对面的方向，推了推眼镜。
　　夏看着马路上的车水流川熙攘人群，夜市里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人，白天里的规律工作人群们被暂且释放开来，原本的自由人群更是肆无忌惮。她握着的冰啤酒易拉罐将手心冻得有些麻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另一只手扶着人行道和马路之间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来往的世间百态，沉默不语，也没有表情，目光没有固定焦点。
　　“美丽的小姐在夜里来到这里独酌，是很容易被搭讪的。”身后忽然有比较熟悉的声音，她愣了愣，回过头，反问道：“就像现在吗？”
　　忍足耸耸肩，没有回答，径自走到她身旁，双手手肘杵在栏杆上，看着马路，半晌之后回过身子，看着她，说：“现在开始的才是搭讪——”顿了顿，他看着她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请你看场电影？”
　　她学着他的样子不回答，耸耸肩。然后两人对视而笑，忍足做了个请的动作，夏看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将手上的易拉罐瞄准扔了进去，一个漂亮的空投，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然后掉进去。
　　“Bingo～”夏回过身子，对着忍足笑了笑，不同于往日里的文静疏远，低度酒精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热，在都市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微红。
　　没有带她回刚出来的那个影院，虽然那里是东京最新开的音像效果最好的影院。他带着她来到的却是一片安静的地方，在一面墙角处，墙上挂着幕布，阶梯上三三两两散落坐着一些人，偶尔低语窃窃，并不像寻常电影院里那样安静，却是清风习习，月明星朗，头顶夜幕，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俩走到靠后几排找了位子坐下，看着大幕布上上演的一幕幕悲欢离合，男女主角邂逅相爱离别，最终面对漫天风雪，在旁人的惊恐呼喊中，他们终于承认了彼此，然后再也不用松手。
　　看到最后，随着结尾音乐响起的时候，旁边有些女孩子伏在身边男生的怀里低低哭泣着。过了一会儿，有人散去了，又有新的人加入进来。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直到最终散场的时候，人们纷纷起身离开，留下夏坐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不用回去陪忍足桑吗？”却只听到他说：“她不在家。”夏不再做声。
　　她看着如今雪白一片的幕布，忽然自嘲般笑了。再多分分合合，上演的也不过是别人的戏，关上了投影仪，不过一片空白，还能看谁的戏？只能看自己的。人都是如此可悲，那么自以为是，到最后又能有什么办法？终究有那么多的事情无能为力。总以为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转，想要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是闪光发亮的，想要所有人都在乎自己，想要所有人都爱自己，想要所有人都为了自己而奋不顾身且毫不抱怨……或许，所有人确实在看着这个人，然后用力嘲笑其可笑之处。
　　谁也没有办法改变谁的人生，就像谁也没有办法决定他人想法。该怎么做，能怎么做，都是人自己的想法，妄自揣测抑或意图改变，都只不过是可笑之极。
　　“我突然发现大概我们是同一类人。”忽然听见身边的人这样说，她转头看着他，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笑了笑，反问：“你这么觉得吗？忍足君。”
　　“对，我这么觉得。”忍足看着她。
　　夏微微挑眉：“这就是冰帝大众情人忍足君的调戏戏码吗？”
　　忍足微微一笑，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道：“你这么觉得吗？夏桑。”
　　“觉不觉得无所谓，重点是——”夏定定看着他，眼眸清冽，单纯而愈显残忍，明亮到能让人清楚感觉到其中的绝望，她说，“我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
　　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忍足愣了一瞬，随即稍稍侧了侧头，伸手推了推眼镜，再偏头看着她：“想试试吗？”
　　夏没有犹豫一瞬，甚至没有迟疑，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立刻说：“想。”
　　他微微勾起嘴角，伸手绕过她的脖子后面，缓缓靠近她的脸，墨蓝色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她的面无表情，低沉的尾音带着危险而暧昧的情 色飘散在了空气中：“喝酒容易乱性，知道吗？”
　　“即便是乱了又怎样？”夏却是笑得天真桀骜，对世俗全然地蔑视，“忍足君，说这么多，该不会是你怕了吧？”顿了顿，又说，“也对，现在我们是兄妹，即便是忍足君万花丛中过，却也不能不迫于世俗眼光吧？”
　　“你在用激将法？”忍足反而笑意愈浓。
　　夏挑衅的眉眼看着他：“只说你敢不敢吧！”
　　他却没有说，只用行动表明了。
　　那一刻，忍足吻了一个女孩子，即便他在这一刻以前并没有爱上她，甚至谈不上喜欢。而夏，第一次与一个男孩子接吻，即便她清楚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他。

　　照片，丑闻

　　
　　
　　深夜里，躺在床上的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如是想着：或许真是喝醉了，又抑或真是疯了，居然会想到就这么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接吻。抬起右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呆呆看着，然后手缓缓放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什么都不想去想，可是却什么都想了起来。
　　想起了有一个人在注视着自己，目光温暖平静，带着淡淡的怜悯。那个人有着不属于人间的一双眼睛，任何事情，任何人，任何丑恶，在他的目中之下都无所遁形。
　　莫非真是疯了才以为自己可以毫不在意跟谁接吻。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闭上眼睛。
　　接下来两天的周末休息，两人碰面的时间反而愈发的少，忍足一天到晚都是训练和约会，而夏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客厅里碰到了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各自埋葬在了心底里。彼此之间也算是相安无事，那一夜不过喝醉了之后的闹剧，谁也不用在意，这亦是两人的默契。
　　周一早上照常去冰帝上学，和忍足照惯例在校门口便分开走，夏循着平日里的路线去教室，却发现一路上冰帝的学生们对自己似乎有些想法，都在窃窃私语抑或指指点点，夹杂着些许不屑，还有嫉妒，更有愤怒。夏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他们，仰起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到了教室之后，这种不明的尴尬气氛更为明显，她走到门口时看见里面的同学们围聚在一起正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男生转身拿东西看到站在门口的她时，很是明显地刻意大声咳嗽一声：“忍足桑早啊！”其他人纷纷转过身子看着她，然后各散各位。
　　她也没有理，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面前，拉开椅子，刚把书包放上去，便被佐藤给一把拉住了，她看过去，佐藤脸色甚是严肃，对她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佐藤给拉出了教室。
　　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又拐过一些拐角，佐藤最终拉着她在一片人群外停了下来，她看着围着公告栏讨论得甚是热闹的人们，不动声色看着佐藤。
　　佐藤重重叹口气，拉着她往里面挤。那人们先是不满，再一看是她，便纷纷让开一条小路让她进去，她被佐藤拉着往里面走，一路上听见其他人的议论声。
　　最终她们在公告栏前站定，她看到上面张贴着的照片，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却恰好能让人看清照片的主角正在缠绵拥吻。
　　佐藤皱眉看着她，急急问道：“夏，这是PS的吗？你到底是得罪了谁？”
　　夏却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伸手把照片给撕了下来，转身淡淡环视四周围着等看热闹的人群，将照片撕碎了些，扔在一旁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离开。
　　“夏……夏！”佐藤愣了愣，随即赶紧追上去。就在她们离开的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嘘声，人群因为看到了事件的主人公之一而莫名兴奋不已，稍嫌不够过瘾的是这主人公之一却没有料想中的那般红脸难堪，连哭闹都没有，甚至脸色都没有变一丝一毫。不过这也不会太过于影响到他们看戏的心理，总归是有了丑闻，一时间，空虚无聊、幸灾乐祸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后来校方迅速派保全人员把张贴在校内的照片给清除了，却是丑事传千里，下午忍足茗便和忍足玉一从关西赶到了冰帝。当老师要夏去一趟会议室的时候，她起身，余光瞥到有佐藤和千叶等人担忧的眼神，但更多的则是‘又有好戏看了的’神色。不禁在内心暗自发笑，这才发现这些小姐少爷们真是寂寞得到了极致，只想着在这空虚的生活里加点调剂，却又决计不肯牺牲了自己去娱乐他人，只好日夜盼着他人出了什么事情，然后好让自己嘲笑肆意一番，好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
　　到了校长会议室外，正好看到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忍足，他上前一步，打开门，对她微笑道：“请。”她对他点头示意，然后进去，他跟在她身后也进去关门。然后两人看到坐在会议桌旁的忍足玉一和忍足茗。
　　夏叫道：“妈，玉一叔叔。”
　　忍足也开口叫道：“爸，茗——”
　　“你给我闭嘴！”忍足玉一忽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神色严肃而愤怒，“你居然还有脸叫我！”
　　忍足迎上自己父亲的目光，没有说话，殊不知这沉默却让忍足玉一愈加恼火，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一叠照片向忍足身上狠狠砸过去：“你平日里在外面玩我没管过你，但夏是你妹妹！你是要搞到全天下都来看我忍足家的笑话是吗？！”
　　忍足稍稍低头，目光扫了扫落在地上的照片，心下明了了几分，推推眼镜，再看向忍足玉一，微微勾了嘴角：“我不太记得我母亲除了我和允之外，还生了一个妹妹。”
　　如果不是场合不太对，夏很想突然笑出声来，而事实上，她的行为也跟这个差不多，她的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成功把所有注意力牵引到了自己身上。忍足玉一看着她，皱皱眉，目光又有些无奈，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叹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些无力坐回椅子上。倒是忍足茗出声斥道：“夏！”
　　她放下手，抿抿嘴，看着忍足茗：“有什么事吗？”
　　“你……”忍足茗看着她，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时竟语塞，半晌才叹口气道，“夏，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下来谈一谈。”
　　夏安静看着她，微笑着答道：“我很冷静，妈妈。”
　　“你——”忍足茗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夏，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这么任性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本来玉一和我在美国那边参加活动，就因为出了这件事，学校里紧急联系玉一，玉一立刻就丢下手上的工作赶了回来，我们——”
　　“茗，”忍足玉一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子，努力柔了脸色，手搭在夏的肩上，和颜悦色看着她，问，“夏，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夏垂了眼眸，轻声答道：“不，我不讨厌玉一叔叔。”
　　“那么，这么讨厌冰帝？”忍足玉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显得很是疲惫的神色，“或者是侑士他……”停了下来，他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倒是夏回答说：“不，侑士哥哥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侑士哥哥。”
　　会议室里再一次沉寂了很久。良久之后，忍足玉一再次开口说：“夏，你喜欢国外吗？”
　　夏稍稍抬眼看着他，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的弧度，但掩藏得很好，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温顺回答道：“如果死了之后可以葬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里，倒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忍足茗彻底无力，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感觉绝望铺天盖地，以至于自己发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在威胁我们吗？夏。”
　　夏却笑得温柔，答道：“我不敢。”
　　“夏，你听玉一叔叔说——”忍足玉一还想说什么，却被忍足茗略显尖锐的声音打断：“你要回立海大便回！我不拦你了这总可以了吧？你去！你要去找幸村精市也好幸村翼也好！都随了你！”由于太过激动，忍足茗的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忍足玉一慌忙扶住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安抚着她的情绪。忍足茗却只是直直地看着夏，直到她看到夏对她弯腰行礼道：“谢谢。”然后转身出了会议室。
　　“那么，我也继续上课去了。”忍足亦对他们微微颔首示意，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忍足茗看着他们俩出去的背影，双手忽的捂住脸，无助地趴在丈夫怀里哭泣起来。

　　回去，寄住

　　
　　
　　走了不知道有多远，夏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在自己身后的忍足深深鞠一躬，道：“谢谢，对不起。”
　　忍足却是略带戏谑的目光看着她：“哦？我倒不记得哪里帮了你，又哪里让你欠了我。”
　　夏站直了，看着他，说道：“不要告诉我，忍足君想不通前因后果。”
　　“啊拉，这个天才确实是做糊涂了，”忍足只是笑着，伸出手对她说，“恭喜。”
　　夏看着他伸出的手，半晌，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谢谢。”
　　确实是聪明到可怕的女子，居然可以做到如此不动声色之间将敌手败个措手不及，那般颓废认命，其实不过是个套，等着他人来钻，她在外面安静看着。忍足如此想着，目光深邃道：“不过这个人情你可是欠下了。”
　　“随时欢迎你要回去。”她的笑容相较起以往来，欢快了不少，他猜想着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的笑容的时候，她已经对他再次行了礼，然后转身快活跑向教学楼。
　　很快就办好了转学的手续，她便一刻也不愿多加停留，收拾了行李便由忍足玉一送到神奈川。
　　忍足玉一和她一起坐在车子后排，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得让人几欲窒息，最终还是忍足玉一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开口说道：“你在神奈川也没有个照应，住学校宿舍总归是条件不好，我在神奈川倒有个相识的同行好友，家里一对儿女都在立海大读书，跟你也算是同学，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他们家家教颇为严谨，当家主母为人温和，我和他联系过，你就住在他们家吧。”
　　夏应着：“嗯。”
　　忍足玉一犹豫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打我的电话便可，不用太过于拘束。”
　　这次夏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忍足玉一，认真道：“谢谢。”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忍足玉一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不过再怎么说，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国中男生也……自己也要小心才好。”
　　“我知道了。”夏恭敬回答道。
　　下了车，行李自有佣人拿进去，夏仰头看见门旁边的名牌，嘴角轻微抽搐一瞬，但随即立刻恢复原状，对出来迎接自己的主人恭敬行礼：“柳生伯父、伯母好，我叫忍足夏，以后多打扰了，请多关照。”
　　柳生堂对她微笑点头，身边的柳生月子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笑道：“不用这样拘谨的，今后便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我家比吕士和芸芸也都跟你差不多大，今天有社团活动会晚些回，你一定会和他们谈得来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夏微笑答道。
　　“来，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伯母带你去看看房间布置得还满意吗。”柳生月子说着，便拉着她进了大门，“说起来，第一眼看到你，伯母就觉得很是眼熟，这也是缘分啊。”
　　夏只是笑着，并不打算告诉她，其实在自己国一时，立海大的家长会上，曾远远见过柳生月子。不过也难怪，当时柳生和网球部的队员们站在一起，而自己小小的身影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又忙了一阵子，忍足玉一和柳生堂有事一起回了医院所在的关西处理一些问题，柳生月子又带着夏大概介绍了一下柳生家的构建，便去亲自准备晚饭了，夏想要跟去帮忙，却被拦在了厨房外面，说是哪里有第一天住进来就要做事的道理。夏笑了笑，也不多加争辩，自己回了房间，坐在桌前，四处略略打量着房子里的摆设，很是简约的风格，倒也颇和自己的想法。
　　“……夏，果然是你！”突然的一道惊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看向门口，不禁笑了，反问道：“不然还有谁？”
　　柳生芸三步并两步跳过来，扮了个鬼脸说：“谁叫你改什么忍足夏啊，难听死了，我还在和哥哥打赌是不是你呢！”
　　“那结果呢？”夏问道，门口另一道声音回答了她：“结果是芸妹妹下个月的零用钱又要进比吕士的口袋了～”房内两个女孩子就看到一个白毛走了进来。
　　“仁王君，进女孩子的房间之前请记得敲门得到允许。”紧接着，门口另一道声音不温不凉地提醒着他，柳生站在门口，对夏点点头示意。
　　“哟，比吕士你已经近水楼台了，现在让我就稍微占一下便宜是会怎样？”仁王一脸伤心状，“你居然这样见色忘友，真是让我伤心啊～”
　　“柳生学长，仁王学长吃醋了，一定要哄好哦～”明明是对柳生说的话，却是对着仁王笑，仁王一下子来劲了，直往柳生身上蹭：“亲爱的比吕士，你看小夏妹妹都这么说了，亲爱的你带给我的伤害太多了你要补偿我啊可不能始乱终弃啊，不然奴家此生便只能魂断东京湾了～”
　　柳生不动声色撇开身上的仁王的爪子，淡然道：“请你自由地。”
　　“比吕士你真是太伤奴家的心了啧啧～”仁王无奈摇着头，就往里窜，边窜边说，“小夏妹妹你来安慰一下——”直接被柳生拎住后衣领往外拖：“仁王君，你是来借参考书的。”顿了顿，对夏点点头，便拖着仁王走了，远远还传来仁王的呼唤声：“小夏妹妹你比参考书重要很多啊！——比吕士你干什么？不要关房门！你想对我做什么？我是文太的我要抛弃你了！你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夏和柳生芸在房间里顿时笑得不可开交。
　　隔日里，夏便重新正式回到了立海大里读书，在校门前的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高大显得很是严肃庄重的校门，并不花俏，也不显富贵，但那浓重的历史痕迹却让人不禁肃然起敬。她深呼吸一口气，对前方停下脚步回过身子看着自己的柳生家兄妹笑了笑，快走两步过去，说：“很久没回来了，很怀念啊！”
　　柳生和她们俩说了一声，便走向了三年级的教学楼，夏和柳生芸是在一个班，一路说着夏不在时立海大发生的一些趣事，谈笑着推开了二年D组教室的门，走进去习惯性朝一个方向走过去，却兀的停住了脚步，一时间有些发怔。
　　“夏？”柳生芸不解，走过去看了看，恍然大悟，对夏说道，“是她自己要坐这个位子的，老师没有反对。”声音没有刻意控制，也没有其他情感，仅仅只是叙述一个事实的语气，然后柳生芸拉了夏，没有再理坐在那里的人，转身大声说道，“看书游戏谈恋爱的都抬头了！”

　　座位，尴尬

　　
　　
　　教室里原本做着其他事情的同学们一边对柳生芸调笑着或白眼着一边还是听话地看向她的方向，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了，随即像沸粥炸开了锅一般——
　　“幸村桑你回来了都不说一声！”
　　“就是！太不够意思了啊！夏桑！”
　　“真是！我都生气了！”
　　……
　　夏笑着对同学们陪着罪，很快就被拉入人群中问东问西，嘘寒问暖。她笑得愈发开心。只有在这里，在熟悉的地方，有着属于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便懒了便松懈了，便不想再去新的地方。这是人的懒惰性，只看人愿不愿意去改，可惜或者可喜的是，夏不愿意改。
　　一直坐在那里的人终于抬头，看着人群之中笑得灿烂的人，微微皱眉，却忽的又舒了眉头，起身，对单肩背着书包走过来的切原笑道：“赤也君，我给你准备了今天的牛奶哦～”
　　切原却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她一样，把书包一放，转身便往人群里挤：“啊！夏！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救我啊明天有英语测试！”他伸手抓住夏的手就往外面拖，“别围着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啊！走走走，散开散开。”
　　“切原你想打架啊？”
　　“切原你放手！我还没跟夏说完咧！”
　　“对啊！你想占便宜啊！一群女生都在这儿你还挤进来你好不好意思啊？”
　　……
　　夏只是由着他把自己扯到他的座位，听他对着站在那里的女生皱眉道：“喂，让开！”
　　坐在那里的幸村茵咬咬唇，对切原还是笑道：“但是赤也君，这是老师安排的位——”
　　“本来就没有让你坐这里！”切原却嫌弃地打断她的话，说着就去拿她放在桌子上的文具，“走开！”然后被一只手拦住，他转过头正欲说什么，却只是愣了愣，听到夏略微有些不解地问：“赤也？”
　　平日里在球场上或许切原有些暴戾，平时也不是什么温文的性格，可是实际上他是很有礼貌的孩子，有时候更是憨憨的很是可爱，根本就不会这么对一个女孩子吧？幸村茵能做什么让他这么厌恶？
　　切原看着她，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只‘切’了一声便放下幸村茵的东西，反而拿起自己的书包，拉着夏的手向教室后面走过去，找到空着的两个座位，把书包一放，对夏说道：“就坐这里吧。”说完也不管夏的回答，径自坐下去，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往桌上一放，伸手拍前面同学的肩膀，“喂，日暮，借一下英语作业——快点快点！”
　　夏再回头看呆呆站在那里的幸村茵，精致的脸上有些尴尬，涨得通红的，她触及到夏的目光，瞬时用力擦着眼睛，恨恨看着夏，然后转身坐下，整理着桌子上的东西，不再回头。
　　夏内心却是平静。无所谓同情谁，也无所谓要去无故憎恶谁。她与幸村茵并不熟，没有仇怨更没有恩情。最多就是那日在医院里幸村茵说的那些话，可是那些话于自己来说，伤不了自己分毫，甚至让自己只能是觉得好笑。于是无所谓浪费自己的感情去做这种无谓的事情，人生在世又能有多少时间，怎么可以让自己浪费在这上面？
　　幸村茵于自己，不过是陌生人而已。不会因为中间加了一个幸村精市便自动有了什么交集，那也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老师走进教室，正准备上课，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一番之后，说：“现在大家肯定都知道了吧？幸村又回到了我们的大家庭里，呵呵，想必是受到了热烈欢迎——不过，”老师忽然话音一转，问道，“切原，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
　　切原直接回答道：“我不想跟幸村茵坐。”
　　幸村茵的脸色顿时由红变得有些惨白，坐在那里，放在桌上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全班都看向他们这边，或者小声议论着。切原不喜欢幸村茵那是很明显的，从幸村茵转来班上便硬是占了夏原本位子便可以看出切原当时脸色不太好看，还是课后柳生芸劝了很久才罢休，后来更是时不时就听到切原对幸村茵不耐烦的吼声。幸村茵说讨厌也不是那么讨厌，但是她似乎对男网部特别感兴趣，不但加入了男网部当经理，更是每天对切原嘘寒问暖，看那架势恨不得是连切原的一日三餐都设计好了外加餐点的营养搭配。开始时大家还会笑切原遇到了艳福，但是遭受到切原白眼外加拍桌离去数次之后便不再提起了。
　　老师看看幸村茵，又看看切原，最后看看夏，目光顿时有些若有所思，收起了话题：“既然如此，就这样吧，大家打开课本，开始上课。”
　　课上，切原照惯例打起了瞌睡，夏无奈摇头，伸手在他背上就是狠狠一拧，切原猛地惊醒，懵懂四处张望着，最后看着在认真做笔记的夏，用口型对她无声道：“可是课很无聊。”
　　夏同样用口型回复他道：“让真田学长知道了你会感觉不无聊了吧？”
　　接下来，夏很满意地看到切原打着呵欠做笔记。
　　下课铃响后，老师收起教本，说：“同学们下课，另外，切原你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诶？可是我——”切原准备辩解什么，老师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径直走出教室，切原只好郁卒着小声说完后半句话，“这节课没睡觉啊……”
　　放学之后，切原持续郁闷着去了办公室：“老师，我没——”却被打断，老师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切原，老师不反对早恋，但是要正确处理好相互之间的关系。”
　　“……”切原迷茫地看着老师。
　　老师继续语重心长道：“少年们最容易陷入三角恋爱之中了，切原，老师其实很喜欢你，但是不要因为这年少轻狂就伤害了三人甚至更多人。”
　　“……”切原还在迷茫中。
　　“如果处理好了，初恋其实是很美好的事情，老师当年啊……”
　　“= =”虽然还在迷茫，可是切原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
　　这边教室里，大家收拾着东西，三三五五互相邀着去吃中饭，夏周围绕着以往玩得熟悉的同学们，说要给她接风洗尘，正说得不亦乐乎，教室门口要出去的同学对着里面喊了一句：“幸村，外找！”
　　夏抬头看过去，一个人斜斜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修长的身形，俊美邪妄的面容，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貌似漫不经心的懒散笑容，毫不掩饰眼中的玩世不恭，似是彰显个性般的潇洒蓬松的银白发。这般的少年，偏偏引得女孩子们惊羡不已，容易学那飞蛾扑了火，最终才发现那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美好如此，却捉不到，摸不着，真真是虚幻如此，谁也猜不透的心思百转。
　　“嗨，”他抬手对她笑道，“小夏妹妹，共进午餐吧～”

　　午餐，八卦

　　
　　
　　其他的同学们便立刻起哄道：“哦～是网球部的学长哟～”
　　“三年级的仁王学长！网球部的正选！”
　　“专程来接夏午餐的哟～”
　　“啊，那切原不就失恋——痛痛！”
　　夏好笑地瞥她们一眼，她们立刻作鸟兽散：“啊啊，那谁，我们吃中饭去吧！”
　　“今天吃什么好呢～”
　　“那要看仁王学长请夏去哪儿吃午饭吧？”
　　略微有些无奈看着这些喜欢八卦的朋友们，夏摇摇头，走过去对仁王笑道：“仁王学长——”
　　“欢迎回来。”仁王看着她，笑道，“走吧，上节体育课，我可是饿了。”说完，便转身在前走着，夏看着他背影，略微思索一瞬，也跟了上去。
　　坐在校园池塘旁的假山后，夏接过仁王递过来的面包：“谢谢。”一边拆着包装袋一边问道，“柳生学长怎么没有一起？”问完，她看到仁王拿东西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看到道：“因为比吕士太受欢迎被可爱的小学妹给告白去了噗哩～”
　　夏顿了顿，细细观察着仁王，却被他挑眉问：“怎么？小夏妹妹打算效法那些可爱小学妹？来吧你雅治哥哥会好好儿呵护你的哟～”银白色的小辫儿也被他甩到了前面，夏看着，忽然伸手拉拉他的辫子，说：“仁王学长也是很受学妹欢迎的嘛，芸芸说上个星期有好几个一年级的学妹围住仁王学长告白啊。”如愿看到仁王略微闪烁了一瞬的眼眸，她笑出声来：“不会是柳生学长会吃醋吧哈哈！”笑着说着也就松了手，放了他的小辫子。
　　“我——”仁王还准备说什么，却被夏打断，她对他笑道：“仁王学长，我渴了，能把那盒牛奶给我吗？”仁王把牛奶递给她，看着她拆开包装，将吸管放到一边，直接仰头喝了大大一口，然后满足地拍拍胸口，顺口气，放下牛奶，拿起面包大口咬着。他却没有开动，只是稍稍向后靠在假山石上，微微眯了眼看着她。
　　夏察觉到，加快咀嚼了几下，吞下去，再喝了口牛奶，看着他：“有什么好看的？”
　　“小夏妹妹哪里都好看，除了嘴巴旁边沾上的牛奶～”仁王调笑着，递过一包餐巾纸，夏伸手准备接过来，他却忽然又收回了手，自己抽出一张来，伸长了手臂帮她擦着嘴角不小心沾上去的牛奶渍。夏微微向后闪躲了一瞬，动作不大，在中途又停住了。她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再动。
　　完了，仁王看了看旁边，伸手将纸团扔到垃圾桶里：“Bingo～”
　　夏突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也是将易拉罐给这样给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说了句：“Bingo～”
　　再然后，好像发生了一些什么。那些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临时就那么发生了。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充满了阴谋感，不是设计好的，只是那一刻，在扔易拉罐的那一刻，就突然在内心产生了一个计划。如果可以利用忍足，如果发生了丑闻，那么，不管忍足茗愿不愿意，自己都势必不可以再跟忍足住在一起了，或者更直白点说，自己根本就在冰帝呆不下去了。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一切。只不过比想象中的更加顺利而已，有人拍了下来，那么原本想的一步一步来就可以免了，单单就是这么一张照片，可以让一切都成立，再让另一切都不成立。
　　那又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变成如此工于心计？
　　“怎么了？”忽然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回过神，看见仁王斜勾嘴角看着自己，道，“怎么？看着你雅治哥哥都可以看呆了？”
　　“对啊，看呆了，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夏对他笑道，换来仁王摇头道：“哎呀小夏妹妹这就真是不老实了，整天对着幸村的女孩子还会看上谁？”
　　夏忽的淡了笑，低下头再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咀嚼着，吞咽下去，仿若她思考的过程。仁王也不打扰，只是看着她。直到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目光很是认真，一字一顿道：“仁王学长和哥哥是不同的。”
　　“哦？”仁王微微挑眉，靠在假山石上，双手环胸抱着，完好以瑕看着她，嘴角永远带着玩味的笑容，等着她的进一步解释。
　　夏垂了眼眸：“总之，是不同的。”哪里不同，不知道，“总之，就是不同。”
　　“唔……”仁王略一沉吟，又笑了起来，“不同就不同吧，知道你想说我比你哥哥帅但是又不好意思～”
　　夏也笑：“其实是想说哥哥比你帅的，但是不太好意思。”
　　“当然不好意思，吃人的嘴软嘛。”仁王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两人扯开了些话题，吃了午饭，送夏回了教室。到了夏的教室门口，仁王对她挥挥手，然后转身：“放学后有时间就去网球部玩，文太那家伙想你。”
　　夏看着他略微有些驼的背，咬咬唇，抬头对他大声说道：“如果只有文太学长想的话，那么——”
　　“如果我也想了呢？”仁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笑得妖孽。
　　她也笑，呼一口气说道：“好啊，我肯定会去的。”说完，也不待他的回应，便转过身子跑进教室里去了。
　　接下来就是在同学的八卦中度过了一下午，夏和她们七扯八扯了很久。放学铃响后，幸村茵第一个拎着书包就快步走了出去，切原也把书本随便往包里一塞，提起网球包，起身后走两步，再回头：“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好啊。”夏笑了笑，收拾了东西便跟切原一起去了网球部。
　　网球部的部员们都在训练，训练得那么辛苦，可是没有一个人叫苦，也没有一个人会中途退出。因为在进来之前，他们就知道自己要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面又有着什么样的人。王者立海大，里面的便是王者。王者不是天生便有得做的，而是浴血奋战，最终成就万人之上，方能傲视群雄。
　　夏站在铁网外往里看，隐藏在血液里原本以为已经安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温热起来。站在场上，握着拍子，将球更多一次地打入对方场地，然后赢取胜利。她稍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薄薄的一层茧，看上去并不是很明显，只有握着这手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有些许粗糙感，不似一般女孩子手那般握起来柔软舒服。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同样并不柔软的手，却分明应是男生的手，手掌宽大有力，她抬头看过去，看到一张熟悉的俊颜：“小夏妹妹的手握起来就是舒服啊～”
　　然后一只拍子就划空横到他的面前，伴随着淡淡的声音：“仁王君，放手。”
　　“哟，比吕士你吃醋啦？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啊～”仁王调笑着松了手，转而继续调戏面前的少女，“今天真田刚好不在，小夏妹妹我们不如去约约会？”
　　“请你自由地。”柳生收了拍子，推推眼镜，再转向少女道，“夏桑，今天学生会有事会到很晚，我等一下就会离开，芸芸也要参加校外活动，你现在回家的话，我马上打电话给田中司机。”
　　“我——”夏正准备拒绝的时候，被仁王抢先一步说道：“节约资源人人有责，所以还是我训练结束后陪小夏妹妹一起回家吧～”
　　柳生再次推了推并没有下滑丝毫的眼镜，扫了一眼仁王，没有说话，倒是引得仁王抗议道：“比吕士你那什么表情？莫非我还会占了小夏妹妹的便宜不成？”

　　怜悯，可笑

　　
　　
　　等着仁王训练结束，夏坐在离操场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翻看着课本，忽然一道阴影投射到书本上，她不解抬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说道：“对不起，可是你挡住阳光了。”
　　“你又不是挡了我的阳光么？”幸村茵定定看着她，说，“既然已经去了冰帝，那就干脆不要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
　　夏看着幸村茵，呆愣了一瞬，随即不禁笑出声来：“抱歉抱歉，”她赶紧捂捂自己的嘴，轻咳两声，对着脸色明显不好看的幸村茵说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笑的，只不过……”夏深呼吸一口气，微笑着看幸村茵，说，“你真的很可笑而已。”
　　“忍足夏！”幸村茵的脸色愈发难看，说出的话也有些不经大脑近乎狼狈孤注一掷，“别以为你自己还是什么那个依旧可以依仗着自己哥哥是精市哥哥就在立海大如鱼得水的幸村夏！你现在不过就是个忍足夏而已！你转学回来也什么都不能改变！精市哥哥是我的哥哥，我才叫幸村！你不过是忍足！那些人当面对你笑说欢迎你回来，你又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你姓氏被改掉的问题啊？话明明说得很难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到底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丢脸啊？”
　　一口气说完，幸村茵忽然感觉到有些莫名的慌乱，她略显不安地看了看夏，然后又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抿抿嘴，鼓起勇气继续瞪着她，在内心暗自鼓励自己不可以露出害怕的语气，哪怕在突然的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忍足夏可能会在下一秒便杀了她。
　　“幸村茵桑，”夏的笑容渐渐有些收敛，目光平静仿若暗藏深不见底的寒潭，静水流深，她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有些想要退却的可笑的女孩子，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笑了，但仅仅是那一刻而已，随后她又笑得不知道在嘲讽谁，“不知道你以前的姓氏是什么？”
　　仅仅一个简单的问句，让幸村茵的脸色瞬时青紫交加，她握紧了双拳，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你——忍足夏！你个混蛋！”
　　“谁混蛋谁不要脸这点我们心知肚明便可，不用挑明了来说，那样只会大家都不好看而已。”夏看着她的难堪，嘲讽的意味不淡，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小了些，“夫妻俩要结婚抑或离婚，或者说是再婚，也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而已，爱或不爱，只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了断了便可，关你这旁人什么事？”
　　幸村茵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强忍着最后一口气不在她面前哭出来，尖锐了声音朝夏叫道：“那又关你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说过关我什么事情，这都是你自己挑出来的事。”夏看着她，目光中有种让幸村茵感觉可耻的怜悯感，仿佛自己是那么值得同情的可怜虫一般，比被人骂或者打更加让人觉得可耻的感觉。
　　终于忍不住，幸村茵朝夏大声哭喊着：“那你为什么还要转回立海大来啊！”豆大的泪珠从漂亮的眼睛里滑落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到了脖颈，再顺着下去，沾湿了衣服，她的声音因为耻辱和不甘而显得更是尖锐到带着嘶哑，“所有的人都跟你是朋友！根本就没有人理我！就因为你是他的妹妹！就因为你早了十几年是他的妹妹！我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肯接受我？为什么就只能接受你？你不过就是仗着你和他多在一起十几年而已！你为什么要回立海大？你既然天生可以有那么好的交际能力你就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开心生活下去啊！你为什么还要回立海大！还是你不过就仗着是他的妹妹才能让所有人接受你？你不过就是个寄生虫！”
　　夏听她哭喊完，只淡淡问了句：“那么，你嫉妒我这个寄生虫做什么？”
　　幸村茵却愈发激动：“你不要太得意了！我——”
　　“幸村桑，你的话有些过分了。”背后忽然有道平淡无波折的声音，幸村茵回头看过去，愣了愣，赶紧伸手胡乱擦着自己的眼泪：“柳，柳学长我……”
　　“我和夏桑是在小学时候各校知识问答比赛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并不认识幸村，”柳淡淡说道，“根据资料来看，夏桑认识赤也是因为两人国一开学起便一个班，又因为柳生妹妹的关系才认识的柳生，日后便接触到了仁王，至于丸井和桑原便顺理成章如此认识了。”顿了顿，他问道，“关于网球部正选和夏桑的相识大概就是这样，夏桑在转学前本身就是立海大女网部的主力队员之一，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和男网部的正选们刻意套交情，除了必要的男女网球部之间的公事需要联系外，她很少会到男网部来，更不会主动刻意宣示自己是幸村的妹妹。”
　　幸村茵忽的感觉到了更大的难堪，她惨白着脸色，死死盯着地面，一瞬间很想转身逃得远远的，这个样子还站在这里接受着这种屈辱真是——让人生不如死！
　　“换言之，在现在的男网部正选中，除了弦一郎是因为幸村而认识的之外，夏桑无论是谁的妹妹，都不会影响到她现在和其他人包括我的友情。”柳下了最终结论，“所以，幸村桑，你说得有些过分了。”
　　幸村茵猛地抬头看着柳，再看着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的夏，将嘴唇咬得鲜红欲滴：“你们……你们都帮着她……”她忽的大喊出声，“是你们都帮着她！从一开始就都护着她而已！都是在找借口！一个个全都是借口！说得好听但都是在找借口而已！哪里有什么公平之类的都不过是骗小孩子的骗白痴的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从一开始你们就不会对我笑？从一开始你们就根本没打算接受过我！”
　　“总觉得自己可悲的人，就终究只能是最可悲的人。”柳淡淡道，“从一开始，幸村的妹妹也不会享受到任何特权，无论是谁遇到一个陌生人，都不会那么快接受吧？”更何况，接触之后发现并不能接受你这种性格。——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幸村茵皱紧了眉头，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双眼通红，发丝有些凌乱，显得狼狈不堪，“我知道你们就只会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而已！你们根本就是串通一气！无论我对你们有多么好你们都根本当我不存在甚至讨厌我！你们觉得是我不该抢了你们的幸村夏的位置！不管我怎么努力去接近你们都不可以！我讨厌你们啊！”喊着她咬着唇上前两步，一把推开柳，然后朝离操场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夏看着她跑开的身影，良久之后深呼一口气，转头看着柳，走过去，看着他，说：“谢谢。”
　　柳摇摇头，没有说话，夏看着，忽的微微前倾身子，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前肩上，叹口气：“仁王学长，你比柳学长矮了很多啊……”
　　“……小夏妹妹，你这句话真打击美少年。”仁王说着，伸手取下假发，“不过矮不矮的，能派上用场就行了。”仁王雅治，永远都是实用主义者。
　　她笑了两声，然后就笑不出来了，继续靠着他，没有抬头，他听见她轻轻的声音：“谢谢，仁王学长。”
　　仁王微勾了嘴角，稍稍低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少女的发，也故意用轻轻的声音对她说：“那就给个谢礼吧，小夏妹妹。”
　　她站直了些，抬头看着他，笑：“仁王学长衣食保暖，俊美聪慧，哪里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轮得到我来给？”
　　“哈哈，小夏妹妹真是概括得精辟，”仁王笑起来，而后对着她的目光，道，“不过还是缺了一样。”顿了顿，他退后一步，左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右手对她伸出做出了邀请的动作，抬头对她道，“少了个陪我逛街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请得到小夏妹妹？”

　　桐花，夜晚

　　
　　
　　夏看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上面，说：“如果我拒绝的话，仁王学长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仁王微微挑眉，轻轻握住她的手，说：“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即算被拒绝也不会丢面子的。”
　　“想得这么周到，仁王学长就像只狐狸一样呢。”夏笑着眯眼看他，却换来仁王几乎相同的神色，另一只手揉揉她头发，笑道：“如果有面镜子的话，小夏妹妹就可以看到自己现在笑得多像一只狐狸了噗哩～”
　　夏也挑眉笑，说：“这不就像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呵呵。”仁王笑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要回家了吧？等我去拿网球包。”
　　“嗯，那我在这里等你。”夏边应着边欲缩回自己的手，却愣了一下，不解看着仁王，后者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反而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站好，这才松开手，伸手揽在她的肩上，偏头对她眨眨眼睛：“一起吧，放这儿万一丢了就不好了。”
　　“诶诶！”夏跟他边走着边抗议道，“什么语气啊？”
　　“噗哩～”
　　“……”
　　夏和仁王沿着长长的马路慢慢走着，她双手叠在一起提着自己的书包，他则是左手插在裤口袋里，右手扯着肩上网球包的带子。路两旁是高高的梧桐树，偶尔有些桐花掉落在了地上。
　　在柳生家大门口站定了脚步，夏转过身，对仁王笑道：“又一次麻烦仁王学长了。”
　　“就像你说过的，”仁王也笑着调侃道，“又一次把你送到别人家门口了。”
　　夏偏偏头：“哟，还真记仇诶。”
　　“呵呵。”仁王笑着，还准备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忽然伸手到她脑后，她不知道怎么了，便也没有动，看着他再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拈着一朵梧桐花，“人比花娇。”
　　夏看着他，抿抿嘴：“就路边的一朵梧桐花？”
　　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仁王一时语塞，然后抗议：“诶，不要这么破坏气氛好不好？”
　　夏冲他得意笑了笑，看着仁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和手上的花，伸手拈过：“那我就勉强接受好了。”
　　“这是我的荣幸。”仁王的手却没有放下，绕过她的肩，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什么重量，更多的则是暧昧的温度，听见她的声音：“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他稍稍低头倾向她的脸，问道：“原来你这么喜欢中国的古诗词？”
　　“也没有，是哥哥喜欢，那时候就——”她的声音忽然停住，硬生生在半途中被截住一般，还未完的话音飘散在了空气里，凝固成尴尬的气氛。仁王收回了靠在她肩上的手，在空中略一停顿，收回去，插入裤口袋里，站直了些身子，笑道：“还晚一点回去就会没有饭吃了哟。”
　　夏抿抿唇，低头看看手上的花，然后抬头看着他，又垂了垂眼眸，深呼了一口气，对他点点头：“那么，我进去了，明天见，仁王学长。”
　　仁王对她笑笑，挥挥手，看着她走进柳生家大门，然后大门再次被关上。他微微挑眉，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一阵风吹过，他停了脚步，稍稍仰头看着被风吹落的梧桐花，银白色有些略显蓬松的发被微微吹动。然后他勾了勾嘴角，伸手拉了拉肩上的网球包背带，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边，夏和柳生月子打声招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放下书包，往软软的沙发上一躺，这才低头再次看着手上一直紧紧捏着的花。因为无意识的太过于用力，有花瓣的边缘地方也被她捏得渗出了汁液，可是那又如何？伪装有着眼泪，却依旧不知疼痛。她忽的烦躁起来，随手把花放到沙发的扶手上，起身又往床上趴过去，手伸到了枕头底下，身体不自觉一僵，犹豫着拿出了枕头底下的照片，照片上的主角笑得风华绝代，天上人间，仿若也只能容得下他的存在了。
　　下面柳生月子叫她去吃饭了，她于是又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抿抿嘴，下楼去吃饭，饭后又帮忙着做些家务，柳生芸和柳生比吕士相继回家，在客厅里大家聊了一会儿天，时间不太早了，便各自回房复习功课抑或做作业了。她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打开书本看书，却发现桌上闹钟的时针都走了几格了，手中的书却还在那一页。无声叹口气，她放下书，伸手锤了锤自己的额头，关了大灯，往床上趴过去，想了想还是关了床头的台灯，干脆钻进了被子里睡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仁王则是合上预习完的书本，伸了个懒腰，想了想，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盖子，拿出点东西，兴致勃勃地开始自己的兴趣爱好。轻手轻脚推门探头进来的仁王雅奇则是略显挫败地垂下头，有气无力叫道：“哥……”
　　仁王回头瞥他一眼，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拈起桌上的针线然后迅速扔回原位：“哥，你就不能不做这种事情么？真的很娘好不好——喂你又恼羞成怒了！”仁王突然回过身子，将自家弟弟的头用帽子一把套住，狠狠在上面往下按着，顺便再拍两下：“小子我说了有事没事别来吐你哥的槽！”
　　“还我哥呢！”仁王雅奇挣扎着继续大叫道，“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绣花！你直接嫁人去吧——喂喂你放手放手啊！我警告你！不然我告诉妈妈了！”
　　“你还叫大声一点啊！”仁王干脆站起身子来手臂勾住雅奇的脖子向下按着，“小子今天你叫破天也没用了！”
　　“啊啊妈妈救我！哥哥恼羞成怒了他又在绣花了！”
　　“都说了那不是绣花！”
　　“妈妈救我啊啊哥哥肯定是给女孩子做玩具他早恋！”
　　“臭小子你给我闭嘴！”
　　“妈妈——”
　　“大半夜的你们俩又鬼叫什么？雅奇回你房间去睡觉！雅治把你那堆娘娘腔的东西给塞回桌底下然后去睡觉！”这是仁王姐姐的声音。
　　……
　　半夜里手机的振动声将原本就睡得很浅的夏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黑夜里发出萤蓝的指示灯光。从被子里伸手拿过手机，手迅速缩回了温暖的被窝，她全身蜷缩在一起，躲在被子里打开手机，看到显示的短信，上面写着——
　　没什么事情，夏，只是想你了。BY哥哥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机落在松软的床褥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萤蓝色的光还在闪着，她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身体不断微微颤抖着。
　　医院里，病房内关了大灯，只有病床前的一盏小小的台灯还在亮着，幸村靠着枕头，慢慢翻看着手中的诗集，时不时做做笔记，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夜里查房的护士推门进来笑着提醒道：“幸村君，这么晚了该休息了哦。”
　　幸村抬头，对她笑了笑道：“抱歉，我就休息了。”然后目送护士出去，他又低下头，看着诗集，良久之后，稍稍侧头，看着安静躺在那里的手机。
　　再过了很久很久，他合上了诗集，放到床边桌子上，然后准备睡觉，却忽然余光瞄到了枕边手机的光，迅速伸手拿过手机打开——
　　哥，你喜欢梧桐花还是千屈草？BY夏
　　他不解地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正准备回复的时候，却又收到了她的短信，打开看到一句话——
　　我睡了，哥哥，晚安。BY夏

　　天台，泡泡

　　
　　
　　时间像是流过去的一样，无论是指流逝还是流失，或者是像流沙还是流水，只是在恍然的一瞬间，连影子都找不着，时间就不见了，偶尔从镜子里看到的便是稍嫌陌生了的一张脸。
　　原本和柳生芸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但是临放学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收到了谁的短信，犹豫一下，便对着夏不好意思地合合手：“对不起啊，夏，我临时有点事……”
　　“啊，有了男朋友都不跟我说？”夏故作生气的样子，然后心满意足看到柳生芸慌乱摆手：“才没有才没有，就是吃顿饭啊，就是他自己打赌输了又不是……”当她终于注意到夏眼中狭促捉弄的笑意之后才恍然大悟，满脸通红着一撅嘴，“就喜欢捉弄人！不理你了！我走啦！”
　　“呵呵，嗯。”夏对她挥挥手，看着她跑出教室，中途还不小心撞到了同学，手忙脚乱着道歉完便接着往外快步跑着，不禁笑出声来。春天大概完了，夏天已经来了，可是恋爱却不分季节的啊……
　　如此感慨着，看了看人早就差不多跑光了的教室，夏耸耸肩，起身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再看看人满为患的食堂，她呼口气，准备去假山那边坐着慢慢吃。
　　夏绕过走廊的时候，远远便看到柳坐在在假山那边，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则是坐在柳的身边，对着他笑道：“莲二，我们等一下去图书馆好不好？”得来柳点头答应之后，女孩子笑得更是灿烂，继续安静捧着手中的书看着。
　　啊啊，果然是全民恋爱的季节啊……夏感慨着，无端心里便空了一块的感觉，她摇摇头，转身上楼，想着果然还是回教室会比较好。结果一踏进教室，她就稍稍皱眉，但只是一瞬，随后不动声色走向自己的位置。
　　教室里很是怪异的只有一个人，幸村茵坐在那里埋头于一堆资料之中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看了看，见是夏，愣了一下，目光明显不太友善，狠狠瞪她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夏除了自认倒霉之外，也没有说话，更没有想法去看她了，走自己的路，准备去座位上吃面包，然后看会儿书就睡午觉。
　　走到幸村茵桌子前的时候，突然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将幸村茵桌上的资料纸吹落了两张掉落在了地上——夏的脚前。幸村茵下意识看过去准备弯腰捡，却又僵在那里，看着夏，没有动——绝对不要在她面前做出那种弯腰屈膝的动作！
　　夏先是不解，随后恍然，内心觉得她很是可笑，可是她不动声色，弯下腰捡起资料纸放在幸村茵的桌子上，也没有看她一眼，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身后的幸村茵一愣，然后对着夏的背影大声叫道：“我不用你假惺惺在这里装好人！别以为你是圣母！忍足夏，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会让我不讨厌你！也不要装模作样说你不讨厌我！不要以为你可以拯救全世界！这副嘴脸让人感觉很恶心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就觉得很讨厌！”
　　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把手中的面包和牛奶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略一思索，回过头去看着幸村茵，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讨厌你？”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幸村茵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看着她，忽然笑得让人觉得嘲讽意味浓厚：“幸村茵桑，帮忙捡起掉到自己面前的东西这是一种礼貌，莫非你不知道？”
　　幸村茵脸上顿时一阵青白不定，咬咬唇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听见夏继续说道：“另外，幸村茵桑，我觉得你很无聊，我不喜欢你。”顿了顿，问道，“你要的就是这句话吧？”看到幸村茵更加难看的脸色之后，夏亦没有感觉内心有多么痛快，不由微微叹口气，何必呢？一定要把事情搞成这样，把关系弄成这么僵化又是为了什么或者是可以得到什么？这样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一方会开心的吧？自己即便可以在嘴皮子上赢了，又有什么好高兴的？为什么总有些这么无聊的人呢？她突然感觉有些无奈，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拿起桌上的面包和牛奶转身，看都没看幸村茵一眼便往教室门外走去。
　　“忍足夏！我会讨厌你一辈子的！”幸村茵在她身后大声尖叫着，让夏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那种无奈感愈发浓重，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也不顾幸村茵还会说什么，她只是径直走人。
　　何必要做得这么幼稚？一辈子许下的就是一辈子，一个人又能有多少个一辈子？何必要这么轻易许给人？还是因为讨厌而许下的？没有过多资格去评断他人的想法，只不过在自己看来，这样的行为幼稚得令人感觉可笑而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浪费力气。
　　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略一思考，夏决定还是去教学楼顶楼好了。
　　推开顶楼的门看了看，没看到有人。夏松口气，朝着顶楼上的一堵小围墙后面阴影处走过去，准备坐在那里吃了中饭再睡一觉就回教室。却忽的放慢了脚步，看着从一个转角处冒出来的彩色泡泡，飘散在了空气里，五彩绚烂，然后偶尔飘远了一点便爆掉，又有新的泡泡出来。
　　她看着，放轻脚步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接到一个泡泡，却在触到自己肌肤的一瞬间便破了，像是阳光下的幻影，从未存在过一般。
　　再走两步，看到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下吹泡泡的少年。
　　少年的银白发很蓬松，此时被他慵懒靠在墙上，脑后勺的发有些被压住了，一只脚伸直了在地上，另一只脚则屈起，右手随意搭在屈起那只脚的膝盖上同时握着一个瓶子，左手则拿着吹泡泡的玩具，微微仰头，举起左手，吹出一口气，彩色的泡泡便连续不断地飞了出来。他则是眯了眼，看着那些飞走的泡泡。
　　然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稍稍偏头，愣一下，随即笑：“我又被比吕士给抛弃了啊他真是个负心汉～”
　　夏走过去，看着坐在那里的人，笑：“所以就来这里吹泡泡了？仁王学长真是童心未泯啊。”
　　“错了，”仁王抬头对她眯眼笑得狡黠，“我在守株待兔。”顿了顿，又说，“这不是让我给待来了么？”
　　夏挑眉：“哦？原来我从狐狸又变成了兔子？”听到此话的仁王不禁笑出声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站起身来，看到她手上的东西：“还没吃中饭？”
　　夏点点头。仁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脱下上身穿着的长袖校服，递给她，挑眉道：“裙子挺不方便的吧？”
　　她愣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谢谢。”接着接过了他的校服，挡在身前，然后另一只手扶住裙子，坐下去，偏头看着被放在地上的吹泡泡的玩具，没有说话。
　　仁王重新坐回去，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起来递到她面前，笑道：“想玩就拿起来玩，光是看着多不过瘾。”
　　夏微微垂了垂眼眸，没有说话，随后又笑起来，举起手中的食物对他说：“那也要先填饱肚子嘛，如果什么资本都没有，又要怎么去做别的事？”说完，便拆着面包和牛奶的包装，径自开始吃起来。
　　仁王倒也没再多说别的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着适才自娱自乐的游戏。
　　她咽下一口牛奶，转过头去看着他的侧脸，很是俊逸，嘴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他微微仰头对着阳光处吹出一口气，五彩的泡泡再次飞舞在了空中，一片绚烂梦幻的色彩，在阳光的照射下，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抑或梦境。

　　花园，长椅

　　
　　
　　下午放学后，夏提着书包慢慢走向操场，站定了，隔着远远的距离注视着那边网球场上正在挥拍的人群，看了很久，然后深呼吸一口气，不自觉握紧了些拳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显得有些苍茫，拳头慢慢松懈了下来。再看了许久，她转身离开，走出了几步，听到身后爆发出的人群欢呼声，犹豫一下停下步子，转身再看过去，细细听着那边似乎是在欢呼着又有了有实力新人的加入。夏听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察地泄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宽慰的笑容，然后转身走人，没有再回头，哪怕身后再怎么继续热闹着。那都是别人的热闹，不再是她的。
　　就在她离开不久后，站在树后的幸村茵走出来，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走到她刚刚站的位置，看着她刚刚看的方向。那里是立海大女子网球部的方向——与男子网球部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看着的，并不是幸村茵以为的男网部，而是根本就没有注意过的女网部。
　　到了医院里，夏远远看到电梯门开着，便加快了些脚步走进去，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她呼口气，转身对原本站在里面的人笑道：“谢谢——”话音戛然而止，她抿抿嘴，突然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些干涸，半晌才能让自己继续笑下去说，“谢谢您。”
　　“夏——”幸村翼看着她，张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是点点头，“不用谢。”
　　夏不再讲话，转过身子面对着电梯门，看着光滑电梯门板上反映出的两人，目光平静。让过去的都过诚然是难做的一件事，但若他不肯留下这个女儿，是他先放的手，先放手的人永远没有资格去说再次拥有。这亦是她的坚持。
　　到了幸村病房的楼层，电梯门打开，幸村翼却没有出去，而是看着她走出去，然后按下了关电梯门的按钮，注视着她的背影随着缓缓合上的门而渐渐消失不见，他终于松懈下了僵得笔直的脊背，有些无力地向后稍稍靠去，靠在电梯壁上，右手搭在自己眼睛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很是无望的感觉。过了很久之后，也不知道到了哪一层，有人进了电梯，继续升降着电梯，不断有人进电梯，又不断有人出了电梯，进进出出，来往不息，络绎不绝，仿佛是凑热闹一般。也不知道再过了多久，他伸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降到了一楼，他走出电梯，出了医院。
　　夏没有管幸村翼没有走出电梯的事情，径自走向幸村的病房，敲了敲门，没人应，疑惑间旁边经过的护士认出是她，便笑道：“你是来找幸村君的吗？他大概在花园那里。”
　　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护士笑笑道了谢，便转身再次坐电梯下去，往花园里走。
　　远远的便看见那个人了，被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孩子们给围在了中央。她站在了原地没有再往那边走，只是看着他和孩子们在玩。
　　良久之后，他似乎有些感应，转头看到站在那里的她，微微挑眉，随即嘴角勾出浅浅的笑容。
　　她走过去，听见小孩子们欢笑着起哄：“幸村哥哥的女朋友哦～”
　　“哦哦是女朋友啊～”
　　“幸村哥哥笑得好漂亮哦～”
　　“玲子你没希望的啦！幸村哥哥有女朋友了！”
　　“要要你管啊！看我不打死你！”
　　……
　　看着孩子们打闹着在花园间嬉戏，幸村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抿抿嘴，叫他：“哥。”
　　和幸村坐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嬉戏着的孩子们，夏忽然有种错觉，并且在错觉间就失口说出来了：“像不像老了以后，我们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然后就这样——”说到一半，她忽的住了嘴，呆怔一瞬，有些不自然地伸手拨了拨自己额前的碎发，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孩子群，不再说话。
　　幸村看着她的侧脸，是从小看到大的那个轮廓，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迅速而准确地勾勒出的的轮廓，偶尔间想起小时候那稚嫩的面容，现在却已经成长如斯。
　　“夏。”
　　她听见他忽然开口叫她，便回过头去，看到他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脸，一时大脑有些缺氧反应不上来，只能呆呆回应着单音节：“嗯？”
　　“其实也不错，”他看着她，轻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中国诗句里面很美的一句话。”
　　夏兀的愣了，原本随意放在长椅上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往回缩了缩，犹豫一下，最终收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了眼眸，没有说话。
　　半晌，她抬眼看着身边的他。
　　他却已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去，稍稍仰起头看着天空：“夏，如果我可以活到那么久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略略思索了一瞬，随即被自己的想象给逗笑，说：“唔……大概就是像一般的老人那样，天天早上起来慢走，然后吃了早饭之后去修剪花草，再然后晒晒太阳，再再然后就吃中饭，之后再晒太阳，之后的之后就吃晚饭，之后的之后的之后就看星星月亮。”
　　幸村被她逗笑道：“天天这样，不就成了小猪猡了？”
　　夏毫不思索道：“那就养小猪猡呗！”话说出口，她抿抿嘴，别过头去，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但要是养不起的话就算了……”
　　看着她的样子，幸村哑然失笑，然后问：“如果到时候真变小猪猡了，倒是怕老婆婆嫌弃不要了。”
　　“才不会——”说到一半，她猛地又住口，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愣一下，对他扮个鬼脸，“嘁，到时候就把小猪猡给卖了！”
　　“夏的话真是让我伤心哟～”幸村如此说着，然后看着她，问道，“就怕到时候没有老婆婆在身边怎么办？”
　　“会有的，”她的声音有些低，目光也没有看着他，只是低低地说，“会有老婆婆陪哥哥一起当小猪猡的。”只是……
　　“只是，那个老婆婆会是谁？”幸村接着问，让她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咬着自己嘴唇，盯着地面，良久之后才艰难开口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大概是个才貌双全的大美女？”她努力用诙谐的语气去调节气氛，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失败。
　　半晌，她听见他笑道：“哪里会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她稍稍睁大了些眼睛，抬头看向他，看到了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还有他浅浅的笑容，风从水晶绿的树叶间穿过，带着淡淡花香。而她看到的那笑容温柔了岁月，流逝了时光。

　　舞会，伪装

　　
　　
　　“你在说什么啊？哥哥。”她不自然笑着想要扯开话题，“对了，我跟你说哦，芸芸好像——”
　　“你由来就喜欢中国的吧？”幸村忽然说道，她一愣，然后点头：“哦……”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去一次中国吧，上次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儿看。”幸村笑道。前一年的立海大修学旅行是去的中国，那时候行程未免过于紧促，并没有时间好好儿到处逛逛，只能是一大群人跟着导游和老师在比较著名的景点看看，拍了照片留下纪念，晚上由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又不许回酒店太晚，并不能比较贴切感受到中国当地的真实夜市之类的气氛。
　　“……嗯。”夏轻声应允着，却又听到他像是自嘲般道：“不过能不能有这个机会倒也说不定了。”
　　“哥！”夏皱眉，提高了音量喝止他，随即也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些，便小了声音，不自然扯动嘴角笑道，“哥，这笑话不好笑。”
　　幸村定定看着她，然后敛了目光，微笑道：“是挺不好笑的。”
　　“我——”夏还准备说什么，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哟，我就说了，比吕士你动作太慢了，小夏妹妹都来了大半天了吧？”
　　幸村再看过去时，眼中又是略带犀利，这才该是他，那个领导着一众强者的立于金字塔最顶端的神之子，于温柔间令人不敢造次，即便微笑却是让人内心只能膜拜哪怕只是仰望都怕成为一种亵渎。那种纯粹的温柔，或许只能存在于在某些人的面前。
　　“我也只是刚到而已，因为不想打扰到学长们训练就没有过去。”夏站起身子，对他们微微弯腰行礼道，“真田学长，柳学长，柳生学长，文太学长日安。”
　　“啊啊小夏妹妹你忘了你最——”干嚎的仁王被柳生不动声色一手肘杵了回去，渐渐消音。
　　柳生扶扶眼镜，对幸村问道：“医院方面还顺利么？”
　　幸村点点头：“我很好，网球部呢？”
　　“放心吧，幸村，”柳开口道，“网球部训练按照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着，都大赛不是问题，现在所有人只等着你归队了。”
　　“呵呵，是我不对了，”幸村笑道，“不过套句真田的话，不能松懈了。”
　　“哈哈哈！”丸井是率先也是唯一一个大声笑出来的人，然后他便理所当然地看到了真田的黑脸，当下小了笑声，轻咳两声，转头，“夹克鲁和赤也怎么还没到？”
　　夏看着他们说话，一直没有再插嘴。忽然感觉口袋里手机振动，她拿出手机打开一看——
　　晚上老头子说要聚餐，我去接你？BY忍足侑士
　　犹豫一下，她很快回了短信，忍足正在把玩着手机，看到有短信接收，按下键——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时间地点？BY忍足夏
　　一群人正在说着网球部的事情，夏深呼吸一口气，对他们说道：“对不起，学长，我先走了。”然后看着幸村道，“哥哥，我先走了。”
　　众人虽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对她点点头示意，便没有再说什么。幸村看着她，随后笑道：“嗯。”她于是转身离开医院。
　　到了忍足所说的地点，在最繁华的商业街，她略微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径直去了指定的广场上，刚到那里，远远就看到站在广场中央的人。无论在哪里，不可否认，那都是耀眼之极的男子，甚至不会逊色于自己身边那些平日里便赢尽了女孩子眼球的朋友们。仅仅是一身简单的茶绿色衬衫而已，也让他穿得斯文而不隐那眼中嘴畔的风流多情。简言之，夏将此总结为：斯文败类。
　　如此想着，她自己先哑然失笑，然后摇摇头暗叹自己越来越闷骚了。就这个期间，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说：“其实告诉我地点，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忍足推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番，摇摇头，说：“果然还是需要——”终于果然还是需要什么，他则没有说完，只是伸手便拉住她走。夏不解地跟着他走，问：“你……忍足君？”
　　忍足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在一家形象设计店面前停下，回头对她笑道：“临时决定的，我都是刚知道。”
　　“……哈？”夏完全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忍足于是边拉着她进去，边解释说：“几个无聊的老头子搞了个变相的相亲晚会，美其名曰聚餐而已。”其实也不过就是那几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家族将第二代给聚集在了一起，然后试图培养什么所谓的感情，接着就顺其自然为以后的联姻之类做铺垫，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已，可以出卖哪怕只不过是国中的学生。
　　夏兀的停住了脚步，替他们俩拉开门的侍童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看着她站在那里，不进不退。
　　忍足感觉到拉不动她，回过头看着她，微微挑眉道：“游戏刚开始就想反抗了？”
　　“别告诉我你不想。”夏桀骜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昂起下巴，“忍足，你莫非不想把游戏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忍足定定看着她，半晌，轻笑一声，嘴角的弧度不知道是在嘲讽谁：“这是不是一场游戏都是由我来说了算，不是吗？”
　　夏没有再说话，看着他，然后跟着他进去，坐在那里，由着形象设计师打量着自己，再搭配着衣服，在自己脸上涂抹着化妆品，如同那么多的女人一样，戴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面具，在舞台上扮演着可怖的妖怪，血盆大嘴可以吃人。
　　像是梦怔一样完全了全过程，直到那人对她说：“小姐，可以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些熟悉的相貌，又很是陌生，一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直到忍足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附在她耳边，看着镜子，轻声调笑说：“我看呆可以理解，你还能把自己给看呆？”
　　夏回过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自己身边的忍足，淡笑道：“就觉得比较难看而已。”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在脸上，最终连镜子里的是谁都不再清楚，这么样的悲哀，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为此趋之若鹜，那些人爱上的，到底是这几斤脂粉，还是脂粉后面包裹着的灵魂？
　　和忍足一起到了晚宴的酒店，里面灯火通明，很多富家子弟小姐们都已到了，并且很明显大家都熟悉了这种场合，大多是打扮得得体而不显品味，并且彼此间谈笑吟吟，大人们则在大厅的另一边聊天说笑，联络着彼此之间的感情，为着以后的合作而巩固抑或扩宽交际。
　　忍足一踏进酒店，夏就很明显感觉到有很多人的目光聚焦了过来，其中不止是女孩子，还有那些公子哥们，他们纷纷走过来，和他笑着打招呼，还有人好奇向忍足打听着她的身份。
　　“这是我妹妹，夏。”忍足对他们微笑着说。
　　女孩子们便也不再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夏的身上，而是围住了忍足说话，而一些男孩子则是带着略微打量的眼色看着她，更有甚者主动走到夏身边自我介绍，夏对他们均报以微笑应答，不熟络，亦不冷落，在众人之中交际着，游刃有余。
　　这边忍足趁着空当从女孩子堆里走出去，走到站在那里同样眼底将不耐烦隐得深不见底的人身边，随手接过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的高脚杯对他举了举：“迹部，一个人是没什么趣味的吧？”
　　“那你这家伙的幼稚行为就很有趣？”迹部淡淡瞥他一眼，再看着被围在人群里的女生，“我还以为……”以为什么，他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喝了一口手上的果汁，沉默了。
　　忍足推推眼镜，笑道：“迹部，我向来不欢迎任何出现的意外。”如果出现了，那么注定不会受到善待。
　　“那样戏弄她很有趣吗？”迹部将手上的高脚杯随手放在侍应生托盘上，嘴角的笑容有些不屑，“忍足，你也太不符合本大爷的品味了。”真是幼稚的恶趣味。这家伙……越来越无聊了。
　　忍足也不计较，只是耸耸肩，用无奈的语气说道：“只是给生活找个乐子啊，迹部，你难道不觉得在牢里坐久了再不找点玩具就会很无聊？”
　　“比起那个，”迹部却忽的微微挑眉，“你等的玩具或许早就被别人给看上了。”
　　忍足回头，那边舞会开始了，人群有些散开，各自寻找舞伴，有姑娘朝他和迹部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笑容。
　　而那个玩具，果然被人看上了。
　　“立海大的——”迹部抬起右手按了按眉心，道，“柳生比吕士。”
　　“她现在住在他家里。”忍足笑着答道，然后转身，对走到自己身后有些害羞的姑娘露出嘴角魅惑的笑容，略微思索一瞬，道，“天藤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共舞一曲？”
　　这边，原本在舞会开始时，有不少的少爷是要邀请夏共舞的，夏微笑着一一拒绝，却终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总不能在舞会上总待在旁边看着，她自认并不是那种放不开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与这些刚见面的公子少爷们伪装出一见如故的亲密样子。她终究还不属于这个所谓的上流阶层，那些光环笼罩的大小姐们的交际技能，与她平日里接触到的并且会的，全然不同。
　　就在她有些伤脑筋的同时，一道声音在人群之外传过来，虽不是很大，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温文秀致：“夏桑。”她微微皱眉，看到朝自己走过来的人，一件月牙白的衬衫，整齐的一头深紫色短发，嘴角笑容是最标准的弧度，不显冷漠更不轻浮，正是素来被人称作‘绅士’的柳生比吕士。
　　他走到她面前，问道：“能请你跳支舞吗？”
　　夏先是稍稍一愣，随即释然，微微挑眉，笑道：“当然可以。”
　　轻缓的舞曲在大厅内悠扬着，那些大人们看着这良好的气氛，便早早对视而笑，退了场去属于他们的世界继续，留下这些企业的下一代们继续他们的。
　　夏和他在舞池里踩着缓慢的脚步，两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夏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夏桑？”
　　“仁王学长，你是穿了内增高吗？”夏很是认真地问他，然后意料之中看到他一愣，随即嘴角狠狠抽搐一瞬：“夏——”
　　“虽然身高对了，但是仁王学长，”夏笑得堪比神棍，停下了舞步，踮起脚，伸手在他嘴角下面擦了擦，在旁人看来是一个暧昧到一塌糊涂的姿势，她低声说，“这颗痣没有完全藏住哟～”于是，狐狸还是有了破绽。
　　仁王一愣，随即无奈摇摇头：“比吕士那家伙就只会找我顶包。”
　　“那仁王学长不也还是放不下柳生学长的请求嘛～”在稍嫌弱了些的灯光下，他看到她的眼中有淡淡狭促的笑意，满是恶作剧的神色看着自己，一点也不同于看到她在那个人面前的样子。
　　“小夏妹妹……”他稍稍将头低下了些许，凝视着她的眼眸，微勾了嘴角问，“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放不下你？”
　　夏定定看着他，半晌，说：“仁王学长，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仁王微微挑眉：“哦？”
　　夏忽的笑了，说：“聪明风流俊逸潇洒的仁王学长势必就不会看上我嘛，不是吗？”
　　这一次，仁王附在她耳边轻声问：“是吗？不是吗？小夏妹妹能告诉我答案是什么吗？”
　　夏却只是笑，没有说话，仅只是笑，一直笑到笑不出来为止，还是坚持笑着看着他，问他：“答案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问过的问题，被问的那个人是不是需要一定回答？怕也不是吧？起码，有个人不是最会没收了她的所有问题，全部用沉默来对待么？又如果一定要说沉默也是种回答，那么这沉默的意义是什么？

　　隐藏，勇气

　　
　　
　　终了几首曲子，忍足找了借口婉拒大小姐们的邀舞，说是要休息一下，推开门到天台上吹风，却看到坐在那里看着花园里人的迹部，自己走过去看了两眼，便笑道：“倒是想不到柳生也——”也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倒显得愈发的意味深长，令人玩味。
　　迹部淡淡瞥他一眼，嘴角笑容分不清是讥诮抑或其他：“你确定那就是柳生？”
　　忍足微微挑眉，推了推并未下滑分毫的眼镜：“哦？”
　　迹部起身，没有回应其他，只是回大厅过程中与他擦肩而过，略停了一下脚步，稍稍偏头，道：“都是一群不华丽的家伙。”
　　夜里的酒店后花园，凉风习习，带着与大厅中奢华不同的清爽，自然不显做作。到底都不过是只鸟，即便没有了脚，即便只能在死时停下流浪的飞翔，可是那也都是在天空，而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鸟笼里。宁愿一直飞到无法飞行，也不愿在牢笼里当个被折了翅的残废。要的是自由，这般任性，这般无望。
　　近了深夜里，众人已经纷纷准备离场了，仁王握住她的手，笑道：“再送你回别人家一次吧。”
　　夏却只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微笑着说：“不可以哟，仁王学长。”见仁王微微挑眉，她依旧只是笑着道，“过了午夜，我就会打回原形了，所以不能让仁王学长看见的。”
　　仁王看着她，嘴角的笑容不变，伸手揉揉她额前的发：“总该让某人看到的，那就不要藏太深了。”
　　“可是仁王学长，”她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你比我藏得浅多少？”
　　“有吗？”仁王笑得狡黠，“小夏妹妹，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哟～”
　　“是吗？”她学着他的语气回问道，“所有人都知道，那么仁王学长和我知道多少？”
　　仁王揉着她发的手顿了顿，顺着她脸的轮廓轻轻滑下，她再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的笑容：“小夏妹妹，我知道如果喜欢的，要了就一直在，不要的话，也许再回头也找不到了。”
　　她愣了愣，忽的笑道：“你真的是仁王学长吗？”
　　“哦？”仁王一怔，随即推推眼镜，笑，“当然不是，我是柳生比吕士哟噗哩～”
　　后来，在众人看来，只是柳生比吕士离开了，然后忍足夏和忍足侑士又一同离开了，偶尔打听到了冰帝前些时候那件事的人便暗暗议论着并且有人发笑。不过又是一桩丑闻而已，看着那柳生和她似乎共度了一整晚的舞会，却原来也不过是个炮灰而已，真是可笑。又说那忍足大概只是玩玩而已，而忍足夏，亦不过是一个和寻常女生无异的傻子，就那么陷了进去那花花公子的套。又有人道，忍足夏亦不是省油的灯，这不和忍足侑士分头各自都找了舞伴么？终了都窃笑不已，原来忍足家的那人亦不过如此。诸如此类。
　　这些话，当事人不是没有听到那么一丝一毫，只是很有默契装聋作哑。反正又如何？背后的尖酸刻薄，到了台面上，那些面子总是要相互之间给足了的。谁又能得罪谁？做人便又是这样了，除非你不怕了那个里外不是人。
　　和忍足在夜晚街道上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走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远远有些交集，又错开了来。
　　安静之时，走到了车站，看到远远驶过来的夜班车，忍足率先打破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说：“我送你回神奈川。”
　　夏低垂了眼眸，低低应了声：“哦。”
　　忍足心下忽生疑惑，却又不知道这疑惑从哪里来，便也没有说话，只等着那车过了深夜的十字路口，红灯远远像是怪物的眼睛。暗黑的天空又从远方传来闷闷的雷声，有些可怖的感觉。
　　车子终于停在了他们面前，忍足走上去，投了钱，走两步，听见车门被关上，心下闪过什么，转头，看到依旧站在车站那里的她，对着他抱歉地笑着：“对不起，忍足君，我觉得我果然还是不应该就这么回去！”
　　忍足微微挑眉，看着站台和她缓缓被车子行驶过的痕迹甩在了后面，他站在那里，忽的笑了，笑得不似平日里的温文，竟带着一丝不屑又有莫名的无限悲凉，他在前几排的座位那里坐下，伸手摘下眼镜，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居然还没有那么一个可悲的女孩子有勇气，那么，忍足侑士，你不过是个最可悲的胆小鬼而已。他闭上了眼睛，伸手揉揉自己的鼻梁，一瞬间有种无法治愈的疲惫感。
　　同样是追求自己想要的，可是有的人就去这么做了，有的人不过站在原地看着而已。我们甚至无法评断是做了的人愚蠢还是看着的人愚蠢，因为你做了，你就可能会得到，也有可能会永远再也看不到，而你不做，你有可能永远只能看着，但是你同样还有机会可以永远看着。
　　世上总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要这样，就需得放弃那样，如此才公平。
　　夏顶着雨跑到了医院，看到门口通明的保安室，犹豫一下，看到守门的保安转身在柜子上拿东西，她抓住了这个时机，迅速向里面跑了过去，没有从大厅上去，而是绕到了后门处，她知道那里有条员工上去的楼梯，虽然因为不常有人走，在夜里又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更是能让人毛骨悚然，可是这都不算是什么了。她径自向上跑着，哪怕这楼梯再没有尽头，也有一股不竭的动力让她一直奔跑下去。
　　幸村偏头看着窗外的风雨，在黑夜里摇曳着树影，很是凄清。他一时也失了继续看书的兴致，便放下手中的书，准备关了台灯睡觉，却忽的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虽然只是很小的声音，但是在这尤其安静只余风雨声的夜里显得很是让人警醒，他以为是查夜的护士有什么事情又来了，便笑着回头：“怎么——”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她。
　　一身都被淋得透湿，明显不是寻常穿的小礼服让他微微皱眉，原本盘得精致的发也因为在风雨中奔跑而显得有些狼狈，脸上的水珠顺着滚落下来，眼中湿润润的，分不清是什么液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给个解释，她轻手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他，因为适才的奔跑而微微喘着气，两两无语，半晌之后她才上前走了两步，定定看着他，眼中清澈而带着不谙世事般的桀骜不驯，问他：“哥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喜欢千屈草还是梧桐花？”

　　原形，绝望

　　
　　
　　幸村稍稍一怔，随即道：“我给你找换洗的衣服，把这身给换了。”说着他便起身走到衣柜那里翻找着几件放在这里的外套，看不到身后她的样子，却听到她的声音：“哥哥……”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嗯？”然后感觉自己背后贴上了湿漉漉的身体。
　　她在他背后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背上，他一怔，稍稍低头，看着她扣在他腰前的手，再开口时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干涸：“夏——”
　　“我只想知道，哥哥，”她仰起头，看着他鸢紫色的微卷发丝，问道，“所谓的社会伦理道德真的对每个人都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放弃所有自己想要的？”
　　这一次幸村沉默了很久，病房内安静得仿佛都不存在任何人，连呼吸声都可以免了。只有窗外的风雨交加，打在了窗台上，偶尔几声脆响，不知道是折断了哪根树枝。
　　“夏……”幸村的喉结不经意滑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比往常要低沉了许多，“这些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却听见他接下来的话：“但是夏，这社会需要规则。”
　　“那么，如果一定要破坏这规则的话会怎么样？”她问。
　　听见他答道：“不知道，因为我们不需要去破坏这规则。”
　　夏的手缓缓松开，他直直盯着柜子，什么也没有打算说，却忽然被她用力一推，他后退两步，站稳了看着她：“夏？”她不顾他的疑惑抑或带着的那丝淡淡愠怒又或者其他，走到他正前面，看着他，定定看着，一字一顿道：“你下午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么想的。”
　　“那么，就当是我现在终于想通了。”幸村将手上的干衣服放到她手上，不再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很晚了，你睡床上吧。”
　　下午的时候不是那么说的，不是那么想的，于是，那又怎么样呢？
　　傍晚时候，忍足茗来到了医院里，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抬起头，原本的笑容敛了些，最终变得陌生而疏远的客套：“不知忍足夫人有何贵干？”这个女人，打扮得精致入时，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像是多少年龄的女人？他在内心嘲讽笑道，原来连她的年龄都不记得了。如果不是自己这张脸和她果真还是那么相似的话，或者自己真真是连她的相貌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到了那时候，她不过是个愈发可悲的女人，而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就在他在内心暗自发笑时，这个可悲的女人对他说：“精市，妈妈从小就没有好好儿带过你和夏，妈妈知道你们算是相依为命长大的，感情自然深厚，但是……”她看着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去，深深叹口气，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道，“但是你是她的哥哥，精市。”
　　幸村看着她，半晌，问她：“所以？”
　　“所以……”忍足茗皱眉道，“所以你们根本就不会在一起！”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原本就不打算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只需要暗示，就这么直白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不好看而已。这种丑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存在！但是他，这个她曾经的儿子，却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带着漠然的神色让她一时无法自控，那种让她感觉自己仿若无物的神色。
　　“恕我直言，忍足夫人，”他却依旧是笑得让她感觉受到了嘲讽一般，“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来对我说这句话。”
　　她的身体有微微颤抖，只有扶稳了旁边的桌子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她努力深呼吸稳定下来自己的气息，看着他，半晌才说得出话来：“精市——好吧，幸村，我最起码，还是夏的母亲。”
　　到底是谁在什么地方挖出了一道天堑，然后又是谁永远都无法跨越这道天堑？
　　“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夏会有很广阔的前途，忍足家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和人脉关系，可以让夏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她可以成为国际最有前途的画家，也可以成为大满贯的选手，又或者是任何其他事情，都可以，总之，她绝对不会被仅仅局限在日本这个小岛国而已。”忍足茗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对他说，“在这个社会中，女人本来就比男人要更难拥有自己的事业，我不怀疑你的能力足够对抗那些铺天盖地的诽谤和侮辱，可是，你要她面对那些恶意的舆论情何以堪？”
　　“幸村，你是神之子，你有你足够的能力与思考力，可你终究只是个少年而已，你不知道成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也不知道社会究竟是有多么黑暗，你会有你的一时冲动这点很正常，但是，与此相对，就会有我来阻止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将要造成的那些错误。”
　　“当你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人时，就不要仅凭一时意气，不要以卵击石。”
　　“现在的你，虽然被各界都评为天赋极高，但是你终究不过连自保其身都不行，你又有什么多余的力量去让她不受到伤害？”
　　“幸村，你放过她吧。”
　　……
　　“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他听到她在自己身后哽噎了的声音，天知道他要用多少的力气和意志力去让自己不回头不去看，不去说话。
　　她看着他，任由藏了太久的眼泪流出来，几乎泣不成声：“我只想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无谓的事情！我只是想听到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只是……只是想听到你承认我而已……”
　　“我只是想知道，这份爱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绝望而已。”她说着说着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想把哽噎声全部咽下去，只想让自己能够将话全部说完，“我只是，想要那么一点点明确的回应而已……就一点点而已……”甚至不敢期盼更多，我可以不牵住你的手，可是，让我知道你的想法，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近乎无望的空洞里，就给我一点点回应，我才能拥有勇气继续下去，不要不肯给我哪怕一个答案而已，无论是什么答案，起码，起码让我知道……不要再讲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不要自顾自讲些让我连猜都不敢猜的话，不要总是说完之后再讲些将之前全盘否定的话。我只是想要你回答我的问题而已。只有这样，我才敢确定不是我在自作多情。那样太过于让人不敢确定……
　　这才是原形……还是被打回原形了，原形的夏就是这个样子。无望得只能选择近乎狼狈的哭泣。不是坚强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坚决地走下去，充满了不信任感。无法像平日里那样笑出来，无法像面对着旁人那样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接受，无论什么笑话都可以继续。原形的她，不过是个会被任何风吹草动便吓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胆小鬼而已。
　　“我只是——”想要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和确定感而已……
　　她的声音忽然就再也发不出来了，她看到他忽然转过身，走了两步上前，然后她被他抱在了怀中，紧紧的，有种很温暖的味道，熟悉到仿佛这天生就是不该从自己身上分离出去的一半。
　　“夏，夏……”他抱着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她的名字，仿佛学舌鸟一般，却又是用多少的气力才能说得那般让她哭得泪坠如珠。
　　夜里的风愈发大了起来，呼呼吹着，有种魑魅横行的错觉，让人在漆黑晚上感觉有莫名发冷。她终于停住了那几乎被怀疑不可停止的哭泣，仰头笑着看他：“哥——”却在下一秒便停住了，她看着他逐渐坚决起来的目光，下意识摇着头，近乎恳求般泪水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改……”
　　“可是夏，”幸村无声叹口气，看着她，笑得无奈似乎全然不是那个幸村精市了，“有些东西有些结局，是改不了的。”
　　那是随着命带来的，我们都不能和命去换，除非我们拿命去换。
　　那个高傲而霸气的神之子，也不过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少年而已。或者该说，正是他，所以无能为力。王者要面对的世界太过于宽阔，决计不会允许那种过于自我的放纵。
　　夏，暂且放过你吧。在这个其实无能为力的幸村精市面前，你没必要自投罗网。
　　这边，仁王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路上，嘴角带着如往常一般浅淡却玩味的笑容，正在和搭档发着短信。搭档曰——
　　玩够了？
　　他回着短信——呵呵，比吕士独守空房寂寞了？
　　搭档回——那仁王君继续吧，不打扰了。
　　他笑了笑，然后敛了些笑容，飞快按了回复的短信，稍后他盯着手机屏幕迟疑一下，正准备按发送键，却有电话打进来，他愣一下，在下一秒却莫名如获大赦般松口气，按下接听键：“刚分开不久，小夏妹妹就这么想你雅治哥哥啊～”
　　“仁王学长……”那边夏的声音却显得有些沙哑，夹杂着呼啸风的背景使得声音更加不真实。他听着，敛了笑：“怎么了？”
　　“改不了的终究是改不了。”她无力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感觉一片湿润，“仁王学长，要不到的还是要不到，我们无能为力。”
　　……
　　很久之后，确定她会留在安全的地带等待他过去之后，他挂断电话，随手拦了一部车便过去，坐在车上时，他这才重新打开手机，看着上面的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将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

　　交往，喜欢

　　
　　
　　当再上学的时候，早一些到校的某些人便看到了意料之中预料之外的一幕——少年一只手扯着肩上网球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则牵着少女的手。
　　那个少年，叫做仁王雅治，那个少女，现在叫做忍足夏。
　　其实原本在早晨，最先看到这一幕的是柳生家兄妹俩，他们如往常那般和夏一起出门，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仁王。他站在柳生家大门口的树下，一直带着嘴角浅淡的玩味笑容，看到柳生家兄妹和夏与家长说了再见，然后转身穿过院子走向大门。
　　“……仁王学长？”柳生芸先是惊讶，略微思索一瞬后笑道，“仁王学长可不要再告诉我你是一早上睡不着就——”
　　“对啊，一早上太想念亲爱的小夏妹妹了，所以就——”仁王走上前两步，牵起夏的手，挑眉道，“直接过来接人了。”顿了顿，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柳生，“搭档你没有意见吧？”
　　“这是你的自由。”柳生推了推眼镜，对夏点点头，然后对柳生芸道，“走吧。”
　　看着柳生兄妹走远些的背影，夏微微皱眉看着仁王：“仁王学——”
　　仁王却忽然伸手覆在她眼睛上——她感觉到眼睛上面有些凉凉的感觉，却又不突兀，显得很是舒服：“仁——”
　　“红肿得不是很明显就行了。”仁王放下手，对她笑道，“不然就不漂亮了～”
　　夏坚持要讲完自己的话：“仁——”可是仁王亦坚持不让她讲完她的话：“小夏妹妹，你自己告诉我，改不了的还是改不了，要不到的还是要不到，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她于是住嘴，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重重叹口气，任他牵着自己的手走。然后就有了在立海大校门口的那一幕。
　　适时，丸井正好扯了桑原一大清早去排队买了受欢迎的早点，心满意足地边吃边走，却在偶尔抬头看向校门的一瞬间愣了愣，在那一刻间都忘记了咀嚼，直到桑原感觉身边没人了，回过头来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几下，丸井赶紧将口中的食物囫囵吞了下去，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前面：“夹克鲁……”
　　“嗯？”桑原完全不能理解他又怎么了。
　　丸井悲催道：“仁王雅治死定了……”
　　上课期间，趁着老师转过身子去写板书时，丸井赶紧回过头对着坐在后面抄笔记的人压低声音道：“喂仁王你不是真的吧？你一定会被幸村给灭五感的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喂！”
　　仁王抄笔记的手停了，笔尖在纸上一顿，留下一个稍稍有些深的印记，他抬眼看着丸井，嘴角自然带起一抹笑，漫不经心：“文太，你蛋糕吃多了？脑袋浆糊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痴你别给我装傻！”丸井又转头看了看老师依旧还在写板书，然后这才再次转过头来和仁王讲话，“我说你和小夏啊！你们是在交往吗？”
　　仁王微微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好不好？”丸井白他一眼，“幸村绝对会杀了你的！”
　　“这和幸村有什么关系？”仁王反问道，换来丸井立刻毫不犹豫回答道：“废话，当然有关系，关系还大了！夏是幸村的妹妹啊笨！”
　　“然后呢？”仁王抬手，将笔杆子在丸井头上敲了敲，“幸村也只是一个哥哥而已，需要管自己妹妹和谁交往吗？”
　　丸井愣了愣：“诶？好像也是……”随后不自觉皱起眉头，“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啊……
　　“好了，同学们有没有把板书抄下来？这可是重要的笔记啊。”讲台上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子来，丸井赶紧转过身子去伪装认真抄笔记。
　　仁王再次开始抄写着笔记，写着写着，笔速慢了下来，直到最终他停下了书写，左手转着笔，右手杵着头，偏头看着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
　　中午放了学，仁王把东西往抽屉里一放，起身准备出去，却在教室门口看到了柳生，他站住，看着柳生笑道：“来找文太啊？不巧他被桑原给先约走了，搭档你也有今天啊你也失恋了啊～”
　　“我找你。”柳生说得言简意赅，“天台。”
　　“但是比较可惜的是，”仁王挑眉道，“我约了亲爱的小夏妹妹吃午饭，没时间和你去天台。”然后看着柳生不动声色，他摆摆手，“好吧好吧，不要一脸怨妇样子，就在这里讲好了，绅士君，有什么话？”
　　“芸和夏桑一起吃午饭去了。”柳生如是说着。仁王稍怔一瞬，随即又笑：“不愧是绅士君，做事都会把所有都安排好，让人连拒绝都找不到正当理由。”顿了顿，他说，“那就去吧。”
　　站在天台上俯瞰立海大的校园，那些人群都显得渺小无比，仁王靠着扶栏，半眯着眼睛，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下面的人：“看上去真像蚂蚁，随便就能捏死。”良久没听到身后人发出声音，他转过身子，背靠着扶栏，看见身后人安静看着自己，微勾了唇角问，“有这么好看么？”
　　柳生扶扶眼镜，定定看着他：“那你的游戏有这么好玩吗？”
　　仁王听到他的问题，忽的笑出声来，站直了些身子，走两步到柳生面前，出其不意地伸手摘下柳生的眼镜，戴到自己脸上，透过镜片看着他，笑：“好歹也比太过无趣的好啊～”换来柳生皱眉看着他，伸手要取回自己的眼镜，仁王伸手抓住他的手，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半晌，仁王松了手，把眼镜架回柳生的鼻梁上，拍拍他的肩膀，“好吧，我就知道不应该和你这绅士优等生开玩笑的，我吃午饭去了，一起吧。”
　　“如果你不喜欢夏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她？”仁王回头看他，笑得自有一番风流意味，“我可是很喜欢小夏妹妹的哟～”见柳生还准备说什么，他抢先道，“比吕士，你总是喜欢以为你知道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但是你总是可以猜错，这真是一种愈挫愈勇的勇气么？”
　　柳生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猜不出欺诈师的想法，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空气里再次弥漫着让人难堪的安静，良久之后，仁王摆摆手，笑得一脸的无所谓：“或许吧。怎么样？一起去吃午饭？”
　　当两人走到食堂门口时，却都是一愣，看到门口张布榜上贴满了的照片，照片上面是修长俊逸的少年和有着让他们感觉面容熟悉的女孩子在拥吻，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退路，应对

　　
　　
　　下意识就要上前两步去将照片扯下来，却被柳生拉住，仁王微微皱眉，失了平日里的坦然自若漫不经心，而是说不出的淡淡愠怒。并不显得多么青筋直冒，只是失了那惯常的笑容而已，甚至更添一丝凝重的俊美，但是若看深了他的眼眸，便会被那难以一见的冰冷给吓住。柳生对他轻轻摇头，然后再看向人群中央。他也看过去，看到从人群中挤了进去的人。
　　柳生芸看到那照片之后，先是一惊，然后皱眉，最终回过身子对着人群愤怒道：“谁这么无聊？对夏有意见就站出来说清楚啊！做这种无聊下贱的事情做什么？站出来说个清楚啊！你妈没教过你做人是——”她又是一愣，看着示意自己不要再说的夏，不解且不满道，“夏！”
　　夏的神色没变，也没有看周围的人，只是对柳生芸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撕下那些照片，沉默着把那些照片从中间撕开，再对折撕开，一直到撕得粉碎，走到旁边扔入垃圾桶，这才开口对柳生芸道：“走吧，芸芸，还有午觉没睡呢。”
　　“夏！”柳生芸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这些照片根本就是在诽谤！”
　　“对啊，你也知道这是诽谤。”夏看着她，声音没有刻意扬高，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分明，“不过是PS过的照片，之前早就有了定论，还要去争论什么的，有什么意义？如果谁一定要纠根揭底了，大可以去冰帝打听，冰帝校管理处也早已张榜澄清了这件事。”
　　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局，不过，既然是自己给自己设局，那么聪明人必然会给自己找足退路，她从来不自诩自己是多么聪明，只是有幸不属于太过于愚蠢的那部分人而已。过早给自己找了退路才能更无后顾之忧去做一切。因为她相信以忍足家的脸面，势必是不会容许这种沸沸扬扬的丑闻继续下去，那么必然会找个无辜的替罪羔羊出来——当然，说是无辜，照片依旧是那个人拍的，只不过到了台面上就变成照片不过是那个人处于嫉妒心而PS出来的，一场受尽了万众瞩目的丑闻，到了最终，不过是铃木美杏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在上面扮演着小丑，受尽唾骂。那些平日里跟随着她的女孩子在衡量之下，选择了对此选择缄默，而更多与她不太相熟的人，选择的是相信看上去笑得尽是魅惑而无辜的忍足。于是，那日去舞会的路上，忍足告诉她说：“铃木美杏被迫出了国，大概再也无法回到冰帝立足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亦只是淡淡说了句：“活该。”
　　忍足在略显黑暗的车厢里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倒是她偏过头看着他打量的神色，问：“忍足君舍不得之前的女朋友了？好歹也是缠绵一番过的。”换来忍足耸耸肩没有回答，转了另一个话题：“倒是你，何必在旁人面前显出那么无辜的样子？”
　　夏闻言，微微挑眉，嘴角稍稍挑出一抹嘲讽的意味，转头看向了车窗外：“忍足君，你才是旁人。”
　　忍足推推眼镜，轻笑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
　　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个纯真善良无辜的人，人生来带有原罪，更何况是如此看不清世界规则抑或说看清了却执意不肯遵守的人，既然早就已经罪孽深重了，那么又何必再处处显示出自己有多么与世无争多么善良醇和？那也不过是笑话而已。
　　既然有人欺负到了自己头上，那么总是要还回去的，不过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她能忍，能等，独独不能忘。无论是什么。就像是潜伏在原野丛林中不动声色的野兽，耽耽瞅着猎物的出现，在那时机出现的时候才给予致命一击，而不是学着被铁链拴住的猎犬一般只会虚张声势。
　　……
　　夏和柳生芸牵着手走出人群，愣一下，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听到柳生芸叫道：“哥哥，仁王学长？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看芸妹妹说的，我和你哥哥也不是铁打的，总是要吃饭的嘛～”仁王又是笑得平日那般调笑着。
　　夏对他们行礼叫道：“柳生学长，仁王学长日安。”
　　“嗯。”柳生对她点点头，然后转向自家妹妹，“芸，下午学生会有事情，你和夏桑一起先回去。”
　　柳生芸点点头，转头看看夏，犹豫一下，再看看仁王，松掉了和夏牵着的手，说：“不然我还是自己先回教室吧，对了，我记得我答应了要去帮图书馆老师的忙的，我先——”
　　“一起吧。”夏截住她的话头，接道，“上次图书馆的书借了还没有还的，我和你一起过去帮忙，顺便还书。”
　　“诶？”柳生芸再转头看了看自家哥哥，咬下嘴唇，伸手摇了摇夏的手臂，对她使使眼色，“夏！”好歹出了这种事情，如果你和仁王学长在交往的话，无论如何还是要两个人私底下把事情再讲清楚的才比较好吧？
　　就算是再自信两人之间的信任有多少，在恋人之间，却是容不得哪怕一丝一毫不确定和怀疑的，无论是不确定什么抑或又是怀疑什么。如果两个人不是全盘解释清楚直至双方再不会发现一个疑点，那么在这个劣质的基地上建立起的任何关系大厦，在日后无论再如何提高了质量，都有可能会因为这一个曾经的错误而在一丁点风雨中轰然倒塌。
　　很明显夏和她的想法却完全不搭边，因为两个人眼中的事实全然就不同。所以夏就只是坚持要和她一起去图书馆，最终，柳生芸也拗不过夏，更没有什么立场坚持这种东西，原本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撑死了加个自家哥哥进去，自己插进去又算个什么事儿？
　　看着夏和柳生芸走远些，柳生正欲转身，看到身边注视着自己的仁王，问道：“怎么？”
　　“看到小夏妹妹不再需要雅治哥哥爱的安慰，真有种鸟儿离巢再也不回的感觉啊～”仁王忽然伸手绕过柳生的后脖子伸到另一边，勾住柳生的肩膀，一脸幽怨的神色将头倚在柳生的肩上，“怎么办搭档你快快来安慰奴家受抛弃的破碎心灵吧～”
　　柳生稍稍偏头看他一眼，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吐他的槽，淡淡说道：“人总是要学会自己面对现实。”无论曾经是可以躲在多么厉害的人们身后生活，但是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不能一直就那么生活下去，因为无论是谁，哪怕是一辈子都笃定了要在一起的人，也总是有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一味只会寻求他人帮助，那么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就不过只是弱小不堪一击的温室花朵而已，能在外界狂风暴雨中生存多久？
　　仁王目光稍稍一怔，手犹豫一瞬，渐渐松懈了力道，没有了抬起来的力气，于是放了下去，他站直了些身子，撇嘴笑道：“面对现实啊～”
　　“雅治？”柳生叫他，他却只是笑，说：“搭档，要面对现实啊～”
　　柳生推了推眼镜，敛了目光看着他，问道：“那现实是什么？”
　　“现实就是，搭档，”仁王看着他的神色却甚是严肃，“美少年的恋爱是禁忌，你还是放弃我吧。”
　　这次柳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仁王噗嗤一声笑出来：“其实现实就是上个月向你借的钱大概不会还了，搭档你节哀顺变吧噗哩～”

　　资本，弃子

　　
　　
　　生活大多不会像戏剧那般，风雨欲来之前亦不会每次都是那样的波澜壮阔让人老远便可得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更多的，就是在潜移默化之间明白一些东西，然后还未明白彻底的时候，已经发生了所有的事情，这个过程不一定需要你的参与，而结局，往往就是针对你的。
　　还是会去医院里看望幸村，不过已经是和仁王一起，或者说，是跟着网球部那些正选们一起，她不再一个人先去，亦不一个人留下。因为没必要给两个人难堪，所以说做人有时候不可以太过于冲动，尤其是完全没有把握的时候，不然只会让自己看自己的笑话。有时候她会嘲笑自己，曾经是那么懂这个道理的自己，曾经是可以蛰伏在草丛里默默等待猎物的自己，曾经是那么有耐心的自己，原来不过是那么一次触犯这个规则，就已经万劫不复。
　　“那么说，这个星期就是关东决赛？”幸村的语气虽是问句，可柳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他早已知道比赛的流程，并且完全清楚比赛的结果——立海大势必是蝉联的王者。可是柳还是点头道：“对，这个周末。”顿了顿，问道，“幸村，你的手术——”
　　“同一天。”幸村笑得云淡风轻，视线缓缓扫过这些队友们，“所以我希望我能在出来的时候看到奖牌。”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直站在那里没说话的切原身上，“赤也，能让我实现这个想法吗？”
　　“……诶？”切原一时懵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点到自己名字。
　　幸村微微挑眉：“有难度？”
　　站在旁边的丸井当即一把压下切原的头，低声喝道：“快点说可以啦白痴！”
　　“啊啊——”切原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道，“部长——幸村部长，这个根本就不用说啦！对战青学那些菜鸟有什么好说的——丸井学长放手！”
　　幸村笑吟吟看着他们俩之间的玩闹，然后视线不经意就那么落到了站在仁王身边的那个人，她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也没有怎么说话，甚至偶尔几次和他的视线相接触也是淡淡一笑，点点头，然后迅速将目光转移了走。不止是这一次，在之前的几次，她亦是这样。
　　对于这样的情景，他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纠改过来，没有过多的原因，而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去改，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去改，现在这样才该是正常的样子吧。原本就应该只是这样的，仅只是兄妹而已，不需要再进一步。
　　又或者换句话说，现在的幸村精市，亦没有那个资本去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这由来便不会更不该是占有幸村精市全部的生活。现在所要看的，一直在看着的，就是网球部将在全国获得的三连冠。
　　“那么，幸村，”柳生开口道，“你的手术，也提前祝你——”
　　“关东决赛需要多少时间？”幸村忽然问道，他们一愣，随即都或在嘴边或在内心露出了会心的笑。这不是一种自大，这是一种自信。
　　柳看着他，坚定道：“幸村，我们一定会在你的手术之前结束比赛。”
　　再看过去，那些站在自己面前的队友们，看着自己，带着自信的笑容，那坚定的目光。幸村微微一笑，说：“我相信。”
　　又聊了一会儿有关无关的事情，毕竟也都是有学业和训练的人，两头担子都挑得不轻，而幸村就要进行大手术的身体亦是需要更多休养，所以便早早提出告辞。幸村知道他们的想法， 没多说什么，看着他们走出病房，然后房门被关上。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诗集随意翻了两页，看到其中夹着的千屈草，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诗集，放回原位，起身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行走着，却感觉腿部早已不如以往那般灵活，隐隐有些僵硬的感觉，抬脚都是略显困难的事情——而这一切，他亦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家人，包括队友，包括她。谁也不知道，幸村精市现在不过是个半残疾。饶是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自己的事情，也只有自己最清楚。现在所有的希望，不过就是寄托在了那个手术上面。人在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到了憎恨自己的地步。
　　是想要去花园那里的，在经过主治医师的办公室时，他看到门被半敞着，犹豫一下，他扶着墙走向门口——终究还是不太确定，或许更需要一些安抚，哪怕自己心里更清楚那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安抚而已。人总是需要一些自以为是的安慰，安慰自己天生带来的安全缺乏症状，这亦是一种病。
　　只是有时候得到的会是安慰，抑或打击，这一点不过各凭天命。
　　幸村不禁怀疑起神之子这个称号的滑稽性了，其实，不过是神的弃子？
　　办公室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传出来的声音——
　　“幸村君吗？以他那体况来看，即算手术成功，今后也无法再打网球了吧……”
　　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夏只看到那个人明显全身一僵，然后慢慢消散了力气一般，缓缓靠在墙上，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永远高傲昂起的头如今低垂了下来，她看不到他那总是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笑容的脸。
　　那个在自己所有生命中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深刻印记的人，那个不论微笑抑或严肃都让人无从反驳的王者，那个让她曾经以为就可以一直躲在他的身后握着他的手便能不畏惧一切的哥哥。他却就在这一刻，离她不足十米的距离，就坐在那个冰冷的地上，无助得像个孩子。
　　而在半个多小时之前，他对着他的队友们笑得那样轻松。
　　忽然的一瞬间，她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究竟还可以把你自己的恐惧告诉谁？抑或谁也不打算告诉？
　　可是她没有问，因为他不曾回答过她的一个问题，所以她已经学会了不再去问他问题。很多问题，不然就自己找到答案，不然就干脆不再要那个答案。如此坚决着，才能让自己一意孤行。
　　来医院里看幸村的幸村茵一出电梯，就看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的人，即算是再如何她也能认出的那个忍足夏。她微微皱眉，再循着夏的视线看过去，忽的目光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去，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看着幸村的目光转移到了夏的身上，犹豫一下，再低眸看了看自己手中买到的新画册，抿抿唇，转身按了电梯按钮，等到电梯再一次来到这一层，便走了进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从光滑可鉴的电梯门反射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脸，稍一怔神，伸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抹了抹，发现自己依旧泪流满面。

　　禁忌，打破

　　
　　
　　毕竟在医院里呆久了，生离死别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家常便饭，看久了便麻木了，更何况亦只是无法打网球的事情而已，于他们来说不过就是说过便算的事儿而已，因此也没有多久，医师们便讨论着其他事情走出办公室，准备再去各病房检查一下情况：“无论如何，还是——”他们一走出办公室却又愣了，看着跌坐在墙角的少年，不禁面面相觑，谁又能料得到一个小小的疏忽，只不过忘了关严办公室门，便毁坏了一个少年原本便是用虚幻理想构筑的不堪一击的信念。
　　他们对视一眼之后，纷纷上前一步准备伸手去拉他起来：“幸，幸村君？你——”
　　“天上有好大的牛在飞！”忽然的一道声音让他们愣了一下，看向声源处，便看到一个少女飞快跑了过来，在他们眼皮底下跑到了幸村面前，伸手用力拽着幸村的手臂，“起来！哥！起来！”
　　幸村微微一怔，原本有些涣散的精神在一瞬间似乎找到了能拯救的浮木，他稍稍抬头，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夏——”
　　“有大灰狼了！跑啊！”她却对他笑道，拉着他便跑，他没有迟疑，由着她拉自己一起跑。
　　那些医师们怔愣片刻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跟在他们后面追着：“等一下！幸村君！”
　　她拉着他一路奔跑到了他的病房里，将他往里面一推，然后迅速回过身子将门用力关上反锁，做完了这一连串的动作之后，她才面对着门长呼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嘴角的笑容渐渐敛了直至不见，慢慢回过身子去，看着站在自己身后靠着墙的人。
　　他看着她转过身子来对着自己，也没有说话，一时间病房内的空气安静到不是尴尬，而是死寂。
　　直到外面那些医师们赶到，用力扭门把，用力敲门，大声叫里面的人开门。
　　虽然明知是徒劳，她还是下意识退后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顶住门，看着他：“哥哥——”
　　幸村的目光缓缓移动到她身后透过门窗映进来的外面那些人模糊的影子上，嘴角忽的有一抹无奈的笑容，说出的话音也有些沙哑：“夏，你觉得你能挡住什么？又能挡住多久？”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终究是要来的。人定胜天只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而已，何必再去徒劳？
　　“那么，就挡了这一刻也行。”夏却忽的对他笑，笑得一如记忆里那样天真而又桀骜，永远不明白亦不会屈服于这个现实社会的任何不平等规则。他看着她就那样对他笑着，走上前两步，在他面前停住脚步，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唇。
　　良久之后，她结束这个青涩笨拙的吻，依旧踮着脚揽着他的脖子，下意识抿了抿唇，然后又勇敢迎向他深邃如海似能窥透人内心的眼眸，轻轻说道：“然后我就可以有这一刻的时间告诉你，我就是爱上了我自己的哥哥，那又如何？”
　　语音中带着挑衅，可他又分明看到她眼底深处那自以为掩得深沉的慌张害怕。其实这家伙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那个人而已。
　　时间在一瞬间凝固得仿佛可以天长地久。
　　外面的人长久得不到回应，已然慌了，忙叫了护士去拿配备的钥匙，却在钥匙即将插入钥匙孔的那一刻，门被打开了，他们看到那个女孩子站在了病房中间，而幸村开了门，对他们有礼道歉：“抱歉，舍妹失礼了。”
　　“幸村君？”医师小心翼翼对他道，“你——”
　　“上野医师，还有什么事吗？”幸村问，上野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犹豫一下，看着幸村：“手术的时间就快要到了，你——自己要调整好身体状态。”
　　“我知道，谢谢，麻烦您了。”幸村的回答永远都是礼节周到，让人无可挑刺，哪怕上一刻几乎让这一楼层因情绪失了常的他而闹得人仰马翻。上野他们纷纷对视，似乎也一时不好再说什么，便再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人都离开，幸村关上门，却没有转过身子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嘴唇上的温度和湿度还在，这仿佛便是一个由巫婆订下的禁忌，在一刻间发生了某些事情，禁忌被打开了，传说会从潘多拉的盒子里释放出一切灾难。虽然如今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但是他不保证自己转身之后，会看到什么，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结局定好了，它是顺我，我便顺水推舟，但是倘若它一定要逆我意，我只好跟它大战三百回合，然后把剑插入恶龙的胸膛。”
　　即便是死，那么也要死在一起。
　　他听见自己身后那个声音，仿佛天生便不知道禁忌与畏惧是什么，带着独属于她的勇往直前和桀骜不驯，天真近乎凛冽，让人无法拒绝。
　　他垂了眼眸，看着门把上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自小开始练习网球，因此有些薄茧。半晌之后，他又忽的笑了，转过身子去，看着她，笑得不再是那个忧郁温柔的少年，而在一瞬间俨然便是那个君临天下的王者，谁也无法拒绝仰望。他对她说：“不，夏，无论结局是什么，你会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不知是否会破坏这一刻的梦。又或者是日日期待的，时间久了早已成了心底一首绝望的歌曲，不料到却还是最终——
　　幸村走上前两步，再不迟疑一刻，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对她道：“如果上天一定要反对，那么便让它先赢了幸村精市。”
　　而他笃定了的便是，谁也无法阻挡幸村精市的脚步，无论是谁，无论是通往哪里的道路。这除非是一种天生的自信，却又绝非自负。
　　她被他抱着，一时间居然让他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微微发抖，心里稍稍紧了一瞬，他愈发用了力气，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夏，不要害怕。”
　　“可是，可是你说我们不需要去破坏这规则……”她喃喃道，似在梦呓，是只说给她自己一个人听的一般。记得，全部记得，所有他说过的话，包括好的，不好的。
　　幸村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丝毫减小，他对她说：“夏，我们不需要破坏规则。”
　　他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那规则将会由我来定。”

　　聪明，傻子

　　
　　
　　当接到夏的电话时，仁王正在柳生的视线中欺凌幼小。感觉到手机震动，他停下抢夺丸井蛋糕的行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略微思索一瞬，走到一旁按了接听键：“才多久？这么离不开雅治哥哥？”
　　“仁王学长。”夏的声音在他听来有种怪怪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就彷如你永远不知道人生下一步是对是错。仁王听着挑了挑眉，朝不经意间看过来的柳生咧了嘴角一笑，另一只手杵在旁边的栏杆上，对着柳生挥了挥，笑得乱不正经一把的，成功让柳生推推眼镜，回过头去再懒得理他。然后在柳生回过头去之后，他的笑淡了些，对着手机问道：“怎么了？”
　　“我能不能一错再错？”夏问他。
　　他嘴角笑容不变，只是语气变得愈发慵懒起来：“什么叫做错？”
　　“我……”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瞬，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快要丧失了力气般微微颤抖，是真的没有那么多勇气。即便可以说要对抗全世界，但现在就连对仁王坦诚出来都没有勇气。然后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温暖一如记忆，让人忘却黑暗与孤寂。她抬起头，看着那手的主人，忽的有感觉有了底气，于是说，“仁王学长，我现在和哥哥在一起。”
　　店里突然似乎有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确切存在着的隔离层，将仁王雅治和那边正在打闹的一众人给隔离了开来，听不到多余的声音。仁王杵在栏杆上的手松懈了一瞬，抬头看着对面反光镜里正注视着自己的那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这个‘在一起’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代表着永远的黑暗和深渊，是一个不可以被触及的禁忌，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夏良久没听到那边他的声音，一瞬间心里又有些沉了下去，试探性问道：“仁王学长？”
　　仁王终于开口，嘴角依旧带着笑，口吻依旧带着调侃，声音里却多少有些干涩感：“或许，我不该同意让你再回医院去。”
　　“不，谢谢你。”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他的小夏妹妹的声音了，愣一下，嘴角笑意愈浓，道：“幸村，偷听我和小夏妹妹的电话可不是好的行为哟～”
　　幸村微笑回答道：“开的是公放。”
　　仁王沉默了一瞬，随后无力苦笑了一下，没了再调侃的心情，他正了些脸色，问：“幸村，你确定？”
　　这一次，幸村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着伸出另一只手揽住自己身边的人，稍稍前倾身子，将下巴轻轻靠在少女的头发上，闻到她头发的清香，是绿茶的味道，清淡宜人。看着有些莫名紧张看着自己的少女，他嘴角的笑容愈浓，低头在她发上落下一吻，看着她噌的一下变得通红的脸，忽然在内心深处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开心。一种很是单纯的开心，不是那些比赛也不是任何其他，只是开心得想要笑而已。
　　然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可以这么喜欢看她脸红，喜欢看她害羞，喜欢对她恶作剧。（好吧我不想插话的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主上当乃这么想的时候乃有没有想过那些个被乃黑到天翻地覆的人是作何感想？乃让他们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我掀桌啊！BY米筝）
　　然后他对着手机那边的人说道：“我笃定。”
　　“那就行了。”仁王说着，按了挂断键，却又不收回手机，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没有动，一直到柳生来到他身后，对他说：“走了。”
　　“呐，比吕士。”他回头看着柳生，嘴角勾着淡淡的笑，说，“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傻子？一个傻了还不够，另一个聪明的也跟着傻。”
　　柳生看着他，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对他重复了一遍：“该走了。”
　　“……也对，该走了。”仁王站直了些，将手机收进口袋里，朝不知道又开始在争些什么的丸井等人走过去，“吃货，还吃得下晚饭吗？”
　　“仁王雅治你想死啊！”丸井按惯例被他成功激到炸毛，扑过来就追着仁王打。
　　柳生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追打嬉闹。
　　雅治，世界上有很多傻子，包括了自以为聪明的那个人。
　　幸村看着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调笑道：“这才放心了？”
　　她却没有抬头，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的脚。两双鞋子碰在一起，就那样靠着，就像他和她现在的姿势那般暧昧亲近。过了许久，她才说：“可是，哥——”话到一半，卡在了嘴边，她抬头看着他，艰难地将剩下的那个音给咽了回去，“seii——seii——”
　　幸村只是饶有兴趣与耐心地微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seii——”她下定了勇气再开口，却又在那个话音就要完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给硬生生卡住，无法完全说出口，而且喉咙里干涸到似乎有柳絮沾附一般痒痒的，“那个我……”她愈发着急着想要说出来，却又愈急便愈无可奈何，“我我……”
　　最终，她把心一横，仰头看着他：“Seiichi——”声音戛然而止，他在她的话音刚出口那一瞬便低头吻上她的唇，毫不犹豫，不容拒绝。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瞳仁中映出的那个看上去滑稽到了极致的自己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脸上的表情原来真的可以用扭曲来形容，足够让她自己都看呆。然而最终，她闭上了眼睛，顺着自己的意识，双手攀附在他的肩上，稚嫩地用本能去回应着他的吻。
　　她想让他知道，其实不用这样伪装自己不害怕的。是人就会害怕死亡，那种恐惧并不丢脸。相反，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其实自己还是活着的，只有活着，才会惧怕死亡。而只有愈发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才会更想要用尽全力去维护着自己的骄傲，努力让那骄傲看起来不那么不堪一击。
　　当病房内安静到了极致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声音：“我还想和你打球，永远打下去，一直到变成了老公公和老婆婆了，还要继续每天都开局。”
　　他沉默了一刻，再开口时声音很是低沉略微有些沙哑：“如果打不了了呢？”
　　“只要是幸村精市，那么就没有不可以的时候。”她看着他，一如以往任何时候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永远都不会去添加丝毫掩饰的信任，哪怕那信任是盲目的。但在爱情里，任谁都是盲的，她失明得甘之如饴。
　　幸村微勾了唇角，再问：“如果不可以呢？”
　　她忽然笑得坦然，道：“那么你是谁？”顿了顿，看着不动声色的他，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既然都说出了规则由幸村精市来定这种话，那么，如果你没有把握能做到，你便不是幸村精市了。”
　　他笑：“夏，你何必这么了解我？”
　　这一次，却是她没有给他答案——或者又给了，她仰头对他笑得澄净。
　　我那么努力让自己能离你更近一些，用尽一切我可以用的办法。我害怕某一天我们还是不可以在一起，那时候起码我还可以装作我们在一起。假装我就是你，假装我们在一起。
　　可是我还是那么的、那么的想，想要一直站在你身边，想要和你一起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想要和你一起打网球，想要和你一起画画，想要……想要听到你对我说你爱我，一直说到一百岁。

　　平安夜，圣诞节

　　
　　
　　夏和幸村在交往，虽然她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这一点曾被仁王笑为患得患失。他说，这是她等了太久所以真的等到了就不认为是真的了。
　　听完这话，她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更为认真地看着仁王，问道：“那仁王学长从来都没让人当真过，是因为等得还不够久么？”坐在天台地上看书的仁王听完，愣了半晌，随手从包里拿出个网球扔过去：“嘿，不错啊，都学会笑你雅治哥哥了是吧？”
　　她接过网球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地玩着，对他笑道：“我怎么敢笑仁王学长？”
　　“有了幸村给你撑腰，你有什么不敢的？”仁王说着，伸了个懒腰，朝后倒下去，头枕着地上的书包，将摊开两边的书倒扣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道，“幸村也是个不仗义的，好歹身为一部之长，居然抢我的小夏妹妹～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夏无奈呼口气，伸手锤锤他的肩膀，拖长了声音道：“仁王学长……”
　　“好好，”仁王又将书拿开，看着她，一脸幽怨神色，“现如今小夏妹妹嫁作他人妇，连跟雅治哥哥开个玩笑都这么拘谨了唉～我这破碎的少男心哟～”
　　夏没好气白他一眼：“我才没有！仁王学长！”
　　“哈哈。”仁王笑出声，又坐起来看她，眉目间笑意倒是敛了不少，认真多于了平日里的不正经，他看着她，问，“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而后再挑起了薄唇角，“再来投入雅治哥哥的怀抱吧～随时为你敞开着～”
　　她也笑：“得了吧仁王学长，都被你拒绝过一次了，还有第二次？”
　　还记得是那个国一的时候，她不过是女网部的新人幸村夏，普普通通的除了哥哥是那个幸村精市，她各方面也还算平均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多扬名校园的地方；而他是男网部受人注目的正选仁王雅治，同时也是立海大校园中受欢迎男生排行榜上前几位之一。
　　而那时候的柳生比吕士，还是立海大高尔夫球社的主力之一，那时的柳生芸，还在因为开学当日对仁王的惊鸿一瞥而念念不忘。
　　柳生芸的性子并不会将什么事情埋在心里来个默默暗恋，她想到了就去做，并不曾料到不足三个月自己就不会再对那个少年有什么所谓钦慕了，那刚开始自以为的爱慕，亦不过是见识到了少年俊美的外貌和潇洒的谈吐。可是那时候谁也不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
　　那是后话莫提，总而言之，柳生芸当时就扯着夏堵在了仁王平日里常经过的小路上，要去跟他告白。
　　夏看着猫着腰躲草丛后面的柳生芸，很是无奈，劝道：“芸芸，何必——”
　　“夏，你怎么可能会理解我这种怀揣着少女初恋的崇高而纯洁的感情呢？”柳生芸看着她，一脸严肃认真酷似其兄，“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想我真的永远都不会明白。夏是这么想的。芸芸，我真的不明白你告白把我扯过来干什么……
　　“啊，过来了过来了！”柳生芸忽然低声叫道，“夏，快点躲起来！”说着她自己就往草丛里窜。换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无语。芸芸，我说，你躲什么啊？无奈叹气期间，她已经听到了那仁王的声音，平日里虽然不曾刻意跑去男网部，但是总归也是女网部的，彼此之间有时候也有些交流活动，说对这个明显喜欢卖帅的正选没有任何印象，怕是谁也不会信的吧？
　　“所以说，你要是来了网球部——”仁王的话音忽然一顿，顺着突然停下脚步的人的目光看过去。
　　夏站在草丛里，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嘴角有些不明显的抽搐，稍稍低头，看到柳生芸正蹲在那里对自己拼命做着手势——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夏很是想就地晕倒好了。芸芸你到底是——等等！她再抬头看过去，立马明白了——柳生比吕士也在……话说他们俩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呃，柳生学长日安，仁王学长日安。”夏硬着头皮对他们微笑着行礼问好。
　　柳生对她点点头。由于和自家妹妹是好朋友，来过家里几次，所以他对她也算是认识。
　　至于仁王，则是微微挑眉，思索一瞬之后问道：“幸村的妹妹？”
　　夏点点头——你们快点走吧快点走吧芸芸你别扯我的袜子啊！
　　柳生芸则是一个劲地拉她的袜子，示意她赶紧把那俩人给糊弄走，今天不告白明天也有机会，反正青春期的时间多得很，但是要当着自家哥哥的面告白这个——还是免了吧！
　　柳生和仁王于是就看到夏站在常年无人打理的角落里的半人高野草堆里，不时伸手去拍拍下面不知道什么东西，脸上却依旧带着略微显得有些抽搐的笑容看他们俩：“柳生学长，仁王学长慢走。”
　　柳生沉吟一瞬，上前一步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啊，别过来！”夏赶紧出声阻止道，随即又感觉有些不合礼数，忙鞠躬道歉，“抱歉柳生学长，我没事，因为有东西落在了这附近，所以准备回头来捡了就去上课的。”
　　“我们可以帮忙一起找。”柳生恪守‘帮助女性是绅士应当’的信条，殊不知这信条却让夏愈发头疼：“呃，不用麻烦学长们了……”
　　虽然同样不太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仁王笑着也跟着走过去，道，“呵呵，你的绅士学长可不会放着需要帮助的小学妹不管哟～”顿了顿，拍拍柳生的肩膀，继续朝她走过去，“你仁王学长也帮你——”
　　“真的不用了，谢谢！”夏慌忙往外走，试图阻止仁王继续往这边走，蹲在下面的柳生芸来不及收手，还在扯着她的袜子，夏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前，“啊——”芸芸我再也不会陪你来做这种事情我发誓！
　　仁王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这是什么？”将她扶稳了些，他看到从她手中飞出来直落到地面上的粉红色信封，确定她站稳了，他弯腰下去捡起那样东西。
　　“啊，不——”夏想阻止却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仁王拾起那个信封，内心暗叫不好——芸芸的告白信还在我手上……虽然现在是在那个仁王雅治手上……
　　“To 仁王雅治学长的告白信！”
　　封面上是这么个内容。
　　仁王捏着那封信，嘴角的笑容敛了那么一些，再抬头打量了一番夏，然后斟酌着开口：“幸村学妹……”
　　“把信还给我啦！”夏赶紧伸手把信给抢了回去，双手背在背后，警惕看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信不是本来就给我的么？”仁王反而笑出声来，见过告白的，倒是没见过她这么告白的，先是站那野草丛里，然后告白信到了要告白对象手里了，她还要给抢回去……话说，她真是幸村的妹妹吗？
　　一旁的柳生推了推眼镜，对他们道：“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这种告白的剧目，谁要看啊。一则不符合绅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信条，二则，他也压根对这种八卦戏目没一点兴趣。
　　“诶？等我一下——”仁王看着柳生转身，下意识就跟上去，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劲，转身对夏认真无比道，“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学妹。”
　　“……我想，其实——”夏还在措辞，却让仁王愈发误解了：“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无法接受。”
　　不，其实我没想让你接受……夏在腹内自我消化着这句话，对他笑得勉强：“我知道了，耽误仁王学长时间了，仁王学长再见。”
　　“……再见。”仁王再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转身匆匆追上柳生离开的方向了。
　　……
　　那次之后，柳生芸死活说肯定是两人八字不合不要再去告白一次试试了——虽然在夏看来只是因为那一次仁王拒绝得丝毫不经过考虑的样子让柳生芸死心而已，又或者还有个原因是那之后基本上就看到仁王和柳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了，柳生芸又死活不愿意在自己哥哥的眼皮底下跟人谈恋爱。一来二去的，当夏和仁王两个人再见面，就是在立海大第二次获得全国大赛冠军的时候了。
　　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虽然幸村依旧和平时一样在笑，虽然真田依旧和平时一样不笑，但是所有人也都看得出他们两人和所有人一样，沉醉在这胜利之中，兴奋而血液都激荡起来。寻常的训练结束后，大家都嚷着要去KTV包包厢庆祝，真田没有表示反对即是默认，柳当下就开始和几个部员开始商量去哪里。
　　“诶，幸村呢？”丸井四处张望着，却就是没看到理应是最大主角的幸村。
　　“对啊，幸村部长呢？”
　　“刚才还看到他了。”
　　……
　　柳听到议论声，回过头来说道：“幸村有事情，刚才先走了。”
　　“诶？”丸井当下跟着一群学弟一起起哄，“庆功宴没有幸村怎么可以？快去追他回来！”
　　“诶——”柳来不及拦着，正好看到幸村远远走过去的丸井就带着些队友跑过去了，“幸村的妹妹绘画比赛得了奖，他要帮她庆祝。”
　　“那就一起啊！”丸井边跑边这么大声说的。
　　柳犹豫一下，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除了幸村可能不会答应之外……想着，他又回过头去跟队友们商量着等一下庆功宴的事情。
　　“幸村！幸村！”丸井他们跑过去拦在幸村的面前，长呼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我们等一下去唱K，你也一起来啊！”说完也不等幸村回答，他便又笑着对幸村身边的女孩子道，“这是你妹妹吧？一起啊，你好，我叫丸井文太。”
　　“丸井学长好。”夏对着他微笑道，然后又对其他人行礼道，“各位学长们好。”
　　“抱歉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幸村却只是笑着婉拒而已，并不打算听从丸井的建议。
　　丸井哪里懂得什么叫做被拒绝啊，继续着又伸手去拉夏：“啊，幸村妹妹一起吧一起吧，柳说你绘画得了奖，一起去玩啊！”
　　“文太——”幸村还准备说什么，却被夏打断：“哥哥，我也想一起去。”
　　幸村微微挑眉，转头看着她，随即释然，对丸井道：“那就一起吧。”
　　……
　　在KTV的包厢里，一群大男生们玩成一堆，抢话筒游戏更是让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又其实话筒并不是目标，有人终于抢到了之后都不会开唱，而是站在那里手叉腰做得意洋洋状，其必然下场是引来新一轮以他为中心的争夺战。
　　夏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玩闹，径自抱着零食吃得很是开心。
　　幸村和队友们谈笑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就是看到她抱着一大桶鸡翅一个人自得其乐，笑容淡了些，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看着她递过来的鸡翅桶摇摇头，说：“不喜欢这种场合就——”
　　“很热闹啊，东西也很好吃。”夏笑得很是开心。
　　幸村被她的表情和孩子气的语气给逗笑，拍拍她头：“夏——”
　　“幸村！这边这边！”那里丸井好不容易抢到话筒，正在被一群人给追杀中，“幸村救我啊啊啊！”
　　“好了，哥哥，你快点过去啦！”夏笑着伸手推他，“你在这里我吃东西都不方便了！”
　　“夏也开始嫌弃哥哥了？”幸村调笑道。
　　夏对他扮个鬼脸道：“对啊，快去吧你！”
　　“会变小猪猡的。”
　　“……”
　　……
　　看着幸村过去和队友们聊得开心，她笑得愈发开心，吃得也更是欢快。管他呢，反正真的吃成了小猪猡，也会有人养的——对啊，反正可以赖定一辈子的。
　　那个时候，就笃定了自己可以赖一辈子的，所以当后来猝不及防被分开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接受现实，如果要赖的那个人不在身边，那么还可以依赖什么？她的成长，也许就在一夜之间，在那个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不堪一击的夜里，她就决意成长为能不惧怕世界的人。什么所谓规则规矩之类的，为什么要去遵守？为什么要去听着旁人的话，谁又来听过她的话？所有人都要她这么做那么做，那么，谁又问过她，她到底自己想要如何做。既然没有人会听她的，何必她要听别人的？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等式不是么？
　　而按照规律，她参透了这一点，遗漏了另一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等式，更不需要公平。只是当时人不知，只顾知道了那么一小部分而已，并且还沾沾自喜着以为可以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做自己的事。
　　再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肚子饱到已经不是会不会变小猪猡而是会不会炸掉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鸡翅桶，取下一次性手套扔到垃圾桶里，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还在玩闹成一堆的那些人，想了想，目标转向一旁的薯片。
　　不是不想融入他的世界，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坚持自己无动于衷不去跟着起哄然后渗入到他的所有社交面里去。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够，因为谁也不能永远做谁的影子一般，谁都有自己的社交面，能有交叉点，可是不要都是因为他而去生硬拥有这些交叉点。很久之后的她才知道，原来她自己是这么骄傲，那种近乎执拗的骄傲不会少于他们任何一人，这种近乎孤僻的骄傲。可笑的是她却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够低调够谦逊。
　　她只是想要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即算她知道自己一直在仰望着他的光芒。于是她就一直在矛盾中笑着看他在人群里。
　　夜深了，大家也都闹够了，该回家了，便各自散了。
　　他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陪着他们俩一起。
　　幸村走着走着却忽然仿佛刚想到一般：“我差点忘了，绘画比赛得奖了，该准备奖励品的。”她立刻转头看他，瞪大了眼睛：“什么啊？什么叫做忘了？”
　　“唔，一时就不记得了。”幸村微微皱眉，一脸为难的样子，“夏——”
　　“嘁嘁嘁！”夏鼓起了腮帮子，瞪着他，“明明说好了有奖励的！”说着转过身子去用力踢脚边的小石子，仿佛那是她的仇人。
　　幸村看着她边踢石子边自言自语的身影，却忽的笑了：“真生气了？”
　　“说话不算数！”夏依旧不肯回过去，不过脸上却已经没有了适才的生气样子——忘记了是吧？那就急死你哼！
　　事实证明，夏还是敌不过自家哥哥的段数，她自以为的他会着急没有发生，因为他早已料定了她不会真的生气。幸村精市，终究还是聪明过了幸村夏。
　　她正在为自己终于可以戏弄到他一次而暗自心里高兴时，他却忽然伸手从她背后环住她，抓住她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将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到她的掌心里：“如果真生气了就把这个扔了，也许就不会生气了。”
　　她看到自己手心放着的一枚小小的戒指，上面的玻璃花原本是淡紫色的，由于暴露在空气里久了些，颜色有些变浅到了天蓝色，她握起拳头，半晌再舒开手掌，花瓣已然带着一圈粉红色。
　　她愣一下，回头看到他对着自己微笑解释：“比完赛后看到有很多女孩子围着卖这个的摊子，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不过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没有任何其他，她却忽然的一瞬间有种难以言状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小声道：“哦，很好看……”
　　“那就好了。”幸村笑道，然后拿起她手掌心的戒指，套进了她左手的中指，很合适的尺寸，不大不小。
　　“不过……”她却忽然变了脸，“别想就这么糊弄我！刚才你又骗我！你不是说忘了的吗？”看到幸村笑得愈发开心的样子，她心下不爽了——为什么每次被骗的都是我！明明刚才我也想骗你一回的啊！
　　“不管了！我不回去了我不走了！”她当下赖起皮来，站在那里对他大叫道，“你要装作被我骗到！”
　　“不走了？”幸村笑意愈深，背对着她蹲下身子，“那哥哥背？”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涨红了脸对他继续大叫——就知道欺负我！没看见你在学校里这样！
　　“真的不需要？”幸村回头看着她。
　　她犹豫一瞬，然后一咬牙，继续鼓着腮帮子扑到他背上：“嘁！”
　　幸村不禁笑出声，背着她站起身来，走两步，作势要摔倒，她吓得赶紧用力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真的变小猪猡了。”这才反应过来他又是在故意吓她，又急又气可是同时却无可奈何，只能装腔作势道：“不准说话了！好好儿走！不然我会咬你的我说真的我不是开玩笑的！”
　　晚风里，是少年的笑声和少女时不时被吓到尖叫然后气急败坏的声音。星星不说话，看着他们俩，一眨一眨，像在守护着什么。
　　最后终究还是累了，她伏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由他背着自己，也不用去在意会被背到哪里去。
　　真好，就这样被他骗也好，就这样看着这个只属于自己的他，没有了那么多光环，只是她一个人的哥哥，只会这么待她这个一个妹妹。旁人看到的那个幸村精市是如何的，都可以不要去管，因为他只是她的哥哥而已。她可以不去识那个神之子，可是她只要牢牢记住自己的哥哥便可。只要这样，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牢牢的，深深的，记住他的笑颜。

　　手术，比赛

　　
　　
　　关东决赛的那一天，夏自然不会跟男网部的人一起去比赛现场的，但仁王亦分明听到她对电话那边的幸村说：“我要和赤也他们一起去比赛场地，你也要加油。”
　　等她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到笑得狭促的仁王：“怎么？不去美护英雄？”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夏被他逗笑，随后耸耸肩，对他说，“加油啊，仁王学长。”
　　“那是肯定的。”仁王不在意地随口说着——在他，和他们所有人的眼里，这次决赛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了，冠军如若不是立海大，那么还能是青学？不是说青学太弱，而是立海大太强。——这亦是他们的自信。
　　“那你呢？”仁王调笑道，“不跟着雅治哥哥走，也不去陪幸村，难不成——哦哦，哪个不怕死的敢背地里约走了小夏妹妹？”
　　没好气白他一眼，夏抿抿唇，略微低了头，仁王看到垂下的几缕发丝后面她的侧脸，很是清丽：“谁说我不去医院了？”
　　愣一下，仁王笑起来，道：“好啊，摆幸村一道。”夏也笑，却笑得多少有些不那么自在。到底还是会有那么多的担心，无法放下的那些没有来由的忧虑。就像个小女生一样放不下的那么多莫名的杞人忧天，让她都忍不住自嘲起自己来。哪来这么多庸人自扰？日子过着，又不是担心了就不能过了，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过的话，不如放开了去——说又是这么说，做起来又——所以说人总是有这么多矛盾。
　　到了医院里，果然看到了幸村翼和他的新妻子，还有新的女儿，他们在忙前忙后跟医生确定手术的流程之类，不能说是不尽心，确实，那个女人看上去容貌并不出众，亦不过是寻常的家庭妇女样子，但是很顾家，包括这个根本就跟她没有关系的丈夫与前妻所生的儿子，她都尽力去做到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候幸村看在眼里，回忆到了心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嘴角不禁会有一丝淡淡的讽刺的笑，也不知道是讽刺谁，抑或只是讽刺自己而已。
　　夏没有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幸村翼凝重担心而隐忍着不肯表露出来的样子，看着幸村银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幸村要他放松不要紧张，但其实她看上去比幸村要紧张得更多，看幸村茵站在旁边帮忙。
　　很久之后，医生也说要让幸村自己静一静，稍后就快要进行手术了。幸村翼等三人便跟着医生出去完善相关的手续问题。病房门随即被随手带关上了，她看着那些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再把视线投过去，却已然看不到他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她看到他开门出来，走到走廊里的公用电话处，拨了电话，和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便挂了，抽出电话卡的时候不经意一抬头，透过光滑可鉴的走廊窗户看到外面辽远的幽蓝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呵。他对着窗户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自己的病房。
　　夏一直站在那里，站累了就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但是又坐不长时间，只一会儿就又站起来看着那扇门。一直到有护士去打开那扇门，她听到护士对里面说；“幸村君，马上就要准备好手术了。”
　　然后她就看见他走出来，跟着护士去换无菌服，她下意识跟上去两步，又停住，一口长气就那么吊在了胸口，吸不上来，更呼不下去。就那么闷在了胸口，像是要爆炸一般。就这么努力尝试着呼吸了几次，终于将明显不正常的心率给强自平稳下来后，她转身去搭电梯，准备去手术室外面等。
　　刚出电梯，就看到那边推往手术室的手术床车，然后一群少年从后面追上来，将那手术床车团团围住，对躺在那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什么。他们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在他手术之前就把奖牌带过来，但是他们亦不怀疑能在他手术之后让他第一时间睁开眼睛便看到胜利的荣光。
　　然后就是他们和她眼睁睁注视着手术床车被推入了手术室，那么缓慢而又那么迅疾，像极了一辈子的时间，又仿佛只是在一瞬间而已。手术室的门被关上，少年们或立或坐，在手术室外安静等着结果，而桑原则有着另外一个任务，那就是收听广播里的比赛直播。夏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双手手掌朝上捂住自己的额头，手肘杵在略微屈起的膝盖上。虽然理应是大热的天气，大概是医院的冷气开得太大，她居然感觉自己身体都是冰冷冰冷。
　　相对论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平日里总是感慨着幸福时光太短，可是到了某些时候，又会无奈于时间仿若凝固不动了一般，那样过了将近自己的大半生都苍老在了这里。
　　手术室外的走廊整整那几个小时都安静得近乎是没有人存在一样。所以桑原那么小小的动作，很轻的一声关掉广播的按钮声都让人觉得似乎是在经历山崩。
　　所有人包括夏都立刻看向桑原。
　　桑原只低声说道：“冠军是青学。”
　　夏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
　　切原是最喜怒形于色的，他呆着低声无意识不知道在问谁：“立海大……输了？”没有人回答他，他忽的用力捶向雪白的墙壁，低吼如困兽，“可恶！如果不是我输给不二——”
　　“赤也，不要这样，”身边有人沉声对他说，“幸村还在努力着。”
　　……
　　当那盏鲜艳而又恐怖的红灯黑了下来，医生走出来，擦了把汗，对他们安抚笑道：“接下来等麻药效果散了就行了。”她看着那里露出笑容的少年们，松了口气，再看着他们围簇着推出来的还在昏睡中的那人一路陪着回病房。她终于可以把自己僵得疼痛的身子给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力气，仿若劫后重生一样，她赶紧伸手去扶着墙不让自己摔倒，却被一只手给及时扶住了。
　　她回过头去，看到对她笑的那张脸：“我果然是为了英雄救美而生的啊噗哩～”
　　她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吐他槽，只是呆呆看着他，然后忽然回过身子抱着他哭起来，声音不大，略带着压抑，但足以让她发泄出什么。
　　他犹豫一下，敛了些笑，伸手扶住她的肩，低声安慰说：“没事了。”

　　回归，惊喜

　　
　　
　　不知道是谁说过，太过于高调的禁忌之恋是会受到神的嫉妒的，因为你破坏了神的规则；又不记得是谁说过，太过于高调的禁忌之恋是会受到恶魔诅咒的，因为你在阳光下做了他不能做的事情。
　　又或者，这些话是仁王用来瞎蒙夏的。夏偶尔会不记得到底是谁跟自己说过这些，但是牢牢记住了这两句话。有时候抬头看着天空，感慨着天气愈往盛夏走，阳光愈发灿烂，愈发能够轻易灼伤双目。
　　幸村的手术之后，他无法接受立海大败北的事实，同时那医师说无法再打网球的话亦像是一个梦噩一般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回响，他待在病房里，没有锁的门，谁都可以进去，可是谁都进不去，他待在的不仅仅是那个病房。
　　幸村银秋很是体贴在照顾他，幸村茵也时不时便跑医院里去看他，跟他讲话，讲笑话，谈学校里的事情，即便他的回应很少。过了几日，他终于肯迈出那个病房了，直接去了复健的房间，双手杵着铁杠，自己在中间艰难行走，想要将那些似乎已经逝去的力量给赢回来。——和命的一次赌博，他不可以输，因为他是幸村精市，他从来没有输过，也从来不会输。
　　夏也会去医院，坐在他复健的房里，安静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安静得只听到了房外枝头的蝉鸣。
　　清晨和柳生兄妹一起去学校，她换好鞋子准备走了，柳生接了个电话，对柳生芸道：“芸芸，你先过来一下。”柳生芸和夏都不解看过去，然后对视一眼，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柳生芸还是走过去：“哥，怎么了？”
　　“上次学生会那个档案管理的文件你放在哪里了？”柳生道，“我昨天没在书房看到。”
　　柳生芸不解皱眉：“我放在书房桌上了啊，你昨天晚上不是就去拿了么？”
　　“昨天没找到，看你睡了就没再问。”柳生道，“上午学生会就要用，能跟我上去再找一下吗？”
　　“……哦。”柳生芸抿抿嘴，再换了拖鞋，回头对夏道，“夏，那你等我——”
　　“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不如夏桑先去学校，迟到就不好了。”柳生打断自家妹妹的话。
　　“……嗯，也好，那么，学校见。”虽然不解，但是夏还是对他们俩微笑着点头，然后转身出门。
　　和往常一般的步子走向大门，不快不慢，刚刚好的节奏，却在目光触及到大铁门外的身影时，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看着，嘴角没有任何意识地就那么咧开了，看上去却只能像是在傻笑而已。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发展到最后基本上已经只能被称为跑了。从敞开的大铁门跑出去，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跑到了那个人的怀里，抱着他，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良久之后，她听到笑意吟吟的声音：“继续抱下去就会迟到了。”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兀的一下子脸红了，一把推开他：“谁要抱你了啊？哼。”说着转身就走人，却被他轻易便拉住了手，稍稍偏头，看到他和自己并排走着，心下不禁莞尔一笑。
　　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俩走远的柳生芸呼口气：“啊，真好啊，”然后偏头看了看自家哥哥，“哥，你看看人家多好啊！”话语之中的恨铁不成钢语气很是明显，换来柳生伸手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推推眼镜：“那，走吧。”
　　“……”
　　柳生芸愣了半晌，然后嘴角狠狠抽搐着甩开他的手：“你你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柳生看着她，却又不待她回答，径自说，“网球部晨练会迟到的，走吧。”留下柳生芸在原地咬牙跳脚，然后赶紧跟上去对他大叫道：“到时候你别找我来哭！”
　　“……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柳生转头看自己妹妹的目光很是怪异。
　　柳生芸愣一下，然后继续大叫道：“我不管啦！夏和幸村学长都不怕了，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啊？”
　　这一次，换成柳生停下了脚步，柳生芸来不及刹车，多走了两步才来得及停下，回头看着他，听到他说：“因为没有第二个幸村。”
　　柳生芸不禁呆愣住，看着自家哥哥，反应过来之后不再说话，跟在他身后沉默走着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上学的路。
　　立海大男网部训练场在一早上也是生机勃勃。前些日子对战青学的一败，不但没有消磨掉他们的锐气，反而愈发激励他们前进，不断努力，然后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荣耀。这才是王者，一时的败绩什么也不算，不断让自己瞄准更大的目标，不因一时失手而从此意志消沉，而是化阻力为动力，而后能够再次加冕，傲立山顶俯瞰众生。
　　“喂赤也，一大清早给个笑容吧？干嘛这个表情？有人欠你钱？”仁王照惯例要在无聊的时候找网球部两大吉祥物之一来消遣消遣，于是黑着脸推开铁网们进来的切原变成了他的目标。只不过今天切原好像是真的很生气，沉默着绕过他，没有说话。这倒让仁王觉得好奇了，跟过去拍拍他肩膀：“喂，难不成你也开始学cos了？cos真田么？”
　　“喂，仁王——”丸井站在旁边小声叫他：真田就在你背后啊白痴！你等着被训死吧。
　　不过这次真田还没来得及说话，包括仁王和真田在内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赤也什么时候拜了雅治你为师？”
　　他们看过去，站在铁网门口的那个人，依旧是将运动长袖外套给披着，头上带着绿色的头带，笑得温文令人不敢侵犯。
　　“……幸村？”丸井原本挂在嘴边的淡绿色泡泡一下子给吹破了，而后笑起来，“幸村你回校啦？”
　　“幸村（部长）！”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纷纷看过来，正选们更是全都围了过来。
　　幸村环视四周，微笑道：“行了，该训练的继续，记住不要乱了气息。”
　　“是！”众人气势更强，回到自己原本位置加足了干劲继续。
　　“果然要幸村你过来才更有干劲啊～”仁王左手手肘弯曲靠在幸村的肩上，如是说着。幸村但笑不语，偏头看着仁王的手肘，然后真田沉声道：“你是对我的训练方针有什么异议吗？仁王。”
　　“……绝对没有，我训练去了。”仁王放下手，再看了一眼幸村，随即玩着拍子朝场上走过去，“搭档，来一场比赛呗。”

　　胡思，乱想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缓慢而迅速。幸村回到了球场上，他依旧是那个神之子，王者立海大的网球部部长，王者立海大的男网部，再没有丝丝毫毫的死角，一丝漏风的都没有。他的身上承担着多大的荣耀和尊崇光芒，就会有多少的责任和压力压迫着他。世事从来都在这一点上公平得令人发指。
　　夏也重回了网球场，她的重新加入令女子网球部部长很是高兴，但是虽说她之前的成绩很好，却毕竟很久没有训练过了，再握起拍子的时候都感觉有些生疏，险些连球都无法发过网，她也不得不重新开始基础训练，好在底子比较厚，只不过几个星期也就成为了正选候选。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繁杂的训练期间，偶尔累了抬头看向操场另一边，那里站着一道秀挺的身影，便会感觉嘴角压不下去地微微翘起。
　　他回到学校重新投入训练之后，和她相处的时间反而比起在医院时更少了。他的训练时间很长，量也很大，比任何人都要艰苦的训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高处不胜寒，更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立于顶点就绝没有再退一步的讲法，也比任何人要明白自己心中日夜呼求着的胜利是什么。
　　他需要胜利，需要亲手捧回立海大三连冠的奖杯，这是现阶段他生命里最受到重视的目标。
　　夏明白，所以一结束网球部训练就和柳生芸回柳生家，不多停留，因为不想要他分心，即便同时知道或许是自己多心，他不会因此而过多分心，但是任何时候，她都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仅此而已。
　　说是这么说，当她偶尔因为等柳生芸而晚了些回去的时候，看到他在球场上自己训练，天幕黑了，只有操场旁的高大灯柱上射下的明亮炽热灯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幸村茵固执地每天等在那里，陪着他一起训练，陪着他一起回家。心里总有一小片地方是不那么舒服的，不能够再那么坦然接受。因为她隐约在内心说：那里的人应该是我。
　　可是她又竭力压抑住自己这种想法，因为她想这是不正确的，这不应该是她会有的想法，除非是女巫在她身上下了咒。
　　“那么你应该有的是什么想法？”柳生芸却很是愤愤，“现在他是你男朋友，他的女朋友是你，不是那个幸村茵啊！夏！”
　　她愣一下，看着柳生芸，半晌微微勾动唇角，道：“芸芸，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幸村茵自然也不知道，在她眼里，或许要和夏抢的，只是哥哥而已，也正因为如此，那个时候，夏没有任何嫉妒，因为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要和幸村茵抢哥哥的想法，这是血缘关系，除非把血给换了，否则谁也无法改变事实。但是现在却又不同，他不仅仅是她的哥哥，他是她的男朋友——呵，男朋友。
　　有时候想起这个名词的时候，夏都会无意识嘴角微微勾起，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微勾的弧度是代表着什么，是幸福，还是讽刺。
　　得到的愈多，就会要求得愈多，然后欲望越来越大，直至一天成为了无法填补的一片汪洋。
　　偶尔夏会无比困惑，也无比讨厌这个开始斤斤计较的自己。明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渐渐开始就会这样了。
　　这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独占欲。
　　她只知道，除了那么少数几人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幸村精市和幸村夏在恋爱。所有人眼中，他们只是兄妹而已。有时候，她自己都会怀疑，其实也不过就是兄妹而已。
　　这样的患得患失。
　　“就算没什么人知道，但是这是事实啊！”柳生芸看着她，皱眉，“夏，我觉得你胆子太小了啦！要是我的话，就——”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打断，夏淡淡说：“芸芸，我没有办法去阻止任何人待在他的身边。”
　　“但是夏——”
　　“因为我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她看着柳生芸，笑得无奈。
　　天底下任何女孩子都可以有这个资格有这个立场有这个身份，只有她没有，因为她是他的妹妹。这份挑战世俗目光的恋情，也许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一辈子见不了光，一辈子被埋在地下黑暗潮湿，一辈子如此无望。所以她要那么努力去学会让自己习惯这种生活，就算习惯不了，学不会，那么就勉强自己去适应，总之，是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的。
　　“夏！”柳生芸看着她，沉吟半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神色认真，“夏，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夏愣了愣，随即嘴角微微倾斜出温柔的幅度，说：“嗯，我知道。”她伸手抱住柳生芸，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长呼一口气，感觉心里那股没有来由的躁郁似乎都安稳下去了不少。有个这么关心自己的朋友，果然是很好的感觉呢。
　　“柳生桑。”一道很熟悉的声音却兀的响起，然后顿了顿，温柔愈浓，“夏，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
　　夏和柳生芸皆是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松开抱着对方的手，看过去，幸村背着网球包站在路口，身旁跟着表情复杂的幸村茵。
　　“嗯，因为等芸——”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柳生芸打断：“因为夏专程在这里等幸村学长一起回去啊。”
　　幸村茵立马接话：“又不是一个方——”话未说完，同样被打断，柳生芸一把扯过她手臂挽着，状似很亲热道：“至于我就是等茵茵同学一起回去的嘛～”
　　幸村茵嘴角狠狠一抽，低声道：“我跟你不熟！放手！”
　　“你以为我想跟你熟啊？”柳生芸也压低了声音，“别吵，乖乖跟我走，不然明天英语测试我不给切原答案，你就等着他挂科停部活吧！”
　　“你！”幸村茵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一时被她给气住了无法言语，然后柳生芸趁着这时候赶紧一把扯了她就跑，她只能下意识跟着跑，听到柳生芸对着那边的人大声喊道：“那么夏就拜托幸村学长你送回去啦，幸村学长再见！”
　　跑远了些，幸村茵站定了不肯再走，用力挣扎着：“你放开我！别碰我！”柳生芸松开手，拍了拍手掌：“你以为我想碰你啊？”说着又赶紧一把拉住她，“喂你想干嘛？”
　　幸村茵用力甩着她的手，不耐烦道：“我要回去！别拉我！”
　　“你要回去自己回去，别过去缠着幸村学长好不好啊？”柳生芸比她更不耐烦。
　　幸村茵却忽的停下，狐疑地看着柳生芸：“为什么？她突然又找我哥哥干什么？”
　　“谁是你哥哥啊？搞清楚一点行不行啊？”柳生芸白她一眼，“总之你就别打扰他俩——咳咳，别打扰人家兄妹相聚不行啊？”
　　……
　　不知道那边的事情，在柳生芸扯着幸村茵走掉之后，夏和幸村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她抿抿嘴，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倒是幸村走过去，伸手刮了刮她微翘的鼻尖，笑道：“专程等我然后不说话？”
　　“谁专程等你啊？”她立刻抬头，对他皱皱鼻子，“我是等芸芸，才不是等你咧。”
　　幸村笑，接过她手上的书包提着，说：“那现在她走了，我就当你是在等我吧。”她看着他往前走，赶紧跟上去：“都说了不是等你啊，不要自多啦！”
　　“呵呵。”
　　“不准笑！”
　　“笑起来不好看？”
　　“才不是——又匡我！”
　　“呵呵。”
　　“……”
　　……
　　到了柳生家外面的上坡处，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犹豫一下，伸手拿他手上自己的书包：“就送到这里好了。”
　　“夏？”
　　“呃，最近这里变态很多啦，专门喜欢袭击美少年！”她讲得似模似样，却被幸村笑着揉揉她头发，道：“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这段路了。”
　　“都说了是美少年！”她抗议道，认真坚持的样子却让幸村稍敛了笑，看着她的目光似能窥透人内心，她不禁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避免再与他的视线碰上，下意识咬了咬唇，抬脚往前走，“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话音未落，她的手便被他拉住，她愣了愣，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他，“……精市？”
　　“如果心有恐惧，你可以告诉我。”他说。
　　“……你在说什么啊？”她立刻扯开嘴角笑了笑，“好了，别开玩笑了，今天作业很多诶，我——”
　　“从小时候开始，你如果说谎就会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那也就是小时候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终自己嗫嚅着也没了声音，咬咬唇，再抬起头看着他，提高了些音量，“但是——但是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幸村沉默了，看着她，她在自己的话脱口而出之后也愣了，再看他的目光，更觉尴尬不知该怎么办，就连手要怎么放，人要怎么站都仿佛变成了别扭的问题。
　　良久之后，幸村问她：“那当初你的勇气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她深呼吸一口气，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一下子会变得这么胆小，这一点也不像是自己。是知道要承担着所谓道德枷锁过一辈子的，但是，但是不是现在，绝对不要是现在……现在的他是立海大网球部的神之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他的目光在更远的地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一丝差乱。更何况，那个时候在医院的他需要的或许有她，但是现在的他，或许更需要一个安定没有杂事打扰的环境给他尽快恢复实力，再次站到网球场上去傲视群雄。他没有时间去乱想——
　　“夏，你以为在乱想的是谁？”幸村问她，她却没有答案，因为不用给答案。事实表现得明明白白，在胡乱猜想的不过是她而已。
　　“但是我，”她在着急之下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我不敢，这里很容易就路过——柳生学长的父母万一看到了——精市我——”
　　“夏，”他却忽的微笑道，“还是你叫我的名字最好听。”
　　“……啊？”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所以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你说出来的时候会最好听。”他继续微笑着说。
　　“……哈？”她彻底被他的思维给打败。
　　他却没有管这些，或许根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心里愈觉得可爱，伸手绕过她的肩，低头，吻上她的唇，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却又在几秒之后立刻睁开眼睛，看到他眼中温柔的调笑之意，一下子脸红了，别过头：“你又骗我！”
　　“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不明白。”幸村笑得无辜，“当然，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啊？”她又转过头来瞪着他，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天花乱坠之所以然来。
　　他凝视着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低头亲吻上她的唇。
　　路旁驶过去的车子却忽的停在了前面黑暗处，车里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诶，那是夏么？她——”柳生月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的睁大了眼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位贵妇人，“茗……”
　　忍足茗看着在拥吻的两个人，脸上一阵青白不定，浑身颤抖不停，张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发现，愤怒

　　
　　
　　刚刚经历他那绵长细致一吻，加上羞涩，夏明显有些呼吸不过来，由他揽着自己的腰，抬头看他，看见他的笑意，倒更让她觉得脸发热，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狠瞪他一眼，却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笑得愈发俊朗又带着小小得意，十足十就是偷了腥的猫。她气羞急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后又迅速收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不由得自己也笑出声来。
　　这算个什么事啊……
　　“夏！”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却彻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他清楚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猛地一颤，下意识抱紧了她，却又拗不过她立刻松手退后一步，试图伪装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推远了。
　　却还在他看着她的下一刻，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扇过来，他居然都没有来得及拦住，就看到一道黑影从自己眼前掠过，再然后，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在黑夜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夏的脸被打得侧到了一边，她愣在原地，只能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呆站着。
　　忍足茗气急了，又伸手打了过去，这次却在半路途中就被人捉住了手腕，她猛地使力再要打过去，却动弹不得，抬头看过去，声音都有些尖锐：“放手！”
　　幸村紧紧捉住她的手，目光锐利，随后重重一甩，忍足茗一时站不稳，后退了几步，被后面小跑过来的柳生月子给扶住了：“茗……”她却刚站稳，又作势要上前，幸村一只手揽住夏的肩膀将她揽至自己身边护住，然后稍上前一步，挡在夏和忍足茗之间，看着她，冷声道：“请注意自己的身份，忍足夫人。”
　　“……好，我注意，我注意……”忍足茗深呼吸，然后不再看他，而是对他身后的人道，“夏，跟我回去。”
　　夏没有动。
　　“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夏！”忍足茗提高了些音量，她就不信了，夏会不顾及幸村以后的发展前途！
　　果不其然，夏稍稍动了动，一只手搭在幸村的手上，轻轻推开他的手，向前一步，却被拦住，她抬头看着他，低声道：“精——哥哥，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全国大赛的出场名单，我还需要和柳生商量一下，”幸村却是转向柳生月子道，“柳生伯母，不知是否方便打扰一晚？”
　　柳生月子突然被他叫到，再看到他的目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着道：“那个，自然没问题……”
　　“那夏你就跟我回关西吧。”忍足茗依旧定定看着夏。
　　“抱歉，忍足夫人，”幸村对她微笑道，“我不会让你把夏从我身边带走。”
　　“幸村精市！你莫要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忍足茗精致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你想毁了自己无所谓，还想拉着夏一起去陪葬吗？”
　　“茗！”柳生月子赶紧拉住她，低声道，“不要这么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不好说的？”忍足茗似是已近崩溃，“我到底是哪里欠了你们幸村家的！要这样来讨债！”
　　“茗！”柳生月子重重叹口气，拉她的手更紧，略微思索一瞬，对他们道，“行了，别在路上闹，倒叫旁人看到了笑话。”顿了顿，又道，“都先到屋里再说。”
　　柳生的父亲在医院里有事不会回，柳生宅里只有柳生比吕士和柳生芸，听到声音，柳生芸从楼上一路小跑下来：“夏，夏你回来啦？你跟幸——”她猛地停住话音，站在楼梯正中，看着站在一楼门口的人，愣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楼上，和刚好走出房门的柳生对视一眼，然后回头，干笑一声，“妈，忍足伯母好。呃，幸村学长你是找我哥来拿学生会的档案吗？刚才整理好放在书房了，哥哥带你去——”
　　“芸芸，回房去。”柳生月子对她使了使眼色，然后再看向自己的儿子，“比吕士，你也回房早些休息吧。”
　　“但是——”柳生芸还准备说什么，却被自家哥哥给拦住了，他对楼下点点头，然后对柳生芸道：“芸芸，刚才那个练习还有些语法点没有讲清楚，你先上来。”
　　“哥——”柳生芸看看自家哥哥，再看看一楼的夏和幸村，皱皱眉，还是重新走回楼上去，随着柳生进了书房，门刚一关，她立刻道，“哥，不会是——”
　　柳生没有回答，也没打算回答，径自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放到桌上，自己坐到椅子上，翻看着书，留下柳生芸愣一下，随即走过去伸手按在他的书页上：“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在干嘛啊？”
　　柳生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框，抬头看她，淡淡问道：“那你以为我们能干什么？”
　　“我们——”柳生芸一时卡词，纠结了半晌之后涨红着脸道，“总之就这么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你打算做什么？”
　　面对柳生的问题，她想不出答案，郁愤之下，只能重重一跺脚，然后坐到沙发上，泄愤一般伸手重重锤在沙发扶手上。
　　柳生翻着书页，却在几分钟之后又合上书本，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拭镜布擦着镜片，再重新戴上。柳生芸看到他的动作，犹豫一瞬：“哥，仁——”
　　“不需要有人重复错误。”柳生说得清淡，却斩钉截铁，让柳生芸愣一下，随后重重叹口气，坐回去，不再说话。
　　此时的柳生家客厅里，却是沉寂如同无人。
　　夏和幸村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忍足茗和柳生月子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双双无语。夏坐着坐着，莫名感觉有些发冷，下意识双手叠在一起握紧起来，幸村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伸手包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这边。
　　“你——”这对于忍足茗来说，无疑就是当着她面的一次赤 裸裸的挑战，她当下被激怒，也顾不得再强自让自己冷静，猛地站起身来，“放手！”
　　柳生月子赶紧也跟着站起来打圆场：“是有些冷了吧？大概冷气开太大了，我就去关，夏，你回房多加件衣服，最近天气变得很快，晚上是很冷的。”
　　“我爱夏，我要和她在一起。”幸村的语气很是平和。
　　柳生月子稍稍皱眉，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对他并不是没见过，自从自家儿子加入网球部之后，偶尔去学校里，能见到这个少年，在家里有时候亦能碰到跟网球部正选们一起过来的他，芸芸更是常在说起学校事情的时候提起他。幸村精市，是个异常优秀的少年，这一点似乎完全让人提不出异议。
　　耳听为虚，她亲眼见到的幸村精市，却是比起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外貌、品质、应对、谈吐……完全无懈可击。甚至不夸张地说，这是她所见过最优秀的少年了。及至不久前听说他住院了，还在惋惜着，后来又说他的手术很成功，更是顺利回归网球部参加全国大赛，她也为着高兴。没想到的是，却是在这种场景下再见他。
　　“你知道什么叫爱吗？”忍足茗看着他，冷笑道，“不过是十几岁的国中生而已，也敢在这里谈爱？爱不是你们想象得那般简单！以为就是一时热血冲昏了头脑那就是爱？除了冲动之外那算什么！”
　　“也许在忍足夫人眼中爱确实什么也不算。”幸村是如此回答的,让忍足茗的脸色瞬时更加之差：“你就是在怨恨我十多年没有好好儿照看过你，所以要这么报复是不是？”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幸村看着她，笑得眼中全是漠然，“我为什么需要您的照看？”
　　“因为我是你的母亲——”话到了这里，忍足茗硬生生截住了话音，感觉自己有些无力，坐了下去，靠着柳生月子，闭着眼睛不再说话，然后听到了似乎是从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又似乎是没有。
　　然后是明明确确的一句话：“抱歉，我母亲早就逝世了。”死在了那个她可以扔开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毅然离开幸村家的一刻间。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死静之中。

　　摊牌，屈服

　　
　　
　　“那个，幸村君，”柳生月子不太自然看看幸村，然后迅速看向忍足茗，劝道，“茗，你们都冷静下来好好儿谈，毕竟也都是母子俩，有什么过不去的，幸村君， 茗当年也有苦衷，不要这么对你妈妈。”
　　“我没有儿子！”忍足茗却忽的尖声叫道，情绪甚是激动，“我只有夏一个女儿！”
　　原本一直沉默的夏猛地站起身子，让柳生月子和忍足茗都是吓了一跳，夏定定看着忍足茗，一字一顿道：“那我也只有哥哥一个亲人。”
　　“夏——”柳生月子急了，伸手去拉她，“你先不要掺和进去……”她自是清楚，这样只能让事情越来越糟糕越来越混乱而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忍足茗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的冷笑一声：“你要认哥哥，我让你认，然后呢？”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幸村，带着轻蔑和嘲讽，“然后就认成了不要脸的乱伦？”
　　夏的脸上一阵青紫不定，只能强自镇定着看她，握着她手的幸村自是异常清楚她颤抖的手代表着什么，稍稍皱眉，目光愈发凛冽，站起身来还准备对忍足茗说什么，却听到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精市，回去。”
　　在所有人看向门口的时候，忍足茗却不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坐得更直了，直到门口那个男人走到了客厅中央，对她道：“抱歉了，忍足夫人，我这就带小儿回去。”说着，他稍侧了身子，对幸村低声喝道，“别胡闹了，回去！”
　　幸村看着幸村翼和忍足茗之间的闹剧，嘴角却兀的勾起了一抹淡笑，且在不经意之间轻笑出了声，他看着他们俩，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坐在台下，看着一场由小丑尽情耍弄逗笑的戏。
　　并且很显然，幸村翼和忍足茗被他这种态度给激怒了，他们受不了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眼神注视，被他这般嘲弄。
　　“精市！”幸村翼呵斥道，“回去！”
　　幸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问：“然后你们打算把夏带到哪里去？”
　　“带到哪里也不关你的事情！”忍足茗冷笑讽道，“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带走我自己的女儿？”
　　幸村竟也一时无言以对。无论从法律抑或道德上来说，忍足茗带走夏都是无可厚非的，相反来说，幸村明白若是自己带走夏，那才是无论从哪方面都说不通的事情。精明如他，踏入了死胡同，也无计可施。
　　夏在此时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手中一空，稍一皱眉，看向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会去看决赛的，然后我们去中国。”
　　说完，她离开他身边，对忍足茗道：“那么，我上去休息了。”说罢，也不管这些人各异的神情和反应，径自朝楼上走过去。
　　幸村定定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顿了顿步子，回过身子，看着一楼客厅里那些神色各异的人，扫视一周，然后视线落在幸村的身上，和他的目光对视，半晌，对他笑着大声道：“晚安，精市！”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任由嘴角的弧度还没全然消下去，眼底的泪水已经落得不知所谓。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扭就开了，左脚迈了进去，右脚还留在门外，她知道只要自己进去了，或许无法再自主出来，也或许再无法看到他。但是，但是刚才还是喊出来了，他的名字，当着那些人的面，她那样大声带着笑容喊了出来。
　　晚安，精市。请让我这句话能够永远被你记在脑子里，然后夜夜回放一遍，也能够代替我陪伴你一辈子。
　　她关上门，靠着门，捂着脸哭得压抑无声。
　　过了很久，黑暗中她听见柳生家大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犹豫一下，转身跑到窗户那里，看着站在大门口的那个人，黑暗里却看得那般分明，她看到他看着她的方向，顾不上擦去满脸的眼泪，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愈发比平日里还要灿烂百倍。
　　幸村然后毅然转身离去，她在黑暗的笼罩中看着他转身。手机震动，她赶紧打开，看到了信息——
　　我爱你。BY精市
　　她捂着嘴，于黑暗中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然后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顾不及站起身子，只顾着就那么爬着到落地窗前，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大声着哭喊道：“我爱你！精市！我爱你！我爱——”
　　站在门口的柳生比吕士和柳生芸听到里面她的声音。柳生芸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嘴，揪着自己哥哥的手，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哭得无法抑制。
　　陪同忍足茗上楼的柳生月子看到自家儿女站在夏的门口，女儿哭成那样，儿子则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一下子愣住，随即不太自然地说：“这么晚了，快去睡觉。”
　　“知道了。”柳生说着，拉过了自己的妹妹，“走吧，芸芸。”柳生芸只是哭着，由他拉着自己走。
　　“……茗。”柳生月子看着忍足茗，听到房里传来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犹豫一下，“好歹他们也是——”
　　“月子，”忍足茗却忽然开口对她道，“稍后能帮忙把这道门锁起来吗？”
　　“茗！”柳生月子皱眉，“你打算软禁夏？”
　　“我只是想让一切回归正常轨道而已。”忍足茗无声叹口气，拿了柳生月子那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跪坐在落地窗前哭得狼狈的人，然后走过去，弯腰拿了她的手机。夏先是一愣，随即死死握紧了手机，要把手机抢回来：“我都自己回牢里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怎么样……”
　　“既然你认为自己回牢里了，那么就不要再想着越狱。”忍足茗看着她，却忽的冷静到可以，“不要以为大人都是白痴，可以被你们这一群孩子给玩弄于股掌之间。”说完，她稍一用劲，将手机收入自己手中，转身，走到门口，停了步子，没有回头，道，“如果还要我提醒你一遍的话，夏，这世界要得到什么，就要拿相当的东西去换，幸村精市要了你，就别想再要未来。”言罢，关门，从外面反锁。
　　“茗！”走到主人大书房里，柳生月子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她回头，看到友人脸上的担忧，沉默着没有说话，听着柳生月子低声劝道，“就算有什么错，都是大人的事，何必因此而牵连到孩子们？”
　　“难不成你认为放任他们兄妹——这才是应该的？”忍足茗的语气兀的又尖刻起来。
　　柳生月子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对待幸村的态度……幸村精市到底是你的儿子，都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说的那番话真的是有些过分了，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听着自己妈妈这么说自己，到底也是会有冲动的嘛。”
　　“到底是我的话过分，还是他做的事情过分？”忍足茗皱眉道。
　　“但是你——”柳生月子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半晌之后才问道，“你觉得夏没有一点责任？”
　　忍足茗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柳生月子赶紧跟过去：“你觉得都是幸村精市在诱拐夏？对不对？茗，回答我。”
　　“幸村家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我这么认为有什么不对？”忍足茗再看向柳生月子的眼中有着明显的嫌恶，她伸手直指着门口，尖声道，“幸村翼不就是那么不要脸的男人！他们眼中到底有什么规矩？说不定就是那个幸村精市逼着夏做出这种事！”
　　“茗！”柳生月子提高了音量喝止她，随后又叹口气，软了语气，“你不要因为对幸村翼的成见而这样评价整个幸村家，至少——”她说着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至少那个被你如此看待的幸村精市，他是幸村翼的儿子，也是你怀胎十月的儿子。”
　　“我宁愿我从来没有生过他！不是因为他我根本就不会跟那个混蛋结婚！”忍足茗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眼神也更是怨毒，让人不寒而栗，“当初我根本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
　　“但是幸村翼是真的很爱你——”
　　“那又怎么样？我也是真的很恨他！他差一点就毁了我一辈子！”忍足茗说着，打开手中夺来的夏的手机，一打开屏幕，看到的便是那和自己甚是相似的面容，然后翻看短讯记录，第一条打开，显示为——我爱你。BY精市
　　她的手兀的握紧，然后用力将手机砸向地面，看着手机被砸得电板都掉出来了还是不罢休，又站起身子用力踩着手机，再不顾平日里的形象，直到柳生月子拼尽了全力拉住她，死活劝着她，这才罢手。

　　输掉，混乱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起码看上去都很平静。幸村每天照旧上学，训练，放学，回家。所有人的生活轨迹看上去都是照常，除了夏再没来过学校。
　　她被锁在了那个房间里，除了送饭之外谁都没有再进去过，有不想进去的，有不能进去的。她会按时按餐吃饭，也不吵不闹，温顺得与之前判若两人，只是当忍足茗要带她回关西时，她抬头看着忍足茗，笑道：“你可以试着把我拉出去，我从来不怕死。”
　　忍足茗看着她：“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然后便示意身后的保镖去拉她。
　　原本坐在地上的夏也不说话，猛地转过身子就对着墙壁重重撞过去，额角的血沿着光滑的额头淌下来，淌过眼睛，顺着眼眶，乍一看上去便是鲜红的眼眶轮廓，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笑得让人感觉恐怖，一瞬间也不敢再过去，只好看向忍足茗等着她下决定。
　　忍足茗亦是愣在了原地，半晌之后对着她仿若崩溃一般大叫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会让我放任你们两个！我告诉你！我不会！不要以为你可以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夏只是笑，笑得温柔宁静，“我只是想待在这个房间里而已。”
　　……
　　结果是忍足茗重重摔门离去，柳生月子赶紧帮她包扎着伤口，然后又锁上了门。
　　她也不多说什么，继续坐到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仰头看天空，看着看着泪流满面，也不伸手擦，就那么继续看着，困了就抱膝那么睡，醒了就抬头继续看，柳生月子送饭时看着她，思索了许久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试探性叫她，她回头对她笑了笑，不说话。
　　“夏……”柳生月子试着劝她，“其实——”
　　“倒是打扰柳生伯母了，”她站起身子，对着柳生月子行礼真诚道，“实在是很抱歉。”
　　“啊，没事……”柳生月子下意识这么说着，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轻轻叹口气，转身出了房间，关门前看到她在安静地吃饭。
　　……
　　这段日子，柳生芸倒是一改往日里在外面游荡的习惯，每天一放学就往家里跑，然后坐到夏的房间门口跟里面的夏讲话，夏有时候会回答两句，更多时候是沉默，柳生芸也不计较这些，自己一个人讲得不停不休。有些时候，讲着讲着她会哭出来，一边哭再一边继续讲，一直到夏开口要她别哭为止，她就捂住嘴，强自压抑住哭声，然后哽咽着继续讲。实在讲不出了，她用力咬着自己的衣角，然后另一只手在门板上断断续续敲打着。看着这样的女儿，柳生月子心里一酸，也没有阻止她了。
　　……
　　日子过得很快，全国大赛很快就到了尾声阶段，又或者可以被称为最为□的阶段。立海大对战青学，王者的卫冕之战，抑或是新生者的挑战之战，其结果都是未可知的。
　　比赛得很是悬念重生，立海大固然身为曾经无懈可击的王者，却在如今，让初入全国决赛的青学被逼迫到了死角。仁王坐在休息席上，长吁一口气，接过柳生递来的毛巾，覆在头上擦了擦，然后稍稍偏头，笑道：“居然输给了不二啊……”
　　柳生看着他，却看不到他的全部神色，只推了推眼镜，道：“那就切腹吧。”
　　“呵呵。”仁王笑出声来，问道，“搭档你陪葬吗？”
　　柳生不再说话，看着场上的赛况，良久才说：“幸村会救你的。”仁王听了，侧了头沉默半天，然后轻笑一声，没再说了。
　　然而结果是幸村没能救他，因为幸村也输了，输给了那个青学的一年级。
　　听到会场里的声音，宣布着青学是冠军，还有青学那边的欢呼叫喊声，立海大场地这边则弥漫着无法言说的不可置信。幸村会输？这是个多么荒诞的笑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这根本就要比怀疑神还要可笑至极。但是神就是开了这么个笑话。然后谁都笑不出来，除了青学那边的人。
　　幸村站在场这边，看着那边被众人围簇在了中央的越前龙马，长呼一口气，走向场边，看到站在那里的队友们，抱歉道：“对不起，我输了。”
　　性子最为单纯的切原当场就哭了出来，且有不可抑止之势。真田则是递给幸村毛巾，幸村接了过去，对他微微笑了笑。
　　主席台那边通知说要开始领奖了。幸村和队友们一起走了两步，又停下，稍稍抬头环顾观众席四周，有一直坐在那里的，有起身准备离开的，就是没有他要看的那个人。莫名的，他居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输掉的幸村精市——这都是什么心理啊！他不禁在内心嘲笑自己这莫名的想法。
　　然后他看到那里排着的队伍，走过去，看着真田。
　　领奖的时刻就是对立海大的侮辱时刻。真田沉着脸接过了第二名的奖杯，没有说话。幸村站在他身后，亦是神情淡漠——所有人都是如此。于他们来说，能还站在这里，便已经足够给了组织会面子。
　　领奖之后，又是一系列熟悉而又陌生的流程，只不过，如今换了别人在做，他们在看。有记者从冠军青学那边过来准备采访他们，却又是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便停住了脚步，踟蹰着谁也不敢再越过一步，生怕就踩了地雷一般。
　　好歹却还有不怕死的过来说，全由柳生一句‘抱歉，无可奉告’给挡了回去，有人走两步，又不屑道：“就一个第二名，有什么好拽的！”切原听了，当下就要冲过去给他们几拳，被柳给拦住了。
　　幸村随手将自己的奖牌扔到垃圾桶里之后，只是站在一边，淡淡看着这一切，只等着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事情。这热闹都是青学的，关他们什么事？
　　倘若不是冠军的话，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一点认知绝对不会改变。
　　一直到突然从看台上传来柳生芸气喘吁吁的大叫声：“幸村学长！幸村学长！看这边！”他抬头循声看过去，看到站在柳生芸身边的那个人，很明显的脸色很是苍白，却对着他努力在笑。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也听不见柳生芸在大喊着什么，只是看着她。一直看到仁王伸手推他一把，道：“还不跑，抢亲的就要来了！”他微微皱眉，看向仁王示意的方向，看到气急败坏的忍足茗，从另一个方向带着几个保镖在四处张望。当下便做了决定。组织会有人过来通知他们去照相，幸村却就从他面前跑了过去，伸手在护栏上用力一撑，翻身过去，对柳生芸道了句：“谢谢。”便一秒也不耽搁，拉过夏的手就朝相反方向跑去，夏跟着他的脚步，从人群中穿过，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和议论声，她只看到他被风带起来的鸢紫色的发丝。
　　原本一切都是沉寂的。今天是决赛，忍足茗一早便到了她房间里，看着依旧坐在那里看天空的夏，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门看着，后来柳生月子过来说是要吃饭了，忍足茗挥挥手，说要坐在这里和夏一起吃。夏在饭被端进来之后，很是温顺地坐到了忍足茗的对面，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安静咀嚼着。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忍足茗都感觉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就在她还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一碗泼过来的汤就打破了这宁静。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切都来得那么迅疾而猛烈。
　　夏将碗重重一摔，然后伸手将桌子一把掀了，杀了忍足茗个措手不及，趁她一时还缓不过气来的时候，起身就往外面跑，客厅里的保镖听了声音就往楼上跑，早就等在楼梯口的柳生芸从角落里一个箭步窜出来，伸手用力一拉早就布置好的绳子，然后几大筐面粉全部倒下去，她还一边大声喊道：“里面有痒痒粉！不怕死就过来啊！”那些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然中了招，伸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脸，柳生月子听到声音出房间，却被柳生芸一把抱住：“妈妈，昨天有学长给我写情书！”……
　　在一片混乱中，夏便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跑去，柳生芸眨眨眼，松开柳生月子，大叫道：“出人命了！忍足茗被杀啦！快去救她啊！”然后就跟着往一楼底下跑，顺便把往上跑的保镖一人一脚给踹过去，然后接着跑。
　　……

　　私奔，山村

　　
　　
　　被他拉着在大街小巷里跑着，也不管目的地是哪里，又或者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知道跑，仿佛后面追着吃人的妖怪，又或者布下了天罗地网，在追捕着他们两个人。到最后终于停下来了，不知道在哪里停的，夏也不想知道这是哪里，最好是根本就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站在她前方的幸村慢慢松了握着她的手，然后迅速转身一把抱住她，低头吻在她的唇上，不同于往常那般的温柔试探，而是狂风暴雨似的，让她几近窒息无法呼吸过来，只能下意识闭着眼睛，一直到他结束了这个吻，用力抱着她，她这才睁开眼睛，有他的发丝触着她的脸颊，略微带着痒痒的感觉。
　　就这么抱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我输了，夏。”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干涸沙哑声。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现在去哪里？”他问。
　　她答：“不知道。”
　　他兀的笑出声，看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跟着我私奔了？”
　　“因为也不知道私奔是什么感觉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
　　此时的赛场里，忍足茗正气急败坏地质问着每一个人，但是不知道的便还是不知道，知道的，对她的问题只是笑得不屑道：“忍足夫人，那小夏学妹不都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么？我还想着她是被什么恶人给绑架了么～”
　　……
　　他和她手牵着手，沿着田埂慢慢走着，遇到了太窄的地方，无法同时走过两个人，他便走在前面，不肯松了她的手，她便拉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后面。
　　走过了不知道名字的村落外，人烟很是稀少的样子，周围几面基本上都是环山，倒也是山青水绿，很典型的一派田园生活景象。她略微停了脚步，看着坐在村门口张罗着晒菜的老人家，那样宁静的氛围。他感觉到她停下，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再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微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略微低了低头，然后看着他，看着看着，眼里一酸，不自禁就哭了出来，“我想，如果我现在说我后悔了可不可以？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了……”真的无法就那么一走了之，冲动是一时的，后果却要用上一生去承担。她和他不过就是两个尚未毕业的国中生而已，到底有什么资本可以什么都不要就这么离开？而柳生芸会被如何对待，亦是未知数。
　　夏是个胆小鬼，是个窝囊废，是个怯前怕后的只会虚张声势的坏蛋。
　　她拉着他的手，哭着求道：“我们就回去吧，精市，我不想走了，是我错了……”错到以为自己可以有那个勇气，错到这么高估自己。
　　幸村却只是温柔而坚决地对她说：“不可以，也不好。”
　　她朝他哭喊道：“芸芸都和我说了！有球探都到学校里去了！我要你打球，继续打球，然后成为日本第一成为世界第一！”而不是就这么跟她过着躲躲闪闪的日子，从14岁到24岁，再到34岁44岁54岁……就这么一辈子，就这么无法施展开他的才华，就这么……蹉跎了岁月而已，却得不到任何回报。
　　不可以这么自私，因为那样近乎虔诚去爱他，所以不想等到老了时，他想起来，突然就觉得怨恨了曾经。或者又是一种自私，那么害怕他日后会怨恨。她没有办法承担他的怨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没有任何办法承担。
　　“夏，”幸村双手扶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着，唇在她的肌肤上留连不舍，温湿的气息暧昧至极，“如果放你走了，我又能做谁的世界第一？”
　　“是我放你走，不是你放我走啊！”她闭着眼睛，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就这么闭着眼睛，手摸索着摸上他的脸，那是她比熟悉自己还要熟悉的容颜，被人赞为天人的一张脸。
　　“既然这样纠结不清，就谁都不要放谁走。”幸村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仿若停驻了一只蝴蝶，顺着自己的想法亲上去，然后看见她睁开的眼眸里，映着他自己的样子，自信到天怒人怨。
　　……
　　在这个小山村里住了下来，住在一个老人家里，老人是小时候照看过他们俩的远藤嬷嬷，后来年岁愈大，既力不从心，兄妹俩又长大了不再需要那么照顾着，老人便回了山村，守着早逝先夫遗留下的房子过日子。这里和外界的联系多有不便，甚少有人会过来，虽然如此，却也因此落得一个清净的好处，颇为适合老人居住颐养天年。
　　见兄妹俩突然来这里看她，她倒是惊喜了好一番，拉着他们俩的手便问东问西的，然后又赶紧转身说是要好好儿给他们做一餐饭吃，还抱怨着夏是不是长大了学着那些个姑娘们减肥，这眼瞅着就是和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样子不同，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看着没有一点精神。
　　幸村赶紧拦住了她，扶着她坐回去，笑道：“哪里还有让您做的道理，倒是我和夏先前在学校里学了烹饪，夏一直说着要给您做来尝尝。”
　　“诶？小馋鬼还学会做菜啦？”远藤嬷嬷喜道，“那好，我倒要尝尝小馋鬼做的饭菜。”
　　夏撅嘴道：“嗯，不过……如果不好吃的话，嬷嬷和哥哥也要吃完啊！不然我就在地上打滚不起来了！”
　　“哈哈，都大姑娘了，还记着打滚耍赖呢？”远藤嬷嬷取笑道，然后又说，“好好，嬷嬷都给你吃完！吃不完就要你哥哥给你全部吃完！”
　　……
　　他们说是学校放假，便来看她，把远藤嬷嬷高兴得赶紧就进屋给他们整理住的地方了，幸村和夏则是一起去地里摘菜洗菜炒菜。
　　饭菜很快就端上桌了，冒着袅袅热气，虽然都是些乡野间寻常的小菜，三人却都吃得很是开怀。
　　晚上，陪远藤嬷嬷聊了些这些年的事情，到底是人老了，远藤嬷嬷很快便乏了，他们也不再打扰，看她睡了，便出了房。
　　幸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对夏笑道：“今天到底也累了，早点睡吧。”
　　夏犹豫一下，还是点头答应，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却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再起床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的他。他坐在石桌那里，院里也没有点灯，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右手手肘杵着桌面，手掌扶着自己的额头，目光淡漠而良久地落在了石桌上那条绿色的头带上。
　　美得就像一幅画。那么不真实。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是这么个想法。然后眼里一酸，赶紧睁大了些眼睛，仰头看着天，让眼泪可以倒流回去。不经意间碰到门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在这个寂静夜里显得很是不和谐。
　　幸村一怔，稍偏了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她，她也看着他。
　　半晌之后，幸村无奈笑道：“夏，怎么办，我还是记得我是输了的那一个。”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够忘掉。只不过徒增自欺而已。

　　屈服，逃开

　　
　　
　　是夜，她坐在那里，陪着他，听他说他的不甘心。陪到了天明，她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就那么弯着腰抱着他的腰睡着了，他稍稍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单纯美好，对世界不设防。嘴角不经意微微勾起一道浅淡的弧度，他低头，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那个吻，迟迟没有落下去的打算，他只是在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着她。
　　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怎么，她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眉头上，想要抚平那轻微的褶皱，却失败了。
　　……
　　在小山村里过了两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是颇为悠闲的日子，整天能帮远藤嬷嬷种菜做饭收拾养鸡喂鸭，偶尔打闹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他没有再在夜里的院中独坐，只是她能从窗户里看到对面房间的灯，燃了整夜都不熄。每当这个时候，她会关了灯，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灯光，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撑不住了睡着了，早晨起来发现自己伏在桌上，睡得桌上水渍一片。
　　在小山村里生活总是有不便的，平日里远藤嬷嬷的生活日用品都是托给每月过来收山货的人带的，如今加了两个人，这些东西都要新添置，幸村和夏便要自己走几里山路去附近的集市买。
　　山村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小镇子，自然没有东京和神奈川的繁华，但是也算是附近商贩们的最大聚集处。他们买了些平时需要的东西，又逛了会儿集市，看看时间是要早点回去的，晚了怕山路不好走。幸村却不知道看到什么，对夏笑道：“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来。”说完，将买好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人便转身朝某个方向走过去。
　　夏来不及发表意见，看着台子上的大包小包，叹口气，摇摇头，四处打量着，看到旁边有个报刊摊子，想想自己都跟外界没联系了，还真当自己是世外人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跟老板买了一份报纸，就坐在旁边翻看着。
　　在体育版那里，有很大的标题——日本网球之光：国中生的实力
　　她细细看了下去，先是讲述了一番那日决赛的情况，然后又说有国际球探看了之后，积极不懈与决赛的两人进行了联系与洽谈，大意是想要签下两人培养成国际网坛巨星云云。文中却也说两人都没谈得成，一个是拒绝得干净利落，还有一个就干脆消失得彻底，截至发稿时都完全没联系到人。
　　她忽的觉得很是烦躁，合上报纸，转头看过去，又看到卖电器的商店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屏幕很大，图像很清楚，声音更是清晰。上面正在播着新闻，说到了前几日的网球决赛，她看到上面凌厉一记抽球的人，五官清秀，目光锐利，生而为王，君临天下。
　　……
　　当幸村回到原来地方的时候，没看见她的人影。他一愣，四处看了，却还是没有她。
　　“少年，你在找刚才那个女孩子吗？”一旁书报摊子的老板开口叫他，见他回过头来，便说，“刚才那女孩子让我把这个纸条给你。”说是说给等一下走过来的那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幸村对他道了句谢，然后接过纸条，打开，看到上面的一行字——
　　比起逃开全世界，果然还是逃开你比较现实。哥哥。
　　他的手兀的握紧，将纸条握成了紧紧一团。
　　看着突然回来的夏，忍足茗先是一愣，随后冷笑道：“知道回来了？”顿了顿，又道，“果然知道什么叫做寸步难行吧？少了家庭的支撑，你们这些孩子的所谓爱情也不过无聊的游戏！”
　　忍足玉一忙对她皱眉道：“说这么多做什么？”然后转向夏，犹豫一下，安抚道，“回来就好，回来就行了，你妈妈是担心你。”
　　夏站定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忍足茗，半晌之后说：“我累了。”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当天夜里，便下起了倾盆大雨。雷鸣闪电，外面的世界都是那么可怕，仿佛是被困太久的魔鬼终于遭到释放。
　　夏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背对着窗户，没有开灯，时不时就是一亮一闪的背景。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手上玩着一个有些破损的变色戒指，那时候调皮，不经意间就把它砸到了地上，于是就破了。
　　门忽然就被敲出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是诡异。她迟疑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过去，看到站在门口的忍足。他看着她，微微勾了嘴角，问道：“最近流行骨感美？还是忧郁？”
　　她想说话，张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能看着他沉默。
　　忍足走过去，瞥了眼她手中的戒指，微微挑眉一瞬，已然明白，对她道：“走了还要回的傻子……”然后话音一转，道，“不如回头看看另一个死活还要去追回这个傻子的白痴。”
　　夏愣了愣，定定看着忍足，半晌，仿佛是终于咀嚼清他的意思了，回过头去看向院子。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那里。
　　“你们在拍言情剧吗？”忍足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虽然不幸懂得欣赏的观众只有我一个。”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她说：“那是谁？”
　　忍足愣一下，微微挑眉，准备说什么，却又听见她说：“我是忍足夏。”
　　半晌之后，忍足兀的大笑起来，笑得停了，看着她，眼中带着嘲讽带着怜悯和同情：“我以为你是多勇敢，结果我看错了。”
　　“对啊，我也这么以为过。”她也笑，笑得天真澄澈，泪流满面。
　　一夜无眠，忍足就靠在她面前的墙上，不说话，偶尔按着手机，偶尔看着大门那里狼狈不堪的曾经王者。
　　到了翌日早晨，出了太阳。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里，她稍稍举起手，手中的戒指上玻璃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流溢的光，然后有些刺目，刺到让她产生了盲的错觉，直到眼前什么都再也看不见。
　　再醒来的时候，她看到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忍足，手中拿着一枚并不完整的变色戒指，然后有陌生的声音道：“忍足小姐，您醒啦？舒服些了吗？还有没有感觉自己有发烧发热的迹象？”
　　她看着白褂的医生，再看向自己刚被拔出针头的手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检查了她的身体，确定没有大碍了才出去，不久忍足茗就进了房间，目光扫过一旁的忍足，最终落到她的身上，淡淡道：“醒了就好，下个星期去美国，有要告别的朋友就打电话说吧。”
　　她的眼神空洞缺少焦距，半天才能聚焦看着忍足茗，微笑问道：“朋友是什么？”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退步成全你和幸村精市！”忍足茗兀的怒了。
　　她稍稍怔愣了一瞬，思考了很久很久，然后渐渐舒展了眉头，嘴角有淡淡的一抹笑容，轻声说：“我知道幸村精市是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忍足突然开口笑问道：“是什么？”
　　她又思考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很是小心地回答说：“是幸村夏最喜欢最喜欢的人。”
　　“那么，幸村夏又是什么？”忍足继续问，却被忍足茗不赞同地打断道：“侑士。”忍足便推推眼镜，起身对她点点头，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夏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是疑惑：“幸村夏是什么？”
　　忍足茗一愣：“夏——”
　　“幸村夏是什么……”夏却对外界置若罔闻，只顾自己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幸村夏……幸村夏是什么……幸村夏……”想着想着，她忽的又笑了，像是解了九连环的孩子一般，仰起头道，“幸村夏是幸村精市最喜欢最喜欢的人。”
　　忍足深呼一口气，伸手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转身出去，还听见她的声音，在继续梦呓般说着：“幸村夏最喜欢幸村精市，幸村精市最喜欢幸村夏……”顿了顿，她疑惑地看着忍足茗，问道，“那谁最喜欢我？”
　　忍足茗一下子没有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蹲下身子，抱着夏的肩，说：“妈妈喜欢你，妈妈最喜欢你，妈妈最喜欢夏了，比谁都要喜欢……”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被忍足茗抱着，闻见陌生的气味，不解皱眉，轻声问道：“妈妈又是什么？”
　　忍足茗全身一僵，抱着夏的手兀的一紧。
　　“夏又是什么……夏是幸村夏，那我是什么？”她看着忍足茗的眼神天真而迷茫。

　　尝试，追上

　　
　　
　　幸村精市终究还是回到了球场了，正如他所讲的，网球就是他自己，那样近乎自虐式的训练与强幅度复健，决计不会是单单只为那一场决赛而已。
　　他失踪了两个星期之后，重新回了立海大。稍微不同的是，三年级的都逐渐不再管网球部了，他和法国方面的球探联系洽谈过，双方都有合作的意向。其实幸村翼的想法是让他专心学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已经无法再替自己的儿子做任何决定，就连建议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他就只能选择沉默。
　　在去国外俱乐部参加正式合同签订仪式前，幸村被安排了一场比赛，他心下知道，这亦是要试探幸村精市到底有多少本事。但也无妨，他亦有打算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本事。
　　在休息室里他正在调整着自己拍子的线，忽然听到手机响，接听了，听到仁王的声音：“美国离法国是隔着个大西洋吧？”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那边的仁王继续道：“下午两点的飞机，幸村——”
　　“比赛就要开始了。”幸村淡淡道，然后挂了手机，放到一旁的柜子里，把柜子锁上，拿着拍子便走了出去，任由手机在黑暗的储物柜里发出幽蓝的光。墙上的钟表显示为十二点三十分。
　　莫不是疯了才会以为自己真是神之子了！幸村看着网那边的对手，目光平静却沉寂无比，手上的拍子一次比一次用力砸着球，脸色紧绷，如玉美颜上却是如今令对手胆栗的恐怖——那能让人生不如死的一种感觉，仿佛身处地狱，面对着撒旦，四处都是黑暗绝望，找不到出口。
　　柳生站在场边看着他，直到中场休息时，他推推眼镜，对从看台下走过的幸村问道：“幸村，夏桑比不上这一场比赛？”接着他看到顿了顿步子的幸村，幸村回过头来看着他，微掀了唇角道：“仁王，你以为你真能成了柳生？”
　　看台上的‘柳生’耸耸肩，摘了眼镜，也并不打算告诉他，柳生家兄妹早早就被关在家里不准出去，连手机都没收，这消息是冰帝忍足告诉自己的。
　　“幸村，我能不能成他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更好的问题是——”仁王看着他，笑得一如既往的不羁，“如果我去把小夏妹妹追回来了，是不是从此我就成了你，你罢手回去做你的神之子。”
　　幸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凝了眸色，走到他应该站的位置，等待对方发球。
　　比赛依旧在进行，幸村的攻势比往常更是凌厉，直逼得对手退无可退只得缴械认输——或许认输不认输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对方虽然据说是高中部有名的选手，最终也不过只能在场内茫然环视四周，看到一片黑暗，看不到，听不到，一不小心便往前扑倒在地，亦不知道疼痛，只能继续茫然着试图爬起来，拍子都不知道在哪里。这般狼狈，大抵是连裁判都看不过去的，与人商量了番，宣布比赛是幸村胜利。
　　球探看着被人扶走的那人，走过来拍拍幸村的肩膀，也是与常无异的惊叹溢美之词而已，幸村只是微笑着应答，然后和他一起走出场，看到等在过道上的仁王，已经除去那假发，露出了银白色的小辫子。同时除去了那笑容，定定看着幸村。
　　幸村停了脚步，球探看看他们俩，耸耸肩，示意他们有事先说，他到休息室等幸村，然后就走了。幸村看着仁王，半晌，道：“怎么不去追回来了——”
　　仁王忽的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揪住幸村的衣领：“你以为我能追得回？”
　　“也许，但不试就没有机会了。”幸村说得淡然，让仁王的手紧了一瞬：“那你怎么不去试？”
　　幸村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仁王的眼睛，忽然笑了，说：“因为我不试也知道，追不回来。”然后伸手扯开仁王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和他擦肩而过。
　　还有什么好试的？如果是1000步，她走了1步，他便会走剩下的那999步，可是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开了。跑得太远，他都无法追得上。
　　顿了顿步子，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雅治，我不是柳生，你也不是夏，不要再受我们的影响。”然后再不停下，在走道尽头转弯去了休息室。
　　……
　　后来，没有后来，又能说每一天都是后来。后来，夏去了美国，幸村去了法国。
　　其它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仁王高三那一年的某天，正在如往常一样调戏跟着升入立海大高中的切原，然后受到柳生的吐槽，转而调戏丸井，再次被吐槽，上演一出1VS3的戏目，反遭调戏，不幸仁王公主却没有王子来拯救，正在被围攻中奋力求救，然后手机响，他赶紧做了个停战的手势，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愣一下，随后嘴角勾起熟悉的笑容，接听了：“这里天气不错啊。”
　　幸村在陆地那头笑着抬头看天上的太阳，道：“我这里天气是挺不错——不过雅治，日本和法国没有时差吗？”
　　“我等着你出名，然后就发财了。”仁王忽略他的调笑，伸手拿筷子夹过丸井那边的肉丸子吃了下去。
　　幸村听到工作人员在叫自己，朝那边点头示意自己就过去，然后对手机那端的人说：“我都听到文太的喊声了，小心他咬你。”然后便挂了。
　　仁王嘴角一抽搐，再抬头，满目红色。丸井果然扑过来揪住他，还对着后面大喊：“快点赤也！抢他饭盒！”
　　“喂喂！”仁王奋力反抗，依旧无果。
　　其搭档对此评价为：活该。
　　……
　　幸村走上场，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四周黑压压的观众群，听到的是排山倒海的呼喊声。
　　幸村精市，时年17岁，以全胜成绩顺利进入四大赛事之一的温网决赛。事先日本国内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报道，所有关于他的陈年往事都被翻了出来，镁光灯底下，容不得一丝隐藏。曾经带领立海大蝉联两届日本国中生网球比赛冠军，甚至小学时参加比赛获奖的往事都被搜刮出来，更有甚者，将他小学到国中绘画获奖的作品都印到了报纸杂志上，更不必说，他那曾经父母离异然后各自再婚的家事。
　　对他的父母和各自再婚对象，八卦周刊似乎很是感兴趣，借口能以此推测这个少年英雄的性格等等，然后纠根揭底开始进行追踪报道，对于他曾经率领的王者之师的队伍成员也有不少篇幅的叙述，只是对他的两个妹妹都或多或少忽略了，毕竟找不到什么可写的。
　　……
　　此时的忍足，就在美国忍足家别墅里，为了几天后在这里庆祝忍足家老太爷的寿辰而做准备。
　　好不容易能从成堆的杂事中抽身出来，忍足赶紧闪人，跟朋友发着短信走到了院子后面安静的地方，然后停了脚步，按下短信发送键，把手机放到口袋里，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坐在二楼露天阳台上画画的人。
　　由于不常活动不常晒太阳，她的肤色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头长发显然得不到主人的细心打理，就那么随意地披落肩上。
　　半晌，他轻笑一声，转身进了屋。

　　撒泼，忍足

　　
　　
　　夏看着画板，手上的画笔缓慢地移动着。忍足走进房间时，看到的便是一地的被乱扔的完成的画。一张又一张，全画着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他看着她削瘦的背影，没有过去，反而转身朝房间里的电视机走过去，打开了电视，拿遥控按着。
　　电视里出现了此次温网决赛直播。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里面给冠军颁奖，有主持人在介绍着胜者。
　　“此次温网冠军幸村精市，是在日本一次全国性国中生网球大赛中被球探看中，签约之后经过了几年的艰苦闭关训练，然后横空出世，在短短两年之内以全胜成绩横扫各大赛事……”
　　她握着画笔的手忽的一顿，鸢紫色的颜料就那么在画面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个痕迹。
　　“因为我爱的人对我说过，她要我一直打球，然后成为世界第一。”电视里的幸村微笑着，和适才球场上那个目光凌厉的他全然不同，他笑着说，“我逃不开她的期待。”
　　……
　　她朝他哭喊道：“芸芸都和我说了！有球探都到学校里去了！我要你打球，继续打球，然后成为日本第一成为世界第一！”
　　……
　　幸村对他道了句谢，然后接过纸条，打开，看到上面的一行字——
　　比起逃开全世界，果然还是逃开你比较现实。哥哥。
　　……
　　就当在场人员都感叹着幸村情深的时候，这个被众多女孩子羡慕的人，坐在美国某处别墅的后院小楼的露天阳台上，看着面前画纸上的人，伸手，却又不敢触碰，仿佛一触碰就会破坏什么。
　　忍足回头看着她，问道：“现在知道幸村精市是什么，幸村夏又是什么了？”
　　她手上的画笔不经意间落地，笔头在画纸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痕迹。她慢慢回过头去看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人，哭道：“幸村精市是最喜欢幸村夏的那个人，幸村夏是最喜欢幸村精市的那个人。”
　　然后她的嘴角忽然绽开一朵笑容，看着那个人，定定看着，哭着笑道：“我就是幸村夏……”
　　……
　　接受完一系列采访之后，经纪人说是幸村太累了要休息，把一众记者全都挡了回去。
　　幸村洗了个澡，一边擦头发一边开了电视，又是铺天盖地转播今天的比赛，然后全都是自己的脸，换了几个台，他便又关了电视，起身去接电话。无非是认识的人打来祝贺他的，倒是当年那些伙伴们没有打来，想来是他们也知道这个时间他的电话会被打爆，不如留点空间给他休息。
　　“这位小姐，幸村真的需要休息了，您不如明天再出席他的记者会……小姐，您不要这样，小姐！”门口传来经纪人无可奈何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道明艳的声音：“哟，当着全世界说我是你最爱的人，现在翻脸不认人？开玩笑吗？要不要明天我开一个记者会跟你们打擂台？”
　　幸村微微皱眉，看向走进来的女人，无可否认那是个明艳照人的大美人，但是——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忍足。”女人只对他这么笑着说，幸村起身，对经纪人笑道：“是我朋友，麻烦你了。”
　　“诶？真是你女朋——”经纪人再看了看那美女，也不再说什么，对幸村笑了笑，“好了好了，下面记者我帮你们挡着，今晚小夫妻团聚吧。”
　　虽然并未听说幸村有女朋友，也不觉得这个泼辣无比的美女会是他女朋友，但是……管这么多做什么，选手的私生活，他是向来不喜欢太过于干涉的，寻常的男女朋友事情，都是选手自己的正常事情。
　　看着经纪人出去，听到了关门的声音，美女回过头来，先不说话，上下打量了幸村一番，这才开口笑道：“好吧我承认看本人你比侑士漂亮些。”顿了顿，又笑出声，“我叫忍足允，侑士的姐姐。”
　　幸村对她点点头：“你好，我叫幸村精市。”
　　“知道，现在全世界都是你的海报。”忍足允笑着走到窗户旁看了看底下的人群，“多受欢迎啊，有脸有技术的啧啧，跟侑士一样是个惑人胚子。”
　　幸村也不答话，等着她自己说出来的目的。忍足允亦不笨，回头看他：“幸村，你到底也跟寻常的男人一样是会怎样？好歹问问我是来干什么的啊！”这么样真没成就感，连卖关子的乐趣都没有了。
　　“夏承蒙你们照顾了。”幸村对她这么说着。
　　忍足允耸耸肩，也懒得再跟他说下去：“好了，明天晚上八点，美国，住在维克投瑞酒店1011号房，据说是在那里举行忍足家老头子的寿宴。”顿了顿，她抱着双臂，看着幸村笑道，“如何，让姐姐也拐个美少年玩玩儿？”
　　……
　　是夜，幸村便和忍足允从酒店的后门走了，直奔机场，飞往美国。
　　……
　　夏穿着纯白色的小礼服，过长的发挽在脑后，只有脸颊垂下几缕，有化妆师帮她在脸上涂了些粉底遮掩那看起来并不太健康的苍白肤色，努力让她看起来并不显得那么憔悴瘦削。她一贯的面无表情，任由着那些人在她周围走来走去，直到最终不见。
　　“夏也长大了。”忍足茗长叹一口气，握着夏的手，“妈妈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妈妈比谁都要爱你，所以比谁都要告诉你更多能做不能做的……也是，我今天讲这些做什么，夏……”
　　忽然传来门铃声，忍足茗犹豫一下，松开夏的手，走过去，听到外面说：“我是送您订的餐点过来的。”她打开门，两个酒店服务生便推着餐车进来了，她向里走着，对夏笑道：“这种宴会是吃不饱的，夏，妈妈给你订了餐点，先吃饱了，省得一会儿会饿。”
　　服务生将餐车推到夏面前的餐桌旁，然后开始将餐车上的碗碟摆放在夏的面前，夏只是看着窗外，并没有看这些哪怕一眼。
　　然后门口似乎有嘈杂吵闹声传来。
　　忍足允突然出现在门口，对着忍足茗冷笑道：“哟，现在了不得啦？不记得我？那总该记得我妈吧？怎么，不如我们来好好儿叙叙旧，说说你当年怎么让我爸妈离婚的，现在还敢说我来不得我爷爷的寿宴？带着你女儿一起滚吧！你们才不是忍足家的人！”
　　……
　　夏愣了愣，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却还没看到门口的人，就先看到站在餐桌旁看着自己的人，穿着一身服务生的衣服，对自己笑得温柔。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seii……”她小声念着，去如那时候一般难以念全这个名字，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继续念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幻影，如果念了那个名字，说不定就会醒来，醒来了，就连幻影都看不到了，犹豫着，她又伸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仍旧是懦弱到不敢打搅这个自以为是的梦。
　　“小猪猡果然还是只能让我来养嘛。”幸村伸手抚上她瘦削苍白的脸，语气温柔，眼底却有淡淡愠怒，她又怕了，小声道：“我吃不下东西……”
　　……
　　那边，已经闹到了走廊上，而这一层，又都是被忍足家给包了，忍足允扯着忍足茗往走廊上走，一边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我今天就跟你这女人说明白了！你当初把我和我妈赶出忍足家的时候是怎么威风的？现在怎么了？没底气了？”
　　听到声音出来的忍足家人肯定知道她是谁，亦明白怎么一回事，忙拦住了保安说是家族内部的事情，然后竭力劝阻着忍足允，忍足允见人渐渐多起来，更是来劲，一把揪住忍足茗的衣领把她逼到墙角：“我倒要看你今天能耍什么威风！我告诉你！我忍足允也不是好惹的！”
　　“允！住手！”闻讯赶来的忍足玉一黑了脸色，走过去拼命阻止自己的女儿和现在妻子之间的厮打吵闹。
　　忍足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看着对自己点头然后揽着女孩子进了电梯的人，微微挑眉，然后再看回去那里正在撒泼的人，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容浅淡。

　　睡觉，一起

　　
　　
　　早就有忍足允给帮忙办好了一切手续，他们拦了车一路直驶机场，赶上登记时刻，便将护照等递了过去，好在并没有人起疑心，除了查证件的女子看到名字，抬头看了眼幸村，正准备说什么，幸村对她笑着摇摇头，她看看幸村，再看看他身边的夏，倒也笑了没说什么，他们得以顺利上了飞机。
　　在座位上坐定，又过了会儿，空姐在机舱里说完注意事项，飞机起飞了。
　　看着窗外景色渐渐变化，直到最终成为一片白云，稍稍靠近些窗户，看到底下变得很是渺小的建筑，至于人，更是看不清楚的。夏回过头来，看着一直被他握住的手，很温暖。
　　“还不是世界第一呢，精市。”她朝他笑道。
　　他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伸手抱住她，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那样深深的，不留余地，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像是耗尽了这一辈子的所有力量。然后离开些，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无奈道：“那个以后再说吧，夏，我想你了。”想到无法再去压抑自己。
　　夏稍稍偏头，看着他：“是我那时候骗了你，我没有想过和你走了再也不回去，我甚至什么计划都没有，我在骗你。”
　　“你被我骗了这么多次，总要骗一次回来的。”幸村松了些力道，看着她，笑，“只不过以后就没有这种事给你做了。”
　　夏抿抿嘴，问他：“如果还做了——”
　　“那我就会用你所能想到的最决绝的方法……”幸村凝视着她，缓缓道，“来让幸村精市不得安宁。”
　　……
　　在美国，忍足允闹够了玩足了，拍拍手，对一群人说了句拜拜便走人了，留下众人惊愕不明所以，只得各自议论着回房，忍足茗却发现夏不见了，当下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稍后立刻叫人去找，却只能是大海捞针。
　　在法国，经纪人第二天一大早去找幸村，却发现人去房空，无奈之下只好紧急停了当日的记者会，并且无限期押后幸村的一切活动，对外只宣称幸村身体不适医生建议静养。私底下赶紧派了人四处寻找，未果。
　　……
　　回了日本，回了那个小山村。远藤嬷嬷近些年来身子骨更是不好了，在东京工作的儿女便硬是将她半架着给架到东京去了，说什么也不再同意她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外的，不管远藤嬷嬷如何强调这不是荒郊野外是风光明媚的郊外，但是最终还是拗不过突然态度强硬异常的儿女，想想自己的身体确实又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便也随了他们去。
　　幸村和夏便在远藤嬷嬷的房子里住下了。
　　刚到的时候，由于有些时间没住人了，房子里没人打扫，蛛网灰尘横行。两个人对视而笑，摇摇头，叹着果然世外桃源的光鲜亮丽背后是要付出劳动的，然后动手开始收拾着。实在是收拾不完了，都快天黑了还只拾掇完几间房，虽说一些生活日用品还是在柜子里没有弄脏，但没收拾的房里窗上墙角的灰尘蛛网却依旧昭示着这里是无法住人的。两人又都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即算体力再好也抵不过这里晚上限电，到时候一片黑漆漆的，只好去其他老人家里借了些菜和米，做了吃了晚饭。
　　吃着吃着，夏抬头，看到坐在自己对面夹着青菜的幸村，噗嗤一声就笑出来，幸村将青菜夹在自己碗里，也不吃，停了筷子，看着她。
　　“温网冠军居然转瞬间就要坐在这里向人借米借菜才能有晚饭吃，以后怎么指望你养活我？”她佯装生气的样子。
　　幸村也笑了，伸手越过桌子上方，刮了刮她的鼻尖，说：“倒真的是养不起小猪猡了，这都第几碗饭了？”
　　夏对他扮个鬼脸，把碗递过去：“小猪猡添第三碗饭了！养不起就给别人家去养了！”
　　幸村接过碗帮她盛饭，边说：“都这么说了，那倒肯定要好好儿养得白白胖胖。”说是这么说，看着她瘦成风吹就能倒的样子，想起刚看见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是如何狠狠抽得生疼。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瘦成那个样子过，无论任何时候，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没有生气坐在那里沉默着仿佛与世隔绝的样子。
　　她又对他吐吐舌头，接过饭碗大口吃起来夹菜到她的碗里，她就对他嘿嘿一笑，然后全部扒嘴里大口用力咀嚼着。饿太久了，而且到现在才发现自己饿这么久了。这几年来待在忍足家，也不是刻意不怎么吃饭，只是真的吃不下，试过逼着自己多吃两口，却发现后果只能是全都吐出来，不吐到胆汁都出来了都不罢休。也因为这样，忍足茗更是不敢再劝她多吃哪怕一口饭。
　　吃完饭，再把碗给洗了，就是晚上了，天黑得也差不多了。没了阳光照射，在这个地方这个季节更是显得有些发冷。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个热水袋，将所剩不多的热水给灌了进去，刚刚好。夏将热水袋扔到了被子里，转身对幸村傻笑。
　　幸村拍拍她头，笑道：“小猪猡早点睡觉吧。”
　　她抿抿嘴，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亲，然后伸手把他推到门口：“我睡觉了，晚安！”
　　幸村笑笑，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里，却听到背后悲惨的叫声：“不是吧！”他回头，犹豫一下，敲门问道：“夏？”很快听到回应：“热水袋炸了……”
　　他嘴角不自觉僵了一瞬，推门进去，看到已经脱了鞋踮脚站在拖鞋上的夏，正回头看着自己一脸想哭的样子，视线转移到床上，被掀开的被褥间，水从热水袋里径自流得很是欢快，床单和被子上都是一大片的水渍。
　　夏的声音带着哭音：“我不就是多吃了两碗饭么我饿啊……”幸村当下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然后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他的夏正在将可怜的表情转换成可恶的表情恶狠狠瞪他，他手握成拳头凑到嘴边轻咳一声，走过去，打量一下，告诉她最终答案：“大概今天晚上这张床是睡不了人的了。”
　　“怎么这样？我——”正在说话间，灯闪了一闪，然后黑了。
　　——山村外面在修路，早就贴出了布告，现在到点了，不会因为夏的热水袋炸了就不停电了。
　　幸村和夏在黑暗里面面相觑，就在夏正准备大声抗议的前一秒，她被他拦腰抱起，不由得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抱住他脖子：“怎么了！”
　　“挤一挤吧。”幸村说着便抱着她去了自己房里，把她放在床上，伸手拿被子给脱了外套的她盖上。
　　……
　　黑暗中，他和她并肩睡着，床不窄，也不宽，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睡着刚刚好，再动一动就怕会有掉下去的危险。

　　缠绵，初夜

　　
　　
　　平时话很多的，更何况是今天，应该有更多话要说的。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有时候突然想到了话题，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就这么沉默着。让她极度‘不满’的是：他居然也不说话！
　　这个时候，好歹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有一个人来调节一下气氛吧……她是这么想的。虽然说小时候也一起睡过，可是那毕竟是小时候，两个人是兄妹……现在……啊啊啊到底在欲盖弥彰些什么啊！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都肯定是烧得通透的了，又下意识感谢今晚没电，不然肯定会被看到……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动了动，感觉旁边一个踏空，然后一只手从她身体上方绕过去，揽住她的腰，同时是略显得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夏，别乱动。”
　　“……哦……”我也不想乱动啊……她腹诽着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上方的一张脸，一时间更是了无睡意，只顾呆呆看着，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又动了动，想往旁边挪一挪，幸村只是无奈着道：“夏……”
　　她慌乱道：“又怎么了？”
　　“你把我的位子给睡了。”幸村笑得无奈。不是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事实上，他自己也很紧张，所以一直没有说话，心想着这一晚就这么睁眼到天亮得了，反正也不可能睡得着了。但是她就是不肯安分躺着，动着动着就要掉下去了，他不得不一个翻身，左手杵着床，右手去抱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本来以为她可以安生一点，结果她又开始动起来，还动着动着把他的位置都给睡了最终睡到了床的中间，这下倒好，他只能侧着身子保持着这个姿势，哪边都过不去。
　　“那到底是要怎么样啊……”她咬咬唇，又往回挪，不经意她的脚碰到了他的脚，赶紧缩回来，继续小动作挪。
　　最终他终于能够睡回自己的位置，两人又恢复之前的姿势，并肩而睡，只不过经过刚才那一闹，被子里难得睡出来的热气都给弄没了，她睡着恢复到冷冰冰的被子里，缩了缩手脚，试图蜷缩成一团，却又不小心踢到他，他感觉到她的脚板冰凉冰凉的。
　　犹豫了很久，直到她打了个喷嚏，幸村终于伸手抱过她，将她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帮她把被子掖紧。
　　她立马全身绷紧了一瞬，被他抱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头贴在他的胸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清晰亲近地听到他的心跳声：“精——精市……”
　　“夏，睡觉吧。”幸村的声音带着隐忍，不似平日里的清澈。他自认不是柳下惠，能在这种情况下坐怀不乱。
　　她自然也很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下便闭了嘴闭了眼乖乖睡觉——哪怕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窗外的树干映在了窗子上，似乎有很大的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偷偷睁开眼睛，看到正在看着她的他，愣了一下，垂了垂眼眸，不自觉咬了咬唇，又抬眼看着他，然后开口小声叫他：“精市。”
　　“嗯？”
　　“我爱你。”
　　黑暗里又是沉默了良久。直到她又说：“我冷。”
　　他沉默着手用力了一瞬，看着全部近在咫尺的她，不记得自己在多少个时候想起了多少遍的她。
　　她稍稍凑过去，吻上他的唇，依旧很是稚嫩的吻，却很是认真。
　　……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似乎也不需要知道这些。等到发觉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回头了。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掉下去是满丛荆棘，那也不重要了。
　　他亲吻着她，手顺着她光洁的手臂直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掰开她揪着床单的手，与她十指交缠，好似永生永世都分不开。
　　“我爱你。”
　　亦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话，在黑暗里就这么飘散在了空气里。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握着他的手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被他轻轻咬噬着耳垂，在她耳边轻声一边又一遍地说：“夏，夏……”
　　终于唇齿之间溢出了轻碎轻碎的呻吟声，换来的是他愈发用力的动作。
　　她睁开眼睛，哪怕再难为情也打定了主意要看着他。看着他鸢紫色的碎发被汗水粘湿了些，下意识抽出手，想去帮他擦。却在手刚刚抬起的一瞬间，在身体里似乎窜过了无比酥痒的感觉，不同于适才的撕裂疼痛，反而带着难以言说的愉悦感，她的手登时只能就近攀附在他肩上，用力指甲都仿佛可以掐进他的肉里。
　　……
　　激 情过后，夏倦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他则是一只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伸出来抚着她额前的发，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有浅浅的伤疤，平日里被额发遮着看不大出，不用问亦能猜到其大概来历。心下一软，附过去吻上那个伤疤。
　　她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单音节：“唔？”却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被他用唇给堵住了嘴，好不容易清醒些明白自己处境的时候，早已被再次攻城略地直到吃干抹净了。
　　……
　　在这里住下来，倒也是自给自足，先是到小乡镇里买了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山村里偶尔也可以有菜粮的交易小市场，如果忽略掉每晚按时断电，且没有与外界联系的设备这些地方，倒也颇似个世外桃源。
　　只是那日之后，也没有住在一起，第二天晒干了被单，又把其他房间给整理干净了，依旧分房睡，没有再越雷池的打算。那也不过是个意外，虽然不是让人讨厌的意外，但是终究也——两人都没有那种打算，起码于夏看来，只要能就这么在一起，想看见的时候便看得见，就很好了。
　　只是偶尔心里还是会有放不开的惶恐。她在世界上消失是似乎没有大碍的，但是他却似乎不是这样，单是温网冠军这一点，身为日本近来最有潜力的职业网球选手的幸村精市，并不是可以那样轻易……是谁说过的这么一句话，即算他放得下世界，世界却放不下他。
　　就这样过了一两个月，原本还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却在某一天吃饭的时候，夏忽然捂住嘴起身往外跑，他一愣，放下碗忙跟了出去，看到她一只手扶住院子里的树干，蹲在地上干呕着。
　　“夏？”他皱眉，伸手扶起她，把她半抱在怀里，“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他，然后又转身扶着树身，一只手揪着自己的领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不知到底怎么了，一下子被她吓住，立刻就要抱过她去看医生，被她赶紧拦住了：“我没事……真的！”
　　他站住脚步，看着她，微微皱眉，也没说话，等着她说。
　　她抿抿嘴，垂了垂眼眸，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又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对他说，“怀孕了。”
　　曾被人看做神一般存在意义的他，在那一刻，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头脑一片空白。
　　……
　　最终决定的是回到大城市里，都是没有经验的少年而已，面对这种事情只能是手足无措。
　　只不过过了几个月，再踏入大城市里的时候，夏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周围的热闹喧哗，似乎已经太久没有接触到了，从国二那一年到了美国，亦是没有再接触过外界，回了日本直接去了小山村里，亦是宁静少人的地方。
　　幸村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心里有种想法：其实彼此，都不是那种能够离世的人吧。
　　无论如何，他们还是直接就去了东京的大医院。
　　检查出来的结果是她确实怀孕了。
　　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座椅上，幸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感受到一片冰凉，不由再握紧了些，伸手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

　　曝光，拍照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开口——
　　“夏——”
　　“精市——”
　　幸村对她笑了笑：“什么？”
　　她却连笑都不知道该怎么挤出来，看着他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看着他和她握在一起的手，声音小到似乎都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一般：“打掉孩子吧？”
　　幸村愣了一愣，微微皱眉：“夏？”
　　“如果生下来了，长大了，你要他怎么面对所有人？说他是乱伦的产物？”她的声音带着微微颤音，却是尖锐无比。
　　“为什么不能说是他的父母相爱至深的结晶？”幸村反问道，夏愣了愣，然后扑在幸村的怀里哭得全身颤抖：“因为他不会被社会接受啊……”无论你如何、我如何、我们如何告诉自己，我们的爱是真挚没有错的，可是这个社会早早给这份爱给判了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在我们出生之前便已经判了，全然没有翻案的可能性。
　　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手顿了顿，幸村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她说：“我不同意，夏。”即便听上去只是阐述他自己的意见，可是夏和他自己都知道现在他的语气是什么意思，那是不可置疑毫无商量转圜余地的意思，是他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她来反对只需要接受便可，也是只能接受的意思。
　　这在两人之间并不常见，以至于夏几乎都快忘了这个男人曾经是多么强势的人物，他的硬派做法，与他的外表形成的巨大反差往往会让人目瞪口呆，而她原本应该是最了解这一点的，却在他的温柔之中生活这么久，居然成了最不记得的那个人了。
　　而这个样子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天生的王者气质，只能容许他人服从。
　　……
　　不知道过了多久，幸村和她起身准备出医院，天色并不早了，现在回山村也不太现实，只能在东京找个小旅店住一晚，第二天早晨再回去。
　　在小街道里找到一家小旅店，离喧嚣夜市的距离刚刚好，不会太闹亦不会安静得让人感觉孤寂，而且虽然价格便宜，旅店看上去却是很干净的样子。
　　要了一套普通双人间，幸村又下去和老板办了些手续，推门进房，关了门，看到安静坐在床上双手伏在窗台上的人，他走过去，看到她的目光一片平静，看不出波澜，而她凝视的地方一片繁华，是都市夜里特有的热闹。而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那热闹了，真是应了那一句热闹是他人的，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里，一直看着，努力回忆着最后一次在东京是什么时候，只能想起那时候某一天晚上似乎是漫无目的在大街上喝酒，伪装自己是小太妹，最后还被忍足侑士那家伙给捡了回去看电影，看完后两人接吻，然后电影散场了，两个人亦是心照不宣的明白对方所想，于是相互利用。
　　然后温暖的臂弯从背后将她包围，呼吸到的全都是熟悉的气息，他在她耳边亲了亲，说：“很久没有逛过夜市了，夏。”她一怔，随即不禁莞尔，就那么一下子，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稍稍偏头，看着貌似可能在——撒娇的某人，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似乎在和这个某人冷战，于是又别过头去，努力让自己扯平了嘴角，不理他。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幸村说着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站直了些，看她黯淡下去的眼眸，然后笑着弯腰一把拦腰抱起她就往外走，“直接抱过去好了！”
　　“啊——喂！”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一顿乱蹬脚，“放下——我要穿鞋啊啊——！”却只换来他的一顿大笑，就这么抱着她在房间内转了几圈，直到她忍不住终于笑着求饶说头晕了才把她放到床上，含笑看着她，看得她忍俊不禁笑出来，这才气不起来了，嗔他一眼，穿好鞋子，然后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出去。
　　在大街上走着，过往的行人很多，车流川行人潮涌动，喧嚣着的世界即便是夜里也是静不下来的。马路两旁的霓虹灯闪得欢快，东京脱去了白天里的快节奏紧张外套，露出了另外一面让人迷醉其中。他伸手绕过她肩揽住她另一边的手臂，防止她被偶尔喝醉路过的行人给撞到。
　　而在马路对面，一个人不经意间看到了这边，顿了顿，停住了脚步，稍稍眯了眯眼，直到身畔的女伴不解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低头对她笑了笑，然后继续走。
　　“感觉都好久没来，东京变化真大。”她看着四周的建筑物，努力回忆了很久，指着一座大厦道，“好像那时候还没有这座大厦，我记得唔，应该是一个电影院，后面还有条小路，从小路过去有个地方可以看露天电——”她猛地停住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然后又对他笑道，“去看露天小电影吧？”
　　绕过大厦，却找不到当年的那个地方了，他们只看到一个广场，广场那里有着很大很漂亮的喷泉，五彩灯光从地下射出，映着喷泉，溢彩流光很是美丽。广场上有很多情侣在卿卿我我，还有的则是伴着广场上的悠扬音乐声在跳舞。
　　夏看着幸村，忽然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半晌之后抬头看着他，轻声说：“我只是怕他和我们一样只能这么逃来逃去躲来躲去……我没有后悔过。”不是不想要孩子，不是害怕因为这个孩子而如何，而是怕孩子因为自己而如何。
　　“但是我后悔过。”幸村看着她，忽而又笑了，说，“我后悔那时候跟你赌气，没有直接把你抢回去做了压寨夫人便罢，白白委屈了自己老婆。”
　　她一怔，然后有些不自然伸手拍他头：“谁谁是你老婆了啊？”
　　“你愿意是谁，那我就娶谁。”幸村只是看着她笑得温柔而——奸诈？她看着他，脸红了大半，又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枚变色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之前的那个摔坏了就没看你戴过了，那时候看到有卖，准备给你个惊喜。”结果却是她给了他一个‘惊’。
　　这端是相拥的恋人，不远处的草丛里，却是笑得更加开心的狗仔队。
　　翌日清晨，忍足玉一习惯性地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边看报纸，按习惯略过娱乐版，还是匆匆瞥了一眼，却见到甚大的黑体标题——神之子休假数月，现身东京街头身伴亲密恋人
　　他愣一下，稍稍眯眼看了那张照得异常清晰的照片，里面的秀美少年微笑着抱住一个少女，看上去就与寻常的热恋中情侣无异，但是又不是那么平常，因为那个秀美少年是幸村精市，而那个少女是忍足夏。
　　与此同时，时年正读高二的柳生芸早上去上学，刚进教室便看到一群男女生围在了一起议论纷纷，不禁挑挑眉，走过去：“在讨论什么这么热闹啊？”
　　“柳生？快过来你看啊！”一个女生忙伸手招呼她过去，她放下书包，挤进人群就看了那么一眼，愣了愣，伸手几乎是用抢的抓起桌上那本八卦杂志，上面全彩页十六开的高清晰照片，秀美少年抱住少女亲吻着。标题是——神之子深陷不伦之恋
　　她又赶忙看下面的小字报道——“……素有神之子美誉的网坛新星幸村精市于之前温网夺冠之后便突然消失，其经纪人声称是身体抱恙需要休养，却有人亲眼目睹幸村出现在日本东京街头，与一少女举止亲密，经过辨认，该少女正是幸村的亲生妹妹幸村夏，后因母亲改嫁忍足姓……”
　　再匆匆往后翻了几页，都是高清晰的图片，还附加一些相关两人的背景介绍。柳生芸长呼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垂下手，同学看见她这样，不解接过杂志：“柳生你怎么啦？”
　　“我有些睡眠不足吧大概……”柳生芸勉强笑笑，走回自己座位，想了想，拿出手机犹豫着，听到同学们重新投入了热烈的讨论中——
　　“真的是那个幸村诶！”
　　“就算这么看还是超漂亮啊！”
　　“喂那个不是重点吧？”
　　“对啊，重点是他和他妹妹——喂你说这是真的吗？”
　　“哎呀这种八卦周刊一般都是捕风捉影的吧？”
　　“但是这次不一样啊！照片很清晰好不好？”
　　“那他不是跟自己的亲妹妹那什么……呃，好恶心哦。”
　　“对啊，还是亲妹妹诶。”
　　“真想不到！”
　　……

　　回来，记者

　　
　　
　　那一组照片迅速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失踪数月的网坛新星幸村现身日本街头这已经足够追踪报道，更何况还貌似和其亲生妹妹有恋情，更是一时间舆论铺天。幸村和夏之间却没有一人提起这个话题，不知道是都不知道，抑或有谁知道却不说出来，这点不得而知，他们只是在第二天买了些东西便回了山村里，在那里没有谁知道幸村精市原本是谁，是原本干什么的，在那些老人们看来，就只是有一对年轻匹配的夫妇住在那里而已。他们两个也一直住着，一直到夏的小腹稍稍突起，已经怀孕有了六七个月了，常常是感觉莫名心悸头晕，两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去问了村里的老人家，说是营养需求大，便讨要了一些配方给她搭着做了吃，再过了一两个月，这种情况是好多了，可是还是难以避免要回东京。不是别的，到时候如果真要生了，在这个设备简陋的小山村里，就真的是一件让人头疼至死的事情了。
　　加起来又是这么久没有到过都市里了，这一次不同于上次是来一天便回去，两人在东京租了一间公寓，离医院很近，就是为了到时候就算提前有什么不舒服也方便快速些。整理好关于租公寓的事情之后，还去了一趟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医生看着手中的表格，微微挑眉，抬头打量了一番夏，然后瞥过她身边的幸村，不动声色道：“身体调养得还好，注意多休息，到了预产期的时候便入院住着最好。”
　　和医生道了谢，幸村扶着行动稍微有些不便的夏出去，在走廊里却有人急匆匆走过来，险些撞到夏，幸村忙护住她，那人回头赔笑道：“抱歉我有点急事——”顿了顿，看着幸村，半晌目光从幸村身上移到夏身上，打量着夏凸起的下腹部，没有说话。
　　幸村微微皱眉，轻咳一声，声音有些漠然：“抱歉，能让一下吗？”
　　那人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他们过去，然后回头久久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犹豫一下，一边跟上去一边打电话道：“喂，你一定想不出我挖到了多有价值的新闻。”
　　……
　　翌日快中午了，幸村和夏说笑着出了公寓楼，准备去街上走走顺便买东西，结果一下楼便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一群人给团团围住了，闪光灯闪个不停，还有嘈杂的声音——
　　“幸村君你不是透过经纪人对外宣称身体不适需要静休吗？”
　　“幸村君，你身边的是你的亲妹妹忍足夏桑吧？能否请你解释一下你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妹妹身怀有孕，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那前些时候所报道的你和自己亲妹妹乱伦的消息是真的咯？”
　　“幸村君你能解释一下吗？”
　　……
　　幸村的脸色愈发难看，面对四面八方围过来的记者，他顾不上多说什么，只能边说着‘抱歉无可奉告，请让开谢谢’边把夏护在自己怀里，防止她被这些人给挤伤，然后又护着她转身回公寓，但原本就不宽敞的路被挤得愈发是寸步难行。
　　一部轿车停在对面马路，不待司机下车开门，忍足茗便一把拉开门，然后朝人群这边跑过来，用力挤进去，脸色有些苍白，走过去挡在了他们面前，朝那些记者尖声道：“让开！全给我让开！”……接着从车上下来的保镖忙跟了过来帮她一起驱赶着记者。
　　夏被他抱在怀里，偶尔抬头却只能看到一大片的人，闪光灯的光让她感觉眼睛很是刺痛，赶紧闭了眼，手揪紧了幸村的衣服，跟着他一起往公寓楼里走，记者们却蜂拥而入一路追着他们决计不肯放弃这次的绝佳博取卖点的机会。
　　幸村护着她往上走，上了几层阶梯之后，忽然有个记者伸手去拉夏的手：“忍足夏桑你能说一下谁是你孩子的父亲吗？”结果用力过大，夏给他拉得一只脚踩空，揪着幸村衣服的手终究没拉得住，向下倒去，幸村下意识赶紧伸手去抱她，却晚了一步，她伸手乱舞抓住了旁边的栏杆，身子却是一矮，蹲着身子，感觉自己下腹部阵痛起来。
　　“夏！”幸村赶紧回头弯腰抱起她，看到她脸上令人感觉恐慌的苍白，一下子急了，“夏，你回答我，是不是不舒服？”
　　“痛……”她的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服，声音带着绝望的无力，“精市，肚子好痛……”
　　幸村目光一凛，一把抱起她，对下面闹哄哄的人群厉声道：“让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的安静下来，看向幸村，下意识朝两边讪讪站开，看着幸村抱着夏疾步下楼走向街那边的车子，忍足茗亦是赶紧跟了上去，再看着他们上车，车子绝尘而去，大厅里猛地一下子又炸开了锅一般，众人纷纷往自己车子那边跑，开车跟了上去。
　　在车上，幸村抱紧了怀里脸色苍白手冰冷的夏，将自己的脸贴在她冒着冷汗的额头上，不断安慰她：“夏，没事的，乖，真的没事，不要怕……”
　　“快点！再开快点！”忍足茗则是不断催促着司机，司机无奈道：“可是夫人，前面是红灯——”
　　“不要管这些了！我只要你用最快速度把夏送到医院去！”忍足茗急道。很快车子停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忍足茗立刻开门出去，碰上迎面而来的停车场保安：“夫人，抱歉，这里是急救车的停车位——”
　　“那你以为这是什么车？观光车？！让开！”忍足茗皱眉一把推开他，打开后门，幸村抱着夏出来，快速朝着医院大厅走过去，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了。
　　医院也不敢怠慢，赶紧推了急救车让幸村把夏放上去，然后推入急救室，紧急召集了专家去。
　　幸村和忍足茗只能待在外面，看着急救室的门缓缓被关上。
　　忍足茗坐在等待的塑料椅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深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然后抬头，看到站在急救室门口定定看着的幸村，眼睛一酸，她赶紧用指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站起来，对着幸村的背影冷笑一声：“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被所有人唾弃的所谓爱！你到底还要害她到什么地步！她只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女孩子而已！她现在应该在高中校园里和同学们一起读书学习！你给了她什么？你才让她既没有自由又没有尊严！你让她曝光在所有人面前由着所有人指指点点！幸村精市……你给她一条活路行不行？”
　　幸村没有回头，没有回答，仿佛都没有听见，他只是继续定定看着急救室的门。

　　流产，阴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身后是护士们推着急救车出来，夏闭着眼睛躺在上面。幸村一个箭步上前，看着夏苍白的脸，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却依旧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个——”医生犹豫一下，叫住幸村，“幸村君！关于忍足桑的病情，我想到办公室里和你详细谈一下。”
　　幸村停下脚步，顿了顿，夏的手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轻轻掉在了软绵绵的被子上，被随行的护士细心放入棉被里。他看着她的推车渐远，转身对医生点点头，跟他去办公室，忍足茗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在办公室里，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了翻手中的病历本，沉吟许久，抬头看着幸村：“或许有些触犯到您的隐私，但是——”他又顿了顿，问道，“您和忍足桑是亲兄妹？”
　　“对。”忍足茗代他回答了。
　　医生微微挑眉，看了眼忍足茗：“您是——”
　　“我是夏的母亲。”忍足茗回答道。
　　医生看看忍足茗，又看了看幸村，思索之间大概明白了些什么，也不多问，径自说：“忍足桑的身体决定了她属于天生难以受孕的体质，能够成功受孕的几率本身就低于百分之五，而即算成功怀孕，小产的几率基本是百分之百。当然，能成功生下孩子的机会不是没有，只是很小而已。”
　　幸村微微眯眼，看着医生，没有说话。
　　“很抱歉没有能够保住孩子。”医生说着，合上了病历本，叹口气，道，“但是恕我直言，如果幸村君您和忍足桑还有一层情侣关系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抱任何生孩子的希望比较好。”
　　“为什么？”忍足茗这个问句一出口，她自己便愣了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瞥了眼幸村，发现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医生，眼中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根据幸村君在本院的曾经住院记录，和忍足桑的体质，再加上双方是三代以内近亲——”医生定定看着幸村，“生下健康孩子的几率基本为零。”
　　……
　　医院楼下是一堆堆的记者且有越发增多的迹象，要不是被医院保安给拦着，病房早就会被他们给占领了。幸村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不去管楼下的事情，也根本就管不到。他只想让她醒过来，告诉他，她没事。
　　……
　　医院楼下的记者并没有因为时间等久了上不去就打道回府，他们坚守在那里，始终坚持一定要拉到独家，硬是连着几天都把医院门口给堵得水泄不通，出去的人都跟被X光给照射一般，若幸村出去，就必定会被认出来。就连闻讯赶来的柳生仁王等人都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得以混进去。
　　一打开病房门，看到的就是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幸村。
　　那个曾经带领着他们一次又一次挑战成为全国王者的男人，那个无论何时都是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让人从来不怀疑他终会成为世界焦点的男人，此时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看着同样安静坐在那里的女孩子，安静在他们俩之间漫延直至整个病房透露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沉默半晌，仁王走进去，笑道：“诶，看到你最亲爱的仁王学长来啦，小夏妹妹你好歹也应该打个招呼吧？”
　　然后他看到夏抬头看了看自己，目光里很是陌生，带着疑惑，紧抿的唇角稍稍松懈了一分，然后又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心的掌纹。
　　“夏？”第二个走过去说话的是柳生芸，她蹲在病床前，仰头看着夏，努力对她笑得灿烂，“夏，那种喜欢调戏学妹的学长不叫也罢。”说着也不顾仁王在旁的抗议声，伸手去握夏的手，“我是芸芸，我是不是长漂亮了？你都不认得——”
　　夏迅速缩回手去，警惕的眼神看着柳生芸。
　　柳生芸一愣：“夏？”边伸手要去拉夏，被幸村拦下了，她不解看过去，幸村开口说话时，声音淡淡沙哑，是数日担忧操劳的结果，他说：“你们不要围着她，她不喜欢。”
　　他们皆是一愣。
　　幸村所言不虚，自那日醒来后，她看着围在床边的护士和幸村他们，眼神里很明显的是恐惧感，却又叫不出声音来，只能看着他们拼命摇头，全身蜷缩在了一起，低头不敢去看他们。医生看出不对劲，便叫他们散开，又努力与夏沟通了一番，最后告诉幸村他们，夏是因为存在了心理阴影，那一日里被众人围着追问然后被扯落楼，以至于最终流产，导致了夏的心里存在着对人群的恐惧感。
　　从那时候开始，夏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论对谁。就连幸村，都是费劲了许久的气力才让她能接受他坐在这么近的地方。
　　众人内心皆是唏嘘不已，却又实在没有办法，过去一些，夏就会警惕地注视着他们，抵制他们的靠近，离远了些，站在那里说话，她又根本就不会理，完全就没有办法。待了几个小时，便都回去了。
　　仁王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又转身看着沉默的夏，直到柳生回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看了眼柳生，然后与他擦肩而过，径自走向电梯。
　　又坐了会儿，幸村见她抿了抿唇，问：“饿？”
　　她没有说话，亦没有摇头点头，只是安静看着他。他便起身，对她笑道：“我马上就回来。”然后出去给她买饭。
　　买了饭之后，他拎着袋子快步往病房回走，却听到了陌生的女音从病房里传出来，他皱眉，加快两步走过去，推门进去，看到陌生的年轻女人站在病床前面在发问，语气咄咄逼人，而夏被她吓得睁大了眼睛，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
　　这个年轻女子是一家八卦周刊的记者，她仗着医院里有熟人，从员工通道混了上来，一路直奔夏的病房，又看到幸村离开病房，不禁默念着‘天助我也’然后便迅速窜进去，对着夏连环提问道：“你是忍足夏桑吧？你和幸村君是亲兄妹？你的孩子是不是幸村君的？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你有没有觉得这是违背社会伦理道德的？幸村君身为如今国际网坛上最有发展前途的选手，你觉得你们的关系曝光会不会对他的事业产生什么影响？那你们会不会就此分开？……”
　　“闭嘴！”幸村将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到旁边的桌上，快步走过去，将全身颤抖的夏抱在自己怀里，看向这女记者，目光锐利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涉谷杂报的久美森子是吧？我会向警署投诉你骚扰住院病人，到时候再见，现在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立刻报警！”
　　“你——”久美森子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他目光的一瞬间被震慑住了，犹豫一下，还是不想放弃这条独家，壮着胆子道，“幸村君，反正你不接受我的采访也终要接受其他报社的采访，你自己也知道现在外面多少记者在等着你们出去！”
　　“这到底有什么好采访的！”幸村沉声喝道，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被吓得一颤，心里后悔了，顿了顿，声音放小了许多，还是对久美森子说的，“我和夏正在恋爱，孩子也是我的，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出去，不然我立刻叫医院保安上来请你出去。”
　　久美森子犹豫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在柔声安抚着怀里女孩子的幸村，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最终叹口气，把手中的采访本和录音笔放进口袋里，说：“其实何必呢？幸村君，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把刚才你说的话写到了报道里，你的所有事业真的就会被毁得差不多了。”
　　幸村抚抚夏的发，没有看久美森子，直到许久之后才低低道：“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所以，只是爱上了另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而现在，也不过就是在履行自己身为一个男人、要去保护自己女人的责任而已。一切都不过仅此而已。
　　久美森子愣了愣，转身出了病房，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犹豫许久，按下按钮，将刚才所有的录音消掉。然后重新放入口袋，一握拳，自己对自己道：“森子，还有无数好新闻等着你去挖呢！不要气馁！Let’s go go go！”

　　美网，温柔

　　
　　
　　人已经暴露在了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幸村的经纪人吉姆亦是第一时间接到了无数电话询问，他应答着直到最终不耐烦，把来电全部转入了留言信箱，然后买张机票直飞日本东京，一出飞机场便拦了出租车去报道中所提到的医院。和医院人员说明情况之后，他来到夏的病房外面，轻轻推开门，看到幸村，他不禁松口气，然后准备叫他，却又停住。
　　幸村听到推门声，回头看看，见是他，对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给夏梳理着长发。
　　吉姆看着幸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算是一手栽培幸村在国际网坛上闯荡出来的，能说他成全了幸村，也能说是幸村成全了他。从一开始，幸村再厉害也不过是日本中学界里的人而已，吉姆也只是美国俱乐部里初出茅庐的小经理人，带过几个选手，那些人无法理解吉姆的培养方法，坚持早出名，便渐渐离巢，直至遇到了幸村，吉姆不让他过早参加比赛，而是在俱乐部里接受和旁人一样的训练，即便吉姆知道这个少年真的很有天分和实力，但是他也自有打算。
　　幸村不同于其他的人，他接受了吉姆的方法，在俱乐部里和所有人一起做着基本的训练，大大提升了自我身体素质，然后吉姆又让他尝试着和一些俱乐部里早已成名的选手做些练习赛，再然后提出他的不足进行改变。最终，吉姆决定让幸村在正式赛场上露面，幸村亦不负所托，一出现就横扫各大赛场，轻松得下各个冠军，再至温网一举国际闻名。
　　只是在那一次之后，幸村便不见了踪影，吉姆一方面四处托人去找他，一方面又压下了消息。如今再见时，吉姆一时说不出话来。要说一点气愤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辛苦培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赢来了无尽的光彩，却突然玩消失！但是——吉姆看着在温柔细致照顾着那个报道中出现的少女的幸村，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连气愤都说不出了。
　　这个不是幸村，起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幸村。
　　他认识的幸村精市，外表却是秀丽如同女孩子一般，甚至还要更胜过一般的女孩子，但是骨子里的男人味却一丝一毫都不会比任何人少，他的那个气质，在球场上的舍我其谁不用说，即便在日常生活中，幸村亦是于微笑中生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不是没有女孩子公开表示过欣赏幸村，幸村待她们亦是温文有礼，但从来无法让人与现在他的温柔细致相提并论。他看着那个女孩子时候的温柔能让人心醉。这又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又站了很久，吉姆才斟酌着对幸村低声道：“幸村，我能和你谈谈吗？”
　　幸村看着正在安静翻看着手中童话故事集的夏，然后起身，对吉姆点头示意到外面去说。
　　刚一出门，就碰到了来看夏的仁王。他这几日里天天一放学就往这儿跑，赖在病房里就不走了，夏偶尔会在看书累了的时候抬头看看仁王，目光里还是有着不认识，但已经不排斥他了。
　　仁王看了看幸村身边的男人，自然认得出是幸村的经纪人，看新闻时，幸村的一些与比赛无关的事情都是由他来打理的，他看着他们俩，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关门之前，幸村听到他的声音：“哟，小夏妹妹，不如让你雅治哥哥给你梳头发吧，这谁梳的真破坏形象啊～”
　　幸村淡淡笑了笑，转头对吉姆说：“去天台说吧。”
　　走到天台上，看着下面已经人少了些但依旧到处稀稀落落蹲点的记者群，吉姆犹豫着对他道：“幸村，新一轮的美国公开赛就要开始了，我希望你可以参赛。”
　　出乎他意料的却是幸村毫不考虑便回答道：“我知道了。”
　　“幸村？”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吉姆倒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现在出了这种事情，自己却还要他去参加什么比赛……“其实——”
　　“放心吧吉姆，”幸村却对他道，“我不会输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吉姆想解释，被幸村打断：“吉姆我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有你的任务，我自然有我的责任。”
　　吉姆沉默了半晌，看着和自己相互成就了的手下得力干将，拍拍他肩膀：“呃，你——”想了想，实在不好说什么代名词。妹妹？女朋友？……他也就只好一阵含糊着过去，问道，“她情况还好吧？”
　　幸村回答道：“情况比较稳定，谢谢关心。”
　　吉姆一时也不知道再能说些什么，沉默一时间在天台漫延开来。
　　而在病房里，却是早就习以为常的安静。夏坐在病床上，翻看着手中的童话书，看着插图彩页上面的图画，无非都是些王子公主终成眷属。仁王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旁看着她，看到她的发垂了几缕下来，伸手帮她用发夹夹好，看到她偏了偏头，依旧没有看他，他也不计较，又坐回去，看着她，半晌，开口笑道：“你和幸村这天生一对——”尾音长长地拖在了空气里，没有下文。
　　夏依旧没有说话，翻看着手中的童话书，脸颊旁又有发丝垂下，这一次仁王没有动，只是嘴角斜斜勾起，看着她唇畔浅淡的笑容。
　　——的狐狸。仁王在心里把后半句话补全了。
　　又谈了些关于美国公开赛的事情，吉姆便回自己入住酒店幸村看着吉姆进了电梯，然后他回病房，看到仁王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忍足茗坐在那里，对着夏说话，夏依旧低着头看书，置若罔闻。
　　忍足茗无奈，又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愣一下，不太自然地对幸村点了点头，语气略带些生硬地问道：“夏——今天夏的情况，医生怎么说？”
　　幸村走过去，拍拍夏的头，示意她坐直些，然后帮她整了整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才回过头对忍足茗道：“医生说很好。”
　　“很好？！”忍足茗的声音一个不留神就上了几个音阶，注意到自己失态之后她快速看到微微颤抖了身子的夏，立刻克制住自己，放低了声音继续说，“这个样子算好？”就算是之前那个在国中时期和她最亲密的学长来了，她都根本没有理过！无论是谁，她都一直就是个半傻不傻的样子，不笑不哭不闹不说话，看着谁的目光都是陌生感浓重。
　　幸村嘴角笑容的讽刺意味却是浓重：“她不再认识幸村精市，对于忍足夫人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忍足茗一愣，然后皱眉看他：“幸村精市，你以为你有资格来抱怨吗？你以为她从国二开始的那些无谓的挣扎反抗耍手段都是因为谁？她因此而自我折磨了那么多又是因为谁！”
　　幸村却不再理她，坐在床旁椅子上，继续每天都会的看着她，不说话。忍足茗看着他们俩，半晌，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是孤单，可是她坚持挺直了脊梁，看上去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幸村看着她离开病房，看着她忘了关上病房门，走过去关上，外面走廊空荡荡，他回到病床旁坐下，看着安静的夏，他也安静。
　　宁静如海。即便波涛汹涌，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陌生，恐惧

　　
　　
　　幸村和吉姆去办关于公开赛的相关事情之类，虽是从后门出去，却依旧还是被堵在那里的记者给迎了个正面，少不了一番纠缠。
　　忍足茗在病房里陪护着夏。夏依旧坐在那里翻看着新的童话书，这次是仁王带给她的，很大的篇幅，全彩页配图画，很精致的封面设计。
　　病房里从医生护士照惯例每天进来例行工作然后出去之后，就一直安静着。忍足茗坐在椅子上，看着认真在翻看书页的夏，夏瘦了很多，比起当时她国二时自己第一次看到她时候要瘦许多，脸色也很是苍白。可是比起把她关在美国别墅里那几年，她又胖了一些，脸色也没有那么病态。
　　沉默许久，忍足茗开口道：“夏，告诉妈妈，你是在骗妈妈，和以前一样，这次只是你们故意设计出来的而已。”
　　夏轻轻翻过一页纸张，安静阅读故事。
　　忍足茗注视着她，良久注视着，直到她感觉自己嘴角有些无力地勾起了浅小的弧度：“夏，我宁愿你是在骗我，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如果你现在恢复清醒了，或许我不会再那么反对你们了。”
　　夏的目光在逐行逐行阅读书页上的字。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才可以这么说话吧。”忍足茗叹口气，笑得无奈，“夏，之前我们都是在吵架，我承认我失职了，作为一个母亲，我把你和……”顿了顿，她再叹口气，说，“你和精市的童年我没有参与，我忽略离开你们太久了，所以精市这么恨我讨厌我，我都可以理解。甚至在你们看来，我对于精市也是莫名恨得厉害，真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母亲对不对？”
　　“但是夏，你有没有想过，哪一个母亲会这么痛恨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何况——他这么优秀。夏，你比我清楚精市是那么优秀的孩子，只要他愿意，就是挑战世界都决计不是玩笑。”
　　“我和精市的父亲，那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幸村翼他做过什么，总之如何，和你们孩子都没有关系，他经过这么多年，大概也想通了，不能在一起的人，哪怕再怎么勉强，都是无法在一起的。即便当时我被他——即便那时候因为精市我还是被他勉强维持不离婚，可是这么久了，他也不年轻了，想也想通了，没有缘分就没必要勉强，所以我和他离婚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激烈？……”忍足茗微微皱眉斟酌着字句，“我带走你，是因为你不属于幸村家，你应该属于忍足家的。”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下来，定定看着夏，见她依旧没有反应，沉吟半晌，说道，“夏，你和精市依旧是亲生兄妹，只是你不应该叫幸村翼为爸爸，你的父亲是玉一，那时候我和玉一在一起，我们很相爱，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如果不是幸村翼他——”顿了顿，她定了定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平稳了气息，继续说，“后来玉一和我产生了很大的误会，我们分手了，我和幸村翼结了婚，生了幸村精市，我以为我可以就这么认命，现实却不允许，它喜欢看戏，于是我又碰到了玉一，那个时候就有了你。”
　　“我终究无法让自己不去爱玉一，甚至可以说是仿若你终究都无法让你自己不去爱幸村精市一样。即便我们都知道那是错误的，我有我自己的家庭，你们有你们的前途事业。可是我还是做了，做得义无反顾。就像你们俩是一样的。”
　　“但是夏，现在我和玉一如何都是可以的，而你和精市只能是兄妹，外面的记者群现在都没有散，我不想看着你走得那么艰难。”
　　夏动都没动，像是早已沉浸在了自我的世界之中，忍足茗的声音根本就不存在。
　　忍足茗看着她，企图在她眼中或者细微的动作中察看出哪怕一丝的不对劲，可是都失败了，无论她怎么努力去看，依旧只能看到夏的无动于衷，仿若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别人根本无法进入她的世界，她也决计不肯轻易出来。
　　病房内又是长久的沉默。
　　忍足茗最终放弃了，她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无力地绝望地叹口气，然后放下手，笑道：“夏，你知道吗，我多么想要了解你——甚至包括了精市，你们到底是我的孩子，尤其是你，离开了这么久，可是我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你学了画画，喜欢网球，但是夏，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擅长的这些，都跟精市是一样的。”
　　“你就快要成了他的一个影子，可能所有人没有注意到，但是我注意到了，夏，”忍足茗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而慈爱，“夏，你爱的或许都不是他，你只是习惯了而已，因为从小两个人一起长大，习惯了跟在哥哥身后跑，所有事都是交由他来做。”
　　“精市又是那么优秀的男孩子，无论哪个方面——夏，你只是崇拜自己的哥哥，又习惯了和这个让自己崇拜的人朝夕相处，然后就发展到了你以为的爱情。”
　　夏依旧是安静看书，手指动了动，翻过一页，头都没有抬。
　　忍足茗站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说：“夏，你已经错了太多，改正好不好？”
　　夏这次有了反应，她抬头看着忍足茗，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不安感甚是明显真实，那决计不是一般可以伪装出来的，夏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努力耸动肩膀想要摆脱忍足茗，手上的书都被松了掉落在地上。忍足茗看着她，犹豫半晌松了手，她赶紧全身蜷缩在一起，缩坐在床头，警惕看着忍足茗，依旧带着惊恐不安。
　　忍足茗看着她，忽然就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女孩子多么陌生，比任何时候都要让自己感觉陌生。如刚才所言，她私下派人跟踪自己一双儿女的成长，虽然不能亲临现场，可是有照片有录像，而她看到的所有影像资料上面，幸村夏都是笑得温柔内敛，却又从不刻意遮掩眼中天生的桀骜，那样矛盾在幸村夏身上却浑然天成，全然就似是另一个幸村精市。只不过她的外貌没有幸村那般令人惊艳而已，只有看深了些，才能让人愈发觉得她与幸村眼神中的相似。
　　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流露出如此的惊慌不知所措。幸村夏的样子应该是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临危不乱应对自如，不管这是她天生的本领抑或根本就是跟幸村精市学来的，或者，是她为了跟上幸村精市的脚步而强迫自己如此。可是，无论如何，忍足茗从未见过现在这般狼狈的夏。
　　即便是当年夏国二时候，坚决要回立海大遭到一次次拒绝挫折甚至威胁的时候，她也没有见过夏有任何慌乱如斯，夏只是安静笑着，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达成目的。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出了从夏的眼中能看到陌生恐惧之外，就连绝望都看不到了。
　　只有陌生和恐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在美国三年中，起码还能看到的绝望，好歹让忍足茗觉得她还活着，总有一天可以认清现实。
　　可是现在，仿佛就是她已经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个完全就不相干的灵魂待在了她的身体里面。
　　在赶回医院的途中，幸村接到电话，忍足茗只淡淡道：“我想和你谈一下，已经要月子和芸芸帮忙去医院照顾夏。”……
　　吉姆看见挂掉电话之后又不知道和谁打电话问了情况的幸村，等着他挂断手机，挑眉问道：“怎么了？”
　　幸村对他微微一笑道：“吉姆，车子掉个头吧，我有事。”
　　“啊？”吉姆不解。
　　幸村只是微笑，而不语。

　　结局，终局

　　
　　
　　来到约好的酒店套房里，幸村敲门进去，忍足茗坐在客厅沙发上，对开门的秘书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然后对幸村道：“坐吧。”
　　幸村走过去，对她点点头，坐下，看着她，不说话。忍足茗也看着他，良久有些无奈道：“精市，夏的性子真是像极了你。”
　　闻言，幸村脸上亦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开口淡淡道：“有事吗？忍足夫人。”
　　“精市……”忍足茗微微皱眉，“好歹我是你妈妈。”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早就说过，家母早已过世多年。”幸村的声音清淡，目光漠然。
　　忍足茗轻叹一口气，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谅解自己，并且也告诉自己这个儿子可有可无，但每次听到他这样说，心里还是会有一根弦被拉紧了，硬硬地疼。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即便多么痛恨，那个羁绊却是无法轻易扯断。沉默半晌，她看着他，开口道：“不必对我敌意这么重，精市，开完记者招待会，然后再处理了这些事情，我就会和玉一回欧洲那边去，以后大概也不常见了。”
　　幸村不动声色看着她。
　　她接着说：“我们两个或许真是两看两相厌，快点把事情说完，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说着，她从身边的沙发上拿起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幸村面前，坐回去，端起一边放在茶几上的红茶小口喝着。
　　幸村拿起文件，翻看了两页，稍稍眯眼，看着忍足茗。
　　忍足茗看着冒热气的淡红色液体，说：“医生的话你自己也心里有底，如果一定要走这条路我不会再拦，但我不希望看到夏再受到任何伤害。”顿了顿，她放下红茶茶杯，凝了漂亮的眼眸，然后抬眼看着幸村，“如果你没有力量保护她，我会随时收回我刚才的话，你好自为之。”言罢，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幸村在她身后站起身，看着她，沉声道：“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忍足茗顿了顿脚步，看着自己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嘴角微勾了勾，没有说话，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和当年的自己如此相似。总以为世界就是自己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自己要的，哪怕是为此被人所不屑所唾骂也依旧一意孤行。那时候，背负了多大的骂名，在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情况下，丢儿弃女，毅然决然离开幸村家，前往欧洲跟了忍足玉一，哪怕那时候她依旧是名义上的幸村夫人，而忍足玉一还有名义上的夫人和儿女。那段时间过得很是艰难，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抱怨过，她只知道等待，等待终于有一天，忍足玉一离婚了，终于有一天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茗是我的妻子。
　　其实倘若换位思考，倘若不一定要以母亲的身份去思考，她并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反对。
　　只是这个社会是这么残酷，以至于她不可以不反对，不得不去竭力反对。就是因为经历过那些，所以懂得那些的苦，违反了社会规则的人是会被社会舆论给杀死的。当时她不过是和忍足玉一错过，再去追寻的时候，就被人冠以狐狸精之类的称号，一旦被看到就极尽鄙视之神色，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理解也不肯原谅。而此时这两个人将要面对的暴风雨，比起自己当年所面对的，将是百倍万倍也不止的。做母亲的总归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这么被毁得彻底。
　　更何况，那些年少轻狂，谁又知道那不只是一时血气方刚而冲动出来的行为？倘若要因为那时候的一时冲动而赔上一生前途，那断然是让人可笑至极的荒唐事了。
　　或许不止是因为这次夏的入院之后事件，而是长久以来所有的事情堆积在了一起，从夏国二开始的抗争和一直到如今的所有事情，她的两个孩子，用行动表明了这件事情没有可以再去商议的余地，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留，她在这件事中其实根本就没有立锥之地。
　　原本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因为她原本算准了的，幸村精市不会贸贸然做出鲁莽行为，他的清醒聪慧会让他明白现实然后终究懂得妥协才是上策，即便不妥协，那也需要静默等待时机，而在他等待的过程中，她可以有那么多时间去消散两人之间的错误的所谓爱情。毕竟时光流年不等人，而现实却依旧不变，终有一天，他们会无力的。而对于夏，她亦觉得夏的性子太像幸村，甚至就是完全按照幸村精市的模式来培养的，所以她有把握能够应付得来。
　　但是她忘了一点，现实对于那两个人是清醒残酷的，对于她忍足茗又何尝不是。
　　现实是，那两个人居然就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丝毫不害怕被世人发现唾骂。料想中会冷静下来的幸村精市居然如同一个平庸冲动的毛头小伙子一般，就那么冲动着，带着夏一次又一次跑了。
　　而她居然都无法再说他笨，因为她猛然觉得自己才是宇宙间最笨的那个，因为她对于自己的儿女，一个都猜不准，原本自以为完美的一盘棋，从一开始就落错子，然后溃不成军满盘皆输，直至最后不得不弃车保帅。
　　三日之后，忍足茗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夏是她自小领养的孩子，由于多年前一好友不幸患病逝世，临终前将幼女托付给了自己，然后便一直放在幸村家抚养长大，因为照顾到女孩子的成长，便对外宣称是幸村家亲女，如今出了这等事情，想着原本那好友生前就有意要和自家亲上加亲的，又被外界误解成乱伦，便左右坦白了真相。
　　记者会上的忍足茗应对记者问游刃有余，更是玩笑说真真是应了老话的好事多磨，又说夏这个女儿也不能白养，到底给自己做了儿媳妇云云。
　　又出示了各方面打的证明，所有一切都是无懈可击，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想要挑刺都没有办法。
　　记者会散了之后，忍足茗说有事情先离开了，柳生月子随后去了酒店上面早就订好的房间，看到忍足茗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得无声而压抑，她到底是败得一塌糊涂了。柳生月子走过去，无奈看着她，半晌，伸手抱住她，抚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
　　……
　　而此时的东京机场大厅，喧喧嚷嚷，人来人往。
　　幸村牵着夏的手，看着大而明亮的落地窗外面的大翅膀鸟，然后他帮她把衣领整理了下，回头对着少数知情来送行的人笑道：“谢谢了。”
　　“是该谢谢我。”仁王笑得依旧一脸没个正经，“你以为你们的行李刚才是谁帮忙从车上运下来的？”
　　“不都是我哥在提的么？”柳生芸当下就吐槽了，然后换来仁王作势要一个爆栗敲上她的头，她赶紧往自家哥哥那边缩，“哥救我！”
　　“本帅哥不跟小女生一般见识。”仁王挑挑眉，走过去，对幸村笑道，“作为回报，好歹帮我和小夏妹妹照张相。”
　　幸村笑着接过他的手机，然后招呼柳生兄妹过来一起，却被仁王打断：“诶幸村，我就想跟小夏妹妹照这么一张照片而已，你不必要吧？”然后换来柳生芸毫不给面子的一顿大笑，幸村也笑，原本就是要和仁王开个玩笑而已，笑完了道：“还不快点站过去，要误了飞机你再给补两张票？”
　　“行了吧，不要想剥削我这濒临破产的穷困平民，就你现在这身份，飞机都会等你的放心吧。”仁王调侃着还是走过去，看着一直安静站在幸村身边不说话的夏，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少了些肆意调侃，多了些温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如何，小夏妹妹不会到现在都还不记得你雅治哥哥吧？”
　　夏只是看着他，然后嘴角微微勾起，绽出安静的浅淡的笑容。
　　幸村看着他们，举起手中的手机对准他们俩，准备按下拍摄键的前一秒，仁王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然后偏头，低头吻在了她的发上，就是这一秒，幸村按下了拍摄键。
　　“哇，仁王学长你真是胆子不小！”柳生芸率先大叫了出声，然后窜过去一把推开仁王，伸手紧紧挽住夏的手臂，大喊着，“哥哥哥哥你也过来，一起照啦，不要仁王学长照了！居然这么耍诈！”
　　仁王对幸村耸耸肩，换来幸村微笑道：“雅治，你的手机还在我手里。”
　　“……诶诶幸村你不是这样吧？”仁王抗议着接过了自己手机，然后又笑，“你也过去，我给你们照好了。”
　　不多时，候机大厅的广播里里响起了甜美女音提醒注意要过安检准备登机了。幸村握着夏的手，一一看过柳生兄妹和仁王，对他们笑着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些人情，欠下了不需要挂在嘴边，只要他和她永远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朋友，并且永远都会拥有这份友谊，那么就足够历久弥新。
　　仁王看着他们俩走到登机口那里把护照之类的给安检人员，直到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按着手机键，就要翻到相册了，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条短信给打断，他微微挑眉，打开看到一行话——
　　仁王学长，你还欠着我一首歌。
　　仁王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按了回电，很快接通，那边传来女生的声音：“怎么，五音不全的仁王学长？”语气带着些当年那熟悉的挑衅感，让仁王不禁微微笑了笑，想起了当年那个跟自己追逐打闹又能相互理解的女孩子。或者比起那个谁，她才和自己是靠得最近的那个人，彼此之间能够清楚知道对方的担忧害怕和刻意躲避。面对着彼此那边同样无望的爱情。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仁王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如今认真唱了，在喧闹的大厅里，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可是他嘴角挂着的一抹漫不经心却又别有风采的弧度，愈显俊美邪妄，风流无双。倒也可以那样深吸引了那么个人的目光。
　　幸村凝视着夏，直到她挂了手机，将手机关机，放入口袋里，仰头看着他，一愣，随即笑出声：“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反正要看一辈子的，让我多看也不吃亏。”幸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着如此说道。换来夏挑眉道：“那既然要看一辈子的，现在看久了，以后就会厌了，还是别看那么勤快吧。”
　　幸村也笑出声，他的夏，终究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只不过——那也要看遇到的对手是谁，他说：“会不会厌之类的——”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瞥她，果然见到小猪猡鼓起了腮帮子，不由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猪猡的肉都没有几两了，要被看到都说我没喂好。”
　　“诶！又扯开话题！”她不满抗议道，“说啊！看厌了打算怎么样？”
　　幸村继续笑着道：“我不会去想那种没可能的事情，夏。”
　　唱完了，和那边的人说了两句话，仁王挂了手机，回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柳生，而柳生的身后就是偌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有金黄色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他凝眸看着，忽然又笑了。怎么就会一直那么觉得，那张脸长得就是那么顺眼啊，明明就是一闷骚宅而已。
　　“芸芸说要和同学去玩，就先走了。”柳生如此解释道，他挑挑眉，走过去，揽住柳生的肩膀往大厅大门处走：“原来是我们的好哥哥被妹妹给甩了啊？来，让好心肠的雅治哥哥安慰安慰，陪你去看动漫展，乖，不哭。”
　　柳生边走边道：“雅治，如果我没记错，你比我晚两个月。”
　　仁王继续道：“这种事情真不像你会计较的。乖了就给你看女仆装～”
　　柳生这次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看着笑得一脸阳光泛滥的仁王，抬手推了推眼镜，说：“雅治，你high过头了。”
　　仁王回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子，斜勾了唇角道：“好歹最终能有两个人幸福就好。”
　　然后柳生一直沉默着看他，他亦没动没有说话，回应着柳生的目光，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进，大约一米，任由四周的人流或缓慢或迅疾而过，耳边的嘈杂声音都成了配音。
　　良久之后，柳生终于开口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让自己幸福？”
　　仁王稍一愣怔，随即笑：“这种东西……”话音带着意犹未尽，不再有。
　　数月之后，美网公开赛的决赛现场，由日本籍选手幸村精市获得冠军，那一刻全场轰动。之前的那些新闻，那些纷纷扰扰倒让所有人仿若只是看了一场戏而已，现如今的才是真实，他们只真实看到幸村精市如神之降临般的天才球技，看到幸村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冠军的奖杯。
　　看到他当着全世界的面，捧着冠军奖杯说：“这一刻是完完全全献给我妻子的。夏，无论发生过多少事情，也无论有多少阻碍，我爱你，以前，现在，还有未来。”
　　全场沸腾。
　　同时，坐在某公寓沙发上无聊换着频道的忍足停了手指的动作，看着屏幕上那个当着全世界的面高举奖杯说下那些话的家伙，依旧还是那么自信得令人发指，不禁微微勾了勾唇角。想起某个清晨他与自己的对视，那般君临天下，与迹部又不是一个意义的尊贵了。
　　不经意又停住唇角弧度的加深，抬手，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唇。似乎模糊着记得在一个夜晚，有个不知道死活的桀骜家伙，急着要挑战全世界的规则，于是在明明知道有人跟踪的情况下居然挑衅自己与之接吻。真是个傻子——那个傻子叫什么来着？那个一次次装疯然后一次次得逞的傻子……那个天才。
　　那个疯子在与自己接吻之后，揽着自己的脖子，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唤：“精市，精市……”直到哽噎得言语破碎无法再拼凑完全哪怕一边一角。
　　第二年初，新人幸村夏参加环欧洲绘画大赛，初次参赛却大放异彩，获得最佳新人的荣誉称号，受到媒体热烈追捧，一时间风头无两。
　　三年后，日本机场。走出两个头戴鸭舌帽并且压得很低的年轻人，从身形能看得出是一男一女，容貌看不大清，可是若听了他俩讲话，就立刻会明白，这正是欧洲那边媒体遍寻不着的四大满贯获胜者幸村精市和早前绘画大赛特殊邀请奖获得者幸村夏。
　　“就这么突然回来，仁王学长肯定会大吃一惊啊。”夏对自己的丈夫如此说道。
　　换来幸村笑道：“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吃惊的？”当年夏和自己演出的那一场好戏，那个人何等玲珑心窍，居然一眼看穿，却是丝毫不慌不乱，陪着将这幕戏给演得精彩了。
　　“那就说不定会有啦，”夏想了想，笑出声道，“如果他知道我回国前居然在法国看到芸芸和真田学长了会有什么想法？”
　　想起那时候去买礼品准备带回国的时候，看到广场那边的两个人时，她还一度怀疑自己视力出了问题，拽了幸村看，幸村先是愣了愣，然后笑得无比……让人毛骨悚然，再接下来，就是真田顺理成章被幸村给涮得那叫一个严实，柳生芸倒是大方承认了，倒叫夏这边没什么好吐槽的了。
　　“我倒觉得到时候你看到赤也和茵茵的时候会比较吃惊。”幸村说道。说起来对着这两个人，如果不是听柳生芸说起，还真的就是如何也想不到的。
　　“嘁，赤也喜欢的是我诶。”夏眯眼。
　　幸村亦微微眯眼，拖长了尾音：“哦……？”
　　“仁王学长喜欢我，芸芸喜欢我，茵茵也喜欢——唔唔——”
　　……我说，为什么我总觉得听得毛骨悚然啊这俩年轻人漂亮归漂亮但是我真的就莫名觉得气场很怪啊还有你们是小夫妻蜜月回来吧注意这车上还有人啊……出租车大叔嘴角不断抽搐着，努力集中精神看着前方的路。
　　机场外高速公路上，一辆出租车驰得飞快。
　　——————The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