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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总说千里江山万里情，道是无情却有情。人生一世辛劳半生，求的也不过高床软枕荼靡香梦，贪的也不过是平平安安子孙绵长。说到此处，诸位路过的打尖儿的或是专门来听小老儿说书的看官请了，今日江山又小雪，咱们也就说些暖心润肺的前朝旧事儿吧。
　　且说这万里江山绵绵兴亡，总有个起承转合。人人都道尧舜禹汤上古繁华，唐宗宋祖千秋帝王。谁也没少了那后宫佳丽绝代红颜，或是千娇百媚楚楚动人，或是机巧灵秀蕙质兰心。俗语云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惜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千秋丽人也不过是后世讹传，可谁真见过霸王乌江别虞姬，又有谁亲见褒姒一笑烽火斜？总说是红颜祸水祸水红颜，不过某日小老儿偶闻一诗云：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看官们勿怪，此乃城市风尚，多好男风，后生娈童，出尽风头。咱们今儿不说旁的，不过录些个中情态，端为诸君添乐耳。
　　且说前朝有一李秀才，苏州人士，年方十八。单名一个栾字，只因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哥哥，族中之人又唤为栾哥儿，或称栾三儿。
　　这栾哥儿自幼生的伶俐，那年与母亲李氏一同前往庙会，恰逢水陆大会，栾哥儿指着一众僧众道：“来也秃秃，去也秃秃。前来后往，何处不秃？”
　　吓得母亲要捂他的嘴，却听身后有人笑答：“阿弥驼佛！来时空空，去时空空。 前世今生，总是空空。”
　　李氏回头见是住持大师，忙不迭躬身合掌：“大师莫怪，小孩子家不懂事。”
　　“岂只是‘懂事’，简直天资聪颖。”住持身后一位先生捻须颔首，“学生观这位小哥儿面目清俊，双目有神，不知在哪家书院念书，是哪位先生高徒？”
　　李氏含笑回礼：“先生过誉了，犬子还不曾入学。”
　　“既如此，鄙院也算薄有声名，夫人目下如何？”那位先生呵呵一笑。
　　住持道：“这位是白鹿书院院士白先生。”
　　李氏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应承下来。你道这白院士甚麽来头？他入过翰林，修过编丛，早些年还给皇帝做过几日老师。如今因着年纪大了，辞了官职回故里开了个书院。借了这些由头，倒是有不少士绅子弟送与这里入学。
　　可怜栾哥儿不过十一，正是活泼好动之年，此番听得要去上学，顿时哭闹不休。免不得母亲又哄又骗，生拉活拽的才拖了他去。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竟就过了七载。白先生对他疼爱有加，栾三儿也是天资聪颖，被先生目为魁首，常赞他下次春闱当中头名。只世事无常，端看眼下，怎又会有奇事怪情。
　　
　　却说那日正是黄昏时分，白云苍山远，日暮倦鸟归。
　　“一路徒步，两手空空。三餐不顾，四下无人。五脏六腑、七窍内伤，八面玲珑也无用。久不逢美人，十分无趣，十分无趣！”李栾无趣的摇头叹气。
　　“公子就不要抱怨了，我们再不快些赶路，太阳下山就找不到住的地方了。”身后童子无奈的拉拉肩上的包袱。
　　“你以为我想麽？”李栾三挑挑眉头做幽怨状，“要不是娘亲逼我，犯得着千里迢迢上京赶考？”
　　“赶考…”小童回身嘴角抽抽，腹诽不已。也不知自己这位公子打哪儿习得龙阳之好，将书院上上下下数十名同窗尽数勾搭了不说，兴起之余还拉了数名先生下水。这一来二去有私情的人多了，免不了有了冷落这厢、怠慢那厢之时，竟招了争风吃醋、拌架斗嘴的孽事来。又有好事者如数说与院士知晓，那白院士是刚直之士，一怒之下将他撵回家去闭门静思己过。夫人还当他是学满归家，不明就里的领了回去。第二年入春，果然中了乡试头名，本该顺当再考会试，谁知贺酒宴上他又看中了族长家一个小子，算来还是他侄儿的辈分。三来二去神不知鬼不觉逗弄得手，整日里颠倒鸾凤风流快活，竟就错过了大比之期。李栾自觉不妥，欲与小侄儿暂且分开，奈何小侄儿深得其味，寻死觅活的不肯。这一番秘事一状告到族长处，族长自是怒极，想要上报官府除了他的功名。栾三儿是个胡天胡地的主儿，只一件，就怕母亲伤心。这事儿若是闹将出去，免不得母亲好一顿痛哭。百般为难之际，正巧赶上皇帝大婚开了恩科，栾三儿借了这因由，一径儿上京来了。
　　李栾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手搭个凉棚眯眼望望：“翻过山去别有洞天。”
　　小童无奈，只得跟着他再走。
　　眼见天黑将下来，漫天星斗却无店家。正彷徨间，转过山坳见有几家住户。喜而上前叩门，却无人应答。李栾挨家叫了一遍，只有一家点了灯来，主人家微启门户，露出半张脸来：“二位小哥儿找人？”
　　李栾上前打个躬：“不才李栾，姑苏人士。正为上京赴恩科，行至贵地，天晚无依，还请主人家给个方便。”
　　里面妇人还了半礼：“公子客气。原该守望相助不应辞的，奈何奴家夫君外出，今夜奴家独居于此。天又晚了，实在不便。”
　　“夫人放心，不才深知礼义廉耻断不会作出无礼之事。请夫人看在天晚夜凉的份儿上，给我主仆二人一个栖身之所。”李栾就又拜了一拜。
　　“不可不可，奴家处无人。若是留了公子，天明怎生说与他人？”主妇摇头坚拒。
　　李栾愈加恳求，主妇愈是摇首。久之不下，李栾一急，伸手扶住门板用力一推，夺门而入，扑上前，哭道：“夫人，荒村野店，让我文弱书生赶夜路，怎生使得？想我李家祖上数代竟无一人入仕，连个秀才也不得中过。好不易得我这心肝儿宝贝似的独子，养到十八，又有了秀才的功名，这被山贼掠去钱财倒好，倘若要是入了虎口，家中老母岂不是哭死？再说不就是睡一晚上麽？横竖我也不会对你……”
　　他若只是这般哭诉倒还好了，只是那双爪子正好扑上妇人白花花软绵绵的胸脯子上，妇人受惊尖叫，只管捂了脸夺路而出。
　　小童眨眨眼睛：“公子，这…”
　　这李栾倒是自得，只管寻了里屋小榻躺下：“关门，睡觉！”
　　小童无奈，只得闭门烧水，伺候他家公子睡下后也就在外间将息了。远远似是听到方才那妇人叫骂之声。小童起身欲应，李栾只管翻个身：“由她骂去，看明儿能不能骂出个金山来！”小童只得躺下。
　　那妇人骂了一阵不见人应，只得恨恨去了。再隔一阵亦不闻有声，李栾主仆二人遂睡去。
　　
　　这山村荒野，夜间寒凉。李栾不想去碰那女人睡过的床榻，也不便翻找箱笼盒柜找寻被褥。睡得这一阵，只觉寒气渐起。又思及家中高床软枕，少年唇红齿白，不免心神荡漾，久不成寐。
　　忽闻窗外一阵弹指声，李栾惊而不敢应。欲唤小童，却又听小童熟睡之声。无奈只得自行起身，那弹指声已而渐急。李栾慢慢走到窗下，微微开了一条缝。只见外头黑糊糊的，此刻无星无月不辨南北。有一人拿着一碗甚麽东西递过来，李栾闻着香味扑鼻，知是肉食。
　　又听那人道：“别着急，妹儿再等我片刻，拿些酒来才好。”竟就去了。
　　李栾端着那一碗吃的，一挑眉毛暗笑，八成是方才那妇人的相好，知她丈夫不在，特来相会。也就笑着尝了一口，难怪方才妇人百般不肯让他们进屋。
　　再隔一阵，方才那男子又来，李栾接了酒一摸还是暖的，心里暗笑。那男子笑而低语：“妹儿莫要着急，且待你我好好吃喝一番，这才…”说时就要翻窗进来。
　　李栾也不言语，随手就要关窗。奈何这男子一手扣住窗棂。李栾心里一惊，极力想要合上窗户。男子却已翻身而入。李栾一想，横竖骗他些吃喝也好，这就不去理他。
　　两人摸黑坐了，吃喝一阵。李栾只觉身上渐渐暖了，心里不免高兴。那男子窃窃低语，说的不外是相思之苦云云。李栾也没留心，只当唱小曲儿的就是。
　　那男子说了一阵不见他应，这就摸索过来抓住他手，口里道：“我可想妹儿想得急，你也不体贴我些？”
　　李栾眉毛一挑，手被拉着伸进裤内，掌心的□早已翘然如植铁，顶端又湿又热。经他手一触，更是亟不可待跳了一下。李栾不觉好笑，也晓得着男子着急了。索性顺手摸将起来，如调琴理弦一般，时轻时重，拨撩拿捏。需知这栾哥儿也算“阅人无数”，这点小手段自不在话下。
　　倒是那男子呼吸渐重，口中舒服道：“几日不见，妹儿这手…更是厉害了。”呻吟反复，却又来搂了他的腰，嘴跟着过来咬他耳垂颈子。
　　李栾摸得这一阵，心中也觉这□又粗长了几分，倒是个好东西。加之前又想那小侄儿神思颠倒，不免情动。被他这一弄，股间那团软肉忽举，也就抓了这男子的手按向自己跨间。那男子本是口中呢喃，心里念着曲径通幽，不想突然握住这麽个孽根，难免大吃一惊，顿时呆若木鸡，半晌之后，又做了风中凌乱状。只听得一阵乱响，竟是那男子跳下窗户，落荒而逃
　　李栾愣了一下才笑道：“你有我亦有，有甚麽好怕的？”就又笑了几声，起身关窗点灯。折身前室，把小童叫起来，前两人吃喝之后心满意足，各自睡去，一夜好眠。
　　至第二天天小明时，李栾便叫小童起身，两人收拾东西便要上路，久留总是麻烦。小童打着呵欠：“公子，那个碗和酒壶怎办？”
　　李栾穿着鞋子：“等今儿进了城就卖了它去。”
　　小童细细看了一眼：“公子，只怕卖不得。”
　　“嗯？”
　　小童将酒壶递过来：“上头儿有字儿。”
　　李栾接了一看，只见锡壶底刻了个“夔”字，不免摇头：“那就带上，等走远些再卖就是。”
　　小童无奈，只得装了。两人出门往北而行，山中人家尚未起身，清晨寒雾层层，倒是凌霜一般了。
　　两人自向京城而行，不知这李栾入京又有何奇事，且听下回“席间杜彦莘难士子 京城栾哥儿逢花郎”。
　　
　　




第二回

　　第二回 席间杜彦莘难士子 京城栾哥儿逢花郎 
　　上回书说到李栾主仆二人天明上路，行了半日方才进城。随意找个店打尖，酒足饭饱后问过小二，得知须再赶数日方能至京城。李栾生怕误了日子，这就拽了小童急急赶路。不日至京，立于京城那楼门之下，只见得祥云笼凤阙，瑞气霭龙楼。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玉漏。和风习习，参差御柳拂旌旗；玉露然然，烂漫宫花迎剑佩。玉簪珠履集丹墀，紫绶金章扶御座。麒麟不动，香烟欲傍衮龙浮；孔雀分开，扇影中间丹凤出。
　　小童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竟呆在原处动弹不得只管张大了眼睛嘴巴愣神。栾哥儿心里暗笑，一撇嘴一伸手，拽了他的耳朵只管进城。
　　这李栾倒也奇怪，进得京城却也不急着下榻，只从东城逛到西城，又从南城逛到北城。小童气喘吁吁紧随其后，累了个半死。路经一地，只见李栾伸手整冠巾，把个折扇扇于胸前，慢吞吞缓悠悠走着。几条胡同儿走遍，李栾却如同霜打茄子一般，蔫了，小童问道：“公子怎麽了？”
　　李栾扯了扯嘴角，罢了罢手：“累了，找个客栈歇脚。”小童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得这地儿，也不知是甚麽地界儿，西边有两条小胡同，胡同两边门内都坐着些个小官，一个个打扮得粉妆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另外一条胡同，亦是如此。知他是寻不得入眼的同好，故而心神不宁，只是不便说他，催促着寻店去。
　　
　　话说这皇帝大婚，开恩科，举子入春闱，云集京城。一时之间，客栈竟不得一处空房。寻了半日，花了数倍银钱才在一处客栈落了脚。于掌柜处预先存了些许银子，李栾随了小二往厢房去，拐了几个弯儿，就见一男子迎面而来，那是生得艳如秋水湛芙蓉，丽若海棠笼晓日。栾哥儿只瞧了这麽一眼，不由得心神荡漾，暗自感叹：好一个美人儿…眼里只管直勾勾盯着那人，三魂失了两魄似的，急得小童连连唤他。
　　进得房内，因着数日赶路，李栾不免疲倦。胡乱打赏了些银子与那小二，又打发小童出去买些什物。自个儿倒头欲睡，却又想起方才廊上碰见的那人来，那情儿、意儿、身段儿，无一件不妙，若得与他做一处，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心中越想，欲火越甚，便是片刻也熬不过似的，只得将手探向股间玩弄了一番，方才睡去。却又得了一梦，梦里春意阑珊风光无限，只见两人肉儿片成团儿，如胶似漆难舍难离。
　　正是说不尽梦里旖旎春光好，两下里无人情切切啊。奈何这春梦正到要紧处时，栾哥儿叫人拼命摇醒过来。睁眼看，却是那小童，栾哥儿不由得胸中端得一阵暗火，恶狠狠道：“何事？”
　　“说是有位花公子请公子一叙。”
　　李栾听了只觉得好生可疑，想到自个儿来此处只不过数个时辰，怎的就有人相邀？思量不得满腹迟疑，却也不好贸然失了礼数，只好起身穿衣，唤了小童前面领路。行至一厢房前，李栾推门而入，却见得数位冠巾举子齐聚一处，为首笑着的却是令他恨不得捧着喊“心肝肉儿”的美人儿。见他进来，那男子举手作揖：“叨扰叨扰，冒昧之处，还望兄台海涵。在下南京人士，姓花，名间甲，表字方瑞。不知有幸请教兄台名号？”
　　栾哥儿自是喜难自禁，忙的上前见礼：“在下姑苏李生。” 
　　那花间甲复又问：“可有字号？”
　　李栾再答：“只得单名一个栾字，无字亦无号。”
　　花间甲只管一笑：“这方是真雅士。”
　　栾哥儿叫他那笑勾得心里腾腾翻滚。上前拉了他手道：“花兄才是佳名瑞字显风流，直如文曲绽芳华。”
　　花间甲笑而不语，他身后转出一人来咳嗽一声道：“不过才见一面，端的亲近，倒叫人好生齿冷。”
　　栾哥儿听着这来意不善，不免回过头去打量一番。见亦是个年轻举子，双目炯炯如有神，鼻翼沉沉翅欲飞，满面清俊，身材颀长。栾哥儿心里暗自欢喜，虽说这位小哥儿比不得花间甲艳丽娇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雅致清高之态。不过这类人，多半是表面上的清雅，内地里多半是放纵不堪。越是看来孤傲倔强的，内里的火热绵绵更是妙不可言…想到那妙处，栾哥儿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一笑。
　　花间甲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曲折，只管回头招呼：“彦莘，彦莘，快来看看，这就是我与说你说的那位风流佳公子。”
　　栾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眉眼弯弯心里自美，面上笑开了道：“过奖过奖，真说风流俊秀，还是花兄第一。要说那些潘安之流，还及不上花兄的脚趾头。”
　　“甚麽风流，我看是下流。”杜彦莘哼了一声，只管那眼角瞟了一瞟。
　　李栾心里不悦，碍着花间甲的面子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道：“花兄，可否替在下引见诸君？”
　　“幸甚之至。”花间甲呵呵一笑，拉了李栾过来，将周围几人与他一一引进。
　　李栾暗自留心记着，原来都是此番入京参加恩科的举子。那个花间甲，初时见他只觉得人是极美，而言语谈吐热情有礼，待人接物进退得宜，那通身气派竟是与众不同的。此番一问方知，花家原是官宦子弟，祖上中过进士，父讳字冠倣正是现下的江宁织造。虽说是官宦子弟，花父倒也不愿宠溺儿孙，诸如今日上京应考，也不过是嘱咐家中小童送来罢了。至于方才那个杜彦莘，年方十九，长花间甲两岁。十一二岁前一直住在南京，其父与花老爷正是同年，之后杜老爷荣升翰林院大学士，这就进了京。想这杜彦莘自幼与花间甲交好，这次数年不见，一见亦是感慨良多。其余二人，也是官家子弟。这栾哥儿虽说不是官宦世家，倒也没觉着有何好心怯的，反是落落大方，谈笑风生。
　　“花兄盛情相邀，不知所为何事？”李栾眼睛一转，笑呵呵问了。
　　“原也没甚麽，不过几个好友方入京，寻思着畅饮应和一番，也是雅事一件。先前在穿廊上与李兄幸得一面之缘，心甚仰之，孤故而冒昧相邀。万幸李兄赏了面子，不然，我可就…”
　　李栾上前一步，亲亲热热拉了花间甲的手：“看这说的外道话儿，我也是…仰慕你得紧呢！”
　　说话间，酒菜早已备好。五人团团坐下，互相唱酬一番，有人道：“如此枯坐倒也没甚趣味，不知有甚麽法子可乐上一乐？”
　　栾哥儿心里道，若是此间只有我与那花小弟，不知怎生有趣呢！心里想着，不免在桌下将腿靠过去，似是有心又似无意的擦得一擦。斜眼见花间甲只是一笑，心里不由得意，正想伸手过去，却听杜彦莘咳嗽一声，拉过花间甲就道：“酒已热好，小菜早就备下了，既都是应考士子，何妨饮酒联句，才算的是雅事。”说着瞟了一眼栾哥儿，鼻中似是哼了一哼。
　　李栾心里想笑，莫不是想借机难我一难？倒不是某自夸，论这机巧才辩，栾哥儿可是颇为自得，于是欣然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花间甲眼眉一转：“不知如何行令？”
　　“只别太过，总不过玩乐罢了。”旁人也在起哄。
　　杜彦莘眼睛一眯，手里捏着酒杯道：“也不是做那时文，怕甚麽？”
　　“若是时文，那还了得？”几人就都笑了。
　　诸位看官当知，这时文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乐天”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保天下”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故今人相传，谓之“八股”。其发端二句或三四句，谓之“破题”。下申其意，作四五句，谓之“承题”。然后提出夫子为何而发此言，谓之“原起”。其后中破止二句，承止三句，不用原起。篇末敷演圣人言毕，自摅所见，或数十字或百余字，谓之“大结”。前朝之制，可及本朝时事，以后功令并密，恐有借以自炫者，但许言前代，不及本朝。段看这格律要求，若非静心向学，怎能把握得住。想这饮酒作乐，无非就是赏心怡情，自不能如此。
　　故而杜彦莘笑道：“诸君莫急，不过是添些趣味，不如做个四句的‘一字诗’如何？”
　　栾哥儿一挑眼眉：“有何讲究？”
　　“头句二句不妨对仗，间有一句用典，一句借景，如何？”杜彦莘看他一眼，嘴角一笑。
　　栾哥儿呵呵一笑：“倒也不难，混是有趣。不雅或不工整者罚酒散步，上佳者恭贺一杯，如何？”
　　众人皆笑喊好，栾哥儿自是莞尔一笑，看了花间甲一眼，两人皆是带笑颔首。
　　杜彦莘咳嗽一声道：“既如此，不妨由我而始吧。”
　　众人皆含笑，杜彦莘略略一想既笑道：“一沙一鸟一菁华，一雾一龙一芳华。一针一线一慈母，一心一意一天涯。”
　　“倒是工整典雅，既是‘慈母手中线’，又含夺魁志啊。”花间甲连连点头，众人叫好，共贺三杯。
　　杜彦莘饮罢酒，一士子道：“一兵一卒一将帅，一开一谢一荣衰。一诗一赋一文章，一马一裘酒壶歪。”
　　“这可不是‘五花马，千金裘’的李白来了麽？可不知是否又一位诗仙下凡了。”栾哥儿哈哈一笑，众人皆笑，说对景稍差，但难得奇才，于是各饮了一杯。
　　花间甲眼珠一转：“那我也来一个。”
　　李栾只管望着他，花间甲浅浅一笑：“一寒一窗一秀才，一广一阔一胸怀。一鹂一鹭一冲天，一名一唱一天白。”
　　杜彦莘啧啧称赞：“好好好，好个胸怀，好个冲天凌云之志啊。”
　　李栾亦道：“香山居士那鸟儿得了花兄之语，只怕翱翔万里，振翅之间已自东吴飞至京城喽！”
　　众人哈哈笑了，都说花间甲深得其味，此番定然高中。
　　花间甲与众人饮了三杯，面上酡红，两只眼睛蒙蒙的水光潋滟，李栾看得意乱情迷，只顾捏着酒杯不语，心下琢磨非得想出个妙句来才是。
　　另一个士子接过口去：“一笔一划一学童，一寒一雪一隆冬。一深一壶一丹心，一腔一腹思国浓。”
　　“快人快语，报国忠心，丹心玉壶，果然不同凡响啊。”花间甲呵呵一笑，众人共饮三杯。
　　如此一来，只剩得栾哥儿未曾作诗了。众人皆眼巴巴瞅过来，栾哥儿却捏着酒杯但笑不语，只把花间甲给急坏了。要问这栾哥儿怎生联句，且听下回“俏李栾借醉遣性情 莽薛夔勾栏遇故人”。
　　
　　




第三回

　　诸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花间甲设酒筵宴请李栾，杜彦莘提头儿作诗联句。众人皆将那一字念了，独独剩下栾哥儿还未言语。此刻众人一时都望了过来，栾哥儿却捏着酒杯面上含笑，只是不语。
　　杜彦莘瞅他一眼，满是鄙夷：“若是太难，李兄不妨…”
　　“也没甚麽难与不难的，不过是，呵呵…”李栾一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轻敲杯沿道，“一花一叶一天地，一间一厢一贵气。一甲一胄一威武，一红一尘一鲜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觉出味来，忍不住笑道：“好个‘花间甲红’，原来李兄专为花兄贺个好口彩来的，怪不得花兄定要请了李兄来。”
　　花间甲面上红得不可再红，忍不住掩口道：“李兄太过抬爱，这这这，如何使得？”
　　李栾呵呵一笑，趁机拉了他手道：“有何使不得？正是切题，又切景，况且还切情呢…”说时只管握着他手上下摩挲。
　　杜彦莘哼了一声道：“切甚麽题？用典呢？”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李栾捏着花间甲的手直勾勾望着他那秋水春霜似的眼睛，口里只管笑道，“若是我说，只怕花兄比那杨太真还要美上百倍，可为花中魁首！”
　　“花兄倒真是一表人才，倜傥风流，没错，没错。”有人接过口去，哈哈笑了。、
　　一群人也就笑开了，李栾细细打量花间甲的神色，非但没火，反而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瞅着自个儿，这心里就像猫儿抓着似的，又酥又麻，又痒又躁。忍不住过去贴了他耳朵道：“我以后便私下里这般叫你，如何？”
　　花间甲亦转过头来轻道：“叫我甚麽？”
　　“花魁啊…”栾哥儿轻轻往他耳根子一吹气，就见他耳朵红得更甚。忍不住握着他手捏得一捏，就往里头顺着进了袖子，拿捏着光滑手臂，爱不释手。
　　花间甲只管垂目笑着，反是将袖子拉得一拉，笼了他手，又将身子依在他胸前。栾哥儿自是得意十分，头越发凑得近些，鼻尖蹭着他的脸，正寻思着怎麽将他拉回房中去风流快活。
　　那边众人饮酒欢畅，争相巴结杜彦莘，无非就是为他老子是当朝翰林。闹得杜彦莘十分无趣，再见花间甲也不大搭理自己，不免闷闷不乐。眼看酒过三巡，杜彦莘一推杯子立起身来：“诸君诸君，此番枯坐浑是乏味，不若换个地方尽兴如何？”
　　众人凑趣道：“不知杜公子说的是甚麽好地方？”
　　“那里雕栏画栋美不胜收，更有粉黛佳人千娇百媚。”杜彦莘转头看了李栾一眼，眯着眼睛道，“就是不知李兄，方便否？”
　　李栾转头看着他道：“杜兄这话说得蹊跷，这天下有敢开之门，就无我李栾不入之地。”
　　花间甲一拉他手：“杜兄是撺掇你们去勾栏窑子呢，还不打他！”
　　李栾暗中一握他手轻道：“你且放心，不过是逢场作戏玩乐耳…再说了，我心里眼里不只得你一个？”
　　花间甲面上一红，掐了他手一记。再见众人游兴正浓，也不好说个不字，只得起身道：“既如此，方才喝酒也乏了，不若换身衣裳再去不迟。”说着便起身回房。
　　李栾随即起身跟了出去，在门口唤了小童取些银子，嘱他在客栈门口候着，自个儿径直随了花间甲到他房中。
　　花间甲见他关了门进来，只管歪在榻上，斜眼瞅着他道：“你不是要去玩耍麽？怎的又到我这儿来了？”
　　李栾嘻嘻笑着上前摸他的脸：“花兄不是要沐浴更衣麽，我可是上赶着来伺候的。”说着就拉他衣裳。
　　花间甲一拍他手：“少来这儿胡说！你当我不晓得麽？那些女人淫邪放荡，你见了还会记得我？”
　　李栾只管搂了他往榻上放：“那些女人便有千个万个，在我眼中，也比不上花兄你一个…”
　　“你说甚麽？把我与那些个轻薄女子相提并论！”花间甲一捏他脸，瞪得一眼也是如花照水一般勾人魂魄。
　　“花魁，我的好花魁…”栾三儿贴着他的面上就亲过去，两个人倒在榻上。一时唇齿交叠勾来缠去，双手双唇只不得闲，手手脚脚捆作一堆，那皮肉湿滑馨香，端的粘连难分。
　　花间甲紧紧攀着栾哥儿的肩头，头发何时散的也不晓得，只管贴着他的耳根轻轻道：“你且轻些…”
　　栾哥儿摸着他胸前一点又捏又揉，双手往下握住了就舍不得松开，口里心肝宝贝儿的喊着：“花魁花魁，这一朵可愿只为我开…”
　　花间甲美目一瞟，掐着他的肩头就道：“只管混说去，你我不过这一路上偶然见着了，谁晓得以后谁是谁呢。”
　　栾哥儿往下咬着那片又白又嫩的胸膛，双手不得空闲四处造孽，口里含含糊糊道：“我自然晓得我是配不上你，况且你身边不还有‘一杜一彦一只莘’麽？”
　　花间甲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拔了他头上簪子：“这就不平了？他不过是我童年好友，我敬重着他人品，才不会想这些腌臜事儿。”
　　“饮食男女，人生大欲，这事儿何来腌臜？”栾哥儿笑着往下一口含住那□□，口舌舔吮，时轻时重时急时缓，舒服得花间甲只剩力气搂着他后颈喘气，腿也不觉往上抬起绕在他腰间。
　　李栾往上看的一眼，正欲松口，花间甲却按住他脑后，更往下面深探。李栾心里一笑，索性更卖力，口唇手并用，专心伺候他那活儿。不一刻间，那□就高高翘起，精神抖擞。
　　李栾爱恋之极，反复亲吮，花间甲喘气愈烈，口中呢喃不止。栾三儿听得浑身燥热，抬头看时，见他满面桃花罗衫半掩，唇红齿白真宛如荔枝去皮儿，娇鲜美艳，一股情动就恨不能将花间甲按在身下尽情怜爱。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门外却有人道：“你家公子呢？”
　　“回杜公子的话，我家公子与李相公在里面更衣，杜公子请稍后。”
　　“李相公？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李栾？”
　　“…正是。”
　　李栾抬起头来嗯了一声：“看来你那好友不甚待见我呢。”说着坏心的一口轻轻咬了上去。
　　花间甲已是意乱情迷之时，通体燥热难当，加之李栾口中又湿又热，自个儿更是全身疲软难当。猛地一听这话，脑中清醒几分，却被他这一咬，顿时泄了出来。
　　杜彦莘里在门外拍拍门：“方瑞，方瑞是我。快开门——”却久不见人来应，静听着似有衣襟细琐之声，不免有异。复又拍门，还不见应，想着李栾那皮赖样儿就有些着急，立时想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却开了，一人立在门边笑呵呵道：“杜公子啊杜公子，我家花少爷睡下了，就不必吵嚷了吧。”
　　杜彦莘定睛一看，眉头不免皱起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李栾栾三哥。只见他发髻微散，双腮含春笼雾似的笼着薄红，此刻斜斜咬着唇角，一双桃花眼滴溜溜湖光潋滟似的瞅过来，一只手拉着衣襟，露出大半个胸膛来。
　　杜彦莘不免退了一步转开眼睛：“你这是…”
　　“我衣裳沾了酒，花公子好意叫我换了。刚脱了一半杜公子就来了，可巧得很呐。”栾哥儿呵呵笑着，这心里倒是恼恨得紧。想他心心念念就是与美人行那妙事，眼看就要…偏被这杜彦莘搅合了。心下里不由发誓，非得寻个时机讨回来不可。
　　杜彦莘看了屋里一眼：“方瑞呢？”
　　“花公子不胜酒力，已然睡下了。”栾哥儿呵呵一笑，让出门去，自回了屋里更衣。
　　杜彦莘看了一眼，榻上床被高叠，似是花间甲当真睡下了。只得合上门去，叹了一叹方才下楼。
　　
　　诸位看官，这“勾栏瓦舍”端的是勾画形神，那《梦粱录》里且说“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也。再有那《东京梦华录》上也说 “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再有《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临安有名的瓦肆，那清冷桥畔的南瓦、三元楼的中瓦、众安桥的北瓦、三桥街的大瓦。单是北瓦就得勾栏十三座，只是那时的“勾栏”，怎及后世香艳绝伦？诸君莫笑，那几人咱们说话这当儿，已是进了京城最大的一间胜地——丽菊院！
　　只见雕龙画凤美不尽，歌吹洞箫玉人来。一方清秋一方雪，天涯两端是故人。栾哥儿边走边看，手里捏着金钉铰的川扇，只顾把玩着伽南香坠，嘴里不说多话，两只眼睛只顾四下张望。几人落了座，杜彦莘说花间甲不胜酒力已经醉去，众人不免笑了几声，又叫酒菜。
　　李栾心不在焉看了半晌，见都是些穿红戴绿的女子，不免气闷。杜彦莘看他一眼道：“方才李兄神采飞扬，怎的这回子功夫就秋霜落紫茄——蔫了？”
　　李栾只得一笑：“倒也不是…只不过，嫌这名字不好罢了。”
　　“名字？”众人面面相觑。
　　李栾叹口气：“这丽自是丽质天成，而菊…多是说隐士清高，一间妓院女子环伺，怎好说菊？”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称是。杜彦莘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哭笑不得盯了李栾一眼：“那你打算如何啊？”
　　李栾捏着杯子笑道：“自然是请老板来，跟他说说改名之事。”
　　“改名？”
　　李栾一点头，推推旁边倒酒的小姑娘：“你去请老板来吧，就说当朝翰林——”
　　杜彦莘一捂他的嘴：“请老板来就好，旁的多说无益。”
　　那些小姑娘哪个不是火眼精睛，一见这群人衣裳华美谈吐不俗，再听得个有头无尾的当朝翰林，这就唬的去了。没一刻，就拥着个人走进来。众人皆转头相望，栾哥儿更是眼睛一眯。
　　只见来人高鼻梁单眼皮。面皮黑亮，一双嘴唇上唇略厚。头上绾着网巾，顶着个新盔的玄色帽儿，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翡翠描金开襟褂子长衫，脚下踏双细结底陈桥鞋，腰间扎着跟红艳艳的石榴巾子。
　　这倒还不算啥，偏是这人手上捏着个半新不旧的翡翠碧玉烟斗，放在嘴边却又不抽，捏在手里不像是在把玩。眼睛这麽一瞟，嘴角堆上笑来：“各位各位，在下薛夔，正是这丽菊院的老板，不知找我啥事儿啊？”说着径直进来，将那烟斗搁在桌上，亲自动手给众人斟酒。
　　李栾半眯着眼睛听着他与众人寒暄，只觉得这个声儿有点儿耳熟，却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听过。不由眼睛一溜，看向桌上他不时抚弄着的烟斗。似乎下部刻着个甚麽，李栾不由凑近些装着饮酒看了一看，只这一看，李栾的嘴角眼睛全都笑弯。
　　诸位看官以为如何？诸君不如猜猜那是个甚麽字儿？别说是您了，就是那位栾哥儿看见这个字，也是愣了片刻才想起一人来的。说穿了也不稀奇，不过是个“夔”字罢了。但这“夔”字怎麽就叫栾哥儿笑成如此模样，且听下回“呆霸王醉卧轮回所 俊哥儿翻身偿夙愿”。
　　
　　




第四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栾哥儿与杜彦莘一行到了丽菊院，吵吵嚷嚷找来了老板薛夔。这栾哥儿一见那个“夔”字顿时眉花眼笑，要问这是为何，就要话分两头儿说了。
　　这个薛夔，原是四川夔门人，因着母亲改嫁是来的京城，故而不讨继父喜欢。生性怠惰不喜读书识字，混了数年还只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便也淡了那读书上进的念头，自是小小年纪便混于街头巷尾，打马溜雀胡天胡地。年纪大些更是喜好女色，平日里常以勾搭大姑娘私会小媳妇逗弄小寡妇为乐。本是个败家德行，偏他脑子灵活，口舌了得，讹了他母亲一些银子做本，仗着蛮横手段，倒是越发得意了。虽不认得几个字，却也开了数家妓院和赌馆。只是生□财小气抠门，嘴上的春风罢了。
　　虽说这些年学着修身养性，又跟着附庸风雅，但总不过是个泼皮德行，他倒也不在意，该风雅风雅，该勾搭勾搭。只不过十数天前到柳地收账时，见那对门三村寨的姐儿很是标致，恰好她家相公又出门去了。本是约好半夜来会，谁知道大变活人来了个偷梁换柱，小媳妇儿长出了子孙根！当时可把薛夔吓得不轻。待天明回过神来，才想着不是甚麽山鬼魑魅，寻思着多半是那妇人勾搭的汉子。如此一想，薛夔只觉得心头恶气阵阵。再回去时，已是人去楼空。美人没到手，反白白赔了酒肉钱。还好酒壶上头刻了自己的名字，薛夔免不得关照各大当铺，要他们留神看着，指不定有人拿来当也未可知。
　　眼见着过了十天半月，还没有一点儿消息，薛夔也自气闷。想他爱财如命，又生怕别人讹他，故而自己喜欢的什物上都刻个“夔”字，作为记号。比如手上这个翡翠碧玉烟斗，就是前两天刚弄到手的，真是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恨不能时时捏在手里，也好显摆显摆。
　　今儿听侍候的人说有翰林大人来时，薛夔还在后头儿陪着朋友饮酒。他原是不知甚麽翰林甚麽学士的，但朋友一拍他肩膀只管说翰林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主儿，这才慌得一径儿来了。
　　进来寒暄几句，薛夔也看出这一群人多是听着杜彦莘的，故而单对他多多留意。正说话间，却听见旁边那人一声轻笑，不由望了过去。
　　只见这人头上插根楠木细钿云纹簪子，身上着件粉缎夹纱圆领便服，披件大红雷纹披风，露出双半新的鞋来。白嫩嫩的手指头捏着把金钉铰的川扇，手指头勾着那伽南香坠把玩。再细细看时，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妙在乌发如云面皮白净，鼻挺唇薄。却也算不得甚麽阳刚强健倒偏是那双眼睛，斜斜的眼角一瞟，尽是风流旖旎。薛夔这呆霸王自然不懂甚麽风情别态，但就这一对眼，心肝脾肺肾竟像是熨过一般，全身无一处不舒坦。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似的，竟叫自己转不开眼睛了。
　　隔了一阵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头上一痛，不由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那少年郎伸手拿了翡翠烟斗敲在自个儿头上，正要皱眉说话，却见他眼波一荡，仿佛一池春水皱起春情。嘴唇微微一抿，仿佛一树桃花漾起芬芳，不由两个眼珠都定住了。
　　李栾呵呵一笑，勾着那烟斗就道：“薛老板啊，你这家店…”
　　“怎样？”薛夔痴痴望着他，口舌都不利索了。
　　李栾莞尔一笑，抬起拿烟斗划了一圈道：“虚有其表罢了。”
　　“是是是，虚有其表。”薛夔喃喃笑着，隔了半晌放道，“啥子虚有其表？啥意思…”说着左右看看。
　　杜彦莘坏心一笑：“就是说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鱼其外？”薛夔转过头去，“我们影壁过间儿里啥时候养了金鱼，我怎麽不晓得？”
　　杜彦莘叹口气，薛夔却又道：“白须？白胡子老头儿？那你们大可放心，我这儿都是娇滴滴的大姑娘，上了二十五的，嘿！一个没有！更别说男人了…”
　　“男人？男人怎麽了？”李栾眼角一瞟，一举那烟斗就勾住薛夔的下巴颏子，“我说老板啊，你是不是觉得，女人才是美啊？”
　　薛夔只管盯着那双桃花眼，迷迷糊糊道：“是…”
　　“是你的啥啊。”李栾哼笑一声，抬手一杯酒就灌了下去，“你说错了，该罚！”
　　“嗯？”薛夔就咽下肚去才眨眨眼睛。
　　“我若说的一句是对的，你就饮酒自罚一壶。”李栾咬着唇角斜他一眼，“若是我说错了，我自罚三倍，怎样？”
　　薛夔一愣，随即颔首：“那也成，只是你要瞎说些不着边际的，那可怎麽算？”
　　“你就放心吧，若是我有一句不切题的，我喝了那一坛子！”李栾呵呵一笑，放下那烟斗立起身来，只管盯着薛夔的眼睛。
　　薛夔脑子一热，一拍桌子：“行！”
　　李栾呵呵一笑，捏着扇子背身道：“你这儿叫做丽菊院，却一朵菊花也无，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薛夔一愣正欲分辨，李栾扇子一横：“你院子里种了冬末初春的梅花、樱草、腊梅，南天竹、一品红、仙客来、蟹爪莲并着四季海棠，叫这个月花名儿的有腊梅、水仙、春鹃并着春兰；廊下是夏初时候儿的佛手花、香橼花，墙角处是碧桃、丁香、连翘，前首三间门前放的是大花天竺葵、倒挂金钟、令箭荷花，叫这季名儿的有个蕙兰。”说着李栾呵呵一笑，转个方向道，“夏日花多些，你还种了叶子花、朱顶红、八仙花、香豌豆，牡丹、月季更是不用提的了。转头还有茉莉米兰并着昙花，白兰韭菜莲、宿根福禄考，至于千花葵、芍药、蜀葵、美人蕉、相思豆、大丽花、美人蕉、建兰也就不一一说了。”
　　薛夔只听得头脑发胀，悄悄摆手叫了管事儿拿了院子簿来，一条一条对着看。李栾只是一笑接着又道：“秋日花亦不少，你倒是个行家，甚麽桂花、果石榴、鸡冠花、千日红、雁来红自是短不了的。更有四季海棠，不过你倒也有趣，怎的偏生没有菊花呢？”
　　一番话说下来，薛夔已是不辨东西南北，眼前只记得那张红口白牙的念念有词，偏偏又煞是好看，虽然听不真切也舍不得移开眼珠子。李栾停了好一阵，那管事的方擦擦额间的汗：“老板没错儿，他真没少说一件…”
　　“下去，没用的东西。”薛夔挥挥手转过头来笑道，“这位公子好记性，不过，我这儿没菊花又怎样？”心里却道，你当我冤大头真不知道菊花麽？可那是上坟供给死人的，谁家没事儿摆那晦气玩意儿？
　　栾哥儿呵呵一笑，合起扇子道：“既然如此，你这儿就是没有菊花了，却偏要叫做‘丽菊院’。可不是正好撞上了？”
　　薛夔眨眨眼睛，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壶：“是，我认了。”
　　栾哥儿心里一笑，捏着扇子道：“这第二壶，是罚你根本不懂丽菊之意，也敢混用？”
　　薛夔一瞪眼，栾哥儿只道：“‘黄花晚节香’，那是品质高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隐士风流情态；‘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那是情操气节。”就又弯起眉角一笑，“秋来谁为韶华主，总领群芳是菊花。诗有精品，花有奇葩，‘家家争说黄花秀，处处篱边铺彩霞’。《离骚》不也云‘朝饮木兰以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但若论深得花味的，舍唐时元稹那‘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外还能有谁？”说完捏着扇子扇了一扇，“杜兄啊，你文采卓然，不知我说的是与不是？”
　　杜彦莘尴尬一笑：“是，是…”
　　薛夔擦擦汗：“那你这意思…”
　　“你不懂菊，却又言菊，岂不是辱没了那菊花？这一壶，我是替菊花向你讨的！”李栾呵呵一笑，扇子轻轻一收，拍拍酒壶盖子。
　　薛夔咬咬牙，低头喝了下去，心里只道当初错信了谁人言语，说菊开金灿满地是好口彩来着。这下，真是苦不能言。
　　李栾待他喝了才转目一笑：“这第三壶，却是要罚你有眼无珠，明明菊花就在身侧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白白凭它老去，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薛夔只一瞪眼：“这可奇了，方才你不说…我这儿没有菊花，怎的，怎的又说我这儿有菊？”
　　诸位看官，可别见怪这薛老板怎的口吃起来，原也怨不得他。薛老板先前就在里间陪着几个朋友喝酒，本就有些薄醉，现下连着饮了两壶，更是酒劲上涌，只觉得眼前物有重影，说话难免舌头不利落了。
　　这李栾看在眼里只管一笑，张开扇子遮了口道：“你若乖乖喝了这一壶，我便告诉你。”
　　薛夔一听这话，便也来了脾气：“这可你说的，男人大丈夫，说话算数！”说着仰头就又灌下去一壶。
　　李栾连连拍手：“好好好，当真有那麽股子豪气。”
　　杜彦莘本正待上前相劝，谁知薛夔那呆子早已灌下肚去，擦擦嘴道：“说——”话音未落，竟倒了下去。
　　栾哥儿上前一步扶了他道：“你家老板醉了，还不助我扶他下去洗洗？”
　　一众莺莺燕燕哪里抬得动他，只好叫了两个龟公来搀着，李栾在后首打着扇子，竟就跟着去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杜彦莘只一摆手：“他愿闹去，岂是我们管得住的？”这就叫兑了银子付过酒账，自回客栈住下不提。
　　倒是栾哥儿跟着龟公行了半路，那薛夔让人要去五谷轮回之所。诸位看官莫要惊奇，这五谷轮回之所不过是诸位每日皆去方便之地。这个薛夔自知不通文墨，却也不愿让人小觑了去。不知听了谁的，将那茅厕所在叫了这么个名儿。李栾一听，新下笑了一回，看着呆霸王那红彤彤的醉脸，心下竟就跳了几跳。
　　入了那五谷轮回之所，李栾就撵了龟公，只说自己伺候，又见一旁小格上搁着柔纸，下首还有一桶子净水。薛夔虽说醉了，可也模模糊糊认得这儿是哪儿。李栾在一旁看着，方才与花间甲那一番不得尽情之物自然不免跃跃欲试。再看着那薛夔白白嫩嫩的屁股，心里一阵麻痒，私心里想那呆子面上古铜，这身子倒是粉嫩得紧。不免□又涨了几分。借着扶他的当儿，伸手一摸他的屁股…
　　薛夔迷迷瞪瞪只觉得刚松快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突地将凉水淋到自个儿下身，这一机灵才清醒过来，腰就给人一推，双手不由往前杵在了门板上，下一刻腿叫人用力分开□只是一疼——
　　还没等薛夔叫出声来，口里就叫人塞进了几根手指头，舌头叫那指头勾住了，咬不下去合不上来还发不出声儿，只能呜呜咽咽的扭着腰。耳边就听见有人嘿嘿直笑：“薛老板啊，这会儿晓得菊花在哪儿了吧？”
　　可怜这薛夔半辈子都是和女人痴缠，这一番倒叫个认识不足一个时辰的男人弄了去，心下又羞又怒，偏是醉得浑身无力，浑身更是疼的难以言说，只能抖着腿任凭那人百般玩弄。直到那人爽利了抽出要命的玩意儿来，薛夔只觉得全身力气一并抽走似的，顺着门板就滑了下来。
　　那人慢慢走到前面，取了柔纸擦擦身前，又提了提裤子方才笑道：“如此，便是菊花之妙了。薛老板，明白了？”
　　言罢大笑而去，薛夔恨从心起，却又疼又倦，眼儿一闭上，竟就直愣愣摔了下去！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夔今后如何，且听下回“木薛夔愁烦病三日 慧栾哥儿巧探私情”。
　　
　　




第五回

　　
　　诸位看官可早啊！今日雪止天晴，正是万里冰封苍茫间，千里江山又含情。上回书正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叫栾哥儿弄得一番，心下又羞又气，通身的又疼又倦，只把两只眼一闭，直愣愣摔将下去。这一摔不打紧，薛夔脑袋正正撞在了木板门上，疼的薛夔一个激灵跳起来，捂着脑袋也不知是先顾哪一边的好了。
　　慢腾腾伸手探到后头儿，忍着疼痛将手指头探进去，只觉得一阵剧痛。薛夔口里心里早把这兔崽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番，方才觉得心里恶气平了些。顺着手指流下些红红白白的来，也懒得去看。扯了旁边儿的柔纸擦得一擦，又用冷水浇在面上擦了一把，方才觉得活过来些。
　　这当儿口就听见外头有人高喊：“薛官人，薛大官人——”
　　薛夔一皱眉，咳嗽一声正要说话，才发现自个儿嗓子有些干哑。想是方才被那人弄时，口不能言只得哼哼之故，忙的舀了一勺水喝下去，冰凉凉的身子打个抖这才扬声道：“阿盛麽？我在这儿呢！”说着勉强提了裤子行出这五谷轮回之所。
　　外头立着个小厮，面皮白净身段尚小，形容不足。眼目间看起来也不十分机敏，更不似甚麽练家子。薛夔打从市上捡他回来原也不是指望养个伶俐小子，只不过找个人帮着探路望风，要紧是口风紧罢了。见这孩子老实巴交的样儿，故才买了。养在身边也就五年有余，倒是听话乖觉，就是…怎麽说呢，有的时候爱犯糊涂。倒与这薛夔凑成一双绝妙主仆。
　　薛夔走出来咳嗽一声，阿盛转过头笑出声来：“原来这里薛大官人，刘公子他们寻你呢。”
　　薛夔只觉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但怎能在个小厮跟前丢了脸子，故也只能死命咬牙硬撑着：“他们还没走麽？”
　　阿盛眨眨眼睛：“说是等您回去再喝一回子。”
　　薛夔有些无奈，这些个兄弟都是当年结识的，想来也是相处七八载的兄弟。平日里吃喝玩乐总少不得他几个，便是人口中那狐朋狗友是也。闲来无事就说些闺房密事，谈谈张家小媳妇儿王家二姑娘罢了。若是叫他们晓得自个儿今日这段“冤案”，只怕此生在众人面前都抬不得头了。于是拉了阿盛道：“阿盛啊，你方才看见甚麽了？”
　　“看见甚麽？”阿盛又眨眨眼睛，“一路上见着腊梅、水仙、春鹃和春兰四位姐姐，还有——”
　　“不是说姑娘们。”薛夔扶着他勉强往屋里走。
　　“那我还看见挑水的白叔，送米的赵叔，还有——”
　　薛夔不耐烦道：“我也不是说杂役。”
　　“诶？”阿盛歪着头看他一眼，“那大官人不是说人喽？”
　　薛夔无奈的看他一眼：“罢了，我甚麽都没说。”
　　阿盛也想不明白大官人怎麽了，又见他伸手捂着自个儿额头，悄悄看得一眼，却是红肿了一片。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拍手笑了：“大官人我晓得了！”
　　“晓得甚麽？”薛夔那后头儿疼得厉害，走路只觉着两条腿都抖着，若不是扶着阿盛，只怕就顺着溜下去了。
　　“大官人是找蚊子吧。”阿盛一脸得色。
　　“蚊子？”薛夔一脸茫然。
　　“若不是找蚊子，大官人头上的包总不是昨儿夜里钱家小姐咬的吧？”阿盛嘿嘿直笑。
　　薛夔手一扬，却又无力的垂下来。一来是身上疼痛无力，二来是对这个小厮很是无奈。你说他蠢吧，该明白的事儿耳濡目染这些年也明白一两分；若说是明白人吧，他又傻得叫你气不起来。看官们呐，这人世间的事儿也不过如此，所谓忠仆护主，也是讲求缘法儿的。
　　这厢里薛夔好容易回了里屋，陪着刘公子他们吃喝一阵，□处更是疼痛难当。加之不知怎的，身上竟如染了风寒似的，抽冷子抖起来。本就有些醉，又喝了两杯，薛夔只管推说醉了，就叫散了吧。
　　刘公子他们只当他是今晚约了哪家小姐，免不得打趣他一番，说定明日再来听他说那荤事儿。薛夔口里应着，心里只盘算着这几位去了，他好躺回榻上去歇息一阵。
　　免不得起身送几步，薛夔身上疼，因此借故醉酒只起身歪靠着桌子，算是行礼了。反正都是相熟之人，礼数上也就不大讲究了。好容易看着几个人都走到门边儿了，薛夔眼前一黑就觉着浑身力气像是抽干了似的，眼看着就要跌坐回椅子上。
　　“啊，大官人，大官人——”
　　薛夔一皱眉，口里懒懒道：“死阿盛，你又咋呼啥？”
　　正行到门口的刘公子几人就又停步回身一望，阿盛只管指着薛夔裤子道：“大官人，你裤子上怎的，怎的又红又白？”
　　薛夔亦是一愣，俄而回过神来，心里不免一慌。刘公子他们以为是出了甚麽事儿，听得又红又白云云，不免暗笑，心里均想的是这薛呆子昨晚不知见的那家小姐，弄破了人家身子不说，还猴急的沾了一身膻回来。刘公子免不得过来拍着薛夔肩膀就笑：“我说薛老弟啊，偷腥的猫儿也晓得擦擦嘴，你可倒好——诶，诶？！”
　　诸位当这刘公子叫唤甚麽？是咱薛大官人苦挣了这半日，早已是精力焦悴。刘公子这几下拍过来，薛夔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双手一伸，呼啦啦一下将那桌上杯碗盆碟扫落在地，人也就没了知觉。
　　刘公子唬了一跳，忙的蹲下来扶他，换了几声才见他面如金纸，竟是有进气儿无出气儿了。慌得一屋子人催请大夫的、唤丫头婆子伺候的，喊拿热茶的、叫扶上榻的…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这头里薛夔处是翻了天儿，那边儿栾哥儿却是脚下生风一路回了客栈，浑不知自个儿满面春风得意喜不自禁。这却是为何呢？想栾哥儿其人中等身材，既不是孔武有力，又非颀长壮硕，与那书院同窗虽说因着年纪尚小并未到那一步，却也多是被弄的那个，自然深知个中滋味。就是与族中小弟，那也不过是口手之用，当真如此“威风”，今儿还真是头一遭。且看那薛夔高大健壮，怎麽看也是不可能之事。想到此处，栾哥儿不免喜从心来。原也不过是逗他一逗，谁知这个呆子竟不胜酒力醉过去，实在不能怪栾哥儿把持不住。想着那片白白嫩嫩的屁股，那曲径通幽直捣黄龙的妙事，那窄小紧致偏又火热难当，仿佛是个宝地将自己的宝贝都要化了去…如此一想，□不免又昂扬起来。
　　栾哥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满脑子都是那妙物，再念念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更是难以成眠。心里火熊熊而起，却又是孤家寡人冷被单影，就难免生出些自伤之感来。脑中胡思乱想，一会儿是花间甲娇柔媚颜，一会儿是族中小弟白嫩身躯，再就是薛夔那屁股…
　　栾哥儿将手探下去揉捏起来，浑身火热难当，手上越加着力。正是意乱情迷之时，惊觉脑中竟满是薛夔那密处。不免呆得一呆，这才觉着自个儿爽快完了，竟将他扔在茅厕之内，实是大大不妥。况看那薛夔通身打扮，虽不像是个有权势的主儿，但看来家有万金的样儿。加之之前在那偏远山村都能见着他，足见也是地方一霸，只怕不是甚麽善主儿。此番自个儿如此对他，只怕他会不利于己。这麽一想，那昂然之物就又软了下去。栾哥儿心道，这薛夔再有本事，也不管贸然冲进这儿拿办了他。何况尚有花间甲和杜彦莘在。真若闹起来，只管说是杜彦莘带他去的，其他自个儿一概不知。那些个达官显贵多得是胆小怕事的，又加之甚麽名士风流文人傲骨云云，家丑不可外扬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如此想了一番，栾哥儿又觉心安，这就困意上涌，倒头睡了过去。
　　接着几日，栾哥儿一味守在客栈，既不饮酒亦不出门，整日里端着书看。心思里倒全是隐忧，生怕出了甚麽岔子，也只有花间甲来寻他时方出门走走。而那花间甲见他是在温书，便也不常来了。可谁知那书本上一个字，也未进得栾哥儿脑中。
　　如此再过两日，栾哥儿实在憋不住了。心道横竖就是如此，大活人总不能生生憋死在客栈里，这就大了胆子带着小童准备出客栈往丽菊院去。
　　正行到楼下，就听堂下客人交头接耳嘀咕甚麽，隐隐听见说些甚麽丽菊院，薛大官人云云，就又暧昧掩口而笑。栾哥儿多个心眼儿，也不忙着出去。寻个就近的位子坐了，先叫上酒菜来吃喝，两耳只管凝神听着。
　　那两个客人光顾说着，哪儿察觉旁边还竖着一双耳朵呢？这个只管道：“你可说真的？”
　　“这还有假。”另一个眨眨眼睛，低声道，“这可是刘公子府上的小厮万安说的，他可看的真真切切！”
　　“当真薛大官人好这一口？”这个一皱眉，“以前可没听过啊，只说他喜欢女人，玩儿过的没有千儿八百的，也有这个数儿啊。”说着手里比划一下。
　　栾哥儿捏着杯子掩口听着，心里哼了一声，小爷我还没玩儿过女人，你个呆子倒是艳福不浅啊！不免哼了一声。
　　那边还在说着话儿：“那谁晓得啊？反正现下达官显贵都好这些个风流玩意儿，说不定真有趣味呢？”
　　“好吧，就算有趣，可薛大官人…看着不像是啊。”
　　“这谁说的准？没准儿，他大官人还就喜欢别人操呢…”那人嘿嘿一笑，两个人就暗笑不已。
　　“这麽说，薛大官人这几日没有出门，就是玩过了？”
　　“那可不是？听说又是红又是白的，光大夫都请了三位呢！”
　　“哦，那现下呢？”
　　“多半好了吧，就是不晓得是哪位能把薛大官人弄成那样…”
　　两人就又交头接耳起来，悉悉索索污言秽语，栾哥儿只听得皱眉头，想了一想就叫小童取了银子买些药材补品，自个儿亲笔写了大红拜帖，打发客栈小厮送到丽菊院不提。
　　要知这栾哥儿送药送贴究竟为何，请看下回“栾哥儿风流显神通 薛夔大意谋虎皮”。
　　
　　




第六回

　　上回书说到薛夔叫那栾三儿弄了一回，怎麽的就像个娇娇弱弱的小媳妇儿一般病倒了呢？其实也怨不得薛夔，诸位看官不妨想想，虽是夏日天气舒爽，但于那五谷轮回之所中，匆匆忙忙行那点子事儿。又是冷水一瓢，又是酒后醉卧，这薛夔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别提他之后又强撑着去饮酒，这麽三不折腾两不折腾的，自然就是病了。第一个大夫说他是玩儿得太过，伤了□，里头儿清理的也不干净，难免有问题，薛夔恼他说话太过，随意打发了几钱银子，也没用他的药。第二个大夫摸摸胡子，只说他受了寒气，不宜操劳，专心静养几日，清淡饮食，便也就好了。薛夔心里哼哼，这还要你说？这当头他薛霸王还能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成。因此不免心里别扭，这麽想来，心里更加恨那小子。却又不知他姓甚名谁，更不好打听。第三个大夫倒是明白人，久闻这呆霸王横行坊间，心里就有些看不上他，此番见他如此，倒是有些欢喜。心里还道是善恶有报，不过见他那惨样，又有些怜他，故而病情一字不提，只说是风寒入体，伤了内腑，要他好好调养。开了外用内服之药，也不收他银子便去了。这薛夔原是个贪小的，一见不要诊金自然欢喜，竟就破天荒给了打赏，吩咐阿盛按着方子抓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厢里薛夔请医服药不说，这厢里李栾命了小童买药材补品，还送了大红拜帖到丽菊院。阿盛收了礼物并着帖子，心里也犯糊涂，索性就将这事儿告了薛夔。。
　　薛夔翻趴在榻上，闭着眼睛道：“谁送的啊？”
　　阿盛眨着眼睛：“也不晓得，上头写的是‘姑苏李生敬拜薛大官人安’，这个小的便也不十分明白。”
　　薛夔张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桌上放的药材补品，倒也是好货。这就勉强提了精神琢磨。早闻这姑苏城女子多婉秀，自己原也十分喜欢。不过从未去过，想来不至是为着桃花事儿。看官们也无需见怪，想这薛夔心中，女子自是多多亲近，而那男子…除却三五酒肉朋友，便也是为了女子寻仇的了。可自己并未去过姑苏，想来这个李生也不是为了这茬儿。
　　阿盛看着薛夔脸色，不像是恼怒，因此又道：“帖子上还说今儿这位李公子要来拜访，问大官人可愿见他？”
　　薛夔哼得一声：“本来爷爷我也不是怕见人的…只不过我这不是病了麽？还怎麽见人？总不能，撅着个大屁股见人吧？”
　　阿盛听着薛大官人竟是隐隐有了怒气，忙的低头道：“那倒也是，若他当真来了，小的就回了他吧。”
　　“就这麽办吧。”薛夔有气无力挥挥手，“下去吧，我再睡会儿…这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千万别叫我再见着他，再见着他我非——诶呦，痛死我了！”
　　慌得阿盛赶快上来，又是揉又是捏的：“大官人哪里疼，小的给您揉揉——”
　　他不揉反倒好些，这一下薛夔更是疼得浑身直冒冷汗，整个腰像要断了似的，立时杀猪似的吼起来。一巴掌拍过去，打了个阿盛不分天南地北。
　　
　　待过了晌午，李栾穿了月白芙蓉夹金缎的衫子，登了一双雪青藏蓝翘头靴，随意挽了头发，插了根细螺纹的楠木簪子，手上玩着扇子，慢慢悠悠就往丽菊院来。身后跟着青衣白袜的小童，手上还捧着封拜帖，并着些许什物。
　　到了丽菊院大门口，这个时候儿还不是姐儿们做营生的时辰，只见大门紧闭，里头儿静悄悄的。立在门口一阵子，李栾手指头勾着扇子上的挂穗儿，转头就沿着街转过角去，找到后门，这才站稳了回首示意小童上前叩门。
　　小童噔噔噔这麽一敲，不见人应。就又再敲一阵，才有个小厮过来，将那门微微开了个缝儿道：“甚麽事儿啊？”
　　小童打个躬，将那拜帖送上：“我家公子甚是仰慕薛大官人，特意来拜会他的。晨间我就来送过一次帖子了。”
　　那小厮打量他一眼，又看了后首的李栾一眼，将那帖子收了扔下句话来：“你们等着啊。”说着将那门一关，自己去了。
　　小童回身到李栾身后站着，忍不住嘀咕道：“这个奴才，便也好生可恶。也不是甚麽聪明伶俐的，却还好大架子！竟叫咱们就这麽等着。”
　　李栾呵呵一笑，低头看着扇面上的山水花鸟：“若是那麽容易，却也少了趣味不是？”
　　小童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是——”。
　　却说那小厮拿了拜帖进去找薛夔，薛夔将将睡着。阿盛摆手叫那小子到了廊下，接过来一看：“又是那个甚麽李生，大官人说了不见他。”
　　那小厮倒也机灵：“可是阿盛哥啊，这个李生的名贴上附有功名，他是个举子，只怕不见不合礼数啊。”
　　阿盛一愣：“这样麽？那可还当真不好办…既然如此，先请进来，晾着他半日，待他自己不耐烦了也就走了。这事儿可不要叫大官人晓得，明白麽？”
　　“是。”小厮点头哈腰去了，不一会儿就将李生引到偏厅坐了，胡闹送些茶水糕饼上来，便也不伺候了。
　　
　　李栾默默坐着，喝了几口茶水，望了一眼果盘糕饼也没甚麽心思去吃。只顾把玩手上的扇子。小童有些心急，在门口望了几次：“不是说立刻就来麽？怎麽这半日了还不见人？”
　　李栾心里一笑，想起那霸王白嫩嫩的屁股，捅进去时又紧又热的滋味，还有那生涩之极的反应…看来，这朵菊花倒是今夏头次开的了，多半于他而言还当真是个折磨呢。想到此处，李栾也就眉开眼笑：“也没甚麽，咱们求见就当听主人家的，客随主便嘛。”
　　小童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是！”却又不满，“我说公子啊，咱们好歹也是堂堂的举子，怎麽要见他一个平头百姓还要拿帖子的？”
　　栾哥儿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小童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李栾起身道：“不过也是蹊跷，再…不方便，也该来了。”说着捏了扇子走到门边望了一望，“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好生奇怪…”因此一合扇子道，“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小童上前拉住他：“公子去哪儿？”
　　“他若不来，便只得我去了。”李栾哈哈一笑，推开小童的手，径直出门去也。
　　可怜这小童万般无奈，只得独自在厅里候着。栾哥儿倒是兴高采烈，一路往内里寻去。
　　这薛夔丽菊院虽说是勾栏瓦子，可也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店，后堂里弯弯曲曲不晓得有几房几厅，你倒栾哥儿又那通天眼的本事，能隔屋望人麽？自然不是。那栾哥儿怎的竟自己找了去呢？只为他心里自有计较。
　　各位看官，咱们之前不是说薛夔薛霸王身上不好请过大夫麽，自然有了大夫就有药方，有了药方就要熬药，煎了药自然就是要喝的。李栾一径儿望着炊火之地而行，果然寻见个小厮正端着药碗行过。转身藏在花木之后，待他过去了，才提步跟上。心里也是打赌罢了，端看这小厮是不是送到薛夔房里。
　　也不知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这栾三儿运气太好，这小厮正是阿盛，亲自来给薛夔拿药的。他一心一意只为了薛大官人，却没留意身后跟着李栾。李栾一路跟到了薛夔屋外，暗自一思量，也不急着进去。
　　里头儿阿盛叫醒了薛夔，扶了他起身喝药。薛夔满心倦怠，喝了几口就叫阿盛下去。阿盛收拾一番出得门去，李栾待他行远了才推门而入。
　　薛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是叫你下去了麽？怎麽又来？我可不喝药了！”
　　“喝药？原来薛大官人果然是病了，这叫小生如何心安？”说着便笑了。
　　薛夔一愣，这个声儿听来竟是有些耳熟，不待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快步行到床前压到他背上，伸手就探进杯子里，一把搂住他的腰就往前面摸。
　　薛夔瞪大眼睛回过头来，心里突地一凉，诶呀我的妈呀，这不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
　　李栾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诶呦我的大官人呐，不会是几日不见，你竟忘了我吧？”说着手只管捏着他那宝贝，上下□起来。
　　薛夔叫他牢牢压着，隔着被子又不便挣脱，更何况命根子还叫他握在手中。薛夔又急又恼，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这龟儿子！还有胆子再来——”
　　李栾一捂他嘴，贴着他耳朵吹气：“你那小厮还没走远，你想把他招呼来？我倒是不在乎，只是你这摸样若是叫他看见了…”
　　薛夔一瞪眼，口里呜呜直喊。李栾呵呵一笑，慢慢松开上面的手，下头却还牢牢握着上下滑动。薛夔无可奈何只得小声道：“你到底是甚麽人？！”
　　李栾只管摇着他的耳朵上下舔吮：“我不是给你送了帖子麽？怎麽，你是不识字呢，还是装不认识？若是不喜欢那些个补品，我再叫人——”
　　薛夔恼得一翻身想要推开他，却叫他牢牢压着自个儿：“你倒真好意思，居然敢再来！你就不怕我一拳头打死你！”
　　李栾捏着他下面又搔又刮，口里嘿嘿直笑：“我倒是想呢，就是你这个模样，成麽？”
　　薛夔只觉得下头那只手灵活滑溜，所至之处那活儿舒服得难以言表。只觉得浑身发烫就又激动起来，忍不住想要…
　　李栾却猛地一缩手，从被子下头儿抽回手来，看着上面黏糊糊潮嗒嗒的就笑了，伸出舌头来舔得一舔：“果然美味。”
　　薛夔何曾见过这样儿的，顿时脸上一烫。想那些女子，无论如何放荡淫邪，也不会如此这般大胆，这可小子竟然敢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
　　李栾哈哈一笑，正经打个躬道：“薛老板，说来你今儿这个模样，我也有些责任，不过薛老板，小生今儿来这儿是跟您诚心诚意道歉的。”
　　“道歉？有这麽道歉的麽？”薛夔没好气道。
　　“我既说是道歉，自然有那一份诚意。”李栾呵呵一笑，凑近一点儿道，“薛老板，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就当真不想听一听？”
　　薛夔一听这话，不由狐疑起来，转过脸去看着李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各位看官，要知这栾哥儿说的甚麽，这薛夔薛霸王为何又如此惊讶，咱们下回“忆往事愁煞杜彦莘 窥墙角恨煞呆霸王”再说。
　　
　　




第七回

　　上回书小老儿说到那栾哥儿亲去找了呆霸王薛夔，又是送药又是下帖子，等见了面更是使出浑身手段弄了他一回。又说了些机密的事儿，莫说是诸位看官想不明白，就是那花间甲杜彦莘之类聪明伶俐的人物，也是想不到啊。
　　各位看官又要问了，这头儿说着栾哥儿的事儿，怎好又说那花间甲？诸位有所不知，自从这栾哥儿去了丽菊院，接着几日都不见人。花间甲曾叫自己的小厮去栾哥儿屋里望过，却是只有小童独自待着。若是问呢，又说不清楚去了何处，这可把花间甲愁坏了。
　　说起来，这个花间甲也是名门望族之后、书香门第之子。他父亲讳字冠倣，眼目下正是江宁织造，可谓优差。花老爷为人忠诚耿直，宽和大度，虽是所任为肥缺，却也不曾有那贪赃枉法私相授受之事。教育子弟更是严谨。这花间甲花公子自小就性子温润，在他父亲教诲下长到十七，更是进退知礼，温和大方。平日相交之人都是官宦子弟，若是平民之家，亦要身家清白。这花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万般疼爱，生怕他行差踏错。就连此次上京赶考，本也是要亲送的，不过花父在任上不能离开，母亲又是女流之辈，自然不便出门。上下行伍之间也没有兄弟，不能相送。花父更不想儿子太过招摇，却又担心上京万里之遥总有闪失。正在百般为难之极，恰巧杜家来了信儿，说是杜彦莘此番亦要上京赶赴恩科，想问方瑞是否一同入京。这下算是解了花家的难题，花父自是求之不得。
　　这花间甲与杜彦莘算得上是自幼相知，这杜父与花父本是同年，两人皆是刚直之士，可谓意气相投。杜彦莘十一二岁前都住在南京，自幼和花间甲交好。两人小时同学同住，同食同寝，有时还宿在对方家中，两人父母乐得见他们投缘，只说是继承了父辈之交。后来杜老爷深受皇恩提点做了翰林院大学士，杜彦莘也就随父进了京。这一晃多年不见，再见时杜彦莘也没想到小时候那个柔柔弱弱的花间甲虽无大变，然而眉眼之间越发清俊，心里自然免不得愈发亲近。
　　可花间甲却喜怒不形于色，见着杜彦莘反不如小时候热络，不咸不淡的应付着。礼数上自是少不了的，可总是隔着些甚麽。杜彦莘心里总不大自在，以为是多年不见有了隔膜，心里难免不快。又当他是自小家教严谨，又淡淡的不大喜欢与人相交，便不好说与他知晓。可谁知这花间甲见了那个甚麽李栾，居然一见如故，连他们喝酒都要请他一处来，这就很是不快。加之席间吟诗唱答，眉目相交，更是叫杜彦莘心中不乐。却又说不出甚麽来，只是觉得怪异。好在接下来几日也不见那李栾再来捣乱，这才安心了些，自在屋中温书不提。
　　这日杜彦莘看罢了《礼》，自己又写了一篇八股，自觉心有所感，遂洋洋洒洒挥毫而就一气呵成。写罢了自己念了一念，只觉比之月余之前大有进益。如此一想，又觉快慰，只望一朝金榜题名，得偿心中夙愿。想他自小便在父亲教诲下长成，一心一意以报效国家为念。想父亲大人循循善诱数载，只为他能学有所成。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不过是夫子的念想。于杜彦莘眼中，只怕做到修身一条已属不易，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乱世出枭雄，治世唯贤良。纵是一己之躯渺渺，但若能如父亲一般为国为民，便也是兴事了。如此一想，与花间甲那说不清理不明的心竟也慢慢平复。
　　抬头看时，已过晌午，不觉腹中空空，唤了小厮收拾书砚笔墨这就下楼用饭。路过花间甲房时，见他门斜斜开着，不由瞅了一眼。
　　花间甲正坐于窗下，胡乱披着件玄色素锦暗花的衫子，头上插了根紫檀木的簪子，手中斜斜拿了本集子，两眼却望着窗外一树繁花。两只眼睛水雾蒙蒙的，说不清正在想着甚麽，只觉得不十分畅快，两弯眉毛淡淡颦着，不由分说就叫人看痴了。那张俊颜如水墨画里走下的人一般，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生怕吓着这仙人。
　　一曲【水仙子】便也说得恰是妙处：柔唇凤目柳枝腰，斜卷墨香身前抱。流连堂下素馨草，蔓枝连不见老。
　　便又是一年春好。祈天长久时，和风淡扫，花容月貌。
　　
　　这里杜彦莘看得痴了似的只转不开眼，身后的小厮踌躇着催促了一声。倒是花间甲听见了转过头来，杜彦莘才发觉自个儿竟是看呆了。不由咳嗽一声，吩咐小厮先下去，自己扬手扣了扣门。
　　花间甲只管笑了：“怎的今日倒想起来我来了？地方浅窄倒怕入魔了你，若是不嫌弃便进来坐吧。”
　　杜彦莘缓步进了屋，见他榻上桌上皆堆了不少书。于是笑道：“方瑞正看甚麽书？”
　　花间甲微微一笑，反手将那书放到身后：“也没甚麽。”
　　杜彦莘只望得一眼，似是有些图景，也不便追究，只得道：“时辰差不多了，一起下去用饭吧。”
　　花间甲呵呵一笑道：“你不提原不觉得，你只一说，我到当真饿了。”说时起身，随意拿了件同色的外衫批了，这就一同下楼来。
　　大堂里坐的都是今科的举子，互相打望一眼也颔首为礼，各自低头寻思，也无非是谁家甚麽身家，又或是才学如何云云。或是低语交谈，或是相互应和，或是研讨题目，或是猜测试题。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如花间甲杜彦莘之流，寒门庶族一望之下莫不自惭形秽，也只得将那眼望得一望，低头心里思量罢了。
　　杜彦莘不以为意，便自坐下。倒是花间甲微微皱眉，口里却也没说甚麽。喝了口茶，杜彦莘道：“方瑞，要用些甚麽？”
　　花间甲斜眼瞟他：“我便也没甚麽特别好的，还是与小时候儿一个模样。说起来，倒是杜兄你变得不少啊。”
　　杜彦莘呵呵一笑：“我原也猜着你没变才是，故而叫小厮胡乱给你要了些菜，你且尝尝看。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不过片刻，菜已上齐。花间甲看了一眼，冷菜是三丝翡翠混玉带，头盘是碧罗酱高飞，热菜分别是四喜融春来、五彩凤凰柳、六寿贺新并着七巧嫩鲢鱼，一味八珍汤。
　　杜彦莘替他布菜：“若是喜欢，他这儿倒还有莲子荷香米。”
　　花间甲歪头看着他张罗：“也不过我们两人，如何吃得下这许多？若是世叔在，只怕又要打你屁股了！”说着掩口轻笑，身子为微颤着。
　　杜彦莘想到幼时吃饭一次不甚漏下了两三粒米来，倒叫父亲大人一顿痛骂，说他不知珍惜，因而也笑：“快别说了，可记得父亲罚我抄那《悯农二首》千遍？若不是你帮忙，只怕我写到明年也是不能。，”
　　花间甲呵呵一笑：“可不是？我说咱们混着一处也好遮掩些，你倒好，非说那诗正好两首，咱们各写其一，这可好，我替你写的全叫世叔看了出来，害得我被父亲好一通骂！”说着伸手一戳他脑袋，又咯咯笑着低下头去。
　　杜彦莘只觉着被他戳的那处一阵麻痒，再看他笑得满脸微红，真如那映日初荷明丽不可方物，竟就呆了。花间甲笑罢了才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斜他一眼：“怎麽？还不吃饭。”
　　杜彦莘一愣才道：“是，吃饭…吃饭…”
　　花间甲看他一眼却不再言语，只是眼目一转，似有所感，偏偏又不说罢了。这里杜彦莘只觉得心里上下翻腾，却又不晓得为的甚麽。一顿精美饭食与他口中却味同嚼蜡，魂不守舍一般，心里眼里却是只有那个花间甲了。
　　花间甲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碗来：“杜兄啊…”
　　杜彦莘忙的抬起头来：“如何？”
　　花间甲叹口气，似是万般为难，一张俊脸宛如浸在苦水里一般：“…唉，罢了。”
　　杜彦莘一皱眉：“方瑞，你我之间亲如一家，何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花间甲愁怨的看他一眼：“这话，还当真不知怎生开口…”
　　杜彦莘伸手握了他手道：“在我这里，天大的事儿便也没甚麽，我上天下海替你做了便是。”
　　花间甲看他一脸正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何须如此？若真是那上天下海的事儿，我可不敢劳烦你。即便是你应承了我，世叔只怕不会轻饶了我。”
　　杜彦莘呵呵一笑：“你说吧。”
　　花间甲瞟了一眼他握着自个儿的手道：“杜兄啊…那个李公子，你记得嚒？”
　　“哪个李公子？”杜彦莘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不快，面上却还撑着笑道。
　　“就是那日我们饮酒相请的李公子啊。”花间甲看他一眼，就又转头望着大堂门口，“这几日…竟是不见他人了…”
　　“多半是觉着自个儿学识浅薄，免得到时候贻笑大方回家了也未可知。”杜彦莘哼了一声道，“方瑞又何必在意那个皮赖之人？”
　　花间甲微微一挑眉头：“看来…杜兄是不喜这人了，我却将他视为知己。如此说来我也是不招杜大官人待见的了，那些腌臜事儿不提也罢。”说着便要起身离席。
　　杜彦莘紧紧拉了他手，一路跟上了楼，只管在身后赔礼打躬：“方瑞，方瑞！我便错了也不行？你且饶我这一回，可好？”
　　花间甲叫他闹得一板脸立住了身子：“那好，你若真错了，便替我去做件事儿。”
　　“你说你说，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我也做了！”杜彦莘口里赌咒发誓，只为花间甲不怪罪他。
　　花间甲听的这一句方才笑了：“那，这可是你说的。”言罢贴着杜彦莘的耳朵如此这般一番，直说得杜彦莘瞪目结舌。却因自个儿应承在前，竟是推辞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花间甲自是呵呵一笑，反手在他手心轻轻一划：“我早知道，彦莘你心里最是疼我。”说完呵呵一笑，放手回了自己屋去。
　　待那门合上良久，杜彦莘犹自痴痴立在廊上，脑中满是花间甲那句“我早知道”云云。那柔声，那笑意，那身姿，那指端…竟是牢牢刻在脑中一般，挥之不去，不请自来。杜彦莘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却又暗叫不好！
　　看官倒是甚麽？花间甲不过托他一桩事儿。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总也不过是嘱他找那栾三儿。杜彦莘那是满心不愿，可既应承了，便是千不甘万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下午方才打听到了，李栾这几日都是在那丽菊院中。杜彦莘心里暗笑，想是这小泼皮看是那个了哪个姑娘，竟然乐不思蜀了。心里不由更加鄙视，却又碍着花间甲的面子，不能不去。
　　
　　这日晚上，杜彦莘换过衣衫，也没有带小厮，一个人独自往那丽菊院去了。进去了便只管问李栾李公子在何处。那些姑娘们却是大眼瞪小眼，原是笑脸相迎的立马怒目相向，爱理不爱理的哼了一声，竟都纷纷去了。杜彦莘只觉奇怪，便又拉了个龟公来问，那龟公满脸鬼祟一笑道：“这位爷也是来找李相公的？呵呵，只怕今儿晚上…您来晚了。”说完一努嘴指点个方向就去了。
　　杜彦莘只觉得怪异，顺着那龟公所指方向去了。转过那院子，远远就看见个男子立在墙角窗下，又似在听，又似在望。杜彦莘心里一阵别扭，这妓院里竟然还有听墙角的…真是晦气。杜彦莘转头正要出去，却见那男人抬起头。杜彦莘躲避不及，与他打了个对眼儿，两人俱是一惊。
　　看那黑亮脸膛，看那大红石榴巾腰带，不是薛夔薛大老板又是谁？杜彦莘正要陪个笑脸，不想看见薛夔一脸恨恨，捂着胸口一径儿冲着自己过来了！杜彦莘顿时两脚颤颤，想他一个文弱书生怎是他的对手？更别提自己还撞破了他的丑事儿…眼看薛夔越走越近，杜彦莘不由举起手来挡在脸前——
　　谁知那薛夔只是哼了一声，竟自去了。
　　杜彦莘一时愣在那里，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也在那窗下一望。过得一阵待看清楚了——诶呀呀，要说这一望，可把杜彦莘三魂望出七魄来！
　　诸位看官，预知那薛夔望见甚麽望得如此忿恨，杜彦莘又怎麽望得这般失魂，且听下回“俊书生转行扮小厮 呆霸王恼恨至不举”。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人们的回复了，某L很快乐，哈哈，哈哈哈哈~~~~~~~~~~~~~~

第八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杜彦莘夜入丽菊院，在那下小窗下见着了薛夔，看那呆霸王竟就满脸不平的去了，自个儿也不免好奇心切上前望了一望。您道里头儿是甚麽？
    这位看官说得好，妓院里头能看见的啥？能瞅见俏佳娘胴体妖娆，能闻得美娇儿翠声嘤嘤，能枕得丽人儿白臂一双，能探得玉人儿曲径通幽潮三涨。妓院，便是那寻花问柳软玉温香寻欢作乐的地儿，盼的便是与那好妹妹醉卧春纱帐。这一间间雅室，是那怀柔拥美之地，那一屋屋小轩，是那风花雪月之所。这间屋子里自然也不过是巫山云雨梦断肠，几番江水几番浪罢了。
   杜彦莘原只望见床榻上白花花两团儿压在一处，挤做一堆，缠成一体，绵成一方。上首那男子握了条粉嫩嫩白扑扑的大腿，正挺着腰杆死命往里冲撞，听得到气喘如牛。下头儿那个看见不着颜面，只闻得幽幽的声儿，忽高呼低，忽缓忽急，竟像是那风筝上天不见前头儿，偏又有那细细一缕缠在心上。若说那腿也不过是个纤细柔白没甚稀奇，倒是那声儿…又甜又绵，又是勾人又是悱恻，只想着这声儿是自个儿弄得出来，便是情难自禁的了。
    杜彦莘也不知怎的，听着这声儿下头儿就硬了几分。心道不知是个怎样娇丽的小娘儿，竟有这般风韵。不由伸手向下套弄起自个儿那活儿，一边儿往里再望，早把那甚麽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的至圣先师之言抛在脑后。
    里头自是脱衣解带共枕同欢。端的是交颈鸳鸯乐戏水，并蒂莲花美娇颜。一个将脸埋下轻吮，一个将那唇儿凑上紧贴。声声娇鸣，尽在耳畔。津津甜唾，缠住舌尖。罗帐半挂，枕头边堆起乌发缕缕；罗衫尽褪，肩膀上落下红痕点点。甜言蜜语，逗弄得千般旖妮；长指玉腿，缠绕出万种妖娆。此刻是脉脉春浓，只听那微微气喘，再看得星眼朦胧，见那细细汗流。嫩白的胸脯半遮半掩，隐隐望得见红红一点牡丹心；幽闭之蓬门若隐若现，恰恰瞅得到小小一处桃花源。这前如临仙境，后似登得琼霄。无怪乎新婚之夜人称小登科，洞房之喜贺为人生四事。说不尽的旖旎风光，道不完的闺中隐趣。直叫那东方天明鸡子叫了，尤嫌那日头升得早。
    杜彦莘只看得双目发直舍不得离去，胯下那物早已按耐不住，于自己掌中跳个不停。里头那人亦是气喘吁吁，只管口里淫词浪语叫唤着，往前俯身咬了那小人儿的胸，只见后背一阵抽抽，片刻之后就见点点白浊顺着腿缝儿流了下来，那人便自瘫软不动了。下头儿那人亦是娇喘连连，说不尽的娇声淫荡。杜彦莘哪堪这般刺激，胯下阳物跳得几跳便自泄了，只余力气扶着窗棂，还得克制自个儿喘气小声些，免得惊了里头儿那对鸳鸯。
    这边儿杜彦莘低头喘气，里面却是悉悉索索言语起来。只听那人道：“果是妙极，妙极——”
   下头儿那人亦笑：“大爷好没趣儿，这个辰光尚早，不说是再弄个好手段，却说是妙极？”
    杜彦莘觉得这小娘儿声儿有些低，只道是房事云雨便有声异也是常理。又听那男人道：“你这小妖精，偏是要我这把老骨头尽数毁在你那洞里不成？”
    “这可说得人寒心。我都伺候着老爷你舒服几回了，您就不赏我个痛快麽？”那小人儿撑起身子来探手去抓那活儿，只管捏在手里上下套弄，口里娇笑道，“这不是有精神了？却非要拿捏着我——”
    “你这要要人命的小孽障…”男人身上一抖，转身一压便又插了进去。

    一时之间屋内红浪云云，只听那小人儿又笑又叫又拉又摸，杜彦莘只得暗自咂舌，难怪父亲不准他私自来这地方，若是女子皆是这般放荡淫邪，只怕自己早深陷其间不可自拔！但那小娘子…若是得与她睡做一处，又怎是销魂刻骨可尽说的？
    杜彦莘闭目喘气，念了几遍论语大学方将那绮念压了下去，便又好笑。自个儿分明来寻李栾的，怎好在这儿做这等事儿？便又羞又恼，起身擦了手提着裤子边系边要离去。这当口眼角一瞟望的里面，正是那男子将那小娘子翻压在榻上，按着那小巧圆润的屁股正挺腰抽插。
    杜彦莘不由好奇再望一眼，也想看清那小娘儿的样貌，正思量着是怎样的国色天香娇媚入骨，一见那张脸，便惊得张大嘴巴口不能言，连着退了几步，又叫那没系上落下的裤带缠了，立时摔在地上扑通一声。里头儿人喝了一声：“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今儿咱不痛快了，我可不会放大爷您走的——”
    屋里就又笑作一团滚做一堆去了。
    杜彦莘死死捂了嘴，一只手提着裤子，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痛竟是迈不开步子了。万幸此间无人行经，又是月隐云后，只得扭着身子慢慢爬了出去不提。
    诸位看官，您倒怎样着？那杜彦莘端看见一张粉嫩含春芙蓉脸，再望得一双如花带露桃花眼，乌墨发髻散落身侧，点点白浊遍布全身，斜斜咬着唇角，那一声声一句句话儿都自里头哼哼出来。明明是个千娇百媚的人儿，您又道是谁？能把杜彦莘杜公子吓成这幅模样的，除了那个李栾，还能有谁？杜彦莘纵使心中再不待见这李栾，亦不会想他…想他竟是这分桃短袖的龙阳之徒。虽则早闻士绅之间以这趣味为雅癖，但身为男子他还当真不曾与男子有过分亲近之举。今日竟亲见了，而自己偏又做了那见不到光说不得与人之事，怎不叫他心生残念。杜彦莘倒是走了，只怕有看官要生疑，上首那男人却又是谁？
    那男人是谁，咱们便得先回屋中，再看看那两人了。
    且说栾哥儿与那人云雨一番，正是舒爽之时，谁也不提整理衣襟之话。那男子望着墙上那三弦琴，不由笑着捻须道：“方才行得急，也不知小哥儿你会不会抚琴？”
    栾哥儿呵呵一笑，自起身取了那琴过来，回身坐于那男人身上，一手抚着他眉间细纹，一手拨弄那琴弦，只管斜着眼瞅他：“若要我唱，也是不难，只这银子…”
    “好个小妖精，断然少不得你的。”那男子只管伸手一捏他胯下玉茎，咬着他耳朵就笑。
    栾哥儿眯眼一笑，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那男人听了，欢喜的两手乱摸，只顾搂了他来就要亲嘴，口里称夸道：“谁知你竟有这段儿聪明！就是那些甚麽花魁头牌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
    栾哥儿听得那“花魁”二字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蒙大爷您抬举，只这今日与您百依百顺，是必过后休忘了我才是。”
    那男人一面捧了他香腮，一面说道：“我怎舍得忘了你！”两个便又调雨尤云，嬉笑玩耍。一时喝得几杯酒浓，复又上床玩耍。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那男子只觉得栾哥儿这枕边风月，真真是比娼妓尤甚，口中不免百般奉承。
    栾哥儿听得只是一笑，伸手勾了他那脖子道：“我看大爷亦是龙马精神，总不至是为得讨我欢心刻意说的吧？”说着就有那手指勾着他胡子绕圈。
    那男子咳嗽一声，压了他道：“你便晓得？那些个女子，不过是呆头木脑绑手绑脚，稍有甚麽，便又是这个道那个德的，怎有趣味？”
    栾哥儿眼眉一挑：“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只可惜我既不是妾也不是偷…”
    那男人堵了他嘴：“若我早晓得男子竟有这妙处，我才不管…”说着便又低下头来亲吻不休，
    栾哥儿却一推他头：“好没道理，竟把我和那些女人比作一处！”说这话时，却又想到甚麽，不免低下头来神伤。
    那男人见他自苦，慌了手脚，只管心肝肉儿的叫他。栾哥儿借机道：“你们这些男人，总不过是朝三暮四的主儿，偷腥儿的猫儿似的，见着新鲜的便去了，可不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那男的立时赌咒发誓，栾哥儿只管把他一推：“你若要去，便早些去了就是，何必惺惺作态？”
    那男人万般无奈，起身解了腰带上一块玉佩下来塞到栾哥儿手中。栾哥儿一甩手：“甚麽下等货色也敢拿出来糊弄我？恁的瞧不起人呢！”
    那男人只管塞进他手里：“便是我儿子要，也没舍得给他，你倒好！”
    栾哥儿斜着眼睛望了一望，只见那玉是盈盈润润，通体透亮，心里有些动了，面上却啐他：“好没意思的老头儿！这点子东西也好意思拿来现眼！你真当我是为了你的钱不成？”口里这般说着，手上倒是将那玉勾入枕下。
    这话一听诸位看官便知是假多过真，但那男子此景此情听了能如何？自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拉住栾哥儿一番疼爱，倒也不知道是谁伺候谁了。
    好一阵方罢了，栾哥儿唤人来与那男人沐浴更衣去了，又叫过门口龟公拿了打赏的银子，这才梳洗了自个儿着衣出门去了。

    栾哥儿一路径直到了薛夔房前，却听见他在里头大声吵嚷，少时又是听得推翻桌椅，砸了花瓶古董。栾哥儿不由惊奇，这薛夔爱钱如命，怎好舍得摔东西？不一刻又见几个女子出来，军事灰头土脸每个好气儿。栾哥儿咪咪眼睛，一甩头发进了屋，便见薛夔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一脸郁郁。
    “大官人这是怎麽了？我来给您消消火？”李栾笑着便过去了。
    薛夔见是他，伸手拉了被子现将身上盖了方吼道：“你来做甚麽？！”
    栾哥儿将那银子一包扔在他面前：“可不是依约前来给银子？我应了大官人的，我坏了大官人的身子，到您好全了之前，那医药费不是我也用这身子赚的钱来还麽？”
    薛夔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赚了不少银子了，可这几日来我这儿的客都点着名儿要你，你叫我的姑娘们喝西北风去啊？”
    栾哥儿上前呵呵一笑：“这话外道儿了不是？怎麽说我堂堂一个举子给你这小店做那事儿，还是委屈了呢！若是我一朝登了龙门，你还得给我三跪九叩呢。”笑了一声奸薛夔满脸忿忿就又软了一点儿道，“你也别生气，怎麽，刚才那几个姑娘伺候的不好？要不要我——”
    薛夔一缩身回了床上：“你，你别过来——”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望他一眼：“看你生龙活虎叫了姑娘我还当你好全了呢，怎麽？还伤着？莫不是哪个姑娘碰了你那伤处？”
    薛夔恨恨看着他，心道若不是他叫得那样儿，自个儿也不会火起了消不下，只得回屋叫了平日几个伶俐的姑娘来。可偏偏一到床上，自个儿满心满脑子都是李栾那张白嫩嫩的脸并着水汪汪的桃花眼，再一想这小子几日来在丽菊院扮作小厮，一来二去竟勾搭上了自己的客人。若是他在上头也就罢了，偏他，偏他只是下头那个！而自己竟被这麽个东西给…这就浑身发软，任凭姑娘使尽浑身解数亦是不能得解。今儿亦是第五日了却还是这般，非得听着那栾哥儿的浪叫才硬得起来，可一见姑娘们却又软了。可怜这薛霸王，说不出口，问不来人，竟是无计可施，今儿总是发做起来。
    栾哥儿自然不知这里头儿的曲折，见他如此就道：“薛大官人啊，说好的五日，今儿可是最后一天了。”
    薛夔狠狠一摆手：“滚，你滚！越远越好！”
    栾哥儿只是一笑，银子扔下了，抚着怀里那块玉佩抬腿就走：“大官人可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山水总有相逢——”
    薛夔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血吐了出来，翻身倒在榻上，只余进气儿了。
    栾哥儿却自得其乐，打后院儿出了那丽菊院，伸手自怀里拿出玉佩，借着月光看着上头细细一个篆字“杜”，笑得甚是开怀。
    预知那薛夔与栾哥儿之后如何，且听下回“薛官人求医遇不淑花公子夜话乱心神”。


第九回

　　诸位看官观小老儿多大年纪？有猜二三十的，已有猜四五十的，那位说得好，小老儿既说是“小老儿”，怎的也该有个七老八十才是？怎的，望着不像？这便是您少见多怪的了。这人世间阴阳和合，五行里相生相克，总不过是轮回千万互补互生。如此番书中所云者也大多不过弱冠之年，便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风流不羁在人间。便是上回书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受了刺激竟至不举，就也愁坏了一众大小姑娘。
　　看官莫急，这薛夔大官人坏了身子，姑娘们着甚麽急？这便是哈哈哈了…您且想想，薛大官人往那好处说便是怀柔众美、风流多情，若往那儿坏里论，便是花心刻寡、喜新厌旧的了。姑娘们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风流手段，那活儿又粗又长虎虎生风；恨的偏也是那子孙根，恨不能整日里他只和自个儿独处一处才是。然而薛大官人这些日子竟是老猫拜了观音像豺狼信了释迦佛——吃素了，别说是日里相好的姑娘一个没见，就是新鲜粉嫩的小娘子也不来会了。只把一群姑娘媳妇儿们想得人比黄花瘦，卷帘凋西风。
　　可看官们都是晓得的，这薛大官人并非转了性子不爱那千娇百媚，只不过… 那俗话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似薛夔这样的既非大丈夫也非小丈夫，充其量也就是个“伟丈夫”。如今伟丈夫不举，何伟之有？也难怪这薛大官人躲起来不见人了。
　　薛夔躲了几日，心里那荒凉之感渐渐散了，便又涌上些不可遏止之怒气来。一是气自个儿不中用，堂堂男儿怎会这般无用；二是气那李栾，竟是变着戏法儿要来戏弄自个儿，可自个儿偏偏还是上了他的当。如此反复几日，薛夔把心一横，先把这毛病治好了再说。
　　丽菊院的后门儿这就又热闹起来了。京城里的大小大夫也请的差不多了，谁见了薛夔都是拍着胸脯作保，一两帖药下去薛夔只觉得身内火热，恨不能见个洞就捣鼓进去，可真对个美人幽穴，脑中眼前却又是栾哥儿那娇声白肉，身上抖得一抖就又败下阵来。如此再三，薛夔恼恨之极叫人砸了大夫的医馆，这可就无人敢来了。薛夔又急又气，便又找那偏方来用，直把鼻血补出两碗来，还是无用。阿盛是开丽菊院的，平日里自然会遇着些客人那玩意儿不行的，往常多半会用些古古怪怪的药方添些趣味。这时节想起来薛夔心里虽是有些不愿，但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免不得悄悄说与阿盛，打发他去抓药，又千叮咛万嘱咐别给人瞅见。阿盛自是满口应着，打角门出了丽菊院不提。
　　这头儿薛夔身为其苦，那头儿栾哥儿却是满心欢喜。待要问为甚麽，看官们当真不明白？想那栾哥儿说在丽菊院帮忙时，也不过是说做个普通杂役，以来观望那薛夔究竟是何样人，二来这京城烟火之地免不得有些达官显贵的私下来访。就算寻不得大官人，有些小官人的也是好事。不想在那地方来的男人看了他便不再望那女子一眼，只是与他混做一堆，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栾哥儿倒也绝非甚麽善主儿，横竖是寻欢作乐的场子，何妨共醉一场？只不过没想到那薛夔好脾气，既没寻他晦气，亦没有挑三拣四。偶有几次栾哥儿打窗下见到个似是而非的影子，心里便觉有趣。有人来听墙角，便刻意更卖力气些。谁又晓得那当真是薛夔，竟还有了这些密事儿？栾哥儿玩耍了几日，得了那块玉佩，便又有了主意，遂辞了薛夔，全身而退。
　　回了客栈，本去寻花间甲，谁知他小厮却说他家公子与杜公子出门去了。李栾心里不悦，自个儿不过几日不在，这花间甲竟就另投了他人怀中。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众看官皆知，真要论个前来后到，只怕栾哥儿远不是杜彦莘的对手。更何况，他怎的又忘了分明是自个儿一意玩耍冷落了花间甲，此刻偏又怪到旁人身上。其实也怨不得栾哥儿，世间人谁不如此？当真出了啥事儿，头一个想到的便不是自个儿，都是他人的不是了。
　　咱们在这头儿细细说话，那里栾哥儿是心内煎熬，又是气又是急。想着自个儿对花间甲已是极敬极宠的怜爱着，便是弄他时亦是极有分寸，恨不能含在口中化了他去，这家伙却不知好歹。思及此，索性赌气睡下，蒙头呼呼大睡。
　　
　　第二日起身亦是日上三竿，李栾伸个懒腰，开了窗只觉得通体舒畅。换洗时候小童问说今儿午饭用些甚麽，栾哥儿张口就是：“花公子吃…”就又自己打了个嘴巴，唬的小童不敢多话了。
　　隔了一阵李栾才叹口气：“罢了，也没甚麽。你替我看看，若是花公子起了，便请他一同用饭吧。”心里也道这几日原是冷落了他的，便即盘算着点些好菜算是赔罪。
　　小童躬身替他绑腰带：“我先前儿见着花公子的小厮，他说花公子昨儿回来后也没说甚麽话，只是脸上有些怠情儿。晨里吃不多又怏怏的，竟是病了的模样。”
　　“病了？请大夫了麽？”李栾一挑眉毛，“昨儿回来？莫不是见了甚麽人？”
　　“花公子不让请。”小童立起身来，再替他拉拉后襟。“倒说是见的杜公子。”
　　李栾一推他：“去，叫厨房熬些清淡的粥来送去。”
　　小童应了转身拉开门去了不一刻，却听见廊上有甚麽摔了的声儿，又听得有人忙着说该死又是收拾的声儿。李栾探头看得一眼，见是自花间甲屋里传来的，不由皱皱眉，这就信步过去了。
　　门斜斜掩着，里头小厮并着小二都在地上收拾。花间甲歪靠在榻上，一头乌发竟没有扎起来，一束的垂在胸前，更是衬得他面如秋霜，唇如春花。偏偏那眉微微皱着，手上捏着毯子的边儿，正愣愣望着外头的景儿发愣。
　　李栾一皱眉，倒也没忙着进去。等着里头儿拾掇干净了，转头望见自己小厮端着粥来了，这就接过来方才叩门。
　　花间甲抬头一见是他，先将那手缩到毯子里去了，只管扭了脸不看他。他那家丁见这个模样，不敢放李栾进来，却也不敢打发他回去。李栾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道：“还不去把那些腌臜扔了干净？”
　　家丁如释重负松口气，忙的去了。李栾自进了屋，回身合上房门转头笑着行过来：“我听着你不大好，特意叫厨子给你熬了粥来。”
　　花间甲哼了一声突地笑了：“我倒是谁？原来是风流的李大官人！”
　　“这可说得我诚惶诚恐。”栾哥儿只管嘿嘿笑着过去坐他榻上，伸手拿了勺舀了一点儿，放在口边轻轻吹着。
　　花间甲眼睛一瞟：“我看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您李大公子不在屋里歇着，也不到哪个姐儿屋里，可不怕愁死人家？”
　　李栾慢慢吹着那粥：“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我这心便是明明白白的，你总不信。”
　　花间甲往里边挪了挪，似是怕沾着他似的：“我可没说要过你那心肝脾肺肾的！”
　　李栾叹口气，将那勺沿着碗口放好：“花魁啊，我的好花魁，你可当真冤枉我了。”
　　一听这“花魁”二字，花间甲面上一红，却又哼了一声：“便是空头白牙的哄人你最行。”
　　李栾腆着脸靠过去：“花魁啊，我何曾哄骗过你？你便是不要我了麽？”
　　“好没意思。”花间甲一推他，“你这几日风流快活还会记得我？还不滚远些？”
　　李栾这一听这话儿便是吃飞醋的味儿了，不由更笑着凑近些，捏着他的手只管挠他手心：“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说得煞落！”花间甲瞪他一眼，倒是没把手收回来，“说吧，都勾搭了多少姑娘了？”
　　“我不就勾搭了你一个？可我当真没看出花魁你是姑娘来。”栾哥儿呵呵一笑，“不过姑娘就姑娘，你变了姑娘，我也变。我变一只绣鞋儿在你金莲上套。变一领汗衫儿与你贴肉相交。变一个竹夫人在你怀儿里抱。变一个主腰儿拘束着你。变一管玉箫儿在你指上调。再变上一块香茶也。不离你樱桃小。”
　　花间甲何曾听过这些个，登时一张脸就红了个透：“偏是乱说！”就又捏他嘴。
　　李栾只管嘻嘻笑着：“卖俏哥。你卖尽了千般俏。白汗巾。棕竹扇。香袖儿里笼着。清溜溜押几句昆山调。谁人不羡你。伶俐更丰标。是那一个有福的婆娘也。独自受用得你好。”
　　花间甲笑得一笑，却又垂目下来一叹。栾哥儿心里一动，捏着他手道：“方才还好好儿的，这又是怎麽了？”
　　花间甲歪着头道：“…也没甚麽。”就又道，“我没问你，你倒审起我来了，好没道理。”
　　“你就是审我，我也没甚麽好瞒的。”李栾正色道，“花魁啊，花间甲，我说我去丽菊院，根本没动过那些姑娘一指头，你信不信？”
　　花间甲只管看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栾哥儿道：“若说没看那定是假的了，但我当真与她们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你我都如此了，你还不明白我是何样人？”
　　花间甲眼角一热，随即咳嗽一声道：“那是你，跟我有何关系？”
　　李栾笑着握紧他手：“是，那原是我自找的。”
　　花间甲叹口气，亲亲他眉间：“ 既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
　　李栾一听这话即刻心灰意懒，但面上犹自笑着：“怎麽，这便是将我扫地出门了？”
　　花间甲强自一笑：“都是少年人糊涂办的事儿，便忘了吧。”
　　李栾一听直皱眉，却也不计较：“那你便好生养着，也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恩科在即，你定是能高中魁首。”
　　花间甲低下头来，心里暗自一叹：“罢了，只盼借你吉言，‘花间甲红’。”
　　“定能如此。”栾哥儿笑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却又留了句话，“你这个模样，是听了杜彦莘话的缘故？”
　　“杜兄不过是说你在丽菊院里风流不羁，惹得姑娘们个个魂牵梦萦罢了。”花间甲望着他背影，幽幽叹了口气，手在背后只将那毯握起个团。
　　唉，诸位看官，小老儿说与此也是心下叹息，这世间事儿便是如此，十事难九全，十人九难如愿。若要知晓后首那栾哥儿花间甲薛夔之流又将怎样，且听下回“痴李栾闻音伤前事 傻阿盛舞刀做新药”。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冬至，小老儿给各位看官见礼了，有没吃饺子汤圆的就都回家了吧~~~~~~~~~~咱们明儿接着说。




第十回

　　上回说到李栾与花间甲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似的说了一番，起身就出得门去。看官们只当花间甲独自伤心，却不知栾哥儿心里亦是悲叹不已。想他这些年风流肆意，也不过是求个身上痛快，当真盼的也不过是有人能随在身侧，知暖知寒。想他一家三个儿子，自己是最末那个，爹娘又极是宠爱，上头自有那两个哥哥顶着，自个儿打小玩乐无度，可世人只晓得他是受尽宠爱，谁知他心里想的念的又是甚麽。看官呐，这人你可说他是生在福中不惜福，亦可说他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只得在他那地儿上，才能明了各人自有各人愁。
　　栾哥儿就这麽愁着烦着，一路出了客栈行到街上。
　　正午时分，艳阳高悬。暖春时节，莺歌燕舞。草长远山，斜云柳蔓。车行骑缓，人声喧哗。阵阵笑语难入耳，道道明光不抵心。总是景清物新繁华过，不得片影滴露手中留。
　　似是过了家歌吹班子，里头隐隐有那乐声传来。不知是个怎样的娇丽小娘儿跟那儿唱：“…想起来你那人，使我魂都消尽。看遍了千千万，都不如你那人。你那人美容颜，又且多聪俊，就是打一个金人来换，也不换你那人。就是金人也是有限的金儿也。你那人有无限的风流景…”
　　李栾听得这有头无尾的几句词儿，心里竟是怔住了，脑中不由显出一副景来。
　　乍暖还寒孟春明媚，梅桃繁花满山遍红。杨柳依依，流水脉脉。林间风自穿叶过，溪涧水方破冰寒。那巍巍山下，那高高门前，便立着个人。裹着玄色夹纱暗纹袍子，一双墨色双秀鎏金滚边靴，戴着帽儿立在马前。端的是眉如刀削目如寒星，鼻若悬胆口似涂丹，脸庞正方气宇轩昂。长身窄腰，气定神闲。若说是神仙，变多了些暖气；若说是俗人，又少了些尘烟。若说是亲人，变多了些隔膜；若说是路人，变添些过往。
　　本是满心欢喜，却又见那马上还坐着一人。一双清平俊朗墨烟眉，两只可亲露笑含情目，一张似笑非笑嫩花唇，整个身子骨如化了似的笼在身白毛狐狸裘里。那人手紧紧握着马缰，与立着那人的手指头似乎紧紧靠着，又像是将将离了。两个人一坐一立，一笑一威，一俏一正。说不出的妥帖道不尽的和雅。那风一起桃花四落，水声潺潺波纹粼粼，鲜衣怒马侧帽风流。
　　便是多年前的景儿，而那情，便也是旧了、黄了、化作灰飞散了，亦是于心头染了一点墨黑。日后忆起来，便只余可笑一途了。真不真，假不假，实非实，虚亦虚。将人比那真金白银，人多爱金。便为那爱金，故以金不换为最爱。然则可换者亦多矣…虽有知音，不如名琴。虽有知心，不如黄金。再为之三叹。总得某个时刻，方知何者可换，何者不可得。
　　这栾哥儿且行且叹，且悲且伤。自伤片刻即又暗想，这世间人千千万万，当真寻不的一个比他好的麽？自个儿既非老弱病残，又正值大比之期，为得家中老娘，也该收了那闲心，一意上进才是。却又笑了，栾哥儿上进…当真是笑话了。
　　想得自个儿笑个不止，这就听见肚内咕噜一声。您道是甚麽？这栾哥儿一觉醒来便去了花间甲处，到现下还滴水未沾，自然是腹中空空，催他祭那五脏庙呢。
　　栾哥儿立住脚来四下一望，打算寻个酒家茶楼将就一下。转头看见对面药材铺来有个小厮鬼鬼祟祟出来，迅速转过街角去了。
　　栾哥儿只瞅见那人半边脸，却极是眼熟。略略一想，可不是整日里跟在薛夔身边，名字唤作“阿盛”的那个麽？他到这里做甚麽…就又抬头望了那药材铺一眼，突又来了兴致，一捏袖子进了药材铺。
　　
　　这边阿盛只管小心翼翼将那药包藏在怀里，双手牢牢抱着胸前低头缩肩，一步三回头的往丽菊院走。他倒是觉着自个儿谨慎得不行，可各位看官呐，您要是打街上望见这麽一位主儿，只怕还多看他两眼呢。只是太平盛世，清白人间，也没谁好多那点儿心眼儿。这不说话间，阿盛就平安回了丽菊院。
　　阿盛进了屋， 扬声笑道：“大官人，我把那药——”
　　“该死的小畜生，这麽大声作死麽？还是怕爷那点儿丑事儿没人晓得？”薛夔啐口吐沫骂了一句。
　　阿盛这就缩了脑袋可怜兮兮道：“大官人可别骂了…”
　　薛夔哼了一声，本要发作他，却见他一脸委屈的样儿。这就想到分明是自个儿的孽事儿，也就罢了：“你这混小子还不下去给我弄药？”
　　“啊，我？”阿盛瞪大眼睛，“买药…我还行，这弄药…”
　　“拿个锅煮了不就结了？”薛夔哼了一哼，“买药的时候没有问问人大夫？”
　　阿盛委屈的一摊手：“大官人啊，你那药方我去抓药的时候儿就叫老板笑得要死过去了，我还好意思问嘛我…”
　　薛夔看看他也只好笑了：“算了，你交给他们吧…”就又转转眼珠子，“叫他们按平日里那样弄就是了，要问呢…就说是给…给甚麽人用呢？唉，算了，随便吧，就是说给刘公子用的也成。”
　　阿盛瘪瘪嘴也只得去了，少时到了厨房却一个人也不见，想是过了吃饭的时辰，一众人都偷闲去了。阿盛暗骂一声，只得自个儿笨手笨脚弄那药。看着火起了就从怀里掏出个方子来，看一遍叹口气，再看一遍再叹口气。
　　看官们许是疑惑，这方子上莫不是写了甚麽符咒，令人一见之下就想叹气不成？诸位莫急，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这不过是张寻常药方子，上头写的也不过是些寻常药材：九香虫三两二钱，车前子、陈皮各一两二钱，白术一两五钱，杜仲二两四钱。先将那九香虫、车前子微炒，碾碎了炼蜜成丸，做成绿豆大小，每次一钱许，盐水送服。
　　有看官笑了，这个方子不过是个兴阳益精的药，但阿盛那个模样药材铺老板一看定是要笑的。想他一个半大孩子居然会吃这个，当真人不可貌相。若说是替主人买的，可这十里街坊的谁不晓得阿盛是丽菊院大老板薛夔家的小厮。故而药是给了，可老板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这麽想着，阿盛不免出神，待回过神来，眼前一阵黑烟，慌得一瓢水浇进去，咳嗽着挥挥手。烟气散了只见锅里的九香虫草变成黑乎乎的一团黏在锅底。阿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傻愣愣立了半晌也不知该怎麽办好。若是叫大官人晓得了，只怕要把他那两只爪子砍下来不可。捏捏身上的搭褡，里头只得两个铜板，再去买一份定是不够的。可没有药，薛大官人不一样要砍了他？只急得小阿盛抓耳挠腮冷汗连连，想了半晌还是想不出法子来，阿盛转头盯着那黑乎乎的一团，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横竖都是要炒的，菜炒糊了的还不也一样可以吃？药材想来也不差。阿盛这麽一想就又笑了，伸手就将那药草捞出来甩甩放在铜捣钵里。美滋滋的边碾边乐。碾了半晌掀开一看，里头还是黑乎乎的一团，伸手拨弄一下，一条一条丝缕牵连的很是令人作呕。阿盛一只手捂着鼻子干呕了几声，皱起眉头来发愁。
　　好个阿盛，眼珠子转了两转倒叫他又想出个点子来。只见他一手翻过案板一手提了菜刀，将着黑团置于案上。双目圆睁似铜铃，双眉高挑如飞。鼻翼张大深吸气，气运丹田垫脚尖——为何要垫脚尖？那位看官啊，阿盛年纪小，灶台高不是？可阿盛人小气魄不小，他这一番架势好有一比啊——
　　好比那庖丁手举千牛刀，好比那诸葛百炼得神刀。又似是张飞腰侧新亭侯，却又像关公舞起偃月刀！
　　只见这小阿盛手起刀落，蹭蹭蹭蹭几下，就将那黑团斩于案上化为数段。再噼噼啪啪一阵剁，只见那黑段应声而成黑丁。阿盛一皱眉头，深吸口气再次起刀，这一回黑丁变成黑泥了。阿盛呵呵一笑，抓抓额头喜笑颜开。速速将这黑泥收好，出来寻了伙房的下人，叫他炼蜜成丸，特意嘱咐做成绿豆大小，一钱一粒，以便薛大官人服用。
　　看官听到此处当知，有时并非庸医害命，实乃天灾人祸不可违也。
　　当天晚上薛夔服了那药，只觉着腹中一阵燥热，小腹处竟涌起丝丝暖气，心内大喜，忙叫了姑娘来候着。谁知才亲了个嘴儿，薛大官人就觉着腹中雷鸣阵阵，竟又绞痛起来，忙的奔那五谷轮回之所去了。一晚上来去匆匆，几番不得歇息。熬到天明时，莫说是□仍旧不举，竟连腿脚都立不住了。
　　可怜薛大官人，没想过那药成色如何，只当是剂量不够，又吃了几粒下去…此间惨痛不可逐一而言，看官们可推知矣。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病霸王缘遇活神仙 活神仙直断今生缘”。
　　
　　




第十一回

　　上回书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吃了阿盛弄的药，竟是肚泻不止，几日下来只把这一个霸王折磨得如同脱了毛落了牙的老虎一般。就又请了大夫来治腹泻。大夫仔细看了薛夔吃的喝的，便说是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薛夔没听明白，大夫意思是说他吃了不干净的什物，可薛夔听着还以为是家里来了甚麽妖魔鬼怪之类的不洁之物。想他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泼皮流氓，平日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万事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偏偏是极信那些甚麽阴曹地府阎王判官的，压根儿就没想到是那阿盛弄的好事。
　　等大夫去了之后，薛夔便自个儿躺在床上，一只手摸着□一只手按着小腹，一边揉着一边琢磨。莫非是招惹了甚麽煞星，此番发病就是天降灾祸？还是说有甚麽不是不报时候不到的事儿此番到了时候儿？仔细想想，从那日在村里遇到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开始，整个日子都透着诡异，周围遇到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论起来，尤以那个李栾为最。看他一副柔柔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样儿，薛夔原先只当他是个酸秀才，谁知道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儿！一次倒也罢了，谁晓得竟是连着两回！这可叫薛夔心上脸上都下不来台。还好无人知晓个中奥秘，不然叫他堂堂薛大老板怎麽见人呢！
　　这麽一想手上用力，按着□的手指头不觉往里伸了一下，一阵锥心似的疼起来。薛夔阿的一声跳起来却又腿软倒在床上，差点儿没滚下来。狼狈不堪的趴在床上，一口恶气顿时腾起来，忍不住就破口大骂起来：“格老子哩，该老子背时唛遇到起这个龟儿子——”
　　这头儿薛夔骂着，那边阿盛在远处听着也就抓头苦笑，不敢进去又不敢离开。只能在远处打望，探头探脑候着大官人脾气好些了再进去。左等右等好容易薛大官人住了口，正打算进去呢，却又听见薛老板“格老子”“龟儿子”的又是一通臭骂，心知他那是喘口气接着骂，只得翻个白眼看看天，呦，好蓝的天儿——
　　正是百无聊赖之际，阿盛听见墙外头有人摇着铃铛口中高呼：“卜卦算命，前世今生——来去无踪，天地茫茫——”
　　阿盛眨眨眼睛，歪着头又听一阵，发现那人竟是盘桓在门外既不离去又不进来，只是一劲儿摇那铃铛，叮叮当当的好不吵人。阿盛一皱眉头正要骂那不知好歹的人，却听见里面薛大老板咳嗽一声：“阿盛呐——”
　　阿盛应了一声，薛夔哼哼着：“外头儿甚麽人呐？”
　　“应该是个算命的。”阿盛口里答应着，小心翼翼进了屋。
　　薛夔哼哼唧唧道：“算命的？打发他——”
　　“是是是，这就打发他去了。”阿盛赶快点头要出去。
　　薛夔一个沉头砸过去：“我就是说打发他进来！”
　　阿盛心里嘀咕一句，有“打发人进来”的麽…却也不敢说出口来，忙的躬身去了。没一会儿就打后门领进来个老头儿。
　　一身道袍飘飘，满腮银须逍遥。手持铜铃口念符语，脚踏游龙八卦步，眼瞟无根无尽地。头上插着仙人清索楠木簪，捻着五色玲珑檀木珠。背着夺魂桃木剑，腰缠黄纸镇魂符，斜插着旌旗，挎着个溜须布袋。通身的神气，遍体的风流。
　　薛夔趴在床上勉强点个头：“这位道长啊，我这身上不方便，还请你见谅啊。”
　　那道长摸着胡子一派风流倜傥：“这位官人面色不太好啊。”
　　薛夔哭丧着脸：“岂止是不太好，简直是…唉，罢了，不说也罢。”
　　“既然大官人不好说，不如贫道来说？”那道士呵呵一笑，“大官人最近可是诸事不顺，轻则有疲病之伤钱财之损，大则有…性命之虞啊！”
　　薛夔只听得浑身发冷：“道长，这，这…”
　　道士收敛笑容，起身围着薛夔的床转了一圈，眯着眼睛道：“金木相冲，庚星凌日，长虹不现，大灾，大灾啊！”
　　薛夔只吓得面皮都哆嗦起来：“道长，道长…这却是何缘故？”
　　道长眯着眼睛掐指一算：“大官人今年该着名犯太岁，近日不知大官人可是遇着甚麽稀罕事儿了？”
　　薛夔咳嗽一声：“这就不知道长说的甚麽了。我这打开门做生意的，整日里进进出出这些人，难免有些古怪的也未可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道长却斜眼一笑：“大官人啊，我并非寻常小道骗吃骗喝，也非危言耸听讹你银子。不过，若是大官人这般想，贫道就请去了吧。”说着起身便要走。
　　薛夔赶快拉住他袖子只管摇晃：“道长，道长！还望救我一命啊——”
　　那道士也就站住了脚：“大官人莫慌，真论起来，贫道本在丹霞山松风洞一心修道。若非前生大官人于贫道有恩未报，也不会贸然下山的…你我也算有缘，今日特来化了你那冤债的。”
　　薛夔只听得头昏脑胀，但也明白这老道是愿意助他的了，这就松了口气才小心道：“道长啊…我究竟是惹了甚麽呢？”
　　那老道眯着眼睛又是一算：“大官人最近可是被惊吓过？”
　　“惊吓？”薛夔眨眨眼睛，有点儿不知所措。
　　老道又道：“便是出乎意料之外，吓得不轻。算起来，当是…”说着附耳轻言片语。
　　薛夔一拍枕头喝道：“可不是！当时没把老子吓死！你说一个大姑娘居然——”却又忙的住了口，看着那老道笑眯眯的眼睛瞪大眼睛，“道长果然神机妙算！”
　　“这也没甚麽。”老道儿捏着胡子呵呵一笑，“大官人是撞上了惑人心的…不过这之后大官人又遇到一位，那才是命里的煞星啊！”
　　“嗯？”薛夔两只眼睛瞪起来，不自觉的舔舔嘴唇。
　　那道士起身摸着面颊道：“说来那人与大官人也是冤孽。他前生是个修道的狐狸精，偏生大官人前世是个猎户，上辈子坏了他修行，这辈子便是来还他一命的了。”
　　“啊？”薛夔目瞪口呆，却又一想，“你说的是谁啊？”
　　那老道儿呵呵一笑，转身望着窗外：“前世你在一棵梨树下射杀他，却又没有即刻毙命，挣扎良久方才咽气。你剥下那皮时，狐狸犹有一口气尚存。这辈子他便是来讨的了。”
　　薛夔听的一头雾水：“还是不懂。”
　　那道士无奈，起身一敲他脑袋：“蠢才蠢才！”
　　薛夔抓着头道：“道长…算了吧，你就说我该怎麽着吧。”
　　那道长捏着胡子叹口气：“若不是路上耽搁了一阵，我原该早些到的，若是能早那麽几日，也许能保了你清白，现下看着样儿…多半已是来不及了吧？”
　　薛夔一愣，却见老道直直看着他下身，虽说是隔了被子，却也晓得他望着哪儿。薛夔这就心里不快，正想着拉拉被子裹紧一点，却又碰着了□伤处。那一疼，反倒叫他脑子里清醒了几分，猛地明白过来：“梨，李…”
　　那老道呵呵一笑：“大官人明白啦？”
　　薛夔苦了脸：“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哇——”薛夔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揪了老道的裤子，“仙师啊，你可一定要救我——”
　　“唉，大官人起来再说。”
　　“仙师，救命啊——”薛夔眼泪汪汪，连连磕头。
　　“你先起来吧。”
　　“仙师，我还年轻啊，我可不想被个狐狸精吸进了元阳啊——”薛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再说了我还是喜欢女人多一些啊——”
　　“你给我起来！”那老道忍无可忍，一把捏着他的耳朵就和阿盛一起把他提起来扔回床上去，“你瞎嚷嚷甚麽？我这不是就来帮你？”
　　薛夔这才擦擦脸道：“仙师，薛夔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那老道微微一怔，随即眼里带着笑意正色道：“好说，好说…”
　　薛夔紧张道：“仙师，我该如何做？”
　　那老道过去坐了拉着他手左看右看：“你也不必着慌，那人已不记得前世之事儿，只不过命该如此，你就认了吧。”
　　薛夔浑身发抖：“认，认甚麽？射了他还剥了他皮，那也是上辈子的事儿啊？”就又哭丧了脸，“我总不能把命了，这辈子我还给他？”
　　“保命却也不难，却是要大官人下决心了。”那道士捏着胡子，满眼深意。
　　“甚麽决心？”薛夔燃起一线希望。
　　“你若此生也老实给他射了，将那皮囊也交给他，便是消了前生的冤孽啊。”道士转过身去，身子微微发抖，似是极不忍心。
　　薛夔只觉得一盆凉水自头顶灌下，顿时说不出话来。隔了一阵才道：“还是要我的命啊…”
　　“大官人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射，可有多解；而皮囊，已有多解。”那道士又转头附耳如此这般一番，只听得薛夔面色发灰，竟是摇摇欲晕的样儿了。
　　那道士拍拍他肩膀：“大官人啊，这男子不也一样风流快活？更何况，他前世是个狐狸精，这辈子皮囊也不会差到何处去，你且安心随了他，认命吧。”
　　薛夔痴痴呆呆坐在床上，一脸欲哭无泪之样儿。那道士起身道：“大官人啊，我给你这个解脱的法子，也算是还了你前生的缘法儿，这就去了，大官人好自为之——”说着竟就起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官人还请记好了，若是不这般，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呢。”
　　薛夔只看着老道出了门去，才大喝一声：“我不要嫁给男人啊啊啊啊啊——”
　　阿盛刚送了老道回来，一进门就听见这麽一句，顿时吓得愣住了。薛夔却一把抓住他：“要嫁也是你去嫁，我不嫁啊，不嫁——”阿盛叫他吓得浑身一抖，突然觉得两腿间热热的一道流下来，眨眨眼睛软在地上才发觉自个儿是尿了裤子。
　　诸位看官啊，这前世今生纵是缘分天成，却也指不定是人为撮合。你倒那老道士是谁？哈哈哈，自然不是小老儿了，至于这薛大官人与栾哥儿又当如何？且听下回“临恩科惊觉辰光逝 巧栾三设计杜彦莘”。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没有大人觉得那个算命的是小猴子呢，哈哈，大笑三声退散~~~~~~~~~~




第十二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算命先生一番言语说得薛夔惊慌失措，阿盛更是尿了裤子。究竟那算命先生说的甚麽，其实众位看官如此聪慧，想来已经猜到。至于那算命先生是谁？咱们不妨随那先生一段儿便知。
　　且说那算命先生出了丽菊院，一径儿就往路边一间布料店去了。才进去，里头儿伙计迎上来笑道：“公子这就回来了？”
　　那算命先生捏着胡子呵呵直笑：“可不是就回来了？”说着就往里头儿走，“我衣裳呢？”
　　伙计自柜台里拿了他衣裳引他往里头儿走：“公子请里面更衣。”
　　算命先生到了屋里只管抬手一拉，一把白胡子竟就扯了下来。再利索的脱了道袍换上衣裳，转过身来，就又是个风流佳公子了。看那水色眼波如花面颊，眼眉如碧山斜横轻笼烟，不是那妖孽栾哥儿又是何人？
　　此刻栾哥儿是春风满面笑意不止，那伙计也是个凑趣儿的：“公子啊，你要那道袍做甚麽？”
　　“自然是装神弄鬼喽——”栾哥儿哈哈一笑，将衣裳并着铃铛黄符之类还了伙计，“很好很好，贵店的衣裳很是巧妙，我当付你多少？”
　　伙计只是一笑：“谢谢受惠两文。”
　　李栾自怀里取了两个铜板给他：“日后免不得还来叨扰的。”
　　伙计替他整理好衣襟送他出门：“公子常来才是，小店各色衣裳应有尽有。”
　　李栾捏着扇子笑得一笑，便去了。
　　走过了街口转过左侧，李栾正想着是回客栈，还是再去丽菊院瞅瞅，却叫一人拉住了袖子。低头一看，却是自家小童。小童气喘吁吁一劲儿拉住他，却说不出话来。
　　李栾叹口气：“慢慢儿说，着急的鬼撵着你？”
　　小童咽口口水才道：“公子，公子——不好了！”
　　“嘿这倒霉孩子，你不能小声点儿？”李栾一捂耳朵，无奈的叹口气，“甚麽的就不好了？大惊小怪！”
　　小童擦着汗：“公子啊，我方才在客栈里听见那些举子们都在说，恩科的日子往前挪了半个月。”
　　“嗯？”李栾倒是一愣，“半个月？这消息可做得准？”
　　“我问过花公子的小厮，他也是那麽说的。”小童再喘口气，“公子啊，你——”
　　栾哥儿转头一掐指头：“本来还有二十几日，若是提前了半个月…”
　　“算来也只得七八日了，公子，你就别玩儿了，还是回去温书吧。”小童拉了他就往客栈走。
　　李栾无可奈何叹口气，望了一眼丽菊院的大门，只能作罢转身回去。
　　
　　回了客栈，李栾想着家中母亲殷殷嘱咐，便也觉得这几日却是混闹过去了，心中隐隐有愧。但又想那花间甲唇红齿白，薛夔一身细皮嫩肉，忍不住就又神思恍惚，捏着集子立在窗下长吁短叹。
　　“这便是怎的了？正是春光好，便又叹秋来？”有人在门口轻轻笑了。
　　栾哥儿一听这声儿，一挑眉头也没回身：“花公子啊，我这是腌臜地方您可仔细了，别脏了脚。”
　　后头儿一阵无声，栾哥儿想那花间甲偏是去了，心里更是愁烦。本来心中想的念的便有他，当真来了却又刺他去了，真是莫可奈何。心里烦闷，忍不住连连叹气，跺脚转身却自愣了。
　　“怎麽，又不认得我了？”花间甲立在门口，淡淡笑着，偏是眉眼里含着愁。
　　栾哥儿叹口气，过去拉他进屋合上门：“坐吧，我给你倒茶。”
　　花间甲眼中淡淡一笑：“怎的几日不见就客气了？”
　　栾哥儿一边儿倒茶一边儿叹气：“不能不客气啊，你这朵国色天色我一个小小书生背不得一辈子啊。”
　　“你…唉，恩科日子往前挪了你可晓得？”
　　栾哥儿过来把茶递了，望着那如玉皓腕硬生生将想要握住一捏的欲望压下：“晓得了。”
　　“你可知道为何？”花间甲垂目望着杯子。
　　栾哥儿细细打量他脸色：“这我当真不晓得。怎麽，莫非皇上他老人家想新媳妇儿得紧，故而提了日子？”
　　“唉，你这嘴啊，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你这话就该是活刮了的。”花间甲又笑又气，面上一红。
　　栾哥儿只是心里一荡，咳嗽一声道：“刮了便也是那般，有何好稀罕的？”
　　花间甲放下茶来捏着自个儿的手：“你可记得杜彦莘的父亲是翰林？”
　　“啊，富家子弟。”栾哥儿咪咪眼睛却又笑了，“看我这不上道儿的人，他那是书生门第官宦之家。”
　　“你呀…”花间甲眼中眼中一红，突道，“你便当真与我生分了？”
　　“这话说得…”栾哥儿心里难受，恨不能即刻将他搂在怀里疼爱一番，面上却是冷冷道，“我可不敢高攀——”
　　后首话儿来不及出口，花间甲便过去楼了他堵了他嘴。栾哥儿一怔，唇就叫他顶了开舌头缠做一堆。往后退着便倒在了椅子上。花间甲只把那手一伸，一只握了他手，一只解下他裤带来，自个儿跪下了爬在他胯间。栾哥儿一见这架势，晓得他是要给自个儿品箫了，心里竟是有些惊诧莫名，却也是感动难言。需知他这些年经过的这些人，纵使口里千般怜嘴上万般爱，要给他品箫却是一个也无。只这一愣神的当儿，花间甲早已双手轻笼，捧定了□就往口里吞放。栾哥儿垂首玩其出入之妙，虽则不甚纯熟，但也自有一番妙处。生涩之极，唾液沿着嘴角流下来更是添了几分媚态。栾哥儿望的心神荡漾，听着他鸣咂良久，淫情倍增，便也多的不及不想了。
　　花间甲口中呢喃道：“好栾哥儿，便是当真不懂我的心？”
　　栾哥儿弯腰搂了他头就亲嘴儿：“好花魁，我当是你听了杜彦莘那小子一番嚼舌，便打定主意不理会我呢。”心里却道，自个儿在丽菊院并未见过杜彦莘，就算见了，也是打死不认，能奈他何？
　　花间甲松了口，慢慢用手□着道：“他不过说你在丽菊院风流快活，我就…”
　　栾哥儿听了，欢喜道：“我的好花魁啊，你怎麽会这般…唉，怎教我不爱你！”
　　花间甲亦是低头笑了，二人说得情投意洽，更觉美爱无加，慢慢的品箫过了，方才抱头交股坐到榻上去。正是：唯有情事奉郎意，殷切紧把紫箫吹。另有《西江月》为证： 
　　罗帐低垂花睡，秀眉慢把箫吹。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迷魄醉。 
　　皓腕款抚金钏，两情如醉如痴。郎情动时心知，慢慢多咂一会。 
　　
　　过了这一阵，两人方缓了过来，栾哥儿摸着花间甲雪嫩嫩的脊背亲吻上去：“好花魁，这几日莫不想杀我也。”
　　花间甲伏枕头上：“你又浑说。”
　　“你是不知，自你不搭理我，我这心竟像是忘了跳一般，三魂没了七魄，简直不知自己是人是鬼。”栾哥儿叹着气，摸着他的腰只管把脸贴上去吻着。
　　花间甲叹口气翻过身来：“便也罢了，倒是先前我说与你那事儿，可有听进去？”
　　栾哥儿含着他胸前柔嫩只管笑：“说甚麽？说皇帝想女人那事儿？”
　　花间甲无可奈何一拍他脑门：“我是说换了主考。”
　　栾哥儿吸着他胸前那一点，爱恋十分：“你先前只说杜彦莘的老头子是翰林…”却又猛地顿住，“你是说…”
　　花间甲一笑亲他额角：“还算不笨。”
　　栾哥儿咪咪眼睛笑了：“难怪…不过他原是该避讳的。不过之前定主考的时候儿怎不查明了呢？”
　　“先前杜兄并未说要来，是听说我要考，他便临时起意的。”
　　栾哥儿只把眼一斜：“要我说，他那是心怀歹念，八成是想借故和你——”
　　花间甲哭笑不得，却又叹口气不言语了。栾哥儿眼目所观，就也不问只是道：“因此换了主考？可晓得是谁？”
　　“听说是当朝太师亲自主持。”花间甲叹口气，“这下可好，听说那太师文采精华，只怕恩科不是那麽容易的。”
　　“便又有甚麽是容易的呢？”栾哥儿呵呵一笑，转眼望见床头上挂着的布囊，眼珠子一转却是计上心头。
　　花间甲眨眨眼睛：“在想甚麽？”
　　栾哥儿只是一笑：“自然是想你，对着你这麽个美人儿，我还能想谁去？”便又低下头来，两人缠在一处，说不尽的恩爱缠绵，情思缱眷。这倒颇有些似小别胜新婚了。
　　
　　却又说当日晚间，李栾单单设了一桌酒菜，打发了小童去请杜彦莘。杜彦莘本不想来，却又不扛不住小童几次相请，只得来了。
　　进来坐下寒暄几句，栾哥儿便眯着眼睛笑了：“杜公子是风流人物，家学渊源令人艳羡。”
　　杜彦莘拿捏着他那意思也不敢随便应承，只得胡乱拱拱手：“李公子客气了。”
　　栾哥儿摇着扇子只是笑：“不客气不客气。客气话儿早叫杜公子说尽了，我还能说甚麽呢？”
　　杜彦莘一愣：“李公子何意？”
　　栾哥儿呵呵一笑：“杜公子啊，先贤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知杜公子以为如何？”
　　杜彦莘看他一眼，见那双桃花眼水光粼粼的不由又想到那日晚上的事儿来，禁不住面皮一红：“李公子说笑了。”
　　“说笑？”李栾一合扇子，“我可不是就在说笑话呢，杜公子怎的不笑？”
　　杜彦莘被他拿话一堵，只得干笑两声，举袖擦擦嘴方道：“李公子，有事儿不妨明言。”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李栾捏着扇子把玩，“不过是有事儿疑惑不可解，特来求教杜公子，还望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不过切磋，请说。”杜彦莘心里一阵厌恶，面上还是淡淡笑着。
　　李栾盯着他面色道：“不知杜公子以为背后说人短长，算是个甚麽道理？”
　　杜彦莘顿时一愣，立时明白是花间甲那边儿的事儿了。想他一介书生，虽是偶尔去那烟花之地，却也秉承家教规矩，不敢肆意妄为。是以昨夜花间甲问他时，他是支支吾吾难以成言，只敢胡乱说个应付了事。不想这麽快就被揭穿，顿时面上发烧，口中讷讷难言。
　　栾哥儿见他这模样浑是好笑，面上却还得绷着：“杜公子啊，不知你这样，算是甚麽？”
　　可怜杜彦莘，本来这事儿和他并不相干，是以他不好与花间甲言明，一是面皮薄不便说那事儿，二来也是不想花间甲多心。谁知他这一番心思反倒成了栾哥儿的把柄，这一下便是脸上又红又白，便要落下汗来。
　　栾哥儿见他这模样便笑了：“原也没甚麽，只不过随便一说，杜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杜彦莘咳嗽一声，栾哥儿方笑呵呵道：“其实在下是另有一事相求，不知杜公子方便否？”
　　“一定，一定。”杜彦莘暗中擦擦汗。
　　栾哥儿只是眼角一挑，慢慢打心眼儿里笑了出来。
　　各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求杜彦莘何事，这杜彦莘又答应与否，咱们下回“杜府宴上故人相会 翰林院里一起风波”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累了，就不多说了，预祝大人们圣诞快乐，呵呵。




第十三回

　　诸位看官，今儿那是风雪连天，各位辛苦，辛苦——咱们这儿是围炉当酒，暖心润肺，话儿里头儿那栾哥儿正是春风得意喜难自禁，隔日换上了玉色细绢直身，上头是水色粼纹绣着素色暗纹提花，宽袖银缘里头藏着楠木扇，只把手指头绕在那穗儿上把玩。白嫩的颈子裹在青圆领里，配着青绦软巾垂带，头上一方皂色四合云纹巾，腰间垂着个金绒小香囊袋，通身的儒雅之气，遍体的文风不羁。端的是发如乌木，眼波绚丽。争那三春一分辉，秀过朝霞三分丽。
　　这栾哥儿精心着扮一番，回首望见杜彦莘穿了件墨兰盘领衣出来，见他满脸郁郁便自笑了：“杜公子，何必闷闷不乐？”说时只管伸手来拉他。
　　杜彦莘恨他一眼：“也只你这奸邪小人想得出这点子！”说着让过他手，便自径直往前。
　　栾哥儿收回手来呵呵一笑：“不过是想多谢杜公子玉成美事罢了。”
　　杜彦莘哼了一声，听着栾哥儿跟了上来，不由低声道：“你要见我父亲却是为何？”
　　栾哥儿眯眼一笑，袖中捏着那方扇子把玩：“不过仰慕得紧，想我山野小民亦盼得见堂堂翰林大人真颜。”
　　“那你何故笑得如此不堪？”杜彦莘瞅了他一眼。
　　栾哥儿摸摸自个儿的脸：“我有笑得失礼之处？当真罪过，罪过。”
　　杜彦莘一口气上不来，只得抚着胸口道：“你不是想见了我父亲，将那…”
　　栾哥儿只是笑：“何曾如此想我？虽则我李栾是庶人寒门，却也粗略通些礼仪，断不会令公子您难做的。”
　　杜彦莘看他一眼：“如此最好。”说罢将手一摆反手背着行在前头儿。
　　栾哥儿看着他背影一笑跟上去，两人一路无话。
　　
　　诸位看官，您道这杜彦莘心里憋气甚麽？他不过是想不明白为何栾哥儿要见他父亲。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栾哥儿是要将他逛窑子之事告知家严，害他被父亲责骂一顿已出心中恶气。但观栾哥儿面上神色，却又不像。心下里惴惴不安，却又问不出口。
　　栾哥儿这里是欣喜雀跃，手不禁摸着腰上那个香囊，心里却道，此番究竟是成龙上天或是成蛇钻草，端看今日是凶是吉了。
　　两人各怀心思，偶尔互看一眼，栾哥儿便即咧嘴一笑，杜彦莘看着他那红口白牙，便又想起丽菊院那一幕，免得心猿意马起来。忙的暗中一掐自个儿手腕，收敛心神。
　　这一路上春日暖阳，霞光万丈。算来不近不远，不快不慢，看官们饮完手中这一杯，他们便立在一座府前。
　　不过一处普通的宅子，倒不如对过儿那屋子气派。门脸儿亦不大，黑木的板子上头书了“杜宅”二字，笔力清桀凌骜，浑然自成一格。栾哥儿赞了一声。杜彦莘自得一笑：“那是当朝太师亲手书的，自是不一般。”
　　栾哥儿听在心里并不多问，只是默默一笑。杜彦莘便住了口上前叫门。不一刻出来个青衣皂鞋的小厮，头上顶了个八瓣布缝合的小帽儿。见是杜彦莘忙的下跪：“公子回来了？”却又望了一眼后头儿，“那位是…”
　　栾哥儿上前呵呵一笑：“在下姑苏李生，今儿是随杜公子来开开眼的。”
　　杜彦莘只摆摆手：“还不进来？”
　　小厮颇有些好奇的张望过来，栾哥儿呵呵一笑：“叨扰，叨扰。”便随了他进去，恰进门槛，看见廊下二个家常小厮走过，一色儿的白纱衫儿，腰上绑根翠色带子，双眉弯弯，眼睛漆黑，粉妆玉琢似的模样，自个儿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就打量过去了。
　　杜彦莘咳嗽一声，径直往里走：“父亲下朝了麽？”
　　那小厮道：“本该下了，但宫里传了话儿来，说是早朝有些事儿耽搁下了，怕是要过午才会回来。”
　　栾哥儿哦了一声，杜彦莘回头看他一眼：“那你便——”
　　栾哥儿抢上一步道：“杜公子爱惜，留饭一事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彦莘一皱眉头，本想着打发了他去了，谁晓得这厮竟是这般皮赖。抬头见他摇着扇儿遮了嘴，只得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满含笑意，这就无可奈何进了仪门。栾三儿见内里两边是厢房，三间客坐，一间梢间。栾哥儿跟着他打过道穿进去，见里头是后院了，隔了一池远望着三间卧房，隔院里想来是厨房。正走着，却一头撞到了杜彦莘背上，这就摸了鼻子笑道：“杜公子，何故突然停步？”
　　杜彦莘咬牙切齿道：“我要回房！”
　　栾哥儿呵呵笑着：“请便。”
　　“那你跟着我——”杜彦莘狠狠瞪着他。
　　栾哥儿哦了一声，斜斜咬着扇子的边儿：“我跟着杜公子有何不便麽？还是说…杜公子有何隐疾，不便叫我看了去？哎呀呀，杜公子请安心，小生口风紧得很。”
　　杜彦莘无语看他一眼，转头走了。
　　栾哥儿自顾笑着，转头对那小厮一笑：“相烦小哥儿引路吧。”
　　那小厮定定看着栾哥儿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诸位看官，你倒是为何？这小哥心里想的与那位看官真是不谋而合。那栾哥儿其实说来长的也并非甚麽国色，更不是甚麽貌比潘安，但胜在那一双眉眼。桃花做眼，便是少了魂魄；湖光为目，便是淡了水雾；秋霜为瞳，便是少了通透；琉璃作眸，便是没了情意。情意，可不就是那一份情意？笑时温润雅致，静时恬淡冲和，言语时更是灵巧敏慧。这小厮在翰林府上也算有些见识的，更别提还有一位翩翩公子杜彦莘了。但是高门大户自是有数不清道不完的规矩，何曾见过这样活泼跳脱之人？小厮只管看着那一双俊眼，话都不会说了。
　　栾哥儿忍不住再一笑，举了扇子一拍他肩膀：“小哥儿，小哥儿？”
　　那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忙的低了头引他往厢房去。栾哥儿只是一笑，并不多言。
　　到了厢房坐下，看了茶奉了点心，栾哥儿不见杜彦莘出来，晓得他是躲着自个儿，便也不计较，乐得自在呆着。闲坐了一会儿，便背着手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不觉摸着那个香囊淡淡笑了。
　　这麽坐了一阵不见杜彦莘来，家里的下人小厮也没来说话，栾哥儿不觉有些气闷，便自行出了厢房，一路四下打量起来。信步闲庭，捏着扇子晃悠，看看庭院里绿树抽芽，再看看楼间雀鸟飞过，栾哥儿心里淡淡的有甚麽一晃而过，却也甚麽都没说。
　　一路行行复复，也不知自个儿究竟走到甚麽地方。转过个假山便见个独门小院儿。栾三儿立在那门口只是一望，见得当间儿一方小池，流水清清，波光粼粼。心内一阵欢喜，便沿着那池边行来。转过池子便是一排三间的小房，门前匾上书“花源隐地”四个字。
　　栾哥儿心里一动，上前推那小门，应手而开。栾哥儿还未进门，便闻得满鼻的墨香。正要进去，便听见远远儿有人唤着“李公子”的过来了。栾哥儿叹口气，便将那门又合上，回身出了小院儿过来。迎面见着方才引路的小厮，他满头大汗道：“李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栾哥儿一点头：“相烦小哥儿引路，我也好去拜见翰林大人。”
　　“我家老爷说既是有客到，还请一同用饭。”小厮一躬身，“公子这边请。”
　　栾哥儿点点头便随他去了，走时不忘回首再望了一望那小屋。
　　
　　栾哥儿一路到了厢房，只见一众丫头小厮上菜捧碗，侧身略略让过进去，就听杜彦莘道：“父亲大人，他不过是儿子一个…朋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彦莘，你平日甚少带朋友回来，除去花家的公子这原是头一个，叫为父好好看看吧。”
　　“可是父亲，他不过是个举子，儿子招呼他便是了…”
　　“彦莘吾儿，为父多次教导你，万勿以人当下之身定他，需知人之精华不在出身的。”
　　“父亲，我——”
　　栾哥儿听着便笑着进去了：“晚生李栾，拜见翰林大人——”说着便跪下叩头。
　　一双皂靴立时行到他头前，一双手即握了他手臂将他扶起来：“不需多礼，快快起身吧…”
　　栾哥儿仰面笑道：“杜大人，近日身子骨可大好？”
　　面前之人才看的他一眼，顿时手一抖松开来，忙的退了一步。面色一白却又一红，即刻红得发紫，紫得发乌，乌而转黑，一张脸便似那墨染的白布了。
　　栾哥儿上前一步扶住他，口里甜甜笑着道：“杜大人，可仔细呢！”
　　“父亲大人？”杜彦莘觉着有些怪，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杜翰林身上一抖，咳嗽了一声。栾哥儿便又笑道：“杜大人可要仔细些，这整日里的为国操劳，更是要…好好儿有人伺候着不是？”
　　杜翰林再咳嗽一声，面上渐渐回复了先前的颜色，他只把手一缩：“这位便是李公子？犬子说，与公子甚是投契…”
　　栾哥儿盯着那脸就笑：“正是晚生高攀了。”
　　杜翰林面色古怪再打量他一眼，便回了席间坐下。栾哥儿在客位坐了，只管说些仰慕钦佩之类。杜彦莘生怕李栾说出些混账话来，见他难得这般正经，方才松了口气。
　　那杜翰林只顾垂目，偶尔用些饭食。不时问几句客套话儿，那李栾亦是恭恭敬敬答了，并无不妥之处。杜彦莘悬着的心才算慢慢定了，却觉着父亲有些不同往日。以往那拜会之人上门，父亲多是避嫌不见，同僚之中亦不多相交往。今日对着李栾却甚是和蔼之样儿，也是难得。这麽想着，却见父亲抬眼极快的瞅了一下李栾，就又收回目光来。杜彦莘不由起疑，再细听父亲之言，多是应酬叹词，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栾哥儿何样人，怎不会察言观色体察这一点？因就放了碗筷：“杜老爷辛劳，却还爱惜后生晚辈赐饭。晚生得见杜老爷一面，亦是极大恩宠，这便不敢久留，请去了吧。”
　　杜彦莘正要舒口气，却听他父亲道：“且慢…”就又看了一眼杜彦莘方道，“若是李公子无事，何妨再坐坐…”
　　栾哥儿咬着嘴角一笑：“这…只怕叨扰了杜大人。”
　　杜大人咳嗽一声：“多与后辈相交方知自己不老，呵呵，哈哈——”
　　李栾眯着眼睛就笑。杜彦莘满腹疑问，却也问不出口。不一刻撤了宴席，杜大人便道：“虽为翰林，家中也不过略略收了些集子书画，不知李公子可有兴致一观？”
　　李栾眼儿一瞟笑了：“那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杜翰林起身便去了，“彦莘啊，你好几日不曾归家，还不速速去见你母亲？”
　　杜彦莘本来想跟了去，但听父亲这般言语，也只得打个躬另走一边了。李栾起身紧随其后，面上笑开了春风。
　　诸位看官，你倒那杜老爷身为翰林，就连多少皇亲国戚亦是见过的，怎的会见了着栾哥儿险些失态？若是不喜欢又何须单独见那栾哥儿？预知后事，且听下回“杜翰林情难自禁 隐花院二起风波”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看官啊，这栾哥儿怎麽就腹黑了呢？不过是有点儿小聪明罢了，说出来就是给看官们添个笑话儿的，切勿当真，切勿当真啊，哈哈，哈哈~~~~~~~~~




第十四回

　　诸位看官，有诗曰： 
　　浮华过后往来绝，箜篌不闻泪语咽。凌云宝剑五色沉，斜望残月长庚灭。 
　　空阶寂寞点霜露，复照当日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见，早化今日万般灰。 
　　又诗曰： 
　　佳人笑眸玉体酥，樱桃小口缠愚夫。纵使不令头颅落，风流但见君身枯。
　　这两首诗道的那有权有势之时，千金买笑乐不思蜀。端看得满杯的琼浆玉液，不消说那琥珀琉璃夜光杯；只见得满眼的环肥燕瘦，何人听见商女悲唱□花。待到千金散尽权势空空，往日趋炎附势的一哄而散，昔时谄媚殷勤的不见踪迹，方才知那世态炎凉。再说那色的利害，诸君久闻“色字头上一把刀”，可如今世界，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成是迂腐不堪，闭门不纳的鲁男子倒成了不懂怜香惜玉，就是那英雄气概的关云长，也成了打趣儿的好谈资。至如妻妾成群买笑追欢的，又怎是了了之数？更有那一种好色之人，见得个妇人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勾搭到手。便是着了手，亦不过图那一宿欢娱，凭着性子痛快一番罢了。待得天明晨起，翻过脸去谁还认得谁？全不顾亲戚名分，更别提朋友交情。当今时下，莫说是那男女之间秽乱不堪，便是两个男子，亦是藏污纳垢，不可细表。
　　那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过是苦着那求不得，那些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尤其岂在朝朝暮暮”便是叫那一夕之欢换了去，那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美人不解风情不过是对方她看不上眼儿。便真个儿有两情相悦，亦是急迫情浓，恨不能立时滚到一处去。待得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之所害？
　　可叹可叹，世人皆道红颜好，镜中枯骨不见了；世人皆道佳人妙，水中明月得不了；世人皆道美色好，人死名笑便罢了。
　　看官们，何故小老儿今儿一来便说这些败兴儿的话儿，不过是因着上回咱们说到那翰林杜老爷一见李栾便大惊失色，不为别的，只不过他想天想地亦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儿子带来的友人竟是自个儿去丽菊院时遇着的小妖精。所幸当日杜彦莘眼中只看得栾哥儿便乱了心神，根本不曾注意那男子是谁。更何况，于杜彦莘眼中，父亲是端正严明，怎会做那事儿？只是不知日后这段公案若是翻了出来，又是怎样一场好戏了。
　　这杜大人一路默默无语将李栾径直引到了先前那个小院儿，待下人们上了茶来就挥手叫退了。自个儿却难以成言。想这时节，朝廷为得官吏们清廉方正，特是下了令不许官员至那寻花问柳之地。虽是下了令的，可看官们皆知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字两个口，一张撒谎，一张圆谎罢了，故而上虽令而下不止。这杜翰林平日里行为方正，不苟言笑。于朝中端的是清官，直言进谏据理力争；于家中莫不是严父，管教引导一丝不苟。可人前人后，那便是另一说了。
　　栾哥儿待人都散了方才欠欠身方坐下，两只眼睛微微眯着：“杜大人啊，书斋唤作‘花源隐地’，学生愚钝，真不知是那武陵桃花源，还是那南山菊花丛？“
　　杜翰林一听嘴唇止不住的抖起来：“你，你，你你你你…！”
　　“怎麽，原以为杜大人不记得晚生了，看这模样儿，倒是还认得呢。”李栾呵呵一笑，娇声道，“杜老爷许久不来，可不想杀晚生了？”
　　杜翰林这回子连手都抖起来了，跌跌撞撞就往门边看了一圈方合上门道：“我的老天爷，我的小祖宗，我的阿弥陀佛呦，你怎麽寻到这儿来了？！”
　　李栾只管过去斜斜靠在他身上：“杜大人，这话说的晚生当真寒心，便是那勾栏里的姑娘，亦是可以上街去走得一走，我却不能来见见大人您麽？”
　　杜翰林手忙脚乱就要推开他，李栾只管往他怀里钻，探手就往他脖子上搂：“大人啊大人，晚生可是想念你得紧呢！”
　　杜翰林正要说话，却叫他一垫脚吻了上来，顿时满腹的话儿就叫那又湿又热的舌头堵了。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竟分不清究竟是要推呢，还是要抱。
　　李栾一只手搓捏着下头儿，上面只管舔他舌头，双手顺势一推，就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了，摸着胸膛就往下滑。一只手握了那活儿，另一只手利索的解了他裤带。杜翰林来不及说话，栾哥儿嘿嘿一笑，跪在他两腿之间便自舔了起来。
　　杜翰林两只眼睛立时要瞪出来，也不能说尽此刻心里是作何感想。想自个儿平日里演个严父清官姿势十分辛苦，到丽菊院也不过是同僚间消遣。倒不是说非要与那小娘儿有甚麽，不过是文人雅士的风流嗜好。再者说，他与那些小娘们相交，多是吟词唱赋，自认还是不与那些花天酒地之徒同流合污。偏生那日见着栾哥儿，端的是遇到命中煞星。诺大一家丽菊院鲜花朵朵，朵朵娇艳。偏有那麽一片绿叶分外显眼。更别提这片绿叶还是青翠欲滴的了。杜翰林当时只想，与其寻个女子欢乐一番，不若找个男子。横竖这也是士大夫间流行的雅事儿，更不至有珠胎暗结之类的麻烦。想他堂堂一个翰林，若是叫人晓得他这些密事，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混？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来，栾哥儿捏着他那活儿就轻笑道：“杜老爷，可还舒服？”
　　杜翰林浑身一抖，栾哥儿又道：“杜老爷啊，怎麽几日不见，这宝贝就又粗了长了些？等会儿您可要疼惜着我些，免得，嘿嘿。”就又将那活儿含进嘴里，上下舔吮，双手托着如捧着珠玉似的，小心的磨蹭。
　　杜翰林这一下只觉得自个儿算是在那阿鼻地狱与莲花境地之间徘徊。那通身毛孔都张开一般的爽利，却又害怕着此时有人进来。在丽菊院那是凭着自己的性子胡来，翻云弄雨颠倒鸾凤便也是春江浪涌几番方歇。然而如今此刻眼目下，那是在自个儿家中，更别提这还是自己儿子带来的人…且慢，他与彦莘认识？如何认识？莫不是也…正心生疑惑，栾哥儿却狠狠一吸那活儿，杜翰林差点儿就舒服得出来了。只管一伸手揪了栾哥儿的头发将他拉起来，心里极是莫名恼恨又是不甘不愿，伸手勾了栾哥儿的后背就把他拖起来往那书桌上一放，胡乱扯下他裤子就往里捅进去。
　　“诶呦我的杜老爷啊——”栾哥儿口中一喊，扭着身子就要躲。
　　杜翰林伸手一捂他嘴：“你作死麽？叫那麽大声？！”
　　栾哥儿一咬他手，趁疼缩手之际闪身让开来，只管嬉笑着一手提了裤子，一只手却摸着嘴边亮晶晶的水泽道：“杜老爷啊，你莫不是想在这儿弄死了我干净？”
　　“既然你敢来了，还挑拨起我来，你就该晓得的了。”杜翰林心中又是爱又是恨，“你这骚浪的小贱人，还不过来？”
　　“过来作甚麽？”栾哥儿一眨眼睛，里头却又是水汪汪的了，“杜老爷一见我那样儿，竟是凶神恶煞的，莫不是真要灭了我的口？”
　　“唉，你这贱蹄子…”杜老爷也不多话，上前揪了他胳膊就又拉进怀里来。栾哥儿口里喊着“不要”“放手”，可那身子却靠的更近了。那似怒非怒的娇嗔样儿，只看得杜老爷情难自禁，也顾不得甚麽了，只管先快活了再言语不迟。真个儿是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恩爱：
　　春风过书房，娇艳映墨香。玉腿轻跨郎，莹润可人肠。无力汗珠儿垂，玉体软卧桌儿上，却盼情郎翻身上马再举枪。巫山云雨梦，郎君枪似钢，忙将白绫拭海棠，个中滋味更匆忙，双双谁癫狂？不是情娘，俱是情郎。
　　再想一想，便又想起前朝的话儿来：
　　春色太癫狂，哪儿管得残妆，红莲双瓣沥沥草，牡丹含露涓涓，销魂花房映波光，摇拽花心不倦。柳腰玉股尽展现，风流郎轻担腿上肩，马蹄翻飞不已，蝶翅翩翩，往来许多酣战，俏人儿求饶：郎，奴身酥骨散。
　　
　　杜翰林听着那栾哥儿口中叫声，下头儿更是又粗长了几分，只管往那□里冲进去，狠命抽将起来。见他那如玉似璞的背上微微泛红，心里更是痒痒难受。更用力□起来。一时之间情动抽得连自个儿亦不记得有多少次了。栾哥儿口里只管“大官人”“杜老爷”的叫唤，眼角却不知何时渗出泪水来。楚楚可怜娇弱无依的样儿，竟是比那丽菊院中更多了几分风情。杜翰林何曾见过如此情景？胸腹中一片火热，再抽得几抽，便即泄了出来。
　　杜翰林呼口气，将那栾哥儿拉起来拥在怀里，伸手摸他脸颊：“平日里弄你都不见这样儿，怎的这会儿倒哭了？”
　　栾哥儿两只眼睛只管流下泪来，光着下身就跪下去磕头：“杜老爷，我原是请罪来的。我当真不晓得您竟是当朝的翰林，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回吧！”
　　“你倒是老实的都招了吧。”杜翰林眼角一瞟，慢慢点了头。
　　栾哥儿眼睛微微一眯，心里笑开了花儿，面上却依旧可怜兮兮的。话未曾说，却先将腰带上那个香囊取了过来。伸手自里头捏了个什物就送到杜翰林眼前。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献了甚麽说了甚麽，那杜翰林又将如何发作栾哥儿，栾哥儿心里究竟存的甚麽主意，咱们下回“小客栈三起风波 李栾智激杜彦莘”再说。
　　
　　




第十五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栾哥儿由那杜彦莘引着进了杜府见了杜翰林。谁知这翰林大人却是人不可貌相，竟是丽菊院中与那栾哥儿有过一番云雨之人。这杜老爷可不是三岁黄口小儿，更不是杜彦莘那种毛头小子，多年官场打滚怎会不知其中必有蹊跷？今日一见他与自己儿子一同来，杜老爷这心里就是鼓打三通，莫非儿子晓得了？本想着三言两语打发他去了，谁知他却直接在自个儿书房里就…但眼前这个栾哥儿，的确是不一般。如何不一般？且有一首【三字令】为证：
　　桃花眼，暖碧池，情浓时。罗衫褪，含箫吹。清俊眉，红粉泪，两心知。
　　芙蓉面，若含情，惹相思。袅袅香，化一字。人不闻，空余日，且放肆。
　　倒不是说那栾哥儿如何无法无天胡天胡地，而是说他看似疯癫放荡，却自有一番想法。杜翰林见着栾哥儿这模样心中也不知怎的就又软了，只觉着万分可惜。心里头儿只念着这麽个眉清目秀的人儿怎的就沦落于那风尘之中。若是寻常的相公，多半也就罢了。可这小人儿，长得虽不是甚麽倾城倾国，只能将将算个不差而已。偏是心思灵巧，又懂得看脸色。若是他肯读书上进，考个功名，只怕又会有所不同…只是不曾想，他竟真是个读书的，还是进京来考恩科的。
　　“你倒是说说，你怎麽就晓得是我了呢？”杜翰林只将那眼一眯，盯着他手上的东西，暗地里皱了眉头。
　　栾哥儿跪在地上，手上斜斜托了那块玉：“大人这玉，小的见了也只是觉着稀罕儿罢了。再看上头儿那字，又听说此番应考的主考是当朝杜翰林。再听得举子们论说大人的英明威武，私心里猜着就是大人您了。”便又仰头苦笑道，“大人，这玉小人原是不配的，还请大人收了去吧——”说着便将那玉双手举过头顶至于桌上，深深叩头。
　　杜翰林心里五味杂陈：“你是如何识得彦莘的？”
　　“小人与杜公子恰巧住在同一个客栈，偶然之下得以结识，深感杜公子行为方正，为人仗义。便有心留意，冒昧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杜翰林想了片刻又道：“你既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怎会…”
　　“杜大人有所不知…想我也是个举子，怎会不知廉耻礼仪做出那些事儿来？这原也是…唉…”
　　杜翰林只管把眼睛一斜：“有话直说了吧。”说着往下一瞅他那两个膝盖，疼惜道，“起来说话吧。”说着便自个儿起身整理了衣襟，“你上次说你是姑苏人，可有骗我？”
　　栾哥儿也就跟着起了，慢慢理着裤子：“杜老爷，我与你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我便真是姑苏人氏，您若不信，到我恩科大比之时，您看那考生名录也就晓得了。”
　　杜翰林本也不十分疑心，再听他这般说，也就又信了几分：“那你不在京中好生准备，怎的会在那丽菊院里？”
　　“这话说起来，便也是前生的孽障今生的梦魇了。”栾哥儿擦擦眼睛，“那家丽菊院的老板，不晓得翰林大人认不认得？”
　　“那倒不晓得…”杜翰林咳嗽一声，“那些地方，我原也不常去的。”
　　栾哥儿心道，十个男人八个偷腥，没偷的那两一个若不是没钱没相貌，便是不爱女人的了。只这话原也说不得，便自个儿心里想一想笑了，面上却还是诚惶诚恐道：“这就难怪了大人，您可知道这丽菊院的老板就是人称呆霸王的薛夔！”
　　“薛夔？”杜翰林念了一念，还是没甚麽印象。这也难怪，想他堂堂一个翰林，平日自恃身份，怎会交结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更不用提薛夔那样儿人，更是不懂甚麽孝敬上头儿衙门的话了、再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呆霸王突地开窍了，就送银子□也该送给户部送给京城府尹送给巡查衙役，也不会送银子给翰林啊，这便是李白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李黑了。
　　“可不是，正是那薛夔。他甚麽来路我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晓得？”栾哥儿委委屈屈跪在地上，只管把那头低着，“只是日后听人说他开妓院设赌坊，大字不识一个却好色奸邪！平日里是鱼肉百姓为害一方！也是孽缘，偏我捡着个酒壶，壶底刻了个‘夔’字。那薛夔便说这酒壶是他的，非要夺了去。我的小童忿忿不平说了几句，他竟发作起来，三拳两脚打下来啊，可怜我那小童啊——”说着拿袖子捂了脸假哭几声。
　　杜翰林感叹道：“那小童，可要紧？”
　　“就是伤的不轻…”栾哥儿呜咽道，“我只得拜托同乡将他送了回去，可怜我一人留在京里，举目无亲…唉…”
　　“后来又如何？”杜翰林感慨的拉了他的手。
　　栾哥儿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杜老爷啊，后来我就被那薛夔欺负。他说我偷了他的东西，那是人赃并获，便是弄到衙门里，我是举子也没用。后来看我也不像有钱人，薛夔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把我关在那丽菊院里，说是…说是我把那钱赚够了，便放我回来。”
　　杜翰林叹口气：“如此说来，你是…”
　　栾哥儿一捂脸：“想这污秽不堪的身子能得大人垂青，小人便是死了亦是甘愿。”
　　“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等事！待我——”杜翰林一跺脚，拍案而起。
　　栾哥儿却拉了他手道：“大人大人！小人已是这模样了，难道大人还忍心将小人送上公堂，将那些事儿再说一遍？便是小人无脸可言，便是大人…亦有诸多不便之处啊。”口里这般说着，栾哥儿心里却道，呆霸王，此番却是委屈你了。待我大事成了，定记着你的好便是。
　　杜翰林叹口气：“这也是莫奈何之事，你先起来吧。”
　　栾哥儿这才起身，两眼红肿，声音哽咽。杜翰林愈加于心不忍，遂又道：“那你待如何？”
　　“如今小人只想恩科得中，有了功名便也不怕你呆霸王了。”栾哥儿吸吸鼻子又道，“若是能侥幸承受天恩得了俸禄，便将老母迎来京中，奉养她老人家终老罢了。”
　　杜翰林连连叹气：“可怜可叹，可怜可叹啊…”复又拉了他手将那玉佩塞入他手中道，“你拿着吧，赏了你，便是你的。今科本是我当那主考，只是可惜彦莘亦考，为着避讳，已是换了当朝太师亲来。”
　　栾哥儿眼睛一眯：“无论如何，小人已将这事儿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小人并非为了求得大人同情怜惜故作姿态，而是小人深感大人之心，又多得杜公子照应，思来想去若不将这些告之，心中实在难安！”
　　杜翰林感慨一句：“原是吃过苦，方知进退啊。”便又低下头来想了片刻道，“你的事儿我记在心上，你也不用着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自有恶报。”
　　栾哥儿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看官，您道是为何？这栾哥儿早知晓换了主考，却来见这杜翰林。一是为了探他口风，看看是否能对恩科有所助益；二来，万一中了，岂不是同朝为官？与其被他视作仇雠，不若先下手为强。
　　世人皆有那先入为主的念想，这便是人心人性。这栾哥儿自幼受宠，在书院中亲亲众人，怎会有不止这些的道理？年岁见长，这些便愈发进益了。只可惜，明明聪慧过人，偏要将那心眼儿用在此处，怎不叫人叹息？
　　话又说回来，杜翰林听着这话，心里早有了计较，只是不便说与栾哥儿，这才含而不露。官场上这话说一半方是学问，栾哥儿纵是天生聪慧，亦不会懂得这许多，故而满心不乐。
　　杜翰林伸手将那玉佩亲自别到他腰上：“栾哥儿，你的事儿我记下了，且安心回去温书。”说着拍拍他肩膀，扬声唤小厮到账房支了些银两，再嘱咐送他出去。
　　栾哥儿心里倦怠，面上还得诚惶诚恐谢过大人体己方才告辞出门。才出大门，就见杜彦莘满脸铁青立在那里，一双眼睛瞪了出来，只差没立时上前将栾哥儿生吞活剥了去。
　　小厮见了公子便要作揖，杜彦莘只是一摆手：“李公子我送便是，你回去吧。”
　　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如此也好，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厮自折身回了杜宅，栾哥儿行在前头儿，杜彦莘尾随其后，两人谁都不曾先开口，只管默默行路，。倒与来时一般模样儿。
　　
　　一路无话进了客栈，李栾自顾要进屋，杜彦莘伸手一拦：“你且站住！”
　　李栾打量一眼周围有人经过，便拉了他进屋合上门：“廊下来往甚众，不是说话的地儿。”
　　杜彦莘只管望着他腰间：“你那玉从何处偷来的？”
　　李栾嘿嘿一笑：“杜老爷赏的。”
　　“怎麽可能！”杜彦莘大吃一惊连退数步。
　　李栾上前一步，眯着眼睛道：“便有甚麽不可能？你若不信，只管问去。”
　　杜彦莘皱紧眉头：“这玉是父亲一直佩戴的，平日里也不肯轻易示人，怎会给了你？”
　　“自然是看我仪表不俗喽。”李栾呵呵再笑，摇了摇扇子。
　　杜彦莘一皱眉又道：“那你要见我父亲，便是为了得块玉？”
　　李栾叹口气收了扇子：“杜公子啊杜公子，令尊大气严谨，你怎麽半分也没学着？真是暴殄天物啊。”
　　杜彦莘胸中火气，上前揪了李栾胸口衣襟道：“少浑说！你算个甚麽东西！”
　　“我自然是鄙贱之人，但公子又是个甚麽东西呢？”李栾只管拍拍他手，“莫要动气。杜公子，不若你我赌一赌？”
　　“赌甚麽？”杜彦莘哼了一声。
　　“若是今科大比我名落孙山，这玉便双手奉还如何？”李栾眯着眼睛笑了。
　　杜彦莘盯着他眼睛道：“若你输了，便将这事儿前因后果老实交代了，然后滚出京去！”
　　李栾笑意更深：“若我侥幸赢了，便又如何？”
　　“你想怎样？”杜彦莘鼻中哼的一哼。
　　“若我赢了，杜公子，你以后可就离我那花公子远远儿的，如何？”李栾咯咯笑着。
　　杜彦莘一愣：“这与他有何关系？”
　　“这你不用管，只说敢不敢吧？”李栾笑得得意非常。
　　杜彦莘望着他志在必得的脸，一口恶气堵在心口：“好！”
　　“那便说定了！”李栾伸出手来与他击掌三记。
　　“你就赶快收拾收拾回家吧！”杜彦莘收回手来恶狠狠撂下句话，正待离开房中时却又回首，“甚麽叫‘你那花公子’？好没意思！”
　　“可不是，好没意思。”李栾挑挑眉毛自顾笑了。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究竟想的甚麽，那杜翰林又有何安排，这杜彦莘之赌究竟是胜是负，咱们下回“风波乍起复又隐 心思各怀李花杜”分解。
　　
　　




第十六回

　　诸位看官，咱们总说是上京赶考上京赶考，究竟这上京赶考说的是甚麽？您看那位看官搭话了，这读书入仕可不简单。先得过了那童试，便是秀才了。可别以为这生员好做，光县试就分为三级，分别是由知县老爷主考的“县试”、由知府大人主考的“府试”，并着由提督学政老爷主考的“院试”。每逢寅、巳、申、亥年举行考试。通过这三次童试而中举者的，才能叫秀才。这栾哥儿已是天资过人，方能一次全过，君不见几多垂垂老者因未通过这童试，现在还只得叫个“童生”哩。 
　　栾哥儿被赶回家时，已有了秀才功名，便可参加乡试。前朝乡试分别在各省举行，亦是三场，由皇帝派遣正、副主考老爷主持，中式者就可称“举人”了。第一名称“解元”。栾哥儿过了那秋试，便算是有资格入京师，应礼部主持的会试了。
　　会试因在春季考，故而又称“春闱”或“春试”。考试每逢丑、辰、未、戌年的二月初九举行，每隔三日举行一场。得由皇帝特派正、副总裁主考官主持。考试亦分三场，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这便是进士了。 
　　照道理说，今年本不该春试的，但因着皇帝大婚，这才恩典特开了，唤作恩科。既是恩典，又是特开，自然取士与旁的略有不同，应试者也少些，而题目也更难些。自然，会试中式的贡士最后须经“廷试”。这廷试可有讲究，得由皇上亲自考核，由此评定进士的等第。因此可推而知之，就算有的胆小的见着皇上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也不打紧，并不会在廷试中被黜落。这个考试通常在三月朔日举行，此后进士被定为三等，即一、二及三甲。一甲有三名，可不就是“状元”，“榜眼”及“探花”，称“赐进士及第”；二甲可以有很多名，称“赐进士出身”；三甲亦有多名，称“赐同进士出身”，而第二、三甲的第一名称“传胪”。
　　诸位看官需知，这读书人一辈子想的盼的也不过是考取功名，一日飞黄腾达起来。栾哥儿上京一为避祸，二为宽慰母亲，倒也并非真想做官儿甚麽的。想他虽不至家财万贯，却也衣食无忧，何须在意这些虚名？更且从这栾哥儿行径来看，亦不像是有志于此的主儿。可栾哥儿却也有一样儿好的，便是认定了，非得到手不成。故而为着母亲，这恩科还真得好好儿考一考了。
　　眼看离恩科还有三日，李栾心里焦急，面上虽不说甚麽，但心里也觉着恐怕杜翰林那里是真指望不上了。便又叹气，只管捏了书歪靠着窗台，闷闷不乐。
　　这当口儿，便有个客栈小二过来叫门：“李公子，李公子？”
　　李栾叹口气搁下书过去开了门：“甚麽事儿？”
　　门口小二点头哈腰笑着：“有人给公子送了信来。”
　　李栾哼了一声：“嗯，谁啊？”
　　“这个我也不认识，不过是个清清秀秀的家丁罢了。”说着小二谄媚笑着自怀里拿出封信来。
　　李栾正要接过来，却见那小二死死捏着一角，嘴巴咧开来只管嘻嘻笑着。李栾心里一叹，打怀里拿了点儿碎银子塞给他：“去吧。”
　　“谢公子打赏。”小二嘿嘿笑着，这便合上门去了。
　　李栾拿过信来，见上头儿写着“李贤侄如面”，下头并无提款。李栾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番，心里直犯嘀咕。想他在京中并无亲戚友人，何来“贤侄”“贤叔”之说？且有头无尾，甚是古怪。信口又是老实封着的，端的是仔细小心。李栾这麽想着，手里捏着那信便琢磨起来。
　　思来想去亦想不出，索性叹口气，将那信拆开了一看，顿时眉飞色舞。先是眼睛细细那麽一眯，接着嘴角一勾眉毛就弯了起来，隐隐笑在眼角眉梢再往里一点点儿渗进去，整个心里都甜丝丝儿的，这就笑出声来。一出声儿就又止不住了，只管掩了口也止不住。那声儿越笑越大，只管往那床榻上一靠，拉了被子来掩住口鼻闷声乐着。
　　诸位看官肯定奇怪了，这栾哥儿看到甚麽了，居然笑成如此模样？
　　那信寻常宣纸，黑黑几个端正颜体，笔走龙蛇，书的是“今日戌正二刻于丽菊院相见”。
　　栾哥儿只管看着那字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个翻身立起身来就叫小童给自己打水洗脸。小童有些惊奇的望着他：“公子，你要出门？”
　　栾哥儿晃晃手上那信：“人都来请了，我还呆着可就不合礼数了。”说着便将手放到盆里，自个儿拧了巾子擦脸。
　　“究竟是甚麽人请公子啊？”小童探头看了一眼就又奇怪了，“那上头写的是戌正二刻，现下才交巳时啊…”
　　“你懂甚麽。”栾哥儿咬着嘴角呵呵一笑，“你当这信是谁送的，又是叫我去做甚麽？”
　　小童歪着头接过他手上的巾子，默默想了片刻道：“莫不是那个甚麽薛大官人？”
　　栾哥儿一口气堵在胸口，忙的咳嗽两声揉揉胸口：“你说那呆霸王？他会写字儿麽…”
　　小童一想也是，却又不服气：“没准儿，没准儿他请别人写的呢？”
　　“就他那个德行，要写信给我，他好意思跟人说请我做甚麽去麽？”栾哥儿口中说着，回身自取了衣裳过来换上。
　　小童将水端出去到了，摇头晃脑进来道：“公子啊，你说不是薛大官人，便又是谁？”
　　栾哥儿只管嘿嘿一笑，取了头巾戴上，又拿过扇子来捏着，抬腿就往外走：“你说是谁？”
　　小童跟了一步：“公子，你倒是去哪儿啊？”
　　栾哥儿只管笑着去了，小童犹自在身后喊着：“公子，公子——你回不回来吃饭啊——”
　　便有人开了房门出来：“你这般叫唤做甚麽？”
　　小童回身一看，原来是花间甲屋里的小厮。小厮瞪他一眼：“我家公子这几日温书至天明，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小奴才，怎的没规矩跟这儿乱吼乱叫？”
　　小童便有些恼了，只管斜他一眼：“便是你公子温书睡得迟，好叫旁人伺候不成？又不是皇天老子，都是举子罢了。”就又上下打量一眼那个小厮，噗哧一声笑了，“我还道是花公子亲自来呢，原也不过是个奴才。你既是奴才，又何必给我脸色？端的好没道理！”
　　那小厮一时语塞，却又觉得气不过，这就上前揪了小童的领子作势要打。这小童亦不是吃素的，顿时抱了他腿扭在地上，撒泼耍混似的哭叫起来，口里只管嚷嚷：“来人啊，打人呐——恶仆仗势欺人呐——没天理啊——”
　　廊上这就一阵脚步声，不少人探出头来看。那小厮何曾见过这样儿泼皮无赖的主儿，正臊得脖子都红了，就听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花间甲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做甚麽？”
　　小厮看过去，便见花间甲一脸的倦怠，眼睛里带着丝血丝，心里不由一阵惭愧。但斜眼看看那小童，却还是死死揪了他衣领子，不由恼怒道：“公子，原不是我要吵闹，只是这狗奴才他——”
　　小童哼了一声，一脚踢在他腿上：“便真是狗，也有个名字。却不像你，自个儿是狗了，还仗势欺人哩！”就又转头看着花间甲，“花公子，我原是敬重你的，我家公子亦是敬重你。可你怎麽将这样的恶仆留在身边，简直——”
　　那小厮一见他还不住口，竟然还跟自个儿公子胡言乱语起来，不由急了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他腰上。小童立时弯下腰去，捂了侧腰便哭闹起来，顿时一个廊上吵吵嚷嚷聒噪得紧。
　　花间甲皱眉无奈一摆手：“你们都不小了，怎的还和三岁儿童似的…”就又回头，却看见杜彦莘过来了，便请他将两人分开。又不放心，叫请大夫来看看。
　　杜彦莘吩咐自己下人去了，便随着花间甲进了屋子：“怎麽好惹上那小无赖？”
　　“无赖？”花间甲一愣，随即笑了，“不过是个小童，难免不懂规矩。”
　　杜彦莘叹口气：“我说的是那小童的主子！”
　　花间甲一愣：“你说…栾哥儿？”
　　“栾哥儿栾哥儿…你倒是叫的亲热…”杜彦莘哼了一声。
　　花间甲便又笑了，两只眼睛微微一眯：“他便是那样儿人，你能怎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虽是看来不正经，腹中却也并非空空啊。”
　　“你倒又晓得了。”杜彦莘摆摆手，“那小无赖还与我打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打赌？”花间甲揉揉眼睛，有些疑惑。
　　杜彦莘啊了一声，自悔失言。
　　花间甲只管笑呵呵望着他，杜彦莘无奈，只得道：“原也…没甚麽打紧的…就是随便说说罢了。”
　　“随便说说？那是说了甚麽？”花间甲还是笑着，却冷了脸。
　　杜彦莘心里咯噔一下：“方瑞，你是疑心我？”
　　“我却不曾疑心你，反是你疑心我呢…”花间甲眯眼打量他，“彦莘…你我可是多年好友，莫非，和我还有甚麽不能说的？”
　　杜彦莘这就骑虎难下，只得小声道：“那，我可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花间甲却脸色一沉：“杜公子，你既这麽说，那你就请先出去吧。”说着便上前推他往门边儿赶。
　　杜彦莘大吃一惊，连忙拉了他手道：“这是做甚麽？方瑞，方瑞！”
　　花间甲冷着脸：“说便说，不说便不说。何必这般欺辱人？”
　　“欺辱人？”杜彦莘连连苦笑。
　　花间甲只管斜眼瞅他，嘴角浮出丝似笑非笑的嘲弄来：“我原是高攀了的，您是堂堂翰林公子，我不过是个州官的子弟，怎敢和您有甚麽瓜葛？您要说了便说去，又是甚麽‘别告诉别人’？若是不放心，信不过我，又何必说？”
　　杜彦莘一听这话算是明白了，连忙打躬赔罪：“我绝无此意啊方瑞！”便又打躬作揖。
　　花间甲不理他转身向右，杜彦莘便绕了右边儿、花间甲哼了一声转过左来，杜彦莘赶快跑到左边儿。这麽转了几次，杜彦莘只觉着头晕眼花，不想踩了衣裳袋子，这就噗通一声摔将下来。花间甲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就又立马绷住了脸。
　　杜彦莘龇牙咧嘴躺在地上委屈道：“这下可好，我算是五体投地负荆请罪了。”
　　花间甲又笑又叹，伸手拉了他起来：“好了好了，现在说吧！”
　　杜彦莘呵呵一笑，忙的将李栾要见自个儿父亲之事说了。说老实话，各位看官都晓得，杜彦莘本就不晓得多少，更何况他父亲与栾哥儿又有意瞒着他，他能说出多少来？此外，那个打赌也只能含含糊糊对付过去，当真说了，指不定花间甲会怎样。
　　于是乎，当这杜彦莘说完时，花间甲那叫一个满头雾水，只得又问那小童：“你家公子去了何处？”
　　小童捂着腿：“我怎麽晓得？我只晓得那条子上分明是约我家公子晚上去丽菊院，可他现下就出门了，我也拦不住啊。”说着便将那条子递给了花间甲。
　　花间甲看了便给了杜彦莘，杜彦莘一望之下脸色大变，与花间甲交换个眼色。花间甲亦是一愣，两个人愣了这麽片刻，花间甲拉了杜彦莘便起身出门，只急得他们各自小厮家丁跟在身后一阵喊：“公子，公子，你去哪儿啊——”
　　诸位看官，您道这是怎麽回事儿？究竟是谁约栾哥儿，杜彦莘何故色变，花间甲又当如何？咱们下回“迂翰林无缘恩科 巧栾哥福遇莲花”再说。
　　
　　




第十七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栾哥儿不知收了谁的书信，一路出得客栈，直往一地儿就来。
　　要说那是甚麽地方，便听小老儿一一到来。
　　但见紫气东来，云遮雾绕，堂堂龙气，辉煌五岳。纵是层层宫阙，也得漫天华光。金鸣鼑食尤不足，三月春光尚嫌暗。和风习习，舞动御柳展旌旗；玉露点点，烂漫宫花歌龙啸。丽服玉人纷纷过，不闻丝缕丹珠声。唯得霞帔珠履灿，紫绶碧章扶御座。巍巍宫阙，奂奂殿阁，天子之气， 皇家仪态。
　　这是何地？还用小老儿再说麽？自然是那神州之心，宇内之腑，天下之源，皇宫大内是也！
　　这皇宫并非甚麽人都能进的。若非皇亲国戚、股肱之臣，不得皇上宣召，那是进不去的。
　　这栾三儿远远望着宫门前齐整御林军，眯着眼儿就笑了。他自然不会傻得直闯宫门，自是转过街去，寻了大臣们出宫的门候着。这个时辰，若非皇上有旨正是大臣们议事之后归家之时。
　　栾三儿在那门远处望得一阵，便见一列列车马行出来，亦有轿子数乘。说不尽的威武严整，道不完的官差仪态。但是身前补子各不相同，狮子虎豹、熊罴犀牛，亦有画海马的。那是走兽，便是武将了。自然还有文官，乌纱帽儿一戴，身前就是飞禽。栾哥儿站得远，看不打清楚，但也学过礼制，那官老爷身上的补子，便是官阶品衔。不过到了宫门口，不论文武官员就都得换了轿子。待有的武官轿子不拉帘子行过栾哥儿身侧时，他略略眯眼望过去，见着官袍上或是圆团纹，或是四个爪龙的蟒衣，或是飞鱼斗牛之类，亦有麒麟的纹路。栾哥儿心里暗暗道，穿这些花纹大红袍的人，可都是一二品到公、侯、伯、驸马以上的高官。心里就又笑了，若是自己能得缘认得他们，便就是有所为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宫门里出来个官轿。刚过了春，外头儿的棉围子自是撤了的，只是为着防风，又笼了一层棉纱。摇摇晃晃过来时，望得舆夫二人、舆顶用锡。栾哥儿略略皱眉，心里便有些急了。却见那轿子行过他身侧时，里头儿老爷咳嗽了一声说了句甚麽，栾哥儿面上便露出笑来。上前伸手一拦，唬的那轿夫吓了一跳，忙的立住了。后头儿轿夫望不见前头儿，这就还愣愣往前走，直晃得轿子前歪后斜。那老爷在里头儿被摇得不知天南地北，好容易轿子定住了，他一头就栽出了轿子来。连着滚到了栾哥儿脚跟前儿。
　　栾哥儿啊了一声，忙的跪下道：“大人何故行此大礼？”
　　那老爷挣扎着立起身来，正要骂人时，却又愣住了。身后两个轿夫忙的上来扶了，不由分说定要揪着栾哥儿送官。那老爷叹口气拦了，上前把他拉起来道：“你怎麽到这儿来了？”
　　栾哥儿只一笑，贴着老爷儿耳根子一吹气：“杜老爷写信叫栾三儿，三儿怎敢不来？”
　　诸位看官，您道这位老爷是谁？那位说得好，自然是杜翰林杜老爷。这杜翰林忙的左右看看，叫轿夫转到街角儿去，低声与他说话：“我便是叫你晚上来，你怎的自作主张这就来了？”
　　栾哥儿只管颦着眉头：“杜翰林有所不知啊，那日别后，三儿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没个准儿的。”
　　“你又惦记着甚麽？”杜翰林叹口气，拉了他手道，“我不找你，自是替你打点一二。”
　　“难为杜老爷了。”栾哥儿一听这话，喜不自禁，伸出手来便要搂他。
　　杜翰林忙的按住他手：“大街上，你不要命了？”
　　栾哥儿嘻嘻笑着：“便是跟着老爷您，我还有何好怕的？”
　　杜翰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拉了他道：“既来了，便跟我回府吧…”后头□也不消说了。只管在他手心画着圈儿。
　　栾哥儿抿唇一笑：“这天儿可还亮着呢。”
　　杜翰林拉了他进轿子，放下轿帘来就亲个嘴儿：“好人儿，你可知想杀我也。”
　　栾哥儿只管躲他：“嘴上的春风，便真想我，何不来寻我？横竖老爷您也晓得我在哪儿！”
　　杜翰林摇着他耳垂道：“你在的地儿我能去麽？且不说客栈里人多眼杂，叫谁看见了于你于我都不好…更何况，彦莘也住在那里不是？”
　　栾哥儿推开他手：“这话好没意思。你究竟是怕你儿子呢？还是怕我？”
　　杜翰林伸手解他衣襟：“彦莘是老实孩子，自然不晓得我们之间…呵呵，不过小心为上。你想考那科举中试，还不是得忌讳着些？免得到时候闲言碎语的害了你。”
　　栾哥儿一推他：“就可是当真没意思的话了。闲言碎语只怕不是害了我！要说我不过是个没功名没身份没地位的穷小子，您可是当朝命官，这脸子自是比我值钱！”
　　杜翰林连连苦笑：“我便当真说不清了。”
　　栾哥儿哼了一声，拉开帘子看得一眼，见着快要进府了，便道：“您且住了吧，我这就回了。”
　　杜翰林一把拉住他：“这话儿又是怎麽说？”
　　栾哥儿只管俊眼一瞟，甚麽话儿都没说。可那一双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又是感叹又是可怜儿。只把杜翰林看的是又痛又怜，搂了他便道：“我的好人儿呦，这究竟是怎麽的了？”
　　栾哥儿将头埋在他怀里，哑着声儿道：“我如何晓得怎麽的了？我日盼夜盼也不过是老爷您看我一眼。好容易盼来了信，却是像偷情似的叫我去那腌臜地方…老爷啊，您究竟是把三儿当甚麽人了？便真是那相公是那小娘儿，也得给银子的，难道白嫖的麽——”
　　这一下可把杜翰林急出一身汗来，慌得捂了他嘴，连连赔不是：“我一心只想着见你，却忘了那地方不适当。”
　　栾哥儿哼了一声，用力握着他手拉下来：“见我？”就又哼哼两声，“自然，老爷心中想的不就是那事儿？想我寒窗苦读数载，竟就学了这麽个本事不成？”
　　杜翰林万般无奈，只得贴了他耳朵小声道：“我约你去丽菊院，原是要将你引荐给——”
　　栾哥儿只管扭着身子要下去：“我才不听，当我是个甚麽？玩过了就送人？那还不如直接扔了干净！”
　　杜翰林一把揪住他：“我请的是太师！”
　　栾哥儿一听这话，当即便愣了：“嗯？”
　　杜翰林叹口气，就又再说了一遍：“我请的是太师。”
　　诸位看官，这太师又是谁？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当朝便只得一位太师，姓何名晙连，表字瑞华，又字青莲。浙江海宁人，一榜进士出身，做过太子太傅，便是当今皇上的老师。自是才高八斗、博古通今，为人又谦和知礼，朝中民间口碑甚佳。只为他素喜荷花，人送雅号“荷花太师”。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又瞪眼：“那位太师介绍给我有何用？素来只听闻那太师行为方正不苟言笑，我能怎样？总不至叫我送金子银子吧？”
　　杜翰林呵呵一笑拉他下了轿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荷花太师怎是收受之人？他心中自有天地，行事刚直，我是想将你引荐给他，了了你被那呆霸王欺辱的事儿。”
　　栾哥儿心里一喜也就不再言语，见下了轿跟在杜翰林身后默默入府。周围家丁都见过他，只当是老爷请来的，无人在意。一径儿到了那花源隐地，合上门栾哥儿才眨眨眼睛：“可那太师不是今科的主考麽…”
　　杜翰林拉他坐在自个儿腿上：“正是，你以为如何？”
　　栾哥儿心里狂喜，面上却淡淡的：“我能以为如何？若我能对老爷你有所助益，那也是前世今生的缘法儿…”
　　“又浑说！”杜翰林拉扯他衣裳，“荷花太师历来谦和有礼，你当是寻常人？”
　　栾哥儿眯着眼睛笑了，心里却道，不过是个男人，脱了衣服还不都一样？却又想到一茬儿，不由弓了身子贴近他悄声道：“三儿这就明白了，一定好生用心，定不辜负了老爷美意。”说着便将那手伸进裤里去，只管上下□起来。
　　杜老爷咬着他颈子喘气道：“我原也没想过，竟会遇到你这麽个小妖孽…”
　　栾哥儿心里一笑，仰头就咬了杜翰林的嘴，将后首话儿都给堵了，另一只手也不闲的解他官服。杜翰林便拖了他俏臀起来，抱了就往书架子后头去。栾哥儿斜眼一望，便是个小榻，因为笑着拧他耳朵：“好啊，原是这里别有洞天。上回来竟不给我看的，只管把我按在那凉冰冰的桌上便操了。”
　　“还不是你性急…”杜翰林将他放在榻上，低头往栾哥儿身上胡乱啃咬起来。
　　两个在那小榻之上，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
　　杜翰林直喘粗气：“好人儿，我当真没见过哪个人儿比你品箫更好的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笑开三春之花道：“既如此，那我今儿再给老爷品一回就是。”说着便横躺他腹上，与他品箫。
　　杜翰林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他□，以畅其美。正是神魂颠倒之际，便听外头儿有人喊了一声：“老爷，何太师送了贴来，此刻便要进来了。”
　　这一番话只惊得里头儿两人立时愣了，好个栾哥儿，只管一推他起身道：“我先躲这儿，老爷还不快穿了衣服去迎？”
　　杜翰林手忙脚乱拉扯衣带：“这倒也怪，我分明请他是晚上…”
　　“还好意思说晚上？”栾哥儿似嗔飞嗔瞪他一眼。
　　杜翰林一腔惹火就又忍不住跳了一下，但又不敢久留，只得拉了过来亲个嘴儿方匆匆去了。
　　栾哥儿自个儿起身藏了一阵，心念着不见进来，多半是杜翰林将他领了去别间。也就不在意了自行整衣出来。看着那院里一池碧水，荷花杆子抽了绿芽出来，心里一阵欢喜。不由想着那荷花太师不知是何样儿人。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伴着杜翰林刻意加大的声儿：“太师小心脚下，这便是下官那书斋——”
　　栾哥儿一愣惊而立起，正想着回屋去躲一躲，谁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便栽入水中。浑身一寒，便不由得挣扎喊起“救命”来——
　　却听见有人笑道：“那池子看着也不深，你自立起身就是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由自主一蹬脚，果是立住了身子。这就一抹脸抬头看去——
　　诸位看官，预知这来者何人，与栾哥儿又有怎样牵扯不清之事儿，咱们下回“小美人出水赛芙蕖 大太师惊艳莲花池”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啊，栾哥儿，你怎麽能这样儿呢？小老儿已经对你无语了。。。好歹快过新年了，你也消停几天吧？看官们以为如何？嘿嘿~~~~~~~~~




第十八回

　　诸位看官，昔日圣人有诗曰：
　　人靡不有初，恩情薄似雾。纵使历年岁，旧恩心头露。
　　重新而忘故，无闻前人哭。寄身虽在远，忍忘三尺路。
　　遥看杨柳树，想断天涯处。恍惚旧梦里，人在心间住。
　　
　　便是那《诗》里又云：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便是说得两份情态。人皆是喜新厌旧之辈，贪心念欢之徒，那些个纨绔子弟花花太岁免不得是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看在心里都是美若天仙，恨不能即刻便缠做一堆了去。到手却又见个新的，那前儿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便又忘了。故此小老儿感叹呐，非是情爱，不过是人之欲也。口甜舌滑说些天长地久，终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有骗人者不稀罕，只偏就有人甘心上当，这才是怪事。当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了。
　　那位看官问了，怎麽小老儿今日发此感慨呢？自然还是为那栾哥儿啊。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栾哥儿百无聊赖，正在那池边玩耍，不想叫人惊吓了竟一头栽进水里，正是危急万分扑腾挣扎之时，就听有人笑道：“那池子看着也不深，你自立起身就是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由自主一蹬脚，果是立住了身子。这就一抹脸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只把栾哥儿两只眼睛都看直了，却是为何？现下单表这人如何模样，但见： 
　　身躯颀长，仪表堂堂。约莫七尺上下，年不过四十左右。清须几根，仙风道骨，近观好似星宿下凡；挺鼻薄唇，双目炯炯，远望处犹如两点寒星。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另一手握着方细绢巾子，上头绣了一朵荷花含苞欲放。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根紫檀木簪子，身着一领银缎提花状锦暗纹衫，披着一方翠色素锦。
　　端的是神仙人物风流潇洒，俊的是远山青青横漫才名。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便是【西江月】一首正好：
　　世事如梦反复，来去便似朝暮。淡芙蕖婀娜承露。一笑融冰化雾。
　　情思暗生不察，便是佛陀难渡。何须记醉过几斛，唯求那眼一顾。
　　
　　栾哥儿只管两只眼儿直勾勾望着那人，那人自然也嘴角含笑看着他。这麽看来看去好一阵，杜翰林方才回过神来，忙的叫家丁把人拉上来。
　　栾哥儿出了池子叫风一吹，鼻尖一痒就打个喷嚏。正琢磨时那人已过来将那巾子递了，又将身上那素锦解下来给他披了，口里温言道：“这是谁家孩子，怎麽等不及天儿再热些才好戏水？”
　　栾哥儿盯着那巾子上的荷花转转眼珠子，突地翻身跪下去：“晚生不知太师驾临，冲撞了大人，还望恕罪！”
　　“原也没甚麽，只是你这般淘气，真该好生管教啊。”那人呵呵一笑，背起手来就往前行。
　　诸位看官，您倒这人是谁？自然是当朝太师何晙连，人送雅号“荷花太师”的那一位。他受了杜翰林之约，本该今晚才见的，但他闻说是在丽菊院，心里却有些不喜。但又想杜翰林平日里是极方正的人，便猜他是有要事相告。但何太师自恃身份，总觉得去那烟花之地不雅，若是给有心人晓得了，免不得生出事儿来。这就打定主意，等散朝了亲来杜府一趟。谁知便遇上了栾哥儿，只看那一眼，就觉着如雷打在心尖，双腿都麻了似的迈不开腿。眼前是个怎样的妙人儿呢，但见：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俊雅亦机敏。婷婷傍池依，如花半含蕊，似开还闭。初见水边，又惊又急时；待得起身，罗衫半湿，如玉似璞两点樱红，唇舌嫩莲蕊。款接多欢喜。正是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太师这一见心生荡漾，这小人儿当真如出水芙蓉一般不成？惊诧之余忍不住开口相助，若非顾着身份，险些就亲自伸手去扶了。一开口，却是调笑之言，只把杜翰林听得一愣。栾哥儿却是垂目一笑，心里有了计较，这就随了家丁先去换衣裳。
　　
　　这边儿何太师与那杜翰林谈些风雅之事，喝喝茶，论论字。何太师心里却有些惦记方才那小子。心里不由嘀咕，看那样子装扮，不是杜翰林家的下人；再看杜翰林与家丁的态势，也不似甚麽友人子弟。这就有些奇了，却又不好问。杜翰林偏也不提，只好将那疑问硬生生压下了，耐着性子听他说那王右军的字儿。
　　好容易听得门口家丁说了一句“杜公子来了”，何太师这就忍不住抬头往门口看过去，果然是方才那俊人儿。但见：
　　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略略湿了带着些仙山雾气似的含着韵致；翠弯弯斜斜挑着的眉儿，淡淡笼了些似喜非喜的情儿；红彤彤香喷喷口儿，微微咬着那麽一点儿，看得见点点珍珠白的牙并着小小的舌；直隆隆琼瑶鼻儿，粉嫩嫩的腮儿，一张俏丽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斜斜偎着门框的杨柳腰儿，正是观不尽这小人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松松挽着黑亮亮的髻，一迳里縶出香云，一根寻常小簪儿便能插出万种风情。后头儿披了湿发，宛如方自水中显世的神仙。难描画，含情眉衬着双腮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半个香肩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里头儿便似空无一物勾人去观。玄色汗巾儿歪着袖口儿边，小小香袋儿身边低挂。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青纱袄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跨。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这栾哥儿歪在门口，两只眼儿只管往里头看着，口里笑着打躬：“便是冲撞了大人，这就来请罪了。”
　　何太师不由自主立起身来笑了：“若是请罪，怎不见那荆条？”
　　栾哥儿斜眼一瞟：“晚生勇不如廉颇，却也知太师您慧过蔺相如。”
　　何太师哈哈一笑，转头向杜翰林道：“杜大人好福气，怎麽生出这麽个古灵精怪的小人儿来？”
　　杜翰林咽口口水方道：“这并非下官犬子。”
　　何太师一转眼睛：“哦？那这位是——”
　　栾哥儿过去双膝跪了：“晚生李栾，姑苏人氏，便是进京赴考的举子。”
　　何太师微微一怔：“你既是举子，该知此番恩科是皇上的恩典。下官不才深受皇恩点为主考，你来见我，岂合礼数规矩？”说着便拂袖起身欲要离去。
　　杜翰林头上冷汗一冒，忙的伸手要拦。栾哥儿却抢上一步揪住何太师的裤腿哭喊起来：“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何太师叫他那一拉，两条腿便似定住一般，又痒又麻，自个儿也说不清楚是怎麽了。脑子里一边儿喊着“踢开他”，另一头儿却又嚷着“听他说”。这一低头就看见栾哥儿两眼似要滴下泪来，这就浑身一震不会动弹了。
　　栾哥儿揪了他裤腿儿只管哭喊着“大人救我”，还是杜翰林上前扶了他起身。何太师定定神方道：“有话且慢慢说。”
　　栾哥儿擦擦眼角方道：“晚生便是再不明理，也知晓该忌讳的。但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也不敢来扰大人清静啊——”
　　何太师叹口气扶他坐了：“你且慢慢说吧。”
　　这栾哥儿方才拭了眼泪，满面愁容，语带哽咽，一字一句说出一番话来。
　　何太师听着，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揪起来，不由皱紧了眉头：“当真如此？”
　　杜翰林亦道：“千真万确。”
　　栾哥儿泪眼朦胧道：“还请太师做主！”
　　何太师叹口气：“真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竟有这样儿的事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栾哥儿垂下头来，只管抽气：“那呆霸王为害一方，晚生也想不到他胆子如此大…”
　　“简直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何太师拂袖起身，紧紧皱眉，“居然敢这样为难当朝举子，简直就是藐视科举，无视国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翰林低声道：“太师，这便是…”
　　栾哥儿眼睛一眯，就又跪下来磕头：“太师，晚生冒死来求见大人，并非为了一己私怨，不过是为了不再有我这般受苦之人…”说着便又要哭的模样了。
　　何太师长叹口气，过去扶了他起来握着他手道：“我原也不想，世间竟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唉，圣人云，人之初性本善，竟是欺人之说麽？”
　　杜翰林忙道：“太师，这事儿便也就是如此。下官为的告知太师此事，方才冒昧邀请大人，便是下官的不妥当了。”
　　何太师只一摆手：“我已有了计较…这事儿暂且压下…我还有些事儿不太明白…”
　　栾哥儿眯眯眼睛道：“太师有话尽管问，晚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翰林正要插话，何太师已道：“杜翰林，今日之事我已明了，你果是心怀黎庶的清官…这样吧，此事尚有些许疑点，这李生暂且先随我去了。”
　　杜翰林一皱眉想要说甚麽，何太师只一望他：“怎麽？杜大人还有问题？”
　　杜翰林只得一躬身：“下官…没有。”
　　“那便先如此。”何太师起身冲栾哥儿招招手，“你且先随我来，自会给你做主。”
　　栾哥儿便起身跟在何太师身后往外走，行过杜翰林身旁时却又借着打躬的当儿暗地里一握他的手：“学生多谢大人成全。”
　　杜翰林碍着那太师自然不敢如何，只是深深望得栾哥儿一眼，便送他们出府门了。看着马车行远，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待望不见时，方才要回身去。这当口儿，却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字街角过来，一边儿跑一边儿喊：“不好了，不好了——”
　　杜翰林一愣，身后家丁上前扶住他，凝神一望不由呆了：“那不是跟着公子的——”
　　杜翰林一听便急了，忙的低下头去：“彦莘怎麽了？”
　　那小厮一头一脸大汉：“老爷，老爷，公子和花家少爷出大事儿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随了何太师有怎样的峰回路转，这杜彦莘与花间甲又遇着甚麽难事儿了，咱们下回“痴方瑞争锋丽菊院 媚栾哥儿情挑太师”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过新年，放大假，看官们呐，小老儿开心得紧啊，哈哈，哈哈哈~~~~~~~~~~


第十九回
    
    这位看官，前儿说到那花间甲与杜彦莘听栾哥儿小童说去了丽菊院，两人交换个眼神，虽都是惊疑不定，却又各怀心思。
    花间甲想的是那栾哥儿指不定又是看上那个姐儿被唤了去，心里一阵气苦，即刻便要去那丽菊院。杜彦莘想的却是不知栾哥儿的哪位恩客喊他，心里一阵反感。却又转念一想。思量着当真带了花间甲去，当面揭穿这不知礼义廉耻的小人便是伤了花间甲之心，故而颇为踌躇。
    花间甲一听他推三推四的不去也便恼了，拉下脸来数落他：“好没意思的家伙，你便真有甚麽看不过栾哥儿的，也不该袖手旁观！”
    杜彦莘连连苦笑：“这是甚麽话？”就又打躬，“你当我是甚麽人？我不过是想，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地方不是你去得的。”
    花间甲哼了一声：“好啊，我去不得，你便去得？还勾了好好儿的栾哥儿一路去！现在栾哥儿有事儿，真论起来，还是你撺掇的！”
    杜彦莘无奈，只管作揖：“方瑞，好方瑞，你便是误会我了。”
    花间甲只哼了一声：“你便又要挑拨甚麽不成？”
    这话只急得杜彦莘赌咒发誓不迭，花间甲只管冷哼一声：“彦莘，你想栾哥儿一介文弱书生，不管是谁叫了他，偏是约去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谁能保了不出事儿？便是无人约他，我只闻说那丽菊院的老板薛夔是个有名的呆霸王，若是他不利于李公子，便是你我之责了。”
    杜彦莘一愣，便即颔首：“说的也是。如你我不去，李公子当真有甚麽，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便因我而死了。”
    花间甲听他话锋有松动，这才回嗔作喜，两人便向丽菊院去了。
    一路赶到丽菊院，自然不曾见到栾哥儿。龟公姑娘们都说不晓得，只急得花间甲满头是汗，杜彦莘亦是心中隐隐不安。情急之下花间甲非要见那薛夔。看官们都晓得，这几日薛大官人那是苦不堪言，正是满肚子憋闷，一听有人闹事，只管吩咐了护院打出去。这下可好，花间甲、杜彦莘不过是文弱书生，怎是那武师对手？杜彦莘身侧小厮一见不好，瞅空便跑了回去送信，这下可把杜老爷急坏了，连忙带了家丁数人赶至丽菊院不提。
    另一头儿何太师亲自送了栾哥儿往客栈去，路上栾哥儿并不多言，只是低着眼眉。何太师满腹的话儿，却又不知怎生说了。眼看着快要到客栈了，栾哥儿突然一转身跪在车里，拉了太师衣角便哭道：“大人，若真是体念晚生，便请带了晚生去吧，万莫将我送回那狼窝里去。”
    何太师大吃一惊，忙的扶起他来：“这便是怎麽说？”
    栾哥儿抽噎道：“那薛夔早已探知我在何处，这客栈里指不定有他多少耳目，此番若是见了大人，晚生这条小命，只怕生生要送在他手上。”
    何太师一皱眉：“当真这般凶残无道不成？”便又握了他手，“你且安心，一切有我。我倒不信了，我堂堂太师竟不如一个地痞流氓？”
    栾哥儿摇首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薛夔本是一霸，论起来他便还有几分歪理…更何况，若是大人贸然出手相助，只怕没等救了晚生，毁了大人清誉。”
    何太师一听此言极是，便颔首道：“那你以为如何？”
    栾哥儿只管拉了他手贴着自个儿脸上含泪道：“大人若是不嫌弃，晚生便愿随了大人去。大人看得起赏口饭吃，便是做牛做马铺床叠被，亦是在所不辞。”
    何太师只叹口气：“你是念过书的，又是举子，本有大好前程，何必？”
    栾哥儿便磕个头：“大人呐，若是能救晚生出那苦海，前程便又算甚麽？大人与晚生非亲非故却仗义出手，端的是一心为民！晚生得伺候大人，亦是福气！”
    那何太师一听这话，心里便是暖过了那三春之阳。心道这栾哥儿果是知情识趣的人儿，又是感恩戴德，又是替他顾虑，心里不由更怜惜他些。于是叫车夫转过车头先回太师府不迟。
    回了太师府，何太师只说是请的贵客，要下人们好生照应着。栾哥儿便也乐得自在，免不得好生思量一番。便叫下人伺候着梳洗一番，问了些话儿休息一阵，至晚饭时方又来见。
    晚饭时栾哥儿见着席上果是有个美妇人，年纪瞅着与太师相当。栾哥儿记得下人说过何太师并无妾室，只得一个结发之妻，因此不由再打量几眼。只见这夫人上穿着白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隐隐是趫趫的两只脚儿。长挑身材便有些富态了，好在面容端庄雍容。栾哥儿眼儿一转，未知内里何如，且在看她妆色油样。但见：
    淹淹润润，却见脂粉铅华；体态丰盈，却难掩腰腹鼓鼓；虽是生定精神秀丽，奈何年华终老去。两弯眉画远山，却是凸山荒涂；一对眼如秋水，倒是秋霜满面。檀口轻开，偏生红得太过宛似茹毛饮血方毕。
    栾哥儿看的这一阵，心下便有了计较。席间只管垂目不言，有问方有答，端的是知礼识书的乖觉样儿。
    何太师家中久不来客，这太师夫人自然也是难得见客。今日突闻夫君说有个饱学之年轻举子，不免心中高兴，就叫家丁取了酒来，亲自陪着饮了两杯，方才告退。夫人一副热心肠只顾念着夫君宾主尽欢，却不知她一番美意，更是给了栾哥儿可趁之机。真是：几番辛苦几番忙，却为他人做嫁衣裳。
    栾哥儿只顾称谢敬酒，不一刻醉了似的伏在桌上。何太师因见这栾哥儿生的齿白唇红，面如傅粉，兼又清俊乖觉，一双眼睛便似会说话一般。此刻真是喝醉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便似要汪出蜜来。双腮红艳娇丽，只比那女子更有风情。何太师见他如此模样，便也不好扔下他不管，却又不知为何不愿让家丁伺候他去别屋睡，便亲自给他洗了脸弄上床去，栾哥儿却伸手搂了他脖子，只一勾两人便倒在一处了。
    初时何太师心里当是惜才，勉强眼观鼻，鼻观心，自脱了他手想要离去。却又见栾哥儿梦中犹自垂泪，不免念他背井离乡独自上京应考，心中孤苦举目无亲，又遇着那些腌臜事儿，心里更是疼惜他，不由心软，搂了他到一个枕头上睡，想待他睡着了便走。睡不多会儿，又听他口中呢喃甚麽冷不冷的，何太师心道，这喝醉之人，多半都是怕冷的，就又紧紧搂了他。栾哥儿将头埋在他胸前，那温热的口气喷在胸前，何太师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麻痒起来，便像是酥了。不由将手一推，令他掉转身子。这栾哥儿虽是转过身去了，正巧那柔嫩嫩的屁股贴着何太师的肚子。栾哥儿似乎睡的不好，总是扭来扭去不肯消停，恰恰那两腿之间磨蹭着何太师那话儿。床铺本是极宽敞的，偏生栾哥儿转身时揪了何太师的手，两人便是背贴着胸，臀挨着胯，这栾哥儿上下左右这麽一阵子扭，何太师下头儿那话儿竟就弄得硬硬的，直竖一条棍儿似的顶在栾哥儿后头儿。何太师自觉不妙，正要解开栾哥儿手指头起身时，却见栾哥儿猛地翻过身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只望着自个儿。
    何太师顿时愣了，想他堂堂当朝太师，怎会不晓得那眼光是何意思。可他脑中竟是天人交战。一端是自个儿的身份体统，另一边却是栾哥儿那柔得快化了的眼儿。
    栾哥儿贴过去些手就握了那话儿套弄起来，压低了声音只管道：“大人，晚生心里自是仰慕您的。莫非，大人嫌弃晚生是个男的？”
    何太师咽口口水：“便也…不是那般说…”
    栾哥儿便过去舔他喉结：“那大人便是嫌弃我给那薛夔弄过了？”
    何太师听他声儿低了，生怕触了他伤心事，便搂了他肩膀：“这是甚麽话，英雄出身——”
    后首话儿来不及说，栾哥儿便勾了他舌头，只管把那两片柔唇往他舌尖送，又捏了他手往自个儿胸前摸。何太师何曾受过这等伺候，不一刻那活儿便一柱擎天似的立起来。栾哥儿只管舔弄着道：“好个宝贝。”说着便自个儿抹了些唾津在后头儿，一掀被子将太师压在床上躺平了，自个儿对着那立起便坐了下去。何太师只觉得那里头儿又热又紧，全身都止不住的颤起来，差点儿便射了出来。栾哥儿咬着下唇上下慢慢动弹起来，满脸红潮便似那芙蓉初绽，艳丽娇媚。
    何太师只管呆呆望着他，全身无一处不快活，通体的舒爽都比不上胯间那活儿，忍不住挣了身子与他亲嘴咂舌，不胜欢谑。栾哥儿只管攀了他肩膀，断断续续道：“好太师，晚生…便是此刻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何太师一听这话，心底里更是怜他，忍不住将他转过来按在床上，两人脱得上下没条丝，手手脚脚缠做一处。当下里被底山盟枕边海誓，淫声艳语抠吮舔品。栾哥儿使出浑身解数，只把这何太师哄得欢喜无尽。
    癫狂了一阵何太师道：“我倒当真怕你身子乏了，不若我在后边推你。”
    栾哥儿只管一笑：“大人说是甚麽，便是甚麽吧。”这就趴在床上转过身子来，只把两条腿一弯，高高撅起白嫩嫩的屁股来。何太师一眼便望见先前进出之所那一点幽穴，忍不住凑近了两手扳开他臀瓣，只看见那小穴一张一弛竟像是呼吸吐纳一般，只看得自个儿浑身燥热难当。当下也不多话，只将那话插入其中，往来抽送，十分畅美，不可尽言。
    两人癫狂了半夜，待得天将明时方才睡了过去。何太师挣着膀子看那熟睡中的栾哥儿，越看心中越是怜爱，越瞅越觉着愧意深深，不免叹气。本想先将栾哥儿带回府中，是替他安全打算。谁知竟会上了同一床，便是大大不妥。更何况这满心的欢悦悸动，更是大大不妙。想着一晚上之事，便是夫人不晓得，难保下人里有口风不紧的。虽说自个儿平素也是风流不羁，但从未惹进府中，更别提还是个男孩子了。想到此处，便又忍不住再叹气，心里想着定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越是要想，越是觉着难上加难。想了一阵，酒劲儿上来，又疲累得紧，便睡了过去。
    那栾哥儿待听得细细呼吸之声，突地睁开眼来，那双桃花眼只一勾，似是极满意一般眨了眨，便又合上睡了。
    诸位看官，预知那栾哥儿打的甚麽主意，杜翰林赶至丽菊院又生出怎样风波来，且听下回“花方瑞情急闯菊院薛霸王恼恨打出手”。



第二十回

　　三岁小孩儿也晓得那“莫生气”的小调。莫生气，莫生气。生气便要老，老了就要死，死了就不好。生气之时，口不择言，语出伤人，结下仇怨，徒增烦恼。或是隐忍不发，记个数载，念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真报了仇，已是蹉跎半生，青春流逝年华老去。回首再望，镜中华发已生，又有何意？可惜这人人都晓得的道理，当真做起来却是难上难。
　　诸位看官，咱们这头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然能心平气和镇定自若，当真事到临头，还真不好说自个儿会怎样。那花间甲是如此，杜翰林亦是如此。想他们一个是少年俊秀，一个是堂堂翰林，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又怎会不知修身养性之道？可惜事儿到了眼目下，还不是一般讶异震怒？一个是心心念念记着挂着个人儿，另一个是只得一个儿子，心里均是疼惜得紧，都指望心中疼爱之人用功上进出人头地，能大展宏图或是一偿自个儿夙愿。所谓“平步青云”，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所有读书人的念想。可是今儿一听有了茬子，任凭你是皇帝还是圣贤，第一个念头亦是先着急要紧自个儿的人，待看见平安了再言其他。
　　那花间甲与杜彦莘只管一路赶往丽菊院。到大门口儿时见着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匾额上写着“丽菊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儿。花间甲这就皱了眉头。
　　诸位看官，你道这三个字儿为何这般扎眼？想那薛夔大字不识几个，当初开这丽菊院时花了血本在上头儿，剩下的银子买了姑娘小厮并着雇了护院，便也不多了。这题字本是风雅之事，可咱们这位薛大官人舍不得出这银子，故而叫阿盛教他写了几回，自个儿提了笔就写了。旁的人不明就里还当是甚麽新的笔法，又或是畏惧薛夔财势，一劲儿连声儿叫好儿，只把薛夔心里乐开了花儿。还特地按着自个儿的习惯，在那匾的下角儿处刻了个小小的“夔”字，免得别人窃了去，也是个凭证。
　　花间甲哼了一声，上前就叫门。却不见人应，索性就啪啪的拍起门来。好一阵方有个洒扫的杂役过来开了门，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嘀咕：“哪家儿子这麽性急，大清早便来找娘喝奶麽？”
　　花间甲一推他，径直就往里去。里面是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转过院去见着里头儿正厅大堂摆设着榴树盆景。举头再望，便是三层楼宇环绕而建，后首穿廊之外还别有洞天。
　　此刻时辰尚早，姑娘若非没起，便是恩客有留了过夜的，此刻正是静悄悄四下无人。花间甲只看得眼晕，却又看见迎面小楼梯上下来个女子，样貌倒也不十分美，难得的是通体风骚摇曳生姿。一张脸尚未梳洗握了一把头发捏在胸前，那衣裳半披半笼的袒着半个胸膛，奶子都快掉出来似的。花间甲哎呀了一声，忙的低头，却又瞅见那缃裙下露了一双小脚。
　　那小娘子见他这窘迫神色倒先笑了，上前只管勾了花间甲的脖子就往自个儿胸前按：“好俊的小子，快来姐姐疼你——”
　　花间甲忙的推她，这小娘儿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管顺势往那地上一坐，斜斜拉了裙子露出截白嫩嫩的腿来娇笑道：“这麽性急便要将姐姐按翻了？小弟弟你可仔细了，这儿是大堂，人来人往的，你倒不害臊？”
　　花间甲又羞又气，抬手掩了脸道：“这这这，成何体统！”就又转过头去冲杜彦莘吼道，“你便是带栾哥儿来这不三不四的地方？难怪他几日里神思恍惚的，若是他有个甚麽，我定不饶你！”
　　杜彦莘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只得上前拉了他道：“方瑞，方瑞，莫要如此。咱们先回去再说——”
　　花间甲一推他手：“回去？没见着栾哥儿你安心走？”却又斜眼一瞅他，“还是说，你心里头儿巴不得他出事儿？”
　　杜彦莘连连赌咒发誓，那小娘儿见他们两人拉拉扯扯的，便哼了一声道：“原来又是两个儿兔爷儿，来找那个公狐狸精的吧？你们还是快走吧，他攀上高枝儿早不在这儿了！”
　　花间甲一听这话怒不可遏，上前一步道：“口里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说些甚麽？甚麽高枝儿，甚麽公狐狸精？！”
　　那小娘儿冷笑一声：“你们是来找那个甚麽李公子的吧？我看还是算了，他在的那五日，可把姐妹们的生意都抢光了，也不知他使了甚麽妖法，薛大官人竟不撵了他去？好在这几日不来了，姐妹们才有了盼头儿，你们两位可倒好，这就又寻来了！”
　　花间甲还要说话，杜彦莘一拉他袖子：“方瑞，今日便罢了吧。咱们来时也不见李公子，想来他并非到这儿，咱们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花间甲再一甩手，恶狠狠瞪着他道：“便是你毁了栾哥儿清誉，这笔帐咱们慢慢儿算！”就又抬头看了一圈。这三层小楼，后头儿还不知是几进的宅子，如何找得着人？花间甲情急之下忍不住大喊道：“栾哥儿，栾哥儿——”
　　那护院的闻声就赶了过来，一看是两个华服青年，顿时不晓得如何招呼为是。那小娘儿见不理她，哼了一声只管捏着裙子扭腰摆臀的回了楼上。花间甲心里一急，便要跟上去。那护院见不妙，立即上来拦阻。花间甲与他们推搡起来，杜彦莘又怕伤了他，只得跟着上前护着。这几人推来挡去，一不留神花间甲也不知叫谁推倒在地，顿时满腹伤心并着委屈恼恨，这就拉开了嗓子大喊了一声：“死鬼！躲到哪儿去了！等我找着你，非把你——”
　　话音未落，便听见楼上楼下的炸了锅，隐隐传来开门奔逃之声，又或是有人摔到在地，夹杂着人语窃窃。
　　“不是吧？追到这儿来了？”
　　“你家娘子打来了？”
　　“谁晓得，先逃了再说——”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乒乒乓乓响声不绝于耳。花间甲目瞪口呆看着不少男人光着膀子携了衣裳就逃下楼来，也不看周围的地景儿，只管没命的跑。或是自个儿叫裤腿儿绊倒的，或是互相争抢下楼推搡摔了的，只听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杜彦莘忙的上前拉了他到身后，免得这些夜不归宿的男人撞了他。
　　花间甲心中有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这一群癫狂之人，心中感叹。
　　这头儿闹得动静如此大，早有龟公过去告知薛夔薛大官人。薛大官人这几日心头正是忿忿不平纠结难安。您又道是为何？想他吃了阿盛那新药，拉了好几日肚子，腿脚发软、浑身无力不说，又是心疼银子又是恼恨栾哥儿。再加上那神神叨叨的牛鼻子道士一番话，更是说的他满心难安。那老道说他前生害了狐狸精的命，此生若是不还，破财失势是小，只怕连命都保不住。薛夔这几日躺在榻上白日里黑夜间想的都是这茬儿。便是叫他赔些银子都肉疼，若是要他把自个儿都赔进去了，更是万万使不得。可还真别说，自从认识了这栾哥儿，薛大官人别说是日进斗金了，便是一向自诩为傲的那活儿都不成了，难道真是如那老道所说，当真是前世今生的冤孽？
　　薛夔这头儿是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整个儿心都七上八下的，好容易养了几日不拉肚子了，方想着好生睡一觉。谁知这辰光的就有人闹上门来，又听着是来找栾哥儿的，心里更是火起。这就勉强撑了病体，叫阿盛扶着他一摇一摆的赶到大堂来了。
　　方进大堂，就看见两个青年小子立在那里，而周围乱七八糟一片狼藉。薛大官人看着那砸坏的的花盆，再瞅瞅推倒在地的椅子桌子，不由恶气上升，快步行过去大吼了一句：“格老子哩，哪个龟儿子来捣蛋咩？”
　　花间甲这就转过头去，看见个高鼻梁单眼皮的黑鬼，一张脸透着菜色，病怏怏的两只眼睛都凸出来了。这就吓了一跳，只管往杜彦莘身后一躲：“有鬼啊——”
　　他这一叫可倒好，本来里头儿就乱哄哄的，此刻更是慌成一团了。薛夔一阵头疼，插了腰喝道：“哪里来的无赖，给我扔出去——”
　　护院一听这话，便上前拉扯花间甲。花间甲一届文弱书生，怎是那是武夫的对手？杜彦莘心里一痛，忙的上前拦了，口里只管道：“谁敢动手？！”
　　薛夔两眼一横，蛮劲儿也就上来了：“你们这是成心来砸我这儿的啊？！还不给我打？”
　　杜彦莘忙的上前：“薛老板，自己人，自己人。”
　　薛夔眯着眼儿打量他一阵，突地回过神来：“好啊，原来是你小子！”就大步往前揪了他衣襟，双手只一提，将他两脚提开了地面，两只眼睛瞪住他就吼：“都是你带来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龟儿子！害得老子，害得老子——阿呸！你们既然是一伙儿的，就都给我打！”
　　护院二话不说，上来就拳打脚踢。
　　杜翰林这一路上风风火火心急火燎的赶到丽菊院门口，恰恰看见这一幕。门口三五护院正围作一圈，对着里头拳打脚踢。边儿上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正指指点点说着甚麽。
　　杜翰林着急下了轿子，口中连连喊着：“快拉开，快拉开——”身后家丁小厮忙的上前拉扯开众人，就见下头儿两个人浑身灰土抱做一团。
　　杜翰林心里一颤，差点儿载倒在地，忙的上前拉住那灰头土脸的两人一看，一个已经闭目奄奄一息似是死了过去，另一个浑身是伤，红红白白也不知道打成甚麽模样了。杜翰林定睛一看，那昏死过去的便是花间甲，而犹自将花间甲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伤了的就是自个儿的宝贝儿子杜彦莘。
　　杜翰林只一颤声儿道：“这便是毫无王法了麽？当真打死了人，又该如何！”浑身止不住的抖起来，双手颤颤紧紧握了杜彦莘的手就拉他起来，口中只管道，“还愣着做甚麽？还不快去请大夫？”就又转头盯着那几个不知所措的护院恶狠狠道，“你们的老鸨呢！把她给我叫出来，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今日，咱们便是告到皇上那儿，也不能善罢甘休了！”
　　诸位看官，这杜翰林心急生愤，愤而乱神，预知之后又怎样，且看下回“威翰林恼羞成怒 黑霸王狗急跳墙”再说。
　　
　　




第二十一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杜翰林心急火燎赶至丽菊院，正瞅见一众护院对自个儿宝贝儿子杜彦莘与花间甲一顿痛打，好容易分开人群救下两个人来，只见一个奄奄一息，一个垂垂危矣，这就悲从心来怒自胆生。忍不住高喝着“王法”“天理”便要拉了他们一众人见官。
　　那薛夔薛大官人方进了屋，一听外头儿又吵嚷起来，不耐烦的挥手叫阿盛去看看。不一刻阿盛连滚带爬的进来，口中只道：“大官人，大官人不好了——”
　　“好不晦气！”薛夔一瞪眼，“大官人我可好着呢！”
　　阿盛擦擦脸上的汗：“大官人，当真不好了！”
　　薛夔上去一脚就将他踢翻在地：“好没意思的小子！大官人这不好好儿——”话音未落，却又诶呦了一声，只管将手按在腰上，忙的寻了边上的椅子坐下。
　　诸位看官，这薛大官人可是“大病初愈”，这就难怪腰酸背疼腿抽筋儿的了。这边儿薛夔龇牙咧嘴的坐了，那边儿小厮们忙的上来给他捏腿揉脚。薛夔一气儿灌进去三杯茶：“格老子哩，说！”
　　阿盛这就低眉顺目道：“大官人，方才我们打的那两个小子，听说一个是甚麽官家的子弟，另一个是当朝翰林杜先生家的公子啊。这会儿那杜翰林不知怎麽也赶了来，正在门口叫骂呢。”
　　“当朝？”薛夔一愣，眨眨眼睛道，“杜杜，杜翰林？”心里却是着实慌了一下，这可是惹上官非，不好办啊。
　　阿盛擦擦汗又道：“大官人，那杜翰林还叫送官呢！说是告到皇上那儿也要告！”
　　咣铛一声，薛夔手里的茶杯就落到了地上，登时就见一片白花花的瓷片儿飞溅开来。阿盛忙的伸手捂了脸，哭丧着道：“大官人，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主意主意，我要能拿主意，还要你们干嘛？”薛夔哼了一声跳起来，却又腿软跌回椅子上，偏叫椅子杠了屁股，顿时就又痛起来，只好扭着身子歪朝一侧，“你刚才说甚麽？甚麽林？甚麽树林子啊？”
　　阿盛哭笑不得：“翰林，大官人…诶呀那是个官儿，总之，总之…很大的官儿，大官人！先出去看看再说吧！”
　　“…这下子麻烦了…”薛夔正连连搓手不知如何是好，被阿盛揪了一路就到了外头儿。正打算叫阿盛赶去请平日里交好的兄弟们来时，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有人这就冲了过来。
　　“你们这群下贱的东西！没脸没皮的腌臜家伙，还不给我让开！”
　　薛夔见躲不了了，只得硬着头皮端正身子，勉强做了架势道：“来者何人？”
　　那人哼了一声，瞪向薛夔并不言语。他身后小童倒是应了话：“何人？好没意思的家伙。这位大人便是你方才往死里打的那两位举子至亲，当朝正五品翰林杜老爷是也！”
　　薛夔手抖得更厉害了，却也勉强立直了身来唱个诺：“杜杜杜大人请了，不知这气势汹汹又是为何？”
　　那小童啐了一口道：“果真是个没头没脑的呆霸王！”
　　这薛夔原是怕极，但生平最恨人两桩事，一是恨人欺他不识字他笑话他，而是恨人骗他银子。一听这小童敢说自个儿没头没脑呆霸王，这便怒了几分：“你是个甚麽东西？也敢没大没小在这里瞎嚷嚷？”就又转头看向那杜老爷。但见：
　　头戴乌纱，后衬幞头翅欲飞。身穿杂色纻丝右衽小杂花纹团领衫，绑着银鈒花的带，身子补子明晃晃的飞着白鹇。粉底皂靴，仪表堂堂。此刻一双圆瞪双目，两拳紧握。胡须轻颤，剑眉倒竖，嘴唇死咬。便是极力克制怒气之态了。
　　正是雷霆之怒，恰恰一分暗；暴风之前，独独一片静。
　　薛夔打个抖，却又觉着这位大人甚是眼熟。忙的在袖里掐了自个儿一记，暗骂声糊涂蛋子，这当口儿的是攀亲拉友的时候儿麽？因就将那怒气压下去陪笑道：“大老爷，只怕是有些误会了。”便又回身叫上茶。
　　杜翰林哼了一声，也不看人只管斜眼望着薛夔道：“你便是老板？”
　　薛夔呵呵一笑，亲给他端了茶敬来：“不才不才。”
　　杜翰林再哼一声：“便是财大气粗蛮横无理了呢！下官虽是不才，倒没听过律令里有允许民间执行私刑打死打伤害人性命之事！”
　　薛夔见他不接茶，自个儿很是尴尬，却又不敢再给，更不敢缩了手，只好老老实实端着茶杯回话：“大人别听那些嚼舌头的乱说。”
　　“乱说？”杜翰林一背手，“我便是亲眼所见你残害吾儿，这也是乱说？你这是污蔑当朝命官，拿你下衙门，该当何罪？”
　　身后小童便又道：“依本朝律令，至少杖责五十，若是厉害的，便是流放的也有先例！”
　　薛夔一听这话，手就抖得更厉害了，只管低着头：“先前也不知那是大人家的公子…却是那些不懂事的狗奴才，冲撞了两位公子。”说着便过去，兜头就给了那几个护院几耳光，便又转身陪笑道，“大人还请息怒。所谓大人不计小人过，念在他们都不晓得，这不知者…没错儿，便饶了他们这一遭吧。”
　　杜翰林一跺脚：“我家儿子这便罢了，若是寻常人家子弟受你这一顿毒打，莫不就是活该打了的？好没道理！”
　　薛夔忙道：“那是没有的事儿。我打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就又陪笑道，“两位公子的伤不要紧吧？这药资我来出——”说着心里只觉一阵肉疼。
　　杜翰林身后的小童却一仰头：“你出？你道我家老爷出不起这几个银子麽？”
　　薛夔自悔失言，只得跪下了叩头。
　　杜翰林只管冷眼看着，定是要将这恶霸送交官府了。
　　诸位看官可是觉着稀奇？想这杜翰林好歹是个读书人，怎能不问因由就摆出官架子来吓唬人？这便是诸位冤枉他了。想他堂堂当朝翰林，自个儿儿子叫人给打了，说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儿。更何况，之前栾哥儿不也在这位杜老爷耳根边儿吹过风麽？这便是“新仇旧恨”一并来的，杜老爷极聪明之人，又怎会不晓得“公报私仇”这个理儿呢？
　　可是看官们啊，薛夔薛大官人虽是不读书不识字儿，可也不是傻子阿盛啊。这些年真刀真枪熬到今日，自有他的门路。因之薛夔心中虽是惶恐，却还不至怕的魂不附体。这麽一阵子薛夔倒也慢慢儿静了，细细一想便道：“杜老爷，当真是上了公堂，只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杜翰林大怒：“这是甚麽混账话！你竟敢威胁本官？”
　　薛夔揉揉鼻子：“那倒不敢。”说着竟就自个儿站了起来，“想今日之事，原是你家公子先打上门来。我这地方还不是做生意的时候儿，他就来了，这是甚麽道理？”就又转转眼珠子，“他非要进来，还吵吵嚷嚷吓跑了我的客人，砸了我的摆设毁了我的家私，这些，便又该如何？”他他舔着嘴唇看那杜老爷的脸色，越看越觉着这张脸眼熟，“我不说要这两位公子赔钱吧，只是好生言语请他们离开我的地界儿，这便也有错了？”
　　杜翰林只气得浑身发抖：“天子脚下擅自行凶，便有这等歪理？”说着便要上来揪了薛夔一同去见官。
　　周围众人拉也不是，拦又不敢，只好看着两人扭在一处。薛夔看他这文弱模样，心里终究忌惮他是个官儿，又不敢用力拉拔他，只好绕着圈儿的躲。手上一杯茶尽数泼了，摔在地上裂开来，只心腾得直皱眉。杜翰林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喝道：“还不跟我走！”
　　只这一声，薛夔猛地一愣，此刻凑得近眉眼儿都快贴着了，薛夔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人来，失口就道：“你不是那老乌龟？”
　　杜翰林一愣，随即面孔涨得红了：“好个没口德的小畜生！”便就举了手要来打。
　　薛夔一把抓住他手，再细细看看，指了他鼻子便道：“你不就是那晚上跟李栾这龟儿子风流快活的——”
　　杜翰林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跳，慌得用另一只手掩了薛夔的口：“混说些甚麽？”便又使个眼色冲后喊，“还不退下！”
　　正慌乱的当儿，就听外头喊：“府尹大人到——”
　　一时间一队兵士就冲了进来，领头儿的果然就是府尹大人。威风凛凛站在当中，咳嗽一声就道：“本官听说这儿有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就是你们麽？”
　　杜翰林正是惊疑不定之时，突然见着他，立时说不出话来。府尹大人上前一望，有些讶异：“这不是翰林大人？”却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杜大人一向言行端庄，怎麽会在这花街柳巷…”
　　杜翰林喉咙一堵，薛夔上前就搂了杜翰林脖子道：“哈哈，府尹大人，没事儿没事儿，误会误会——”
　　府这位尹大人平日里也没少拿薛夔的银子孝敬，此刻见是惹上了当朝翰林，正觉着棘手。再一听薛夔如此说，不由笑开了花：“当真如此？”
　　杜翰林叫薛夔勒了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心里却明白若是此时闹开了，只怕有损自个儿声威，故而只能忍气颔首。
　　那府尹还要说甚麽，薛夔又一叠声叫了下人请大夫，杜翰林狠狠推开他，一拱手：“告辞！”这就叫了自家小厮雇辆车来，抬了花间甲与杜彦莘，恨恨去了。
　　这府尹大人满腹疑问，薛夔忙上前拉了他道：“好几日都不来，府尹大人莫不是忘了我这丽菊院？”
　　府尹大人只是一笑：“便是忘不了，也不是记挂你这薛呆啊。”
　　薛夔哈哈一笑，悄声道：“那便最好！小桃红可是天天盼着老爷你呢——”
　　这就一路进了丽菊院，一时收拾整齐了，但见：
　　金灿灿金壶玉盏，白晃晃醉煞仙人。羔羊醇酿，高堆盘盒。盘堆麟脯，盆浸冰桃。箜篌管弦，奏一派声清韵美；绮罗珠翠，摆两行舞女歌儿。当筵象板撒红牙，遍体舞裙铺锦绣。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如何不喜？
　　这府尹大人喝了几杯，便又悄悄与那薛夔言语一番，只听得薛呆连连点头称是。忙叫了下头儿姑娘好生伺候着，这便先行告退出了屋子，心里便盘算起来。
　　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夔想的甚麽，这杜翰林当真又忍气吞声不成？且看下回“杜翰林色厉内荏 花间甲因爱生困”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这一章，看官们还觉着咱们的薛大官人傻来着麽？呵呵~~~~~~~~小老儿捻须轻笑。




第二十二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杜翰林满心不忿，怒气冲冲到了丽菊院，见着花间甲与杜彦莘皆被打倒在地，一颗心立时揪着痛将起来。却不想被薛夔识破自个儿身份，顿时尴尬难堪之情不可细表。本想将这薛夔入罪，没想到第二日府尹只是判了他个赔银了事，这口气卡在喉间便是彻夜疼痛，无法安眠。
　　话又说回来，杜彦莘与花间甲也只是些皮外伤。薛夔偶尔犯糊涂不假，可他手下的护院来往之间早会察言观色，见杜彦莘与花间甲衣着不俗，早手下留了情，不过是看起来吓人罢了，倒也没真伤了筋骨。在床上躺了两日便也无大碍了。可惜恩科将近，这也是耽搁下了。
　　杜翰林心中不平，却又不好理论。整日里在家中长吁短叹，杜彦莘躺在床上见父亲这个模样，便也有了计较。
　　这日午间杜翰林下朝回府，换过衣裳一径儿就往儿子房中来。杜彦莘正歪在床上看书，见父亲来了，忙要起身行礼，口里喊了一句：“父亲大人。”
　　杜翰林伸手拦了：“你还是好好躺着吧？今日如何？可还痛？”
　　杜彦莘淡淡一笑，将书搁在一边儿案上：“有劳父亲记挂，儿子已大好了。”
　　“甚麽大好？”杜翰林叹口气摸他额角，“面上青紫犹在，可后日就是恩科第一场…”
　　杜彦莘抢道：“父亲大人请放心，儿子定能一展所学。”
　　杜翰林再叹口气：“今年不行也不用着急，好歹科考总是三年一次…”
　　杜彦莘垂目道：“可恩科机会难得，并非年年皆有。便是错过今日，又得等两年了。”
　　“彦莘啊，何必急于一时呢？”杜翰林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杜彦莘只管暗中捏了那背角：“父亲大人且放心，若是今年当真不中，儿子自会安心再读两年的。”
　　杜翰林见他这幅模样，便也无话可说，只好劝慰两句，嘱他安心养伤不提。杜彦莘耳中听着，心里却在思量。想当日与丽菊院中，虽说自个儿当时头上挨着两下扑倒在地，但意识仍清。朦朦胧胧中似是听见父亲与那薛夔一番交谈。期间似是薛夔晓得父亲甚麽秘事儿，那事儿…似是不雅。可惜后首听不太清楚，脑中昏昏，这便晕了过去。待醒后，疑心渐生。却又不晓得如何能问，这就憋在心头。
　　杜彦莘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只觉得他端庄严谨，万不像那些寻花问柳之徒。更何况，父亲打小便教导自个儿要勤勉向上，要精忠报国，要修身念书，一门心思专心朝政体恤子民的父亲，怎会是…杜彦莘这麽想着，不由狠狠摇摇头。
　　“彦莘？”杜翰林觉着儿子面色古怪，不由低头拍拍他肩膀，“怎麽了？可是头疼？”
　　杜彦莘勉强一笑：“…没，没甚麽。”却又拿眼角斜斜瞄了一眼。
　　杜翰林幽幽叹口气：“儿子，有话就说吧。”
　　杜彦莘低下头来，心里百般挣扎。杜翰林见他这个模样便有些薄怒了：“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就说吧。”
　　杜彦莘还是低着头：“父亲，这…”
　　杜翰林见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儿，不由更怒，厉声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可见不是甚麽好话！”
　　杜彦莘吓得连忙抬起头来：“父亲大人请息怒。”
　　杜翰林哼了一声：“说！”
　　杜彦莘嘴角抽了抽方道：“那日儿子与方瑞去丽菊院，后来父亲也来了…”
　　杜翰林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正色道：“还好意思说？大白天的竟去妓院！还给人打了？我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杜彦莘瘪瘪嘴不敢再说，可心里还是纠结。就又忍不住道：“是，儿子此事是有失妥当…可当时情势情急，来不及禀报父亲大人，是…是儿子自作主张了。”
　　“你也晓得是自个儿自作主张了？”杜翰林心里又是难堪又是焦躁。
　　杜彦莘眼睛一眯：“不过，父亲大人…那个时侯我似乎听见薛夔跟您说…”
　　杜翰林心里一紧：“你听见甚麽？”
　　杜彦莘抬头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斟酌道：“他说您…也去过丽菊院？”
　　杜翰林一张脸立时黑了一半：“你不要胡说八道。”
　　杜彦莘看他那样子，心里更是怀疑几分：“可是儿子明明亲耳听见…”
　　“听见甚麽？”杜翰林猛地喝了一声，“那些下人胡言乱语，你也相信？”
　　“当真…没有麽？”杜彦莘犹豫了片刻又道，“可是那个薛夔如此一说，父亲大人您就…”却又抬头打量一眼父亲的神色，不敢再说。
　　杜翰林一张脸红得发紫，只管立起身道：“好个孽子，为父说的不信，偏去听那些无聊之人妄语！当真造反了麽？”
　　杜彦莘本也是将信将疑，再见他父亲这般神色，顿时心里一惊，只管伸出手来揪住杜翰林的衣襟，“父亲，您不会当真与——”
　　杜翰林只一推他：“住口！”
　　杜彦莘心里一跳：“不会真的——”
　　“住口！我叫你住口！”杜翰林暴跳如雷，两只眼睛恶狠狠瞪起来，手一扬就要打下去。
　　杜彦莘这就住了口，愣愣的只管望着父亲大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杜翰林一口气咽下去，这才定定神勉强笑道：“彦莘，彦莘啊…这是官场上的应酬，你还小，不懂的…”
　　杜彦莘低下头来思索一阵。方有大着胆子抬头道：“父亲，你可是与那李栾——”
　　杜翰林再度色变，忙的转过身去：“彦莘，你困了，为父这就不扰你休养。横竖不过两日了，你尽力就是。今年恩科不中，多的是机会。”说罢匆匆立了房里。
　　杜彦莘目瞪口呆拦着父亲绝尘而去，竟是脑中一片空白，半晌作声不得。
　　可怜这杜彦莘，自小父亲与他眼中是一等一的人物，无论学识为人都是自个儿心中所仰慕之人。父亲教导他端正己身，教导他一心向学，教导他行为方正，教导他以君子自求。在他眼目中，父亲便是如此一个律己严明之人。更何况，他与自个儿母亲亦是相敬如宾，万万想不到自个儿的父亲竟会去妓院，竟然会与那栾哥儿有染！
　　杜彦莘浑身止不住抖起来，低下头死死捂了自个儿的嘴。好一阵子方缓过来，心里却又道，父亲方才只说是官场应酬，且并未说就当真与那栾哥儿怎样…但想想那日栾哥儿与父亲相见时，两人鬼祟的模样…不，这杜彦莘又想，父亲也许只是去过那丽菊院，不巧被栾哥儿看见了，也不知怎麽的栾哥儿就晓得他是自个儿父亲，故而千方百计找了上门，多半是为着甚麽见不得人的目的威迫要挟。
　　对，定是如此！杜彦莘这般想着，不由将两个手握成拳头，狠狠打在被子上，心道，虽一直觉着那栾哥儿阴阳怪气不似好人，但没想到他如此阴险狡诈！此次恩科自个儿定要全力以赴，将那李栾狠狠踩在脚下！两人不是打赌了麽？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杜彦莘这般想着，心里竟是腾起熊熊火来，转身拿了书想再细细温习。诸位看官啊，说到此处，不知做何感想。是栾哥儿多狡，抑或是杜彦莘多迂，还是那杜翰林多变？真是难以评说。万般事，皆有因缘。想这栾哥儿接近杜翰林再找何太师，便是为着今次恩科；再观那杜彦莘，不也是一片痴心挂念着花间甲，方才对栾哥儿百般挑剔；就算是那杜翰林，不也是为着一个严父形象不惜发作起来？当真要说，这世界便是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了。故而圣人云：大道隐，而君子现。只可惜当今之下，大道既隐，而君子又在何处？就算是寻得了的，又是真君子乎？多不过是伪君子耳。
　　这一头儿杜彦莘是一门心思要考过李栾，却看了不一回子又听见门外吵嚷起来，便起身下榻去看。
　　那边儿花间甲也是急在心头。不见栾哥儿人，自个儿又被那下九流之徒侮辱，堂堂举子竟被人当街殴打，真是羞煞也！偏又说不得人，更何况在京中是举目无亲。那日自个儿被打得晕了过去，醒来听下人们说若不是杜彦莘与杜世叔拼死救他，还不知怎样呢！如此一想，花间甲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恼恨，一颗心便如在那油锅里一过又扔进冰窖里，甚是煎熬。
　　身上的伤倒也不重，在杜府养了两日便不痛了，淤青倒还有，只不明显。花间甲觉着住在杜府终究不便，故而便想搬回去。杜府的下人都受了杜翰林交代，说是要好生伺候着，便不放他去，这便愈加添了花间甲的羞愧感，越加自惭形秽起来。两边儿这就说僵了。一头儿定是要走，一头儿死都不放。两相争持，吵嚷起来倒是惊了杜彦莘。
　　杜彦莘批了衣裳出来一听便知花间甲是心中别扭了，忙的上前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这便是怎麽了？莫非家里下人怠慢了不成？”
　　花间甲眼中一酸：“那可不敢当。我原也不是甚麽精贵的人，倒叫杜世叔费心了，这便求去了吧。”
　　杜彦莘死死拉了他手：“这又是怎麽了？原也是情急之举，莫非我家当真比不上那简陋客栈？”
　　花间甲忙打个躬：“这话便是羞死我了。杜兄，你是知道我的。此番丢人现眼都是我一时之错，偏生连累了你，还连累杜世叔抛头露面，便是我死一万次也不成。”
　　杜彦莘急得连连跺脚：“方瑞，方瑞！你平日里极聪明一人，怎的这时候儿糊涂了？”便又贴着他耳朵道，“你便真是有愧，又何苦拿自个儿前程开玩笑？眼看大比当前，眼目下还是应试为重啊！”
　　花间甲叹口气：“我也晓得…只是这心乱了，怕是…怕是不成了。”
　　杜彦莘心里是一阵火气，更加恨那李栾，只不能现时将他抓来咬上几口。但看着花间甲欲哭无泪楚楚可怜的样儿，心就又软了，只得柔声道：“方瑞，你我相知一场，我怎能忍心见你就这般下去？你且振作。不管是为着你寒窗数载，或是为着花世叔，即便，即便你真是为了那个杀千刀的李栾，你也该振作才是。”
　　花间甲一愣：“甚麽？”
　　杜彦莘强压心头恶气，温言道：“方瑞，你是何样人我心中明白。你不过是一时糊涂，前程一事儿方是要紧。便即你当真…当真中意那栾哥儿，便也得靠了自个儿不是？如若不然，便是你心中再爱他，还是得受人掣肘，岂不可惜了？”
　　花间甲一听这话，登时就愣了。垂目想了半晌方仰面而笑：“极是，极是！”这就上前紧紧握了杜彦莘手道，“还是杜兄知我，还是杜兄疼我，还是杜兄怜我啊！”
　　杜彦莘只得苦笑着回头，吩咐下人将花间甲的行囊放了回去。自个儿陪着他用饭温书不提。花间甲口里应了，心上却始终惦记着栾哥儿，不知他又如何了。
　　诸位看官呐，想这杜彦莘也是风流举子，奈何情之一事，最不由人。任凭你是裂封王，或是封侯拜相，哪怕是贩夫走卒，只要沾上那麽一点儿半点儿，亦是难逃其网。这真是机关算计不由人，却道此情难成眠。预知这栾哥儿在荷花太师处又如何，且听下回“大太师爱才心切 小李栾顺水推舟”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再更一次吧，不知哪位看官占了第一把交椅？小老儿捻须笑望~~~~~~~~~~~~~~哈哈




第二十三回

　　词曰： 
　　朝朝暮暮念初雪，朦朦胧胧柳下月。空阶滴雨尤不绝。
　　旧梦新桃初结子，妒花娇鸟碧水掠。午夜魂断半边缺。
　　
　　这首词说的便是那离情海、隔恨天，总不能天长地久时时相依相伴。月得圆缺，人有聚散，便是人世间正道了。诸位看官，先前咱们说到何太师带了栾哥儿回了太师府，不觉就住得几日。看官们许是掩着嘴儿的笑，想着定是春色无边艳光射，呢喃细语话巫山吧。可惜可惜，可叹可叹，除却头回里咱们这位荷花太师误上了一次栾哥儿之外，竟是当真再无半点私情。只又是为何呢？此处单表那太师第二日便吩咐下去，给栾哥儿在别院另开了一间屋子，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栾哥儿是个极聪慧之人，立时晓得那日里太师和他云雨一番，不过是一时情迷。待他清醒过来定是后悔不迭的了。端看他这几日都不来见，便知端倪。但栾哥儿却也不甘心就这麽虚耗着，此刻坐在窗下，望着前面那一滩碧水，索性琢磨起来。
　　假装巧遇？不妥，这里本就是太师的宅邸，见着也不是甚麽稀罕事儿。可偏生见不着，那便是有心回避了。既是有心回避，那便如何求见亦是不能的了。如此说来，岂不是毫无办法？
　　若是寻常人，只怕也是心灰意懒，索性打旁的主意了。偏偏这栾哥儿不是一般人，咬定了便不轻易放手，何况眼看恩科不过明后日的事儿，也委实拖不得了，便又细细思量起来。
　　诸位看官啊，若说这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闻，便是天下读书人的夙愿。可若人人都像这栾哥儿似的，只怕也不妥。不过咱们这回说的，也不过是前朝旧闻，看官们听过了且乐一乐就是，可万莫学他那皮赖样儿为好。
　　这头儿李栾正想着如何再见这何太师一面，就听门口下人们喊了一声：“李公子！”吱呀一声，便就推门进来了。
　　栾哥儿懒得动弹，只管斜眼儿打量着外头儿：“甚麽事儿啊？”
　　“太师说，若是李公子午睡起了，便请到花厅一叙。”
　　栾哥儿眼眉一挑，这是蟠桃会，抑或是鸿门宴？却也是个机会，好歹去看一看方知善恶。横竖在他府里头儿，真要杀人灭口早该来了，也无需拖到今日。栾哥儿这麽一想，索性笑眯眯起身道：“待晚生换件衫子便去。”
　　看官们需知，这栾哥儿不过是在太师府暂住，自个儿箱笼行囊都还在客栈，这辰光的又上哪儿去找衣裳？这便是小老儿的不是了，先前只说这太师留了栾哥儿在府上住着，并未交代他如何待这栾哥儿。但看官们聪慧得紧，自然不然想到是锦衣玉食好好养着，衣裳佩饰更是不消说的了。也难怪栾哥儿不肯轻易求去，也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栾哥儿已换过衣裳，只见他头戴银丝裹边儿方巾，斜插一根紫檀木的精雕簪子，特意散了后边儿的头发，拉了一束垂在胸前。一身藕丝衣裳滚着亮银边儿，踩着双粉底靴，对了镜子一展洒金扇儿掩面就笑。只看见一双桃花眼水淋淋似的就要滴下蜜来，额前乌发宛如秀云堆叠，端的是千娇百媚。真个儿是：
　　万千红粉指尖过，不及巫山一片云。毫厘色艺眼前逝，难忘湘水一副浪。
　　
　　栾哥儿自个儿这般端详一番，亦是大大满意。转过头来见身边伺候的小厮已是目瞪口呆，只管掩口一笑，捏着扇子拍拍他肩膀就道：“还愣着做甚麽？这就带路吧——”
　　出得庭院，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的亭子，绕过一片竹林出了园子便是一方碧水。满植荷花，不知夏日当是何等胜景；杨柳依依，不待秋来亦是非凡愁绪。奈何栾哥儿此时心中满满欢喜，反觉着那杨絮漫天，别有意趣。
　　一路行到花厅，栾哥儿甫一进门，便见盆栽翠草，瓶斜红花。丽紫金帘卷银须，大理石屏开孔雀。当间儿一个紫檀木架子，上头堆着古玩，莫不是精挑细选个个不俗；四壁上竹笼潇湘，细粉白墙挂着字画，莫不是行云流水件件珍奇。再看两侧立着四个青衣白袜的小厮，都是相貌清秀；四个粉衣紫袜的女孩儿，亦是甜美俏丽。
　　那引路的小厮到了门口便打个躬，自有里头儿的小厮来引栾哥儿进正堂，却也不坐，绕过那大理石屏风，后头儿是间临水的厅子。甫入便觉着一阵凉风习习，待定睛看时窗开四幅，正面是先前那方碧水。窗下满值瘦竹，此刻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满屋皆是黄杨木的家私，虽无甚麽珍珠玛瑙翡翠珊瑚，自有一股贵气隐现。栾哥儿一进屋，便闻见一股子极淡雅之香。若风大些，便又闻不着了。先前那正厅却没见着香鼎，此刻方见窗下小几上放着一白玉三足鼎，玲珑剔透，温润谦和，加之那香悠然恬淡，竟是叫人浑身通透。忍不住上前细细把玩起来。
　　“如何？我这陋室还入得李公子的眼吧？”
　　栾哥儿此刻正在把弄那玉鼎，突闻身后这麽一声，也就慢慢转过身来打个躬：“太师大人请了，如此多礼，倒叫晚生惭愧。”
　　身后那人不是何太师又是何人？只见他着着家常衣衫，一方青色头巾，一袭黛青素锦，下着墨青便鞋，手上正捏着小狼毫立于书桌前涂抹丹青。
　　栾哥儿说得这一句，不见他应，便立直身子过来观望。但见：
　　聊聊数笔做涟漪，点点挥毫化翠屏。斜斜半伸碧枝，婷婷数茎含苞。蜻蜓点水，微风乍起，摇曳一池幽情。遍纸清奇，笔笔含意，满腹浓情尽书笔端。
　　栾哥儿自望了一眼外头那方才露头的池塘便笑了：“果然是荷花太师啊！想这胜景已是在太师心中良久，日夜思念四时念想，方有这般神韵。”
　　何太师并未抬头，只是一拉袖放下笔来蘸墨：“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可惜只对了一半。”说着便在下首提款。
　　栾哥儿凑近望他写些甚麽，却是一首七绝：
　　秋过重阳两依依，数九卧冰寒水立。自在一夏万分清，何争三春一段奇。
　　
　　何太师自写完了这七绝，方抬起头来望着栾哥儿道：“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像个没规矩的小孩儿一般，怎麽这会儿倒又静了？”
　　栾哥儿咬着下唇哼了一声：“太师不就是要学生闭嘴麽？我哪里还敢聒噪？”
　　何太师这就笑了：“哪里有？”
　　栾哥儿哼了一声，指着那诗道：“这‘秋过重阳’便是登高思亲，独少一人之语呼之欲出，太师不不就是想说我远游在外是为不孝麽？再看那‘数九卧冰’，自是说我多年苦读十分不易。后首又道‘自在一夏万分清，何争三春一段奇’，这边是叫我老老实实安安分分，把那些有的没的的都收起来吧！”
　　何太师听他振振有词竟是歪理条条，这就忍不住笑了：“偏是你想得出这些来，我原不过是说那芙蕖傲冰抗雪，不惧秋霜，蛰伏三季，只在夏日胜放，不去与春日里满园莺莺燕燕红红翠翠的争宠夺爱罢了。”
　　“那也是嘲弄晚生不通此景了。”栾哥儿再哼一声，转过身去似是气急，心里却笑了。
　　何太师只叹口气，放下笔行过来：“你原是极聪明的，怎的此刻又糊涂了？”
　　栾哥儿听这话的意思，倒也不像是不认账，这就回过身来做个愁苦状：“我便是聪明，也是小聪明，怎能在太师您面前显摆？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面前弄斧子麽？端的自取其辱！”
　　何太师这就叹口气：“唉…你让我说你甚麽好呢？你明明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偏偏心思太多太杂，乱了性子啊。”
　　栾哥儿却贴近他呵呵一笑：“只是乱了性子麽？倒不知是乱了我呢，还是乱了谁？”
　　何太师浑身一颤，忙的推开他往前行了一步：“李公子，你好生说话…”
　　栾哥儿伸手就搂了他脖子，眯着眼睛笑道：“太师大人啊，您要听我说哪一出呢？是说楚王梦断巫山，还是说莺莺魂销西厢？莫不是再来个红拂女雪夜奔李靖，卓文君私会相如，方是正统？”
　　何太师脸上一阵青红交加，半晌方颓然叹气道：“罢了罢了，老夫一生清誉，算是毁在你手上了。”
　　栾哥儿嘿嘿一笑，伸手捧了他脸就舔他胡子：“太师，千万别这麽说，能伺候大人您，是晚生的福分。”
　　何太师拉了他手道：“你想的我也晓得，但你该明白，我是主考，若真将那东西给了你，一旦有甚麽，你我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栾哥儿只管咬了他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不说，谁晓得？”
　　“这也不少了。”何太师伸手按住他的手，将他带了到书桌前，“你进了我的府，难免不会给人看见，日后真有甚麽，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了。”
　　栾哥儿只管在他手心画圈圈：“何用跳？反正本就不清不楚了…”
　　何太师一拍他脑袋：“少胡闹！这儿说正经事儿呢。”
　　栾哥儿这才勉强打起精神道：“是，洗耳恭听太师赐教！”
　　何太师无奈一笑，拉了他手道：“你觉着这墨荷图如何？”
　　栾哥儿微微一愣，就又看那图，并不觉着有何不妥。但太师既这样问了，必是有蹊跷的，这就深吸口气，定定神再看过去。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也没觉着有何不妥，便又想会不会是甚麽藏头画之类，便又细细观赏起来。何太师见他当真静下来了，方捻须一笑：“这图就送你了，回去慢慢儿琢磨吧。”
　　栾哥儿一听这话，晓得自个儿是不能跟这儿再待了，横竖明儿就要开考，总不能他自主考府上出来吧？栾哥儿便是再招摇，也还是晓得分寸的。这就双手捧了画儿，跪下来磕头：“多谢太师成全！晚生深受大恩，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必愿结草衔环——”
　　“罢了罢了。”何太师叹笑一声，“你起了，趁午后无人便去了吧。”
　　栾哥儿口里称是，不一刻便离了太师府，径直回客栈去也。
　　诸位看官，预知这何太师究竟是何意，栾哥儿能参透否，咱们下回“巧李栾难解画中迷 呆霸王惊醒梦中人”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这厢里有礼了，今儿贴了两次，看官们可满意否？哈哈~~~~~~~~




第二十四回

　　诸位看官，不知喜欢猜谜否？这猜谜可是有来头儿的，据那《书经》里头儿《汤誓篇》就云中：“时日曷丧？予以汝偕亡。”说的甚麽呢？大概是说：太阳啊，你甚麽时候儿才丧亡呢？让我跟你一同去死吧！
　　诸位看官听着可能觉着好笑，这怎麽就是谜语了呢？那位看官有见识了。这个谜语啊，它说的是夏代最末一个帝王，名唤夏桀的。那可是个出了名儿的昏君，暴虐无道，宠爱女色，无恶不作。闹得是民怨冲天。可是老百姓不敢言语啊，谁敢指着他鼻子骂呢？这就私下里用隐语发泄怨怒之情，于是就流传着这样儿的歌谣。方才那歌谣就是采用隐喻的手法，专为了诅咒暴君夏桀。因为这个夏桀骄傲无比，曾说过：“我有天下，如同天之有日，日亡我就亡。”您听听，这话多张狂！所以老百姓就急了啊，你不是太阳麽？我就骂太阳早点死，我宁可跟着去死。得，这算是两败俱伤了。估摸着，要是后羿活着，他又得出山了。
　　咱们这就说远了，这个谜语呢，讲究的就是猜法。这猜法又是多种多样的了，比较常见的有二十多种。属于会意体的有会意法、反射法、借扣法、侧扣法、分扣发、溯源法；属于增损体的有加法、减法、加减法；属于离合体的有离底法、离面法；属于象形体的有象形法、象画法；属于谐音体的有直谐法、间谐法；属于综合体的有比较法、拟人法、拟物法、问答法、运典法。咱们这麽说估计有看官就不平了，你这说书呢还是猜谜？咱们别急啊，这听说书不就和猜谜似的，非要到最后一步，才晓得是真是假，是对是错。
　　这谜语范围可又广了，一般的谜语多是说咱们老百姓之间说着热闹的，自然又有那些风流名士做的。若是孩童，只怕最爱的还是那灯谜。据说那是宋代以来，将谜语挂在灯上供人猜射，由此得名。现在咱们也不那麽讲究了，统共有谜面有谜底的，不一定非得是甚麽谜体，便都算做是谜语。上回咱们说到那荷花太师给了咱栾哥儿一张画，便也是谜语了。
　　只是栾哥儿拿着那幅画前思后想，自太师府回了客栈一路上犹自琢磨，究竟是个甚麽意思呢？是一个字，还是一句话？是一个名儿，还是一个物件？不明白啊。
　　莫说他不明白了，小老儿也是不明白啊。有哪位看官明白了的麽？
　　只可怜这栾哥儿，本以为试题倒手，谁知遇上这麽个事儿。只管长吁短叹，闷闷不乐。进了客栈犹自心不在焉，就连自个儿小童上来搭话亦是不闻，只管直直入了自个儿房里，想到太阳下山月亮出来还在想着呢。
　　小童看不过，这就上来叫他：“公子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栾哥儿一愣，回过头来：“你说甚麽？”
　　小童叹口气：“公子你前几日就匆匆走了，几日不会来，可把我急坏了！”
　　栾哥儿呵呵一笑，拍着他肩膀道：“原是难为你了，不过这事儿机密得紧，我还是不告诉你为妥。”
　　小童瘪瘪嘴：“稀罕呢！你不说倒也算了。可怜那花公子和杜公子，巴巴儿的跑去了，反倒叫那薛呆好一顿打！”
　　栾哥儿一听这话就愣了：“你说甚麽？”
　　小童自顾坐下了：“可不是？那日你二话不说就走了，花公子急得头上直冒汗，只管要冲出去救你。杜公子拉不住他，只好跟着去了。我后来听人说，他们到了丽菊院好一通闹，把那薛夔惹急了，就叫手下一顿好打！你说花公子身娇肉贵的，能挨得住那些泥腿子几下？还不是，唉…”
　　“你倒是说清楚啊。”栾哥儿这就急了，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来。
　　小童却是瞪他一眼：“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回子，你真个儿做错了。”
　　“嗯？”栾哥儿再一愣。
　　小童瘪瘪嘴：“你爱那男的女的，我是个下人，也不懂，也不想管。可花公子好好儿一人叫你挑拨起来了，你就又撒手不管，这总是不好。更何况，这是京城，比不得在家时候儿，老爷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看住了你，就怕你惹事儿呢。”
　　栾哥儿哭笑不得只好给他打个躬：“倒是辛苦你了呢！”
　　小童哼了一声，起身还了礼：“那倒不必，只是公子，你想那杜彦莘杜公子是甚麽人？他父亲可是当朝翰林，咱们民不与官斗，何苦去招惹他？”
　　栾哥儿连连摆手：“我何曾招惹他？倒是他看我不顺眼儿，几次三番找我晦气，若不是我机智聪明，只怕早叫他踩在脚下了呢。”
　　小童无奈道：“公子啊，你是谁，他是谁？便叫他踩几下又怎样？总好过他记恨着你，日日夜夜想着怎麽报复你好吧？更别说现下花公子住到杜府去了，杜公子心里指不定怎生恨你呢！”
　　“方瑞去了杜府…”栾哥儿一怔，这就笑了，“罢了，罢了，他自有人疼，原不多我一个。有道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啊。”
　　小童翻个白眼：“公子啊，这儿没人我也不怕得罪了你。你，你怎麽看都不像君子！”
　　栾哥儿摸着下巴就笑了：“可不是？我何曾说过我是君子来的？”
　　小童无奈：“公子啊！”
　　“好好好，我晓得了，你便放心吧！”栾哥儿掩口一笑，起身扭了扭腰方道，“有甚麽吃的没有？我怎麽觉着饿了？”
　　“我的老天爷，阿弥陀佛，皇天保佑，总算说了句人话。”小童起身双手合十望天拜了拜，“打您回来就水不喝饭不吃话不说，我都以为您是中邪了呢！”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伸手就给了他脑壳子一下：“还不快去厨房看看有甚麽吃的？”
　　小童抓抓头得意的笑了：“还是我机灵不是？早叫厨房备下了些，若非如此，这回子叫你上哪儿吃去？”
　　栾哥儿假意一瞪眼：“好啊，造反的小刁奴，看我不收拾你？”说着便来弄他。
　　小童只管绕着圈子躲，口里笑骂道：“好没意思的主子，这便是对我这忠心耿耿的仆人说的话？”
　　栾哥儿嘿嘿笑着追他：“可讨打！就这句话，总够把你打趴下了的。”说着上前揪了他衣裳。两人闹将起来。
　　正是此时，门外却砰砰两声。两人这就顿住身形，栾哥儿眯了眼睛，小童起身替他整整衣衫：“是谁呢？”
　　李栾亦伸手替他理理头发：“别是我不在这几日，你勾搭了哪家相好的来会，这回子偏跟我装!”
　　小童啼笑皆非，只能瞪他一眼：“这倒是主子说的混账话啦？”说着趁李栾来不及抓他，一路过去开了门。
　　栾哥儿歪在榻上踢了鞋子：“好个小娼仆，这就等不及了？”却不见应，就又笑了，“别真是相好儿的吧？叫他进来给我瞅瞅也好，免得你被人骗了还给他数钱呢。”
　　还不见应，栾哥儿这就奇了，索性起身过去一看，自个儿也就愣了。
　　诸位看官，您倒是谁？但见：
　　高高鼻梁挺直坚毅，单眼皮儿聚着金银光，厚嘴唇儿咬着四方宝，黝黑皮肤闪闪发亮，头上附庸风雅绾着网巾，此刻怕冷戴着顶簇新的玄色帽儿，身上还是那件儿半新不旧的翡翠描金开襟褂子长衫，脚下依旧是那双细结底陈桥鞋，腰间扎着的，自然也还是那根红艳艳的石榴巾子。
　　猜着了麽？哈哈，自然是那薛夔薛霸王是也！
　　这位看官就要问了，这时节的薛霸王来做甚麽？莫不是寻仇？别说您这麽想了，就是那栾哥儿，眼下也只得这一个想法。故而上前拦在门口，恶声恶气道：“你来做甚麽？”
　　薛夔却是一脸阴沉：“怎麽？我那丽菊院你来得，你这客栈我还来不得了？更别说这客栈还不是你的呢！”
　　一番抢白倒叫栾哥儿作声不得，只好让他进来坐下，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小童一看不好，回过神来借故泡茶，一溜烟就跑了。
　　这薛夔为甚麽来，倒也不奇怪。想那日府尹大人来他丽菊院，吓走了杜翰林不说，不还与他薛老板把酒言欢麽？这席间三杯酒下肚，薛夔是个酒品差的，竹筒倒豆子就将杜老爷这事儿藏头露尾的说了。那府尹大人是机灵人儿啊，这就眼睛一转给他说了：“这杜翰林今日走了，必然怀恨在心。你晓得他的隐事，他必不安。早晚寻思着要报复回来呢。我看你是民，他是官，真斗起来，你是半分便宜也占不着。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若你寻个机会，把这事儿化了吧。”
　　薛夔哪是有这见地的？一听只管点头叫好，却又想不出该怎麽办。这府尹老爷再喝两杯又道：“既然他在你这儿有相好儿的窑姐儿，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送了他，这事儿不就成了？”
　　薛夔一听只管叫好，这就宾主尽欢大醉一场。等酒醒了，薛夔却又后怕起来。虽说是好法子，可栾哥于他，想起来□还涨着发疼呢！再说了，那老道的话儿还在耳边，莫非这栾哥儿真是他命中的煞星？这麽一想，薛夔不由得更怕。前后思量几日，今儿终是下了狠心，便来见这栾哥儿一见。
　　虽是来了，可心里总是别扭。薛夔这厢里大气儿不出，那厢里栾哥儿也在估摸他甚麽事儿。两人倒是无言相对一阵。
　　栾哥儿借着灯光细细打量他，才发卷这呆霸王竟是瘦了几分，脸颊微微有些凹了。不由想到自个儿做的那孽事儿，心下有了愧疚，却又不愿露了怯，只得板起脸来咳嗽一声：“薛大老板，你到我这儿来，一不说话二不动作，怎麽着？还想我亲自再‘伺候’你一回不成？”
　　一听“伺候”二字，薛夔登时屁股又疼，直接跳了起来道：“可别，可别，我——”
　　“你甚麽？”栾哥儿似笑非笑瞅他一眼，心里倒是乐了，看来自个儿余威尚在，这呆霸王还是怕着自个儿呢。
　　薛夔期期艾艾半晌，一回头瞅见桌上那画儿，不由伸手拿过来看看：“这是甚麽？”
　　栾哥儿光脚跳下榻来，只管抢：“原不是你的东西，拿了做甚麽？”
　　薛夔任他拿去了，口中哼哼：“不就是朵破荷花麽？又不像，还宝贝呢！”
　　栾哥儿不服气瞪他一眼：“你懂甚麽？”
　　薛夔再哼哼：“我是不懂啊，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个酸秀才的，明明好好儿的花红是红绿是绿，你们偏不画，弄得黑乎乎湿答答的倒觉着是美了？一点儿都不像！”
　　“不像？”栾哥儿斜他一眼。“不像你知道那是荷花？”
　　薛夔抓抓头，心中不甘，却又无从反驳。
　　栾哥儿这就得了志，洋洋得意道：“你这就叫‘出乎尔者反乎尔’！”
　　“甚麽左耳右耳的，我看你是眼睛有毛病，东西都不认得了。”薛夔气呼呼的脸都涨红了。
　　栾哥儿正要笑话儿他，却又顿住了：“且慢…”
　　“啊？”薛夔看他一眼，小心的退后一步，生怕他又突然来个甚麽。
　　栾哥儿两眼直放光：“对啊，出乎尔者反乎尔！我怎麽没想到！”就又雀跃起来，一把抱了薛夔的脖子狠狠一口亲在他脸上，“薛呆，你太有才啦！”
　　别说薛夔这傻子愣了，就连看官们也不明白了吧。究竟这“出乎尔者反乎尔”是个啥？这薛夔说的与栾哥儿说的是不是一码事儿，那恩科又当如何？咱们呐，下回“恩科欲展凌云志 客栈飘渺情思幽”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已改，多谢看官们，小老儿躬身告退~~~~~~~~~~




第二十五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那薛夔亲自来找栾哥儿，本是指望从他这儿探得些消息，不想反叫栾哥儿一顿插科打诨就忘了，又看那几上的画儿，倒是叫栾哥儿喜上眉梢，念叨着一句“出乎尔者反乎尔”便欢喜着翻书去了。
　　看官们要问了，这“出乎尔者反乎尔”究竟是甚麽？看官们别嫌小老儿多嘴，这句话便也是有典故的。话说春秋战国那一块儿乱世之时，邹国人曾与鲁国人争斗，仗打完了鲁穆公就问孟子说了：“就这麽一场仗，我的官员死了三十三个人，可是老百姓居然没有一个舍弃自己性命来救护官员的。我这个生气啊…很想把这些不效忠的坏家伙都杀了吧，又太多了。可是不杀吧，这些人看着他们的长官被杀，却都不去营救，实在是太可恨！我到底该怎麽办呢？”
　　看官们猜猜这孟子怎麽回答呢？孟圣人说了：“年成不好大家都吃不饱肚子，普通百姓日子过得苦啊。老弱病残的只能等死了，活得一天算一天。有点儿力气的就流散到四方逃荒要饭。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可是国王您的仓库里那是新谷子压着旧谷子，根本吃不完，绫罗绸缎都放不下了便宜耗子拖去做窝。那些当官儿的也不向您禀告，根本不说可以打开仓库救济百姓！这样儿白白使许多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这其实是那些当官儿的骄横傲慢害死了百姓啊。所以曾子就说过：‘小心呀，小心呀，从你这儿出去的，最终还要回到你这儿来。’所以这次打仗老百姓不帮忙，您根本不要过分责备民众。如果您行施仁爱民众的政策，您的民众自然会亲爱其长上，为其效死的。”
　　这便是“出乎尔者反乎尔”的来头儿了，它与今日咱们说的“出尔反尔”是一语同源，只不过今日的“出尔反尔”，说的是一个人言而无信，答应了的又做不到罢了。
　　那位看官便又要问了，这与那栾哥儿有何相干？看官们许是忘了，先前小老儿曾说过，这科举考试便是做八股文，题目便是自经典之中摘录一句 ，各举子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故而今日栾哥儿被薛夔点破的了这一句，便当是试题，喜不自禁看起书来。
　　那边儿薛夔自是不懂，故此很是无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栾哥儿翻书定睛看着，天都黑将下来还不罢手，也就起身点了蜡烛，回头见他两眼放光，只盯着那书页摇头晃脑，但见：
　　香杳美人脸，遥遥有所念。素手执子集，半遮桃花眼。
　　相对意迟迟，相望景偏偏。隔烛相望时，胜却千万言。
　　
　　薛夔自是个呆子，心里哪里懂得这是甚麽，但只觉着一个念头：这栾哥儿若是不说话，模样倒是当真好看。便又想起初见时，栾哥儿的逍遥样儿来。薛大官人也不会形容的了，只觉着那是当真有些稀奇的。想他大官人开妓院，甚麽漂亮丫头儿没见过？那些眉眼儿好看的多了去了，那些身段儿窈窕的要多少有多少，更别说会弹琴唱曲儿的的了。可这栾哥儿，该怎麽说呢？偏就是那双狐媚子眼睛，只消那麽一勾…啧啧啧啧，保管你不晓得自个儿说了甚麽呢，所以自个儿这部上了他的大当，吃了他的大亏麽？从自个儿眼目所见，再到杜翰林打上门来，又得府尹提点，薛夔自个儿也琢磨啊。究竟是怎麽了。想着牛鼻子老道说的多半是真吧。这栾哥儿方当真是来讨债的，自己便顺着他些。倒不一定要当真那甚麽（这样想着啊，薛大官人的□儿就又疼了一疼），反正他欢喜了，自个儿也少些麻烦。再一转念，栾哥儿不过是个读书人，自个儿那是吃多了酒才着了他的道儿，真是再来一回，还指不定谁的屁股开花呢？！不对不对，薛大老板只差没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自己喜欢的可是女人啊！大不了，帮着这栾哥儿找门好亲事也就结了。薛夔想着想着这就不免感慨，又想那些酸子们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游，背着琴剑书箱来京应举，侥幸得了个官还是好说，若是不中，便又再等三年，有的便是头发胡子都白了，可不还是个生员？况且酸秀才们迂腐得紧，又不会赚钱养家，若是三五载没有功名，还不得受家里恶婆娘的气？薛夔这麽想着，愈加觉得这栾哥儿却也不容易。但转念一想屁股就又痛了，心道，那便是一般的读书人，栾哥儿嘛…实在算不得，分明一张笑脸，满口的甜言，却是把人往那死路上引的小妖精，难怪人说这负心多是读书人，屠狗之辈有高义。
　　薛夔这头儿胡思乱想着，栾哥儿那头儿却看得越来越累。看官须知，这八股文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胡乱凑数还行，若要显出本事来，更是难上加难。栾哥儿是何人？并非勤勉上进之辈，只不过天生脑子好使，又有些急才，这便顺当过了前面几道坎儿。眼下这一次，他自个儿也晓得不容易。虽说晓得题目了，可也不能作准啊。
　　心里想了几句，又觉着不通。起身寻了纸笔写得几句，又皱眉涂去，免不得长吁短叹起来。
　　薛夔自个儿坐了倒杯茶喝着，见他这样儿就觉着颇为有趣，不由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栾哥儿也没看接过来喝了，自个儿念了几句便问：“如何？”
　　“诶？”薛夔这就愣了，你说要问他哪个姑娘美不美俊不俊他倒是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这文章，便是难为他了。
　　栾哥儿接过茶喝着，抬头一看是薛夔，这就一口茶喷出来：“你怎麽还没走？”
　　薛夔举起袖子擦擦脸，倒也没恼：“这就走。”说完起身就真的走了。
　　“喂——”栾哥儿立起身来，看了一眼蜡烛又看看他。
　　“干嘛？”薛夔拉拉石榴巾子。
　　栾哥儿看看他，很快又转过头去：“没甚麽，叫你记得关门。”
　　薛夔哭笑不得，哼了一声才走了。
　　隔一阵小童进来，试探道：“公子？”
　　李栾嗯了一声，突道：“你说那个薛夔，是真傻还是假傻？”
　　小童一愣，随即把端了的粥放在桌上：“那还不是得问公子你？横竖你是把他当个小玩意儿在手心儿里捏着，欢喜了呢，去弄一弄。没兴致了，就又搁在一边了。”
　　“别说的我和甚麽似的。”栾哥儿打个呵欠，“你去替我泡壶好茶来，今儿晚上我睡得迟。”
　　小童应了一声，这便去了。走了两步，回头望望灯下的自家公子，不知怎麽就想叹气了。
　　
　　一宿辰光匆匆过，天边几点晨星白。
　　不知不觉竟就早上了，小童伺候着梳洗完毕，又细细收拾了笔墨砚台，李栾歪在榻上，慢慢咬着扇子。小童一边儿检点着什物，一边儿念佛。李栾听得好笑，便又摇着扇道：“求那个老头子有甚麽用，你倒不如求求我。”
　　小童叹口气将书箱拿过来：“若是公子肯听我一句，也不至于到了临考前才温书。”
　　李栾呵呵一笑：“怎麽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当真如此不成，倒叫你替我担心起来了？”
　　小童叹口气：“公子，原不是我要说你。你若肯花那麽一分半分的心思在上头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李栾哈哈一笑：“我这心思也不小，早已花在上头儿了，你当我果真不知好歹的麽？”
　　小童叹口气：“罢了，如今我说甚麽都没用，公子，咱们这就走吧。”
　　一时出了客栈，径直往贡院走。
　　看官们皆知这会试由礼部主持，皇上任命了正、副总裁，各省的举人并着国子监的监生们可应考。往常会试考三场，每场三日。不过这恩科情况稍异，应试的句子少些，也不那般刻板。故此今年恩科只考一场，三日便罢了。只是举子们就惨了，得在那贡院里待上三天不能出来，入贡院前还得细细检查，免得携带私藏作弊的。
　　栾哥儿走在前头儿，小童背了箱笼等物跟在后边儿。一路上便见各色人等，凡是入试的都往一个地儿去。有骑马乘轿的，亦有坐车的，更多的则是如栾哥儿一般安步当车的。栾哥儿一路行来，细细打量着这些举子脸貌。或是紧张着喃喃自语的，或是强作镇定，或是安之若素。栾哥儿只管把玩扇子，面上露着笑。
　　便是要到贡院门口，小童正将箱子取下替栾哥儿背上时，就听身后有人赶着马车过来就避让的。栾哥儿这一回头也就愣了。
　　您倒是谁？寻常马车罢了，上头下来的却是栾哥儿极熟之人。看那秋水为眼花为魂，玉山自倾满城香。不是花间甲又是谁呢。
　　栾哥儿见是花间甲，不由自主露出笑来，一合扇子正要上前，却听马车里有人道：“方瑞，你小心些。”便又见一只手自车内伸出来托着花间甲右臂，扶了他下车才出来。栾哥儿只看一眼，便知是那杜彦莘了。
　　花间甲亦是望见栾哥儿，眼中一愣，嘴角往下微微一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栾哥儿一皱眉便要上前说话，杜彦莘却也看见，伸手一栏道：“方瑞，咱们也别耽搁了，这就进去吧。”
　　栾哥儿眉头一拧，便止了步子，只是冲花间甲微微颔首。花间甲眼角一瞟，略略点头算是还了礼。这就转身随杜彦莘去了。栾哥儿啧啧两声，便也不说甚麽，只管跟着其他举子往贡院大门去。
　　小童不能再进去了，便在门口大声道：“公子，你可要好好儿的呦——”
　　栾哥儿回身笑笑，拉了一下肩上的箱子，便不言语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应试如何，花间甲与杜彦莘又将怎样，咱们下回“一场试来何人留 几家欢喜几家愁”再说。
　　
　　




第二十六回

　　诗曰： 
　　三九多寒读，转眼又三伏。几时游春陌，无暇顾绣户。
　　莫道读书苦，崎岖一条路。待得龙门跃，共饮酒一壶。
　　
　　诸位看官，世人多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奈何几多士子宦海沉浮赶不及，全在科举考场上折腰。由此可见，这科考一场便是不一般。当真说起来，倒也不是那麽难，前代历朝科考主要就靠墨义、帖经、策问、诗赋并着经义五类罢了。
　　这墨义，便是要举子们围绕经义及注疏所出题，论起来算是较为容易的。一张卷子里头儿，这类题目可达三十至五十道。有时候儿，这部分也会以口试来做。
　　再说这帖经，便是考官自那经书中任选一页，摘录其中一行印在那试卷上。举子们便由这一行文字，填写出与之相联系的上下文来。看官们要说了，这便是极简单的背诵嘛，可不就是？偏生不少考生一上考场便两眼昏昏然，只管望着那卷子就发昏，也是莫奈何之事儿。
　　第三就是策问。考官会提些有关经义或政事的题，考生据此可各抒己见，或是发表见解，或是提出对策。策问所及范围极广，诸如官制、行事、律法、书院教育、农事生产、商人管理等等，比起帖经、墨义可谓难度加大。不过朝廷本着学而优则仕的原则，这也是必须的。想你一朝得登金銮殿，便是有可能封侯拜相成那栋梁之才的，再不济，也有可能做个地方父母官儿，这些便也是少不得的了。
　　此外有时也考诗赋。据说是唐高宗永隆二年间，有人以为明经科多抄义条，论述也只谈旧策，无法令举子们展现真才实学，故而加试杂文两篇，制为一诗一赋，便就有了诗赋一项。只是并非每朝每年科举都有此项罢了，端看那一场主考大人的设计了。
　　最末一项便是经义。所谓经义，便是要举子们是围绕经典义理展开评论。若说那策问举子们尚有发挥余地，经义便无所谓个人了，皆是惟朝廷指定的“圣贤书”是遵。打宋朝开始，经义已是取代帖经、墨义，前朝时干脆只考经义，读书人免不得叫苦连天了。
　　咱们说了这麽多，也不过是前朝旧历，恩科考试略有不同，形式不定，便看皇上的意思，与主考的思量了。
　　这栾哥儿排队候着入贡院，心里便有些自得。想着那何太师早已将题目告知，自个儿便是胜券在握了。却又转念一想，何太师是何样人？堂堂当朝一品大员，甚麽风浪没见过？自个儿不过是个小小举子，他又何必卖自个儿这个情面？一副画儿罢了，上午提款下午印章，便是日后有人望见了，也做不得实。既是做不得实，那便是真的题目了？栾哥儿如此一想，心里便紧了几分。再一想，即便是何太师当真将题目含在那画儿里了，自个儿猜的，便又真对麽？
　　如此反复思量，竟有些愣神儿。脚步也忘了往前迈，身后举子等候不及，便纷纷越他而先上了。栾哥儿只管想着，心里一阵热一阵冷，竟就呆住了的模样。
　　突然觉着有人在身后一拉袖子，栾哥儿才惊觉回身，却又愣了：“方瑞…”
　　花间甲叹口气轻道：“大白天的，就又出魂了不成？”
　　栾哥儿呵呵一笑，碍着有人便也不能太过放肆，只能和他离了队伍站到一边儿去小声道：“我听说你不大好，可是？”
　　花间甲一听这话眼圈儿这就一红，却又举了袖子一拭：“你还是顾好自个儿吧。”
　　栾哥儿暗中握了他手：“你也说这话来挤兑我不成？别人不明白我也就罢了，你当知晓的。”
　　花间甲叹口气：“我原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是…”
　　栾哥儿一皱眉：“你又听了谁撺掇不成？我便说在这里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李栾家中有父母兄长，万不敢欺瞒甚麽。方瑞你是何样人也许我说不明白，但我是何样人，却也是愿将这一颗心捧给你的。”
　　花间甲叹口气收回手来：“那你怎麽又…罢了，原也没甚麽。”
　　“你又这样。”栾哥儿叹口气，低头凑近他耳边道，“你可晓得，我与杜公子打了个赌。”
　　“嗯？”花间甲一愣。
　　栾哥儿紧紧拉了他手道：“我与他做赌，若是我今科落第，便不可见你。”
　　“甚麽？”花间甲一愣，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栾哥儿幽幽叹口气，将那扇子塞进他掌中：“方瑞，我本就是个皮赖人，难为你不介怀看得上我…我不过是寻常人家，你是官宦子弟，我能如何？便是这恩科一途，我方能离你近些…”
　　“可你怎能以自个儿前途做赌？”花间甲又是感慨又是着急，“你又不肯早些告知我，我——”
　　“告知你又能如何？”栾哥儿趁人不备，伸手在他掌中画圈儿，“总不成我还到你附上去，一辈子给你当个下人不成？便是我肯，只怕你令尊令堂两位大人都不会准的…待到日后，你家娘子又会准？”
　　花间甲心里只听得绞起来，急急拉了他手道：“栾哥儿，我自爱你，与旁人无关。”
　　栾哥儿淡淡一笑，抬头见杜彦莘打角门儿过来了，这就拉紧他手轻声附耳道：“既如此，那你更要用心去考，好生扬眉吐气一番，自个儿能做得主了，方是正理。”说着便要松开手来。
　　花间甲紧紧拉住他，眼中万分不舍：“你…便如何？”
　　栾哥儿只一笑，轻轻一舔他耳根呢喃道：“我自亦是朝夕渴慕你，只盼此次恩科一结，你我便能再近些。”
　　花间甲心神一荡，几乎不能自持便要埋首他怀中，栾哥儿眼见着杜彦莘望见他们已然色变，正快步赶来，只得叹气推开花间甲道：“方瑞，你且保重！”这便先行离去了。
　　花间甲定定望着他背影，不免神伤。杜彦莘过来时打量了一眼栾哥儿背影，见他已领了号牌入贡院去了，这就低头再看花间甲。见他双目微红，料得他定又是伤心了，只能温言劝慰道：“方瑞…莫要忘了在家时你我说过的话儿。”
　　花间甲抬头看他一眼，默默不语，只是将栾哥儿那扇子收了，昂首往门口官员处报备。杜彦莘叹口气，便也跟了过去。
　　
　　少时坐定，时辰已到。主考副主考大人先后入场，众举子起身恭迎。李栾斜眼看时，领头那人穿着大红麒麟袍。麒麟袍本是官吏朝服，此刻着了以示代天子行恩科之慎重。大襟、斜领、宽袖儿，前襟的腰际横有一下打满裥。后襟不断，庄重崇敬；两旁有摆，潇洒自如；前襟两截，而下有马面褶，端的气派。从两旁起，胸前、后背，肩袖上端、腰下并着左右肋下，各缝一条大红宽边儿的摆。胸前所绣纹样是斗牛，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若说模样如何？便见身躯颀长，仪表堂堂。清须数根，便是官服在身亦是难掩神仙风流气度。挺鼻薄唇，双目炯炯。不是那何太师又是何人？
　　栾哥儿只是深深望他一眼，便跪下磕头。何太师答礼时环视一圈见着他了，不动声色便也只是望他一眼，波澜不惊，如同与其他举子并无二致。
　　不一刻跪坐，发下卷来。栾哥儿深吸口气，收敛心神看那卷子。
　　头一道，便是墨义，这回子恩科是以口试来答。考生按着号牌上的数儿，等着到叫时，自有贡院官役来带路。无事的考生只能在自个儿的小隔间里等着，既不能随意离开，也不能交头接耳。入贡院前都是细细搜查过的，自然也不可能拿出书来再看一看。到栾哥儿时亦是近晌午，考他的并非何太师，而是副主考，栾哥儿也无心在此，胡乱叫声大人便罢。这也便非极难，只是量多，答完出来时，便该吃中饭了。
　　栾哥儿字箱里取了食物默默吃着，便又挂念起花间甲来，不知他如何了。
　　这一日过了，方将所有考生过得一遍。当夜举子便在贡院中安寝，不得离开。
　　到第二日，发下卷来，栾哥儿才看一眼便暗自叫苦，果是有帖经一项。想栾哥儿这般皮赖人物，平日里怎肯好生背书？还算昨儿夜里临阵磨枪一番，不快也光罢了。好些认识，便是到了笔下，又踌躇了。栾哥儿心里叹气便暗自思量，横竖会写的写了，当真写不出的，就胡乱杜撰些上去，指不定蒙对了呢？
　　翻看后首儿，倒是不见策问之题。这原也在理儿，皇上开恩科，自然不与俗例同。倒是有考诗赋。诗求五言一则，赋则以当下之境而题。栾哥儿静下心来，好好儿答罢了再看一遍，自个儿也觉着颇为满意，便提前交了卷。
　　第三日一早发下的卷子果是考经义。栾哥儿打开一看，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声，笑容隐隐浮上嘴角，当中那题，可不就是“出乎尔者反乎尔”麽？
　　栾哥儿心里又是感念又是叹息，心道这何太师对自个儿还真是不错的。若是日后有机会，定是要还了这个人情。不免又想这太师风流姿态，不免情思荡漾，难以自制。待回过神来，早过了不少时辰。栾哥儿忙的收敛心神，好生作答不提。
　　三日科考终散，举子们收拾各自物件，待主考点过试卷无误之后方打开贡院大门。栾哥儿一脚踏出门去，望着门外候着的小童笑笑，再回过头去，便见：
　　斜阳撒金贡院墙，几番辛苦费思量。待得一朝登穹顶，满堂皆是杏花黄。
　　
　　诸位看官，预知这恩科之后放榜之前，栾哥儿又会生出些甚麽事儿来，他与那杜彦莘花间甲和薛霸王众人又如何，咱们下回“清虚观里清虚道人话前因 糊涂心中糊涂李栾悟后果”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看官们呐，小老儿躬身致歉，这故事改了名字，原也是万不得已。看官们若是体谅小老儿一把年纪，兼之大冬天儿的每日说书，便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小老儿谢过啦~~~~~~~~




第二十七回　

　　诗曰：
　　最是春光好，窗前茵茵草。争弄踏青雨，俊马画舫绕。
　　最是春娘好，娇情入眉梢。留宾乍拂弦，把臂怀中靠。
　　
　　诸位看官啊，上回书说到那栾哥儿等人好容易熬过三日恩科，这便卸下了肩头的担子，只消一心一意候着发榜就是。这几日浑是无趣，又正当春光明媚，一派莺飞草长之际。但见杨柳依依杨絮漫天，各色花开不迭都把春来报。樱草春兰娇羞宜人，四季海棠正含苞。君子兰，蟹爪莲，分不出究竟谁更俏。佛手花长抽芽，香橼花已展颜，碧桃丁香闹开一数，连翘春鹃眼儿媚，倒挂金钟笑语盈盈暗香来，令箭荷花更是争丽一端。还有那蕙兰瓜叶菊，忘了说，蒲包花可不也开了？
　　这漫天的香花荼靡，怎不引得人人心神荡漾？偏偏一人心绪不佳，连这大好春光看在眼中亦是乏味。要问这人是谁？看官们可想得到？
　　不是薛夔薛大官人，也不是花间甲杜彦莘，自然是那栾哥儿了。这位要问了，栾哥儿生性喜人，怎的会闷闷不乐？看官们啊，想栾哥儿再是胡闹，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那日在贡院见了花间甲，一番话说下来，心里便有些愧疚，偏生也想不出甚麽法子来排遣。身边小童自又不便说，这就憋在心中。几日无事，又不想白白困在那客栈，想了想，还是一咬牙径直往花间甲的屋子来了。
　　甫一扬手叩门却不见应，拉了个小二来问，方知花间甲这几日都不住在这里。栾哥儿眼珠子一转，这就想起自那事儿后，花间甲便搬到杜彦莘那里去了。这便心头更加不喜，闷闷出了客栈，也不带小童，独个儿在那街上逛。
　　这满城春色看不尽，一心孤寂难欢喜。纵是千娇百媚在眼前，亦是心不在焉闷幽幽。
　　栾哥儿手摇镏金滚边楠木扇，脚踏沉香靴，一身月白暗团花华服，顶着逍遥巾，一根带子垂在脑后，另一根叼在嘴里。慢慢悠悠沿着街上走，也不大打量人，只管想着心事。
　　不知不觉到了城南，抬头望天已是日上三竿。栾哥儿看看周围，便见一众人都往一地儿赶去，不由好奇拉了一个路人道：“大叔，学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前头儿何事这般热闹？”
　　那人见是个青年生员，便回了礼道：“今日说是甚麽神仙生日，好些人赶着烧香呢。”
　　栾哥儿又道：“前头便有座宝刹不成？”
　　“小哥儿若是有那兴头儿，看看也无妨。”那人答了，躬身做礼也就去了。
　　栾哥儿本就无事，见众人皆往那里去。又见不少青年子弟华服少年皆在其间，这便也来了兴致，提步随了人流往前。
　　远远便望见个道观，结彩宝幡，过街榜棚。须臾至山门前下马，睁眼观看，果然好座道观。但见： 
　　青松林林，翠柏森森，悠然仙山气派。香烟袅袅，繁花灿灿，逍遥神明风光。灿钉朱户，碧桥低影轩官；翠瓦玲檐，绣幙一展宝槛。七间大殿，高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绘诸天神将。三天门外，玄武朱雀祥瑞；左右阶前，青龙白虎猛勇。八宝殿上，侍立长生玉女；九龙床中，坐着个不坏金身。宝钟撞响，三千俗世尽皈依；玉磬鸣时，万象森罗皆拱极。朝天阁上，天风吹下步虚声；演法坛中，夜月常闻仙佩响。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栾哥儿自由那正门而入，抬头便见一座流星门，门上七尺高一个朱红牌架，列着两行门对。过得山门便是宝殿，殿上悬了二十四字斋题，大书着：“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酬盟寄名，吉祥普满斋坛。”两边一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栾哥儿正看着，便见殿内坛中香案前，有一小童捧盆伺候香客盥手，坛前铺了大红垫靠供香客排跪上香。栾哥儿也就跟着行礼叩坛毕，只见个道长自后首出来了。但见那道人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腰系丝带，气度慨然不同寻常小道。这道人入了大殿，一不进香二不鸣钟，既不看周围香客，也不与其余道人言语，只管将眼儿盯着那栾哥儿一笑。
　　栾哥儿见与他四目相望，心下一动便起身过来行礼：“道长有礼了。”
　　那道人还了一礼：“这位小哥儿有礼。”
　　栾哥儿抬头看着他道：“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却是不知小哥儿有何要问？”那道人微微一笑，捻着几缕胡须。
　　栾哥儿便道：“我倒是不曾有何要问的。”
　　“那便是有所求了？”
　　“晚生也无所求。”
　　“既然小哥儿无事要问，亦无事要求，何故来此处？”那道人含笑低语，那声儿悠悠荡荡，在这人声鼎沸的大殿里说不出的飘忽。
　　栾哥儿叹口气：“实不相瞒，道长，学生心中正是一事不明，正暗自烦恼呢。”
　　那道人呵呵一笑，伸手一展：“此处人多眼杂，且在仙师眼目下，小哥儿不妨移步。”
　　栾哥儿这便随了他到后面厢房，道长叫了小童上茶。栾哥儿喝了一口方道：“道长有所不知，今日学生到此处，原是恩科方毕候着发榜。心里惴惴不安，不知不觉便到了此处。”
　　那道人凝神端详他眼目，又细细看了他通身方道：“小哥儿嘴上说的只怕不是心上记挂的吧。”
　　栾哥儿这就愣了，合上扇子道：“这便是真神仙了！”说着便要拜他。
　　道人伸手一托：“小哥儿多礼了。观小哥儿面相，可谓富贵之格，此番恩科便如探囊取物，随不至高中魁首，却也是所求有应的。”
　　栾哥儿忙道：“多谢道长贵言。”
　　那道人摸着胡子又笑道：“但小哥儿心中想的，便是不易了。”
　　栾哥儿一愣：“我心中想的？这…”便不由移开眼神叹了口气。
　　那道人 眼睛一转道：“小哥儿心中想的，便是个人吧。”
　　栾哥儿一愣方道：“正是。”
　　“这人令小哥儿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只可惜…”道人笑了一笑，便打住不说了。
　　栾哥儿忙的打个躬：“道长便是活仙人，万望指点迷津。”
　　那道人扶了他手道：“你与那人总是有情缘，不然也不会遇着的了。”
　　“我与他…当真有缘？”栾哥儿不由一喜。
　　那道人一挑眉头道：“千真万确，奈何…小哥儿，有的事儿便是真假虚实，不可强求啊。”
　　栾哥儿便又怔住：“这便是何意？”
　　道人叹口气：“你与那人有情有义，只不过你命中早定他人了。”
　　“这…”栾哥儿不由苦笑。
　　道人幽幽道：“小哥儿前世是个秀才，初时运不济，纵有满腹经纶亦是报国无门。你命中妻房嫌你无用，又□金银，便带着孩子改嫁了个富商，这便是她欠了你的。你家道中落三餐不继，便有个好心的酒铺掌柜，常命家中女儿给你送些吃食方熬过来，你对那小姐心怀有感，暗许若然高中便要回乡迎娶她。可惜你高中之后便被宰相看中，做了东床快婿，把那小姐忘在脑后。”
　　一番话只听得栾哥儿一愣，半晌方道：“如此说来，岂不是我前生欠下无数？”
　　那道人呵呵一笑：“这世间之事，不就是你欠着我的，我欠着他的麽？”
　　栾哥儿叹气：“如此我便明白了。”
　　道人凝神望着他：“当真明白了？”
　　栾哥儿展开扇子一笑：“这些前世今生的缘法儿，便也是注定的。若真是我欠了的，还了就是；若是欠了我的，自然也有法子讨回来。道长您说，可是？”
　　道人没料着他如此想，故而略略一愣方道：“难得小个哥儿想得开。”
　　栾哥儿哈哈一笑，将那杯中茶一口饮尽：“难为道长点化。”这就起身打个躬出去了。
　　道人正摇头笑时，栾哥儿却又转了回来，恭恭敬敬作个揖道：“先前失礼了，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道人起身还了礼：“贫道法号清虚。”
　　“清虚道长，若是有缘，必然再来请教。”栾哥儿呵呵一笑，将那头巾带子抚到身后，捏着扇子出去了。
　　道人立在门口看得一眼叹道：“分明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可惜太过重情，纵是天生机敏，亦难逃情债…罢了罢了，世人各有福，若真是参透了，便也不在那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了。”
　　这边儿清虚道长喃喃自语，那边儿栾哥儿满心欢喜出得道观来。他心中只道，自个儿先前也曾扮过道士去吓唬那薛夔，想来不过是玩笑。不管那清虚道长说的是真是假，总之过一日算一日，有一日赚一日。美人自是无数，又何必觉着非此即彼，又何须庸人自扰之？横竖，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栾哥儿想通这一节，顿觉胸中开阔，这就喜笑颜开，直觉着今日不枉一番游走。正待回客栈时，便又听见另一边吵嚷起来。
　　诸位看官，预知那道观山门外怎的又叫嚷起来，咱们下回“山门偶遇呆霸王 行事乐坏慧书生”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看官，小老儿近来临近期末，事务繁重，说书时常不准，看官们海涵~~~~~~~~~~~




第二十八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栾哥儿心中稍畅，便出了道观行至山门下，却听见前头儿吵嚷起来，一众人围了个圈子。只见得里头儿飞灰扬尘，吵闹不迭。又望不真切，这便起了心性儿，围在后头儿看了一阵寻个缝隙就挤了进去。
　　里头儿正在叫骂：“好你个薛呆，便是真有你的！自个儿开了个窑子，霸着那麽多骚娘们不够，居然打起我家娘子主意来了！你真是色急慌了怎不回家找你娘吃奶去？！”
　　那边儿也不甘示弱：“王老五啊不是我笑话你，篱笆不紧丢了东西好怪谁去？再说你家娘子也就倒当个宝贝，更别说不知被多少人用过了，爷我看得上麽？”
　　这就互相叫骂起来，又是动手踢腿，打得不可开交。
　　栾哥儿细细一听周围人说，再看看里头，不由咧嘴一笑。
　　看官们当他笑啥？你也望里头儿看啊。当中尘土飞扬，前面三四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两个拳打脚踢，后头儿站着个大官人，黑亮脸膛，一双眼睛单眼皮，厚嘴唇正哼哼：“打，给我往死里打！”说时两手插在腰上，拍拍那红堂堂的石榴巾子，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栾哥儿这个乐啊，可不是那薛夔薛大官人麽？就又凝神听周围人说，原来这王老五也是京里一个破皮破落户，平日里鼓捣些假药材骗人，斗鸡打马混过日子的。也不知怎麽认得了薛夔，薛夔和他是臭味相投，一来二去算是熟识了，王老五就把他领到家里去过。王老五家也没啥稀奇的，就是他那个媳妇儿不是一般人儿。生的虽不算十分美，偏生一双眼睛媚得要漾出水来，浑身上下骚得风月无边。一来二去这就和薛夔勾搭上了，今日王老五拉了自家兄弟，便来寻薛夔晦气。
　　栾哥儿听着冷哼一声，心道这个薛夔当真不知好歹，自个儿都那般交代他了，还是改不了偷腥的嘴儿。
　　那头儿王老五叫打倒在地，只管口里叫嚷：“薛呆，你这杀千刀的——”
　　后头儿骂得实在难听了，薛夔只是一皱眉也不管他。倒是身后阿盛听不过了吼他：“你媳妇儿不管好，偏来找我家官人的麻烦，有这道理麽？再说了，我家大官人这几天后面疼才好，哪儿有闲工夫去找你家那小娘儿？！”
　　这话一说，别说薛夔是脸上变色了，就连看官们听着也别扭吧？看官们只管笑，可千万别憋着。阿盛是小孩子，咱不一般见识，可听着的都是老江湖啊，这就窃窃私语起来。栾哥儿一听，只管心里笑开了花。
　　薛夔脸上又是红——那是羞的——又是白——那是气的——又是紫——那是憋的——又是黑——那是恨的，只看他这一张脸上是五彩斑斓，只差没开个染坊了。偏又是自个儿小厮说的，这就更加恼恨，只管抬手兜头给了阿盛一记，转头看着也打得差不多了，这就一口吐沫啐在地上：“走——”
　　这才转过人群，薛夔抬头就看见个人捏着把扇子拦住自个儿。这就抬眼一打量，但见：
　　芙蓉颜面俊眉眼，笑语未开口唇艳。月白衫子如谪仙，暗花涌出意绵。逍遥巾说不尽的逍遥惬意，沉香靴踏不完的沉鱼落雁。楠木扇子微微一启，风过头巾，便见笑面。
　　薛夔心里猛地一震，便瞪大了两只眼睛说不出话来，只管口里期期艾艾着一个字：“栾，栾，栾——”
　　阿盛在身后探头一看，笑出花儿来：“这不是李公子麽？”心里却恨恨道，可不就是这个李公子，害得我家薛大官人在床上躺到今日才见好，好容易得空来观里拜拜神，偏又遇上他这丧门星。阿盛一心一意护着自家大官人，倒忘了他家大官人躺在床上这几日，还多是拉肚子闹的。
　　咱们闲话少说，端看这栾哥儿要怎样。
　　栾哥儿上前捏着扇子拍拍薛夔面颊，笑呵呵道：“薛老板，这又是几日不见，你看起来…身子骨硬朗啊？”
　　薛夔后退一步：“我，我，我好了，好了…”说着不由自主手往后一藏。
　　栾哥儿见他这幅古怪模样，还以为他手上捏着甚麽要暗算自个儿，这便正要退一步，张开扇子掩在鼻前，却听阿盛道：“大官人，你屁股痒麽？干嘛把手按在上头儿？”
　　薛夔转过身去一拍阿盛脑袋，咬牙切齿道：“格老子哩背时娃儿，说啥子说？！”
　　栾哥儿一愣，再看他那只手果是捂在屁股上，这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薛夔又是羞又是恼，左右看看忙拉了栾哥儿到一边儿树下：“你要干嘛啊李公子？”
　　栾哥儿掩着口，一双眼睛只管瞄着他的脸转：“薛大官人，我的薛老板，我能干嘛？”
　　薛夔急得直跺脚：“我便是真得罪了你，你作弄我这些也该完了吧？更别说你那相好的杜翰林还带人来差点儿砸了我的丽菊院——诶呦！”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栾哥儿便心里有气儿。只管伸手揪了薛夔耳朵：“真没看出来啊！薛大官人一张嘴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薛夔伸手想摸耳朵，却又叫栾哥儿踢了一下，这就不知道该先摸哪儿了。老实话儿说。这薛夔比栾哥儿可有力气得多，为甚麽见了栾哥儿便像耗子见了猫呢？咱们前头儿就说过了，这薛夔是个粗人，见着这些个书生秀才的，嘴上是不屑一顾，心里倒是有些自惭的。更别说他几次三番叫栾哥儿作弄了，脸子丢尽了不说，还赔了不少银子呢，再被那老道吓唬一番，这见了栾哥儿可不像耗儿见了老花猫麽？就是那天鼓了半天儿劲儿去见了栾哥儿，也没说到正题儿上，反而见栾哥儿那小模样，心里突突直跳。这就更加慌了。
　　栾哥儿再是聪明，也想不出这些弯弯曲曲的来。只看薛夔躲他，眼神躲闪，便有些不悦。再听他说杜翰林云云，便又想到那惹人讨厌的杜彦莘，并着花间甲…提到花间甲，栾哥儿这心里便是又酸又甜，可不就借机发做起来。拿捏着这薛夔不敢对自个儿怎麽样，索性就上前拧了他耳朵，将夫子那“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教训搁在脑后了。
　　栾哥儿贴着薛夔的脸就道：“大官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杜翰林有甚麽了？”
　　薛夔正要指，栾哥儿恶狠狠道：“这污蔑朝廷命官，该把你抄家问罪！便是你虚言惑众，眼睛也得挖出来！”
　　薛夔这就吓得哆嗦起来，阿盛不服气，正要叫身边的护院上来打，栾哥儿只管哼了一声捏紧薛夔耳朵：“薛大官人，你的手下不老实啊！究竟你是老板啊，还是这个豆芽菜似的小娃儿是啊？”
　　薛夔疼的吼起来：“干甚麽干甚麽？！都给我站好了！”
　　那几个护院也就站住了，脸上俱是尴尬之极。栾哥儿哼笑了一声，贴着薛夔耳根子甜甜蜜蜜道：“薛大官人啊，这好几日不见，我可想念你得紧啊——”说着便伸手摸他胸膛。
　　薛夔吓得一缩身，耳朵就又扯着疼出眼泪来：“诶呦呦——”
　　“哎呀呀——可是疼啊？”栾哥儿呵呵笑着靠他近些，只管往他脸上吹气儿，“大官人啊，怎麽这麽不小心呢？”
　　“是是是，我不小心，我不小心…”薛夔心里那个恨啊，偏又说不出口来。
　　栾哥儿瞅他那张脸便知他此刻想甚麽，这就搂了他脖子低声笑道：“大官人啊，上次你到客栈找我，究竟是甚麽事儿啊？”
　　薛夔哪儿敢说啊，只得连连摇头。这一摇头就又扯了耳朵，疼的眼前泛白。栾哥儿哈哈一笑，这才松手，却又紧紧勾了他脖子：“薛大官人呐，薛老板…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啊。”
　　“找，找找我干甚麽？”薛夔牙齿都在抖，栾哥儿越是笑得动人心魄，他越觉得两腿发寒。
　　栾哥儿一只手拍着他胸口，一边儿轻声道：“上次大官人来客栈帮我一个大忙，我可想着定要好生报答你呢——”
　　“这就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薛夔连连摆手。
　　栾哥儿眼睛一瞟，咬着唇角就笑：“当真不用？”就又咬他耳朵，“大官人难道真想叫府尹大人封了堂子不成？”
　　其实看官们都晓得，栾哥儿哪儿认识甚麽府尹大人，不过是吓唬薛夔。可薛夔哪儿想得到这许多，只当是真的，这就怕了不敢再言语。
　　栾哥儿这就笑了，低声道：“我可是当真要好好谢谢你啊。”
　　薛夔脸上直抽抽，就觉着栾哥儿拍在自个儿胸前那只手仿佛施了甚麽法，自个儿竟是动弹不得，他拍一下，自个儿心跳一下似的。这就只能憋着笑了，真是笑比哭还难看。
　　栾哥儿倒是不在意，只管再捏捏他的脸：“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捡日不如撞日，这就今天吧。”
　　“今今天？”薛夔真的快哭了。
　　栾哥儿眨眨眼睛：“怎麽，大官人…身上不方便？”
　　薛夔只觉得耳根子都烫了起来：“没，没…”
　　“那就是很方便喽？”栾哥儿哈哈一笑，松开他走前一步摇着扇子就笑，“那咱们这就走吧。”
　　薛夔哭笑不得，看着几个护院满眼惊奇看着自个儿，也就觉着丢人现眼了。栾哥儿搂了他肩膀拍两下：“几位大哥，不要介意啊。我和你们薛老板那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哈哈哈——我可是受了薛大官人照顾，今儿是还他个人情儿。你们也就不用绷着了。”
　　护院眨眨眼睛有些不明白，栾哥儿便又道：“其实咱们在丽菊院不也见过？只不过那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们可要把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免得胡说八道起来害了你们薛老板。”就又转头看着薛夔的眼睛，“你说是不是，薛大官人？”
　　薛夔只觉着肩膀叫他捏得又酸又痒，只得拼命点头不敢说话。栾哥儿这就满意一笑，再拍两下方松了手，与薛夔并肩往回走。
　　可怜这薛大官人，好好儿的上香没上成，先是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虽说他不介意吧，可总是生气。好家伙的这气儿没出，又遇见栾哥儿这煞星。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三入丽菊院又是为何，他当真是报恩麽？又将是怎麽个报恩法，咱们呐，下回“妙李栾笑赏取月亭 呆霸王糊涂献菊花”再说！
　　
　　




第二十九回

　　诸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栾哥儿候着放榜浑是没趣儿，这便出去闲逛，一路到个道观看热闹。巧的是又遇见呆霸王薛夔，不由分说便拉了往回走。这可急坏了薛大官人，要说是他心甘情愿，那是一万个不能；若他不答应，便有一万个胆子不敢。咱们有句话叫“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可今儿得将这话反过来说，呆子遇秀才，说不清方是正理儿。
　　闲话少说，这薛夔一路愁眉苦脸和栾哥儿就回丽菊院。栾哥儿倒是神清气爽意兴盎然，连连点头拍手，也不知他高兴些甚麽。
　　进了丽菊院，看着前头两个娇丽小娘儿，便是一叠声的招呼：“粉桃姐姐，翠花妹妹，几日不见，你们可好？”
　　两个女子唬了一跳正要啐他，又见薛大官人跟在后面，这便不好言语了。只斜斜打量了一眼，都有些好奇，又有些疑心，这就也不敢问了。
　　薛夔咳嗽一声：“在路上遇见，也是，也是——”
　　“也是相熟之人，这便来看看就是。”栾哥儿接过口去，哈哈大笑。
　　薛夔一皱眉：“这也来了，你要说甚麽便只管说吧。”
　　栾哥儿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我便是那吃人的猛兽不成？这般怕我，连杯水酒都不请我喝？”
　　一听喝酒，薛夔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道：“不喝不喝就不喝。”
　　栾哥儿笑弯了腰：“怕我做甚麽？只是请我喝，又没说你陪我喝。”却又媚眼一嫖，“大官人要陪我喝，那可是求之不得啊。”
　　薛夔吓得退了一步，看着栾哥儿大笑着自入了后院儿，愣了半晌方提了衫子追进去。
　　栾哥儿大刺刺在薛夔榻上躺了，将鞋袜一脱，露出双白嫩嫩的脚来，虽不像那些女子三寸金莲摇曳生姿，却也是勾人去看。就又除了外衫，口中便一叠声唤着冷了。
　　薛夔一进屋便见这景致，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栾哥儿咬着嘴角一笑：“怎麽的，薛大官人莫非这几日手头紧，连炭火都买不起了？”
　　阿盛忍不住道：“看你乌鸦嘴！咱们大官人是有财有势，谁跟你似的？一个穷秀才也敢嚷嚷。”
　　栾哥儿摇着扇子直点头：“可不是？我便是那受穷受气的命，薛大官人就是又暖又热的身——”
　　薛夔不觉红了脸，忙的转头吩咐：“瞎说甚麽？这就点了炭火盘来吧。”
　　阿盛一跺脚：“大官人，这都开春多久了还用炭？”
　　薛夔只一瞪眼：“叫你去你就去，啰嗦甚麽？”
　　阿盛一捏衣角，哼哼着去了。少时果真拿了两个黄铜雕花的炭盆来点上，顿时屋里暖烘烘的叫人身子酥软。薛夔挥挥手叫拿些吃食来，栾哥儿补了一句：“要新鲜的——”就又挥挥手，“愣着做甚麽，快去啊——”
　　阿盛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大官人，凭啥这麽惯着他？”
　　薛夔也是一愣，可不是？从啥时候儿起，自个儿这麽怕他了？想来想去还是自个儿头疼，便又罢了，贴着阿盛耳朵悄悄说：“算了，宁得罪那个甚麽君子，不要得罪了小人啊。你看这个栾哥儿，像是君子麽？”
　　阿盛连连摇头，薛夔又道：“那你是君子麽？”
　　阿盛咧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抓抓头。薛夔这就一拍大腿：“可不是？所以我宁可得罪你，也别得罪他。去吧，去吧——”
　　阿盛美滋滋儿的出了门，半晌回过味儿来：“大官人，感情您是逗着我玩儿呐？！”
　　
　　词曰： 
　　绣屏落账，鸾凤鸳鸯。一种风流万般意：见香肌丰盈，玉箫暗品，樱舌偷尝。
　　袖掩红唇贝齿，回娇眼，盼情郎。道千金一刻须怜惜，铜壶夜夜空阶响，云山涌浪，月转回廊。
　　
　　这边儿说着话儿的功夫，天就黑将下来。本就是暖天儿，屋里头儿又点着旺火，可不把人热了？便有一词又单表这热：
　　祝融殷勤舞火龙，烈香焰焰烧屋中。月如日轮凝不去，此身如在红炉中。
　　后羿一朝忘箭矢，阳侯海底愁雨师。雷公何日重抖擞，为君一声雨隆隆。
　　
　　这栾哥儿嘴里头儿不说，只管拔了簪子撒下发来，撩开襟子捏了扇儿摇着。在那榻上侧身卧着，似笑非笑捏了一颗果子咬在嘴里，红红的果肉贴着那白森森的牙，小舌头伸出来舔舔嘴角的汁，两只眼睛微微一瞟，就又转过脸去躺着，倒把半个脊背露了出来。隔一阵方道：“大官人，前头儿老说给你这儿改名儿，我想了许久，这丽菊院总归是不雅，以后免不得我常来…不如叫了取月亭，听着到雅些，你说如何？”
　　薛夔抬头要应，却见栾哥儿唇红齿白的笑着看过来，不知怎麽的，只觉着全身一颤。忙的扭开头胡乱点了一下，就见斜对面桌上放了一盆瑞香花，开得甚是烂漫。这就咳嗽一声叫阿盛拿了小喷壶儿来自个儿浇水，其实这心里也不知怎的就燥热难当，恨不能将水淋在自个儿头上了。阿盛见着怪异，却又说不出甚麽来，一转头看见外头两姑娘正巧打对院儿走过，忙的出去拉了进来。
　　栾哥儿斜眼一看，两个小娘儿都穿着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左边儿那个是大红焦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惟右边儿那个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撵翠云子网儿，露着四髩，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两人携着手儿，笑嘻嘻蓦地走来。
　　薛夔看见她们进来有些傻：“小桃红，翠兰儿，你俩怎麽来了？”
　　两人摆摆手：“可不是阿盛说您叫麽？”
　　薛夔转头一看阿盛，阿盛正待回话，却见栾哥儿两只眼睛一眯，不晓得是哪里的寒光一闪，阿盛只觉得双腿就哆嗦了：“那那个…大大大大官人，我，我看你和，和李公子就，就那麽坐着，挺没趣儿的，就叫，就叫——”
　　“就叫两位姐姐来给我们唱曲儿的是不是？”栾哥儿一笑，扇子遮了半张脸，“那倒好，省得我还琢磨，薛大官人这是怎的了？今儿倒老老实实的不言语呢。”
　　薛夔干笑两声：“那，那就唱吧。”
　　小桃红不明就里有些愣，翠兰儿一拉她袖子：“大官人叫唱，你唱就是了。”
　　小桃红不肯，说道：“姐姐，谁养的你恁乖！我每唱呢，倒是便宜了你两人，还有那个栾三儿。你们且风流快活了，却拿我受用快活，我不！除非姐姐也拿了椿乐器儿。”
　　薛夔道：“不就是个曲儿麽？有这麽难？”
　　翠兰儿一听小桃红的话便有些薄怒，再见薛夔这般说故作了个揖道：“她真不会，昨儿给章金街的罗大爷唱了一宿，这回子嗓子还没倒过来。就怕败了大官人的兴儿。”说着便福了一福，拉了小桃红就走。
　　薛夔大为恼火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也不看是谁养了她的！”
　　栾哥儿却伸脚踢踢他手道：“也别生气，她们不唱，我给大官人唱一个如何？”
　　薛夔低头便看见一双脚，心里扑腾一下。要说这薛大官人调戏小娘子那也不少，金莲便是见过无数。瘦、小、尖、弯、香、软、正七字诀是有理，近来那香莲又端有三贵，便是肥、秀、软。更有雅士列了金莲三十六格，道是：平正圆直，曲窄纤锐，稳称轻薄，安闲妍媚，韵艳弱瘦，腴润隽整，柔劲文武，爽雅超逸，洁静朴巧。不管怎地，这金莲便是女子之极密，亦是把玩的要诀。
　　可栾哥儿这双脚，瘦不瘦，肥不肥，香滑柔腻，竟比他那张脸还要白上几分。虽不小，却是筋骨分明；方才那一踢，更是点着薛夔心上似的，酥酥麻麻说不出话来。
　　栾哥儿见他这样，便心里一笑，起身自拿了一副红牙象板来就道：“方才有些热，只这春捂秋冻还是有些道理。且那两个小娘儿不知好歹，我就唱个凉快点儿的，解解你心里的火气。”说着一扬手，袖子落下露出半截胳膊，另一手一拉衣襟，斜斜露大半个胸膛就唱，“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鬟。月照纱厨人未眠。”
　　薛夔听得神思恍惚，两眼一转不是栾哥儿的手就是他的脸，再一低头却又看着他的胸膛，两颗红嫩嫩的乳子若隐若现。薛夔一时慌乱，不知眼儿该往哪儿去，手该往哪儿摆，
　　栾哥儿只是笑，唱罢了过来挨着他道：“大官人，怎麽，我这梁州序唱得不好？”
　　“没，我…”
　　“那你怎的不看我？”栾哥儿伸手一拉，就将薛夔拖到了榻上，定定压着自个儿，口里往他脸上吹气儿。
　　薛夔只觉得心里跳得咚咚直响，浑身燥热难当，正想推开他，栾哥儿却一手往下摸进他裤裆里去：“好家伙，这可也精神着呢。”
　　薛夔只觉得身子一软：“好，好栾哥儿，这次便饶了我吧…”
　　“饶了你？”栾哥儿贴近咬他耳朵，“我可不愿意。”说着便用脚勾了他腰拉上榻来，手上捏着他那活儿挑弄不休，逗得那□淫精流出。
　　趁薛大官人喘气儿的当儿，三下五除二将他衣裳脱个精光。又将他鞋摘取下来，一拉裤袋拴了他双足，吊在榻两边架儿上，只一看，顺手抹了那□涂在□上，直如金龙探爪似的抽弄起来。不一刻，就见小□口一张一合，红肉赤露，白精内吐。栾哥儿这就先倒覆着身子，执麈柄抵穴口，卖了个倒入翎花，一手据枕，极力而提之，只觉着里头淫气连绵，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
　　薛夔先是咬着自个儿胳膊不出声，等这回子也在下头儿没口子的呼叫不绝。栾哥儿更觉美不胜收，正干在美处，却瞅见薛夔眼角似是落下泪来。
　　栾哥儿这便愣了，胡乱□几下待得自个儿泄了出来，解了他脚上裤带道：“你便又哭甚麽？”
　　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大官人哭甚麽，栾哥儿又如何？咱们下回“小生员大张旗鼓 大官人小肚鸡肠”再说。
　　
　　




第三十回

　　诸位看官皆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并非是说男儿不流泪，只是家国天下一道更比一道重，怎有那闲暇伤春悲秋，便是世人误认的了。再说那天性人伦，大悲大喜之极，总得喜极而泣，悲从中来等等言辞，说的便是这样儿了。
　　故而上回书说到那栾哥儿正是十分惬意之时，却见薛夔眼泪落下泪来，这就愣了。缓过来再看，薛夔已是背过身去，一言不发，躺在床上，便如死过去一般了。
　　诸位看官，可知这薛夔薛大官人心中想甚麽？虽说薛呆书读的不多，且平日里风流快活为邻里一霸，但就凭着本性儿他也晓得，自己这麽着叫栾哥儿弄了去便是极羞耻之事。这事儿多难以启齿，且不说伤了身子几日不能下床，不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就连辛辣之物那几日也吃不得。再有请医弄药，市坊间早有流言纷纷。原来这呆霸王可不怕别人说他，横竖也无非是说他又勾搭上了谁家小娘子罢了。可现如今，走在街上别人看他眼神怪异不说，就连来丽菊院的客人都少了。再又被那杜翰林一闹一吓，这就更是苦不堪言了。抢他的银子不说，就连脸皮子都丢尽了，可不是背时倒运麽？
　　还有那个老道，也不知甚麽来路。后几日无论薛大官人如何寻访，也是找不到的。越是差下去，说法儿也就越多。有的说是太上老君化身来点化他，有的说是北斗星君下凡应劫合该搭救他，总之是越说越玄，越说越叫薛大官人胆战心惊。
　　可无论哪一种说法儿，都时时提点着薛大官人一件事儿，那便是——这栾哥儿当真是他命中之人，逃是逃不了了的。便是只得认命一途，也好少受些苦楚。
　　待得薛大官人有了这念头去见栾哥儿时，原先那皮赖模样凶神恶煞似的人，竟不知怎的变得可亲可爱起来。好几次自个儿也不知怎麽就定定看着移不开眼睛了，薛夔背地里没少给自个儿大嘴巴子，奈何面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跳起来。
　　便说今日去这道观，嘴上说是近日里丽菊院生意不好要去转转，薛夔心里也不知怎的一路上想的都是栾哥儿。恩科甚麽的他也说不明白，但他也晓得这事儿对栾哥儿而言极是要紧，也不知这小子如何了，那天在客栈，他又是欢喜又是凝重的，薛夔哪能懂这些？难为他一辈子没怎麽动过脑子，这几日算是把能想的都想过一遍了。还不是一般的无计可施，又不敢再去找栾哥儿，这才想着去道观，顺便…真是说不得想不得，这才到山门，就遇着捣蛋的。狠狠打了一顿出了心中恶气，怎知一回头便又见着栾哥儿呢？
　　那老道的话便又响在耳侧：“说来那人与大官人也是冤孽。他前生是个修道的狐狸精，偏生大官人前世是个猎户，上辈子坏了他修行，这辈子便是来还他一命的了。”
　　话音犹在耳旁，眼前就是那双水嫩嫩娇滴滴的眉眼儿，似笑非笑的瞟过来，手上捏着的扇子一晃一晃，端的是风流潇洒如神仙。
　　之后怎的就又回了丽菊院，如此这般便又叫他得了便宜。对这男子之间情事，薛夔这呆子初时只记得个“疼”字，这便怕得紧。待后来见过栾哥儿叫人压在下头时候千娇百媚的狐媚样儿，又觉着也许妙不可言，想着想着自个儿那活儿便就硬起来。今次叫栾哥儿这一弄，一是他之前伤过的地儿好了，二是此番栾哥儿给他安抚过，自然不能与上次在那五谷轮回之所心急火燎直接捅了进去相提并论。三来，这次薛大官人只觉着先前是疼，后首儿随着那栾哥儿摇晃，自个儿竟也觉着舒服似的，忍不住口里跟着就——可突地一顿，猛地想到，自个儿这模样若是叫旁人看见，和那栾哥儿叫人按在下头儿有何不同？更有甚者，栾哥儿在他丽菊院时都是叫人压的，自个儿竟叫这麽个人压了去...
　　栾哥儿这边儿见他不悦，倒也不敢立时来撩拨他，这便拿了衣裳盖在他背上，见他没甚麽动静，便又大胆几分，伸手摸他耳朵：“这是怎地了薛大官人，莫非是我伺候的不够好？”
　　薛夔一听这个，猛地翻过身来瞪住他，栾哥儿却盯着他下身一愣。薛夔不觉也低头，却见是自个儿大腿之间流下些□来，这就又羞又气，拉了被子遮住脸背过身去。
　　栾哥儿微微一笑，伸手来拉他被子：“大官人，我的好官人，怎麽翻脸就不认人了？方才不是也很痛快麽？”
　　薛夔浑身气得直抖，偏又说不出一句话反驳他，这就死死拉了被子。栾哥儿与他拉扯一阵，比力气自然是输的了。栾哥儿一皱眉道：“既然大官人恼了我，我走就是。”说着便悉悉索索拉自个儿衣裳。
　　薛夔裹在被子里一听声音就又觉得忿忿，一把掀开被子正要骂他，却见栾哥儿似笑非笑一双眼睛正盯着自个儿，而他手上正摇着扇子抖那衣襟。
　　薛夔这就气急，正想拉了被子再裹起来，栾哥儿眼疾手快，揪住一段钻进去，伸手缠了他手脚，只管把自个儿身子往他身上靠：“你倒是好好儿和我说说，究竟怎麽了？”
　　“这倒是好笑！你还来问我怎麽了？”薛夔没好气瞪他一眼。
　　栾哥儿一愣，伸出手来搂了他脖子就是一口亲上去：“几日不见，学会抛媚眼儿了，这可比你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有看头儿。”
　　薛夔推他：“你当人人都和你似的喜欢弄男人？”
　　栾哥儿一听不悦，本想告诉他这里头儿自然有快活的。但心里一转，却又想到这薛呆从来只和女人睡，定是没尝过男人滋味的了。若是叫他尝了甜头，只怕自个儿得不偿失。再者说，他不曾与男子亲近过，自然自己干他那会就是——栾哥儿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之前那火热紧致，不由心神荡漾，心头又是惬意又是舒爽。当即打定主意，这里头儿曲折怎麽都不能和这薛呆说的了。
　　那边薛夔见他不说话，便以为自个儿得了理：“再者说，你倒是快活了，我可疼得要死！何况平日里，都是你给人进进出出，怎麽到了我这里，你就，你就——”说也奇怪，薛呆本是极怒的，说到这当儿却又怯了，喃喃小声下去，倒好似不好意思怕羞似的。
　　栾哥儿看得心里一荡，方才本就是匆匆罢了的一场，此刻下头儿就又跳了几跳。不免又搂了他，贴着他耳朵道：“你倒来问你，你当真时时躲着看我，嗯，被那甚麽？”
　　薛夔满脸通红，瞪他一眼，栾哥儿再一笑，咬着他耳朵呵气：“那你看着，我可快活？”
　　“我怎麽晓得？！”薛夔一着急嗓门儿就又大了，“我只看你叫得欢呢！”
　　“你方才也叫的欢啊。”栾哥儿就又往下摸他胯间，“那你再说，上头儿的人快活麽？”
　　“我，我怎麽晓得。”薛夔哼了一声，气势登时就又小了。您道是为何？
　　看官们呐，想这薛夔薛大官人在那窗下窥视时，一门心思都叫栾哥儿勾了去，上头的人不过是匆匆一眼，又怎知快活与否？
　　栾哥儿的手揉捏着他下头儿：“你听我说，我叫的声儿大，其实是下头儿那个才是舒服的。”
　　薛夔下身叫他弄着，耳边又是湿热一片，不由神思恍惚起来：“当真？”
　　“那当然。”栾哥儿爱恋的摸着他那活儿，“你想想，平日你那宝贝在妇人那处出入的，突地换成——一”就又伸手一抓他后头儿□，“这里进去！”
　　薛夔惊得一抖，栾哥儿只笑着塞根手指进去，“你瞧？可不是麽？我不过一根指头你就觉着难受了，若是你这宝贝进去了，还不知变成甚麽模样呢。”
　　薛夔将信将疑看他一眼：“这…”
　　栾哥儿就又拉了他手按在自个儿那活儿上：“大官人，你自个儿摸摸看，是你的宝贝厉害，还是我的好？”
　　薛夔哼了一声摸了一下，不屑道：“这麽个小家伙也敢跟我比？”
　　栾哥儿心里一笑，面上却道：“可不是？我的自然不能跟大官人你比，我这可不是怕弄疼大官人你麽？”
　　薛夔还没想明白，栾哥儿便前头搓揉着他那活儿，另一只手 转着圈儿又塞了一根指头进去。薛夔只觉着那后头又软又麻，原是并着的两条腿，由着栾哥儿捅着他后头儿竟是止不住的抖。没一阵子前头也泄了出来，下头儿那浪水也不知哪儿来的，热热一阵流出来，把床褥皆湿了不说，竟还要流似的。栾哥儿□在薛夔手中亦是胀大起来，将薛夔腿一抬，直攮进去。两手扳着薛大官人的腰，只顾揉搓，麈柄尽入至根，不容毫发，薛夔瞪目，体内是火热躁动，忍不住的挺腰迎上去，口中只叫些甚麽连自个儿都不晓得了。
　　栾哥儿伏身往他脸上一亲，情浓一泄如注。稍时扯出麈柄自抹了，又回身替他清理，口中只道：“好官人，此番可品着趣儿了？”
　　薛夔只觉着浑身像是气力被抽干了似的，哪里答得出话来。栾哥儿伏下身子，双手捧定他□，又吮咂一番，才给他系上裤子拉好被子盖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大官人当真信了栾哥儿的话，或是这栾哥儿又弄出些甚麽妙事儿来，咱们下回“呆霸王摇身一变 丽菊院改头换面”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今日很得意，哈哈~~~~~~




第三十一回

　　诗曰：
　　正是当下，持万卷书，满目无人比高。
　　执鞭立马，正是风流年少。
　　放眼望、如临仙人岛。
　　美不胜、白露之晓，万里江山似笑。
　　
　　梦他年春早。
　　慕清清流水，斜阳芳草。
　　雷鸣乍起，忍看卷帘珠碎。
　　斜雨密、孤燕空留巢。
　　看梢头、桃花散落，奈何人已老。
　　
　　诸位看官，这首卜算子说的便是那少年人意气风发指点河山，自以为天下无敌傲视古今，世人皆是以古非今文人相轻，可论真个儿的，还不是你不看起我，我看不上你。其实人之一生，莫不是劳劳碌碌辛苦之极，有几个能有那好命投生富贵人家得享清闲？家贫百事衰，自然是有理。但便是皇亲国戚，亦是有几个笑自心里？就是那皇上，那天子，还不是整日里有操不完的心，理不尽的事儿。若是好皇帝，如那尧舜禹汤，便是整日里操劳天下，记挂百姓；若是那坏皇帝，似那桀纣幽厉，就是每日里醉生梦死，刻削不义。便又有那不好不坏的皇帝，想上进，没那本事；想玩乐，又没那胆子。于是小心翼翼躲躲藏藏，混得个“守成”之名也就罢了。百姓之家也是如此，没钱的想发财，有钱的想富贵，富贵的呢？便是富不过三代了。
　　怎麽说起这个？这位看官，那栾哥儿心思灵巧，免不得有了自个儿的盘算。上京赶考原是避祸的，并不一定非得拿个状元装点门面。眼看着来了京城这一段时间，便也渐渐熟识了。心里自然有了旁的念想。读书一途，于他原就是被迫逼着去的，这几年也不过是打发光阴，想他家中已是殷实，又何必一定要做甚麽大官？
　　更何况，当官这件事儿，有的人是猪油迷了心眼一定要去，有的人是畏如蛇蝎避之不及。有的做官，是一心一意治国，施展才华；有的做官，是全心全意挣钱，逍遥富丽。老百姓叫他们父母官，不是爱民如子，而是要百姓把他当父母供起来。您说要是这样儿的父母官，要来做甚麽？
　　栾哥儿虽然是个生员，可也不想做甚麽达官显贵。与其这麽疲累勾心斗角，莫不如逍遥自在一点儿。看看杜翰林，栾哥儿忍不住的笑，满口的仁义道德，还不是一心的乌七八糟。
　　薛夔一身都是软绵绵的，转头看着栾哥儿起身清理了自个儿披上衣服，眼见着穿上鞋便要走了，忍不住出声：“那…”
　　栾哥儿回过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一挑眉毛：“怎麽，舍不得我走？”说着便将手伸了进去，“再来一次？”
　　薛夔慌忙推他：“去去去！”
　　栾哥儿大笑俯身亲他面颊：“大官人，这就舍不得我走了？”
　　薛夔扭着要躲，却又觉着腰间又酥又麻。不觉口中哎呀了一声，栾哥儿呵呵笑着将他转过身来平躺在榻上，伸手隔了衣裳就给他按捏起来。
　　薛夔只觉着腰上一片松快不少，这就慢慢眯着眼睛放松了。栾哥儿捏着他肩胛骨：“躺平些，别用劲儿。”
　　薛夔口中唔了一声，栾哥儿看着他黑漆漆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贴近他身子轻声道：“大官人，我倒有句话想问你。”
　　“甚麽？”薛夔闭着眼睛，口里应着。
　　“你就当真想开个妓院过一辈子？”
　　“不然呢？”薛夔摇摇头，“我没念过书，总不能和你似的考状元去。也没甚麽手艺，就会吃喝嫖赌，可那麽大人了，总得有些事儿做不是？”
　　栾哥儿听着默默点头：“倒也是，不过我有个主意，不知大官人有没有兴趣？”
　　薛夔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有甚麽鬼主意？还不是把我当傻子似的玩耍？”
　　栾哥儿柔声笑道：“这可就冤枉了大官人，我是一心一意为你好，便是方才那事儿…”就又贴着他背脊舔他耳朵，“我还不是伺候着你？生怕你受一点儿委屈。”
　　薛夔想着方才那事儿忍不住脸上发烫，忙的耸肩：“你就一张嘴对付我！可也没见你当真给我甚麽好儿的。”
　　栾哥儿索性罢了手，钻到床上和他并头躺了，将身子靠近他怀里小声道：“大官人，你可记得之前我在你院子里呆过几天？”
　　“还说？生意都叫你抢去了。”薛夔一提这个满肚子火气，“之后还给我惹了衙门的人，真是晦气！”
　　栾哥儿一拍手：“这就对了！”
　　“甚麽？！”薛夔瞪眼睛来。
　　栾哥儿拉着他手：“你又生气做甚麽？听我说完呐。”这就靠着薛夔耳根子轻道，“大官人，你看之前那些达官显贵来你这儿，叫姑娘都得躲躲藏藏。这便是当朝的规矩，做官的不能随意来窑子里。况且你就是开了，也得孝敬着父母官不是？”
　　薛夔听着点头：“可不是？”
　　“再说窑子里的姑娘，我看…也不大服气你管啊。”栾哥儿咬着嘴唇就笑了。
　　“偏你说？！我看这事儿还是赖你！”薛夔一张黑脸这便红透了，“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请那大夫来看病。看病倒也罢了，就是，就是——”这便说不下去了。
　　栾哥儿一想就笑了：“我晓得了，可是你不举，□又开了花儿？”说着忍不住低声笑了几句才道，“这也没甚麽，横竖这些姑奶奶们也是吃里爬外的居多，不心疼。”
　　“不心疼？”薛夔恼了，“你晓得直接买个好的得多少银子？再说了，就算买个小的来，调教个三年五载的不见得能出个好字，白花花的银子砸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
　　栾哥儿贴着他胸口：“要我说，这姑娘们就散了吧。她们心里可都有个算盘，精细着呢！”
　　“甚麽话？”薛夔低下头来，挨着栾哥儿的额头。
　　栾哥儿索性踢了袜子将脚缠在他膝盖上细细磨蹭着：“姑娘们一个不小心，若是有了，便是小半年儿不能接客，你还得养着；不出名不露彩的，赚不来银子；有了名声儿的，又拿腔作调格应着你，挑三拣四的事儿我想你不是没经过。再说了，姑娘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还得再请小厮佣人的，岂不又是一笔银子花出去？”
　　薛夔一想竟是这麽个理儿，便来了兴致：“要你说，该怎麽着？”
　　栾哥儿呵呵一笑，贴了他耳朵说出一番话来。薛夔听的连连点头，末了却又不放心：“可丽菊院好歹也是有了名声的，这就散了…总有些舍不得。”
　　栾哥儿眼珠子一转道：“那有何难？丽菊院你照样儿开着，喜欢姑娘的便来这里。你且慢慢腾挪，这事儿啊——少不得三五年的功夫，见不了真章儿！”
　　“这麽久？那银子…”薛夔皱起眉头来。
　　栾哥儿伸了雪嫩嫩的胳膊搂了他脖子：“大官人，你若放心，就叫阿盛听我的，保管你一年回本两年见利！”
　　薛夔一咬牙：“好！”
　　栾哥儿眉开眼笑：“这便是应了我的。”
　　“那是，说话算话。”薛夔哈哈笑了，想着日后日进斗金，便是合不拢嘴了。
　　栾哥儿只是一眯眼：“可我就亏了，店子是大官人你的，银子进了大官人的口袋，名声嘛，也还是你的…哎呀呀，我这便是替他人做嫁衣了——”
　　薛夔讪讪道：“那也是…你…”
　　栾哥儿只一笑，抬头咬着他喉结道：“我也不是吃亏的主儿，这事儿啊，我要好处的。”
　　“好处？”一听这个，薛夔很为难，咽口口水道，“你想分多少银子啊？”
　　栾哥儿一听这话哭笑不得，伸手一掐他耳朵：“薛呆这名儿还真没叫错了你！”就又咬他下颚，“我便是要你，如何？”
　　薛夔一愣：“要我？要我给你干嘛？洗衣服做饭我不会，吃喝玩乐倒还行——”
　　栾哥儿无语看他两眼，猛地将他一番压在身下：“我要你，你别跟我装糊涂！”
　　“这，这，这这这——”薛夔再傻这也明白了，忍不住哆嗦起来，“这才完，你又来？再者说了，哪儿有，有老板还给人嫖的？”
　　栾哥儿伸手摸他胸前：“谁说嫖了？我又没给你银子，你算卖麽？”
　　一听这话薛夔又急了：“可不是，你都不给银子！你白嫖啊？！”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你倒真想我给银子啊？那你可就真成卖给我的了！说吧，大官人，一晚上，怎麽个论价儿啊？我看你皮肤黑，嘴唇厚，媚眼儿也不会抛，笑起来傻乎乎的。不懂诗词歌赋，更不会唱曲儿伺候，分明是个下等，我倒看看你好意思没脸没皮的要多少银子！”
　　薛夔叫他一顿话说得作声不得，栾哥儿便又软下来，贴了他面孔香一记：“这便是了。要说银子就是折辱了你，我倒还舍不得呢。”
　　薛夔还没想明白究竟该不该收这银子，栾哥儿已起身减了烛，搂了他道：“睡吧，这事儿，咱明儿就去办！”
　　
　　说是明儿，等事儿有了眉目便也是五日之后。这还是栾哥儿本事，打着薛夔的招牌吩咐下去，不几日这就成了。
　　这日一大早，栾哥儿便拉了薛夔兴冲冲往柳前儿胡同来。薛夔立在那宅子前眼目所见便是一派喜庆儿。楼下四间门脸儿房，上到底儿三层；临街是楼，仪门进去当间儿一个黄石影壁，两边是穿廊厢房，挂着鹦鹉画眉等雀鸟，此刻咿咿呀呀撒欢儿的叫。绕过影壁当中三把扶梯，掩上一个四围的小院儿，天井儿栽棵石榴树，绿油油的叶子甚是喜人。往楼后穿堂看，便有些椅子桌子，放了茶碗吃食，贡客人们候着时待的。后头儿还有四个院子，门楣上都还空着，刚粉刷完毕，一派新露露的景致。各色植株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薛夔暗暗点头，这地儿也是繁华闹市，入夜之后多的是客人来。兼着这宅子原也有主儿，接过手来不过粉刷一遍，自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正想着，栾哥儿却又拉了他耳语：“先前我就叫阿盛往南方儿买了些哥儿来，说是今儿就到，晚上，咱们看看去。”
　　薛夔连连点头，栾哥儿又拉了他到门前，挥挥手，叫阿盛拿了块黑漆漆的板子来。薛夔一看，上头儿写了三个字，奈何不认得。
　　栾哥儿掩口一笑：“取月亭——”
　　薛夔脸哗一下就红了，看看左右小声道：“你还当真——”
　　“可不当真？”栾哥儿一眯眼，“要好，就刻上去了。后日便可开门做生意，到时候儿，只怕你笑得合不拢嘴！”
　　薛夔此刻便也笑了，栾哥儿拍拍他肩膀小声道：“那大官人，事儿我也坐了，你可别忘了我那份儿啊——”
　　薛夔一听傻了，半晌明白过来正要骂他，栾哥儿早大笑着进去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究竟想的甚麽点子，这后日又有何新鲜事儿，咱们下回“新店凑趣柳胡同狎客帮嫖取月亭”再说。
　　
　　




第三十二回

　　词曰：
　　且满饮，醉卧翡翠堂。回眸腮边凝初露，翡冷兰幽香草长，风流少年郎。
　　
　　这首词，说的便是那少年风华正茂，别有幽情。有看官要说了，莫非这男子还有美过女子的不成？看官啊，稍安勿躁。这美之一字，甚是难断。何者是美，何者为美？那染坊布坊中，有人爱朱红，便有人爱青紫的；咱们说的薛夔薛大官人便以钱之金灿灿为美，便见花间甲花方瑞便以人之灵巧情态意景为美；便是咱们诸位看官今日来饮茶，亦是有人喝毛尖，有人饮碧螺春的。至于这男女之间，如何好说美或不美。男子那潘安、卫玠美不美？女子里那效颦东施又美不美？故而诸位看官，美丑一事，端看说的是谁，用何人来比了。古往今来，写诗作文赞那男子之美的亦不在少数，咱们试看：
　　魏阮籍诗曰：“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晋张翰《周小史》诗曰：“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诸位看官又以为如何？哈哈，咱们说远了，且回了吧。先前说到那栾哥儿在柳前儿胡同买了宅子，粉刷一新。之后又如何？便说过了几日，这京里便有个大大的新鲜事儿出来了，甚麽事儿？您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
　　却是那一日，正交巳初刻，街上人来人往，做小生意的，赶路歇脚儿的，官员下了早朝回官邸的，这是热闹之时。便见一行车队浩浩荡荡打从城南门进来。前头儿是两个娇俏端正的丫头儿挑着小香鼎熏着，后头一色儿的青顶小轿。碧色窗棂挂着翡翠新色的褂，门前垂着青色薄绢，均用两人抬着。每乘轿子周围还得两个护院随着，若是有人看时，环着手臂瞪起眼来。
　　前后这七八乘的小轿说话间就小心翼翼往城里走，立时有人围着看，纷纷打听是哪家大官带着家眷入京了。可细细看着却又不像，前头儿不见扫尘回避的，后头儿没有打幡鸣锣举牌的。且护院的架势也不像是差役。有好事儿的想挤过去看看，都叫那护院给吓回来了。
　　这功夫有个不知哪儿来的酸秀才，衣裳褴褛捏着本集子摇头晃脑念着“子曰孟曰”就要打街口过去，这便与第一辆轿子冲撞了。那轿夫晃来晃想让他，可后头儿那个轿夫看不到前头还一个劲儿往前送。这下倒好，登时这轿子便一个大斜转晃得几晃。也算轿夫有些本事，好容易转了定稳停下，可那轿栏却勾到书生破衣，将他带着转个圈儿，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书生灰头土脸爬起来，指着那轿子便道：“昊昊上苍，大道堂堂，何故撞我？”
　　那轿夫惊魂普定，看眼轿子没事儿才转过头来指着他道：“不长眼的臭叫花子，这是甚麽地儿，也容得你乱闯不成？”
　　那书生叫两个护院架起来，满脸忿忿：“天理昭昭，唯仁与德！分明是你们撞了我，却颠倒是非黑白不成？”
　　那轿夫上来刷刷两个嘴巴子：“不长眼的狗腿子，好好的白日里也来疯！给他打出去！”
　　护院一拥而上，围着便是拳打脚踢。一时间尘土飞扬，骂人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周围人个个看着，嘴里议论纷纷，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拦阻。
　　那书生先前还骂着，后首儿声儿多是呼疼的了，路人皆才者多半是要被打死的了，这就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一时就都静了，护院罢了手回过身去，就看见先前停着的那轿子轿帘拉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来：“这是做甚麽，还不把人快扶起来。”
　　他声儿不大，却透着股子冷清的威严。护院立即罢了手，恭恭敬敬将那书生扶起来，那人又道：“还不给这位小哥儿配个不是？”
　　护院听了转身便打躬作揖赔了不是，这书生就也愣了，还了半礼。便见那轿上的人叫轿夫打了帘子，自下了轿来。顿时一众人都愣了，但见：
　　单髻雪面花瓣唇，玉山扶摇莲花步。金铃玉坠妆娇颜，锦绮珠翘饰美容。
　　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手上捏着一把湘妃扇遮了半张脸。斜斜梳了个发髻，眼睛一汪秋水似的看过来，口里道：“这位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原谅则个。”
　　那书生顿时就愣了，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那人便又笑了：“公子，这几两碎银子你先拿了去看大夫，若是不够，便去柳前儿胡同取月亭寻我。”
　　这声儿又细又软，如那三春的莺声，端的叫人心里荡漾一番。莫说那书生了，便是周围众人，亦是目瞪口呆。那双眼睛娇滴滴的望过来，满满含着笑意，登时叫人觉着满心的委屈都似化了去了。
　　后首轿子也都停了，紧接着下来个丽人，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白面弯眉，未语先笑：“春哥儿，怎麽停在这儿就不走了？”
　　那个春哥儿转过头来笑了：“小夏，你又坐不住了。小心一会儿薛大官人撕了你的嘴。”
　　小夏呵呵一笑：“你偏又胡说，薛大官人甚麽时候跟咱们动过脾气？还不是你自个儿心里有鬼，怕他得紧--”
　　那春哥儿只是摇头一笑，便又见后面轿子上的人都下来了，于是点头：“秋郎，冬景儿，你们就不要下来了。”
　　秋郎裹着件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套着翠蓝宽拖遍地金裙，掩口打个呵欠：“我还以为到了呢，原来是暂时歇歇，嗨，没劲儿。”说着拉了他后面的冬景儿就要回去。
　　冬景儿年纪约莫最小，十二三的样子，粉嫩嫩的脸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只手捏着身上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另一只手提着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左右张望一阵才道：“秋郎哥哥，咱们到了麽？”
　　秋郎声儿有些媚：“谁晓得？说是柳前儿胡同，我看进城了，大概也不远了。”
　　后首还有几个小哥儿也下来了，一个穿着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另外两个像是双生子，俱着妆花罗缎的衣服。一时间如繁花乱眼，娇声阵阵，说笑令人如沐春风，心底里就都敞亮起来。
　　莫说那穷酸书生了，就是路上众人也是看花了眼，纷纷议论着究竟是甚麽人。分明是男子，却有女子难敌的娇媚；分明是须眉，却又平添几分俏丽；分明是阳刚，却有多了几丝媚态。穿衣打扮也都是女子一般，除却头上都是一个发髻插着簪子，几乎令人分不出男女来。
　　那书生还愣着，春哥儿已经将银子塞到他手里，言罢嫣然一笑，回身叫了众人各自上轿。一众人这便去了。
　　那书生看着轿子行远了，才回过神来，转头随意拉住个看热闹的：“那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端的如此美艳动人？”
　　那人哼哼笑了几声：“你刚才没听见？他们住在柳前儿胡同，又说是薛大官人，你当这京城有几个薛大官人不成？”
　　周围又有凑趣儿的上来了：“那柳前儿胡同是甚麽地儿？京城里出了名儿的相公堂子都跟那儿呆着，你再看看这几个人，啊，能是甚麽？”
　　又有个看热闹的跟上来：“你当薛大官人是甚麽？他原来开的丽菊院便已是这儿最出名的窑子了，现下又插手相公堂子，还不知道以后怎麽呢！”
　　那书生讪讪的说不出话来，便又望着已然远去的轿子。众人见没乐子可看，也就议论着散去了。那书生捏着银子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走了，周围还有人议论着薛大官人新开的相公堂子取月亭。
　　
　　这不几日之间，大街小巷都是在谈论这薛大官人的新店，坊间传言甚多，一传十，十传百，越说越玄，越说越神。都说那薛大官人的堂子里，来的是神仙，住的是佳人，吃穿用度都与别家不同。端看宅子的形制，便已是超过众家的了。更有些登徒子，趁着月色悄悄想去一探究竟，就被几个彪形大汉扔了出来。这下可好，更是引得众人心痒难耐，亟不可待。
　　待到几日之后，这薛大官人的新堂子果然开了。大清早的喜庆盈门，薛夔穿了他那明红衫子，一手捏着石榴斤子，一手掀了衣襟下摆，对着案桌跪下去，祭了各路神仙，将香交给阿盛点上，这便回身亲自揭下取月亭的招牌红布来，方点了爆竹。一时间，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鞭炮爆竹响个不停。更有二三顽童在一旁又叫又跳，等着捡那爆竹花儿。
　　薛夔看着客人源源不绝进来，晓得合不拢嘴。回头就看见自个儿平日相熟的兄弟们都来了，更是喜上眉梢。亲自引了进去不提。
　　这说这一夜，客似云来，红浪滚滚。娇声不断。这边儿是春哥儿陪着康记银庄的掌柜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了茜红苫条，两个抹牌饮酒。那边儿是小夏吩咐小童在房里秉烛，叫唤着收拾铺床伺候梁纪布庄的老板。西园儿里冬景儿捧了果盒杯酒在床上紫锦帐里，露着粉般身子，和冬云街十八药铺的掌柜香肩相并玉体厮挨。秋郎正在北苑儿和那对双生子陪着府尹大人摸牌，正打发小童拿大钟饮酒。
　　薛夔吃酒吃到夜里，便叫了几个人来伺候着那几个兄弟睡去了，自个儿出来看了一圈儿，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言。
　　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夔欢喜甚麽，又难言甚麽，那栾哥儿怎的不见，咱们下回“栾哥儿夜戏霸王 杜彦莘怒斥家父”再说。
　　




第三十三回

　　诸位看官，有诗曰：
　　红烛艳烧酒乍醺，当筵且喜娇笑频。蛮腰媚舞章台柳，檀口柔歌几番春。 
　　暖气拂衣来有意，香花落地拾无声。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这诗词歌赋，说的是赏心怡情，讲的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红尘俗世纷乱眼，醉看喜堂佳人面。这得快乐时且逍遥，莫待花落空叹枝。人生在世不称意，难得几人驻心间。便有绵绵不绝意，亦是今生前世缘。
　　这人与人之间，最难说的便是这缘法。世人皆求缘来随心，可叹这缘法来去不由人。故而世间多痴情，笑看俗世三分春。人说戏子最无情，欢场之间最无意，都是钱来钱往过，真心一斤无人问。待到他年旧梦醒，桃花树柳闻莺。回身笑看三千场，几人有情几人明。
　　看官们呐，这书也说了好几日，人也来得差不多。便是这薛大官人说的尤为多，便是为何？只为这硝烟乱世出豪杰，安平乐世产霸王。薛霸王其人，貌非潘安，义非云长，慧非子房，勇非张飞，巧非鲁班，掌财非公明，识人非阿瞒，他本就是这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一个小人物，天生还该他遇着栾哥儿这小妖精，方生出这些事儿来。看官们，您道这是缘法儿麽？若然是，便是甚麽缘？若不是，怎的又聚首。有句话老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这欢喜冤家又能有多久，总到缘有起处便有散，可谁知散的那天是何时？
　　看官们莫怪，并非小老儿胡说八道，这便正是薛夔薛大官人此刻立在取月亭小院儿里自个儿琢磨的事儿。您还别笑，谁说薛大官人就不能想这个？虽是薛呆，但也非不通人情。这几日里栾三儿可没好好歇着。打从他叫阿盛往南方采买了小子来，不几日便到了京里。入城时，栾哥儿便嘱咐了阿盛，叫他弄出些气派来。阿盛不敢不听话，却又不敢全听，这就又悄悄问过薛夔一遍。薛夔也不明白怎麽回事儿，但想是栾哥儿说的，多半不会错，便就叫阿盛照栾哥儿吩咐去了。栾哥儿又自个儿扮个落魄书生，与那打手在街上演了这一出好戏。当时薛夔就立在旁边二层酒楼的临窗那儿看着，心里也说不清是个甚麽滋味儿了。
　　接着的几日，栾哥儿请了城里出名的乐师舞娘来教这些小哥儿们技法。说老实话，这些小哥儿年纪虽小，可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些东西老早都学过。薛夔原先也想不明白，为何要花这冤枉钱。栾哥儿只一瞪眼，薛夔便不敢言语了。
　　现在想来，那些师傅们见这几个孩子年纪虽小，但一教就会一点即通，兼着栾哥儿笑脸迎人，又肯送银子办招待，这便赞不绝口。口耳相传，一时之间名声可就在外了。薛夔虽是不通文墨，但也晓得这名声便是金字招牌，若要人说你好，便是千难万难的。当下心里对栾哥儿，又添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念想了。
　　正想着，就听见后面有人过来了，脚步轻轻，后跟曳地。衣裳拖着地，发出刷刷之声，也不知怎的，在这夜里格外清晰。薛夔没动，少时果然有双胳膊搂住他的腰，拉扯着他那石榴巾子，热乎乎的气儿从脖颈往上吹到耳后：“怎麽，又喝醉了？”
　　这声儿带着几分笑意，又有几分调侃，说不出的娇媚，道不明的宠溺。薛夔也不知怎麽就觉着酒上脸似的烧起来，忙的一推他手：“有你这麽胡闹的麽？等会儿叫人看见了…”却又吸吸鼻子，“你喝酒了？”转头拉了他手细细看，只见月光下栾哥儿面色潮红，眼中氤氲，水淋淋雾蒙蒙的看不透彻。再一捏他手，热乎乎的。
　　“看见甚麽？”栾哥儿只管往他身上靠，“咱们大被一张眠在一块儿还少了人看去？”
　　薛夔无奈，扶了他道：“你真是醉了，怎麽就喝多了？”
　　栾哥儿哈哈一笑，伸手揪他耳朵：“我怎麽会醉？不过是多吃了几杯…”便又脚下踉跄。
　　薛夔唬的伸手搂住他，只觉得栾哥儿浑身香气扑鼻，说不清是他身上本来的香，还是那酒味醉人，又或是月下花开，清风送香来。薛夔低头看着他，满脸红晕，双目朦胧，整张脸子又白又嫩，这就看得痴了，心里只道，便是那丽菊院里的姑娘，也没一个比得上他这双眼睛的。
　　栾哥儿伸手拍他脸颊：“看，看甚麽？没见过？还是没看够？走走走，咱们这就回房去，我叫你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从前往后都看个够！”
　　薛夔也不知怎麽脑子里嗡一下：“又胡说！你这龟儿子——”
　　后首儿话没说完，栾哥儿捏着他的下巴抬头就亲上来，丁香小舌滑溜溜的钻进去。一双手也不老实，趁着薛夔两手扶了他不得空，这便上下造孽。只啃得薛夔脑中画圈儿，好一阵回不过味儿来。
　　栾哥儿勾了他脖子将嘴贴着他耳朵，手探在怀里反捏着他袖子：“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麽？”
　　“早开春儿了，天暖起来，又吃了酒，这才没穿外衫。”薛夔嗯了一声，便有见他醉了有些得意，“您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也怎的？”
　　栾哥儿斜他一眼：“贼短命的薛呆，得便宜便了，早先儿便看我让着你，给你前后忙活儿的也不问一句。我不言语便罢了，如今你倒大胆了些，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甚麽人，何故把与你衣服穿？”说时便上来动手扯他衣裳。
　　薛夔一愣也不知是酒劲儿上来还是见栾哥儿醉了媚人，口里竟自个儿溜出一句来：“我便是前生剥了你的皮，今生当真要还了你不成？”
　　栾哥儿一听便住了手，歪着头似笑非笑打量他一眼，随即又拍拍他胸膛笑了：“我可不懂你口里浑说些甚麽，反正儿啊——”说着伸手一戳他额头，“你就等好儿的报答我吧——”说着便打个酒嗝，似要倒了。
　　薛夔无奈，转过身去：“上来吧。”
　　“嗯？”栾哥儿一愣。
　　薛夔微微弯了身子：“你醉了，我背你回去。”
　　栾哥儿这便真愣了，好半晌才窃笑着爬上去。将手垂在他身前，缓缓向他耳根子吹气。薛夔只觉着自个儿莫不是真醉了，竟是一步三晃的回了屋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头儿说着栾哥儿与那薛夔回了房，另一边儿咱们再到取月亭去看看。南厢房里正是热闹，唱曲儿的相公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偏偏这位客人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只管喝酒。小哥儿们见着不对劲儿，便打发个小子赶快去找春哥儿。春哥儿正陪着康记银庄的掌柜抹牌，方才输了一局，这就笑着端了杯子过来，将个身子都贴着挨了紧到一处，敬了他个皮杯。那银庄掌柜喜不自禁勾了他舌头，一双手上下便即摸索起来，口里含含糊糊道：“好人儿，便是我中意你，你可也有情于我？”
　　春哥儿只管笑着一推他，张嘴便唱：“有情哥。你须是频频到。有情哥。你多请些酒共肴。有情哥。我把你终身靠。有情在口里叫。无情在肚里包。果是个真情也。不要财和宝——”
　　那掌柜捉了他手正要言语，外头儿小厮进来咳嗽一声，春哥儿这就过去听了几句，转头笑着赔了不是，折身就出门去了。
　　一路快步赶到那南厢房，正听见里头儿那大爷放下杯子咳嗽了一句：“出去出去——”
　　估摸着里头儿小哥儿笑着要挨近他，这位大爷伸手一推就将他推翻在地。小哥儿捂着腿诶呦一声就叫了出来：“这位官人啊，真是好狠的心呢。”
　　那客人却咳嗽一声：“你们便是这取月亭最好的了？我看也不见得啊！”
　　春哥儿皱皱眉，随即展开眉头笑着进去了：“这位大爷，怎麽光喝酒呢？莫非咱们取月亭的菊花酒这麽香，勾得您眼睛都看不见别的了？”
　　那人看他一眼似乎眼前一亮，再细细一看却又摆手：“你又是谁？我没叫你来。”
　　春哥儿眼珠子一转：“听这位官人的意思，像是来寻人啊。”
　　那人叹口气：“不提也罢。”说着便起身要走。
　　春哥儿盯着他那身暗色绢丝的衫子，再看看他下头的皂靴。心里有了计较，这便道：“既然如此，那我送送官人吧。”说着便侧身一抬手，“这位大人的账便记在我身上了。”
　　小哥儿们应了一声，那人倒是连连摆手，春哥儿只管拉着他手往外走：“这大官人莫怪，这是新开的地儿，很多规矩他们都不懂，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那人却转过头来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春哥儿心里一愣，但面上还是笑着的：“怎麽了，莫非官人又舍不得走了？”
　　那人却又把手收回来了：“你倒是像，可惜，若是他的话，才不说这话，直接就——”却又住了口。
　　春哥儿心里一乐，感情这位是来找念想的，这就笑着伸手搂了他脖子，张嘴就要亲。还没来得及亲，就被这人推开来。春哥儿一愣看着他脸，才发现他定定看着门口，目瞪口呆。
　　“…彦，彦莘，你怎麽来了？”这男人瞠目结舌。
　　“好啊，这便是堂堂的翰林大人，这便是堂堂的父亲大人，这便是——”门口立着个华服青年，此刻双目圆睁，握起拳来，满面通红，似是气急。要问这是何人，可不就是那杜彦莘杜翰林两父子麽？
　　杜翰林是又羞又急，杜彦莘是又急又气，春哥儿是又气又异。春哥儿气的也无非是姑娘相公们最气的有人上门找事儿，可又异了。按说找上门的也该是家中娘子寻了夫君，或是严父来找忤逆子。今儿倒是巧了，看情形是母鸡打鸣，公鸡下蛋——儿子来找父亲的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杜彦莘怎麽来了这取月亭，杜翰林又当如何，咱们下回“惊回首便是当初 再顿首已是从前”来说。
　　
　　




第三十四回

　　词曰：
　　山远云渺意幽幽，山下桃花随水流。雁过无声白云恨，青山不老问荒丘。水光潋滟映耕牛，牧童嬉笑垂杨柳。万花不见含苞日，正是光阴不可留。总道年少不肯过，不觉半生何处丢。再把酒盏问明月，芳踪无痕情依旧。
　　
　　诸位看官，咱们都晓得，光阴似箭白驹过隙，这辰光你若候着，便又觉着它慢的慎人，可你不搭理它。就又一晃而过。候着发榜的这段日子，栾哥儿倒是风风火火颇做了些事儿，可有人却是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看官要问这人是谁，便又多了。旁的不说，这杜彦莘便是其中之一。论真心而言，哪个举子不想高中？论脸面，哪个赌徒不想赌赢？这杜彦莘，一来盼着自个儿高中好狠狠奚落那栾哥儿一番，二来也盼着花间甲能中一偿夙愿。三来便是盼着栾哥儿根本不中，断了花间甲的心思，四来…便是记挂着他那翰林爹爹。
　　看官们便又奇了，这儿子记挂父亲也不是甚麽稀罕事儿，何故小老儿要拿了出来大书特书。看官们可还记得，那日杜彦莘与花间甲去了丽菊院好一通大闹，若非杜翰林及时赶到，还真不晓得要出甚麽乱。可杜翰林来了说的那些话儿，不也让杜彦莘起了疑心麽？虽说杜翰林当日拿出父亲积威压了下去，杜彦莘口里不说，心里还是泛着嘀咕的。这几日候着发榜，便格外留神。
　　薛夔开了新店，这已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的事儿了，杜彦莘自然也晓得。这生意人再开新店也不是甚麽新鲜事儿。可一者这个薛夔与栾哥儿交情颇深，杜彦莘便留意上了；二者说，自个儿父亲晓得薛夔要开相公堂子的时候儿脸上那神情…啧啧啧啧，简直跟大染坊上了鼻子，一张脸五颜六色说不出是个甚麽色儿了。这日熬到太阳下山，父亲果是换了衣衫出门。既没有带个小厮随从，也没有告知自个儿便出了门去。杜彦莘本就怀疑，这就悄悄跟了过去。
　　果然一路来了柳前儿胡同，又果然是进了那取月亭。杜彦莘只管在南厢房外对间儿要了壶酒，随意叫了个小子，眼睛耳朵便都盯着那边儿。果不其然，父亲闷闷不乐，只管一杯接一杯灌下肚去，丝毫不理会旁边小官儿使出浑身解数。杜彦莘心中又是恨恨，有又是不平。待到那个甚麽春哥儿来了，杜彦莘亦是一愣，这人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倒是有几分眼熟。再听他说话腔调，更似是故人。杜彦莘满心疑惑，又见父亲险些失态，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人，不觉啊了一声，忙的掩住。
　　再看下去，免不得怒火中烧，一颗心便是在那油锅里上下煎熬，却又似当头淋下一盆凉水，只将心整个儿冻住。前因后果自不待说，杜彦莘只觉悲凉。
　　一个是自个儿打小敬爱的父亲，一个是自个儿自幼爱慕的友达，竟是全数叫那个栾哥儿迷住了眼睛，当真不知这个家伙是人是鬼！杜彦莘越想越气，忍不住起身奔出去，张口便不留情面。这才有了咱们上回说的那一场。
　　可话是说了，杜彦莘满脑子的火气散出来，这就又后悔不迭。您道怎麽了？想这杜翰林好歹是当朝命官，又是自个儿的父亲，如此大张旗鼓说了出来，叫他颜面何存？此刻一张脸便是红了又白了，白了又紫了，紫得都快黑了，只管握紧拳头踏步出门，二话不说。
　　杜彦莘也自后悔，忙的要跟出来，却又叫取月亭的小厮拉住叫给酒钱。杜彦莘无奈，回身付了酒资再出来时，已不见父亲踪影。
　　杜彦莘连连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满心不甘，却又不知往何处发泄。正在街上叹气，寻思着回家，脚下却不由自主进了个酒馆，要了一壶小酒几个小菜，独自长吁短叹起来：“咫尺的地北天南，恍惚间月残云淡。伴着你的是咱，你却偏把他看。这厢里心事只能瞒，痛切切偏又舍不得。没奈何。便左右两难！”
　　言罢自叹三声，仰首灌下酒去又道：“唯有杜康相伴。看世间谁得圆满。良田广厦千顷，不过沙砾黄土；香花美人，不过坟中枯骨。愁肠化泪，还不是天明即散一方残雾…伊呀呀，莫我肯故！”
　　“少年人，何故唉声叹气？”
　　杜彦莘坐在堂内，听得有人说话便就愣了。隔了半晌方明白过来是有人与自个儿说话，这就回头张望，但见：
　　堂堂仪表，仙风道骨。四十上下，捻须淡笑。眉眼清俊，神韵风华。一只手背在身后，挺胸昂扬；另一手握着细绢巾子，上头荷花娇艳欲滴。头顶万字方巾，紫檀木簪子斜出几许风流。身着一领白绢纻丝云纹衫，披着一席青色素锦。
　　好一派风云人物冷眼看情，端的是潇洒气派无人可近。淡雅俊逸不以年龄为化，神仙之姿便见万种风情。便是【菩萨蛮】一首正好：
　　琉璃作眼少灵秀，翡翠作眉缺通透。寻遍万重山，江水绿如蓝。
　　便是等闲时，化与芙蓉面。碧叶隔岸远，红芙素手纤。
　　
　　杜彦莘看得这麽一眼，顿时惊出一身汗来，忙的起身打躬，一声儿“太师在上”便要叫出来。这位神仙人物可不就是荷花太师何晙连？看他此刻满脸笑意，杜彦莘只觉得满头冒汗，一身竟似是湿透了。想自个儿方才胡言乱语，竟是都叫他听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何太师倒是朗朗一笑：“怎麽，不请我坐坐？”说着便自伸手将那巾子在椅子上一抚，欠身坐了下来。就又摆手，“你也坐呐。”回身招呼小二，再来一壶梅花酒。
　　杜彦莘待他坐定了方才斜斜坐了：“方才不知太师也在，晚生失礼了。”
　　“诶，说得哪里话？怎的与我见外了。”何太师呵呵一笑，“我与令尊大人同朝为官，算来，你该叫我一声世叔才是。”
　　“晚生不敢。”杜彦莘抬手一拱，借机擦擦额头的汗。
　　何太师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贤侄怎的独自在此饮酒？”
　　杜彦莘踌躇一下方道：“在家里很是无趣，这便出来走走。一时之间肚中饥渴，这才…呵呵，叫世叔见笑了。”
　　何太师展眉一笑，举着巾子掩口道：“这条路便是去柳前儿胡同的吧？”
　　“正是。”杜彦莘答了，方才愣住，喃喃道，“不，这，那个…”
　　何太师哈哈一笑：“少年人，免不得年少轻狂，何须介怀？”
　　杜彦莘只觉着面上一烧：“世叔莫要取笑。”
　　何太师看他一眼：“便是尊为太师，亦有不如意之事，你又何必计较？”
　　杜彦莘一奇：“这话…便是另有玄机了。愚侄猜不透，还望世叔明言。”
　　何太师捏着巾子擦擦杯缘：“贤侄啊，你看我老了麽？”
　　杜彦莘忙道：“世叔正值壮年，英气逼人，才华横溢，便是我辈楷模，人人敬仰。您怎的说这话呢？”
　　何太师哈哈一笑，伸手就要倒酒。杜彦莘抢先起身拿了去，替他满上一杯。何太师饮了一口方道：“这便是你的不知了。老不老，端看心；少不少，端看迹。”
　　“这…”杜彦莘又是一愣。
　　“若然老，一树梨花压海棠，老不老？若是少，千山白雪冻斜阳，小不小？”何太师捏着杯子笑了，“少年老成，亦有老当益壮，这心身一体，方是正道。”
　　杜彦莘细细一想，还是云里雾里不明白。何太师又道：“贤侄啊，你参加了此次科考，可有把握？”
　　杜彦莘低下头来：“勉力而为，尽心而已。”
　　“这便是不对了。”何太师正色道，“当是全力以赴，不可懈怠。这读书是一途，应试是一途，便是这爱恨情仇，亦是一途啊。”
　　杜彦莘觉着他话里有话，却又不敢问，只管低了头自个儿琢磨。
　　何太师看着他的头叹口气：“你父亲是方正之人，可也有不小心的时候儿。”
　　杜彦莘心里一惊，便又抬头看过去。何太师道：“近日下官蒙皇上垂青，钦点为今科主考，故而连日来不敢懈怠。便闻说朝堂上有人参了你父亲…这事儿，你大概不晓得。”
　　杜彦莘心里明白厉害，也不回话，只管看着太师。何晙连呵呵一笑：“你也不必太忧心，若真是有甚麽，我虽不是甚麽厉害人物，便也晓得分寸。”
　　杜彦莘离席跪下：“愚侄谢过世叔。”
　　“你先起来。”何太师扶了他起身坐下，“你也不必谢我。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可也会办糊涂事儿。他那事儿做的就不漂亮，还把我也险些牵连进去。但贤侄啊，你该晓得，君子志相近，方有党朋。”
　　杜彦莘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朝政，还是私交，这就连连称是，心里琢磨。
　　何太师喝口酒：“本想去贵府拜候，但到了方知你与令尊都不在。我便随意逛逛，谁知就遇见你了。”
　　杜彦莘一笑：“这便是愚父子的幸事儿，能得太师庇佑。”
　　“也不是甚麽庇佑。”何太师眯眯眼睛，“令尊是好官，贤侄颇有才气，我不过是爱才心切，不想你们出甚麽事儿罢了。”
　　杜彦莘心里一叹，方才还说我父亲连累你，此刻便又做好人了。莫非当官儿都是这个样子，连名动天下的太师也不例外？又或是他见我还是个生员，出入官场如个白丁，这才刻意说的浅显些，好叫我明白？
　　何太师又笑：“看我也是醉了，竟糊里糊涂说得这些。”就又点着桌子道，“时辰也不早了，贤侄若是回了，我叫外头儿候着的家丁送你一程。”
　　杜彦莘哪里敢坐，忙的跪下谢恩，千万辞了，这才离开。
　　出得酒楼。果见太师的车马随从静静候着。杜彦莘叹口气这就要走，突然又想到，这太师车马来的方向，不也是柳前儿胡同麽？这就愈加糊涂起来。
　　诸位看官，这太师究竟去没去过取月亭，这与栾哥儿有何关系，那杜翰林又如何了？咱们下回“何太师枝繁叶茂显荫庇 栾哥儿大树底下好乘凉”再说。
　　
　　




第三十五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杜彦莘与酒馆中见得荷花太师何晙连，太师一番话说的杜彦莘云遮雾绕，满头雾水的去了。这边儿何太师看着杜彦莘的背影，正耷拉着脑袋不知想着甚麽，这便笑了一笑。伸手放下那方荷花巾子，又捏着酒杯缓缓念了一首绝句：“不识寒夜冷，清清御宫门。总待千帆过，方知此情深。”
　　便又想一想，捏着酒杯起身，立在窗前，口里默默再念一首七言：“春寒料峭孤燕回，空付三月柔光美。遍寻不见双飞翼，梁下空余昨年泪。”
　　身后听着有人脚步声，回头看是小二送了酒菜来。何太师喜他衣袜整洁，打赏了一块碎银子，只喜得这小二千恩万谢的跪下磕头，又殷切道：“这位官人，这些酒菜是刚上的，您先用着，先前那些都已是剩下的冷食，或是不要了，或是小的再去给您热一热。”
　　“热便罢了，你撤下去吧。”何太师微微一笑，摆手叫他下去。
　　小二忙的收拾去了，何太师一个人行到酒楼二层窗边，望着天际那弯明月叹了口气。不由自主想起先前的事儿来。
　　诸位看官，您道太师何故这般嗟叹，原也不为其他，还是为着栾哥儿。
　　想太师这般精明老道之人，又怎会对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这般照应。按理说，便是对栾哥儿诱他一事儿耿耿于怀，这便对他多多留意着些。一打听，方知这个栾哥儿原是姑苏人，受教于当地白鹿书院院士白先生。可还有看官记得这白院士的来头？嗨，可不就是那位入过翰林、修过编丛，早些年还给皇帝做过几日老师的白院士。想当年他在翰林院主持时，何晙连中过进士，头一位上司便是这位白院士。他记得这位白院士是方位之人，并不以功名利禄为念，不过一心向学，颇有些大隐隐于朝之感。那时何太师也不过是个小小翰林院的庶吉士，这位白院士慧眼识才，对他多多照应。给他机会上位，也并不求甚麽劳什子的回报，反而对他为人立身多有提点。后来白院士因着年纪大了，上书先帝祈骸骨，先帝本事舍不得，但见他去意已决，这才恩准他去了。这一离京，何太师便再也没见过他。这些年见，何太师在官场上如鱼得水风生水起，自个儿有真才实料，又深谙官场要诀，累迁至当今地位。身边之人莫不是对他恭恭敬敬，或是有求于他，或是畏惧他，或是忌惮他，总而言之身边竟是很少有个体己的人了。
　　再说原先对那杜翰林，原也是觉着此人行事方正，又不沾染甚麽官官相护的习气，这才另眼相看。谁知竟带个男子来拉拢他，这便心中不悦。更何况见了栾哥儿，再与栾哥儿一夜风流之后，自然不难想到栾哥儿与那杜翰林多半也是不清不楚的了，这就心里更添些不悦。不过见栾哥儿，一是自个儿也体念他一个少年人千里迢迢独自上京赶考，倒是颇有些像自个儿当年苦读没少受恶霸官宦子弟的欺辱，这便有些怜他了。想太师是何等人，又怎会是栾哥儿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的，自然没少在后头儿查一查他。回报说的这栾哥儿进京之后确是因故结实了杜彦莘与花间甲，也凑巧认识了薛夔这呆霸王，且丽菊院上上下下人人认得栾哥儿，也都晓得他在丽菊院那些风流的韵事儿，这就更加信了栾哥儿那番鬼话。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恼恨，竟想若是栾哥儿甫一入京便识得自个儿，只怕也要少受些苦楚。
　　各位看官呐，说到此处，小老儿忍不住感慨，这天下之人，皆是以己之心推知他人，君子以心度人，便是人人可怜，人人不幸，心生怜悯之情，恨不能竭力相助。却不知，您求自个儿是君子不错，又怎能当天下人人皆是君子乎？
　　咱们再接着说，那太师自打有了这个念头，便快马加鞭修书白院士，问那栾哥儿学业情形。白院士也是方正之士。虽说栾哥儿在书院里勾了同学无数，更兼搭了不少先生，撇开这人品一格另说，栾哥儿慧巧的心思不能抹煞。且何太师修书只问学业，故而白院士也照实而言，只是心中总不安，这便在末尾处添了一句。说这栾哥儿有些脾气秉性并非君子之道，劝他多提点后生。
　　何太师收到这信，便认定了栾哥儿是真个儿有才，再说那“非君子之道”云云，便当白院士说的是他那龙阳之好了，因此心中感叹。栾哥儿如此率性天真一人，只怕因这缘故没少受书院同学欺辱，便自顾又将他离开书院的因由算在这上面了，心里更是痛惜不已。
　　看官们都笑了不是？这世间的事儿，原也就是这般模样儿，结果还不是那一个，但人人心中有一个因由，不可逐一相同。
　　咱们再说那太师心里既有了爱才惜才之意，但他又是律己之人，这才冥思苦想出如何帮那栾哥儿又不露痕迹，既是免得日后叫人寻着蛛丝马迹，也查无实据。待得应考时，自个儿虽是主考，但生员名字都是糊上的，也认不出来。但第三场有三篇文章，一者文辞优雅，字字珠玑，一者词律严谨，平仄工整，还有一篇言语颇见功力，言谈流畅自然，胸有丘壑，便猜着定有一篇是栾哥儿的了。这便于其他几位考官点定了前三者，上报皇上，再等皇上御笔钦定了。
　　故而这段日子何太师也无暇顾及这栾哥儿如何，带到上奏了皇上回过身来再一打听，方知这栾哥儿竟又与那薛夔弄做一出去了。多的也探不出来，只晓得那薛夔又要开个新园子，只是这回子开的却是相公馆了。何太师一听这消息便五内俱焚，生怕栾哥儿又出了甚麽岔子。需知不谈状元榜眼，便是一般进士，也得身家清白，不然仕途艰难，免不得要被人攻歼。
　　打听得知这日是取月亭开张的文日子，太师便换了便服，一顶小轿悄悄来了。立在那门口，便见三个字，非柳非颜，非行非楷，但行云流水。那个“取”字左耳小巧圆润，一个“又”字便似只手伸过去轻轻揉 捏；再看那“月”字，丰盈秀眉，潇洒风流，真格儿便像月中嫦娥娉婷多姿；最末那一个“亭”字，华美秀整，便是暖暖春之情意荡漾于心。何太师记得自个儿叹了口气，心知那薛夔大字不识，这定是栾哥儿给他写的了，便又禁不住栾哥儿不知又吃了多少苦楚。
　　正想着，却突然听见侧院儿有人笑着出来道：“这位官人可走好，若是当真中意咱们秋郎，您倒是常来才是。免得哪家公子又看上了他，到时候儿您来找我哭都排不上号儿的。”
　　这就看过去，不由得便愣了。此人身着头上戴着翠色缨帽儿，斜斜插着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的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细绒罗绢褶儿。脚下是双细结底簇新的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捏着洒金川扇儿，细长手指捏着那扇穗儿慢慢把玩，嘴角淡淡挂着笑，又是邪气又是和气，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这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正丢与个眼色儿来。可不是那俏栾哥儿麽？
　　何太师登时看着他那美貌的眉眼便说不出话来。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秀弯弯的新月的眉儿，微微抿着的香喷喷的口儿，直隆隆的小巧的鼻儿，月色下粉浓浓红艳艳的腮儿，白净净的尖下巴的脸儿，轻袅袅如那花朵般的身儿，玉纤纤葱枝似的手儿，一根带子绑了袅袅婷婷的杨柳腰儿。半掀着路出片软浓浓的粉白胸儿，翠色裤下半露着截白生生的腿儿…正是观不尽这人儿容貌，但再想他那言语，三两句间都散去了你的火气，只觉着心口一阵又酥又麻的，仿佛叫那猫儿抓了一般。
　　这栾哥儿送了这人出去，回身见个人黑乎乎立在另一头儿，心道能来的便是使得银子的主顾，这就笑了：“这位官人怎麽站在风天儿里凉着？莫不是嫌这宅子新漆过腌臜了？”
　　何太师一听这话，不知怎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诸位看官，这何太师本是放心不下，这才不顾身份体面的寻了来，谁知遇上这麽一出，再想先前栾哥儿与他说的那些话，便也不见得就是真了。
　　咱们都晓得栾哥儿本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当年在书院的时候便是不安分的，言语这个拨撩那个，逗得此君茶饭不思，又施施然去见那人。一张嘴皮子便是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最好，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统统显不尽这小哥儿的本事来。但见： 
　　张口欺陆贾，出言胜隋何。便即是六国唇枪，自有那三寸舌剑。单鸾孤凤，须臾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小计，管教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定使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柳生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亦乱情。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玉帝。
　　这栾哥儿一席话说了，便认出那人来，不觉心头暗叫一声不好。何太师皱紧眉头过来拉了他手，径直往旁边小屋去了。栾哥儿跟在他后头儿心里打鼓。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儿如何，咱们下回“情深太师因情乱己心 狡黠生员为利设巧计”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来天寒日短，诸位看官听小老儿说书之时勿忘暖茶一杯在手，暖手又贴心。
只是，小老儿今日要事劳烦诸位相互转告，那便是适逢年关，小老儿因着俗事在身，书生自明日起恐要两日一更了，还请诸位原谅则个。
另:今日又逢小年，小老儿且先给诸位拜个早年了，祝各位龙马精神，东成西就。




第三十六回

　　诗曰： 
　　初会不相识，别面似有情。芙蕖池一面，花底眠双睛。
　　参差娇羞态，含糊问旧情。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诸位看官，先前说那何太师与栾哥儿不过一面之缘，便情不自禁带他回了自个儿府中，心中本是疼惜他的，可今日一见他在取月亭中如此风流放肆，一腔怒火熊熊烧起。二话不说，拉了栾哥儿的手便进了一侧小屋。
　　栾哥儿此刻心里亦是打鼓，转念一想，早知有今日，何必在乎早与迟，大不了，便是不中甚麽科举，留着这取月亭逗弄薛呆也是好的。如此一来，心里便也安了几分。却又闪过个念头，若是这太师恼羞成怒，便是大大不妥。且不说文人一张口，胜过百万军士刀。公报私仇寻衅报复也不是不可能的，便如那堂堂杜翰林，还不是一样儿？再说了，此次可不是个区区翰林，而是当朝太师啊。栾哥儿这般想着，不由皱眉，便又琢磨起来，
　　说话间进了屋，那间房子现下无人。看着桌上杯盘狼藉，散了一地的瓜子梅核，淡淡酒香飘过来，栾哥儿一眼望过去，便见桌上半截红烛烧着，边上一只酒壶。栾哥儿悄悄抬头望得一眼，见何太师满脸盛怒，心里却是欢喜了。
　　诸位看官您道为何？俗话说：笑官儿打死人。越是面上和善的，心底里指不定如何盘算你；倒是这怒气冲冲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呐。栾哥儿这就觉着有戏，一边儿想着，一边儿自合上门，过去亲手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何太师。何太师哼了一声不接。栾哥儿也不恼，只是笑一笑，回身搁在小几上，就又转身收拾。待得抹得那桌子干净了，栾哥儿早有了计较，这就又捧出一壶梅花酒来，亲自抹了酒盏给他满上一杯敬过去。
　　何太师只管一斜眼，并不理他。自顾拉拉衫子，举了那芙蓉花开的巾子遮住口鼻。栾哥儿心里好笑，便将这酒盏掉转过来自个儿饮了：“这一杯，便是罚晚生有眼不识泰山，竟将大人误认为嫖…客。”
　　何太师哼了一声，栾哥儿仰首就灌下了，自个儿再倒一杯，双手捧了道：“第二杯，还是罚晚生不知好歹，竟然累得大人亲来这腌臜地方！”
　　何太师正想反驳说并非来寻他，但心里又道不是来寻他何必来这地方，再见栾哥儿已经仰首喝下，这就哼了一声狠狠将那巾子按在自个儿鼻上，并不与他答话。
　　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捏着袖儿遮了半张脸，口里却幽怨道：“大人，这第三杯，还是罚我不知好歹，竟不懂体谅大人你的真心——”
　　“胡说八道！甚麽真心？哪里的真心，谁的真心？！”何太师这下坐不住了，蹭的跳起来。
　　栾哥儿 还是饮了下去，这便放了酒杯，将腰上别着的洒金川扇儿捏在手心里，低下头来不看他，只是拿捏着那扇穗儿，有一搭没一搭的玩儿着。这何太师一双眼不转睛，只管看着这小人儿。那栾哥儿也把眼来偷睃何太师，又低着头勾那穗子。不一阵便又偷眼儿看过来，对上了便慌的转开去。
　　何太师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里也说不出是个甚麽滋味了。栾哥儿几次转过来都见何太师紧盯着自个儿，这便低了头不敢再抬。慢慢儿自个儿缩到桌后，低了头，弓了背，软了腰，斜斜靠着桌边，将那扇子慢慢展开来遮了半张脸。
　　何太师一看那扇子却又愣了，上头便是一幅画：聊聊数笔翠屏碧枝，婷婷数茎含苞。蜻蜓点水，池水摇曳。端的是遍纸清奇，笔笔含意，满腹浓情尽书笔端。旁边又有一首七绝：
　　秋过重阳两依依，数九卧冰寒水立。
　　自在一夏万分清，何争三春一段奇。
　　这是甚麽？看官们这就都记得，不是当日何太师赠栾哥儿的那幅画麽？太师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便是这栾哥儿有心，竟将这画做了扇子。便是有人看到，生员公子用扇原也是稀松平常之事，何必在意这些个 细节？任谁一时之间亦不会想到这是他亲手书画。
　　栾哥儿眼目一观便知何太师已然瞅见，这就装着才觉察，忙的收了那扇子藏到身后去。何太师咳嗽一声：“那是甚麽？拿来看看。”
　　栾哥儿似是极犹豫，手紧紧背在身后，死命咬了嘴唇。何太师这就起身，步步走近。栾哥儿便步步退去，两人一路走到墙角。栾哥儿只觉着后心一凉，捏头一望，原是挨着墙壁了。这就惊慌失措转过头来捂了自个儿的脸：“大，大人…”
　　何太师眯着眼睛贴近他：“拿来。”
　　栾哥儿手在袖里狠狠掐了自个儿面颊一记，假作不愿摇头。何太师哼了一声，伸手就将他推着顶了墙，自个儿上前揪了他手，提着并向上拉。栾哥儿这就哼了一声，忙的就又闭嘴不言，将头歪向一边，闭上眼睛咬紧嘴唇。
　　何太师并不看那扇子，捏着栾哥儿的手不觉抖了。再看栾哥儿面上通红一片，身上那淡淡的酒香带着寒天雪梅的味儿，便又恍惚了。
　　栾哥儿幽声儿道：“大人，晚生自知污秽不堪，身份低贱，又怎会给大人添麻烦…只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儿，连想一想，都不成麽？”
　　何太师听的这一句，虽是极短几个字。却是百般滋味尽在其间。再看他眼中隐隐含泪，一时间心痛如绞。想那荷花，便是出淤泥而不染；思那梅花，便是傲严霜而独清。而栾哥儿，便是同流不合污，百臭间自香的了。
　　栾哥儿趁他那一愣神，挣着扭起身子来：“大人，便是放手吧，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去，于晚生污名无损，但对大人清誉——”
　　这话没说完，何太师突地捏了他下巴，猛地堵了他嘴。
　　栾哥儿似是不信，瞪大了眼睛。何太师很快放开他低声道：“你别说了，可是那薛夔威逼——”
　　此番栾哥儿没等他说完，自个儿伸了手臂环住他颈子，踮起脚来将唇舌送上，手指勾着何太师耳侧发丝，另一手便摸他裤子。何太师不由分说，抱着便到一旁榻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想这何太师并非不喜栾哥儿，不过是碍着身份顾着脸子才敬而远之。再说这栾哥儿连着忙了数日，并未与何人相近得个爽利。今番两人相遇，便真如那久旱逢甘霖，如何不喜？但见： 
　　红鸾交棒戏水，并头龙戏穿花。美不胜穿连同生，妙不尽前后转圜。一个将纤腰轻抬，一个把玉龙直捣。衣冠歪斜，露出通身皙白；罗袜半蜕，显出细瘦脚踝。发簪坠地，枕头边散下巫山云海；香扇半开，锦被底晕开甜水涌浪。掩腿品萧，搏弄出千般呢喃；颠摆送迎，揉搓得万种妖娆。高低长短，声声入耳摄魂；快慢突刺，阵阵穿脑荡魄。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滴滴蜜液，爽出暗穴。武陵人忘情桃花源，陶渊明悠然东篱下。百花自此无颜色，只为此花入夜开。花心一点醉人意，不知此身在何乡。
　　一个是朝廷命官私逛堂子，一个是朝廷生员供职花坊，又是担心给人撞见，偏又情难自制黏在一处。正是：
　　私闺绣户明光入，千金娇娇侧身卧。横波秀目朦胧泪，罗衫遥遥亲及地。
　　闻道几番仍依旧，翩翩双飞长随身。愿得侍儿为君意，后堂罗帐一相亲。
　　
　　弄得好一阵子，两人俱是魄散魂消骨酥体软，四肢不收，委然席上。栾哥儿偎在何太师身前，将手拨弄着他□，口里道：“大人…能得大人垂青，能令大人不嫌弃…晚生此刻便即去了，亦是欢喜。”说着掩了脸嘤嘤假哭起来。
　　何太师叹口气，搂了他背脊上下摸索：“你便莫急，若是那薛夔当真欺负你，我便——”
　　栾哥儿搂了他颈子道：“那倒不必。大人且想想杜翰林便是了。”
　　何太师一听大大皱眉，却也作声不得，半晌方道：“可你…”
　　栾哥儿小声道：“大人安心。那薛夔不过是个呆子，晚生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好言好语哄着他，他此刻倒不曾对我做甚麽见不得人，大人且安心。”
　　“可你这般抛头露面，总是不好。”何太师叹气，“你该晓得，在官言官，这名声——”
　　栾哥儿摇头笑了：“名声不过是个枷锁，生生铐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晚生得见大人，亦是万幸。至于其他，并不多想。如同大人今日来，晚生心里便知了，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的人。”
　　何太师眼中一热，拉了他面颊上香一记：“好，若此番你能入榜，你仕途一事儿，有我一天，便有你一日！”
　　栾哥儿却摇头道：“大人，若真入了朝，您还是当不认识晚生的好。”
　　“这是为何？”何太师一愣。
　　栾哥儿这就起身清理着衣：“大人，依着晚生的性子，便是不惹事，那事儿也会找上晚生。日后总免不得惹出祸事儿来…牵连了总是不美。”却又转身一笑，伸出手指点在太师唇上，“若是晚生真怎麽了，还指望大人看在栾哥儿这一片心的面上施以援手。”
　　
　　“春寒料峭孤燕回，空付三月柔光美。遍寻不见双飞翼，梁下空余昨年泪…”何太师叹口气，回过身来擦擦嘴，拿过酒杯再喝一口。心里便是半喜半忧，方才见了杜彦莘，心知这也是个聪明孩子，这才说得那麽几句，只盼他能明白，也盼杜翰林能明白，更是盼那栾哥儿明白。
　　只为看官，这取月亭开张果是生意兴隆，咱们说了杜彦莘这头儿的事儿，可那杜翰林又如何？咱们下回“贤叔侄各说半句 老少间各怀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回

　　诸位看官，今日小老儿来的路上无意中听隔间儿小娘儿唱了首曲子，这便记下了诗来，说与诸位共赏： 
　　佼佼游冶童，握发入花丛。扬声胜筝瑟，艳态凌媚舞。
　　贵人一蛊惑，飞骑争相逐。婉娈邀恩宠，百态随所施。
　　便是一人下，求得万人仰。个中滋味过，方识人间苦。
　　
　　这小曲儿说的便也不是甚麽新鲜事儿，想那勾栏妓坊，多得是倚门带笑，送往迎来。不见得个个国色天香，便也是娇柔妩媚。家中谁人无妻房，端庄淑仪好贤良。男人何必来寻花，便是偷得香过尝。女的免不得莺声不离耳畔，燕语甜吐舌尖。端看杨柳腰上下随风而摆，荡出点点春浓；便再看樱桃红口，呢喃出微微香风。眼儿朦胧，手把细细汗流滑酥体；暖胸洋洋，涓涓融得坚冰化；罗衫露腿，隐隐得见牡丹心。真个儿是美爱色相情几多，怎与偷玉窃香滋味同？
　　再说那小官儿相公，玉蕊旗枪称绝品，幽丛蕊心惑崆峒。柔风荡山青松过，兔毛瓯浅香云白。巫山便是欲还休，春江早腾三波浪。无心睡眠不离席，便要清气入肌肤。香丛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便叫金枪折半弯，旌旗骨酥体便软。口念七言保命诀——铁棒磨成绣花针！
　　诸位看官莫怪，这花非花雾非雾，风非风露非露。便是常在欢坊行，怎有片叶不沾身？待得家财散尽时，亦有不肯回头客。
　　小老儿说这话，并非是说那美丽娇娘都是妖魔鬼怪，亦不是云那清俊小哥儿都是魑魅魍魉。只是这杜翰林叫自个儿儿子亲自撞见，心知此番必不能如上次那般敷衍了事，这便又惊又急恼羞成怒，一路出了取月亭，便向家中来。
　　这一路之上，杜翰林扶着轿框又是窘困，又是叹息，心中不免感慨栾哥儿那小情儿妙意，眉眼之间顾盼风流，通身雪白美不胜收，直教人弄的魄散魂消，骨酥体软。再想那情事了时，栾哥儿散着头发卧在榻上，四肢不收慵懒惬意，眯着眼睛只是一笑，口中喃喃一句“大老爷——”，这便情难自禁，心神荡漾。往常自个儿通身定是一震，下头儿□又精神百倍，跃跃欲试。几番登临绝顶，得见另一番日月光辉，直如再世为人一般，浑身清爽。然而此刻坐在轿内，杜翰林前思后想，数出这栾哥儿种种不是。第一不是，便是他隐瞒身份在那丽菊院中，明知他是翰林大人也敢勾搭，便是不论他有意或无心，这般要挟作态实在不该。科举考试乃是国之重典，怎可如此草率儿戏。但又想他所言之事，加之自个儿曾亲见薛夔泼皮无聊之态，竟连自个儿这个堂堂当朝命官都不放在眼里，可见确是市井之害！奈何这杜翰林亦是有些顾忌。想他平日里方正严明，免不得得罪了些人。现下这事儿已然弄出些声名来了，窃闻有些大臣要参他，却不知怎麽皇上那儿不见动静。杜翰林这心便就一直悬着，生怕若是顺势再起，叫个有心人害了。再一想，这栾哥儿便又有第二个不是了。这栾哥儿何等聪明，自该晓得他替他引见太师是担着多大的风险，无论他是否高中，这名节总是要留心的。这便有气，恨那栾哥儿不知爱惜羽毛。转念就又恼恨上了自个儿。为何就是对他恋恋不舍，暗自神伤，苦不堪言？按理儿说，这栾哥儿也不是甚麽倾城倾国之人，也非贤良温婉之辈，文才便也算不得一等一，这便究竟怎麽的了，端的是说不清理不明。
　　现下这些还不够杜翰林愁烦的，便又来了个棘手之事。杜彦莘心中生疑原也应该，杜翰林本想待他考罢了再好好找个时机与他言谈一番搪塞过去。奈何考完了儿子便缩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日里与花家贤侄弹琴下棋、研墨丹青，间或品诗弄文。但面上看来清清静静的儿子，两眼却时时盯着自个儿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事儿晚回了，定会看见家中小厮候在街口打望。只可惜，当时自个儿还当是他体己父亲，且自个儿心思全在栾哥儿身上，这便大意了。若然不是，也不会出了今晚这一出。
　　这心里便是七上八下，又急又恨，又羞又愧，说不清道不明，一路嗟叹着回了府。
　　
　　下轿入院，更衣梳洗，杜翰林心中这就觉着有些不大对劲儿。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成寐，叹息着翻身起床，听着鼓敲亥时，便是不安。披衣出来，挥挥手叫家丁出去寻一番。自个儿横竖睡不着，且又挂着杜彦莘的消息，索性理了衣裳，往后院走走。
　　月色银白如雪，清辉遍地。耳边不闻虫鸣，端的有些孤寂。眼看院中繁花似锦霎那间便要老去，杜翰林不由一叹。心道，若是自个儿还是二十青年，只怕也不用愁烦至此。
　　信步到了院中，正打算绕过荷花池往那亭子去，便听见不远处有人细细念着：“湘水蓝，柳絮乱。凝眸望处春光淡。杏子酒，余香留。满把桃花，分作两半。灿、灿、灿…一宵欢，肠寸断。皆怨当年东风乱。半白首，千重楼。花谢春逝，人何日还。残、残、残。”
　　那声儿轻轻悠悠，如梦似幻。杜翰林呆得一呆，忍不住接了下去：“西湖柳，红酥手，且共东风一壶酒。湖光潋，春波艳。双鬓鸦雏，杏子单衫。漫，漫，漫。”言罢了略一迟疑又道，“烟波寒，凤箫乱，月隐迷雾阻孤帆。逆水行，顺水看。半支残荷，枯墨菡萏。暗，暗，暗。”
　　那人咦了一声，走出亭子来。杜翰林眯着眼睛，借了月光一看，却是花家贤侄，这便笑了：“贤侄何故深夜在此？”
　　花间甲见是杜老爷也就愣了，半晌方拱手道：“世叔请了。也不知怎的今夜无眠。见院子里月色正好，这便出来看看。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世叔怎的也睡不着麽？”
　　杜翰林这就进了亭子坐下：“可不是？这人老了，便是睡得少。我想你这般大的时候儿，整日里都睡不够呢。”说着轻轻抚额笑了。
　　花间甲立在一边儿：“世叔可是担心杜兄？”
　　杜翰林看他一眼摆手道：“原也是，统共只得这一个儿子，还能如何？”
　　花间甲一拉衫子坐下了：“杜兄比愚侄可是强多了，世叔切莫担忧。”
　　杜翰林叹口气：“便是彦莘似你该多好？那个臭小子，年岁倒是见长，可臭脾气还是一般不改。”
　　花间甲这便笑了：“世叔这话说的…杜兄便也是人中龙凤，学问好不说，更是难得人品高洁，颇有世叔风采。今番若然高中，定是名留青史，光宗耀祖。”
　　一番话说的杜翰林又是欣喜又是感慨，这便叹口气：“我原最忧心的就是这个儿子。太过实心，一点儿不懂人情世故，这可如何是好？”
　　“有何不好？”花间甲呵呵一笑，“要我说，这便是杜兄最大的好呢。您要口甜舌滑的，小心遇着个口蜜腹剑的；您要晓得进退的，当心选了个不知轻重的。荣愚侄说句冒犯的，横竖是自个儿亲生的，便有好，也都不是好呢。”
　　杜翰林听他这话说得有趣，不由笑了：“哦，你倒有道理呢。”
　　花间甲垂目一笑：“原是年纪再小些的时候儿，家父常常将愚侄与杜兄相提并论，只说我资质平庸，又不肯上进用功，端的愁煞人。若是像杜兄，便是大大的省心呢！”
　　一番话说的杜翰林合不拢嘴，这就拉了他手笑道：“还是贤侄会说话…唉，彦莘便是有你半分，我也知足了。”
　　“看您说的？”花间甲亦笑，“便是我能如杜兄一份沉稳，也就算是我孝顺爹娘了呢。”
　　杜翰林哈哈一笑，却又想到一事，忍不住道：“贤侄啊…你们今次应考的生员中，有个…唤作李栾的，你可认得？”
　　花间甲心里一紧，面上和缓道：“回世叔的话，认得。他是姑苏人，先前儿同愚侄住在同一个客栈里头儿。”
　　“揪如此简单？”杜翰林眯眯眼睛。
　　花间甲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就笑：“说起来，便也是有些缘法。我与这李栾也算投缘，故而多亲近了些。不过杜兄似是看不惯他游手好闲的皮赖样儿，呵呵。想杜兄那般方正之人，自然是不中意他的了。”说着便将两人初见时饮酒一事儿说了。
　　杜翰林听着默默琢磨，看来这个栾哥儿虽是喜欢言语逗弄人，兼之举止轻佻，但旁的倒也没甚麽毛病，这就心里略略一安。却又想到，他既然胆子颇大，敢如此来找自个儿，平日里定也有些荒诞不经不言。且他那分桃断袖的癖好也该有些端倪，这就小心翼翼道：“那依贤侄来看，这个李栾…可有甚麽不妥当之处啊？”
　　花间甲一听这话，心里微微一颤。便又想到那日杜翰林赶至丽菊院，心道这位世叔莫非知道些甚麽？想这位世叔行为方正，便是言谈之间亦是颇多教诲。与婶母又是相亲相爱，多年不曾纳妾娶侧室，可见是一心一意敬着，无论是否能明白自个儿与栾哥儿这样儿人，简而言之，便是小心为上的了。故而细细一想方道：“世叔有所不知，这个李栾与愚侄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并无甚麽深交。想他那样儿人，原也是…呵呵。”后首话儿便不说了，只管留心端详杜翰林的脸色。
　　杜翰林又怎是随便可糊弄之人？便是诸位看官，细细品题花间甲这番言语，不难看出前后矛盾之所在。杜翰林此刻却未曾想到这一节，满心想的皆是儿子为何对此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追究，若是当真厌恶那栾哥儿，又怎的追去丽菊院？若是当真不喜欢栾哥儿，又何必对自个儿与他之事耿耿于怀。
　　难道，莫非…杜翰林脑中猛地窜出个想法，有些不可遏止的手一抖，身子歪了一般便要跌下来。花间甲忙的扶了他，口里唤着“世叔仔细”。
　　正在此时，便又听着外头来了动静。下头儿家丁飞步过来，口里道：“公子回来了。”
　　杜翰林本是一步迎了上去，却又顿住，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方道：“你们伺候花公子与少爷睡下吧。”说着自顾回房，却又补了一句，“若是少爷问，便说我已睡下了。”
　　花间甲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便暗自生疑，却又不知如何。且也记挂杜彦莘，这便与下人一同去看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后事如何，咱们下回“杜彦莘月下探究竟 花间甲榻前诉衷情”再说。
　　
　　




第三十八回

　　词曰：　　　　
　　明月遥，遥遥罗帏半边倒。半边倒，铜镜凝心，谁与我笑。
　　谁与我笑蓬莱岛，蓬莱岛上情缘渺。情缘渺，唯得一叹，青山不老。
　　
　　诸位看官呐，上回书说到这杜彦莘星夜归家，本是心情郁郁难安。前思后想终是不明白究竟哪儿出了纰漏。这厢里何太师拿话提点他，那厢里却又放不下花间甲。一提花间甲眼前却又蹦跶出该杀千刀的栾哥儿来，独自思量若是没这李栾，自个儿与花间甲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合该着…合该着甚麽？小老儿已听见下头儿有看官窃笑。切莫看他，这便是笑得好！这位看官便是明白人。
　　想这世间，阴阳调和互生互利，方得这朗朗乾坤。两个男子，便是如何情投意合，亦是有违纲常人伦。故此开篇第一回小老儿便说与诸位看官了。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此乃城市风尚，多好男风，后生娈童，出尽风头。便是前朝旧事，看官们唏嘘嗟叹，也不过是怜这内里之人。但看官细想，他们几个便真的毫无瑕疵？
　　说那李栾，分明聪慧，却是不用以正途，合该念书上进，却不思进取。又说那薛夔，分明有力，却是招摇过市，合该自食其力，却又称霸街坊。再说这花间甲，分明灵秀，却是不明究竟，合该用心仕途，却耽于情缘。再就是杜彦莘，分明忠义，却是自怜自叹，合该尽忠为国，却又作茧自缚。再言那杜翰林、何太师，谁人不是一时之选？奈何沾到这人生大欲，皆是把持不定。
　　那位看官又说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小老儿无意诋毁圣人之说，这便是说书玩乐之语，看官们切勿当真。小老儿在此谢各位看官们每日听书，也好混得几个茶钱儿度日。这便又说杜彦莘自怨自艾，一路闷闷不乐回了自家宅子，正是心中怨气不断，抬头便见花间甲亲来迎他，胸中不由自主一暖。忍不住眼角一热，忙的背过身去擦拭眼角。
　　花间甲见他立在外头儿不进来，这便奇了：“怎的还不进来，外头儿凉呢？”
　　杜彦莘回身笑笑：“方才吃了酒，这回子酒劲儿上来，眼目前倒是有些晕。”
　　花间甲一听这话便也急了，忙的过来拉了他手细细看他脸：“倒是有些红，也不知是你吃了酒，还是路上吹了风。”便又回头，一叠声儿的吩咐下去叫拿热毛巾泡浓茶来。
　　杜彦莘低头看着花间甲握着自个儿那只手，细白甜滑，香腻温热，指节分明，在那月色下盈盈泛着柔光。杜彦莘只看得移不开眼睛，只想便是这只手拉了自个儿一辈子，亦是甘愿。
　　花间甲见他定定看着自个儿手不动，便以为他是真醉了，这就转身又要叫人来扶他。杜彦莘忙的拉住他：“原也不必。我，我不过是有些晕罢了，方才那一段还不是我自个儿走回来的。”就又想了想，“父亲多半是睡下了，咱们还是小声些，免得吵了他，明日又要念叨了。”
　　花间甲不由一笑，想起幼时父亲和杜家同地为官。某年元宵节，两人私下里混过家丁溜到街上看花灯的趣事儿来，不由笑了一声。
　　杜彦莘看着他侧脸不由痴了：“方瑞…”
　　花间甲自扶了他往府里走：“你可记得七岁上，咱们俩溜出去看花灯的事儿？”
　　杜彦莘舒口气笑了：“怎麽不记得？倒是你淘气，非说外头儿街上的灯比家里漂亮。咱俩便偷溜出去，分吃了一碗元宵——”
　　“呀，可别说。”花间甲亦是笑容满面，“至今记得那半碗汤圆，又甜又香，似乎是芝麻，又夹花生，配以丹皮…唉，可惜后来怎麽都吃不到这个味儿了。”
　　“你还说？本来父亲说要责罚，咱俩吓得不成了。”杜彦莘笑着与他转进院子里，“谁晓得呢，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你吃了第二日便闹肚子，好险的躲了过去。可我就惨了，被父亲关在书房三日。”
　　“偏你好意思说呢。”花间甲自个儿想着也很乐，“明明我们都吃了，怎麽就是我病呢？当真不公平。”
　　杜彦莘心内轻轻道：莫说是一场小病，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替你闯了去。方想罢，却又有些愣，这是甚麽话？便就不言语了。
　　花间甲犹自想着儿时趣事，便也没在意。二人一径儿回了杜彦莘住的园子，花间甲送他至门口，便欲将他交给小厮。杜彦莘却道：“那日你说累了走不动便是我背你回家。如今我还不要你背，你便连扶我进去都不愿麽？”
　　花间甲哭笑不得：“这又说的甚麽混账话？”
　　杜彦莘只管拉着他手不放，花间甲只得送他入屋，看着小厮们上来替他更衣洁面罢了，便自捧了浓茶来：“快些喝了，莫要受凉。”
　　杜彦莘接过来，口里说个谢字：“方瑞，你且略坐坐。”
　　花间甲这便坐下，望着他喝了这杯热茶下去，又换了一碗姜汤递给他。杜彦莘接了喝着，使个眼色便叫小厮都下去了。花间甲倒也没留意，看着他喝完了才接过碗来：“这便好了，你且躺下，免得又着了凉。”
　　杜彦莘咳嗽一身道：“方瑞，我便有话问你。”
　　花间甲看他一眼：“明儿吧，今儿不早了，你该休息的。”
　　杜彦莘便伸手拉住他：“方瑞，你我之间难道还有甚麽说不得的麽？”
　　花间甲叹口气：“杜兄，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难不成还以为‘闯祸’便是偷溜出门去买碗元宵吃了肚儿痛麽？”
　　杜彦莘一愣，花间甲便微微一挣脱了他手：“杜兄，你原不该于我这般亲近的。”
　　杜彦莘只觉着喉间一哽，随即强笑道：“我自然知晓…”
　　花间甲叹口气：“杜兄顾念着当年情意，方瑞又怎不知？世叔与家父便是好友，你我更是打小便识得的朋友，我是当真感念你。”
　　杜彦莘冲口而出：“只是感念麽？”
　　花间甲似笑非笑看着他：“自然还有亲而友之，敬而——”
　　“——远之！可是？”杜彦莘接过口去，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气，“方瑞，怎的就变了呢…”
　　花间甲叹口气，过去握了他手，将手掌平摊开来，将自个儿的叠上去：“杜兄你看，七岁时你手掌张开便比我的大，我还记得长我一个指节余。”
　　杜彦莘看着他的额角：“可不是？我还记得那时候儿你总爱穿身素白罗衫，淡黄的软袜，头发那般绑起来，真是如金童临世。”
　　花间甲淡淡笑着：“原也并非我爱穿白衫，真论起来，我是极厌穿白的…看着极是好看，奈何易脏。小时候儿没少被母亲责打，这便小心翼翼，不敢妄动。”
　　杜彦莘看着烛下花间甲清丽面庞，真个儿说不出话来，心内百感交集便道：“方瑞啊，小时候儿你也并非如此，怎的…怎的见那栾哥儿，你便性情大变呢？”
　　花间甲却捏着他手指头一笑：“方才我说到小时候儿你手指总长我一段儿，可你今日再看——”说着便将两人手举了。
　　杜彦莘这便一看，眼睛那麽一晃，瞧着是看着手指头儿，眼睛里印的却是花间甲整张面庞。耳中便听花间甲道：“今日你我长高长大不少，可这手指头儿…还是差着一段儿。”
　　杜彦莘一愣，料想幼时自个儿略高方瑞，故而手脚也大些。可近日来朝夕相对，只觉着花间甲稍矮他些，但低头一看两人手掌，花间甲的明明白白短了他一截儿。
　　花间甲幽幽叹口气：“杜兄，你便也看见的了？短了的，便是短了的。许是原先还觉着有异，或是心里头儿还存着念想。可天长日久，有的事儿你便晓得了，一切都是命定的，改不了也治不好的了。”
　　杜彦莘一怔之下立即明白过来他是说甚麽，这便又是痛心又是焦躁的拉了他手道：“方瑞，你且听我说。你当真，当真…”
　　“杜兄不是早已知晓麽，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花间甲淡淡一笑，坐在榻边儿上，轻轻念了一阕词：“唤多情，忆多情，谁把多情唤我名？唤名人可憎。”
　　杜彦莘叹口气，喃喃接着道：“为多情，转多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轻。”
　　花间甲嫣然一笑：“可还记得以前念书时先生教过，这世上之人，无不蝇营狗苟贪生畏死，总是跳不出那七情六欲的关头儿，总是打不破这酒色财气的圈子。当时自是不懂，现如今年岁渐长，想来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惟有‘财’‘色’二者更为利害。”
　　杜彦莘又一点头：“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此句当年咱们都不明白，可现下想想，真是有理之极。”花间甲微微颔首，“杜兄，家父任期也快到了，还不知是否应诏。花家子孙，我便不肖，定是折辱家门的了。杜兄啊，你是高风亮节，世叔是当朝名吏…”
　　杜彦莘握了他手正要说甚麽，花间甲幽幽一叹：“杜兄，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但杜兄啊，你可晓得这是甚麽？莫说是人论纲常，便是你要为官，要上进、要…便也不能如此这般的，”
　　杜彦莘拉了他手贴在自个儿心口上：“方瑞，以前我不知晓…但如今晓得了，我便不会——”
　　“你晓得甚麽？”花间甲叹口气，收了手立起身来，“杜兄啊，你吃醉了，这就歇了吧。”说完头也不回这就走了。反手拉上房门，剩杜彦莘一个独自呆在房中。
　　诸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取月亭里风光好 楠木榻上浪语娇”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恭祝看官们身体康健，心随所愿。


第三十九回

    词曰：
    罗衫去红曙卷珠帘，卧看低垂眉间。何似等闲浅浅，至日高尚眠。
    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间。
    诸位看官，所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将这取月亭开张头一日讲足了七日，可尚缺一节。看官要问哪一节，可不还差薛夔薛大官人与栾哥儿这一节？
    只说那栾哥儿见了何太师，一番言语几杯下肚，风流一番便出了房。折身在院中见着薛夔，薛夔怜他醉了，将他背回房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待进了房，薛夔便叫下人拿了热水替他洁面梳洗，又伺候他饮了热茶，扶他上榻睡下，自个儿便要离开。转身却走不了，低头一看，栾哥儿伸了白嫩嫩的胳膊缠在他腰间。
    薛夔握了他手：“怎麽？”
    栾哥儿媚眼儿一瞟：“不是你有话要问？”
    薛夔舔舔嘴唇：“没，没有。”

    栾哥儿扑哧一笑，伸手将他拉了下来，贴着他耳根子道：“方才，我见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你且安心，我估摸着以后，不管甚麽杜翰林李衙内的都不敢来找你麻烦。”
    薛夔一呆：“这是怎麽话儿说的？”
    栾哥儿笑嘻嘻道：“这你别问，横竖再几日便发榜了，咱们就都明白。”
    薛夔叹口气，心知是问不出甚麽来的了，这便要走。却叫栾哥儿紧紧环住腰杆，不能转圜。侧首看去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米牙儿，正是千般娇媚万种柔情，心中一荡，如何不爱。栾哥儿眼看他口中不言，身上既不推开他又不离去，于是玩心辄起，扬手勾了他下巴搂在怀里，薛夔闻着他口噙桂花香茶，身上淡淡喷鼻酒香，情难自持，便也捏了他耳朵送上唇去。两个咂舌不止，啧啧有声。栾哥儿边亲边用手撩了薛夔衣服，褪了花裤儿摸弄起他臀瓣儿来。
    薛夔今日本就高兴，又吃了酒，此刻叫栾哥儿舒手下边，只觉着他手心温软，紧紧笼攥了自个儿□，又搓又捏，把玩一阵便立了起来。彼此心神荡漾，双双倒下去。栾哥儿就在里边榻上伸开被褥，那时已是月进中天，栾哥儿乘着酒兴，双手握了薛夔□用手打弄，见那奢棱跳脑，紫强光鲜，沉甸甸甚是粗大，心知他差不多了。这便歪在薛夔怀里，一面在上捏他身前两点，一面勾了他口里津唾，滑着便往后头儿去了。刚伸个指头进去，薛夔便呀了一声。栾哥儿一把搂了他脖子便堵了他嘴。勾着他舌头纠缠。听着他鼻中哼哼很是舒服，顺势再塞了跟手指头儿进去。薛夔腰一抖，两腿便软了。栾哥儿翻身压在他上面，往下咬了他左边一点，勾着又吸又吮，整个儿胸上亲个不休。薛夔伸手按了他脑袋，紧紧咬着嘴唇儿不出声。栾哥儿舌尖品着他胸前红豆，觉着又硬又挺，且三根手指推进抽回愈加顺畅，心知他是准备好了。仰头见他咬着唇角，黑亮亮脸庞上满是红晕，忍不住心头一阵激荡。遂一手推他跷起一足，一手导自个儿□入其中，两个挺得一回，俱是气喘吁吁。
    栾哥儿摸见薛夔遍身，虽这呆子皮肤黑些，倒是肌柔肤腻，且那毛疏秀，手头儿勾着把玩不休。便叫搂了薛夔仰卧于床背，把双手提其双足，置之于腰眼间，肆行□。怎见得这场情事？但见：
    威风迷翠榻，杀气琐鸳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帐中斗勇。那边儿将气急，使枪只去扎心窝；这边儿帅心忙，开口要来吞脑袋。一个使银枪的，往来攻打内裆兵；一个抡圆锤的，上下夹迎脐下将。一个金鸡独立，高跷玉腿弄精神；一个枯树盘根，紧夹盾牌来包攘。战良久朦胧星眼，但动些儿麻上来；斗多时款摆纤腰，百战百回挨不去。散毛小洞主倒上桥，放水去淹军；乌甲大将军虚点枪，侧身夺命走。脐膏落马，须臾蹂踏肉为泥；温紧妆呆，顷刻跌翻深涧底。大披挂前后左右插，犹如急雨打残花；锦套头力尽筋输，恰似猛风飘败叶。硫黄元帅，盔歪甲散走无门；银甲将军，守住老营还要命。
    正是：
    香云托上九重天，一柄神枪展神威。
    好个栾哥儿，几番云散雨露过，搂了薛夔翻身就亲，口里直道：“难怪旁人都说，这前门不宜进，后门可通神，我今儿算是明白了个通透！”
    薛夔浑身酥软，任凭他抚着胸，搂着腰，还点着下头儿□。喘了半天气儿终于缓过来，咬牙切齿道：“甚麽‘前门后门’？你道后门儿都好走？”
    栾哥儿咬着他胸上红豆，啧啧有声。薛夔便伸手推他：“去去去，你又不是小娃娃，当我是甚麽？”
    栾哥儿便用手捏挤，手心搔那一点凸起：“你若真是有，倒真是吓死我了。”说着又搓捏起来。
    薛夔只觉着一阵麻痒，忍不住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你便晓得欺负我，怎不见你欺负旁人去？”
    栾哥儿收了手推他腰，手指头儿勾着后门儿就进去了，缓缓画圈往里钻：“你倒是想我欺负麽？那好说，明儿我就——”
    薛夔猛地转过身来，捏了他手从自个儿后头儿出来，一把扔开。狠狠瞪他一眼，自顾拉了被子便裹在身上，翻身睡倒，一句话儿也不说。
    栾哥儿赤条条坐在榻上，看着薛夔将自个儿牢牢裹了，忍不住抓头就笑：“我说大官人呐，你这究竟是想我去欺负旁人呐，还是不想？”

    薛夔缩在被子里咬牙切齿：“你爱怎样便怎样，干嘛来问我？”
    栾哥儿俯身隔了被子拥住他：“我偏中意问你，怎样？”
    薛夔往里边儿蹭蹭：“滚！
    栾哥儿哎呀一声，猛地伸手进了被子，也不知捏到哪儿，只觉着滑不溜手，这便掐了一把。趁着薛夔吃疼之机，便拉了被子钻进去。
    里头儿黑咕隆咚，栾哥儿伸手摸了一把，一口便咬上去。倒也不十分重，反是舌头勾着舔着，戏弄起来。薛夔赌气推他，却又隔了被子使不上劲儿。这便更长了栾哥儿气焰，在那被里亲来掐去，四处造孽.
    待过得一阵摸到□，栾哥儿心里一笑便放在口里。薛夔受不住的他吮舔挑弄，登时就起。栾哥儿心中欢喜，越加卖力，不一刻薛夔便啊啊两声，涌了出来。
    栾哥儿伸手一摸脸，将那白液尽数涂到他后头儿穴里，手指头只管在下边揉着心子绕过。薛夔忍不住伸手到了被里，却摸见栾哥儿□涨起甚大，脑中一阵晕眩，心想便是这麽个东西在自个儿后头儿进进出出？难怪痛的要死。
    栾哥儿见他伸手摸着有些抖，便猜着他是怕了。这就一手摸着他后门户，一手摸了他脸：“大官人，你那穴真是个宝物，便是我这宝贝都能收了去。怎的，便是不欢喜？莫非，你嫌弃我？”说着又自顾道，“莫不如，我明儿就叫阿盛再去买个大些长些的玉——”
    薛夔一听，慌得捂了他嘴：“这是甚麽话？再粗再长，你当我是女人那处不成？”
    栾哥儿美滋滋搂了他道：“大官人，你现下晓得我是真心疼你了吧？”
    薛夔还没来得及答话，栾哥儿一推他腰便又进来了，口里只管道：“大官人莫要忘了应承我的。我也不是甚麽小气人儿，便是好了，大家伙儿都有好处。”说着贴了他背动起来，喘着气儿道，“跟咱也好几回了，莫非大官人便一点儿趣儿都没得着？”
    薛夔此刻身前两处又落在栾哥儿手头揉搓，后头儿只觉硬硬一物顶进来，脑中不由便想到方才那粗物在自个儿体内，这麽前后□，这麽往来击打，不由得血往上涌，浑身发烫，忍不住缩了腰，后头儿也是一紧。栾哥儿□叫他猛地一夹，顿时跳的一跳，更大了几分，直挤得薛夔抽气，忍不住啊了一声。
    栾哥儿往前伏在他背上，勾着他嘴唇便舔吮起来。一时间彼此欢欣，情兴如火。酒劲儿发作，不觉做个蝶浪蜂狂；一劲儿跷玉腿，那个羞云怯雨！正是：
    纵横惯使风流阵，那管床头堕玉钗。
    栾哥儿当下竭平生本事，将薛夔尽力盘桓了一场。缠至更深天气，方才得泄。薛夔则发乱身横，花憔柳困。两个并头交股，困累至极，搂抱片时双双睡去。
    直至第二日，日上三竿，薛夔先醒了。一低头便见栾哥儿睡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捏着自个儿□，另一手抚在胸，指尖犹自按着那一点。嘴唇碰着颈侧，呼吸绵长，温软舒爽。
    薛夔口中骂了一句便要推开他起来，却又觉着身子酥软，腰间使不上劲儿。就又躺下来，狠狠锤了一下榻板。这一番动静免不得栾哥儿也醒了，只一眼便见薛夔面上又羞又怒，这便咯咯笑了环住他脖子香他面孔：“大官人可早啊。”
    “早？你看太阳都晒这儿了，你还跟个死人似的睡在我身上！”薛夔没好气的扭开头，不想正撞在栾哥儿唇上。这一下可好，薛夔登时想起昨儿夜里，便是这张唇叫自个儿欲生欲死的，不由脸上又烫起来。
    栾哥儿呵呵一笑摸他面孔：“这大清早儿的便不老实了。”
    “谁，谁谁不老实了？”薛夔吼了一句。
    栾哥儿便往下捏了他□：“这不又抬头了？大官人，便是嘴硬这儿更硬呢！”说着哈哈笑了。
    薛夔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便要下床，奈何腰身无力，终是哼了出来。
    栾哥儿叹口气扶了他：“还是我伺候你吧。”说着翻身起来。下榻打水，替他细细清理了。此间自然免不得吃些豆腐，薛夔想推开他，奈何无力，再就是栾哥儿也没穿衣裳，这就赤条条的替他弄着，薛夔更是不知这手脚眼睛该往哪儿看了。
    栾哥儿正想笑话他，却听见外头一阵吵嚷，少时阿盛喊着叫着就过来了：“大官人，不好了！李公子，不好了——”
    栾哥儿眯眯眼，随手将薛夔拿件衣裳裹了推回榻上，扯了被子给他盖住。自个儿披了件衫子便拉开门迎出去。
    诸位看官，预知这究竟甚麽好了甚麽不好的，咱们下回“有人摘得头名去 便将吾名做孙山”再说。


第四十回

　　
　　词曰：
　　慕郎耽夙爱，一意守香奁。前仇多忘远，情起任久淹。
　　于飞期燕燕，比翼誓鹣鹣。细数眉间意，时时屈指尖。
　　
　　诸位看官，咱们说了这许久，薛夔薛大官人在看官心中究竟是何样人呢？说他不学无术者有之，说他欺行霸市者有之，说他天性憨厚者有之，说他呆傻霸王者有之。无论如何，这位薛霸王遇上咱们栾哥儿便是五色目遇着万花筒，清灵眸撞见千里眼——不够看啊。
　　这边儿两人纠缠不清，便是看官都分不明这两人究竟是怎麽个缘法，就是薛夔自个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先提起栾哥儿，薛大官人恨不能将之碎尸万段切了喂狗去，但如今想他，便是又羞又气，又急又恼。若说是恨，自然是有，想自个儿堂堂七尺男儿，便在人之下，还几次三番不可不谓颜面尽失。可近几回子，又是得了妙处，只觉着情动如潮，止也止不了。再细想昨个儿夜里，那几番浪涌，数度潮涨，只把咱们这位大官人窘的满面通红，拉了被子捂住脸。
　　好一阵子薛夔方好了些，心里便又琢磨。自个儿五大三粗一个汉子都能有不能自己之时，再想那栾哥儿。白白净净的一个小生员，眼如秋水唇如红桃，身段儿伶俐手脚如柳。自个儿也不是没见过他那样儿，只是若不弄上他一回子，一来难消心头之气，二来嘛…薛夔只管想着，免不得眉开眼笑。这便自个儿琢磨起甚麽时候儿也敲开栾哥儿的后门，一偿夙愿。
　　这厢里薛大官人打起了栾哥儿后门儿的主意，那厢里栾哥儿披了衣裳一路走一路系，穿戴整齐出了院子，正赶上阿盛满头大汗跑过来。一时不察，两人撞作一堆，栾哥儿一连退了几步扶着院墙站定，便见阿盛一跤摔在地上，正捂着脑袋诶呦呢。
　　栾哥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拉了他起来：“这是怎麽的？后头儿有鬼拈你？”
　　阿盛一看是他，上前扑：“便都是你！都是你！”说着握了双拳便打。
　　也没大多力气，栾哥儿倒也不痛，只是觉着莫名其妙很是差异，这就捏了他手扔开，拍拍衣裳道：“有话好好说，这便是怎麽了？”
　　阿盛一跺脚：“打你来了就没好事儿！先是甚麽翰林的到丽菊院生事儿，还算大官人福大命大过了一关。你又要弄甚麽取月亭，这下可好！把官差招来了！”
　　栾哥儿挑挑眉毛：“开这取月亭原是拜会过府尹大人的，不该有事儿才对。”
　　“甚麽不该？便是有事儿来找，躲也躲不了！”阿盛连连叹气，“大官人呢？快找他拿个主意啊！”这就要往后头儿跑。
　　“找他做甚麽。”栾哥儿伸手拦了他，“瞧你这心急火燎的样儿，当心吓着他。再者说…”说时眼珠子那麽一转，咬着唇角便笑了，“他能拿甚麽主意？不如想想用甚麽蜜糖，或是药膏。”
　　“嗯？”阿盛一头雾水，“对付官差用糖，还有药？！”
　　栾哥儿哈哈大笑，拉了他就往前面走：“你倒仔细和我说说，甚麽官差，甚麽不好？”
　　阿盛叹口气：“方才就有官差到了丽菊院，问老鸨要人，老鸨说人不在那儿，此刻该在取月亭。官差倒还好，没拿银子也没要姑娘，这就一路出门。老鸨怕出事儿，就派人抄小巷过来了，问大官人仔细。”
　　栾哥儿一皱眉：“官差找你们大官人，可说是何事？”
　　“谁说找大官人了？”阿盛翻个白眼，“说是找你呢！先到了客栈，不见人，一打听呢，也不知哪个嘴碎的说与官差大人，讲你跟这儿呢，这才有这些事儿。”
　　栾哥儿眼珠子再转转：“那官差甚麽服色，脸色是好是坏？”
　　阿盛连连摇头：“听着说话还是和气的，衣裳嘛…嗨，见着官差腿都软了，哪儿有这闲工夫去看他穿甚麽呐！”
　　栾哥儿默默一想变笑了：“那依你说，怎麽办？”
　　“咱们关了门，叫小厮在前头儿挡一挡，你和大官人先走吧。”阿盛是真着急，一张脸都憋红了，“先去府尹大人那儿问问，再和大官人商量个主意吧。”
　　“哈哈——”栾哥儿大笑拍他肩膀，“若是平常人找上门来，你这法子便也不错，可惜既是官府的人，便是你跑到哪儿也没用。”
　　“那就把门关了，不叫他进来！”阿盛哼了一声。
　　“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的人。”栾哥儿呵呵一笑，捏他面颊，“小阿盛，果然有趣，有趣——”言罢也不等他，自个儿往前去了。
　　阿盛摸着脸颊看着栾哥儿长衫背影飘飘，叹口气：“论起来，李公子也是有本事的，可惜，唉。”这就一转念，还是往回跑了找薛夔不提。
　　
　　这边儿阿盛着急的冒汗往薛夔屋里跑，那边儿栾哥儿心里琢磨着往前去。不一刻到了前厅，就见春哥儿他们一众小官儿小厮立在里头儿，春哥儿正要打发人来叫他，一回头见他到了，这便赶快迎过去。
　　栾哥儿握了他手悄声道：“这是怎麽了？”
　　春哥儿压低声音：“也不晓得，只见高头大马衣裳光鲜，拿着大红帖儿，敲锣打鼓的来的。”
　　栾哥儿一听就笑了：“没事儿没事儿走吧——”这就拉了春哥儿进去。
　　里面果然有人立着，手里拿个铜锣，见了栾哥儿便一稽首：“这位便是姑苏李老爷，讳字栾的？”
　　栾哥儿点头：“正是在下。”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阵，便有些惊奇。觉着此人身着天青撒花妆绢云纹衫，脚踏玄色墨字陈桥底儿的鞋，腰间一根翠色带子，手里捏着柄扇儿。不像甚麽富贵人家子弟，却也不是贫寒之家。再看他脸子：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远山雨露；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一把腰身袅娜，胜似那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峰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这人端详着栾哥儿，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栾哥儿变笑了：“报子大哥辛苦，还不送茶？”
　　这一声儿，可算把咱们心头疑惑解开了。这人不是甚麽官老爷，也不是甚麽差役，便是科考放榜时专门儿报信儿的报子。
　　春哥儿回过神来，忙的换上笑脸亲自倒茶送上。周围诸人也才放下心来，嬉笑起来。
　　栾哥儿待他喝了水方道：“这位大哥既然来了，便是有好消息，难怪今晨起来，那树上的喜鹊便呱呱叫呢！”
　　那报子也就笑了，放下茶杯一拱手，打了铜大声喊报：“报，姑苏李栾里老爷得中二榜三十八名次——”便又敲着铜锣满院子转了一圈儿。
　　春哥儿他们都笑着上前贺喜，栾哥儿亦是答礼，心中却有了计较。回身叫秋郎去账房支了几钱银子来送到那报子手里：“有劳大哥通报，有劳，有劳。”
　　那报子接了银子，满脸堆欢：“还是老爷大喜，大喜啊——”
　　栾哥儿呵呵一笑，亲自送了他出门：“只不知今科取了多少？”
　　那报子正暗中掂量银钱，随口答了：“因着是恩科，只取了两榜，一榜五十九人，二榜三十八人。”
　　栾哥儿哦了一声，那报子立时品出味儿来，忙笑了道：“李老爷莫气啊，这应考的举子怎麽着也有百千来人，老爷便是二榜，亦是人中龙凤啊。”
　　栾哥儿又道：“可知今科头名是谁？”
　　“闻说状元爷是位姓花的公子，一表人才呢，父亲是江宁织造，一门贤良啊。”报子呵呵直笑，“榜眼叫当朝杜翰林家的公子得了去，探花是位甘肃人，听说姓秦的。”说着到了门口，报子打个躬这就去了。春哥儿听着那姓秦的，慢慢将手一握，却没言语。
　　栾哥儿看报子翻身上马远去，心中便笑了。原是花间甲中了头名，还真不负自个儿给他那句“花间甲红”，只是原以为会是杜彦莘得中头名，不想他中了第二。这倒也不差了。一提杜彦莘，栾哥儿便又想起两人打赌之事，因此回身，自往账房支了些银子。给了自个儿小童一些盘缠，打发他即刻回家报喜。吩咐停当，自又回房换了衣裳出门不提。
　　
　　倒是那薛夔，在房里叫阿盛帮着着衣，听他说这事儿，自个儿也被吓得不轻。谁知不多久春哥儿他们便都来了，一个劲儿的贺喜。
　　薛夔听得迷迷糊糊，好容易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甚麽麻烦事儿，倒是天大的喜事儿呢。薛夔自是不知这甚麽一榜二榜的，更不知名次是甚麽，反正栾哥儿中了，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止不住的便是欢喜。这就打发阿盛叫厨房弄些好菜来，又叫打扫宅子，心里盘算着买个甚麽算是替栾哥儿庆贺一番。
　　阿盛也放下心来，一边儿往外走一边儿嘀咕：“大官人呐，这李公子高中了，以后可是也要做官儿？”
　　薛夔一听这话，喜不自禁：“那可不是？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上甚麽宰相老爷，将军大人呢！”
　　“将军？”阿盛一瘪嘴，“他那小身子骨儿还没上战场，只怕就叫马给丢下来了。也就只有您，大官人会叫他骑！”
　　薛夔闻言，整张脸便臊红了，揪着阿盛的耳朵便骂：“没良心的背时娃儿！也不看看是谁养了你，还不是老子！”
　　阿盛歪着头委屈道：“可以后李公子便是大官儿了，你还有翻身之日麽？”
　　薛夔一听也就罢了手，自个儿心想，可不是？这栾哥儿还是平头百姓呢，自个儿就玩儿不过他，他再做了官儿，更是永无出头之日。更何况，他日后飞黄腾达，见的都是达官显贵，只怕要嫌弃他呢！
　　薛夔这麽一想，也不知怎麽心里就难受起来，咳嗽一声道：“他人呢？”
　　春哥儿回了话：“李公子，阿不，李老爷问账房要了五十两银子，自个儿出门去了。”
　　薛夔一跺脚，好啊，这还没当官儿呢，就不见人了，可怎麽了得！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拿了银子出门，究竟是去何处，那薛夔薛大官人疑心想要反扑却又担心栾哥儿不要他了，这后首儿究竟又有甚麽新鲜事儿，咱们呐，下回“花间甲情难自持　杜彦莘逢仇失态”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近日身心疲倦，渴望放假，不过说书一事儿，端看大人们可愿接着听啦，哈哈。




第四十一回

　　词曰： 
　　数载寒窗日夜苦，凿壁偷光把书读。明明白白一条路。 
　　破衣烂衫无人故，一朝成名人人慕。不如独酌酒一壶。
　　
　　诸位看官，今儿可早啊。小老儿这厢有礼了。方才那首词，说的便是天下士子未成名之前，寒窗苦读，闻鸡起舞，入夜参星。冬不能寐，夏不能眠。一心一意读书应考。家中薄有积蓄便罢，若是家中寒微，没那银钱，便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那白眼能少看，那脸色能少给？免不得尝尽人间冷暖，方能知梅花香自苦寒来。
　　咱们上回说到，这栾哥儿闻得自个儿中了举，又听得花间甲与杜彦莘皆在三甲之列，这便往账房支了些银钱，自个儿换了衣裳，一径儿出门去也。
　　这一路只觉和风习习，鸟语花香，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但见：
　　道侧绿草，遍地红花。碧水翻腾粼粼浪，艳日遍撒灿灿光。人皆笑脸相唱和，鸟俱振翅比高飞。一条陌头，船家高呼殷勤意；十字街头，小贩朗声拳拳思。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琳琅满目。何处轻歌曼舞，弦管讴歌，奏一派声清韵美；何人绮罗珠翠，青衫罗袜，行两行杨柳飘步。闻筵象板撒红牙，遍体舞裙铺锦绣。想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见道旁酒肆内衣染莺黄，爱停板驻拍，劝酒持觞。观路侧歌坊中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便是檐滴露、竹风凉，拚剧饮琳琅。若得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详。
　　
　　栾哥儿这一派洋洋得意，风光无限，甩着袖子一路闲庭信步，徜徉而来。不一刻便到了先前住的客栈。还未进门，便见客栈老板嬉笑着迎出来：“李官人大喜，大喜啊！”
　　栾哥儿斜他一眼：“好说好说，店家你也大喜啊。”
　　老板跟着他进了店，亲自招呼着往当中桌子坐了，又叫倒茶：“大官人，小店这喜从何来啊？”
　　栾哥儿摇着扇子只是一笑：“还说不喜？想你这店里各方举子也住了不少，今科一开，想必定有不少高中，你这可不就大喜了麽？”
　　老板呵呵一笑，亲自将那茶水捧了放他手上：“承李官人贵言，小店今年倒还真是有那么点儿福气，便是一榜中两位老爷都在这儿住过，再有李官人您，也受惠照应几日不是？”
　　“何止几日？”栾哥儿一笑，“我那小童不也正在这儿受您照顾麽？来来来，今日我便先将店资付了吧。”
　　老板一愣，随即满脸堆欢：“不必了不必了。”
　　“这怎麽行？”栾哥儿自一笑，“贵店虽说财源广进不在乎我这一点儿散碎银子，但是该给的银子我自然要给。”
　　老板嘿嘿笑着直打躬：“李官人，快别这麽说话儿，免得折杀了小人。”
　　栾哥儿听得好笑，斜着眼睛打量他：“我说店家，莫不是你嫌我这银子来路不正，不敢收吧？”
　　老板刷的白了脸：“看您说的这话，莫不真是要杀了小人？”说着便跪下去咚咚的磕头。
　　栾哥儿由着他磕完头才道：“那你倒是说说，凭甚麽不收我银子呢？”
　　老板很是为难，半晌才道：“李官人如今高中便是李老爷了，小店能得老爷垂青那是天大的福分，怎好还收您老的银子呢？”
　　栾哥儿打开扇子一扇：“老实点儿说了，我便也不为难你。店家，何苦自个儿为难自个儿呢？”
　　老板一脸尴尬，半晌方道：“李老爷的店钱…小店早就收过了啊。”
　　栾哥儿端着茶杯喝不下去：“你说甚麽？我甚麽时候给过你银子了？”
　　老板叹口气：“李老爷自是没亲给，但…今儿早上便有好几拨人来给过了。”
　　栾哥儿一头雾水：“甚麽？都谁来给的啊？”
　　老板擦擦额头的汗：“这个，小人实在不知，来人并未说是谁家的奴才。小店收了第一份儿还当是您老给的，谁知又来了第二家。小店说银子已经付过了，那小厮便说叫小人把钱退给您老人家，自己掏银子付了。之后亦是如此。”说着老板回身使个眼色，便有个小二上来捧了一包东西。
　　老板接过来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放在桌上，颤着声儿道：“李老爷，您且看，前后来过三次，共计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栾哥儿嘿嘿一笑，“我便是住了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至五两吧？”
　　老板再擦擦脖子上的汗：“里头儿还有那些人打赏小人的八两多散碎银子，小人不敢隐瞒，这就给李老爷过目。”
　　“赏钱便有八两，这开店真是一本万利啊，不如我也来老板您这儿做两天？”栾哥儿用扇子扒拉那银子，口里不咸不淡的说了。
　　老板吓得连连磕头：“可不敢，可不敢！”
　　栾哥儿立起身来哈哈大笑：“店家啊，有人打赏是好事儿，便是打赏了你的，你就收着吧。”说时立起身来，扔了一锭十两的银子在桌上，“这便是我给你的，除了房钱你就都留下，算是我打赏的！”边说边笑着摇扇往自个儿屋里去。
　　老板在后头连连咋舌，心道这可真是天上掉下的大喜事儿，忙的收了银子口中念佛。
　　
　　栾哥儿便自个儿上了楼梯，往那穿廊过。行时不免一顿，想起那日初见花间甲，端的是惊为天人，爱慕不已。那秋水化眼，桃花如面，芙蓉素手，玉山为体。端的是天上人家几回见，红尘俗世不得闻。便是两人之间那些事儿，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了。
　　栾哥儿心里幽幽一叹，花间甲花公子啊，你便是那如金如玉的身，我就是那似泥似尘的命，你看风大些时还有扬沙漫天，奈何沙还是沙，云还是云，你我终非一路。便是我也考中了恩科，你仍是堂堂一榜状元，而我，不过是最末一名。云泥之别，情天恨海，便是有情亦是难圆。你那心明明白白，我怎会看不见？可惜啊，可叹啊，咱是无心官场，无心仕途，胡乱混个举人身份，也好回家交差了事。总不能再带着你回去吧？便是吓不死咱老娘，也会吓坏了你那大官爹爹。
　　栾哥儿这麽想着，心中免不得再一叹，却又笑了。如今不知那杜彦莘如何？想他志得意满，却是输给了花间甲。如此也好，他们方是人中龙凤，正是一对。一个娇媚动人，一个方正严谨，一个情深意重，一个深情款款，便是他们送作堆，亦是人间佳话…只是，唉。栾哥儿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停了脚步，伸手扶着墙壁，幽幽一叹。
　　“你在那里做甚麽？”
　　突地有人说话，栾哥儿心里一惊，忙的正色抬头，便见一人：
　　头上黑亮亮发髻低垂，一迳里縶出香云，周围一根楠木小簪儿齐插。髻顶压着鎏金冠，排草梳儿后押，端的有古人之风。往下看，难描画。秀眉衬着两只眼。如寒星闪闪，灼灼其华。玲珑鼻儿最堪夸，整张脸俊秀风华。一张巧嘴微微半露，一排糯米银珠牙。毛青布大袖衫儿，内短衬湘绣碾绢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小小香袋儿身边低挂。直襟衫儿盘扣腰间下，往下看得见一双青靴，鞋儿青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口儿里浅浅含笑，眉间微微含愁，若说可人添些灵秀，若说清远又得温情。人见了眼光不转，便是舍不得再望上一望。
　　
　　栾哥儿一笑：“花状元有礼，晚生参见。”这便拱了手弯腰行礼。
　　下一刻自个儿便叫个人牢牢搂了，那身上淡淡香气，不用看便也知是花间甲。只听得他哽咽一句：“想杀我也，你这没良心的坏家伙！”后头儿便无语凝噎。
　　栾哥儿叹得口气，抬头望着他：“花状元，如今你已高中，便不必理会我这小人了。”
　　花间甲只是拉着他手，浑身抖个不休。
　　栾哥儿便又叹气：“你可别说，我那店钱是你给的。怎麽，便是要我欠你更多？若是如此，大不了，这条命抵给你就是，何苦为难自个儿呢？”
　　花间甲一咬银牙，哽咽道：“你便是这般想我？”
　　栾哥儿笑道：“花状元官宦世家，我便是平民小子，有何资格与你共立？”
　　花间甲急道：“如今你也高中——”
　　“高中？”栾哥儿呵呵一笑，“我便是那孙山，你是状元郎，可不要取笑。”
　　花间甲双手直抖：“你这话…甚麽意思？”
　　栾哥儿后退一步：“花状元，如今你也高中，前途不可限量，咱们之间那些荒唐事儿，便也罢了。免得为难你，耽误了你好辰光。”
　　花间甲大惊失色：“你这意思，便是，便是…”
　　栾哥儿打个哈哈：“花状元，若是无事儿，小人便告退了。”说着拂袖要走。
　　花间甲一把拉住他：“你且说清楚！”
　　栾哥儿狠下心来回头道：“还有甚麽可说？你是天上凤凰，我是地下虫豸，你与杜公子方是天生一对，他爱慕你良久，你便当真看不出来？何必拿我做戏，寻些开心？！”
　　花间甲连退几步：“你，你，你说甚麽？”
　　栾哥儿正要接着说，便听前头儿原先自个儿住的屋里房门一开，杜彦莘咬牙切齿窜出来：“好你个李栾！方瑞待你不薄，你却如此羞辱他，看打！”
　　说着上来便是一拳，正正打在栾哥儿鼻梁上。
　　栾哥儿只觉天旋地转，鼻中热热的甚麽流了下来，这就扑通一声便摔在地上了。朦胧中杜彦莘似是要上前来，却被花间甲拉住。杜彦莘挣脱不开，就又伸腿来踢。栾哥儿便觉身上一阵疼过一阵，眼儿一黑，便晕了过去。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呆霸王英雄救美 傻阿盛福临心至”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花好开，话好说，小老儿看着着花间甲，怎麽看怎麽心疼呦~~~~~~~~~




第四十二回

　　诗曰： 
　　参透情缘二字禅，好姻缘既恶姻缘。痴心一片暗自伤，冷眼观时人人嫌。 
　　闲花野草莫需怜，生生死死一线间。便是糟糠不下堂，何处相思两处闲。
　　
　　诸位看官，这人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一个情字，这世间之情，最难得的便是一个缘字。这世间之缘，最难得的便是一个透字。看不透时，便是恩怨纠缠，不肯放开。寻死觅活，哭天抢地。凄凄切切，愁云惨雾。便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描眉画目，只为他看得一眼；暖床叠被，只为他睡得一眠；亲手羹汤，只为他尝得一口。心甘情愿，不为其他，便是忘了自个儿姓甚名谁，小老儿只赠一个字，曰：贱。
　　若是有看官不满，说人心自古难两全。总有不甘与非愿。若是人人看得透，世上便无痴男怨女，再无红尘纷扰，人人都是得道高僧，看破红尘跳出五行，咱们又有甚麽好说的呢？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小老儿摇扇一笑。咱们坐在这儿喝茶谈天，说的也不过是人世间芸芸众生，种种情缘。看他们嬉笑怒骂，看他们一飞冲天，看他们志得意满，看他们无语凝噎。咱们品茶闲话，也就是取个乐子，笑上一笑，便各自归家，搂了媳妇儿抱了孙儿，看月圆月缺。纵是琼浆玉液灌下喉咙去，也不过醉生梦死一场。
　　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栾哥儿一路出了取月亭，便往自个儿先前住的客栈去了，进去便听店家说有三位客人替他付了帐。转身过来要回自个儿屋去，这就遇了花间甲与杜彦莘。一言不合杜彦莘提拳便打，栾哥儿哪儿是他的对手，这就倒了下来，晕死过去。杜彦莘叫花间甲牢牢抱了，心中更是愤愤，抬腿遍踢。
　　这般吵嚷，早有客人看见叫了小二，小二告知老板，老板前来一看，心中暗暗叫苦。打架的便是今科几位老爷，一个是李官人，中了进士，还总得人照顾。那街坊一霸薛夔薛呆大官人且不说，还有神秘人物暗中相助，看来来头不小，得罪不得。可打人那位，又是当朝翰林杜老爷家的公子，今科榜眼大人，日后定是升官加爵，谁有那胆子去拉？后头儿那位看着就是今科状元花公子，听说也是书香门第富家公子。都是有权有势有来头，自个儿一个小破店，怎麽就这麽倒霉，遇上些了不得的主儿呢？
　　眼看着打下去便是要出人命，惹上官非便是大大不妙。可是谁敢上去？看看小二，一个个灰头土脸，忙不迭的往后缩。老板摸摸自个儿的手，冰凉冰凉的，估摸着脸色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百般为难时，就听后头儿有人吼了一句：“这是做甚麽？还不住手！”
　　老板心里便是千恩万谢，心里不知这是哪位壮士，这般相助。回头正要答谢，却瞪大了眼珠子：“薛，薛大官人——”
　　诸位看官且看，只见来人单眼皮，眼放炯炯光，面皮黑亮亮，鼻梁高挺挺。上唇略厚下唇薄，单眼皮儿直勾勾。头上绾着网巾，顶着个新盔的玄色帽儿，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翡翠描金开襟褂子长衫，脚下踏双细结底陈桥鞋，腰间扎着跟红艳艳的石榴巾子。
　　这倒还不算啥，偏是这人手上捏着个半新不旧的翡翠碧玉烟斗，放在嘴边却又不抽，捏在手里不像是在把玩。
　　诸位看官，不是小老儿偷懒，是薛大官人懒，出场几回也不带换衣裳的。其实也不是他懒，便是吝啬些，银子不少，舍不得花不是？衣裳翻来覆去那几件换着穿，不过您放心，有小阿盛在，自然替他浆洗干净喽才穿出来。
　　说到这阿盛，便是要说薛大官人怎的来了这儿。前儿咱们不是说栾哥儿出了取月亭便往客栈来，薛大官人只听着栾哥儿拿了银子走了，心里不知怎麽又是惊惧又是恼恨，换了衣裳也便追出来。出来了又不知该往哪儿去，还是阿盛机灵。他想了想便道：“这李公子在京城也没甚麽亲人，只得一个贴身小童伺候。小童说是打发他回乡报喜，此刻李公子的衣裳箱笼等物还在客栈里，莫不是往那儿去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薛大官人提了衣襟，心急火燎便往客栈赶来。才一进门，便望见围了一群，里三层来外三层，又听见里头吵吵嚷嚷喊叫不休。这便心里火气，推搡开众人进去上了二楼，便见一个人拉了另一个死死抱住，被抱住的那个正伸腿踢地上睡的那个。地上那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薛夔瞅得一眼，心里烦躁，心道栾哥儿也不在这儿便想走了，却听阿盛哎呀一声：“地上那个不是李公子麽？”
　　薛夔一听，如晴天霹雳，眼前白光一闪，身子晃得一晃才站定，定睛细看，不是栾哥儿又是谁？这就心如刀绞，忍不住大喝一声冲上前去，推开两人，弯腰就抱起栾哥儿来。
　　可怜栾哥儿身娇肉贵的几时吃过这苦头，此刻已是奄奄一息。薛夔摸着他脸，见半个脸颊都红肿起来，鼻血沾满衣襟，心中痛得无法言说。抱着他摇了两下，连唤数声不见应，这便怒气冲头，恶向胆边生。只见薛大官人回身将栾哥儿交予阿盛，转身便喝：“谁打他？！”
　　这一声，如武二郎景阳冈上一声吼，又似雄鸡一唱天下白，端的是气壮山河，气冲如牛！震得个个耳中嗡嗡作响，人人面色发白。知道的都晓得这薛霸王从不吃亏，做事雷厉风行敢说敢做。此刻见他恼了，更是唬得纷纷退了一步，只留下杜彦莘和花间甲立在那儿。
　　薛夔环视一圈，便知当中这两人是罪魁祸首，眯了眼儿一望，哎呀一声：“原来是你们两个龟儿子！”说着卷了袖子便要上来动手！
　　看官们都记得，先前花间甲要往丽菊院去，便是杜彦莘陪着他。本是口角意气，又叫杜翰林横插了一竿子，薛霸王已是心中憋气。如今又见到两人，还把栾哥儿打成这般模样，脑中一阵嗡鸣，满腔怒意，只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杜彦莘一见薛夔，便也想起上回去丽菊院之事儿。想他自个儿被打了不说，便是父亲亦受牵连，端的一家脸子都丢尽了。论起来还是这李栾与薛夔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分明蛇鼠一窝！这就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就提了襟子要扑上来。
　　花间甲一看这样子，心道不好，忙的上前拦在两人中间：“误会误会，切莫动手！”
　　杜彦莘叫他拦着，心急喝道：“方瑞，这便是当日欺辱你之人，你和他还有何话好说？”
　　“甚麽误会？”薛夔亦是气急败坏，“你且躺下叫我打上三拳踢上两脚，你看是不是误会？”
　　“李栾这厮行为不检，有辱斯文，简直是斯文败类！”杜彦莘红了眼，“谁人他都敢惹，就该晓得报应不爽，如今便该他来还了！”
　　“甚麽斯文？”薛夔也气了，咬牙切齿道，“你当自个儿是甚麽圣贤不成？我看这样儿虚情假意的，你和你家那个老东西便是一大一小两乌龟！生生世世被压的命！”
　　杜彦莘怒火中烧，一把推开花间甲上前揪了薛夔衣裳：“你这混人！口中不干不净说的甚麽？！”
　　薛夔也是怒极，哪儿管甚麽要紧不要紧的，张口便骂。想他一个市井之徒，口里能有甚麽好话，只管捏了杜彦莘的手一转，口中谩骂起来。
　　杜彦莘和花间甲都是读书人，平日里赏花弄月倒是厉害，要论这骂人，自然是说不过薛夔的。况且现下薛大官人是急得额头青筋毕露，哪儿还有甚麽顾忌，张口便骂。那些个市井言谈，坊间粗话，只听得花间甲面上发红，杜彦莘咬牙切齿！
　　一伸手推那薛夔，杜彦莘正要反唇相讥。薛夔早他一步一拳打来：“闭上你的鸟嘴！吃你爷爷一拳！”
　　杜彦莘哪儿是薛夔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打趴下了。周围人原先见杜彦莘打栾哥儿，虽说不知甚麽因由，但见栾哥儿已是奄奄一息，杜彦莘尤不罢手，心中便已忿忿不平。又听说是甚麽今科状元榜眼，家中高官之类，更是敢怒不敢言。现下见薛夔出手，虽说薛大官人平日里声名狼藉，可眼目下却是大快人心。不由得个个喊好。
　　花间甲急得不行，连喊住手，可谁听得见？便是听见了，也装着听不见。人人喊打，个个欢呼，薛夔也是得了意，尽情施展。花间甲这便急得落下泪来，毫无章法。
　　阿盛跟着众人举手欢呼，喊了两嗓子便又突然想起一事儿来，忙的上前拉了薛夔：“大官人，快住手！”
　　薛夔正在兴头上，一推他：“甚麽住手？”
　　阿盛连连跺脚：“大官人啊，您忘了？这个杜彦莘的爹爹是当朝翰林！”
　　“翰林怎的，还不是偷鸡摸狗的！”薛夔哼了一声，“表面儿上的仁义道德，骨子里——我呸！”
　　个个便又喊好。阿盛急得擦汗：“好好好，不说他那爹爹，便是他本人，也是今科的举子老爷了，虽说还没叫皇上封官儿，想以后也是少不了的啊…”
　　薛夔一愣：“官儿？”就又大笑，“别说他现在还不是，就真是了，我也敢打！”
　　众人又是喊好，阿盛便急得快哭了，突地想到甚麽忙道：“大官人，你若再打下去，便是打死他阿盛也没话说。只是李公子还在啊，大官人您便痛快了，他呢？”
　　一席话说罢，薛夔才想起栾哥儿还在一边，忙的过来抱了他又叫。栾哥儿迷迷糊糊清醒过来，见是薛夔，便笑了，伸出手来摸他脸：“呦…还，真是你啊…”便又转眼看过去，见着花间甲上前一步，满眼带泪，却又不敢走近。这就勉力一笑，喘口气，“薛呆，你，便住手了吧。”
　　“说甚麽胡话？！”薛夔急红了脸。
　　栾哥儿咳嗽一声：“我，也该打…打过了，便了了。咱们走…我身上，痛得紧…”
　　薛夔二话不说抱起栾哥儿就往外跑，阿盛紧紧跟着，一想不对，跑了两步这就又回来踢踢杜彦莘，装模作样喊了一嗓子：“你倒装死欺你爷爷呢！咱们走着瞧——”便又忙的跟了过来，出门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是生是死，那杜彦莘能否活命，薛夔闹得这一场可有后患？咱们呐，下回“薛官人自有计较 俏李栾心生奇计”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边说边笑，不知看官们意下如何？嘿嘿~~~~~~躬身告退，明儿请早~~~~~~~~~




第四十三回

　　词曰：
　　一张机，一上一下便似痴。丝丝缕缕总不识。小楼东风，满园春色，谁人是相知。
　　两张机，晨昏不达绣锦衣。天汉两侧怎忍离。南翼北壁，东角西奎，声声子规啼。
　　三张机，密密情思为君织。描眉画唇费心思。琅琊环佩，香草碧泉，一醉梦瑶池。
　　四张机，鸳鸯挣破手中机。东风怎奈花影稀。镜中迟暮，北燕颃去，何日是归期？
　　五张机，遥盼长安相如诗。帘卷人瘦唯衣知。残泪难掩，锦帕难干，如何说相思。
　　六张机，箱底紧收他年衣。罔顾闲言并碎语。初露清寒，早霜惆怅，白发已唏嘘。
　　七张机，行行皆是连理枝。片片疑似青鸟迟。眉山不解，烛影垂泪，无人伴双栖。
　　八张机，秀纹终究梭难依。圆缺无影还凄凄。一柸荒冢，收埋青泪，自此常别离。
　　九张机，半弯残月小楼西。梦残怎寄陌头溪。残妆如面，柳飞心绪，此身半点漆。
　　
　　诸位看官，这首九张机不言其他，说的便是爱恨痴缠，此情终成空。人世间多得是此等情事，真想朝朝暮暮天长地久，便是难上加难。想咱们说的这些人儿，这些事儿，便也是真能圆满？咱们呐，还得往下看。
　　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在客栈中叫杜彦莘一顿好打，好险遇上薛夔来寻他救了回去。也算送医及时，保住了一条小命儿，却也是躺在床上，几日不得动弹。
　　阿盛蹲在墙角熬药，扇着扇子口中喃喃有词：“便是这杀千刀的李公子，若不是他，也不会有这些事儿。”
　　旁边一个凑趣儿的小厮靠过来：“盛爷，这话儿是怎麽说的？”
　　阿盛一插腰站起来，将那扇子点着小厮的鼻子：“你想啊，咱们大官人，就算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东家，也是天字第二号，甚麽时候儿叫人欺负过的？可这李公子倒好，一来就叫咱们大官人吃了大亏。再接着惹上不少是非，叫咱大官人那是一个可怜可叹。现下倒好了，他中了恩科要当大老爷，一堆破事儿叫咱们大官人料理，有这理儿的麽？”
　　那小厮跟着他的扇子一点一点头：“可不是——”
　　“再说了。”阿盛蹲下来用那扇子拍小厮的肩膀，“现在咱们大官人可是真把那杜公子给打了，虽说还不清楚究竟打成甚麽样儿了——”
　　“那还用问？”小厮哈哈一笑，“肯定是三拳两脚下去，打得他哭爹喊娘！”
　　“混蛋！”阿盛一扇子拍在他脑袋上，“依咱们大官人这手段，岂止是哭爹喊娘？”
　　“是是是，就是一脚下去，也叫他一命归西！”小厮点头哈腰赶快纠正。
　　“蠢材！”阿盛又是一扇子拍他脑袋上，“归西了还了得？！那咱大官人不是背上人命官司了麽？”见那小厮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这就又蹲下来，“你说这事儿谁起得头儿？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李栾！”
　　“谁该杀千刀啊？”一个声音插进来，伴着咚咚的脚步声。
　　阿盛一听这声儿，赶紧儿的回头笑了：“大官人，您来了？”
　　“你这龟儿子少背后说别人。”薛夔一瞪眼，“李公子怎麽你了？你就这麽不待见他？再说了，打人算甚麽？老子我就打了！”
　　“是是是，大官人您…您——”阿盛歪着脑袋想找一词儿形容形容，奈何肚子里墨水终究少了些，还是说不出来。
　　薛夔倒是笑了，随即板起脸来：“怕甚麽？横竖我在这儿呢！别说他只是个没头衔的虚的，就是皇天老子，那也，嘿嘿！”
　　“怎样？”阿盛一脸崇拜双手握着扇子就跳到薛夔身前，两只眼睛眨啊眨的瞅着他，眼中满是敬佩啊。
　　薛夔哈哈一笑，突地收敛笑容蔫了：“那也还是要怕的…”
　　“嗨！”那小厮一摆手，“我说大官人呐，您这也太那啥了啊…”
　　“哪啥？”薛夔一瞪眼，“你还别得意，我薛夔是甚麽人，生意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银子。我打了他不假，可我一分银子没花啊，我这就不亏了。那小子请个大夫看病甚麽的，那银子可是哗哗的流出去，虽然不是叫我赚了，可我也没赔本儿不是？再说了，打了他，老子我心里痛快！这可是钱没法儿比的！”
　　阿盛一通鼓掌，就又转身体踢那小厮屁股一记：“听见没有，你哪儿懂大官人的厉害？快滚吧！”
　　那小厮瘪瘪嘴，抓抓屁股出外院儿干活儿去了。薛夔哈哈笑了两声才道：“药熬好了？”
　　阿盛一听这话便不乐意，放下扇子道：“大官人心里还是惦记这个李公子，真是叫人看不透。”
　　薛夔摸摸下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偏你话多。”这就低头看看药好了，弯腰自个儿倒，又叫药罐子烫了手，忙的缩回来按在耳朵上，口里嘶嘶的倒抽气儿。
　　阿盛哭笑不得，只好自个儿倒了药，薛夔却又跳起来接过药碗：“我去送吧，你毛手毛脚的别打了。”
　　阿盛嘴角一抽，心里道，得，那还您去吧，正好儿的我还不乐意伺候他呢。
　　薛夔哪儿知道这小家伙心里想的，美滋滋儿端了药碗就进了院儿里，径直到了栾哥儿这儿。
　　
　　栾哥儿正歪在床上看书呢，本来杜彦莘一介书生能有甚麽劲儿，多是皮外伤罢了。这两天儿将养下来，伤口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此刻您看栾哥儿这架势，便是有些慎人呢！怎么地，但见：
　　白罗缎子肩头挂，隐隐红霞惹人怜。一双玉臂缠葛绫，一条玉腿裹罗帕。绸缎周身不得沾，半倚瑶台珠泪连。唉声叹气实可悲，谁知都是戏中言。
　　
　　这栾哥儿通身都裹紧白布，一条腿还绑着膏药，直直翘起来吊在梁上，看来十分可怜。听见薛夔推门进来的声音，这便扭头不看他，只管将被子拉来裹了脸。
　　看官们要问了，这栾哥儿演的是哪一出？好好儿的干嘛与这薛大官人斗气儿？分明他还是薛大官人救下的，怎的不知好歹还给脸色。分明伤势无大碍，为何又要做这姿态？
　　这便是看官们不懂栾哥儿的心了。他心里想的便是两桩。头一件，自个儿叫杜彦莘打了，这便是了了一桩事儿，就当是偿了花间甲一个说法儿，好叫他死心；二是这一逼，也就看出杜彦莘是个甚麽心思，估摸着花美人此刻正跟他弄着呢。虽说舍不得花美人那一身细白皮肉，可是终究栾哥儿心里明白，自个儿这身份儿地界儿，无论如何是不能与他长相思守的了。即是无望，又得相亲，不如早断，免受其乱。
　　栾哥儿这倒是想的通透，可是就又有第二桩事儿压过来。甚麽事儿？自然是薛大官人打人之事儿。虽说薛大官人替他出头，叫栾哥儿心里很是欢喜，但认真想来，又觉得此举大大不妥。薛夔终究是一介平民，如何与官斗？再者说，他还是个生意人，这般闹将起来，这个只看银子的薛呆还怎麽做生意？故而栾哥儿叫春哥儿他们暂且关了取月亭，只说有事儿，大门紧闭也不见客。待得风声过了再说。
　　只是好几日不见动静，栾哥儿心里也憋气。不上不下的吊着，日子浑是不好过。再又想着薛夔五大三粗，虽是实心人儿，偏偏火爆脾气，这麽着一心替自个儿出头儿，早晚要出乱子。心里琢磨着怎生调教调教这呆子，也好叫他长点儿记性不是？
　　看官们有笑的，小老儿拱手为礼。可不是麽？这栾哥儿一心想着薛大官人怎生不对，却又忘了，这一切的因由，还是他自个儿弄出来的。
　　闲话少说，这薛大官人端了药碗进来时，便见栾哥儿背身对着自个儿，这就过去推他起来吃药。栾哥儿只管扭着身子不看他。薛夔推了几下，这也有些恼了：“你便是吱声儿啊，好不好的放个屁也成啊。”
　　栾哥儿本是生气呢，一听这话又憋不住笑了。转头拉下被子来捏他耳朵：“你倒好，我这儿躺着动也不能动，你还说这些来气我。”
　　“怎麽会？”薛夔把药碗递过去，“你这病大夫怎麽说啊？”
　　栾哥儿喝着药斜他一眼：“怎麽，嫌我残废了，拖累你？”这就放下碗来作势要起。
　　薛夔忙的按住他：“好好儿说话，怎麽的就要走？我不是这意思——”
　　“我管你甚麽意思？”栾哥儿哼了一声，就又靠着垫子，“横竖我跟这儿是戳你眼睛，那些下人们也不待见我，都当我是丧门星专给你找麻烦事儿的。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就走了吧。难道，还非得人家提着扫帚来撵不成？”
　　薛夔连连跳脚：“这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儿子说的？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是撕了他的嘴！”栾哥儿叹口气，“薛大官人，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白领你这个情儿。”
　　薛夔一瞪眼：“我便是爱对谁好就对谁好，谁还能管着我不成？”
　　栾哥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麽说来，大官人你便是当真要对我好？”
　　薛夔猛地一阵脸儿热，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这，那啥…你喝药呗。”
　　栾哥儿呵呵一笑，将剩下的药喝完了，这便正色道：“大官人，我便问你一句话。”
　　薛夔也难得正经坐下：“你说。”
　　“大官人，你对栾三儿好，我心里明白。只是大官人，栾三儿不过是个寻常人，就怕受不起。”栾哥儿这麽说着，细细打量他神色。见薛夔慢慢皱眉，随即捏起拳头来。这就又道，“您是京里出了名的人物，何必与我裹在一处？免得日后人说起来，还当是我——”
　　“好你个栾三儿啊！”薛夔握紧拳头一下砸在榻板上，“我要怎样便怎样，谁管别人说甚麽？你倒好，一句话想轻飘飘的晃点我，我可告诉你，没门儿！”
　　栾哥儿心里一笑，面上却道：“可大官人，我就怕连累了你。”
　　“这又是甚麽混账话？”薛夔眨眨眼睛，“别是你真像阿盛说的，眼看着中了那甚麽科举的，要当大官儿去，便翻脸不认人了！”
　　栾哥儿心里骂足那阿盛千百遍，口里只道：“大官人，你看我是那样儿人麽？”
　　薛夔看着他，白嫩嫩的脸儿，细条条儿的手，忍不住头脑发热这就道：“不像…”
　　“那就对了。”栾哥儿甜甜蜜蜜一笑，伸手搂了薛夔脖子道，“大官人啊，我在这京里无亲无故，好赖遇上您，这才有个依靠。但若是给大官人添了麻烦，反倒不美。要我说，咱们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薛夔叫他咬着耳朵，只觉得浑身燥热，这便扭着身子道：“那依你说，该怎麽着？”
　　“便是以后要听我的，不可胡乱打人闹事儿，店子的事儿多问问春哥儿他们，这相公堂子还是他们在行…”栾哥儿这便将手伸进他裤子里，慢慢搓揉起来。
　　薛夔耳朵一烫就要缩，栾哥儿却媚眼儿一瞟，装着拉他跌了一下：“诶呦——”
　　“这又是怎麽了？”唬的薛夔忙来拉他，“自个儿不好呢，就小心些。”
　　栾哥儿只管笑着拉他手按在自个儿那活儿上，贴着他颈子悄声道：“我没不好，就是这儿想你得紧…”
　　薛夔一张脸儿都红透了，只管缩手躲：“你你你，你这还腿吊着呢…”
　　栾哥儿只管脱了他衣裳，挑眉就笑：“那你自个儿坐上来呗。”
　　“啊？”薛夔一听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这不成，不成不成。”
　　栾哥儿再一挑眉毛：“当真不成？那便算了。可惜啊…方才还说都听我的，这一试，就晓得真假了。我看大官人呐，我还是走了的好——”
　　话音未落，却见薛夔咬咬牙过来脱了栾哥儿的裤子。栾哥儿一愣：“你做甚麽？”
　　薛夔红着一张脸，只管解他裤袋：“你说做甚麽？”
　　栾哥儿还没回过身来，薛夔早爬到他身上去了：“便是如何都好，你只要记着，这儿有我呢…”
　　后首话儿没说，栾哥儿早勾了他脖子，两个人亲嘴儿咋舌不休。
　　诸位看官啊，这事儿端的是没法儿说啊。您说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花美人那儿又如何？咱们下回“花美人惆怅不得解 大太师提点梦中人”再说。
　　
　　




第四十四回

　　
　　词曰：
　　多情自是无情恼，有情无情自己晓。若问他人是与非，闲看万山春已老。
　　
　　诸位看官，这世上的事儿总是因缘际会，半点儿不求人，也半点儿不依人求。若是求仁得仁，要子的得子要福的得福，这便也是好事儿一桩。但若那些个阴险宵小之辈也是求财得财求权得权，这世上岂不乱了套？故者云：平常心最是难得。人有之我不羡，人恒之我不慕，人无之我不炫，人恨之我不妒，这世上起飞人人安乐，天下太平？
　　奈何岂能事事尽如人意，故此花无常红，月无长圆，人无长聚，情无长存。便是与身份地位毫无干系，不过风过吹落枝叶，人自惆怅罢了。
　　便说那花间甲，本在客栈中候着栾哥儿来，想与他好好说话，谁知杜彦莘冲将出来，揪住栾哥儿好一顿痛打，只叫他心神俱伤。更又有那薛夔薛大官人横生枝节，故此又生出这些事儿来。
　　眼看着杜彦莘叫薛夔打倒在地，花间甲只觉心急如焚，但他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拦？即便是新科状元，奈何这薛夔天不怕地不怕，当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是非曲直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可尽述的。
　　待得薛夔扬长而去，花间甲才得过去扶起杜彦莘来。只见他满面鲜血，奄奄一息，不由悲从心来泪盈于睫。周围众人先见他们二人欺凌李栾，又闻说是新科状元，家中为官，这便当他们是仗势欺人，敢怒不敢言。待见得薛夔出手，又觉着这两人浑是可怜。这回子没了热闹，也就纷纷散了。便是有同情他的，也不敢出言。
　　花间甲抱着杜彦莘愁肠百结，眼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落，心里只觉凄苦。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似说不清道不明。只知心里一块儿仿佛叫人生生扯了去，只管火辣辣的痛。这就捂了胸口，难以制止。
　　正哽咽不能自己之时，只听见身侧有人轻道：“这不是杜家公子麽？怎的弄成这幅模样？”
　　花间甲这就抬起头来，不由一怔。只见面前这人，一身藕青色衫子扎了根翡翠碧玉带，手中捏着把荷花映日图的缎面扇子，眉头微皱，淡淡苦笑。这便吃了一惊：“这位是…”
　　那人微微一皱眉，身侧小童上前与花间甲耳语几句，花间甲大惊失色，连忙见礼：“太师安好。学生花间甲。”
　　“花间甲？那位江宁制造花大人…”
　　“正是家父。”花间甲想到父亲，不知怎的又是两眼氤氲。
　　来人正是荷花太师何晙连。闻得是同僚之子，又见杜彦莘这般模样，心知有异，故此上前一步拉起花间甲道：“你便是今科状元？果然生得一表人才。只是…你也别慌，这便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儿，且起来说话。万事有我做主。”
　　花间甲心头凄苦，又见有人殷殷垂询，这便如卸下心头大石，这便哭将起来。何晙连亦是抿唇皱眉，回首先叫身后小厮扶了他二人起来，又见杜彦莘只得进气儿没了出气儿，端的凶险。再见客栈中人多眼杂，便叫一同上了自家马车，先回府不提。
　　闲话少说，一时间到了太师府上，府中大夫先替杜彦莘诊治。何太师本欲唤下人安顿下花间甲，奈何花间甲定要守在门外，何太师只得随他去。不过叫小厮拿了些吃食与他，又想了片刻，亲自写了封书信命人送至翰林府，免得杜老爷记挂。花间甲自然心内焦急，哪里吃得下。只管立在房门外，痴痴呆呆候着罢了。
　　这便待半日之后，大夫方出了房，擦擦额间汗水拱手道：“太师放心，杜公子并无大碍，不过伤了筋骨，须得好生调养，否则落下病根儿，日后免不得受些苦楚。”
　　花间甲听得无事，这才放下心来。猛地一松，不由眼前一白，摔在地上，唬得周围之人又来扶他。可怜这位大夫，方救了杜榜眼杜彦莘回来，有得悬壶解救花状元。
　　正是：
　　事事牵连莫有终，万般情缘两心同。总得落花春尽头，方见青山满江红。
　　
　　花间甲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才一睁眼，就觉着身子疲软。勉强咳嗽一声，又觉喉间干涩。身侧婢女见他醒了，忙的送上香茶来。花间甲喝了一口，慢慢儿想起今日之事，不觉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状元醒了？现下觉着如何？如有不妥之处，再请大夫来就是。”
　　花间甲抬起头来，见何太师正推门进来。他已换过衫子，此刻随意着件藕荷色锦绸衫，腰上垂着条略浅些的同色腰带，发髻上插了根紫楠木的细钿纹簪子，一身祥和之气，宛如万事运筹帷幄掌中。
　　花间甲心中又愧又敬，这便放下茶杯欲起身行礼。何太师行来摆手：“这些虚礼便罢了。”说着自顾坐下，两侧丫鬟送上茶来。
　　一时房中静谧，花间甲觉着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当说哪一句。
　　何太师打量他一眼，缓缓喝口茶：“论起来，我与杜大人是故交，杜家公子便是我子侄辈的了。我看花状元与杜家贤侄年纪相仿，又是同僚之子，这才出手相助，万莫嫌我多事。”
　　“承蒙太师不弃，花间甲自愧难当。”
　　何太师呵呵一笑：“贤侄多虑了。杜家贤侄并无大碍，先前醒过一次，服了药，已然睡下。我放心不下贤侄，这才过来看看。正巧也醒了。若是腹中饥渴，这便叫他们拿些吃的来。”
　　花间甲本不觉着，听他如此一说，倒真觉着有些饿了，不免脸上一红，垂下头来。何太师轻轻一笑，回身叫丫鬟们伺候。不时送上莲子百合翡翠粥来，配以青瓜酸丝拌藕片。花间甲见都是些清淡之物，不由暗暗觉着他心细如发。此时此地也就不讲求虚礼，花间甲颔首后这便吃起来。
　　何太师一言不发，只顾上下细细打量。见这花间甲话虽不多，但言谈之间温文尔雅，先前纵有些许失态，现下却安之若素，的确难能可贵。
　　眼见着花间甲已经吃完，这便挥手叫丫鬟们都下去了，咳嗽一声道：“状元爷，有些事儿便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旁人皆不可知。”
　　花间甲心尖一颤，勉强笑道：“太师言重了，学生愚钝。”
　　何太师叹口气：“若不是我想着去那儿一趟，险些叫故人之子命丧当下。罢罢罢，你便答我一句，当真爱煞那栾哥儿了？”
　　花间甲面上一红，心里却犯嘀咕，太师如何晓得有个栾哥儿？这就看了过去，见太师面上似笑非笑，这就忙的又低下头来。
　　何太师慢慢把玩茶盏：“旁的先不说，状元郎寒窗苦读直至今日，好容易高中，为何不知爱惜羽毛？当真可惜。”
　　花间甲沉吟片刻方道：“太师言重了，学生不过是陪友人至——”
　　“状元爷啊，这京城能有多大，这京中能有多少仕子，况且这京中又有多少闲来无事专门调笑言语之人？虽则说人言不可尽信，但无风不起浪，那些事儿谁人不知？”何太师放下茶盏叹口气，“若不是看在花大人杜大人情面上，以我太师之尊，何至于管这闲事？”
　　花间甲闻言入当头棒喝，猛地清醒过来，定定看着何太师道：“如此说来…”
　　何太师眯着眼睛道：“我这太师好赖是本场恩科的主试，去看看生员们也属寻常。只是没料到啊…啊，如此惊世之举居然于有生之年得见，真是不枉此生。”
　　花间甲一皱眉，不知他这话究竟何意，故此沉吟不答。何太师看他一眼，突然笑道：“你便是一心爱着那个小子吧？”
　　花间甲一愣，却不由面上一红。何太师心里叹息一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状元爷，容我妄自托大说你一句，这个栾哥儿，是不是好人暂且不论，你与他，便不是一条路上的。”
　　花间甲心头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喃喃不语。何太师叹息道：“那个李栾的确机灵狡黠，奈何你心思纯净，不是他的对手啊。更何况，你当是真心，他便是玩耍，何苦来哉？身有菩提却遍寻慧根，痴儿，痴儿！”
　　花间甲默默揣摩一番，想这栾哥儿与他不过胡天胡帝戏耍一番，为何自个儿偏就一门心思上了他的道儿呢？
　　何太师又道：“他是心无所属，你是柔肠百结，何必牵挂？风过处坐看云起，花落时闲听鸟鸣。状元爷啊，读书你便是聪敏无二，可这事儿，自与聪明无关。”
　　花间甲忍不住道：“那与何有关？”
　　何太师淡淡一笑：“人。”
　　“人？”花间甲张大眼睛。
　　何太师看着那双灵秀大眼露出渴慕之色，忍不住摇头叹气：“俗语云，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之人。又说，当是你的，打断了腿也跑不了。”
　　“佛家还说，事事注定皆姻缘。”花间甲笑出声来。
　　可知自我解嘲，也算想通了些。这般想着，何太师不由凝神观他神色，见虽是惆怅，但无自怜自伤，这便放下心来：“状元爷，你且安心。我已知会杜大人，你与杜家贤侄暂且在我处住下。待养好身子，再做道理。”
　　花间甲忙的起身致意，何太师只是一笑，转身自去了。花间甲在房中细细思量一会儿，只觉着昨日种种真如繁花耀眼，至今想来仍旧有趣。但不再酸楚郁郁，这便长出口气，抬头看时，月上中天。这便浅浅一笑，翻身入睡不提。
　　诸位看官，这花间甲是想明白了，可何太师为何特地寻他说这番话，当真便是如他所说去看仕子才到客栈麽？咱们下回“俏李栾三言说定　莽薛夔两下得财”再说。
　　
　　




第四十五回

　　
　　词曰： 
　　巧舌如簧，愣是说得黑变黄。真个儿是心思巧，不过假痴真狂。 
　　起起落落风映月，点点片片枫桥旁。三寸不烂舌，左有苏秦，右有张仪拜相。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边儿何太师何晙连救下花间甲与杜彦莘，嘱咐下人们小心照料。那边儿栾哥儿与薛夔亦是交颈缠绵，日子眼看过去半个月，杜彦莘与李栾都好得差不多了，事儿便又来了。
　　只说这日栾哥儿正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伸个懒腰，正寻思着是先吃桂花糕，还是先尝糯米卷儿之时，就看见春哥儿一行进来，身后跟着其他几个小子。
　　栾哥儿自顾穿着裤子，倒也不避讳：“你们怎麽今儿心性儿好，都来看我？”
　　几人互相看看，都推推春哥儿，他只得咳嗽一声上前打个躬：“李公子，哥儿几个有话说，但不晓得该不该说。”
　　栾哥儿起身绑着腰带，鼻中哼了一声：“这话说的倒是巧，该不该说？你自个儿有脑子不会想想？分明要说，却拿话来捏我，当真可恨。”
　　春哥儿呵呵一笑，上前拉了栾哥儿衣襟替他整理：“李公子便是说笑了，我们不过是粗人，哪里能跟你的心眼儿比？”
　　栾哥儿似笑非笑瞅着他：“少来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儿，你当我是薛呆？由得你们胡说八道还以为是圣人之言？”
　　春哥儿俯身替他整理下襟：“李公子言重了，我们何曾——”
　　“你当我不晓得麽？”栾哥儿索性坐下来，低头看着春哥儿后脑勺：“这几日我说避避风头不要开门做生意，你们几个阳奉阴违，私下里做的那些事儿我就不说了。你们今儿既然来了，那就爽快的说了，我也好乐得安生。”
　　春哥儿他们几个互相看看，这就齐齐跪了下来：“还请李公子指点。”
　　栾哥儿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打量他们：“你们倒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将你们几个带到京城来，银子那些咱就不说了，你们现下怎麽着？以为自个儿认识了几个达官显贵，就能翻出身去？别说是相公堂子里出来的了，便是窑姐儿从了良的，那又有几个得了善终？”
　　春哥儿嘴唇一动，低头轻声道：“原来李公子都晓得了…”
　　栾哥儿打个呵欠：“我可甚麽都不晓得，你们都有三头六臂浑身的手段，我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还不是你们东主。不若爽快些，想怎麽着啊？”
　　春哥儿转头看看几人，突然拜下身来：“求李公子高抬贵手，让他们赎身了吧。”
　　栾哥儿斜着眼睛打量他们几个，见个个低着脑袋，但眼中闪闪发光，心里不由火起。心道，好啊，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爷爷我好容易买了你们几个来，没说赚够银子，这才几天功夫就叫京城里花花绿绿的事儿迷了眼睛，全数造反了不成？！却又转念一想，他们几个才来京里几日，怎麽会生出这心思来。想想自个儿平日所为，也并无亏欠他们之处，其中必有缘故。这就咽下火气，和颜悦色道：“你们几个先起来，有话好好儿说。我也不是甚麽精贵的人儿，不必跪着了。”
　　春哥儿这就起来了，身后几个见他起了也就跟着起身。
　　栾哥儿叫他们自个儿倒了茶来喝着，想了想方道：“原我也没说就叫你们这麽着一辈子，能有更好的出路我也替你们欢喜。只是你们年纪尚轻，好赖甚麽的不大容易看出来…”
　　话音未落，就听小夏、秋郎、冬景他们都忍着笑颤了身子。栾哥儿本有些恼火，却又想自个儿年纪不过与他们相仿，这便又消了火气，索性笑道：“便是说我，你们背后都觉着我挺精明是吧？可惜遇事儿不也糊涂？不然也不会叫你们几个辖制了去。”
　　冬景这就上前搂了他膝盖道：“李哥哥自然是聪明的，我可很是中意你。”
　　栾哥儿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粉团似的小脸儿道：“我便也中意你，否则何必单单带你进京？不过冬景年纪大了，心里有了人，便不要李哥哥了。”
　　冬景摇着头道：“春哥儿说了，正是感念李哥哥恩情，这才求去的。”
　　栾哥儿转过头来看着春哥儿道：“这又是怎麽话说？”
　　春哥儿低头轻道：“李公子便是善心人，虽则有时候儿言语间颇多调笑，但春哥儿心里明白，李公子是真心为着咱们好。若在先前，这些日子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这既是李公子给的，咱们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了。”
　　栾哥儿听他这麽一说，心里不由暗道声惭愧。想他先前不过叫阿盛去寻，分明不曾用心，但找来他们几个，却不想无心之举救得他们几个。当真是：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当下栾哥儿也不多话，拉了春哥儿的手道：“我也晓得你们几个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若是我先前有得罪的，还望一笑抿之。”
　　秋郎凑过头来靠着栾哥儿道：“李哥哥，春哥儿说咱们本就不是甚麽了不得的人儿，遇着你了就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李哥哥高中，日后定是飞黄腾达，指不定封侯拜相名垂千古——”
　　栾哥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只管捏了他的脸：“这话当真是你说的？我可得好好瞅瞅！”这就叹口气道，“我晓得了，你们是怕跟着我，日后我有个万一，你们受了牵连可是？”
　　春哥儿却又跪下来：“李公子言之差异，正好相反…是怕我们几个，辱没了你。”说着磕头，其他三个也就跟着跪下来。
　　栾哥儿瞅他一眼不答话，只是上前拉了小夏秋郎和冬景起来：“你们都是好孩子，春哥儿，你就一个人跪着吧。”
　　秋郎似是不忍心：“李哥哥，春哥儿不是坏人…”
　　“我晓得他不是坏人，可我就是恶心这种人。”栾哥儿哼了一声，冬景忙的端上茶来。栾哥儿接过来喝着，手捏着秋郎的手摩挲，“你们都自以为是替我打算，说的冠冕堂皇，当谁不晓得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麽？这点儿手段也敢来我眼前现？”
　　春哥儿嘴唇一动，栾哥儿抢道：“你就老实听着！你倒是乖乖说吧，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把你相好的说出来，要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二话不说放你走。甚麽赎身不赎身的也就不要恶心人了！”
　　春哥儿一皱眉头，低下头去。小夏看不过，轻轻搂了栾哥儿脖子道：“李公子，这便真是冤枉春哥儿了。”
　　“你就帮他。”栾哥儿哼了一声，推开小夏。
　　秋郎跟着轻声道：“李哥哥，你听我说。先前那几日，也有不少朝中显贵来的，春哥儿暗中留意了些，还有不少是大人物…”这就贴着栾哥儿的耳根悄悄说了几个。
　　栾哥儿听着不由皱眉，倒真是三六九等各色人都有，自然不乏显贵权要，真不知当喜还是该忧。这就叹气：“听他们说就信？我还说我是太上皇呢！”
　　秋郎呵呵一笑：“李公子请放心，春哥儿自然不会那般鲁莽。背地里都暗暗叫人跟着查访，坐实了才当真的。”
　　“我说…”栾哥儿看着这一群人围在自个儿周围都替春哥儿说话，心里自是不悦，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是自小没了父母，在梨园长大。一众不知吃了多少苦，情比兄弟，这就想到自个儿…不由叹口气，“春哥儿啊，你先起来吧。”说着亲自过去扶了他起来，“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若是当真有那一日，还不知该谁谢谁呢。”
　　春哥儿眼中一亮，随即颔首道：“我就晓得，李公子定是能明白的。”
　　栾哥儿点点头：“的确，出了这几个事儿，我心里也不安稳。既然你想到这麽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倒也觉着快慰。”这就叹口气，拉了众人手道，“好容易遇着，这就又要散了，当真舍不得。”想到花了那麽多银子，便是当真赎身了，还是赚的少了。这可如何向薛夔交代呢？罢罢罢，横竖，薛呆也不敢跟自个儿造反。大不了，再买些新鲜的来就是…
　　冬景他们见栾哥儿一言不发低着头，双眼都红了紧握双拳，还当他伤心得紧，哪儿想到他心里这些念头。不由感动，上前围了他。
　　栾哥儿拍着他们肩膀，心疼不已。冬景秋郎并着小夏都悄悄将自个儿要去的人家儿说了，栾哥儿听着，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却暗自留神，指不定日后有所助益呢？虽则说不能名正言顺说是进门，但好歹以“清客”之名登堂入室，也非罕见。
　　这麽一阵话说下来，栾哥儿只觉着腹中饥渴难耐，雷鸣不已。春哥儿他们忍笑回身，不一刻就奉上饭菜来。几个人各怀心思，吃喝一阵方才罢了。栾哥儿待收拾干净了，便将几人的契单亲自送到手上，当面撕了。冬景他们莫不痛哭流涕，拿出银票来交给栾哥儿时，都是双手颤抖。栾哥儿只看了一眼，转头交代账房给各人再支了些银子，说是留着防身。这便叫众人都红了眼睛，冬景最小，忍不住就哭将起来。栾哥儿本是三分气恼，五分无奈，二分假意。一见这景儿，倒忍不住真心难过起来，就与他们抱头痛哭一阵。
　　到了晚间，果见几顶小轿前来，秋郎他们一一上轿，垂泪而去。栾哥儿心里一阵难受，忙的转头回屋，却见春哥儿与薛夔立在后头儿，含笑看他。
　　栾哥儿不由皱眉：“你…”
　　春哥儿笑道：“说走的是冬景他们，我这一把年纪了，谁还要？”
　　栾哥儿不知为何，心里一暖，上去搂了他又是哭又是笑：“我还真当你们…”
　　春哥儿咳嗽一声，拍拍他肩膀道：“李公子，薛大官人还在呢…”
　　“他便在他的，与我何干？”栾哥儿呵呵笑着，狠狠亲了一下春哥儿额头。
　　春哥儿脸上淡淡一红，随即转头道：“这事儿当真是薛大官人的主意，他说取月亭虽是生意红火，但风头太劲，免不得再生事。不若此时转手，可得更多。且留条后路，好过——”
　　栾哥儿一摆手：“合着我生病这几日，你们两个就没闲着，都盘算着我呢！”
　　薛夔嘿嘿一笑：“我不过是想法子多赚些钱。你看现下，建取月亭的银子春哥儿给了我一半儿，对外我就说这相公堂子我卖了。但日后取月亭的账上，咱们可以分五成，你说不是更好？”
　　栾哥儿哭笑不得看他一眼：“薛大官人啊，可还记得你应承过我甚麽？”
　　薛夔正算着自个儿的银子滚滚而来，突然听见栾哥儿这一句，忍不住抓头道：“我还是觉着，相公堂子…不该我来开。”
　　栾哥儿上下打量他，知道他终究介怀，也就不说这个，只是拍拍春哥儿肩膀道：“那以后，取月亭，可得叫你春老板费心了。”
　　春哥儿淡淡一笑拱手道：“李公子言重了，甚麽老板的，不过是替薛大官人看着罢了。”
　　三个人这便说笑起来，却见远处来了个红衣使者，高头大马飞骑而至。停在前头儿打量一阵道：“今科李老爷可是在此盘桓？”
　　三人这就收敛笑容，互看一眼。诸位看官，预知这来人是善是恶，找栾哥儿又有何事，咱们下回“咋呼呼惊圣旨 笑呵呵入宫禁”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不太好，看官们见谅。




第四十六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方别了小夏秋郎冬景三人，正与春哥儿薛夔立在取月亭门口儿，就见一个红衣使者骑马而来寻他，这就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
　　这红衣使者上下打量一阵又道：“若真在此，便请李老爷出来接旨吧。”说着翻身下马，将一卷黄绢高高举起。
　　栾哥儿这就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您倒是为何？想栾哥儿心中念的，不外是薛夔打了杜彦莘，不知后首如何。想杜彦莘便是不声张，这杜翰林可不是吃素的主儿。指不定挑了自个儿甚麽错处，这就讨了旨意要将自个儿问斩呢！若是问斩便也罢了，指不定还要牵连薛夔春哥儿以及自个儿李家。如此一来，败坏门风不说，还成千古骂名了。
　　薛夔却扶了他胳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都冲老子来！”
　　那红衣使者一皱眉：“如此粗鄙不堪，定然不是李老爷。这便速速将李老爷叫来，误了圣旨可是杀头的罪！”
　　栾哥儿闻言却心头一暖，难得自个儿竟与薛呆想到一处去了。春哥儿却拉了李栾扬声道：“这位便是你要找的李老爷。”
　　栾哥儿一听瞪起眼来，薛夔更是捏紧拳头便想给他一记。春哥儿俯身轻道：“李公子，便真是如你所想，杜翰林该怎麽和皇上交代呢？再说了，皇上还未行礼，不曾亲政，是不能下旨杀人的。依我看，吉多凶少。”
　　栾哥儿闻言大悦，立即仰头道：“我就是！”
　　薛夔连连叹气，却也没法子。那红衣使者看他一眼方道：“既是，便请李老爷接旨——”
　　三人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听着这使者念罢圣旨，个个方放下心来，栾哥儿更是眉飞色舞。起身恭恭敬敬接了圣旨，又在袖中拿了一块银子给他：“有劳差哥儿了。”
　　红衣使者不也耽误，只是拱手做礼，回身上马而去。
　　薛夔看着那明晃晃的缎子犹自不敢相信，喃喃道：“格老子的，皇帝就是皇帝，写个字儿都用这麽好的丝绸，这每天便是不干别的，光等着他的圣旨就能发财！”
　　栾哥儿哭笑不得，索性不理他，自个儿欢天喜地进了屋去。薛夔犹自咋舌，春哥儿忍了笑道：“薛大官人，皇上三日后要宴请今科及第举子。你还不快进去帮着谋划些？”
　　薛夔摸摸脑袋：“我哪儿懂这些个？”
　　春哥儿一推他：“这事儿李公子自然有主意，但你在或不在，差别可就大了。”
　　薛夔眨眨眼睛，这就追了进去。春哥儿立在门口淡淡一笑，抿着唇提了襟子就跟进去不提。
　　
　　闲话休说，转眼便是三日后。
　　栾哥儿一身华服，通身的气派，立在镜前上下打量。一头乌发精心梳理齐整，发髻旋在头顶，看似无心插了根楠木着漆细钿云纹簪子，身上是件簇新月白缎夹纱圆领便服，斜斜挂了件芽白云纹披风，露出双米白缎鞋来。指尖勾着金钉铰川扇的伽南香坠，摇头晃脑笑个不休。
　　春哥儿忙着替他打点，却见他笑声不绝这便好气又好笑：“李公子，这有甚麽好笑的？”
　　栾哥儿眯着眼睛：“只说这皇上尚未亲政，却又要大婚，这究竟是多大年纪？”
　　春哥儿一愣，随即满脸不可置信：“李公子，你这是…玩笑话？”
　　栾哥儿眨眨眼睛：“谁和你说笑了？”
　　春哥儿不由愣住：“李公子，你当真不晓得？”
　　栾哥儿便耸耸肩：“我确是不知。”却又自镜中打量春哥儿，“怎麽，我不晓得有何不妥？”
　　春哥儿转头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这样儿的生员居然可得中举，真是，真是…”
　　“真是怎麽？”栾哥儿伸手拉拉衣角，“卷子上又不会出皇上姓甚名谁，更加不会提及皇上年岁几何。”
　　春哥儿叹口气：“皇上今年十六，借着大婚笼络朝臣罢了。虽说按理要待二十行过冠礼方才还政。不过既然已是大婚，估摸着亲政也就是最近的事儿了。”
　　“哦，那往日朝政都是谁在处理？”栾哥儿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只管盯着看镜中自个儿面皮是否白净。
　　春哥儿拿了一面铜镜立在后头儿好叫他看清发髻：“自然是太后临朝听政，并着各部大臣齐心辅佐。”
　　“各部大臣…”栾哥儿伸手摸着脑后，突然眼前跳出两个人来，“那个杜翰林，还有何太师自然也是了？”
　　“自然如此。”春哥儿哭笑不得叹口气，“我说李公子啊…连这些都不晓得，你考这功名做甚麽？”
　　“我也不晓得，还不是一般赚银子？”有人大步进得门来。
　　栾哥儿转过头去，见是薛夔这就笑了：“说得好，说得好，深得我心！”
　　春哥儿只得摇头苦笑：“这便是三岁小儿也晓得的事儿…”却见这两人齐齐瞪过来，便也只能陪笑道，“是是是，两位早不是三岁小儿，自然不需晓得了。”
　　栾哥儿上下打量春哥儿一眼，突然笑道：“春哥儿，我可算晓得为甚麽秋郎他们都去了，你还在这儿。”
　　此言一出，莫说是春哥儿，便是薛夔也看过来。栾哥儿得意洋洋一摆手：“便是你这嘴惹的祸，不知甚麽时候儿就得罪了人，自个儿还不晓得呢。”
　　春哥儿闻言一怔，随即抚着嘴唇淡淡笑了：“说的是呢。”
　　栾哥儿探头靠他近些，哈哈笑道：“我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春哥儿你也不是寻常人。”
　　那边薛夔抓抓头：“那个皇上叫你们甚麽时辰去呢？”
　　阿盛在身后拉拉他袖子：“大官人，咱们就一位皇上，哪儿有‘这个’‘那个’的？这话可不能瞎说，小心要掉脑袋的！”
　　薛夔一拍他脑袋：“老子乐意这麽说，反正不管老子说哪个皇帝，你们不都晓得是说谁麽？”
　　春哥儿这就撑不住转头自笑去了，栾哥儿无奈的一摊手，叹口气方道：“说是叫未正初刻在宫门外候着，我估摸着自会有人引我们进去的。”
　　薛夔啊了一声：“岂不是不早了？”这就转头道，“阿盛，你去把我最好的马车架来——”
　　春哥儿伸手一拦：“大官人，此举不妥。”
　　“有甚麽不妥的？”薛夔一瞪眼，“这儿到皇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再说了，本来就考了最后一名，难道还要赤脚走过去叫人笑话不成？”
　　栾哥儿本是笑嘻嘻的看着两人说话，一听薛夔这话却是戳中他心头痛处。这就板起脸来哼了一声：“好啊，我考了最后一名便是丢人，有的人连大字也不认得几个，只会在自个儿的物件上刻个‘夔’字的便又怎麽说？”
　　薛夔脸上一烧，这就干笑两声道：“您现下也是大官人了，何必跟我一般见识？”
　　阿盛一跺脚：“大官人，怎麽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栾哥儿斜他一眼：“这倒是奇了怪了，真不知谁是他人，谁是自个儿啊？”说着一双桃花眼只管滴溜溜的在薛夔脸上打转。
　　薛夔身上一抖，不由自主伸手摸摸腍沟，打了个喷嚏。栾哥儿本也是假作生气，一见他这幅模样，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哥儿也就无奈摇摇头道：“要照我说，马车不如轿子。”栾哥儿想了想，便也点头，两人这就齐齐望过来看着薛夔。
　　薛夔抓抓头，一拍阿盛背脊：“听见没有？”
　　阿盛嘟囔一句：“大官人，这可是您的屋子，怎麽能叫——”
　　栾哥儿呦了一声：“这倒是见着个忠心护主的了？春哥儿你怎麽说？”
　　春哥儿摸着下巴淡淡一笑：“要我说呢，忠心便也是好事儿。可这天下最大的忠，就是对皇上的忠。既然李公子现下是今科举人，日后就是为皇上办差的。自然就代表着皇家气派圣上威严。若是对李大人不敬，便也是对皇上不敬。这大不敬，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着眼睛一斜，阿盛打个哆嗦，慌得跑了出去，口里还犹自念叨着“我就去就去还不成麽——”
　　栾哥儿与春哥儿就都笑了，薛夔见他们笑也就跟着笑了两声。
　　这一番忙乱过后，栾哥儿坐上轿子时已交午末。薛夔看着他上了轿子，嘴唇一动，却又抓抓头不吱声。
　　栾哥儿拉着帘子，眼睛只一瞟：“想说甚麽便说。”
　　薛夔几次张口预言，最后都住了。最后自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就转头飞也似的逃回屋里去了。
　　栾哥儿愣了一阵，突然掩口一笑，放下帘子便叫行路。春哥儿望着他们一行走远，皱眉道：“这‘少喝酒’有何典故？”
　　阿盛一拍手：“上次这个李栾一喝酒就把我们大官人给弄了，要是他这回子没上没下的喝了酒，真不知哪位大人要遭殃了。”
　　“你说甚麽？”春哥儿大大吃惊，“你说薛大官人是在下头儿那个？！”
　　阿盛一捂嘴巴：“不不不，我啥都没说。”说罢也飞似的逃进屋去。
　　春哥儿两边儿看看感慨道：“这真是，真是人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却说栾哥儿那边儿，小轿摇摇晃晃直往宫门而去。想这暖夏时节，风光明媚，景物芬芳，翠生生槐柳盈堤，红馥馥饱绽嫩荷。栾哥儿坐在轿里，搭伏定绿窗棂，看沿途景致，好生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绣妆，安乐时节日已长。几多壮士英雄胆，不抵佳人锦绣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男儿当遂胸中志，方乐高歌醉暖乡。
　　
　　栾哥儿在轿中是喜不自禁。也说不清高兴些甚麽，就是觉着心中畅快。见着外头艳阳高照，白云点点，雀鸟祥鸣，止不住眉飞色舞；再看沿途行人纷纷，个个都是满面春风、笑声朗朗，忍不住手舞足蹈。
　　行得一阵就见远远一座巍巍宫殿，紫气森严，端庄祥和，雍容华贵，气派非凡。心想便是要到皇宫了。
　　正是：
　　一风吹皱满湖绿，不知前途云或雨。少年总得风流过，不枉腹中圣人句。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入宫又当如何，咱们下回“风情便撒紫金殿 仓皇得遇真龙颜”再说。
　　
　　




第四十七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得了圣旨入宫面圣谢恩，一顶小轿这便到了宫门外。
　　下得轿来，见得周围都是同年，这便上前互相稽首为礼。说阵子话便到了时辰，但见宫门一开，一位公公出来打个躬，尖细嗓子喊道：“诸位请了，今日皇上设宴单为表这文教圣道，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一会儿席间切莫失礼。”言罢又是一躬。
　　栾哥儿心里冷笑一声，便是你这阉货也好来说这些个？但见周围人人都躬身还礼，这便只得跟着弯腰，胡乱唱个喏罢了。
　　这就由这位公公领着往里头去了。一路上人人屏气凝神不敢言语，这入得宫门，便又不同。
　　但见：
　　琉璃瓦，粉黛墙，松柏苍，宫阁雄。庄严千百余里，盈盈紫气。晨钟暮鼓响天际，巍巍气派。祥云迤逦，淡笼凤阙。瑞气堂皇，群霭龙楼。五步一楼，十步一殿。御柳旌旗，迎风招招；烂漫宫花，玉露然然；歌台暖响，和风习习。琼台瑶池香□，芳草玦瑜仙家途。御座贵胄森然气，明黄晶莹瓦上光。武将威严持金箭，秀娥垂首弄玉盘。铃铛环佩珠玉声，檀楠黄杨共争奇。一池碧水分两侧，石桥九转十八弯。游廊穿山花间行，雕梁画栋迷踪迹。灵石叠出千般意，芳华捧出万种情。
　　
　　想这皇家气派几人的见？今科举人个个垂首恭行，不时打量之下，人人心中叹服。唯独栾哥儿觉着气闷。初时还打量着宫墙绿树，或是端详那些侍卫。可如此走了甚久，还是不见到。那公公将他们引至一座宫门前便即停下，又有另一位公公出来，又说得一番话，与先前那公公也差不多意思。栾哥儿更觉无趣，还以为衣裳服色有不同，这话便也不同，谁知大同小异罢了。这就又走，到另一宫门前再换一人。如此往复几次，栾哥儿只觉着双脚酸软，心中隐隐浮出怨气来。
　　栾哥儿心道：这个皇帝倒是折腾人，分明是他要见我们，却要叫我们走这一段路，真是冤孽！
　　诸位看官啊，想这皇上可是天子至贵，九五之尊。莫说是一个小小举子，便是天下都是他家的。能得皇上召见便是极大荣耀，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更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进这官场，就为见着皇上，就为能讨皇上欢心。以便得个一官半职，继而升官发财、封侯拜相，自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奈何这栾哥儿却以之为苦差。真是花有百样红，人有百千种。想这栾哥儿起初便是为了避祸这才离乡应考，原也不是为着功名利禄去的，这便与那些个举子们不相同。再说到了宫中，栾哥儿除了觉着这儿屋子比取月亭大些多些堂皇些，真是没得比。便说那些宫女，个个屏气凝息小心翼翼，哪儿能及丽菊院中小娘儿妖娆多情。这就又心中看低几分。入了这皇宫不停的走走走，一路的颔首低头打躬，浑是无趣之极。既然如此，不如…栾哥儿眯眼嘿嘿一笑，这就猫腰往一边儿去了。
　　李栾本就走在最末，此番开溜竟是谁也不曾留意。
　　便是自个儿边走边赏，瞅着那绿柳宫墙，望着这荷花映日，心中就又觉着舒畅无比，较之前气闷又是另一感触。栾哥儿此番心道：不愧是皇上，这可当真会享受的。不如我好好打探一番，回去撺掇薛呆依样画葫芦也弄一个，保证客似云来。这就喜不自禁，抓耳挠腮。不免弯腰低身，又仰首攀高，左顾右盼，不时又倒退几步前后观看，心花怒放手舞足蹈。路上也遇着几个宫娥侍卫，栾哥儿镇定自若昂首挺胸大摇大摆，那些人竟也没来拦他。反是有几个宫女太监还给他行礼口称大人，栾哥儿就装模作样的摆摆手做个托大之姿，竟是无人怀疑的了。
　　这麽走了一阵，栾哥儿也觉着有些累了，心头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随便找个小太监问问，找了皇上要见他们的地方去。至于皇帝甚麽的不见倒也罢了，饭菜却是要好好骗一顿来吃吃，也好改进改进丽菊院并着取月亭的手艺。
　　正走着，不想转过假山时就与个人撞到一块儿。栾哥儿没防备叫那人一下撞到地上，只管捂着屁股就要跳起来骂人。那人却赶紧扑过来捂着栾哥儿嘴巴，一下就将他拉到假山后头儿石缝里躲起来。
　　不一刻，就听见几个太监慌慌张张跑着过来：“找着了麽？”
　　“刚才还跟这儿晃了一下呢，怎麽就不见了？”
　　“谁知道？诶呀，还是快找吧。不然一会儿太师又该骂我们了！”
　　“我们往这边儿去，你们去那边，一定要找着啊！”
　　这就散去了，隔了好一阵，身后那人才松开手来。栾哥儿连忙喘气，跟着退后道：“你谁啊？”
　　却见身后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看着面皮白净到还要小几岁的光景。通身一件素色的锦缎衫子，正笑呵呵看着他。
　　栾哥儿便又摇头：“还来是个哑巴，这皇宫也很奇怪，风景虽是极秒，可惜人都奇奇怪怪的。”
　　“放肆！”那人一瞪眼，倒是有那麽一股仪态，可惜声音在假山缝隙中听来有些飘忽。
　　栾哥儿心想，这必是哪里来的小太监，指不定偷了甚麽宝贝正叫人抓呢。这就瘪瘪嘴，转身要走。
　　“你站住！”
　　栾哥儿回过头去：“干嘛？”
　　那人很是好奇的看着他：“你不认识朕…真的不认识我？”
　　“你以为你是皇上谁都认识啊？”栾哥儿懒洋洋打个呵欠，“我可没工夫陪你玩儿。”
　　那人揪住他的袖子：“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衣裳倒是穿的花花绿绿的，你的领事太监都不管的麽？”
　　栾哥儿一听大怒：“你才是太监呢！”
　　“胡说八道！”那人也就恼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栾哥儿哼了一声：“看你细皮嫩肉的样子，总不会是侍卫吧？肯定是哪个宫的小太监偷了东西叫人抓呢。算了，我还是不管闲事，就当没看见你，你走吧。”
　　那人却笑了：“你说我是太监？”
　　“当然。”
　　“要说细皮嫩肉，你还不是？”
　　栾哥儿斜着眼睛瞅他一眼：“说你傻，你还真傻，越说越傻。你不知道今天皇上要召见——”
　　“召见甚麽的最无趣。”那人瘪瘪嘴。
　　栾哥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可不是没意思？算了，你就自个儿找乐子去吧，我也再随便逛逛就走了。”
　　“你一个太监说起话来倒是很有趣。”那人连连点头。
　　栾哥儿大怒：“你这家伙真是无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太监了？”
　　“左眼，右眼，两只眼睛都看见了。”那人洋洋得意抬起头来。
　　栾哥儿上去一下拍在他脑门上：“呸！小小年纪的就会耍赖。”
　　“你，你居然敢打…打我？！”
　　“打你怎麽了，要不是看你是太监，我还…嘿嘿，唉，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白肉。”栾哥儿自个儿说着一笑，便又要走。
　　那人却拉住他：“诶，你先别忙着走，带…带我出去玩玩儿怎样？”
　　“你是太监，怎麽能随便出宫？你还是老实一点儿吧。”栾哥儿想起自个儿在白鹿书院念书的时候儿，也是巴不得天天出去，这就有几分同情这个小太监。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太监！”
　　“你不是？看你胡子都没有，说话声儿都没变，不是太监是甚麽？”
　　“那你还不是没有胡子，说话声儿也不一样？”
　　“我这是年轻，谁跟你似的？”
　　“且，你才是太监，总之，你就是太监！”
　　“胡说，我要是太监，那也是太监头子，专管你这种调皮的小太监！”
　　“那我就是总领太监，专管太监投资！”
　　两人说的这一句边都停下来，只管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一阵。栾哥儿想了想却噗哧一声笑了，那少年本是憋着气，见栾哥儿笑了自个儿也一愣，再想想说的话，便也忍不住笑起来。
　　栾哥儿捂着肚子一摆手：“得了，停！说来说去全成太监了。”
　　那少年便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怎麽，终于承认你是太监了？”
　　“我说，太监不太监的，一验不就晓得了？”栾哥儿摇摇头。
　　“验？验甚麽？”
　　栾哥儿啧啧有声：“看吧，果然是傻子，连这个都不晓得…哇！”
　　原来是那少年见四下此刻无人，也就一把揪住栾哥儿将他推在假山后头儿，只管伸手将他裤子一脱。栾哥儿先是一愣，随即嬉皮笑脸道：“看见没有，太监没有这玩意儿的！”
　　那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看过去，猛地一皱眉瞪他：“粗鄙！”
　　“呸！你没有的当然这麽说。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栾哥儿哼了一声，这就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裤子也脱下来伸手只一记海底捞月作个猴子偷桃，口里洋洋得意，“看吧，你的就没——”却又愣住，盯着眼前那东西就愣了。
　　“喂，看够没有？”那少年伸手一推他脑袋，自个儿提了提裤子，“怎麽样，比你的还大！”
　　栾哥儿二话不说，上前就一把抓住那活儿在手里搓捏：“真是老天不长眼，一个太监的居然比我的还粗长几分？难道说——”
　　那少年哭笑不得，一把拍开他手提着裤子就跑。栾哥儿心痒难耐，这就紧追不舍。转了几个园子终究因着道路不熟，便不知那少年去哪儿了。栾哥儿怏怏的叹口气，心道，这小子倒是眉清目秀的，可千万别叫人抓住了。不若收他去取月亭，交给春哥儿调教一番也是好的。
　　“啊，李大人，原来您在这儿！”
　　栾哥儿转过头去，见是个小太监，这就装着愧疚着急道：“这皇宫气派非凡，不想迷了路，还好遇到公公你。”
　　“李大人还请随我来，皇上一会儿便要来了，不可失礼。”那小公公见他一脸大汗，心道必是新科举子头次见皇家威严，纵有失态亦是可谅的。
　　栾哥儿一番笑闹这就随他往另一路上去了，先前一番调笑也就抛在脑后，心里只管琢磨起那没见面的皇上来。
　　诸位看官莫笑，预知这栾哥儿又弄出些甚麽事儿来，那个少年便又是甚麽人，咱们下回“转过青山复碧水 淌过碧水见青山”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不就是那谁谁谁嘛，看官们都看出来了吧？哈哈~~~~~~~




第四十八回

　　
　　词曰：
　　最是不羁少年郎，风光旖旎暖花香。香过无波荷池畔，正绽今夏嫩蕊黄。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误打误撞遇见个少年郎，一番嬉闹就又各自东西。栾哥儿叫来寻他的小太监觅得，这便一同回道正途。
　　如此这般行行复复，终于至一殿前停下，也不知是换的第几个太监回身一躬：“李大人便请在殿中歇息，待皇上与大臣们议事之后便来。”说罢便自去了。
　　自个儿便也是李大人了？当真无趣。栾哥儿大大打了个呵欠，抬头一看，面前殿上牌匾写着“紫金殿”三个字，又见里头儿有些桌椅等物，面前几上置了些瓜果等物，心知是在此候着。走了这一阵，能得片刻歇息也是好的。这就连先前的怨气也消散了些。
　　进去见是依着名次坐了，栾哥儿自是列在末席，他倒也不想去看那龙椅是何模样，只觉坐在门边儿，凉风阵阵倒也痛快。甫一进殿，就见众人转头望来，栾哥儿嬉皮笑脸胡乱拱拱手，也不言语，自个儿大刺刺坐下。吹着凉风，燥热稍减正是惬意，却觉着肚皮一阵乱动，这才想起为着这事儿，今日午饭还没吃。不由想拿身侧案上糕等物。方要抬手，却见周围人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如入定的老僧一般。栾哥儿只得收回手来握在袖中，心里便又胡乱骂得一通。
　　越是等着越是无趣，越是无趣越是觉着饿。栾哥儿只觉着头晕眼花，心道乖乖的，这不等见着皇上，就该先见阎王爷了呢！
　　再望望面前的点心，分明酥软香甜，再看那茶壶中定是上好香茗。这一竿子酸儒生，分明说了在此歇息，自然是吃喝一番。不然，叫皇上见着大伙儿都是面有菜色，这便是有辱圣见；令皇上听着众人有气无力，这就是有辱圣听；若是叫皇上——罢了，越想越饿、栾哥儿打定主意，这就伸出手来拿了一块糕饼，也不管周围人眼光，自顾吃起来。不想入口即化，分明是梅子糕，却又得荷花香气，甜而不腻，酥而缠绵。栾哥儿也不知这饼子当真是好吃，抑或是饿了，这就一口气塞进两块去。狼吞虎咽时不幸被呛到，这就咳嗽起来。椅子后立着的宫女这就上前替他倒茶，栾哥儿口中塞满点心，只能咿咿呀呀点头示意。那宫女忍不住一笑，却又急忙掩口住了，栾哥儿也自觉有些丢人，这就点点头示意自个儿倒茶，奈何宫女捏着茶壶，恭敬的立在一侧。栾哥儿这就不好意思再吃，只得住了手。便又有其他宫女捧上清茶漱口，又用银盘盛水令他洁面擦手。
　　腹中有了东西，栾哥儿才觉着好了些。这麽坐得一阵，突然想到今日似乎还未见过杜彦莘与花间甲。这两个人总不至不来吧。便又想，莫非杜彦莘真叫薛夔给打死了，这花间甲帮着给他发丧，这就来不了？便又摇头，若当真如此，自个儿还能有命活在这儿？便又转转眼珠子，想到众人坐席是按着名次来的。自个儿在最末，那花间甲与杜彦莘就该在最前头儿。这就探头打量，奈何看来看去都看不到前头，却又不便离席。正伸头探脑之时，就听身侧太监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人人立即起身，跪倒地上。栾哥儿吓了一跳，这就噗通一声自椅子上摔了下来滚在地上，撞翻了身侧桌椅，点心茶水撒了一身，砸碎了茶杯茶壶并着糕饼盘子，最最惨的是周围又没甚麽可拉扶之物，人人又都是跪在地上，便有心亦不敢施以援手。栾哥儿这就一路滚着直从椅子边滚到殿门前，咚的一声撞到门槛才算止住。刚一停下，栾哥儿甫一抬头，就见一双明黄靴子照着自个儿脸就踩下来，栾哥儿不由自主一抬手，正巧稳稳托住了那靴子。
　　靴子主人便也大惊：“这是甚麽？！”便即缩了回去。
　　栾哥儿方要松口气，却又觉着这声儿有点儿耳熟，慌乱中又想不起打哪儿听过。正想抬头，殿旁两侧侍卫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压住栾哥儿双肩，将他按在地上。太监尖细嗓音忙不迭道：“皇上受惊了，奴才们万死——”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明白是坏事儿了。感情那双明黄靴子就是皇帝的脚丫子啊？！啊不，是御足…不，是龙脚！也不对…嗨，这个时候儿，保命要紧，哪儿管究竟是凤爪还是龙蹄呢？
　　栾哥儿叫侍卫牢牢按住身子动弹不得，只能尽力将脸扭过来，好在地上铺着细绒毯子，脸应当不会磨破，就是擦得生疼。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栾哥儿大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这大殿之中人人不敢言语只待皇上发话，突然有人来了这麽一句，自然引人注目。那皇上本也没甚麽大碍，不过是吓了一跳罢了。一听这话就四下打量，却见是地上那人发出的，不由凝神细细看他。瘦削身材，叫那些侍卫按住浑是可怜；面皮白净，偏生沾了些糕饼点心看着可笑；浑身衣裳都叫茶水污了， 深一块儿浅一块儿又很可笑。但抬眼再看，只见一张小脸儿凝脂一般，尖细下颚，散发如墨。最难得是那一双星眼，盯着人时目光如醉，又是惶恐又是惊疑，却又含着祈求哀怜，真不知怎的，楚楚可怜四个字儿便跃然脑中。
　　真是：
　　一团腌臜灵秀出，河蚌淤泥含宝珠。若得亲近片刻时，甘愿此身化朝雾
　　
　　这厢里皇上看栾哥儿，栾哥儿自然也在看皇上。心道不知是个怎样的三头六臂能当皇上，又叫人等，又叫人候的。原以为定是气宇轩昂神采非凡，不然便是通身贵气，头顶五彩祥云，脚踏连环福瑞的极贵之人。可这一见之下，栾哥儿不由张大了嘴。只见年约二八上下，青愣愣的眉眼，青愣愣的下颚，青愣愣的神态。若非那身龙袍，只怕在街上无人能认出这是个皇上来。分明就是方才少年郎！记得春哥儿说皇上也不过十六，难怪胡子都没长出来。栾哥儿心里一叹，想自个儿十六的时候儿，已是搅合得书院鸡犬不宁了。不知多少同窗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知多少先生为教他所在之课吵嚷不休。只是不想，先前那个竟是皇上？！这下可好，当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不，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啊…
　　正是：
　　山高水远时日长，十六皇帝少年郎。清俊可当贵气隐，脱下龙袍亦寻常。
　　
　　两人正是四目相对，心下震荡，就听有人喝道：“何人惊驾，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栾哥儿这就一惊，方才回神看清皇上身后立着的几个人，倒有几个是相识的。最前头跟着的人官服严整，正是荷花太师何晙连，方才出言的亦是他。其后便是花间甲与杜彦莘，以及另一个黑黑瘦瘦不认识的人。栾哥儿一想，便猜那是三甲随何太师等着皇上召见。皇上不愿见人这才偷偷跑了，便是这一番因果折腾，才害得自个儿肚饿出丑，这般一想，栾哥儿便又是不服气又是忐忑不安的了。
　　何太师见他失态，深知惊了圣驾那是可大可小，便又高声道：“能在此处的定是今科高中者，便是见了皇上天威心内惶恐，也该答话才是！还不速速报上名来？”说着连连冲栾哥儿使眼色。
　　栾哥儿心里一笑，这个何太师，倒是不忘替他开脱。这就应道：“小人姑苏李氏，贱名一个栾，家中排行第三，今科侥幸得中，却不想惊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这就连连用头触地，以示惶恐。
　　皇上却笑了，亲自行过来蹲在地上，看着他眨眨眼睛道：“你便也是排行第三麽？那倒巧了，朕也是老三呢。”言罢哈哈大笑，挥挥手叫侍卫都退了。
　　栾哥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这皇上坐着臣子只得站着，这皇上立着臣子就该跪着。可现下皇上蹲着，栾哥儿只得趴着了。皇上又打量他一圈儿笑道：“看这一身腌臜的…罢了。”这就回身道，“带他去换身衣裳再来见朕。”言罢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这就起身走了。
　　栾哥儿趴在地上应了一声：“谢主隆恩！”便起身，自有宫婢引他更衣。行过花间甲与杜彦莘身侧时，竟也没来得及看他们甚麽神色。脑中只回荡着方才皇上笑言的最末一句：“太师啊，今科的举子们，倒是有趣。”
　　栾哥儿听着心里怕得要死，这皇上叫他换衣裳，不会是想报方才脱裤一抓之仇吧？老天爷爷，这可好，他小李栾的命竟是叫自个儿一手给抓掉的，这可，这可真是怎麽办才好啊？！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便是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怨天尤人两股战战之时。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阳春巴人各有趣 小调名动谢恩宴”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三八节说四十八回，小老儿绝对不是故意的，嘿嘿，各位女看官们，节日快乐，小老儿回避~~~~~~~~




第四十九回

　　词曰：　
　　满池碧波露华浓，雾湿初点红。惊觉昨夜雨，花蒂两依依。
　　残念不成句，相思何处去。茫茫不知解，苌弘终化玉。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在御前大大失态，皇上忍俊不禁叫引他去换身衣裳。那些举子们心底里都笑话他，但又羡慕他得以亲近皇上，这就又是不屑又是艳羡，不觉私下打听起这人底细来。
　　皇上亦是笑着转头道：“太师啊，这个举子很是有趣，不知中了第几名？”
　　何太师咳嗽一声：“他中的是二榜三十八名。”
　　“爱卿居然脱口而出？”皇上一愣，“莫非爱卿认识他？”
　　何太师连忙躬身：“皇上多虑了，臣不过是依着他的位子推测而知的。”
　　“原来如此。”皇上眨眨眼睛又道，“太师啊，若是朕没有记错，今科只取了两榜…”
　　何太师拱手道：“皇上，今科确是共取两榜，一榜五十九人，二榜三十八人。”
　　皇上转头看看他与花间甲三人，点头笑道：“那也不容易，尤其是你们三个，更是当世之选。”便又拉着他们手道，“朕即将亲政，你们便是朕的第一任状元举子。朕若能做得六十年的皇帝，你们便做六十年的大臣。咱们君臣一心，江山永固。”
　　花间甲见皇上年纪虽不大，但言谈间甚有气度，不由轻笑道：“承蒙皇上垂爱，臣等还需皇上多加鞭策，还需太师多加提携。”
　　皇上呵呵一笑，转头看着太师道：“朕的启蒙恩师是白先生，可朝政一事儿都是太师亲手教授，便也有师生之谊。如今这士子们也是你的门生，论起来，便都是同年了。”
　　“微臣不敢。”下头举子谁敢认皇上这同学？忙得齐齐跪下叩头。
　　皇上想起幼时在白先生手下学习之情，不由感慨：“如今想来，还是昨日之事一般。”
　　何太师打个躬：“皇上言重了。皇上聪颖过人，一点即通。如今恩科又选出这些青年才俊来，当真是我朝之福。”
　　这便又闲话几句，皇上转头依次寻问了各人家境，花间甲暗中留意那位寡言少语的探花郎，才知他是甘肃人，姓秦名羽飞，上下皆无兄弟，家境贫寒，母亲以替人洗衣为生，换来的几个铜钱便存来供他上京应试。
　　皇上闻言感慨道：“大鹏展翅，一飞冲天。秦家阿郎，光耀门楣。令堂慧眼朴质，女中英豪。”便令赏秦母三品诰命夫人之衔，纹银一百两，以资表彰。
　　秦羽飞这便跪下磕头：“皇上过誉，微臣代母亲谢过皇恩浩荡。”
　　皇上便又转头看着花间甲与杜彦莘道：“今科状元花爱卿，朕没有记错的话，可是江宁织造之子？”见花间甲颔首便笑，“果然是一门贤良啊。”
　　花间甲垂首道：“只望不负圣恩。便是一门贤良当之有愧，榜眼杜公子是当朝杜翰林家的公子，这才真是一门英豪。”
　　杜彦莘连忙客气几句，皇上见他们并不以之为傲，更加欢喜，便抚掌笑道：“都是才俊，如此甚好！甚好！”这便领了众人离开紫金殿，往御花园而去。
　　
　　且说栾哥儿随着宫女到了殿后隔间儿，就有宫女上来脱他衣裳。栾哥儿捏着衣领子就往后退，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还是自己来。”
　　那些宫女倒也不迫他，只是放下替换衣襟，掩口笑着退出去了。栾哥儿舒口气儿，这就解了腰带，慢条斯理换起来。心里只道，想自个儿在家时，也不过三两奴婢伺候罢了，这皇上就是皇上，粗略一眼看来，贴身伺候的怎麽也得六七八九十个！便又转头看看这起居室，精巧华美雍容气派。这就忍不住又咋舌，眼珠子连连打转。
　　不一刻换好了，就听外头宫女轻声道：“这位大人，皇上已起驾观荷苑，大人若是收拾停当了，便请随奴婢们来。”
　　李栾这就随了她们出来，七转八弯到了一个院子，远远就闻见清香阵阵，凉风舒爽。转出穿花游廊便见当前一个院子，周围不见植株，只得当中一泓碧水，满植荷花。眼下渐入伏暑时节，满池粉翠交加。荷叶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宛如数峰层峦叠嶂，掩映生奇。枝头含苞待放，粉嫩旖旎，宛如佳人含羞带怯，摇曳生姿。
　　正是：
　　万千好景说不尽，只道寻常一水间。千杯不醉显风流，万古长青繁华处。
　　
　　待进了院子，就听得笑语阵阵，一团和气。又见宫墙油漆彩画，阑干灼耀，栋宇光新。沿着池边一溜儿桌案鲜明，酒肴齐整。真个是：
　　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神仙留玉佩，佳人解金貂。
　　
　　栾哥儿慢慢行过去，就见花间甲等人立在皇上身侧，两人含笑说话。花间甲是温文尔雅，杜彦莘是严谨有礼，秦羽飞是肃然端正，其余众人莫不是恭敬有加。皇上满脸含笑，连连点头。
　　分明一派祥和之气，却不知为何栾哥儿心里觉着腻味，忍不住就打了个呵欠。却又觉着这皇上变脸也太快了些，真是帝王无情，这就忍不住又打个突。
　　上头儿皇上他们正说道今春好雨及时，民间耕作无恙，今夏又不闻水旱灾情，分明可见今秋丰收硕果。君臣和乐，良辰芳花，真是人间喜乐。皇上说着便也来了兴致，指着头上冠冕便道：“今日是朕头一回见着你们，心中感慨良多。若是朕在民间，便也要投身科考，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的了。”
　　何太师朗朗一笑：“皇上有这份心，便已是天下之幸。”
　　花间甲等都跪倒三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笑的合不拢嘴，亲自扶了何太师起身，转头见宫婢早已奉上美酒佳肴便道：“今儿兴致高，独独吃喝些浑是无趣。”
　　何太师笑道：“更何况在场皆是饱学之士，文采风流。”
　　花间甲等人一听便晓得是要当场吟诗作对，一是助兴，二也是皇上想借机考考大家伙儿的急才。栾哥儿心中却是哼了一声，这皇上先前才说自个儿也想考科举，分明是想借此炫耀一番，好叫众人不要看他年纪小欺辱他。这皇上，也懑的不知天高地厚，当这功名如此容易考的？
　　诸位看官啊，这栾哥儿想的是否有理暂且不说，单是他这一想，却忘了自个儿这功名究竟是怎麽来的了。
　　那头儿何太师自然应和：“皇上有如此雅兴，微臣怎敢不遵？只望皇上体己臣年纪大了，便恕臣不敢献丑了，还是看看我朝未来栋梁吧。”
　　皇上哈哈一笑，拉了他手道：“何太师又过谦了。”这便转转眼珠子，“出个甚麽题目为好呢？”
　　花间甲等人皆躬身道：“恭请皇上赐题。”
　　“朕甚喜词牌，至于何牌，朕想听听太师的意见。”
　　何太师淡淡一笑：“今日在场诸位都是才子风流，今日高中可喜可贺，借句古语便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若以百尺楼为词牌吧。”却又打个躬，“至于以何为题，还请皇上定夺。”
　　“好，好。”皇上这就捏着下巴打量园中景致，片刻后回身笑道，“正是荷花消夏，万物融融。不妨以荷花为题吧。”
　　“这麽着便也不必太难，不过是赏心怡情的事儿，就不必如贡院中一般无二了。”何太师说着便似无意般看了一眼李栾。
　　“说得极是。那朕便与太师暂任评判，好在太师也是心喜荷花的。”皇上笑笑，“这便以巧为韵，当用一典，且句中不可见荷、芙蕖、莲花等字，如何？”
　　众人齐齐躬身谢皇上赐题。便有太监送上文房四宝，每人皆提笔为诗，以半柱香为限，稍候各人念出所写。
　　栾哥儿捏着毛笔，看看左边再望望右边，见都是些平仄老调的词儿不觉气闷。再抬头一看，见何太师正望着自个儿，满目关切，这就转了眼光。恰巧得望花间甲方将目光收回，而杜彦莘恶狠狠瞪了自个儿一眼，一侧的探花郎秦羽飞却是若有所思。这就低下头来叹口气，心里却又觉着可笑。
　　不一刻时辰到了，太监便扬声报时。皇上亦放下笔来，含笑道：“可有愿拔头筹者？”
　　众人互看一眼，皆跃跃欲试，却又谨慎小心。秦羽飞咳嗽一声道：“臣愿抛砖引玉。”
　　“好，秦爱卿请。”皇上眯眼直笑。
　　秦羽飞这便朗声道：“梅自有傲骨，凌寒报春早。三香俱谢悠然意，傲雪压严霜。奈何暖风泪，飘零百花恼。不若盈盈一水间，脉脉伴夏老。”
　　众人这便赞不绝口，皇上过去拿了那纸再细细看得一回，叹息道：“梅花自有傲气，可惜严寒方显，真个儿暖日生辉，便又不知所措。倒不如这荷花清丽，爽心宜人。秦探花不忘出身，日后定可大展宏图，不负汝母之愿。”这便有赏。
　　秦羽飞叩首谢恩，便又有十几人说了，品题下来不过是些粉饰太平的官面文章，皇上不免有些失望，这就看看花间甲道：“且来听听状元郎的。”
　　花间甲含笑躬身道：“越女作桂舟，佳颜巫山倒。宛如娉婷俏丽人，粉臂青罗裙。歌随风渐远，韵依楚天绕。乱入池中看不见，唯有碧波摇。”
　　皇上大笑道：“有一个越女作桂舟，妙的是乱入池中看不见！连用两典，却天衣无缝，真似美人于前，且歌且作，应景之致！”这就也赏。
　　其后诸人不免揣摩皇上心思，想皇上年纪尚轻，又是大婚方过，正是春光烂漫，又兼夏日盈盈。不免投其所好，专说些清词雅调，讨他喜欢。
　　这般说了一阵，皇上听得心内欢喜，连连叫赏。一时之间谢恩不断，杜彦莘冷笑一声便道：“皇上，请听臣的。”也不待皇上言语，这就摇首吟咏，“远看水中仙，亭亭绿茎高。人人皆夸出淤泥，不染尘间秽。可知腹中空，偏把奉为宝。污泥入心浊难辨，言清白尚早。”
　　诸位看官都听出来了，杜彦莘这分明是逆着皇上意思来，人人都说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可他却说藕节之内酸腐漆黑，且以之嘲讽那些自诩清高之人。故此一语方停，众人皆静，目光所向，各怀鬼胎。花间甲心里着急，暗中拉他袖子。
　　好半晌皇上却噗哧一声笑出来，拍着杜彦莘的肩膀便道：“好个忠心臣子，真不愧是杜翰林教养的！”这便从重赏了。花间甲看着杜彦莘跪下磕头谢恩，这才呼出口气。栾哥儿瘪瘪嘴，看看自个儿面前空空如也的宣纸，这就往后缩了缩，期盼人多，皇上顾不上点名忘了他最好。
　　奈何又说了一阵，皇上突道：“朕记得先前那个换衣裳的举子很是有趣，似乎是叫李栾吧？不如听听他的。”
　　栾哥儿顿时浑身冒汗，眼见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再看皇上满眼含笑，别有深意。心知这便是躲不过去的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个躬念道：“池边初相会，旖旎小蛮腰。当得是粉面花容，风尘中难找。怨席上樽前，忙不迭偎抱，虽然是半霎欢娱，闷解愁也消。”
　　这一通念完，众人皆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皇上面色也就古怪起来，预知这栾哥儿究竟胡言乱语些甚麽，又可能得皇上垂青，咱们下回“御前乘兴弄风情 花居仗酒显神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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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栾哥儿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词，词曰：
　　池边初相会，旖旎小蛮腰。当得是粉面花容，风尘中难找。怨席上樽前，忙不迭偎抱，虽然是半霎欢娱，闷解愁也消。
　　看官们都晓得，这词是打以小调《锁南枝》中化来的。原调是：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黑参参两朵乌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人分。可惜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够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这说的不外是郎情妾意两下里情美，但终究是民俗小调，更兼是妓馆歌坊中唱来调笑的曲子，万万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故而栾哥儿甫一出口，众人便皱了眉头。便是未曾听过的，也闻得词中荡漾之情，栾哥儿一时着急，这才冲口而出，见皇上亦是紧锁眉间，这便心里暗自打鼓，后悔不迭。
　　好半晌，皇上却一拍手：“意思倒是有趣儿，可惜朕浅薄了，竟不知是哪里的典故。”这便看向栾哥儿。
　　栾哥儿心里苦笑，他又怎能说这是语出何处。正尴尬万分时，何太师轻笑道：“皇上便是累了，这词中小蛮腰便是有典可数，虽是鄙贱出身，但风尘中有奇侠。这绿珠红拂，民间可是奉为忠义豪侠。”
　　皇上点点头又摇摇头：“奈何红拂不守妇道，雪夜私会李靖，虽是千古风流韵事，终究有失体统。”却又转头拉了李栾暗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也懂得多。”说着便仰头道，“难的急才，且发人深省，赏银五十两。”
　　栾哥儿心里哼了一声，小小年纪？你还比我小上两三岁呢。这话不过腹诽，面上还得欢天喜地接过银子来叩谢隆恩。
　　不过后首皇上却兴致很高，又叫写词作诗联句，栾哥儿可不敢造次，打起精神来写了些应付了事。待到黄昏，皇上便也倦了，就叫散了。
　　李栾正打算跟着众人去了，却有一个小太监过来轻声道：“皇上请李大人过去，大人请随杂家往这边儿来。”
　　栾哥儿一愣，抬头见皇上坐在荷花池边亭子里，正冲着自个儿浅笑招手。这就正要过去，却听有人哼了一声：“便是些淫词艳曲下里巴人的庸俗小调儿，居然能得皇上垂爱，真是可笑！”
　　栾哥儿扭头一看，正是杜彦莘那厮。旁边站着花间甲，后首还有何太师。栾哥儿自然晓得他们是官官一体，自个儿不过是来胡乱玩儿的，也就不在意，笑了一声就要跟着去。
　　杜彦莘却拦了他，栾哥儿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杜公子，阿不，杜榜眼今日可威风，人人都粉饰太平，只得杜大人仗义执言，难能可贵，小人佩服，佩服！”
　　杜彦莘面上颜色一变，栾哥儿又抢道：“只是方才杜大人说的那个‘可笑’，不知是说皇上垂青可笑，还是就说皇上可笑呢？”
　　杜彦莘一跺脚：“不要断章取义！”
　　“哎呀呀杜大人啊，您是高高在上的榜眼爷爷，我不过是二榜最末，怎至于污蔑了你？那不如，咱们把这事儿跟皇上说一说，请他老人家评评理？”说着栾哥儿便笑着凑近他耳朵道，“还是说，杜大人是好了疮疤忘了痛，这皇上的板子可比薛呆的拳头疼得多啊。要是这如花似玉的脸蛋上添了几块木头板子印，反倒不美了。”说着一摸杜彦莘的脸，哈哈笑着便去了。
　　杜彦莘还要追上去理论，花间甲一拉他袖子，缓缓摇了摇头。
　　杜彦莘连连跺脚：“这种小人也可得志，我羞于此等人同朝为官！”
　　何太师幽幽道：“少年人，总不过是心眼甚高。杜贤侄啊，有道是出淤泥而不染，你可听过同流而不合污呢？”
　　杜彦莘这边一愣，垂首慢慢想着，再不言语。
　　这一番事儿自然叫皇上尽收眼底，旁的话语自是听不见，可皇上却看着栾哥儿贴着杜彦莘耳边且说且笑，那一口红唇白牙，浅笑芳华无尽，手指头勾着那扇穗儿把玩时旖旎情态，竟是看得愣了。直到栾哥儿过来跪下叩头，方回过神来。
　　栾哥儿心里不知是吉是凶，只管低着头，却听皇上屏退众人，眼前一花，那双明黄靴子又在眼前。再才醒悟皇上是一拉襟子蹲在自个儿面前了。这就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皇上——”
　　皇上挤挤眼睛笑了：“你也别怕，朕没别的事儿，只是刚才你那一首词，说得深得朕心！”说着拍拍他肩膀便笑了。
　　栾哥儿一愣，皇上却又道：“你定是觉着奇怪，朕怎麽会说这些个东西？你要晓得，这当皇上，可真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事儿。分明人人说皇上是最大的，可皇上头上还有太后，还有祖宗，还有家法祖制，你说可是最不肆意？”
　　栾哥儿皱眉想了想，舔舔嘴唇试探道：“皇上尚未亲政，亲政之后便是——”
　　“便是囚徒。”皇上一摆手，捂着脸道，“朕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你说先皇怎麽就选了朕当这皇帝？真是无趣。朕平日里想找些乐子，太师便说要严正己身，方能为百官之首万民表率。你说说，这有何乐趣？”
　　栾哥儿眨眨眼睛，轻声道：“皇上若是觉着无趣，臣倒有个主意。”
　　皇上看他一眼，两人换个眼色，只觉心意相通，不由相视而笑。至于先前那一抓，便是谁也不提的了。
　　
　　晚上丽菊院，歌吹箜篌，香风鬓影，衣袂飘飘，调笑不绝。今日里院儿侧屋小室分外热闹，栾哥儿陪着个面貌清俊的男子正在喝酒，两人相谈甚欢。周围环肥燕瘦一众美人儿，个个巧笑嫣然，媚眼酥骨，劝酒夹菜，唱曲儿吹箫。
　　栾哥儿捏着酒杯看着那个男子笑道：“黄公子，您觉着如何？”
　　那黄公子哈哈一笑，搂着身侧美人道：“你这里果然是温柔乡痴情地，怎麽找来这麽些好女子，真是有你的！”
　　栾哥儿只是一笑：“黄公子，这儿也不是我的，不过是我一个密友、叫做薛夔的开的。黄公子可有兴趣儿见他一见？”
　　黄公子一摆手，捏捏身侧美人的脸蛋儿：“改日吧，今儿，朕…真是大开眼界，还从未见过这般风情万种的小娘子。”
　　栾哥儿便笑了起身叫小娘儿筛热了烧酒，又拿了金穿心盒儿内药拈得一粒，捧着过去请他服了。黄公子看着那药丸歪头道：“这便是甚麽？”
　　栾哥儿只管喂他服下，又亲自扶了他仰卧在枕上，口里笑道：“黄公子若是信我，保管叫您快活过神仙。”便又转头吩咐叫春桃来，“好姐姐，你便下去替黄公子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
　　那春桃一径做乔张致，媚眼儿一飞便道：“倒是一副当家的口气！薛大官人怕着你，你便张扬起来了。也不知哪里引来个人，指不定是你相好的，教我替他咂，可不臜杀了我！”
　　栾哥儿笑这一推她道：“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当？”
　　妇人道：“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麽！”
　　这就乱了一回，栾哥儿悄悄塞了一锭银子给她，那妇人方笑了，却又嗔怪道：“就这麽点儿，也不嫌腌臜人的。”说着便进去了。
　　栾哥儿自在外间坐了，淡淡一笑喝茶。
　　里头儿春桃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将黄公子那话抹展了一回，方才用朱唇裹没。呜咂半晌，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暴怒起来。黄公子情难自禁，甫起身骑在妇人身上，纵麈柄自后插入牝中，两手托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扇打，连声响亮。灯光之下，窥玩其出入之势。春桃不免情动，这就倒伏在枕畔，举股迎凑者久之。黄公子兴犹不惬，使她仰卧朝上，那话上复又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
　　春桃禁受不的，瞑目颤声，没口子叫：“官人，好官人，亲亲大官人，您这遭儿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也就罢了吧。”
　　黄公子口中呼叫道：“便是这样儿就讨饶了？还当你真个儿不怕呢？方才听你百般推脱，以后再敢无礼不敢？”
　　春桃颤声道：“我的黄大官人呐，罢么，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大官人慢慢提，看提散了我的头发。”
　　两个这就颠鸳倒凤，足狂了好半晌。
　　栾哥儿一直坐在外头吃茶磕着瓜子儿，待得里头儿正战到酣时，这就起身出了门外。不想看见薛夔打外院儿过来，这就迎了上去。
　　薛夔一皱眉：“你便招了些甚麽人来，又是最好的酒水，又是新鲜的糕饼，还叫了最贵的小娘儿去。偏生还不让那龟儿子出钱。你想叫老子白给他嫖啊？”
　　栾哥儿呵呵一笑，捏着他耳朵就道：“甚麽你给他嫖？当真了，我还舍不得呢。”就又拍拍他屁股，“你且安心，这门生意你是只赚不赔的。只管听我的就是。”
　　薛夔无奈，又听外头阿盛叫了，这就转头出去，不忘交代一句：“酒少喝点儿！”这才去了。
　　栾哥儿只一笑，又过了好一阵方才回去。就见黄公子二人做的酣畅淋漓，连声喘气。于是叫退了春桃，上前替黄公子擦身。
　　黄公子软在榻上，连连赞叹：“好女子，好女子！你说宫里怎麽不见这样儿的呢？”
　　栾哥儿替他擦干净身子笑道：“宫里多的是规矩，谁敢呢？”
　　“那多可惜。”黄公子连连叹气。
　　栾哥儿替他穿上裤子绑着腰带：“黄公子，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宫了。免得里头人生疑。”
　　黄公子整理停当随他出了门，连连叹息：“这可当真舍不得。”
　　自后门出了丽菊院，黄公子登上轿子却又探出头来：“栾哥儿，下次咱们再来。”
　　栾哥儿却一笑，两只眼睛在月亮下闪闪发光：“下回子，领您到个更有趣儿的地方，保管您乐不思蜀！”
　　“当真？”黄公子呵呵大笑，放下帘子这就走了。
　　栾哥儿看着一行人走远，不由叹口气抹抹脖子，心道：你说这为人臣子的，还要管着皇上房事儿，这大臣当的…才叫值！
　　诸位看官呐，预知这栾哥儿又要生出些甚麽事儿来，咱们下回“风流皇上再举枪 俏春哥儿牡丹滴露”再说！
　　
　　




第五十一回

　　
　　前人词曰：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有看官掩口遮面，此等淫 词艳曲便也敢拿出来说与人听，还托大是前人所做！还不速速把这厮打出去？！看官们呐，小老儿真是万分冤枉，这首《菩萨蛮》，便是前朝李煜皇帝亲笔写的，端的是生鲜色活。为何说这个，小老儿进而要讲的是事儿，便是自这曲子上来的。
　　却说丽菊院每日都是莺声燕语娇笑连连，箜篌管弦，一日未决。唱曲儿的，演舞的，弹琴的，吹箫的，那是人人技艺精湛，个个貌美如花。来这儿的都是一晌贪欢，宁肯醉死在这温柔乡中，亦不愿去见那腌臜世间。有道是读书之辈多负心，屠狗之辈有高义。贩夫走卒真性情，不怕烈火是真金。便如司马相如开酒馆，卓文卓文采风华定终生。又有那绿珠以命报石崇，弱 质女流气节在。更有那红拂女雪夜奔李靖，风尘三侠耀古今。文坛自古多风流，妓坊千古添传奇。唱词诗文相应和，人间才得三分春。淫 词艳曲罪何有，分明世人真性情。
　　却是席前美丽小娘儿轻弄琴弦，张口便唱一曲《醉蓬莱》：“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麽。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後，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囉。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席上两人纷纷喝彩，黄公子锦袍纶巾，哈哈直笑：“这便是怎麽来的？分明是娇声趣词，难得工整娟秀。”
　　栾哥儿只一笑：“这还是欧阳文忠公的词，不然怎会如此？”
　　黄公子放下酒杯直拍手：“好你个李栾，正经儿书你不看，这些犄角旮旯儿的倒是门儿精！”
　　栾哥儿舔着脸便笑：“公子过奖了，小的不过是捡着有些意思的给您瞅瞅。若是您不喜欢，便叫她们散了吧？”
　　黄公子却一瞪眼：“谁叫散了？酒正喝得好，难为她们也唱得好，便是比宫里的还要好上三分！”便叫打赏。
　　“宫里？”那小娘儿眼一转，接过银子有些迟疑。
　　栾哥儿忙贴过去轻声道：“这位公子可是大有来头，宫里也有相识的人，朝堂上更是知交满天下，你便使出吃奶的劲儿，只要讨得他喜欢，自是财源滚滚啊。”
　　那小娘儿见黄公子通身的气派，又生得温文尔雅，心中怎不欢喜。又想他多半是甚麽高官之子，只怕还是个皇亲国戚，这就心里乐开了花，只管挑弄琴弦再来一曲：“酥 胸紧贴，心中蔼蔼春浓，玉面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寂寂抽起，双双琴瑟，风光此会不胜春。”一阵旋指拂过琴弦，余音袅袅。
　　黄公子拍掌道：“好个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啊——”这就挤挤眼睛，与栾哥儿双双大笑。
　　酒过三巡，又听了一阵，栾哥儿眼瞅着这位黄公子也有些倦了，这便挥手叫小娘子们下去，凑近了悄声道：“皇上，可还记得前几日，小的跟您说的事儿？”
　　那位黄公子，自然便是皇上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此刻是怀柔天下，风光无限。想他一个少年郎，正是龙马精神血气方刚之时，怎会不喜欢这些个？只不过天天儿如此，便也有些腻味了，这就撑着头道：“甚麽事儿啊？”
　　栾哥儿一眯眼：“便是小的说的，更有趣儿的事儿啊。”
　　皇上这就眨眨眼睛：“你又鼓捣些甚麽西洋镜儿的来哄朕？”
　　栾哥儿一摆手，面上装着诚惶诚恐道：“这便不敢欺瞒皇上，不过是想叫皇上舒坦些。想皇上您整日里处理朝政，亲历亲为十分操劳。小的一无本事替您分忧，二无法子替您解烦，不过是想叫您休息的时候儿多些乐子罢了。”
　　皇上又笑又气，这就抬腿踢他屁股一记：“好个嘴滑的死东西！你这可是勾搭着皇上不务正业，整日里的饮宴达旦，分明就是董卓秦桧严嵩之流，大大的奸臣啊！”
　　栾哥儿这就跪在地上，眨着眼睛道：“这大帽子扣下来，小的脑袋小，怕是戴不上啊。再说了，国乱才出奸臣，主上昏聩才有邪气。如今皇上您春风得意，正是一鸣惊人之时，怎好为了骂小的，把自个儿也赔了进去？”
　　皇上这就止不住的笑：“好你个李栾！读书不成器，考个倒数第一，这时侯儿倒和朕卖弄起来了？”
　　栾哥儿忙的跪着上前搂了皇上膝盖呵呵直笑：“谢皇上夸奖。”
　　皇上这便哭笑不得：“朕哪儿夸你了？”
　　栾哥儿眨眨眼睛：“皇上亲口御言，说小的倒数第一，这天下凡是第一都难，能得皇上亲封个‘倒数第一’，可不是祖上积德了麽？阿弥托福，善哉善哉！”
　　皇上哈哈大笑，俯身拧他的嘴：“总有一天，朕要将你这张嘴撕了不可。”
　　栾哥儿咧嘴一笑：“随皇上喜欢便是。”
　　皇上看着他唇红齿白笑语盈盈，又与自个儿年岁差不多，这就突发奇想道：“栾哥儿，不如朕和你结拜为异性兄弟，如何？”
　　栾哥儿一听，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只觉着口干舌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为求见上皇帝一面，不惜削尖了脑袋的往朝廷里钻，如今自个儿不仅见着了皇上，还能得如此垂青，当真是三生有幸。但转念一想，伴君如伴虎，这时候儿皇上是在兴头上，说的话岂能当真。再者说，自个儿并无真才实学，充其量不过是个弄臣，还想如何？要真与皇上结拜了，别说吓死自个儿老母亲，便是皇后太后的，也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皇上瞅着他的脸，微微不悦：“怎麽，你还看不上朕麽？”
　　栾哥儿忙的赔笑：“皇上看重，小的心里惶恐。可小的一非饱学之士，二非皇亲国戚，怎敢僭越？不过皇上当真宅心仁厚，定是千古一帝！”
　　皇上叫他三言两语的一说，心里便又高兴起来。横竖是突起的兴头儿，这就不再提，只点头叫他起来：“那你倒是说说，究竟给朕看甚麽新鲜有趣儿的玩意儿？”
　　栾哥儿眯眯眼睛，嘿嘿直笑：“您就看好了吧。”说着一拍手，歌吹的小姑娘们就奏出曲子来。
　　柔和甜腻，清风送爽，真如今夏凉风，沁人心脾。乐声不断，就见门口进来个白衣人儿。长袖窄袍，撒花裤腿，身段纤长，面上笼着一方薄纱。头上挽着一个单髻，斜插一根紫木簪子。全身并无半点儿佩饰，只在腰间手腕脚踝三处，以锦丝系了几串铜铃。
　　这人赤脚行来，只见一双脚白嫩纤细；再看上面，双手如拨开春笋，十指秀美；玉颈光滑，露出胸前锁骨；可惜面上拢了纱，看不真切，但见两只眼睛柔光荡漾，真如月下荷塘，涟漪丛生。
　　这人行前颔首为礼，转头便举袖起舞。但见：
　　踏脚宫商，手挥徵羽。媚眼含笑，鼻息凝凝。真如风起莲花池，芙蕖自生情。遥看月隐雾，摇曳俏多姿。人间几回见，雅音始难闻。便是天香色，薄纱笼迷离。
　　
　　皇上定睛看着，心里生疑。这究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男子呢？看这人身段，婀娜柔韧。观这人手脚，却又似比寻常女子大些，但又比寻常男子小些。这就皱眉凝神，越是想看清楚，越是望不真切。只觉着那两只眼睛，又似星星现云端，又如嫩蕊出花心。
　　这人且舞且行，渐渐转至皇上身侧，玉手一双，捧起酒杯献在君前。皇上不由自主接了过来，不觉碰到这人的手，只觉着滑腻香润，忍不住就想握住。这人眼中却一笑，抽身而退。一卷袖子，张口便唱一阕小令。只听：
　　秀色映绮帐，春风起兰房。娇鸾轻跨郎，光莹可人肠。力怯楚云散，柔躯魂倾廊台上。情哥哥上马再举枪，盛世云雨梦，如何舍娇娘？纤指锦帕拭海棠，红泪点点心中藏，双双谁癫狂？不是情郎，更是娇郎。
　　说一声情郎太癫狂，哪儿管得奴残妆。红莲双瓣幽幽草，牡丹涓涓含露尝。小径花房映波光，摇拽花心不倦。柳腰玉股为君现，腿上肩头风流郎。马蹄翻飞永不尽，惊起蝶翩翩。往来酣战这许久，只听得小人儿哭求饶：奴身酥骨散，还得靠着郎。
　　
　　这一舞未尽，皇上忍不住起身上前，一把揪住这人，便扯下面纱来。只见得白面高鼻，红唇玉牙。通体幽香，含羞带怯一般只一望，便又垂下头来。皇上便顺势脚下一勾，将这人按在地上，手不觉往下一摸，这就瞪大眼睛：“你，你是个男子？”
　　栾哥儿瞅着皇上并无震怒之色，却是又惊又叹，于是上前掩口一笑，扶了皇上起身：“先前听他唱曲儿，皇上不就知道了麽？”
　　皇上这便一想，那声音分明清亮，确是非红颜，但又香糯诱人，男子何得如此天赋。这就忍不住看住他：“你叫甚麽？”
　　那男子盈盈一拜，垂首道：“回公子，小人叫春官儿。”
　　那皇上只觉着他清秀柔媚，便是女子也及不上，这便拉他起身，抚着他的手道：“你唱得好，再来一个。”
　　栾哥儿冲春哥儿挤眉弄眼一笑，春哥儿心领神会，这就媚眼一瞟，伸手搭在皇帝肩头，贴着他耳朵道道：“荼蘼架幽迎春露，玉腿儿轻竖…”这便按着皇帝落了座，身子倚在他膝上，双手往前探去，“…手摩玉箫乐将倦，雨偏云半…”这就解了皇上裤带，将手探了进去，摸着那话百般怜爱，“…怎疗得饥渴贪恋？”
　　皇上口中微微一吟，皱眉揪住他的发髻。春哥儿微微扬首，却见他并无怒色，于是手中不停，上下摩挲，含笑接着唱，“…轻轻款款柔情无限。”这就觉着手中那话胀大跳起，这便起身跨坐他身上，拉了皇上的手往自个儿身后探去，“…好似秋千，摇拽后 庭院…”
　　皇上只一怔，面上却又笑了，眼中尽是春哥儿那张微红嫩脸，只听他靠过来咬着自个儿耳朵唱：“…兴发不堪狂缭乱…一时雨打繁花散…春哥儿呜咽，郎，今日便遂了…”
　　歌吹未决，皇上低头咬住春哥儿的口，只管将舌头伸了进去。春哥儿喉间呻吟一声，便紧紧搂了他脖子。栾哥儿眼见这两个人缠绵火热，不由掩口暗笑，悄悄退了出去合上门。
　　走出房来，听着里头儿巫江涌浪春雷阵阵，好雨连绵繁花摇曳，这就嘿嘿一笑，转身走开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做这些究竟是为着甚麽，皇上这般沉溺其间朝政又该如何？咱们下回“夜夜春眠不觉晓 日日风流难计较”再说！
　　
　　




第五十二回

　　
　　便有民间小调曰：
　　情哥哥马上金枪好手段，意妹妹心多贴体柔。眼见得山穷水尽到明日，火辣辣日头又东升。晨昏颠倒嫌不够，日月星辰羞来看。鸳鸯掩在柳影里，并蒂莲开在暖风中。花间蝴蝶双双飞，梁下乳燕共呢喃。真真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多情公子。白玉床上销金帐，保罗爷睡了霍蓉娘。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昨儿夜里黄公子由那春哥儿伺候着睡下，真是风光旖旎柔情天地。头一次和男人睡在一处滚做一堆，皇上这心里还真是百感交集。这史书上多得是男宠优伶，弄臣清客，如今自个儿身边真有了一位，皇上只有一个念想：这栾哥儿说的趣儿事，倒是当真不假。
　　皇上自此得了趣味，又是少年人在兴头上，难免对这春哥儿牵肠挂肚。由是更加宠爱栾哥儿，每天夜里都叫他引自个儿去会春哥儿。栾哥儿自然悉随君便，乐在心头。
　　这夜皇上便又出宫，在丽菊院偏室见了春哥儿。略吃些酒食，听春哥儿唱了小曲儿念了小诗，便搂做一堆腻在一处，几番缠绵之后，春哥儿伏在皇上胸前缓缓喘息。
　　皇上看着他白嫩嫩脸上红彤彤的唇，忍不住抬手就摸着。想说些甚麽，却又不晓得说甚麽妥帖。若是个女子，大可温柔缱绻一番。可这偏偏是个男的，可叫他如何是好？这便无话找话，看着外头儿月亮道：“今晚这月亮，倒是又大又圆。”
　　春哥儿抬头望他一眼，咬着嘴唇儿就笑了：“公子这时候儿说月亮，那春哥儿便是惭愧，这就请退了吧。也免得打扰了公子雅兴。”这就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往外走。
　　皇上定定看着他露出的光洁背脊上还留着自个儿亲吮啃咬的印子，这就脸上一烫。，忙的别开眼睛，却不留神见着他没遮住的下身双 丘圆润，隐隐里头儿一点…这就想起方才自个儿肆意进出时一朵丽菊。此刻看不真切，脑中却清清楚楚。皇上忍不住抬手想遮眼睛，却又见随着春哥儿走动，两腿之间流下些白 浊来。这便一愣，张口道：“你…”
　　春哥儿转过头来，见他盯着自个儿下头儿，这便微微一笑，一只手搭着衣裳，一只手抚在胸前：“怎麽，这是公子身上出来的，这便不认得了？”
　　皇上回过神来更窘迫，咳嗽一声道：“你，你脾气倒还不小。我不过说个月亮，你就要走…”
　　春哥儿眯着眼睛直笑：“这位公子啊，可不是春哥儿妄自托大。这京城里还没有不晓得我春哥儿名号的人，公子若当我是寻常卖肉的，那便请吧——”说着竟要过去将门拉开。
　　皇上惊得赤着身子便扑过去，死死按住门道：“且慢，且慢！”
　　春哥儿冷笑道：“我还当是甚麽知情识趣的主儿，若非李公子一门心思替你说项，我才懒得来呢！”
　　皇上不由一愣，定定看着春哥儿。春哥儿亦是一挑眉头，瞪了回去。
　　诸位看官，按说这皇上该龙颜震怒。便是咱们寻常小民，遇着这麽个不知好歹的相公，便是也有三分火气。更别说他不顾客人脸子转身就走，分明是不把人放在在眼里。再是当红的头牌，也该晓得自个儿身份不是？可这皇上非但没生气，反倒觉着宫里的女人对他是千依百顺，一点儿生气也无。便是先前丽菊院中的小娘子，和春哥儿比起来又有不足。更是少了几分雅致，少了几分媚态。按说这男子媚态总叫人怪异。可春哥儿行来却是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忸怩造作之感。便是此刻瞪起眼睛来看他，心里不但不恼，反是叫他看得酥麻酥麻的。皇上不由上前拉了他手道：“好人儿，便是只得你，敢与朕…真心话相说。”
　　春哥儿微微一皱眉头，将手收了回来，背过身去：“好的时候儿口里谁不是山盟海誓郎情妾意，转过身去便是横眉冷目装作不识？这位公子啊，不过是一夕之欢，又何必在乎春哥儿一个下人的意思？”
　　皇帝听着，心里更怜惜他些，这就从后头儿搂了他肩膀：“你便生气也是在理。本公子断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你且安心。”心里便盘算着立即替他赎身。看他方才唱曲儿念词，想来也是读过书的。这些相公便是要学诸多技艺，方才能见客。更别提他自个儿也说是当红的人物，想来更是蕙质兰心。若是好生栽培一下，日后定能——
　　春哥儿却转头看他一眼，推开他冷笑道：“公子莫不是想着替春哥儿赎身吧？”见他惊讶的望着自个儿便又哼一声，“公子可是还想着赎身之后叫春哥儿洗心革面读书上进？”
　　皇上心内大喜，就又拉住他手：“好人儿，你便当真懂吾心！”
　　春哥儿用力甩开他手冷笑：“读书？你便想我也考个状元不成？公子莫不是忘了，我朝有制，凡娼优之家，非但不得应试，就连子孙后代亦是不能。进了这道门，便是生生世世莫想翻身了！”
　　皇上一着急，这便上前一步：“那朕明日就下旨，叫他们改了这规矩！”
　　“皇上？下旨？”春哥儿眨眨眼睛。
　　皇上只觉着脑中一热，心里惴惴不安，叱责自个儿不够谨慎。春哥儿却看他一眼，瘪瘪嘴道：“便真是皇上？玉玺拿来看看？你可别忘了，冒认皇亲就是死罪，你假冒圣上，那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哭笑不得，这便摆手：“是是是，朕…真不是皇上，我就是个小王爷罢了。不过我和皇上关系特别好，他都听我的。不过你可别泄露我的身份，免得皇上啊太后啊他们骂我。”
　　春哥儿看他一眼，突然噗哧一声笑了：“你这人倒也有趣儿。来这儿的恨不能将自个儿官职身份刻个大金牌子顶在脑门子上，巴不得人人都晓得他，人人都来巴结逢迎他。你倒好，还怕人知道。”却又叹口气，拜了一拜，“便真是王爷，也该自重自爱，不当来这腌臜地方的。”
　　皇上只觉着春哥儿又是柔情万丈，又是绵里藏针，还得韧劲儿十足，这便更加喜欢，上前扶他起身道：“这便作你我之间的隐秘，可好？”
　　春哥儿便是一笑：“我可是个大嘴巴，指不定甚麽时候儿就说出去了呢？再说了，你可是个王爷。便是做一辈子了，能有几个见到货真价实的王爷？”
　　皇上又是爱怜又是气恼，这便苦笑道：“成，那依你，怎麽着吧？”
　　春哥儿转转眼珠子，笑着伸手搂了他脖子：“这法子倒也便宜，若是小王爷怕我一不留神说了出去，只管天天儿来守着我，不就成了？”
　　皇上一拍他滑溜溜的屁 股：“还是你这鬼灵精想得到！”
　　春哥儿却一扭腰：“疼死了！先前您那好家伙就折腾得春哥儿要死要活的，如今还要打我不成？”
　　皇上哈哈一笑，抱起他就往榻上去，一把扯了他半披半掩的衣裳埋首他胸前：“要我天天来，你这衣裳还是别穿了吧——”
　　春哥儿搂了他脖子，悄声道：“下回来，可别明着来，便叫李公子带来。否则，你找不着春哥儿的。”
　　皇上此刻正是性情大动，哪儿记得这些。只管抬了他腿就进去，往复来回虎虎生风。再推了他转过身去，抚着他白嫩嫩腰间跨臀，便又挺了一回。
　　正是：
　　玉眼探花花轻动，搔径弄蕊香更浓。一雄雄踞芙蓉帐，双雄便作戏鸯盟。散发柔态微微拒，香津华液落花丛。海棠摇曳随风摆，两心一点春雨濛。
　　
　　好一阵子方歇了。春哥儿才起身叫人提水入房，两人挤在一个桶里互相搓揉身体，便又调笑了一回。春哥儿方伺候着皇上着了来时衣裳，送他出门。
　　皇上心里又是快慰，又是忐忑，两手只觉着微微有汗，浑身的又是轻闲又是负重，便觉着通体的不自在，却又不明白根由。
　　栾哥儿斜斜坐在马车门边儿，只是轻轻一笑：“皇上呐，怎麽今儿一言不发的？若是恼了小人，这便要打要罚，悉随尊便。”
　　皇上听他说话，才猛地想起方才与春哥儿两人情浓时说的话来，这便小心翼翼道：“李栾，朕有话问你，你可得从实招来！”
　　栾哥儿即刻正色道：“皇上请问，小人洗耳恭听。”
　　皇上见他正经，反倒有些尴尬，这便咳嗽一声：“那个春哥儿…是甚麽人呐？”
　　李栾瞅他一眼，见皇上面上薄红，便知一二，口中却老实道：“春哥儿自说是福建人，不过小人又听闻他是陕西的。不过小人也未查实，一个小官儿罢了，无甚要紧。”
　　“嗯？那你怎麽识得他的？”皇上微微一愣。
　　栾哥儿一愣，心里一阵翻腾，却笑道：“这便是长话了，皇上想听，小人改日好好说与皇上。”
　　皇上却摆摆手：“捡要紧的说。”
　　栾哥儿只得道：“小人先前在白鹿书院读书时，有个同席便是陕西人。他与小人…嗯，很是亲近，平日里多有照应。曾听他说自个儿有个邻居自幼交好，可惜举家南迁去了福建，再没见过。此番进京，有位朋友开相公堂子要找伶俐的小官儿，便拖了小人多加留意。才买时小人听说南边儿有个叫春哥儿的不错，又说原是陕西的。小人虽不知是不是，便也当是他那童年好友。便是不是了，这些人也多受苦，照顾着些，总当是个积德的事儿吧。”
　　皇上歪头一笑：“倒看不出你除了晓得些旁门左道的词曲歌赋外，尚有三分怜悯之心。”却又瞪起眼来一拍案几，“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儿麽？胡乱骗个故事就想糊弄过去？”
　　栾哥儿心里一紧：“不敢不敢！”
　　“那朕问你，你那个是甚麽朋友？何故你堂堂举子身份，要参合这些事儿去？要是叫人参你一本，别说应试，便是小命儿都有可能不保！再者说，便是不知真假，你不会问他一问？”
　　栾哥儿冷汗连连，这就跪下口称“万死”。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又说些甚麽，皇上是真怒假怒？咱们下回“巧舌如簧真性情 真真假假得圣心”再说！
　　
　　




第五十三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皇上迷恋春哥儿，便向李栾询问其事，栾哥儿一番做答罢了，皇上却翻脸怒喝，这就唬得栾哥儿翻身磕头，口称“万死”。
　　皇上哼了一声便道：“你便老实说了，朕就饶你一死！若有隐瞒，你当朕自个儿不会查麽？要是朕查出来了，你便是欺君罔上，罪诛九族！”
　　李栾满脸汗水，颤着身子道：“实在不敢欺瞒皇上。平日里去的这丽菊院，东家是个四川夔门人，名字唤作薛夔开的。他虽是五大三粗，但行侠仗义好打不平，小人与他甚是投契，这便帮他出谋划策。”
　　若是以往，皇上定然不会觉着甚麽。但这几日下来，深谙此中道理。便心里一笑，面上淡淡道：“甚麽投契？他便是你相好的吧？”便又打量李栾一眼，以前没觉着他有甚麽不妥，只不过这李栾生得白净些，眼目又有灵气罢了。如今再看，倒是浑身透着股子媚态。与春哥儿便又不同了。
　　栾哥儿这就连连磕头：“还望皇上恕罪，恕罪！”
　　皇上看他吓得全身在抖，这就撑不住笑了：“你起来吧！少和朕装模作样！你引着朕去这些地方，便是早有预谋的吧？”
　　栾哥儿起身擦擦汗，满脸带笑：“皇上英明！”
　　“英明甚麽？还不是被你小子算计着！”皇上假意一瞪眼，作势要踢他。
　　栾哥儿这就略略一动，让皇上的靴子险险贴着自个儿身上擦过去，口里诶呦一声：“皇上饶命啊！”
　　“得了得了！”皇上终是撑不住，大笑着招手让他过来，“你甚麽时候也叫我看看那个甚麽薛夔的，朕替你看看，看你都挑了个甚麽人。”
　　栾哥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忸怩道：“这…皇上别取笑小人了。”
　　皇上伸手一捏他脸：“行了，你这小媳妇儿样儿就别在朕跟前儿卖弄了，留着哄你家薛夔去吧。”
　　栾哥儿心道，皇上你再圣明，也猜不到薛夔才是我媳妇儿吧，哈哈。
　　皇上哪儿知道他心里想甚麽，自顾道：“你接着说啊。”
　　栾哥儿忙的收敛心神：“皇上明鉴。小人是江南人士，来这京里人生地不熟的，住客栈的时候儿碰巧结识了今科状元花公子和杜翰林家的公子。他们…本也是极好的人，奈何我思乡心切，又是机缘巧合认识了薛大官人。他一幅热心肠，便可怜我身在异乡，请我住到他那儿去了。但小人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落人口实。便如那杜翰林…”栾哥儿心道，杜翰林啊，谁叫你假仁假义，还仗势欺人打了我家薛大官人呢？这事儿便也怨不得我了，“便如杜翰林之流，就当我也是小官儿，百般调 戏。好在薛夔仗义，处处维护，小人才得全身而退。不过杜翰林也因此恼了，没少找薛夔的麻烦。这事儿…何太师亦是晓得的，不过太师大人秉公执法，并不偏私，还鼓励小人继续应试。想来，若是小人再勤勉些，也好叫太师大人心中安慰…”
　　皇上便是带着一分戏谑两分疑惑三分好笑四分好奇听的，谁知栾哥儿竟拉扯出这许多人来，便愣了片刻：“你且等等。杜翰林？那可是我朝方正之士，怎会如此？还有，太师也晓得？”
　　栾哥儿叹口气：“皇上啊，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人绝非说杜翰林不方正，只是…便如小人这般，平日看来也没甚麽，可皇上如今不也晓得小人不喜欢女子麽？”
　　虽是这譬喻乱七八糟的，但皇上倒也明白他的意思，这就点头：“那太师呢？”
　　“太师自然是好人，对小的多加照应。原先那杜翰林看破了小人身份，竟以主考要挟威逼小人。万分危急之时，幸得太师搭救…皇上若是不信，可问杜翰林家中奴仆，皆知太师带走小人之事。”栾哥儿心里叹口气，杜翰林啊杜翰林，您一个，您儿子一个，都不待见我，我便也是有脾气的，但我还算有义气，要对不住也对不住一个，不会两个都不待见。杜翰林呐您老放心，看在您和您儿子都算善待花美人的份儿上，我就口下留情了。
　　皇上听着，心里默默计较，微微颔首。栾哥儿瞅着他脸色便又道：“太师救了小人，便叫小人专心读书，旁的事儿都不去理会。小人得此大恩，没齿难忘。”
　　皇上一笑：“这你倒只算明白了一条儿。那杜翰林不当主考，不是太师的功劳。不过是他儿子也应试，他要避嫌的。”
　　栾哥儿心道，我自然是晓得的，但口中却言：“原来如此…但太师救了小人，却是不争之事。小人感激在心，但更忠于皇上，愿效太师，尽忠朝廷！”
　　皇上这就呵呵一笑，栾哥儿晓得这马屁是拍对了，便趁机道：“说起来，那杜家公子还比他父亲杜翰林明白事理些。听说他多次与父亲争辩此事，便是被父亲打骂亦是坚持。上回谢恩宴见着他时，小人还奇怪他怎的带伤，若不是花状元悄悄告诉小人，小人险些误以为他与杜翰林是一伙儿的呢。平日里他是个冷面孔，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小人本想谢他，却又觉着…唉，便只能在心里谢他的了。”
　　“倒是看不出来，这杜彦莘比他父亲通透。”皇上微微点头。
　　栾哥儿便大力颔首：“可不是？不过杜榜眼就是性子冷傲些，看着不可一世，其实心地好。还有花状元也是。听说他也是官宦子弟，却没有那些纨绔之风，勤勉向学，与杜榜眼真是我辈楷模。”
　　“花间甲麽？朕记得他，长得倒是比他爹好看的多，难得性子温软。不过这性子当官儿是不成的。不过和杜彦莘在一块儿，倒是不错。杜彦莘太冷傲，花间甲正好儿替他中和中和。”皇上自顾琢磨一阵，却又再看李栾一眼，“没想到你学问不怎麽样，说到看人你倒是门精儿。也罢，日后你就到吏部去，正好学着些。”
　　栾哥儿对做官本就没甚麽想头，应试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如今一听皇上这话反倒急了：“皇上，这可使不得。臣一没本事二没靠山的，如何在吏部混？可别丢了皇上您的脸。再者说，再者说，小人也真怕那杜翰林，实在不愿在京为官。”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急的额上真落下汗来。
　　皇上一见，还当他真是怕了杜翰林，这就呵呵一笑，拍着他肩膀道：“你放心吧，谁说你没靠山的？朕不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栾哥儿忙的跪下口称不敢，心里却倒，也罢，当靠山也比当你兄弟好些。
　　皇上等他磕完了，才叫他起身：“咱们说远了，还是那春哥儿吧。你既然照顾着他，也晓得朕喜欢他，你明白该怎麽做了？”
　　栾哥儿何等伶俐之人，只管贴近了皇上耳边悄悄道：“您放心吧，打从第一天您宠幸了他，小人便把他从薛大官人那儿赎了出来，单独安置在丽菊院里候着您来。如今，小人便想在城里找个僻静的宅院安置了他，皇上以为如何？”
　　皇上自然听得心里高兴，却又道：“你替他赎身了？这也好，总不能朕去…还有，宅子务求隐秘安宁，住着要舒坦，他要甚麽只管买去，别心疼银子。”
　　栾哥儿口里答着话，心里却道，不心疼银子？那是因着不是花你的银子！却又忍不住一愣，好嘛，这不是薛大官人的口头禅麽？怎麽到了自个儿这儿了？！
　　皇上却抓抓头：“朕也不好随便调内务府的银子…这麽着，你先替朕给着，等过几日吏部呈上你们这批举人名单来，朕就封了你个官，往官俸中想法子补给你也就是了。”
　　栾哥儿这就松口气，面上却道：“给皇上办差是小人福气，哪儿有叫皇上还找补的？”
　　皇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这就伸手取了腰上玉佩递给他。李栾自然不敢要，皇上却瞪他一眼：“这还是朕前年过生日的时候儿太后赏的，怎麽，你看不上？那你可要朕的玉玺啊？”
　　“不敢不敢，折杀小人了！”栾哥儿这就跪下磕头谢恩。皇上拉他起来，笑着拍他肩膀。栾哥儿亦是满脸含笑，两人皆是满心欢喜，各得所愿。
　　正是：
　　不谋而合乃故事，周郎孔明心两头。何得知己共一醉，便是半生梦绮罗。
　　
　　便说之后，栾哥儿果叫薛夔在京里找了个安静的三进宅子安顿了春哥儿。又挑了些伶俐小子伺候洒扫，一概不得入内堂。里头儿一概伺候都由薛夔派信得过的人看着。栾哥儿也不时过去与春哥儿闲话，解他寂寞。春哥儿倒是不言其他，栾哥儿更喜他不多话。皇上来过看着那儿清清静静的，心里更是欢喜，便又有赏赐。栾哥儿尽数给了薛夔，这呆霸王方不再嘟囔，转而笑对这位“黄公子”。皇上本担心自个儿身份暴露，但见春哥儿不再言语那事儿，栾哥儿口风又紧，便更是高兴。再说皇上也不是傻子，太师与杜翰林自然不会去问，问也问不出甚麽来，只管暗地里令人查访。那些下人们能晓得多少，反而不如栾哥儿说的细致。皇上听来，只觉着李栾句句属实，心中便又添了些信任。这又比先前一同嬉闹亲近几分，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厚待李栾。这些便也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预知这栾哥儿与皇上又生出些甚麽事儿来，咱们下回“秦羽飞当街遇故人 栾哥儿机缘翰林院”再说！
　　
　　




第五十四回

　　
　　词曰：
　　贪欢半晌雨露浓，云深静处两心同，若得彩凤双飞翼，人间处处是霓虹。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李栾送皇上回宫之后，便自归家。安顿了春哥儿，整日里若非陪着皇上各处行走，便是与薛夔春哥儿腻在一处。闲时看看花儿养养鱼儿，逗弄一下阿盛，倒也不寂寞。
　　时光匆匆，不觉小半个月已过，吏部呈上了新科举子的任仕名单，皇上尚未亲政，这便一概由太师等辅政大臣拿捏主意。皇上从旁听着禀报，见花间甲入了礼部，杜彦莘去得刑部，秦羽飞进了户部，倒也没甚麽不妥当的。后首儿诸人，或是入各部行事，或是外放一省。有的做得一省大官，有的当个县令，这便不一而同。皇上没怎麽留心，也不在意，勉强撑着听到最末，不过是想看看李栾去了何处。吏部侍郎王大人慢悠悠念出李栾，他原是分去山东某城做个从七品的官儿。皇上心中自是舍不得，但依着李栾的名次，原也该如此。皇上便暗自琢磨，想个甚麽因由，好叫李栾能留在京里。
　　好半晌没有言语，抬头便见众人都望着自个儿，皇上咳嗽一声道：“诸位爱卿辛劳了。这草拟的名单朕明白了，便都是依着祖制来的，甚是得体。只不过…”
　　王大人躬身道：“皇上请指教。”
　　皇上呵呵一笑道：“便是朕突然想到的。前头儿人多，朕便也听着了，个个安排都是极为公允，只是朕听着最末一名，便是那个叫李栾的吧？他是做个从七品的外官儿。朕觉着，似有待商榷。”
　　何太师一听心里打鼓，这单子是吏部在他授意之下定的，想将栾哥儿弄出京去，也免得夜长梦多。如今见皇上过问了，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那依着皇上的意思，当如何呢？”
　　皇上歪着头道：“那个李栾，本就是恩科最末一名，与其他士子相较，便是学问有高下了。朕也看过他的卷子，只觉着恩科之试，考的也较平日为易…”说着呵呵一笑，太师便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说李栾学问差，这便心里五味杂陈，皇上呦，要是您晓得这还是臣提前告之他考题，只怕您就不会这般想了。
　　皇上接着道：“但考场之上，胜负难言。谢恩宴上亲见了这小子…朕只觉着他性子轻佻，恐难独当一面。他封的那个地儿，山东乃我朝大省，怎可儿戏。且他那个职位，便也不低。若是去了闹出笑话了，便是朝廷丢了脸面的。”
　　何太师先前听着这话，只觉着皇上对才学甚麽的倒没多过问，这便放下心来。后首儿意思却又是不喜栾哥儿的性子，单拿朝廷体面这麽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便觉着甚是为难。心忽悠又吊了上去，这便不敢妄言，只得躬身道：“如此皇上心中定有更佳，臣请皇上指教。”
　　皇上呵呵一笑：“朕觉着吧，与其放他出去，不如留在京里。朕虽觉着他不太安分…但可巧机灵，若是跟个师傅好好学学，便也是可造之材嘛。朕年纪虽不小了，日后亲政仍需多多倚重你们。但朕心里难受，老叫你们几个重臣担待着，也是朝廷不公。朕一直想，若有些个伶俐的能帮着你们做些个杂事儿，也算是朝廷的体念了。”
　　何太师听着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有启用新人之意。心里不免生出些兔死狗烹的悲哀。但转念一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原也是难免的。皇上便是不说，也得这麽做。现在皇上明明白白说了，既是亲政前的胆量，亦是一种尊重了。看来，皇上这几年是真的大了，再不是以往那个小娃娃了。何太师心里悲喜交加，过了片刻方定下心来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明白了。”
　　皇上眯眼一笑，起身过来拉了他手道：“太师切莫多心，朕只是这般想罢了。朕是太师与诸位臣工手把手教出来的，在朕心里，你们既是良臣，又是恩师。”
　　何太师等人齐齐跪下磕头，口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上见这模样，便知事儿成了，故而道，“那麽方才说的那个李栾…”
　　何太师心道，既然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意思，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好呢？横竖人生百年也不过这麽一遭。自个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如何。这便躬身道：“皇上，臣查阅过李栾的户籍，知道他是姑苏人，之前在白鹿书院受教。”
　　“白鹿书院？”皇上记得李栾也提过，此刻再闻，不由顿足，“哎呀呀，白先生！”
　　何太师轻笑道：“正是呢。”
　　“白先生以前便是朕的恩师，不想他去了姑苏办的白鹿书院竟又收了李栾？”皇上抚掌而笑，“这麽算来，朕岂非成了李栾的师兄？那本师兄可不能叫这个笨师弟丢了师傅的脸啊！”说罢呵呵笑起来。
　　何太师等人见皇上如此爱惜李栾，皆觉着皇上心存仁厚，便是亲政了，想来亦不会大杀功臣的，这便反而高兴。况且在众人眼中，李栾至多不过是个弄臣罢了，也无甚要紧。
　　皇上笑罢了方道：“今科是太师主试，算来他们便都是你的门生，李栾最不成器，朕便将他交给你。官职甚麽的倒也不要紧，你看着他些，他既自在点儿，朕也当是戴了紧箍咒的孙猴儿。”
　　何太师本还有些担心李栾的性子惹出事儿来，也怕旁人看出甚麽端倪，故才想把李栾调出京去。如今皇上这般说了，便是与他亲近些，也大可说是皇上旨意，故此心中高兴，跪下磕头：“臣遵旨。”此番倒又与先前磕头不同了。
　　吏部王大人见如此情景，便道：“皇上，如今新科进士们皆有职权，朝中空职暂无。但臣想，既然皇上看重，不妨将先帝废了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重设，也算是皇上给李栾的恩典吧。”
　　诸位看官皆知，前朝翰林院中学士极多，第一类的学士便可分为翰林学士、知制浩与翰林侍读学士。 翰林学士院之职务，既为掌制、诰、诏、令撰述之事。令有专门给皇帝讲读经文的经筵官，也称讲读官。讲读官有翰林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咱们先前说的那位白鹿学院的白先生，便是一翰林侍读学士之尊，替皇上讲学的。先帝废了翰林侍读、侍讲学士不置，但以之为兼官。然必侍从以上，乃得兼之，其秩卑资浅则为说书。如今叫李栾当的，便是那个说书了。
　　皇上听着，自然也明白，李栾本事尚浅，叫他入翰林院也是叫他多学点儿东西。且翰林院中何太师兼任国子监祭酒，便是最大的官儿了。如此便也可算是归在他手下行事，这般既和了规矩，又如了自个儿的意。便也难为这王大人，一时之间想出这两全其美之计。故而朗笑道：“王爱卿之言，朕以为可，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自然是人人遵旨了。皇上心满意足，何太师躬身道：“既如此，臣与吏部便安排下去，不日安排他们进宫面圣谢恩。顺道安排了拜侯太后等事，外官儿便即启程上任了。”
　　皇上自然点头应允，这便拍板定案不可更改，咱们以后管这栾哥儿，便要改口叫李大人，李说书了。虽都是说书。小老儿这说书可不能与栾哥儿比，他那是朝廷命官，小老儿是江湖卖艺，逗着看官们乐上一乐罢了。
　　
　　过得几日，吏部呈文便送交各位进士老爷手中，自然人人心中念想不同。栾哥儿一看就晓得是皇上的主意，倒也不甚在意，只管与薛夔胡闹。花间甲长舒口气，家书回江宁报喜。杜彦莘却是踌躇满志，以自立自律为己任，盘算着为避嫌，另外寻个房子住处去。此话与花间甲及秦羽飞一说，花间甲以为不妥，秦羽飞本就是一个人上京，两人便相约住到一处去。花间甲见不可阻拦，也只得随了他们去，心道自个儿看着点儿，也好过杜彦莘父子反目成仇。好歹杜翰林待他不薄，自个儿又与杜彦莘自幼交好，这便也就应允与他们住到一块儿去。
　　看了几日，秦羽飞与杜彦莘都相中了一所房子。这日便与花间甲三人一同上街，正寻着路要走，却找不到巷口，这便打算寻个人一问。见前头儿一个穿白衣的男子行过，杜彦莘便上前拦住，打个躬道：“兄台请留步。”
　　那人听得有叫，这便回过身来含笑行礼：“兄台客气，有何指教？”
　　杜彦莘见着这人不由一愣，半晌没有言语。花间甲觉着奇怪，这便过去也看，却也暗暗称奇。心道自个儿也算长得不差，倒没想过，天下还有这般标致的男人。但见：
　　一袭著水月白衫子，含笑侧首温文尔雅。支颐坐石上，右置洞箫一。逋发鬖鬖然，脸际迎光微微红，似新浴，似薄醉。星眸慵睇，神情骀荡，真尤 物也。
　　
　　那男子似是对人注视极为寻常，只管再道一声：“兄台？二位兄台？”
　　花间甲定定神笑道：“敢问兄台台甫？”
　　那男子朗笑拱手：“贱名不足挂齿，单因名字里有个春字，故此兄弟间垂爱，叫我春哥儿。”
　　秦羽飞在后首被花杜二人遮了不曾见，又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些题外话，这便皱眉上前接过话去：“兄台请勿见怪，在下只是想打听一下——”但见那人，却也愣住。但秦羽飞之愣，与花杜二人又不同。若说花间甲二人是惊于美色，那秦羽飞便是茫然失措了。
　　那人眼光一转，却又淡笑：“我便方来京城，很多路也不识得，耽误了三位，还请恕罪。这里人来人往，便请询问他人吧。”这就拂袖而去。
　　花间甲喃喃道：“便真是风雅怡人…”
　　杜彦莘亦顿足道：“怎可叫他走了？如此人物，原该结识的。”说着便要追上去，却叫秦羽飞一把拉住，这便皱眉，“秦兄？”
　　诸位看官，这秦飞宇莫非认识春哥儿，其中又有何因由，咱们下回“总不得半生清闲 便已是吾心倾斜”再说！
　　
　　




第五十五回

　　
　　词曰：
　　镜中白发终不见，奈何分两边。却道此生共苍茫，芭蕉雾正好。小酌酴蘼酿。喜今朝，钗光簟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 
　　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弩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在路上遇着春哥儿，便似三魂没了七魄，整整一日都是魂不守舍。看了宅子也是问便说好，言必称妙。花间甲觉着稀奇，便又不便当着旁人之面点透。这就待出了宅门方轻声道：“秦兄为何如此恍惚？”
　　“嗯？”秦羽飞愣了一片刻，方道，“花兄，当真唐突，切莫见怪。在下有一事不明，愿向兄台请教，也请杜兄指点一二。”
　　“请教指点的不敢，若是能为秦兄排忧解难便是在下荣幸。”杜彦莘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答了。
　　秦羽飞与他们慢慢行着，却不急着开口，过了一阵方道：“杜兄以为天地之大，可会有两人一模一样的，便如镜之两端？”
　　杜彦莘一奇，却正色道：“这便也是有的，人有相似，如那孪生兄弟的，便如一个一般。更有素不相识之人，远隔千里还不是一般行事？只不知秦兄说的这相似，是说言谈举止，抑或气概风度？”
　　秦羽飞却没有答话，只顾低头行路，心中默默揣摩甚麽的样儿。另外两人不明就里，交换个眼神却都是不好唐突开口。三人沉默着行了半晌，秦羽飞突道：“若是一人并无兄弟姐妹，但却在在千里之外见着个人，不仅音容笑容，就连说话神态也无一不相仿，这又作何解释？”
　　“也许正是他本人也未可知。”杜彦莘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凝重，“怎麽？”
　　“可是，若是那人…已经死了呢？”
　　花间甲一听这话，饶是青天白日的，亦是觉着手臂发凉：“秦兄，子不语怪力乱神，当敬鬼神而远之。”
　　“说得是，大约是暑天儿太热，我糊涂了。”秦羽飞这便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杜彦莘看他一眼，也就暗自计较，不便多言。
　　过得几日，三人便在左近寻了座二进的院子住下。杜老爷虽是舍不得，但想到儿子与自个儿之间说不清的事儿，也只得依允他搬出去。杜夫人自然哭闹不舍，杜翰林只得道：“儿子大了，便也是读书上进。老跟我在一处，于他不利。”
　　花间甲亦从旁劝解，并说是与今科秦榜眼一同住。杜夫人方略略放心，便又拉了花间甲手道：“我便半生只得这麽一个儿子，心疼尚来不及。只是他爹望他成器太过，难免严厉些。可如今他要出去住，岂不是连同我也要生分了？”
　　花间甲只得笑道：“夫人请放心，我亦与杜兄住在一处，彼此只见也有些照应。更何况，还有秦兄在，万事大吉。”
　　杜翰林却道：“那个秦羽飞麽？不过是寒门所出，还是仔细些的好。”
　　杜彦莘木着脸道：“甚麽寒门贵门的？当年爹还不是一介布衣，若不是考中科举，今日也许娘亲还要卖豆腐方能养活咱家呢？”
　　杜翰林一板脸就要骂他，花间甲忙道：“世叔切莫动气，杜兄不过是想自立些，免得叫人说他只会靠着父亲。”
　　杜翰林闻言面色稍霁，这便叹气：“你们虽有同年之谊，但终究是同庚，难免日后同朝为官，总是有政见相左之时。到那时候儿，可不是甚麽情谊能比的。”
　　“世叔且安心，杜兄方正直如世叔一般，定然不偏不倚，尽忠职守的。”
　　“我自是相信依他那性子定能秉公执法，只官场之上另有凶险，是非亦是不断。他那个性子便是对事不对人，也会叫人气恼的。”
　　“世叔放心吧，不还有我和秦兄？便是如今还要仰仗世叔照应，但今后定加倍努力，方不负皇恩，亦不负世叔操劳。”
　　“唉，花家侄子，你是不明白的…便如你们这般齐心协力为国尽心，也会有人说你们结党成朋，这可是尊者最忌的。”
　　花间甲听着，暗自留心，面上只是笑道：“那以后还得世叔多多提点。”
　　杜彦莘只一斜眼，哼了一声便罢了。这就两人拿了些许行礼衣物，往寻的宅子去了，收拾收拾住将下来。好在杜夫人想的周到，令他们带了几个熟练地使唤佣人来，这才没几日便安顿下来。
　　杜彦莘专心公务，花间甲一心辅助，两人相得益彰。倒是不太注意秦羽飞。这秦羽飞面上便也如没事儿人一般，白日里勤勉政务，但退朝处理罢了公务，便时常一个人在京城大街小巷中闲走，并不言其他，亦不带小童仆从，往往在外头儿逛到月上中天方才回来。有几次叫花间甲看见了，但见他神色凄苦，似是心中难受，但也不见他饮酒失礼，便不好说甚麽了。
　　
　　且说这日秦飞宇如往常一般打刑部出来，刚了结了一桩陈年旧案，只觉着舒了口气。信步往街上而来，看着人来人往，便是心内惆怅，不由淡淡叹了口气。突地冷风吹过，便是要变天了。不一刻，绵绵细雨落将下来，密密斜斜的就将衣袖湿了一半。正是：
　　匆匆花凋尽暮春，款款夏日沁心润。奈何凉风不介意，半湿青衣锈篱轮。
　　
　　秦羽飞也不知怎麽的，竟是不避雨，独自在这街上走着。平日里进出不是坐轿便是骑马，许久不曾这般闲庭信步一般缓缓前行。路上皆无人，只见点点雨珠落成湿痕，不一会儿，地上全都潮了。身侧偶尔有人跑过，亦是匆匆忙忙，见他这样儿的反倒觉着稀奇，不免又回头看得一看。
　　秦羽飞心里念着逍遥游，嘴角淡淡带起笑来。彼时年幼，只晓得母亲辛劳，自个儿唯有读书上进，方能报这三春晖。但脑中总是不由得显出一张带笑的脸来。真如三月桃花，五月嫩荷，直叫人看进眼里，刻在心上。但总不得尽如人意，母亲甚麽都不说，只是水井旁的咳嗽声，一声还比一声沉。总有聚散两时，不免唏嘘感叹。便是那年春暮，亦是雨声缠绵。那人坐在车上，含着眼泪，似是在说：羽哥，你便是当真一日登了龙门，也别忘了我才是。
　　记得自个儿似是想要上前，却硬生生压住步子。终究不曾有一言相告，也便是万言难表其情。
　　如今便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秦羽飞抬头看看天，只得淡淡一笑。转过身去，却见街角处行来一人。一身青衫如水墨画中的仙人临世，乌发垂在腰际，一柄油伞遮了大半个身子，看不见脸。正慢慢行来，一双青靴沾了些水点，薄薄带着些寒意。
　　秦羽飞愣了一愣，便侧身立在街边，想让那人过去。行过身侧时，秦羽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却瞪大眼睛，不能言语。
　　那双清灵之眼，宛如银河璀璨，那张微抿薄唇，直如玄鸟凝噎。雨伞斜横，点点飞雨落在肩头发梢，只是通身如笼在层纱雾中，辩不得东南西北。
　　那人见有人看住自个儿，便也转过头来，见是秦羽飞，便也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颔首为礼。
　　秦羽飞不知为何心头狂喜：“春哥儿！”
　　那人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看着面善，奈何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兄台了。”
　　秦羽飞深吸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春哥儿，咱们在街上见过。”
　　春哥儿似是惊讶之极，这便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方笑道：“我认得公子了，上次在前街儿胡同见过，时有另外两位公子在呢。”便又转头望望，“似乎今日只得公子独行。”
　　“在下姓秦。”秦羽飞尽力克制自个儿。
　　春哥儿便笑了，伸手将伞递了过去：“秦公子若是不嫌弃，这便请到舍下小坐避雨。”
　　秦羽飞心中一动，便颔首：“本不该扰，奈何雨来不由人，只好叨扰了。”
　　春哥儿便不再多言，只是将伞递过去些。秦羽飞一时也不知说甚麽好，这就默默跟在春哥儿身侧。两下里无话，只听得雨点落在伞上，滴滴答答不知扰乱了谁的心思。
　　行了一段路，秦羽飞随着春哥儿转过几个弯，就见巷子尽头一座幽深宅院。周围并无其他住户。春哥儿转过头来笑笑：“寒舍简陋，还望见谅。”
　　秦羽飞看着他的笑脸，不知该说甚麽好，还算里边迎出来个伶俐少年解了他窘境：“春哥哥回来了？怎麽也不说一声，自个儿就出去了？”便又望了后首一眼，“诶？有客人？”
　　春哥儿见他也是一愣，随即露出笑来：“冬景儿，你怎麽来了？”
　　“还说我呢，你倒是好，有栾哥儿帮着你，我可就惨了——”却又挤挤眼睛，“那是新来的？怎麽看起来傻乎乎的？”
　　春哥儿一捏他的嘴：“好没道理，那是秦公子。”
　　冬景哎呀了一声，忙的抓抓头不好意思道：“这可对不住。”就又忙的迎他进屋。
　　秦羽飞却还愣着，方才春哥儿面上那一笑，与记忆中那人竟是一模一样。终于晓得为何春哥儿看着自个儿笑时为何觉着怪异了。
　　笑时自然是温文尔雅，但寻常的笑，是自嘴角先起，慢慢往上，却似筋疲力尽的老人家，到了面颊就停住，进不了眼睛里。但方才他看着冬景的时候，却是自眼中先温暖起来，再如融冰一般荡漾至嘴角。
　　春哥儿回过头来喊了一句：“秦公子还不进来麽？”
　　秦羽飞不由提步跟了进去：“就来。”
　　春哥儿淡淡一笑，便微微欠身，含笑引路。秦羽飞望着烟雨中的屋檐青砖白瓦，脚步便往里去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辩不得真假并深浅 识不得爱恨与离愁”再说！
　　
　　




第五十六回

　　
　　词曰：
　　柳湖水涨几深。不见当年微翠。便想回身寻去，奈何暮色沉沉。
　　月斜西楼，落下层层清影，摇曳清香阵阵。不觉忘年岁。
　　酒香入梦，未尝便已飘渺。拂晓迎风，便听钟楼三响，渔网虾娄，烟雨独立舟头，蓑人已自醉。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在路上巧遇春哥儿，因着下雨的缘故，春哥儿便请秦大官人至自个儿住地小歇。不想却遇上冬景来看自个儿，只得三人一同进了屋中。
　　秦羽飞心里纵有百千个疑问，却也只得暂且压下。进了屋中，便见当前一个影壁，转过去就是正堂。望着是寻常人家的样式，也无甚特别之处。引路的春哥儿并不停步，引了秦羽飞顺着游廊直至垂花门前。待得转入门中，秦羽飞不觉一挑眉头，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便是一间小巧的三合内院，前头儿南向就是正屋上房，一色儿的梨花木细刻，屋檐上吊着的风铃倒是有些南方风情，一阵风起便闻零零之声。估摸着是因为人少的关系，南房并未建，但东院西院含着跨院、书房院，并着围房院一应俱全。院内有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当中便是庭院，植树栽花，松柏郁郁葱葱，桃树枣树一身繁华，槐树青翠欲滴；搭起的架子上密缠枝蔓，葡萄紫藤缠绕蜿蜒，秀丽多姿。下头儿置了石桌椅。春红柳绿方过，今夏浓绿清香，可想秋天时果实累累，，便见冬日银装素裹。当间儿一个大金鱼缸，上头雨点泛起涟漪，端的是多情惬意。再闻此刻雨打芭蕉，流水似的柔光淡淡的笼在雨雾之中，万事都像要化在里头儿一般。正是：
　　琅琊福地应如是，高堂华屋不过此，若得心头好时节，何记无谓凌云志。
　　
　　说话间进了屋，秦羽飞便见上头两张太师椅，当中挂着消夏快意图，面前瓶子里插着一支荷花，并无熏香，但鼻中就是清馨盈盈。博古架上随意放了些小玩意儿，倒也别有趣味。秦羽飞暗自打量着，心里嘀咕。
　　春哥儿回过身来款款一笑：“秦公子身上都湿了，若不嫌弃我这儿腌臜，这便请内堂沐浴更衣吧。”
　　秦羽飞连忙拱手：“如此怎敢？”
　　冬景眨眨眼睛：“我看也没甚麽，秦公子你身材和春哥哥也差不多。就这麽办吧。”说着便下自去交代了。
　　秦羽飞不免尴尬，春哥儿看他一眼道：“我这弟弟不懂事，若是得罪了秦公子，还望海涵。至于衣裳这些，赶巧儿的先前作了几件，想我一个人哪儿穿的了这许多？公子还请安心。”
　　秦羽飞不觉惭愧，但心里生疑：“方才那位是令弟？果然灵秀非常。”
　　春哥儿看他一眼笑道：“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互相照应罢了。”
　　秦羽飞看着他还想说甚麽，奈何下人进来请去沐浴，只得随了冬景去，回过头打量一眼，却见春哥儿似笑非笑瞅着自个儿。
　　到了隔壁厢房，冬景亲自伺候着秦羽飞更衣沐浴，秦羽飞觉着不好意思，连连推脱了。冬景倒也不勉强他，只管立在屏风外头与他说着话，解他尴尬。
　　秦羽飞泡在水里，只觉着浑身暖起来，便问道：“你那春哥哥…”却又踌躇。
　　“你说春哥哥啊？”冬景很是活泼，“他不是我亲兄弟，但比我亲哥哥不晓得好多少倍呢！若不是他照应着我，只怕早就死在那里也未可知。”
　　“死在那里？”秦羽飞一愣。
　　冬景在外头儿瘪瘪嘴：“这里的事儿还用说麽？自然是没脸子的下作家伙方才能活得长久。起头儿的时候儿我就是想不明白，家里穷我自是晓得的，要卖了我，我，我也明白…只是，到底是亲兄弟，他们还真下的去手…”
　　秦羽飞听着一皱眉：“便是卖了做奴仆也可赎身的，更何况，到底一母同胞，当不至于恩断义绝…”
　　“少一个便可少分一个，秦公子啊，这你懂了吧？”冬景闷声道，“更何况，爹娘在的时候儿宠着我些，待得他们去了，我便是该来还债了。”
　　秦羽飞默默不语，冬景想到自个儿身世了便也不言语。过一阵秦羽飞收拾好了起身，冬景方又捧了簇新的衣裳来替他换上。
　　秦羽飞轻声道：“你与那春哥哥是哪儿人呢？”
　　冬景瘪瘪嘴：“我是海宁人，与春哥哥是在福建遇上的，听以前人说他是陕西人，他自个儿倒没说过。且他说话便于当地一般无二，我可就不晓得了。”
　　秦羽飞听着陕西二字心头突地一跳：“冬景，春哥哥叫甚麽？”
　　“便是叫春哥儿，我乐意叫他春哥哥罢了。”冬景替他整好衣冠，笑呵呵一拍手，“这便成了。”
　　秦羽飞忙拱手道：“有劳了。”
　　冬景就拉了他出房去：“春哥哥以前在福建的时候儿便很出名了，可惜出头的椽子先遭殃，有人不对付他便…还好遇上了李公子搭救，这才入京了…”却又抬头看了一眼秦羽飞道，“秦公子，你不会心底里看不起我们吧？”
　　再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是做何营生的了，秦羽飞非但不觉腌臜，反是觉着心痛：“你们便是吃苦了…”
　　冬景似是微微一愣，却笑呵呵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秦公子无需难受，以后对春哥哥好些，少叫他吃苦——”
　　“甚麽苦？”走廊另一头脚步声传来，并着春哥儿的声儿。
　　冬景立即将手放下来，笑嘻嘻迎上去：“春哥哥——”
　　一身水色青衫，脚踏玄色软鞋，手上捧着个杨木托盘，一双眼睛淡淡瞅过来，不是春哥儿又是谁。此刻沐浴过了，头发微微湿着，便不梳髻，只斜斜扎了垂在腰际，更衬得清亮亮的眼，红郁郁的唇儿。
　　冬景闻了闻：“姜汤！”说着低头就要喝，“春哥哥就是好，晓得我先前也淋了雨——”
　　春哥儿只管一抬手拍在他脑门子上：“你这小家伙还不住手！这是给客人做的！”
　　秦羽飞不知为何，叫那“客人”两字扎在心上，只得苦笑道：“春哥儿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若真是客人，头回子上门还得下拜帖带礼物呢。”
　　“礼物？”冬景回过头来眨着眼睛，“我要吃五福居的糖栗子糕！”
　　春哥儿哭笑不得：“柜子里还有几块，还不快去？当心一会儿猫儿叼了去，看你找谁哭！”
　　“当真？！”冬景又惊又喜，这就奔了去。
　　春哥儿无奈的摇头笑笑回过身来：“秦公子还请里头儿坐。”
　　秦羽飞入了厅里坐下，喝着姜汤心里却想，这个春哥儿一口官话倒是说得顺流，若非听冬景说的，还以为他当真便是京城人氏。这就又生疑，可当真是他麽？这就踌躇着如何开头。
　　春哥儿只管眯着眼睛望他笑，也不言语。
　　两人这便静静坐了，不一刻喝罢了姜汤，春哥儿起身自收拾了，就又过来敬茶。斟了三分之二，双手奉上来笑呵呵道：“请用茶！”
　　秦羽飞这就微微欠身，双手接了茶道谢。却不觉手指触到春哥儿指尖，只觉着一片柔滑，不觉低头望来，就见凝脂似的皮肤微微带温，也不晓得是茶水暖身，抑或是人自暖心。
　　秦羽飞深觉孟浪，忙的缩了手坐下喝了一口。春哥儿只管微微一笑，似是不在意道：“秦公子，上回子见着您的时候儿，似乎在找甚麽地方可是？”
　　秦羽飞定定神放下茶杯道：“原是寻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秦公子是行商？”
　　“怎麽，春哥儿觉着在下满身铜臭？”
　　春哥儿掩口一笑：“怎会？若然是，定也是儒商的了。”
　　秦羽飞看着他面孔，硬生生压下伸手触碰的欲望：“春哥儿是哪里人？”
　　春哥儿斜斜望他一眼：“便是福建人。”
　　秦羽飞深吸口气：“原来如此。”
　　“怎麽？”春哥儿似笑非笑看着他，“果然是南蛮麽？”
　　“怎会！”秦羽飞连连摆手，“不过是觉得春哥儿温婉却又坚韧罢了。”
　　“温婉？坚韧？”春哥儿呵呵一笑，起身替他上了第二道茶，“想秦公子聪慧过人，自然也猜到春哥儿是甚麽人了，若是觉着腌臜便罢了。横竖也是春哥儿孟浪，不顾身份体面的硬拉了秦公子来。”
　　秦羽飞急急道：“可不敢，在下并非这个意思…这不过，见着春哥儿觉着可亲罢了。”
　　春哥儿呵呵一笑回了座：“可亲？这话便是好多意思呢，秦公子还是说清楚吧，免得春哥儿胡思乱想的。”
　　秦羽飞面上一烧，便垂目道：“他年我有一故交去了福建，从此杳无音信。彼时在下窘迫不堪，这就与友人失却联系。如今薄有所累，便是挂念故人了。”
　　“那位故人大约与我长得极像吧。”春哥儿毫不在意笑了，“人有相似，若是当真很像，倒是春哥儿的福气了。观秦公子神态气度，定不是一般人了。只是不知…”
　　“甚麽？”
　　“不知秦大人与今科——”春哥儿见他已然颔首这就住了口，抚掌笑道，“原来真是秦大人，如此便是小人招呼不周了。草庐能得大人垂青，当真蓬荜生辉。”这就扬声道，“交代厨房用心做些陕西口味的来，今日是贵客临门了。”
　　秦羽飞觉着有些窘迫，却又舍不得走。好在此刻雨非但不见停，反而更大了些。
　　春哥儿陪着他闲话些诗词曲赋，又问了些平日的公务，只听得啧啧称奇连连赞叹。秦羽飞心里这便定了下来，心道，多半不是的。记忆中那人腼腆内向，说句话便红了半边脸，哪里是眼前春哥儿这进退得宜的样儿。却又有些悲哀，果是逝者如斯夫，不得还。
　　冬景陪着他们吃了便饭，饮了些酒。秦羽飞原想告辞，奈何雨不见停。春哥儿便亲自挽留：“秦大人，如今这雨看样子不到入夜是不会停得了，若是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小人叫管事的去贵府取了官服来就是。”这便有个中年模样的人来问地方。秦羽飞本也不想走，这就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用罢饭，冬景却露出倦色来，春哥儿便叫他先去东厢房歇息，自个儿便送了秦羽飞去西厢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闲话，听着雨打树叶，悠然有情。
　　进了房，春哥儿替他推开门：“秦公子请。”
　　秦羽飞便要进去，不想脚下叫地上铺的毯子一勾，不由自主就往前倒，正好扑在春哥儿背上，两人便摔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还好不十分痛。秦羽飞忙的撑起身来想要致歉，却见昏暗的屋内春哥儿一双眼睛亮堂堂的，这便愣了。
　　诸位看官，这秦羽飞与春哥儿便又有甚麽，咱们下回“梦他年折柳依依 恨今朝云水深深”再说。
　　
　　




第五十七回

　　
　　词曰：
　　山上重楼绿映红，红霞万丈粉黛浓。浓情转眼随风去，去过楼重群山空。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因着机缘巧合，落雨遇着春哥儿，便受邀去他府上避雨。眼看用过晚饭还不见停，只得宿在春哥儿处了。
　　春哥儿亲自引了秦羽飞去西厢房安歇，谁知进门时不及掌灯，秦羽飞便叫地上毯子绊了一下，压着春哥儿两人齐齐倒在地上。
　　秦羽飞道声不好，正要起身，却见身下春哥儿两只眼睛亮堂堂的看着自个儿，这就愣了。不觉伸出手来摸他面颊，只觉着滑不留手，这便不觉沿着往下，抬起他下颚来，慢慢俯身下去。只觉着鼻端闻着悠悠香气，忍不住贴着他颈侧深吸一口气。春哥儿不觉缩了一下身子，秦羽飞情难自禁，不由转头亲在他唇上。
　　那双唇柔软，便如春暮桃花。只得轻轻一触，生怕惊落美景。秦羽飞这便抬起头来看住他。 
　　春哥儿仰面望着他，眯着眼睛口里轻道：“秦大人，便是有意为之？以为春哥儿是这样人儿，便可随意轻薄？”
　　秦羽飞连忙要起身，谁知方才跌倒时春哥儿压住了他衣角，这就起身不得。春哥儿伸手拉住他衣领，往上微微一凑碰着他的鼻子：“秦大人，你找的究竟是甚麽人呢？”说时便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隔着裤子摩挲他下头儿，款款媚笑，“只是不知比起春哥儿来，又好多少？”
　　秦羽飞看着他双目盈盈如水，一张薄唇微抿，淡淡带着笑却又似在哭，这就忍不住往下堵了他的嘴，伸过舌头去，两人咂舌不休。也说不清怎麽的宽衣解带，就在地上缠绵起来。正是：
　　酒催人意雨更幽，两心并做一体休。
　　
　　春哥儿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手口舌并用，不一刻便见秦羽飞那话挺立起来，红赤赤黑须，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便笑言：“一物生得六寸长，时而柔软时而刚。柔如醉汉东西倒，硬似癫僧上下狂。出牝入阴好本事，腰州脐下作故乡。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秦羽飞便也笑了，伸手一推春哥儿将他腿抬起来，接着微光见他后头儿那处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发酵的馒头，软浓浓、红绉绉出笼的果馅，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便爱抚道：“温紧香润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喜便吐舌开颜笑，恼便紧闭夹门户。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春哥儿不由呵呵一笑，俯身去舔他那处：“便也是个风流将军呢？”
　　秦羽飞拖着他腰，将他托起来，濡湿了舌头舔进去：“倒也是个不羁生员。”
　　春哥儿叫他舔得情动，不免轻摆腰肢凑将上去，口中含了他那话道：“大人，好大人，便进去吧…”
　　秦羽飞只管将中指探了进去，将他身子挂在自个儿腰上，另一只手往前捏他胸上红豆一点，口里道：“早前些日子闻说京里有个取月亭，里头儿有个春哥儿最是妙。可不就是你麽？”
　　春哥儿却品咂着那话含糊道：“便是过了的事儿，何必提他？”
　　秦羽飞看着这处幽深一点，却是紧紧咬着自个儿的手指头，不免想到这处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这便心头酸气上涌，猛地加了两根手指进去。
　　春哥儿不想他这麽一下子来了，腰身一缩，整个光溜溜的脊背都抖了起来，松了口伏在他腿间只管喘气：“好大人，这便怎麽恼了？”
　　秦羽飞将他往前一送，推着就导入其中，一时抽动起来，只见着自个儿那物在他后头儿进出得意，那白嫩嫩的身子随着前后摇晃，耳边尽是啧啧之声。春哥儿叫他挺得身体酥软，只管撑着地上口中呻吟。这声儿落在秦羽飞耳中更是如催魂消命的符咒一般，这就往前搂了他腰，两只手按住身前两点，搓揉拧扭。春哥儿只觉着身前身后俱是火辣辣的，又是痛又是麻，但内里却是颤抖不止的欢喜，连脚趾头都抖得厉害。
　　这般挺了百十来回，春哥儿只觉着里头像要直捅进肠子里去似的，自个儿那话也涨得难受，这便抖着道：“好秦哥儿，让我去了吧。绕了春哥儿这回子吧…”
　　秦羽飞亦是觉着后头儿暖热得似要化了去一般，这就压在他背上咬他耳朵：“这便讨饶？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
　　春哥儿却是一扭头，咬在他鼻子上，趁着他一愣神，这就吻住他口舌，后头儿一夹。这一激灵，秦羽飞便泄了出来，射在里头儿。春哥儿亦是如此。两人只觉着浑身无力，躺在地上便连连喘气。
　　没待春哥儿缓过劲儿来，秦羽飞搂着他腰便抱他起身，自个儿那话还在他里头也不拿出，径直便关了门向床边走去。春哥儿方在余韵中，走路颠簸，那物便在里头儿一点一点触着，如猫儿抓痒痒似的挠着，倒是比先前长驱直入的更是揪人。这就伏在秦羽飞肩上喘息：“好公子，秦哥哥，这便，这便罢了吧…”
　　秦羽飞叫他弄得亦是十分动情，这就舔着他耳朵道：“你便当我是三岁孩子？胡乱几句就像打发了？今日不收拾了你这小妖精，我便白考了进士。”
　　两人这就上得床去，浪在被底做鸳鸯，翔在帐中比鸾凤，足足狂了整半夜。正是：
　　情怀徒怅望，旧梦易失，新人难猜。问枕边黄菊，知为谁开？
　　往返千百迎合，雨未住、酒入癫狂。蕊心红，花困柳乏，白露点苍苔。
　　
　　寅时鼓响，秦羽飞终是歇了下来，看着身侧春哥儿两只眼睛亮堂堂的，不由俯身吻在他唇间：“好春哥儿，我便上朝去了。”
　　春哥儿推他一下：“我这真是引狼入室。原看你温文尔雅知书识礼，谁晓得竟是个登徒浪子。”
　　秦羽飞叹口气道：“你不认，便罢了。我总当你是他。”
　　春哥儿一挑眉头，抬腿就将他踢下床去：“好没道理，你便是爱谁谁去，怎好把我拿来比？”
　　秦羽飞起身就着屋里水盆清洗罢了，就又赤着身子过来伺候他：“春哥儿，你便是他，何苦骗我？”
　　春哥儿冷笑一声：“秦大人，你要甚麽便爽快些说出来，何必打哑谜似的？”
　　秦羽飞一愣，春哥儿又道：“我是出了名的相公，你既然晓得，又何必硬把我往你心上推？若真是做错了甚麽，便去求那人回来，何苦消遣我？”就又拉下脸来，“若是秦大人以为我不过一介小小布衣，那便是小瞧了我。秦大人，我不管你找的是谁，求的是谁。昨儿个夜里不过是酒吃多了些，一时晕了头。你也别想着春哥儿要拿这来挟持你，你这就去吧。寒舍浅窄，供不起您这大神，以后莫再来了。”说着竟自起身，披了衣裳出得门去。
　　秦羽飞不觉怔住，昨夜还是情浓意蜜，怎的一转身便翻脸不认人了，这就傻在原地不得语。过了片刻就听有人进来，忙的拉了件衣裳来披着，就听冬景笑道：“秦大人，若不再快些，只怕赶不上早朝，小心皇上打你屁 股呢！”
　　秦羽飞面上一烧，只好道：“这便走，这便走。”
　　冬景过来替他梳洗罢了，又帮他着衣穿戴齐整：“门口停了轿子，秦大人只管坐上去，到了地儿他们自会回来的。您就别管了。”说着引他出的门去，看着他上了轿子，方又似不忍道，“秦大人，便有甚麽就交代给冬景吧。”
　　秦羽飞嘴唇动了动，便轻声道：“你且替我说一句，村头杨柳绿了便可。”
　　冬景犹自琢磨着，秦羽飞便叫轿子起了。冬景看着轿子行远，便嘟囔一句：“真是怪人，自个儿不会问的麽？”
　　这就转身进屋，却见春哥儿立在廊下，定定看着院里一地落花，似是在想甚麽。
　　冬景叹口气，拿了件衣裳过去给他披上，口里道：“又是想，又是怨，偏偏不认，何苦？”
　　春哥儿一愣抬头见是他，不由笑了：“好没意思，你倒装起本事来了。怎麽，到底是尚书家里，调 教得好啊。”
　　冬景呀了一声，一张笑脸红扑扑的甚是喜人：“春哥哥，你便笑话我。”
　　春哥儿伸手捏捏他的脸：“你去了户部尚书陆大人那里，自个儿也要当心，听说他那娘子不一般呢。”
　　“有甚麽不一般的，还不是个纸老虎？也就陆大人怕她罢了。我就装着甚麽都不晓得，只管装着委屈呗。”冬景嘻嘻一笑，浑然一幅天真无邪，“倒是很久不见他们几个了，昨儿陆大人不在家，我才想着来看看你。你倒好，勾搭了人来也不小心些，要是叫你金主儿望见了，又要出事儿的了。”
　　春哥儿不以为意摆摆手：“甚麽金主儿，我又不是他养的。”
　　冬景瞅瞅左右没人，便扶了他往内园去：“春哥哥，你那新客到底是甚麽人，李公子也不说，薛大官人也说不清楚，阿盛更是一问三不知。别是甚麽江洋大盗吧？”
　　春哥儿哭笑不得一拍他脑袋：“又胡闹。”就压低了声儿道，“我便不敢说，只不过，被他宠着好过被他恨着。”
　　“是甚麽大官儿吧。”冬景歪着头想了想，却又皱眉，“可是李公子能认识甚麽大官儿呢？可惜我没见过，不然真想看看。”却又小声道，“春哥哥，听说他年纪比你还小些，可是？”
　　春哥儿一瞪眼：“胡闹。他走了麽？”
　　“你不也看见了？”冬景便又笑了，舔着脸道，“春哥儿，他叫我问你话呢。”
　　“甚麽话？”
　　“他说，村头杨柳绿了。”
　　春哥儿这便一抖，脸刷的白了。唬了冬景一跳道：“春哥哥，春哥哥！”
　　春哥儿勉强抬眼一笑：“冬景儿啊，春哥哥老了，这大半夜的实在撑不住了，你扶我去睡了吧。”
　　冬景满腹好奇，却也不敢造次，这就扶了他入内休息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痴春哥愁苦烦如今 小天子恼恨心生疑”再说。
　　
　　




第五十八回

　　
　　词曰：
　　生死契阔满江红，梅花弄，烛影动。舞剑封喉，厉风催兰从。无处再寻佳人迹，泪青衫，糊妆容。
　　垓下楚歌鼓隆隆。云破空，血气浓。乌江一别，何人称英雄。掩卷百年弹指间：雨打风，无人共。
　　
　　诸位看官，上面这词说的是谁？自不必小老儿画蛇添足，想十面埋伏楚歌响，乌江踏月夜。半生铁甲落尘，力拔山河须臾间。想当年火光已凉，琴弦断响，万般皆随风散去。一朝荣盛一朝衰，汉家宫阙早零落。一身酒气不过金戈铁马，千秋月落只是旌旗迎风展。今日小老儿再叹英雄奈何，不过孤舟依依飘摇过。最是不堪美人迟暮，人间怎奈白首同心。还是散在花影凉风中，方是不竭。
　　为何说这个？这便是春哥儿躺在床上思量的。
　　想当年不过懵懂幼年，与秦羽飞是邻里隔壁。秦羽飞长自个儿半月，自小便将他看做兄长。秦母虽是农妇，但家教森严，且又是寡居，更加谨慎。自家是唱乐出身，终属乐籍。秦母自小便不喜他，见儿子与他交好心中忿忿。时常教导秦羽飞用功上进，远离了这山村农田，方是光宗耀祖。诸位看官，秦母之想并无不妥，便是咱们自个儿为人父母，亦是盼望子孙结交佳友，务求通达成才。便是不能金榜题名，知书识礼亦是要务。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自是这个道理。古有孟母三迁，今有秦母劝学。眼见着儿子整日里与春哥儿往来，读书荒废不说，还学着调弄胭脂唱曲，甚至有握手相望调 笑之举，怎不叫母亲心痛。痛定思痛，趁着儿子上学堂之时，这便不顾身份，亲自寻了春哥儿家去，一番言语亦不细表。时春哥儿家原是巡游各处，安于行走四方行踪不定，这几年不过是暂居于此，见邻家如此，便又迁居。然此番前行，春哥儿心中难舍难离。他与秦羽飞时虽不曾行过礼数，但已通人事。如今一别，谁知何年何月得见？
　　春哥儿翻过身去，枕着手臂想起那年秦羽飞曾笑言若是一朝高中，定要向皇上讨了旨意，准他娶自个儿进门。时指着门前柳树为誓，言柳绿之时当名动天下，便来找他。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皇上便是最大的，有了圣旨便是救命金牌，谁能拆散他们。可谁又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还没等他们找到这圣旨，已是劳燕分飞。
　　记得辗转入福建途中，父亲染病不起，母亲悲伤过度，便也随他去了。一个家便散了，剩下春哥儿一个孤苦无依举目无亲，只得自卖到梨园中。万幸自小家学，不至丢人现眼。又经调教，这便登台唱曲，名动城乡。老板当他是活招牌，每日数场，不管他困累与否，不唱便打。可怜他幼小一人，直唱得嗓子倒了不能登台，老板便将他卖入火坑，逼他倚门卖笑。春哥儿无论如何亦是不从，任凭老鸨打骂刑囚。几度欲寻死，却又想着自个儿还有个念头，便是不知那村头的柳树绿了没有。这便咬牙做些杂役，忍气吞声，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脱苦海。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自个儿长到如今，再也不知那人踪迹。多方打探，才知秦家早已搬离该村。那棵柳树亦在前年叫一阵天雷劈了。
　　春哥儿记得当日自个儿心痛如绞，吐出一口血来。救醒过来，只觉万念成空。遂舍了本家姓名，独独留了一个春字，人人便唤他做春哥儿了。自此一改往日脾气，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倚门迎送。那些欢客或是暴虐无情，或是需索无度。这里头儿日日血泪，夜夜难眠。但于他心中，已是再无波澜了。
　　直到京里来人要买相公，春哥儿也腻了当地，只想着那京里是繁华胜地，总留着那一丝半缕的牵挂。横竖是卖，卖到何处不是一样儿？这就随了阿盛入京，见着李栾，只觉着此人天性伶俐，虽是风流不羁，却是真性情。看着他与薛大官人调笑嬉闹，又是一派天真烂漫，便暗自羡慕，心内凄苦又怎说与人。待闻得有个叫秦羽飞的高中，直如青天霹雳，不知所措。
　　那日与街口相遇，分明秦羽飞认出他来，可自个儿现下是何等身份，怎能相认？故此推说不知，笑而不答。心却讪笑，不想自个儿能镇定若此。
　　但自此之后，总不免留意些朝中变化。栾哥儿有时也爱说这些，他便暗自留心，晓得秦羽飞入了刑部，现居于某处等等之类。但心里又笑话自个儿，莫不是还痴心妄想想去相认。
　　便是有时出门，在街上见过他几次。春哥儿都是躲在一旁，暗自留心。又叫了小厮暗地里观望，才发觉他时常在街上行走。似是寻找甚麽人，却又每每不得如愿。一脸怅然若失，神情郁郁。春哥儿几次都想上前相认，却又止了脚步，狠心转头。
　　昨日便是细雨绵绵，看着他独自立在雨中失魂落魄，浑身雨水滴下还茫然不觉。春哥儿只觉着心痛难言，终是忍不住上前搭话。谁知竟变成如此模样，真是难说是非。
　　春哥儿叹口气，转过身来抚着自个儿身体。这身子早已不堪，如今便当是还了少年一梦。梦醒繁花散，各自天涯。
　　如此一想，便又苦笑，咳嗽几声，勉强闭上眼睛，却总是秦羽飞他年与今朝，反反复复，难以成眠。正是：
　　行过万山缠碧水，水化雾去又逢山。山水相连望不尽，尽头复见水倚山。
　　
　　春哥儿也不知为何，折腾好一阵，看着外头儿天渐渐大亮起来，终是睡不着撑着起了身。对着镜子看得一眼，便见里头儿眼下乌青的一圈儿，看着分外憔悴。不由叹口气，便坐在镜前垂首。
　　“这是怎麽了？”冬景恰巧过来望一眼，就见春哥儿虽是起来了，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儿。
　　春哥儿淡淡一笑：“也没甚麽打紧的，横竖…就是有些厌了。”
　　冬景眨眨眼睛：“若是厌了，不做也就是了。更何况，明里你早就不在取月亭了。暗里你还管事儿的呢？”
　　春哥儿也就笑了：“你这孩子说的轻巧，很多生意上的事儿还不是得应酬着？好在李公子高中，又甚得皇上喜欢，这取月亭才有了三分颜面，却也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难，难，难…”
　　冬景歪着头坐下靠在他膝盖上：“春哥哥，这我就不懂了。那个甚麽黄公子的，看来也是有钱的主儿，何不求求他去？”就又眨眨眼睛，“再说了，他不是拿了银子出来想要替你赎身？可见是真心的。”
　　春哥儿只是一挑眉头：“他？不提也罢。”这就垂下头来，心道，这个黄公子看着分明是气宇轩昂，但言谈间诸多闪烁。分明是有不可告人的事儿。但观他言行，却又不像是作假调笑风月的主儿，多半是家里渊源颇深，不便说与人听。便是到了今日，都还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却又笑了，便是这样方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用怕纠缠不清。横竖给了银子，买得三五载光阴也就罢了。这黄公子看着出手阔绰，想来自个儿便是年老色衰了，也不愁过的。
　　却又想，这黄公子也是古怪，白日里从来不来倒也不是甚麽稀罕事儿。可有时候儿晚上也不大来的。便是说来又来了。每次都是与栾哥儿一同前来。从不过夜，都是与栾哥儿一同又去了。每次赏的东西都是栾哥儿转交给他，的确古怪。也曾问过栾哥儿，却叫他嘻嘻哈哈搪塞了过去，下回子见着他的时候，可要好好探一探那是个甚麽人家，免得不明不白着了道。
　　正想着，却听见外头笑声一片，冬景一挑眉头立起身来：“似乎是李公子的声音？”这就迎了出去。
　　春哥儿忙得起来，胡乱擦了把脸这就迎出来。
　　
　　绕过花廊正要转入正方，就见栾哥儿嘻嘻笑着过来：“春哥儿，你在呢？”便又笑道：“黄公子来看你呢。”
　　“李大人这话说的真是…我不跟这儿待着，自然是去取月亭的。”春哥儿微微拱手就又转头，“黄公子，今儿倒早。”
　　这黄公子只是哼了一声，便不言语。春哥儿觉着有些怪异，便望了栾哥儿一眼。栾哥儿瘪瘪嘴，意思自个儿也不清楚，却又挤挤眼睛，要他小心回话。
　　春哥儿便道：“既是来了，便请里头儿用茶吧。”
　　栾哥儿赶上两步拉住他的手：“今儿本来是黄公子要来的，我本想着你身上不太方便，原说改日再来的。”
　　春哥儿一愣，勉强笑笑：“李大人这话…”
　　黄公子咳嗽一声道：“就是听着你身上不畅快，这才来看看你的。”
　　春哥儿一听这话不由皱眉，却又不言其他、
　　栾哥儿拉着春哥儿的手一握，又摆手道：“冬景儿啊，你也在，可真好，我想死你泡的茉莉花茶了。”
　　冬景这就嘻嘻笑着跟着他退了出去，不忘乖巧的掩上门来。黄公子看着点头就笑：“难为这冬景年纪小，却是明白事理，也不怪那陆大人这麽喜欢他。”
　　春哥儿微微颔首：“这也是，冬景儿还小，纵有不懂的事儿，慢慢教他，便也是成了的。”
　　“是麽？果然是人大了，心也野了。”黄公子在正方上座坐了，便斜着眼睛看来。
　　春哥儿淡淡道：“黄公子想说甚麽便请明说吧。”
　　黄公子咳嗽一声道：“昨儿你做甚麽了？”
　　“去取月亭看看，差不多便回来了，并未在外头儿过夜，也不曾与甚麽人来往。”
　　“当真？”黄公子眯着眼睛。
　　“自然。”春哥儿淡淡道，“取月亭里不少人都看见的。”
　　“你在取月亭自然不能怎样，我说的是你回来的时候儿。”
　　春哥儿心里一动便道：“不过是遇着个朋友。”
　　“朋友？甚麽朋友，怎麽从未听你提过？”
　　“数面之缘罢了，也不是甚麽要紧的事儿，故而不曾与黄公子说过。”
　　“数面之缘？不是要紧的事儿？那就登堂入室，还宿夜不归？”
　　“黄公子，这可是您给我的宅子，我一晚上的都在这儿，你怎好说我是宿夜不归？”春哥儿面上冰凉，却努力挺直了腰望回去。
　　黄公子咬牙道：“你便是打定主意不说实话了麽？”
　　春哥儿本就心中烦乱，一听这话便也是气上心头：“黄公子，请恕我直言。这赎身的银子是李大人出的，这宅子亦是他买的。论起来，我都是他带进京里来的，与公子你有何相干？便是在取月亭时，您往来过夜，也都是李大人给的银子！”
　　黄公子一听这话，便一张脸都涨红了，只管瞪眼道：“你这是甚麽话？”
　　春哥儿冷冷一笑：“我是敬着李公子方才应酬你，你便当自个儿真是个人物蹬鼻子上脸了麽？”
　　黄公子气得牙齿打颤：“好啊，好啊，反了，反了！”
　　春哥儿立起身来，淡淡道：“便是这宅子你暗中给了李大人银子，我也是不缺那几个钱儿的！”说着拂袖转身便要走了。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黄公子便是皇上，听得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又会如何？咱么下回“小小说书说小事 大大皇上心气平”再说！
　　
　　




第五十九回

　　
　　词曰：
　　蝉燥荷更幽，风起竹愈静；水碧荷方艳，云来日更定。
　　坐看杨柳岸，晓风残月明；独有月中人，不言此中情。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皇上亲自去了春哥儿处，三言两语间又不畅快，这便发了脾气要叫他滚。春哥儿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便一拧脖子就走。
　　黄公子自然怒火中烧，大喝道：“滚，你给我滚！”
　　想他本是听着安插在宅里的下人说昨夜有个男人来住了，到天亮方去。这就心急如焚，一下朝，巴巴儿的拖了栾哥儿就往这儿来。谁知来了春哥儿竟是直言不讳认了，还出言顶撞，想他堂堂天子之尊，如何能忍？不由怒而出声，却又眼见春哥儿当真要走，这就忍不住上前拦了，“站住！”
　　春哥儿见他双眼凶光毕露，不由唬了一跳，这就心头清明起来。这秦羽飞暂且不说，眼前这人虽则李栾不说是谁，但看他对这黄公子都是毕恭毕敬的，定然大有来头。但心中恼恨，便是仗势欺人麽？他年所受之事历历在目，不由也瞪起眼来：“黄公子，怎麽，又不叫我滚了？！”
　　皇上扬起手来便要打下去，春哥儿正欲抬手架住，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笑着进来：“快来快来，你们有口福了！”
　　却是栾哥儿捧着一个黑漆红纹的托盘进来，后首儿冬景也笑嘻嘻的跟了进来。黄公子这便打不下去，春哥儿也收敛心神，笑着过来：“你这小馋虫又弄了甚麽东西来？”
　　栾哥儿吸吸鼻子：“本是好香的茉莉花茶并着冬景做得五香福气饼，可我怎麽一进屋子便闻着满屋的火药味儿？”
　　冬景也眨眨眼睛：“可不是，还有好大一股子醋味呢。”
　　黄公子这便咳嗽一声不悦道：“栾哥儿，你怎麽也不知会一声就进来了？”
　　栾哥儿嘻嘻一笑：“黄公子啊，这宅子里我可是门清儿啊，您便是要叫我无声无影的进来，也非不可能。”
　　黄公子本是满肚子气，见他这皮赖样儿便也散了去，只是哼了一声便过去坐下了。心道自个儿是堂堂天子，怎能在臣子面前失了仪态。
　　栾哥儿便亲自端了茶过去，笑呵呵道：“您尝尝？这可是香气沁人心脾，多亏冬景想得到。”
　　冬景却掩口笑了：“我平日里也没事儿，还是跟着春哥哥才偷学来的。”
　　黄公子喝了一口并不言语，冬景又道：“春哥哥还真是难得，若是我，整日定定的坐着，不是在宅子里便是去取月亭打理生意，非把我闷死不可。”
　　栾哥儿接口道：“说得是，便如我亦是人生地不熟的在这京里，只恨不得有个朋友能时时聚聚，解些寂寞。”
　　黄公子听他们这般说，便想到春哥儿亦是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在此，不由气没了，心里生出些愧疚来。但一想有人在此过夜，便又委屈，这就冷着脸不言语。
　　栾哥儿左右看看，见春哥儿立在一旁也不说坐也不言走，这就拉着他手道：“春哥儿，我听冬景说，昨儿有个朋友来了，可是？”
　　冬景便接口道：“可不是？原是我也认得的。”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春哥儿愣了，就是黄公子也是惊诧。栾哥儿便瞪他一眼：“冬景儿，这话可不好混说的。”
　　冬景耸耸肩歪着头道：“干嘛说浑话哄你呢？那是我认得的朋友，听说我不在取月亭便没了消息，这才心急，一直想找我。可是取月亭现下是春哥哥管着，他便想找他打听。春哥儿与他不熟，分不清他是何意，便想护着我不肯告诉他。他苦苦哀求，昨儿下雨，春哥哥见他可怜，才叫他进来的，可巧我来了，这也算是缘法呢。”
　　一听这话，春哥儿不觉松了一口气，黄公子更是放下心来，便觉先前有疑甚是不妥，但又期期艾艾不肯开口。春哥儿这就抓住时机立起身来：“可不是，哭哭啼啼的闹了一宿，一个大男人便也吃醋使小性儿，真是笑话。”说着便走了。
　　黄公子追了一步，便又恼恨站住了。栾哥儿使个眼色叫冬景跟出去，这就过来叹口气，贴着皇上耳朵悄声道：“皇上啊，微臣便说查探清楚再说不迟，您瞅瞅，怎麽样？”
　　皇上这就叹息：“朕也是一时心急，这才恼了…”这便拉住栾哥儿的手，“好栾哥儿，你快教教朕，这该如何是好？”
　　栾哥儿眯眯眼：“要我说…皇上啊，有的时候儿身段气魄甚麽的，也不是那麽要紧，比起美人销魂，这又算得了甚麽？”
　　皇上低下头来不言语，栾哥儿便笑了：“皇上也别急，春哥儿也是个讲道理的，待微臣替您疏通疏通，便当没了这事儿吧。”
　　皇上感激的点头：“栾哥儿，真是难为你了，朕要重重赏你！”
　　栾哥儿笑盈盈跪下来磕个头谢恩，心里却道，还算冬景这小家伙识相，难为方才自个儿不过是叫他想法子搪塞过去，他竟想得出这些话来，难怪陆大人这般疼他。
　　皇上拉了他起身：“栾哥儿，这便去吧？”
　　栾哥儿站定了方打个躬道：“皇上，依微臣所见，今日便是劝好了春哥儿，只怕他一时之间也是要拿捏身段的，虽说不可惯着他这性子，可今日毕竟是咱们理亏，不若皇上龙驾现行回宫，待臣有了眉目，再请皇上定夺？”
　　皇上叹口气起身出门：“也只好如此了。”
　　栾哥儿暗中舒口气，送了皇上出门，这才转身入屋寻春哥儿去。
　　
　　一进厢房门就听春哥儿道：“李大人好手段，便是这样儿你都能颠倒黑白。”
　　“春哥哥，李公子也是想帮你罢了。”冬景眨眨眼睛，“我看那个黄公子脾气可不好呢，你还是小心些。”
　　“春哥儿啊，你看连冬景儿都晓得甚麽话该说，甚麽不该说，你怎麽反倒糊涂了呢？”栾哥儿看他一眼，走了过来站定。
　　春哥儿哼了一声：“便是我晓得我洪福齐天，有李大人您照护着啊！”
　　栾哥儿本是假装板着脸，一听这话忍不住呵呵笑着滚到他怀里磨蹭，拉着他手道：“春哥儿啊，我可当真是喜欢你呢，你可别负了我。”
　　春哥儿也握着他的手：“李大人，我也当真是敬着你，你也别叫我失望啊。”
　　栾哥儿眯着眼睛笑笑，突然挺起腰来搂了他脖子亲他面颊一记：“好吧，我对美人最没辙了，你便说吧，我等着你解释呢？”
　　春哥儿叹口气：“李大人…”
　　“说这些的时候，便还当我是栾哥儿吧。”栾哥儿拉拉他手。
　　冬景识趣道：“李公子说了好些话，想必口渴了，我这就把茉莉花茶再拿来吧。”说着不待他答了，自出门去了。
　　春哥儿待门合上了，方看栾哥儿一眼：“李公子，论起来我是没甚麽因由说这些的…但是，总是令人心中不快。”
　　栾哥儿眯着眼睛：“你以为是我叫人看着你？我可没那功夫。说句不好听的，你打开始也不是我买的，你是薛大官人买来的相公；你有本事撺掇起来了，我也无话可说，横竖是薛大官人的买卖不是？不过我当真喜欢你，舍不得你这般送往迎来的过一辈子，这便找了个可靠的来看看你，你今日有这些，我是得不着一分银子的，我亦是不要的，我就盼着你过得爽利些，我看着也高兴。”
　　“李公子…”春哥儿叹口气，心知他说得也是实话，“既是好人家，又何必叫人看着我呢？”
　　栾哥儿只是一笑：“别说是你这麽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了，就是薛呆我都不放心呢！”
　　春哥儿一愣：“啊？薛大官人…”
　　“嗨，这个有功夫再和你说。”栾哥儿摆摆手，“倒是你，今儿要不是我恰巧在跟前儿，你可就糟糕了。我问你，昨儿夜里是不是秦羽飞在这儿？”
　　春哥儿一想定是赖不过的了，这便点头：“是。”
　　栾哥儿一跺脚：“哎呀呀，你这真是…叫我怎麽说你啊！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春哥儿哭笑不得：“这有甚麽？又不是女的背夫偷汉要抓去——”
　　“这可比那怕人得多！”栾哥儿一瞪眼，这就贴着春哥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春哥儿立时瞪大眼睛看住栾哥儿，半晌说不出话来。栾哥儿一拍手：“你说说，你说说！这还好今儿是遇着我在，不然，可怎麽办？”就又看着他道，“春哥儿，你可想清楚了。”
　　春哥儿看着他，幽幽叹口气，转头看着窗外：“李公子，我又何必想？这事儿本就不由我。”
　　栾哥儿看着他，也不觉叹了口气，心里却是盘算起来。有些慌乱，却也有些激动，心道这普天之下竟有能给皇上戴绿帽子的，这可真是…大大的有胆量！
　　栾哥儿便又细细问了春哥儿来龙去脉，春哥儿心中本是苦闷，眼目下也无别的法子，索性和盘托出，也正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了。栾哥儿细细听着并不插话，心中却是感叹，这人之所衷，莫不过是一个情字。这便有些怜惜春哥儿，因道：“好春哥儿，你且好生答我一句。”
　　“李公子请说。”
　　“这个秦羽飞，便就是你痴痴等的人麽？”
　　春哥儿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若然不是，我便是死了也没法子说的。”
　　“这可不好混说的。”栾哥儿想了想便道，“要依着我说，这事儿便还有三分转圜余地。”却又正色道，“但春哥儿你要老实答我一句话，这可关系你我姓名呢！”
　　春哥儿看着他便颔首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你可还喜欢那秦羽飞？”栾哥儿便抬起头来，定定望着他道。
　　春哥儿一愣，却是苦笑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春哥儿答了甚麽，栾哥儿又将行何等癫狂之事，咱们下回“巧计不觉难上难 聪明反被聪明误”再说。
　　
　　




第六十回

　　
　　词曰：
　　知君非一日，只盼朝夕对。怎奈人间事，如影偏零碎。初一不得见，十五难得全。月落日又生，便是容憔悴。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皇上本是气冲冲去找春哥儿，谁知三言两语叫栾哥儿打发了，这便又气又急回了宫里，一时间晚膳也用不下，只管长吁短叹。一边儿想着春哥儿无辜叫自个儿冤枉了，心中定是又痛又恨，另一边儿却也半信半疑，这就叫了锦衣卫的人来询问。可问来问去也只晓得昨儿夜里确实冬景儿在，春哥儿在，那个男的也在。比起早些时候儿来，又探得了那个男人不是旁人，却是新科榜眼。如今在户部在任职的秦羽飞。
　　皇上一听是秦羽飞，脑子里就冒出当日宴席上那个人来。长得倒也不差，只是，心里头儿终究是有些不痛快的。偏又说不得问不得，这便连连踱步，哀声叹气。
　　正在惆怅之时，就听外头儿公公喊了一声：“翰林院侍讲李栾见驾——”
　　皇上这就一个激灵坐起来，忙的往外头跑，这就和栾哥儿正正撞到一处，差点儿没一起摔下来。栾哥儿哎呀了一声看清眼前人，连忙扶他：“皇上？！哎呀呀，万死，万死！”
　　皇上好气又好笑，一摆手拉着他起身：“你倒是来了，可急煞朕！”
　　栾哥儿悄声一笑：“皇上别急啊。”
　　皇上这就微微颔首，拉着他转进后堂去，挥手喊退了左右方道：“怎麽说？”
　　栾哥儿看他面上着急不似假装的，这便跪下叩头道：“还请皇上恕罪，绕了臣的死罪！”
　　皇上一皱眉头：“你且直说！不可撒谎！”
　　栾哥儿连连磕头：“还请皇上见谅，臣万般无奈，只能告之春哥儿黄公子的…身份。”
　　皇上一瞪眼，栾哥儿忙道：“皇上，臣自知有罪，但罪臣恳请皇上想想，若是不说，这春哥儿皇上便是守不住的了。”
　　皇上一愣，就又颓然叹气：“可不是？”
　　栾哥儿这就跪着往前行到皇上跟前儿：“皇上啊，万岁爷，您且听我说一句，这春哥儿不过是个平民老百姓，皇上怀柔天下这臣无可厚非，但若看得太重，只怕对他和皇上您都不是好事儿啊…”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太监侍女跪了下来，口里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似是一愣，便起身往门口迎了一下，栾哥儿这就转过身去，冲着门口匍匐在地，口中道：“皇后娘娘千岁——”
　　一阵珠玉佩环响过，就听见一个娇柔声音道：“给皇上请安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又是悉悉索索衣襟之声，随着一阵暗香飘来。栾哥儿低着头只听见皇上道：“罢了，平身吧。”
　　“谢皇上。”
　　栾哥儿听着皇后也起了身，方垂目看着地上道：“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便是李大人吧。快请起。”说着一双手含在袖子里，微微一扬着他平身。
　　栾哥儿立起身来，眼前顿时一亮。但见：
　　一袭常服显气度，龙凤珠翠冠乌发，大袖红衣霞帔灿，两条彩练绕过头颈，披挂身前下垂一颗金玉坠子，端的锦绣辉煌。下头儿是红罗长裙红褙子，通体端庄仪态。再看那眉眼之间，柳眉大眼，琼鼻红唇，微微露出点点白牙，分明是年轻佳丽，却又母仪天下、华贵不可言。
　　
　　栾哥儿便起身恭立一侧，垂手不语，心里只琢磨着皇后这时候儿来，也不知为的甚麽，究竟是福是祸却也说不清了。
　　皇上淡淡道：“皇后怎麽今儿来了？”
　　皇后淡淡一笑，亲自奉了茶来：“臣妾听闻今日早朝散了，皇上只言折子留中人就不见了。臣妾担心皇上龙体违和，这才过来看看。现下皇上龙马精神，臣妾也就安心了。”
　　皇上咳嗽一声：“朕一直同栾哥儿在一处，你问他便是了。”
　　皇后便转过头来笑了：“这位便是李栾李大人吧，久闻大人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栾哥儿心里将这不讲义气的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微臣幸得皇上错爱，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麽，李大人，皇上这几日都做了些甚麽，吃得可好？”皇后微微一笑，眼睛里亮闪闪的。
　　栾哥儿琢磨片刻方道：“这几日为着京察的事儿，皇上很是忧心。太师并着各部侍郎大人们都想，皇上大婚已过，便是该亲政的了。皇上便也是为这个愁烦着呢…说起来，今儿的晚膳都没用过。”这就又叹气道，“皇后娘娘来了才好，奴才们请了几次，皇上只是为政事儿烦心，压根儿吃不下呢.”
　　皇后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皇上道：“皇上啊，如何勤政便也不该不吃饭啊。”
　　栾哥儿立即行到门边大声道：“着御膳房即刻送些皇上平日里爱吃的精细小点来。对了，皇上爱河莲子百合粥，别忘了。”外头儿太监应了一声，这就去了。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道：“倒是难为李大人了。”
　　李栾忙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
　　皇上道：“皇后来，便是查探朕的麽？”
　　皇后一怔，栾哥儿忙道：“皇后娘娘也是关心皇上嘛，如此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方是我朝之福。”
　　皇后舒口气道：“李大人说的极是。”这便偷眼瞅了一下皇上，脸上淡淡泛起红晕来。
　　栾哥儿看在眼里，心上却是一动，这就道：“皇上也操劳了一整日，微臣先行告退了。”
　　皇上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一下挥手叫他退下了。皇后却道：“臣妾这就去看看御膳房准备得如何了，顺道送送李大人吧。”
　　栾哥儿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却见皇上冲他挤挤眼睛，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折杀微臣了。”
　　皇后只一笑，起身道：“也没甚麽。”
　　栾哥儿只得迟她半步赶在后头儿，转过身来愁眉苦脸看眼皇上，皇上却挤挤眼睛摆摆手，李栾只得心里叹气跟了出去。
　　
　　行在庭中，皇后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看着花草：“李大人似是姑苏人氏？”
　　栾哥儿躬身道：“难为皇后劳神记挂，微臣正是姑苏人。”
　　“论起来，本宫祖籍也是姑苏。”皇后淡淡一笑，招了招手。
　　栾哥儿这就过去隔着袖子扶着她手道：“难怪皇后娘娘端庄贤秀，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皇后一笑：“听说李大人一心为着皇上，倒是忠君体国呢。”
　　“可不敢，不过是臣的本分罢了。”栾哥儿小心翼翼，揣测着皇后的意思。
　　果不其然，皇后幽幽叹口气：“可是李大人啊，这皇上时常夜深了才回寝宫，也不管旁的事儿，这却是叫本宫心忧啊。”
　　栾哥儿心里一合计便道：“娘娘切勿担心，皇上勤政，只望尽早亲政，自然劳神些。整日里累得那样儿啊…唉，臣等是自愧不如。”
　　皇后看他一眼，似是估量这话几成可信，片刻方道：“李大人说的话，本宫自是信的，可怎麽本宫也听说皇上有时候儿出宫去呢？”
　　栾哥儿打个哈哈：“皇后娘娘切勿疑虑。皇上确是出宫，但为着体察民情罢了。”
　　“民情？那些官吏们整日上的折子还不够他瞧的麽？”
　　栾哥儿便叹口气：“皇后娘娘啊，您可晓得，这‘官’字两个口，一个说谎，一个圆谎。”
　　“原来如此。”皇后深吸口气便又笑了，“那李大人的两张嘴，哪一张说谎，哪一张圆谎呢？”
　　栾哥儿心里暗骂一句，这小娘儿好没道理，老子若不是看你是皇后，谁懒得理会你呢？面上却是恭恭敬敬道：“臣一张口替皇上说谎，一张口替娘娘圆谎。”
　　“放肆。”皇后啼笑皆非。
　　栾哥儿谄媚一笑：“皇上勤政，却又不想叫大臣们忌惮了，这才偶尔托言出宫玩耍；而娘娘关心则乱，臣自然得替您圆谎。只是臣粗鄙，忘了皇后娘娘是菩萨转世，哪儿用微臣多口？”
　　皇后一听这话便放下心来，深觉这栾哥儿知情识趣，难道皇上喜欢他。心想这栾哥儿日后指不定是飞黄腾达的，此刻便将他笼络在身边，亦是有好处的，这便笑道：“前两日方进了新鲜的果子，李大人是南方人，自然也晓得。这便叫宫女送些给你尝尝鲜吧。”说着转头交代贴身宫女送些到他住地去。
　　栾哥儿忙的跪下磕头：“皇后娘娘赏赐，微臣——”
　　“你就收着吧。”皇后呵呵一笑，“你常在皇上身边走动，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也当得起。”
　　栾哥儿心道：可不是？为了这皇上朝政不说，还得给他找相公娘子的，没把老子累死也算天见可怜的，吃你家娘子几个果子倒也不差。这便含笑躬身：“如此便多谢娘娘赏赐。”
　　看着到了院子口，皇后娘娘便道：“李大人进宫来，若是无事便也多来见见太后和本宫，陪着说说话，和我们说说皇上情况，也好叫我们安心。”
　　栾哥儿眼珠子一转便心领神会道：“娘娘且放心，无论是今次京察或是皇上起居，您是皇上发妻，太后是皇上生母，臣自当一体孝顺的。”
　　皇后这就笑了：“既如此，李大人公务也繁重，这便不敢留了。”
　　栾哥儿忙道：“恭送娘娘回宫。”这就候着皇后一行去了，这才起身出宫。一路上慢慢琢磨着往取月亭去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如何行事，这京察便又是如何，咱们下回“草船借箭人骗人 狐假虎威人吓人”再说。
　　
　　




第六十一回

　　
　　诗曰：
　　歌坊脂粉凝铅华，一片痴心对落花。耳侧旧曲犹含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乌鬟低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今日相逢高头马，樽前无语泣琵琶。
　　
　　诸位看官，上回书到这栾哥儿听了春哥儿之言又入宫面圣，话没说几句又遇着皇后，这便心里几番计较，一路想着一路慢慢回了取月亭。
　　到了取月亭却是不见薛夔，一闻都说大官人与阿盛出门去了，也不知究竟是去了哪个兄弟家吃酒。栾哥儿尚不及去查他，就听小厮说外头儿有位爷要见他。
　　栾哥儿心绪欠佳，这便挥手说不见，小厮拿出把扇子来碰上：“那位爷看着气派也好，只说将这个给李大人看了，您就会见他的。晓得不敢怠慢，这就请在后院花厅奉茶呢。”
　　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却是柄楠木的折纸扇，扇面上画着孤荷一只，分明是秋末的景致，寒水粼粼，残叶半卷。栾哥儿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忙的穿了鞋子一路小跑到后院儿去。
　　后院花厅掩映在竹林之后，面前正对一方碧池，眼下正值盛夏，风起漫天凉爽，池中荷花娇艳，不可方物。栾哥儿却来不及看它，只管进了屋子，口里道：“大人，大人——”
　　里头儿人却笑了：“都中了进士当了官儿了，怎麽还是咋咋呼呼的？”
　　栾哥儿二话不说，只管牢牢抱着那一袭青衫，将头埋在他怀里：“栾哥儿还以为太师您恼了栾哥儿，伤心得很呢！”
　　一只手缓缓抚上栾哥儿后脑，声儿里又是无奈又是欢喜：“如今你深受皇恩眷顾，我总不好时时来寻你。”
　　栾哥儿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便看过去：“太师，当真不是恼了栾哥儿麽？”
　　何太师看着他白玉似的小脸，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怜爱，只得搂了他道：“你整日里和皇上在一块儿，我便是想恼你，也找不着你啊。”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便笑了，仰起头来搂了他脖子道：“太师大人，我的好大人，我可想死你了！”说着便凑过去亲他下巴。
　　何太师心里一热，爱怜的亲亲他嘴唇道：“好人儿，你在皇上身边…”
　　栾哥儿推着他过去坐在椅子上，贴着他耳朵便道：“我和皇上没甚麽…只是替皇上办差罢了。”
　　何太师搂着他腰道：“当真？”
　　栾哥儿扑哧一笑：“太师啊太师，除了您，谁还当栾哥儿是宝？皇上也与我一般年纪，可他是皇上，哪儿能，嘿嘿。”
　　何太师便放了半个心下来，又道：“那皇上叫你办甚麽差？”
　　栾哥儿舔着他的耳朵道：“皇上那个性子，几时见过好玩儿的？不过是叫我替他找些乐子罢了。”
　　何太师一听便笑了，捏着他的腿内里一记：“这倒是你拿手的了，难怪这几日里皇上心不在焉的，原来是琢磨着跟你出去玩儿呢。”
　　栾哥儿捏着身子贴着他胸口：“太师，你便真当栾哥儿只会玩儿麽？”
　　何太师缓缓摸着他大腿后背：“那你倒说说，都干嘛了？”
　　栾哥儿探手进他怀里，隔着内衫抚摸他胸 膛：“皇上想亲政呢。”
　　“这我倒想得到。”何太师低头放在他颈侧，“皇上预备着把我们这些老臣怎麽着呢？”
　　栾哥儿不过信口胡说的，当真皇上要亲政计划甚麽了，又怎会和他说。这就转抓眼珠子急中生智道：“京察不是近了麽？”
　　何太师一听这话，便停了手上动作，慢慢思量起来。
　　诸位看官，这京察便是朝廷考核京官儿的法子，每六年举行一次。依着一顶规矩对官员政绩与品行进行考察，分别予以晋升或是罢职的奖惩。但凡因此罢官的，便是终身不再启用的了。故此京察人人重视，便也有党争借此打压的。更多时候儿，皇上也借此笼络人心。
　　何太师想的便是皇上有可能借着京察生出些事儿来。若是将老臣们外调，或是高升架空职权。想六年前自个儿由京察始，得吏部推举为七位首辅之一。时皇上年幼，太后做主令他总领百官，亲自教授皇上。如今时光匆匆而过，竟又是该京察了。只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
　　栾哥儿本是信口开河的，谁知何太师便面色慎重起来，心知话说多了，便又道：“好太师，你便怎麽愁烦起来？难得来看栾哥儿，原是要栾哥儿看你这皱眉麽？”便伸手抚摸他眉间。
　　何太师抓住他手亲亲：“好栾哥儿，你且和我说说，皇上想叫何人主持这察典呢？”
　　栾哥儿心里转个弯子，往常京察都由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都给事中、河南道御史并着吏部文选员外郎来的，这就想了想道：“皇上没明说，但说高下同见。”
　　何太师一听这话便笑了：“好嘛，皇上果然打的这个主意。”
　　“嗯？”栾哥儿心道自个儿胡诌的何太师竟然信了，不由好笑，这便靠在他身前用脑袋蹭着他。
　　何太师抚摸着他脑袋轻声道：“我和你打赌，这次京察人选定有你认识的人。说不定…你也会去呢。”
　　“哈？”栾哥儿这吃惊倒是真的。
　　何太师看着他圆睁双目，这就笑了，摸着他脸颊道：“若真如此，只怕我还要你美言几句呢。”
　　栾哥儿只管亲他下颚：“太师便又笑话栾哥儿了。若真是如此，哪个敢和太师不对付的，我便是拼了这官儿不做，也不说太师半个不字！”
　　太师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这就紧紧环着他道：“栾哥儿啊，你便是伶俐的，若是离了这京城是非之地，便是如鱼得水，何必非困在这儿呢？”
　　栾哥儿心道，原也不是我要来，更不是我要留，这倒成我的错了，免不得叹口气。何太师听他叹气便又怜惜他：“你也别急，横竖皇上宠着你，无妨。”
　　栾哥儿两只眼睛雾蒙蒙的看着太师便道：“太师有所不知，栾哥儿有今日，都是太师给的，若是太师有个甚麽，叫栾哥儿还怎麽活呢？”
　　何太师便拍着他背道：“你也别慌，横竖也没人晓得这些事儿。你小心，我也小心就是了。”
　　“谁说没有？那杜翰林…罢了，便是要杀要刮，都冲着我来就是了！”
　　何太师倒是真心感动，这就搂了他道：“还甚麽都不晓得呢，何必要杀要刮的…”这就俯身堵了他的嘴笑道，“这麽久不见，栾哥儿便是连我都忘了呢。”
　　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哪儿能呢…”这就往下跪在何太师膝边儿，慢慢摸着他腿往上往下的磨蹭。何太师慢慢眯起眼来，伸手摸着他头发。
　　栾哥儿隔着裤子便摸着何太师下头那话，边抚边抬头笑着。何太师垂目见他春色横眉，嘴角淡淡带笑，一张小脸儿白白净净又透出红来，眼中全是呢喃绮情，这就忍不住心内如火。
　　栾哥儿见他如此，便贴着靠过去，伸手解了他裤袋，探手进去摸着，见立起头来，便凑上唇去，含吮舔咋。又捧在手心儿里，如珍宝一般伺候着。
　　何太师便是久不与他亲近，如今一来，只觉着栾哥儿口中温润湿滑，那丁香小舌灵活自发上下缠绕，两只手的指头儿时而轻抚时而轻触，低头看时，见那一张红嫩的小嘴吞吐之间，微微颦着眉皱着鼻子，却是专注仔细的样儿，这就忍不住全身都往下头儿注意了。真正是：
　　不竹不弦不琴，肉音呢喃唔咿。锦绣瑟瑟碧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
　　一点樱桃欲绽，白嫩十指频移。深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栾哥儿觉着那好物在自个儿口中愈发胀大，这便抬起头来一笑：“好太师，栾哥儿可想你得紧…”
　　话音未落，何太师便拖着他起身跨坐在自个儿身上，将那物顶着他后门，慢慢磨蹭却不可得见。栾哥儿知他心意，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好太师，便等等栾哥儿…”说着便自解了裤子，伸手往后头儿摸去。
　　何太师一只手摸着他怀里胸上那一点，另一只手便探到后头儿，摸着门径一扣门扉，这便进去了。栾哥儿往前压着何太师身子，微微抬起胯来，好让何太师的指头一根的进去。自个儿伸手往前摩挲着他那好物。何太师便转着指头往里去，栾哥儿捏着腰贴着他耳朵断断续续呻吟起来。
　　何太师这般弄了一阵，只觉着里头儿又湿又热，这便撑不住将手指头抽了出来，两只手拖着他就抱坐到那物上头儿去了。
　　栾哥儿啊了一声，连连抽泣。何太师那话进了一半，却又不能再入，亦是疼得一皱眉。却见栾哥儿眼角落下泪说，这便慌了手脚，忙的道：“这便罢了…”
　　栾哥儿却握紧他的手，脸上红扑扑的眼角含泪道：“太师，好太师，便给了栾哥儿吧…”这就猛地忙下一坐，整根儿顿时落了进去。
　　何太师只觉着那里头紧窄湿热，说不出的美妙滋味。栾哥儿抽着气道：“好太师，你可晓得…自打和您…这儿可就没人碰过呢…便是皇上，也没呢…”
　　何太师一听这话，忍不住咬住他舌头，两个人这就亲嘴咋舌不休。何太师揉捏着他身前身下，栾哥儿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烫起来，这便轻摆腰 肢，上下动着。何太师觉着后头略略松动了，便试着挺腰往前□。栾哥儿鼻中哼哼着，这就迎合上下。紧紧攀着他肩头，一叠声儿的呻吟出来。何太师亦是情动，这就搂了他腰上下颠簸。栾哥儿双腿紧紧夹着太师的腰，一双手臂牢牢环着他颈子。倾身向上，太师甫一低头，便含住他胸前一点红豆，舔吮不休。不一刻便硬得立起。栾哥儿口中愈发喊得急了，两只手牢牢扣在他肩上，何太师托着他嫩 臀只管□，正是甘美异常。良久两人方云过雨清，这就浑身大汗，喘气不休。
　　栾哥儿只管软在何太师怀里：“好太师，便，还是你最好…”
　　何太师见他股间慢慢流下些精物来，这就怜惜的吻着他额际，轻抚他后背：“你便安心，有我一天，便是有你一天。”
　　栾哥儿便道：“好太师，如今话是这般说，只怕三人成虎，您又要发作我呢？不过是皇上多看我两眼，您便吃醋呢…方才差点儿没折腾死我。”
　　何太师呵呵一笑，抱着他便将手摸着他后头儿转圈：“此番我晓得了，你便安心吧。”
　　栾哥儿呵呵一笑，这就舔他胸 膛，半解了衣裳并肩叠股，耍得一回，又干了一回。桌上本就置着各样细巧果品，那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两人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耍到一更时分方歇了。栾哥儿伺候着何太师梳洗了，方才送他出去。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巧言说得羽飞动 心急便成第二念”再说。
　　
　　




第六十二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送走了何太师，自个儿亦是困倦不堪，也就懒得理会其他，翻身上榻睡去。心里只道明日不需上朝，却还有日讲，还是早些休息的为上。躺在床上时，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皇上为亲政之前，只需每月三、六、九视朝罢了。但皇上经筵、日讲是不断的。经筵便是每月二日举行，时勋臣、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翰林学子都要到齐，由翰林院及国子监官员进讲经史，典礼隆重气派；而日讲则只是讲官与内阁学士日常讲学。
　　按说这些事儿与栾哥儿并不相干。他一个翰林说书的身份，原无资格到场的。但皇上宠幸，只得每日陪着。那些日子何太师便是都在，看着皇上与栾哥儿亲昵，心里便是说不出的滋味。栾哥儿虽看着何太师面色如常，也猜到他心中不定。故此今日太师一来，栾哥儿便有此举。
　　想着今日一过，太师心中当无别想，虽则栾哥儿没那闲心要掌控人心，但何太师肯与他站在一边儿，却也是好事儿。栾哥儿侧身又想，皇上虽是年幼，但心性颇高。读书好强，政务亲自过问，便是连小小床帏之间，也要占上风，端看春哥儿一事儿便知深浅。
　　说到春哥儿，栾哥儿又止不住的叹气。那时文春哥儿时，他只是说，便是过了的，也就不想了，更何况与皇上有了这麽一出，便更不可轻举妄动了。栾哥儿不觉叹气，原只想着叫皇上尝个新鲜，日后他便是辞官不做与薛夔好生经营这取月亭并着丽菊院，也可多些势态罢了。谁晓得皇上天赋异禀、食髓知味，竟是身陷其中。栾哥儿便又想着春哥儿那张脸，淡淡叹口气，当真是美人寡命，红颜多舛。
　　提到红颜，止不住的便又想起花间甲来。栾哥儿深觉愧疚，却又想，本就不是一路的，又何必自苦？想他在这风流场中打滚多年，便是得了一条心得，万事不可强求，得欢愉时且欢愉，何必硬要朝夕对。只是花间甲那个模样，又当真惹人怜爱…
　　叹口气，栾哥儿抓抓鼻子，自个儿都是一堆的事儿说不清道不明，又哪里有这闲工夫去管他人闲事？更别提甚麽朝政大权，亲政还政的了。
　　这麽想着，栾哥儿心里便又敞亮起来，横竖皇上待他不薄，不可辜负了；太师用心良苦，不可忘记；薛大官人好生生一个呆子，非叫他拧了过来，总不能撒手不管了…便是花美人，他自有父亲母亲，更有杜彦莘一门心思在他身上，便是过些时候儿就好了。
　　却又想起一人来，便是那秦羽飞。提起他来，栾哥儿不由咬牙切齿，分明是一派和乐，偏叫这厮搅合了。原也不觉得他讨厌，如今再想，只觉着他獐头鼠目甚是可恼。这就默默盘算着，明日得空定要去寻他一寻，好好看看这家伙可真是三头六臂。
　　这麽想了便又笑了，转过身去才发觉薛夔还没回来，便想他多半是去取月亭那边儿了。自个儿曾叫阿盛告诉他，这几日春哥儿怕是内心凄苦，又不能明言，多半是憋在心里的，可不能出了甚麽事儿。故此多替他看着点儿。提到这个栾哥儿便又放心，这薛夔到如今还是不喜男子之间风流韵事，故此他去取月亭，栾哥儿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不觉到了时辰又起身。栾哥儿打个呵欠就穿衣下床，才发觉薛大官人是一夜未归，心觉有异，就打发了个小厮去寻他。自个儿换了衣裳乘轿入宫去了。
　　
　　这段日子频繁入宫，侍卫太监都认得他这个皇上面前的红人儿。栾哥儿又不吝惜银子，有时候儿皇上打赏他的小物件，转手便塞给了管事儿的太监和侍卫宫女，故此人人见他都是笑脸相迎。
　　今晨进宫，门口的侍卫便笑着打躬：“李大人可早呢。”
　　栾哥儿扶着轿子下来，懒懒一笑：“王侍卫你也早，可吃过饭了？”
　　王侍卫便笑嘻嘻道：“哪儿能呢？得到寅时二刻才交班。”
　　栾哥儿便自轿子里拿出个食盒来递给他们：“若是不嫌弃，便尝尝。”
　　那侍卫感激不尽，招手叫周围几个都过来吃了。栾哥儿变笑嘻嘻道：“这是丽菊院自个儿做的，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带些来给侍卫大哥。”
　　那些侍卫一听丽菊院便都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来，栾哥儿也不多言，笑着入宫了。
　　一路行到平日皇上讲习之所，正巧见着秦羽飞打里头儿出来，满脸懊丧。栾哥儿抬头看看天色儿，还不到时辰这便上前道：“秦大人可早。”
　　秦羽飞转过头来见是李栾，便回了礼，心里却是诧异。这栾哥儿虽与自个儿是同年，但并无私交。又听得他是皇上心爱的臣子，却也无心巴结。倒是听闻平日里这李栾并无仗势欺人结交朋党之举，并不恃宠而骄，故此印象还不坏。但他谢恩宴上一曲小令，又觉着这人有些浮华，心中不甚喜，这就打定主意同朝为官不过都为皇上尽心罢了。今见他主动来搭话，便有些生疑，故此暗自留心。
　　栾哥儿拉着他立在廊下，笑呵呵道：“秦大人怎的出来了？”
　　秦羽飞叹口气：“今日本该户部侍郎陆大人讲经，但陆大人年纪大了此刻还未到，皇上便有些不悦。下官原说先替皇上将笔墨纸砚放好。可能臣笨手笨脚，哪里犯了忌讳，叫皇上龙颜大怒，喝令臣退下。”说着一脸懊丧。
　　栾哥儿心道，皇上倒不是嫌你笨手笨脚，反是嫌你手脚太快，竟连他看上的人都敢染指。只这话说不得，便笑道：“秦大人多虑了。皇上生气不为其他，便是怪你呢。”
　　秦羽飞一愣，栾哥儿便道：“敢问秦大人现下是和官职？”
　　“不过在户部打杂。”秦羽飞小心翼翼答了。
　　栾哥儿摇首道：“这便是了。秦大人在户部为官，便该谨守本分。这笔墨纸砚的事儿自有上书房的太监管着，大人该当心怀朝政，怎可耽于小节？”
　　秦羽飞闻言便如醍醐灌顶，拱手道：“受教受教，若非李大人提点，下官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啊。”
　　栾哥儿心道，皇上不过是借机发作你罢了。若是你还懵懂不知，只怕以后有你受的。这就叹口气道：“秦大人啊，皇上的心思最是难猜，可不是天威难测麽？”
　　秦羽飞看着他道：“李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凑近些道，“秦大人近日都在甚麽地方盘桓呢？”
　　秦羽飞一愣，顿时警觉的望他一眼。栾哥儿便笑了：“秦大人切莫生疑，栾哥儿不会其他，便是为着秦大人你啊。”
　　秦羽飞皱眉道：“下官愚钝。”
　　栾哥儿呵呵一笑，轻声道：“秦大人近日可是夜不归家来着？”
　　秦羽飞面上一红，想起那日旖旎之事，却又惊讶，栾哥儿如何晓得这事儿。栾哥儿见他面色变化几番，心里窃笑，面上却着急道：“秦大人，原是眠花宿柳也无不可，相公娘子甚麽的也不过是赏心怡情的事儿…但若有心人晓得了，在皇上耳边胡说八道些甚麽，也未可知。”
　　秦羽飞大惊失色，深知这可是左右仕途的大事儿，这便沉吟不语。栾哥儿晓得他心里活动着，便又低声道：“秦大人别见怪，你去看的那位朋友原是取月亭的相公，我与他颇有渊源。说起来，栾哥儿端的敬重他为人呢。”
　　秦羽飞一想便缓缓颔首，栾哥儿又道：“可秦大人也太不仔细了。整日里混走便也罢了，可不知这京里多的是眼目有的是耳报神麽？”
　　秦羽飞连连跺脚：“这可真是冤枉，想我读书上进好容易得了功名，原指望着报效朝廷，何来小人作祟，毁我清誉名节，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心道，若是他坦然认了，自个儿便是想破脑袋也要叫他遂了心愿，再想春哥儿身世堪怜，更觉秦羽飞不值。但又转念一想，也是他与秦羽飞并无交情，为着掩饰出此下策也未可知。这便又道：“秦大人，这情之一字便是最难得。人说难得有情郎，我可晓得这春哥儿心有牵挂，故此时常闷闷不乐心思恍惚啊…”
　　秦羽飞摆手道：“李大人切莫见怪，我确是见过春哥儿，但他不是我那位自小相识的友人。李大人可别听了别人闲言碎语。”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头熊熊火起，便是又恼又恨，心道好你的秦羽飞，你不认便罢了，日后生出甚麽事儿来，我可不管！这般想着，面上却笑道：“我倒是信着秦大人呢。”
　　秦羽飞转转眼珠子道：“只是不知何人搬弄是非，端的可恨。”
　　栾哥儿懒洋洋一笑：“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秦大人素行方正，为官清廉那是有口皆碑。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便不说了，小人嘛…亲厚之人是，身边之人亦是啊。”说着便笑笑摆手进去了。
　　秦羽飞立在廊下，细细寻思这话。女子若是没有，便是只得春哥儿了，想他不当是口舌之人。但这麽多年不见，他身处污秽，难保不变；再有自个儿夜不归宿，晓得的便只得同住的杜彦莘与花间甲了。花间甲心思纯净，定然不是，那便只剩下杜彦莘。可杜彦莘行事颇有古人之风，这些事体是他所不愿，总不至于…却又转过一念，杜彦莘不会，难保他父亲杜翰林不是啊。这杜翰林甚是关切这个儿子，一日便要来问个三四回。先前便是反对他出来住的，难免不会暗中留意儿子身边之人…且他口中能言甚麽好事儿？秦羽飞越想越觉着可气，这便暗暗怀恨在心。
　　诸位看官当下可见，这栾哥儿便是不知不觉见挑弄了几方厉害关系。当真是口舌如刀剑，防不胜防啊。预知这栾哥儿进上书房见皇上又说些甚麽，这秦羽飞听了栾哥儿一番话又作何打算，咱们下回“色美惑成皇上昏 情深不抵权贵尊”再说。
　　
　　




第六十三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栾哥儿拂晓入宫见得秦羽飞，这便言语试探他，谁知秦羽飞一概否认，这就叫栾哥儿心中恼恨。不由言语间拨撩了他与杜家关系，叫他暗自生疑也是好的。
　　却说那边儿栾哥儿进了书房，心里还想着，总算春哥儿远远离了他。不然若是苦苦等着，晓得秦羽飞竟是如此胆小怕事之人，只怕更是伤心。却又叹口气，想这春哥儿真是可怜，遇着秦羽飞这魔障。只盼上天垂怜，皇上能好生待他。
　　这般想着，便到了御前叩拜。皇上见是他，方才怒火稍平：“你倒好，朕都来了，你才来！拖下去打你五十板子！”
　　身旁的小太监们都晓得皇上喜欢栾哥儿，听得要打，这便面面相觑。栾哥儿心里只一乐，上前笑嘻嘻道：“皇上啊，能让臣问个问题麽？”
　　“甚麽？”皇上爱理不理瞅他一眼。
　　栾哥儿摸着下巴正色道：“皇上这五十板子是脱了裤子打呢，还是穿着啊？”
　　皇上听着可乐，面上却威严道：“这还有差了？横竖都要打的！”
　　栾哥儿便打个躬：“皇上有所不知，这差别可大了。想脱了裤子打呢，虽是直接打在肉上，臣自然是疼得死去活来。可穿着裤子打五十板子，只怕裤子也破了，屁 股上的肉更是皮开肉绽，有辱圣见呢。”就又眨眨眼睛道，“何况穿裤子打烂了，这血肉模糊的还要把烂裤子脱下来，可不是叫臣再受一趟罪麽？”
　　皇上忍不住起来踢他一脚：“好你个李栾，分明不想被打，还弄出这些话来说。”
　　栾哥儿便凑上去呵呵直笑：“皇上圣明！想臣也没甚麽本事，倒是这垫布还比脸好看些，皇上可不是砸了臣的招牌麽？”
　　皇上奇道：“这又是甚麽道理？”
　　栾哥儿叹口气道：“这朝堂上多得是拿肺说话的，臣没这本事，只好那它说话了。”说着伸手抓抓屁股。
　　皇上一想回过味儿来，忍不住又笑又气，再踢他屁 股一脚：“原来你也晓得自个儿总说屁话的！”
　　栾哥儿却一本正经道：“皇上有旨，李栾说的便全是屁话，不可当真的。”
　　皇上笑弯了腰：“好啊，你倒想得好呢！以后胡言乱语的只管说是朕准的，可有这个道理麽？”
　　栾哥儿哈哈一笑：“皇上圣明，这点儿小心思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卖弄的。这不过臣这张嘴没轻没重的。只怕甚麽得罪了人也不自知，还求皇上体己。”
　　皇上听他虽是笑着说的，但话里有话，细细一想，便想先前这栾哥儿说的与杜翰林何太师之事儿，猜他是说这个，这就拍拍他肩膀道：“你的意思朕晓得了，日后免不得有大用你的时候儿，朕心里明明白白，便是旁人胡说甚麽，也不会往朕心里去的。”见栾哥儿眉开眼笑就又笑了，“好嘛，你且得意。要是当真做了甚麽见不得人的事儿，朕还是要办了你的！”
　　栾哥儿心道，我不过是讨你个便宜。若是你晓得我颠倒黑白早砍了我的脑袋。只是求个口谕在手，日后也好做个道理。这就眨眨眼睛道：“皇上便是天，臣便是天下头儿的猪马牛羊，还不是仗着皇上才有今日？”
　　“你倒明白。”皇上笑笑便道，“快坐下吧，今儿改户部尚书讲经，你倒是好福气呢，和朕一个老师。”却又笑了，“看我糊涂了，你先前是白鹿书院的童生，早与朕是同学。”
　　“可不敢。”栾哥儿恭恭敬敬坐了下来，却是不自觉又想到那个人来，这便心内自苦，却道好久不曾想起这人，莫非这几日总是遇着些事儿，这才勾起前尘往事来的。
　　正发愣呢，就见户部陆大人进来了。便即起身与皇上一同拜了墙上孔子像与先帝像，待得皇上落座了，栾哥儿上前先替陆大人拉了凳子敬上茶来，方才落座。这陆大人看着栾哥儿年纪轻轻，却也懂得进退，再看茶杯里是自个儿最爱的雨前龙井，这便暗想这孩子虽是考了个二榜最末，但心思惠巧，难怪皇上有意栽培他。倒不全是外头儿说的逢迎拍马之徒，待得再问前些日子功课，栾哥儿是对答如流，却又不抢皇上风头，陆大人这就刮目相看了。
　　诸位看官都道可惜，想这陆大人还不是叫一杯茶水收服了去。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是在理。便说这陆大人心性一好，讲起学来自是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栾哥儿归了座听着，却也是心不在焉。皇上心里想着春哥儿，栾哥儿心里念着一人，都是各怀心思，魂不守舍。
　　
　　待得散了讲经，栾哥儿便乖巧的立在一边伺候着。皇上喝着茶便道：“陆大人今年高寿？”
　　陆大人欠身道：“老臣今年五十有七了。”
　　栾哥儿笑呵呵送上茶去：“怎麽可能，我看着陆大人最多四十。”
　　陆大人微微一笑，皇上便瞪他一眼：“胡闹！陆大人满腹经纶又是名臣，怎麽可能似你说的？”
　　“皇上啊，微臣的意思是，陆大人精神奕奕，才思敏捷，哪里像是花甲之人？”
　　“李大人客气了。”陆大人微微一笑，捻着胡子就摇手。
　　栾哥儿心道，便是这麽个老头儿还人老心不老，想冬景儿那年纪，却也跟了他，想着心里就又恼恨。皇上却还在说着话：“…陆大人倒真是忠君体国…”
　　陆大人看他一眼道：“皇上，老臣年纪也大了，便请皇上体己臣下，准臣乞骸骨吧。”
　　皇上却笑了：“这话说的不妥。朕虽是年幼，却也听过姜尚八十佐成王，甘罗十二为宰相。有为不在年高年幼，端看心的，”
　　陆大人只是一笑：“皇上说得不错，可臣年老多病，之前便是多日告病在床。今日更是给皇上讲经都迟误了，还求皇上开恩。”说着便起身要跪。
　　皇上使个眼色，栾哥儿这就过去扶了陆大人起身，皇上幽幽道：“陆大人快请起，这朝里您是元老重臣，便是先帝托孤的重担也不顾了麽？”
　　陆大人看了一眼栾哥儿就又看着皇上道：“皇上还记得，老臣便托大说一句。以前皇上年幼，自该有辅政大臣多尽心，如今皇上也成长了，老臣子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栾哥儿行过去使个眼色打发了周围的宫女太监合上门才过来道：“这倒说得栾哥儿不明白了，这老臣该干嘛呢？”
　　陆大人捏着胡子淡淡一笑，看着皇上道：“皇上便是明白人，这春天过来就是夏天，纵使繁花落尽，夏天还是要来的。”
　　栾哥儿低头琢磨着，皇上便笑了：“猎猎北风方过，幽幽东南暖情。便是风自南来，总得西风过境。”
　　陆大人一笑道：“自古风过雨打，万般皆壁上挂。只得牧童娃娃，吹笛贪恋荷花。”
　　栾哥儿这便一皱眉，转头看着皇上，皇上抚掌笑道：“求得来求不去，迎得到送不走。能请不能调，听宣不听号。”
　　陆大人微微颔首，这便款款笑了：“皇上圣明。”这就跪了下来，“皇上若是用得到老臣，这便粉身碎骨以报。”
　　皇上亲自过来扶他起身：“朕也是陆爱卿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便是风风雨雨一路行来，这个时候儿朕还需爱卿鼎力相助啊。”
　　陆大人低声道：“臣便万死，以报皇上之恩。”
　　皇上这就呵呵笑了，拉着他手道：“陆大人还望保重，保重。”
　　陆大人便躬身罢了，方才出门。栾哥儿看着心里却道，这个皇帝还真不是人当的。又是要想着学问，还得念着朝政，分明皇帝就是最大的，可皇上怎的反倒要找人做帮手呢？
　　皇上瞅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笑了：“栾哥儿，朕晓得你聪明，只是这些事儿不是吃喝玩乐，你不懂也没甚麽。”却又过来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对朕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你的！”
　　栾哥儿这就跪下来磕头，心里却还是糊里糊涂的，只一点儿心上明白，便是横竖不要得罪了皇上，这条小命就还保得住的。虽说皇上比自个儿还小两岁，但心思深沉不是自个儿可胡乱揣测的。这就又想，与其太厉害叫皇上忌讳，还不如傻乎乎就当个幸臣罢了。横竖，没有自个儿这不学无术的，哪儿能显出别的大臣风采风流呢？
　　皇上却蹲下来摸着他的头道：“栾哥儿，朕那日和你说过，朕上头有皇兄，下头儿有御弟，可皇上却是朕，你明白了？”
　　栾哥儿心里咯噔一下，往日里读的那些春秋笔法便跳在眼前，心里猛地缩了一下。这就勉强笑了：“皇上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想这皇上是天子，受命于天，岂是谁说了算的？”
　　皇上这就愣了，随即笑笑：“说得是，朕是真龙天子，又会怕谁呢。”这就拉了栾哥儿起身，“有教朕读书写字的，也有教朕朝政法令的，更有教朕为君之道的。可是栾哥儿啊，却没有教朕玩乐嬉戏的，你说是为何？”
　　栾哥儿松口气道：“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上这就笑了：“还跟朕来这一套…朕听听你那假话怎麽说？”
　　栾哥儿便正色道：“皇上是一国之尊堂堂天子，身系社稷安危，怎能因一己之私贪图一时享乐，至天下黎庶于不顾？圣上明，则百官清；圣上昏，则百官酷。官员如狼似虎，百姓如何安居，这天下危矣！谁敢这麽教皇上，便是罪人，罪大恶极啊！”
　　“矣甚麽矣罪甚麽罪！”皇上哭笑不得一推他，两个人便都倒在地上，“那你再说说真话给朕听听。”
　　栾哥儿便就盘腿坐在地上：“不管是九五至尊，抑或是乡野小民，不都是求个太平安乐？既如此，励精图治该不该？该；披荆斩棘该不该？该；吃饭睡觉该不该？该！有本事了吃得好点儿睡得好点儿又该是不该——”
　　“该，该，该！”皇上哈哈大笑，也学他盘腿坐在地上，两只眼睛亮晶晶道，“倒是看不出来，你这最末一名也还是有些道理的，便是这急才，寻常人远不及你。”
　　栾哥儿这便心里暖呼呼的，心道这皇上也是真性情。只不过皇上终究是皇上，此刻如此，未必日后亦是如此，故而磕头道：“皇上恕罪，栾哥儿孟浪了。”
　　皇上拉他起身道：“这有甚麽，便是以后，咱们君臣一心！”
　　栾哥儿也看着他：“君臣一心！”心里想的却是，你要吃喝玩乐，咱们自然一心，皇上你要做别的，恕臣不敢造次了，不过皇上那麽精明，只怕不会将那些大事儿交给他的。这麽一想，便也高兴起来，看着皇上直点头。
　　皇上只觉得栾哥儿巧慧秀丽，又见他忠心耿耿，不由更加欢喜。两人相视而笑，却是为着不同的因由了。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官场幸得贵人 京察天降奇兵”再说。
　　
　　




第六十四回

　　
　　诸位看官，最近这几日都是紧锣密鼓的事儿挤事儿，说起来也不过是那麽些，小老儿拉拉杂杂尽是讲了几日都不得完，这不，还差着秦羽飞没说不是？
　　却说那日栾哥儿与秦羽飞一番言语罢了，整个早朝都是傻愣愣的琢磨着栾哥儿的话。待散朝回身，才见陆大人笑呵呵候着他，这便忙的上前打躬：“陆大人有何指教？”
　　陆大人眯着眼睛道：“今儿晚上若是没事儿，不妨来寒舍小坐，本官想请新科探花郎喝酒呢。”
　　秦羽飞便是一愣，按说原该他们这些新科举子拜候前臣的，怎麽反了过来。这还不算古怪，怪的是三家只请他一个，前头儿的榜眼状元都不叫，这又是为何。
　　陆大人不再多言，只笑道：“如此说定了，晚上恭候大驾。”这便转身去了。
　　秦羽飞不好再说，只得先去户部料理了公务，申时才匆匆回了住地。打算沐浴更衣，顺道儿选了个湖州的颖笔、徽州的焦墨、宣州的寿纸并着端州的砚台作礼，打发小厮并着拜帖先送了去。
　　甫一进府，就见杜彦莘与花间甲坐在厅堂喝着茶却不说话，杜彦莘皱着眉头，花间甲忧心忡忡，这便候着他的模样。秦羽飞暗自一皱眉，神态如常便进去了。
　　见了礼便要回房，杜彦莘咳嗽一声哼了哼，花间甲叹口气道：“秦大人…”
　　秦羽飞这边站住笑了：“不知花大人唤在下有何见教？”
　　花间甲看看杜彦莘，又望望秦羽飞道：“秦兄…”
　　秦羽飞见他一脸无措，便有些无奈：“花兄，有话但说无妨。”
　　杜彦莘瞅他一眼道：“方瑞，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又何必勉强呢？”
　　花间甲道：“彦莘…”
　　秦羽飞正色道：“杜兄有话不妨明言，也好叫兄弟心里有数。若是在下有甚麽不对的，只管说来，改了便是。可千万莫拿捏腔调。”
　　杜彦莘看着他道：“本来结交甚麽朋友是秦兄之事，兄弟不敢掺言。但明知兄台行差踏错，怎能装作视而不见？”
　　秦羽飞便笑道：“这在下便不懂了，杜兄说的是何人呢？”
　　杜彦莘道：“这满朝文武百官多得是方正之士，为何秦兄偏偏选了个最不入眼的呢？”
　　秦羽飞一愣，花间甲轻声道：“栾哥儿也不是甚麽坏人，何苦这样说他？”
　　杜彦莘道：“秦兄，这李栾分明是个奸邪小人，你又何必定要和他缠在一起？”
　　秦羽飞觉得好笑便道：“杜兄，这是非曲直的便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何苦定要证实自个儿就是对的呢？”
　　杜彦莘这便怒火中烧，上前揪了他衣领便道：“你以为这李栾是甚麽好东西不成？小心叫他吃得你骨头都不剩。”
　　秦羽飞本对李栾是半信半疑，一听他这般说，倒也恼了：“杜兄，我敬重你与令尊大人，却不见得说除了二位之外的都是坏人。”
　　杜彦莘一听将他杜翰林相提并论，这就咬牙切齿要言语，花间甲连忙上前拦在两人当中：“两位，两位！且听我一言！”
　　秦羽飞看住他：“花兄，你便是好人，但有的人不讲道理，我也莫可奈何。”
　　杜彦莘冷笑道：“方瑞，你便是聪明人，但有的人自以为聪明，你也是白费力气。”
　　花间甲涨红了脸，一拍桌子：“都住嘴！”
　　这就静下来，齐齐看着他。花间甲面上微微一红，却正色道：“秦兄，不管你与栾哥儿是何关系，但他为人轻佻，这却是实情。但他亦是聪明热心，这也假不了。”
　　秦羽飞专注的看着他：“花兄，你说的便也有些道理，只我不知这有何不妥？”
　　杜彦莘道：“秦兄，这李栾心术不正，你看他在谢恩宴上的言谈举止便可知一斑。”
　　秦羽飞摇首道：“虽是不登大雅之堂，但也与人品无关。”
　　花间甲轻声道：“秦兄，我并非说栾哥儿为人如何不好，只是说…他是个不安于室的，不过提点你小心罢了。”
　　秦羽飞这便一拱手：“在下晓得了，多谢两位贵言。”言罢冷笑一声便自去了。
　　花间甲还要追上去，杜彦莘一把拉住他：“有甚麽好说的？他便先将我们认做恶人了，多说无益。”
　　花间甲忧心忡忡道：“可是陆大人…并非等闲之辈，若是秦兄得他照应，便也是美事儿。”
　　“就怕他一个不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杜彦莘连连摇头，“便是我父亲…几次都没能参倒他，可见其根基之盛。”
　　花间甲却眼睛一亮：“彦莘，你这是…”
　　杜彦莘一甩袖子：“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在朝堂上，他自然是方正无私，但私下里…呸，不说也罢。”这就起身去了。
　　
　　却说秦羽飞到了房中，便见桌上放着封拜帖，拿来一看方知是陆大人送来的。心想定是杜彦莘花间甲看见了，这才有了这麽一出。心中难免忿忿，只道还算栾哥儿先与他说过些话，不然险些叫这两个奸邪小人骗过去了。这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事儿办得妥当，方算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诸位看官可知，有的时候儿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便将恶人做善人。
　　这秦羽飞打定主意，换了衣裳按着时辰到了陆大人府上。
　　陆大人自然作出正候着他的模样，寒暄客套罢了两人用些饭食，随即转至花厅用饭喝茶闲话。秦羽飞料定他必定有事儿要说，这就也不着急，只是与他慢慢言语。
　　又过得一阵，陆大人拉着秦羽飞手笑道：“当日秦大人高中探花，老夫便知秦大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定是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秦羽飞含笑道：“陆大人抬爱了。想下官在户部，还多得陆大人照应。下官愚钝，很多事儿都看不通透；人又迂腐，眼目下的事儿也不晓得进退。还望陆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陆大人捻须而笑：“甚麽提点的自是不敢当，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便是那前浪啊。”
　　秦羽飞听着他有隐退之意，且也听过朝臣们私议他数度辞官之事儿，故而道：“陆大人正当年，怎好轻言如此。”
　　陆大人叹口气道：“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古之明训。”
　　秦羽飞揣摩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道：“皇上眼看便要亲政，确是有些变化也未可知。”
　　陆大人道：“皇上年纪大了，自然是该还政的。况且皇上英明睿智，更兼少年人意气风发，老臣若得侍奉明主，亦是此生乐事。便是不得随侍圣驾，能苟全性命于隆亩之间，得见四海升平，亦是快慰。”
　　秦羽飞这便赞叹：“大人心怀社稷，当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陆大人呵呵一笑摆手道：“过誉了过誉了，老夫如何受得起？”
　　秦羽飞笑道：“大人如此谦逊便是下官心折之所在。想大人亦是元老重臣，深受先帝之托辅佐皇上，这便是再造之功了。”
　　陆大人却叹气道：“这个不说也就罢了。甚麽先帝之托，甚麽再造之功，切莫再说这个。否则，只怕老臣他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先帝英灵。”
　　秦羽飞这就奇道：“陆大人行事毫无差池，户部井井有条，何来愧对一说？”
　　陆大人眯着眼睛道：“当年除去老臣，便还有一人亦是先帝临终所托，但…并非老臣托大。先帝所托非人啊——”这便拱手道，“先帝爷明鉴，这朝中乱党成群，欺上瞒下，只顾自个儿私利，分明是欺辱皇上年幼，将皇上蒙在鼓里；老臣等秉直而言，却被排挤，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先帝，叫老臣有何颜面去见你？！”这便放下手来按在脸上，连连叹息。
　　秦羽飞听着这话，磋磨了片刻方道：“陆大人，无需介怀，眼下不就有个绝佳的机会麽？”
　　陆大人看他一眼：“根深叶茂，只怕不是那麽容易的。”
　　秦羽飞淡淡一笑：“京察在即，这可是皇上认清忠奸的大好机会。”
　　陆大人呵呵一笑：“秦大人啊，你想得到，旁的人便想不到麽？可别忘了，他们一党盘根错节早成了气候儿。不说初入朝者受他们蒙蔽，更有甚者，不少久历官场的亦是不辨真假。就有看得清的，也是不敢轻易得罪了他们。”
　　秦羽飞连连叹气：“这便是最最可恨的。若是不知，尚可推说不知者不罪，但明知不妥，却同流合污，这便是文人之耻！”
　　陆大人叹口气道：“少年人，便是心性高，可惜，一旦碰了钉子，便晓得厉害了。老夫是老骨头了，倒也不在乎这些个虚名了。”
　　秦羽飞这就起身躬立：“大人请放心，下官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这巍巍朝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下官虽是一己之身，独立难成，但也愿与大人齐心协力，为皇上分忧。”
　　陆大人看他面色慎重，这便哈哈笑着上前拉住他手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秦大人青年才俊，明辨是非！真是我朝之福！”
　　秦羽飞便又谦虚几句，两人客套罢了陆大人方道：“如今京察自是绝佳机会，一旦罢黜便是永不录用。可这风险极大。”
　　秦羽飞道：“京察的官员定了麽？”
　　“吏部那边儿老夫稍微能说上话去，但成与不成，还要皇上定夺，那些奸邪小人，自然会趁着这机会向皇上邀功。皇上向来倚重他们，只怕难言十成把握。”陆大人摸着胡子，摇头晃脑。
　　秦羽飞灵光一现便道：“下官有一人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陆大人便笑道：“但说无妨。”
　　秦羽飞便凑过去，贴着陆大人耳朵悄悄说了个字。陆大人眼珠子一转，面上笑道：“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秦羽飞便笑道：“如今唯一可与皇上分宠的，不就只得他了麽？”
　　陆大人颔首却又摇头：“可老夫与他并无交情，此番贸然相托，只怕反而不美。且这人是忠是奸，还未可知。”
　　秦羽飞便道：“若是大人放心，这事儿就包在下官身上，定然说动他。再说这是为国为民的事儿，苍天可鉴你我忠心！”
　　陆大人这便朗笑：“好，好！”
　　二人又细细合计一阵，这便定下计策，直到戌末方才散了。
　　诸位看官，这陆大人要对付的是何人，他与秦羽飞要找的又是何人，那人可愿相助，这林林总总一头雾水的，咱们下回“语栾哥儿定计合谋 观秦羽飞可了情权”再说！
　　
　　




第六十五回

　　
　　词曰：
　　便去也！哽咽难成句。瑟瑟疾风燕独翔，萧索卷帘梧桐雨，如何得欢愉？
　　
　　诸位看官，却说一夜风过吹落花，落花散尽空余干。干头唯有零落叶，叶子空捧花一瓣。望着满园落花枯叶，栾哥只觉着腻味。难得今日皇上不着他入宫随侍，翰林院也无甚大事。这便忙里偷闲待在丽菊院，端着清茶巴巴儿的想看荷花。谁晓得昨夜一场大雨下来，满池水浑荷叶歪斜，这就心里烦躁，只管歪在躺椅上闷闷不乐。
　　心里想着这秦羽飞真是气死个人，如何过往且不提，但若忘得一干二净生怕沾惹上身，这就实在可恨。也算春哥儿不想这茬儿，不然，可不是苦心难全空留余恨了麽？却又想到自个儿那年春天，立在门前梨花树下，看着那个丰神俊朗的人。便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还不是不肯看自个儿一眼。便是读书上进又如何，便是委曲求全又如何，便是舍了这一身血肉又如何？不是你的，求不来，便是你的，不长久。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的人；山挺万仞，吓的无缘之人。
　　那个乍暖还寒的孟春，那片梅桃繁花的山野，那巍巍山下，那高高门前，那个眉如刀削目如寒星的人，那张鼻若悬胆口似涂丹的脸，终究是他年的旧梦了。便是听得夜来风雨，才又想起那天的水声潺潺波纹粼粼，才又记得那日的鲜衣怒马侧帽风流。正是：
　　伤心前事不曾想，便自无暇随身行。
　　
　　薛夔正打院外行过，就见栾哥儿若有所思坐在那儿，摇晃着腿脚慢慢喝着茶。也就过去推推他胳膊：“要睡就进屋里去，小心受凉了。”
　　栾哥儿抬头见是他，不由笑了，伸出手来勾着他脖子就香了一记，咬着他耳朵道：“你便抱我进去，我就睡。”
　　薛夔顿时觉得面上烧起来，连连推他：“我还有事儿——”
　　“甚麽事儿？”栾哥儿哼了一声，伸手进他怀里一阵乱摸，“还不是勾搭着张三李四的打马溜雀？你可仔细些，好歹也要有个人样儿。”
　　薛夔这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狠狠从怀里扔出来：“你便是当了官儿，这就对我管头管脚的不成？你没来的时候儿，我不是一般的过？该吃该玩儿甚麽时候少了的？便是你好没意思，我就是薛夔，我就是烂泥敷不上墙，你待如何？便是甚麽人的，也要来管我？”这就一甩袖子去了。
　　栾哥儿见他这样儿反倒愣了，这就笑嘻嘻扑到他背上去，一把搂了他脖子道：“你便又多心，我何曾是管你？不过是叫你小心些。”
　　薛夔这就愣了，站定了搭着他的手：“小心甚麽？这青天白日的还有谁敢害我不成？”
　　栾哥儿往前头儿隔着衣衫摸他胸口：“你倒觉得自个儿清白着呢？想你胡天胡帝的时候儿还少了？便又是个火爆脾气，得罪了人都不晓得呢。”
　　薛夔叫他摸得身上发痒，这就扭着身子要躲：“你倒是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的？”
　　栾哥儿这就嘿嘿笑着舔他耳朵：“动手动脚甚麽的，我可不敢和您薛大官人的比。”这就一捏那儿硬起来的一点道，“要不是遇着我，可不晓得还有多少美妇人要遭你毒手呢。”
　　薛夔捏着他手往下拉：“我可没甚麽毒手不毒手的，倒是你这爪子…”
　　栾哥儿顺势就往下伸进他裤子里去揉着：“我这是圣手，专治你毛病的！”说着索性一纵身跳到他背上，双脚往后圈在他腰上，只管用自个儿那话顶他腰，“你这毛病可不好，口不对心的。”
　　薛夔只觉着自个儿腰上硬邦邦的顶过来，不用猜也晓得是甚麽事儿，这就哭笑不得：“你倒是急性子的，比我还着急。”
　　栾哥儿却又想到那日在山村农家黑漆漆不见五指遇着薛夔那晚，这就忍不住的笑，手上一抓他那话道：“便是说我呢，你这儿不也着急了？”
　　薛夔顿时满脸发烫，连耳根子都红起来。心里只骂道，还不是怪这栾哥儿。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往他身上滚，弄得现下栾哥儿才一碰他，身上就酥酥麻麻的不知天南地北了。可今日是约了结拜兄弟们相聚，实在不能推辞的。想他堂堂风流薛老板，威威薛大官人的，因着先前打了杜彦莘的事儿，为避风头只好修身养性窝在家里，心里好不憋闷。兄弟们也是看他好久不来吃花酒，见得少了便是生分了。好容易今日得了空闲，又见过了这许久依旧平安无事，这才想出去走走。谁晓得看见栾哥儿却是不许，这也就恼了。故而摇摇身子道：“你也真是古怪，自个儿成天的出门见人，反倒把我撂下。难得我想出去了，你便又横插一杠子，这算是个甚麽道理？”
　　栾哥儿本是玩笑之言，谁知薛夔却正色应了，这就一愣。再一想，薛夔说的便也是实情，这些日子却是亏待了他。如此一想，栾哥儿便软了下来，搂了他脖子笑道：“好大官人，我晓得你是气闷了。可我出去也不是玩耍，正是有事儿呢。便如今日，无事我便也没出去，专门儿在这儿等着陪你不是？”
　　薛夔听他一说便又觉着果是如此，前几日他都是拂晓既起，半夜才归。自个儿不也嘀咕着当官便是不好，还说好生待他不是？怎的今日他一说，自个儿又恼了呢？真是大大的不妥。这便期期艾艾道：“你，你当真是等我？”
　　栾哥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好没意思的大官人。我若不是等你，又何必在这儿候着？难不成，我还找春桃红杏儿不成？”
　　薛夔听他这般说，心里更是愧疚，正想说甚麽，栾哥儿只管笑道：“算了算了，我也晓得你是憋狠了的。今日便好好出去玩玩儿，注意着别胡乱吃酒。阿盛跟着你，若有甚麽，打发来叫我就是。”
　　薛夔听他这般说，更是难言，但栾哥儿一边儿就是逗他，心道整日里黏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放他出去见人谈笑的。这就挥挥手叫他去了，薛夔犹自不敢相信，这就边回头边去了。栾哥儿待他去了，便又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品茶。
　　
　　没一会儿，便有小厮拿了名帖进来。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却是秦羽飞的，请他今晚到六福居喝酒。栾哥儿这就冷笑一声，这个秦羽飞，便是有话要说的麽？抑或是口不对心现下又反悔了？这就懒懒的随手一扔，自顾歪在椅子上晒着太阳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小厮来叫他方醒，栾哥儿叫人扰了睡眠满心不悦。谁知这小厮却道：“公子，外头儿有位秦公子的马车接您来了。”
　　栾哥儿这就失笑：“真个儿这般乖？老子不说喝酒呢，这儿子还亲自来接了。”这就起身懒洋洋打个呵欠，“给我提水来洗澡。”
　　那小厮一愣：“可那马车还候着呢…”
　　“便也是候着的了，何妨再候一阵？”栾哥儿只管一笑，“他乐意等就等着，不乐意便去了。横竖，我也不求他，更不怕他。”这就径直回了房去。
　　待得栾哥儿慢悠悠沐浴更衣出来，这天儿都快黑了。栾哥儿到门口一看，一辆小马车便是稳稳当当停在那处，上头儿驾车的肃容躬身，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见栾哥儿出来了，便躬身施礼。
　　栾哥儿抚掌一笑：“好嘛，这可是折杀我了，不想秦大人亲自来了。”
　　这驾马车的不是秦羽飞又是谁呢？只见他笑呵呵下来，亲自扶了栾哥儿上车去：“便是心诚罢了。”
　　“你倒是有意思，这个时候儿又要见我——”栾哥儿才一上车，却又有人自里头儿将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儿，栾哥儿一见之下顿时愣了，“陆大人…”
　　陆大人一身寻常衣衫，呵呵笑着招手道：“快进来，老夫在这车上坐得腰酸背痛，还是快些走吧。”
　　栾哥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随了他们同去。
　　
　　眼看着便到了六福居，进了内里雅间儿，就见鸡鱼果品之类早已整理停当，俱是精细小碟摆下一桌。陆大人自是居于首席，拉着栾哥儿便坐在左手边儿，秦羽飞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陆大人捏着杯子便道：“李大人当真英雄出少年，端的叫人艳羡啊。”
　　栾哥儿忙的拱手：“陆大人客气了，想栾哥儿不过是个后生小子，哪里懂甚麽得志不得志的，只盼着好生进学，也不枉来京里一遭。”
　　“便也不单单是来京里一遭，便是来这世上一遭，也是该有所为的。”陆大人说着这话，捏着胡子便看栾哥儿。
　　栾哥儿心里之道，这些甚麽大义微言的，白先生早说过千八百回的了。原以为离了书院就可耳根清净了，谁晓得没有白先生还有个陆先生呢？这就满脑子不痛快，面上却不敢造次，只得笑道：“陆大人说的是，只是栾哥儿人微言轻…”
　　“李大人怎可自轻？”陆大人呵呵一笑，“便是皇上如此宠爱，可见一斑。”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又暗自叹气。看来都以为自个儿得了皇上垂青便是个香馍馍了，可谁晓得自个儿和皇上不过是嬉闹游戏之情分？可叹可叹，这些人倒还不如薛夔的，也就这呆子不会前倨后恭的。谁说呆子便是不通人事，还是他…
　　“李大人？”陆大人看着他愣神，不由出声提点。
　　栾哥儿来不及说话，秦羽飞便道：“李大人，陆大人正是朝中方正之士，深觉如今朝里有些奸邪小人自居自傲，把持朝政，罔顾皇恩，分明将皇上捏在手心里，此等大逆不道之徒——”
　　栾哥儿这就大大吃惊，只管看着秦羽飞一张嘴一开一合，说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心里却是想到春哥儿与他说的那个谦谦君子温文少年，如何变成这等模样了…不由叹气，也就不晓得该说甚麽了。
　　秦羽飞气愤填膺说完这一通方道：“李大人，你意下如何？”
　　陆大人这便也看过来，栾哥儿见如此模样，只得正色道：“陆大人，李大人，承蒙错爱…原栾哥儿也不过是个乡野小民，侥幸得中进士便已是祖上积德…”
　　陆大人听着他这意思，分明是有推脱之意，这便有些不悦，但不言语罢了。栾哥儿察言观色话锋一转道，“…但既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便又乱臣贼子，自该诛之！”
　　陆大人挑眉一笑，拉住栾哥儿的手道：“如此甚好！老夫早就晓得，李大人是忠心耿耿明辨是非！”
　　栾哥儿也就呵呵笑了，秦羽飞便是赔笑几声，三人又吃些酒，待得入夜了方散。栾哥儿抢着要给酒资，谁知陆大人早已付过，只得作罢。出门时陆大人有家丁接他去了，秦羽飞依旧驾车送栾哥儿去了。
　　坐在马车上，隔着帘子便见秦羽飞背影，栾哥儿心中只叹，若是自个儿遇着的是秦羽飞不是那人，又会如何？这便又笑了。横竖是过了的事儿，眼目下最要紧的便是如何呢？这就歪着思量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又有甚麽主意，咱们下回“皇上太师两头难 愁煞机灵小李栾”再说！
　　
　　




第六十六回

　　
　　词曰：
　　想当初，嬉耍罢了，真当是蕙质兰心弄巧。不是自个儿夸奖，还有谁更比咱妙！咱货真价实金灿灿，旁的绣花枕头，也好意思叫看！晓得是假烂漫，肚子里想甚麽千金难换！偏还遇着两个叹复叹。奈何，思前想后，终究福祸难料。怎办：便是眼目下，前后左右难！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陆大人与秦羽飞一起去见了栾哥儿，栾哥儿晚上回了住处心里便是有事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日一大早便起身，急匆匆往宫里去了。
　　皇上今儿有早朝，栾哥儿身份低微，且今日不是例朝，故此不得进殿，只好在廊下搓手打转。好容易待得散朝，皇上偏又去了太后那儿请安，栾哥儿只好又随了过去。琢磨着在路上候着皇上，也好拿个主意。
　　诸位看官，您道栾哥儿为何这般着急？便是陆大人那意思是要借京察的机会一句搬倒了何太师。论起来他与何太师总是牵扯不清的，虽则旁人不晓得，但皇上是知道的。若是陆大人这事儿成了，自个儿难保不会被牵连。与其到时候儿皇上鞭长莫及，不如现下先与皇上说了，便是当他先说一遍，给皇上有个先入为主的意见也是好的。
　　故此一边儿琢磨着一边儿往太后那儿赶，不巧转弯时一头撞在个胸膛上，这就连忙退了一步，摸着鼻子道歉。
　　“栾哥儿？”
　　栾哥儿不由抬眼一看，却是说曹操曹操到，不是何太师又是何人。只见他身着官服，蟒袍玉带，一身气派。眼目下也顾不得去看他眉眼，只管拉着他手便道：“太师，不好了！”
　　何太师本见他魂不守舍还想打趣他，却听他这一句便是一愣，连忙拉他到个僻静的地方：“怎麽了？”
　　栾哥儿看着四下无人，连忙附耳在旁如此这般一说，何太师便是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陆大人他们合谋对付你呢。我听他那意思，似乎还联络了不少人。”栾哥儿是当真着急，一双眼睛满是忧愁。
　　何太师看着他道：“你便又如何知晓？”
　　栾哥儿叹口气：“我怎麽晓得？便是他们自个儿找上门来的。”
　　何太师伸手摸摸他的头：“这也不能怪你，谁叫你与皇上投缘，皇上看重你，自然在他们看来，你便是神兵利器也未可知。”
　　栾哥儿连连跺脚：“我才没个心眼儿呢，我只想着无灾无祸无风无浪一辈子也就是了，谁晓得入京便有这许多事儿？”
　　何太师呵呵一笑：“这便也是你的造化。横竖你现下得宠，人人巴结，也好过没人理睬还要被人踩上几脚的好。”
　　栾哥儿这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太师，你很是辛苦呢。”
　　何太师闻言却是一愣，想他官场数载，累迁至如今高位，自然有许多不可言之处。平日里多的是人来逢迎巴结，或是溜须拍马，或是谄媚讨好，更有嫉妒重伤，这原是难免。可如今却得栾哥儿这一句，虽不是甚麽好听的话，更不是甚麽讨喜的场面话，就是句真心话罢了。何太师想自个儿到了如今，便是谁肯与他说真心话呢？就是真有人说了真心话，只怕他倒要觉着可疑了。现下栾哥儿这句“辛苦”，便是意料之外之福一般，叫人心里暖洋洋的了。
　　这边儿栾哥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恼了，这就连忙拉了他手道：“何太师，你别慌，我这就去求皇上，你是好人——”
　　话音未落，何太师便伸出手来紧紧搂了他，哽咽道：“好栾哥儿，我便是没有看错你。”
　　栾哥儿这叫他一吓，顿时手忙脚乱。又怕叫人看见，又不明白他甚麽意思，慌得推他道：“太师，太师！你便是糊涂了麽？这时候儿不想办法，你抱着我做甚麽？”
　　何太师一把抱起他来，推着就抵在一旁树上，俯身亲着他眉间道：“栾哥儿，你担心我，我可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栾哥儿这就一愣，随即苦笑：“太师啊，栾哥儿便是没心没肺的人，也总还晓得知恩图报。”心里便又加了一句，若不是看在你给了老子考题，不然也不必告诉你这消息。说起来还不是你害的？要是你倒霉了，叫人查出我和你的事儿来，我就是砍成碎片扔进河里喂王八的下场了。还是你好好儿的，我也有几年消停的日子过。
　　何太师哪里知道他心里想的，只当他是情深意切，这就往下吻着他的鼻子：“栾哥儿啊，你也忒小看我了。别说是一个陆大人，便是三个四个，我也不怕的。”
　　栾哥儿见他不当回事儿，这就急了，拉着他胳膊道：“太师，你不怕陆大人我自然晓得。这陆大人也不是甚麽好人我更明白，可是万一陆大人说动了皇上，那便是大大不妙了。”
　　何太师呵呵一笑：“我以这个年纪得以官拜高位，你当我真是只会喜欢荷花不成？”
　　“我自然知道你本事，可是皇上也大了。”栾哥儿一着急，这便冲口而出。
　　何太师一愣，微微眯着眼睛道：“你这话甚麽意思？莫非，皇上和你说了甚麽？”
　　栾哥儿暗中吸口气，舔舔舌头道：“皇上平日里都是乖巧的，你当真以为他没自个儿的念想？”心道，端看他对春哥儿一事儿，便知他看上了甚麽，自是咬死不松口的了。反是皇上，有几个乐意做提线木偶的？史书上多的是成事之后大杀功臣的，也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了，君不见一朝天子几朝臣的麽？
　　诸位看官，咱们能想得到，莫非何太师就想不到麽？他自然是想得到，故此略一沉吟，松开手道：“那你以为如何？”
　　“我便想见见皇上…”
　　“你见了皇上要说甚麽呢？”何太师叹口气，“你不会是想把和我说的话再和皇上说一遍吧？”
　　栾哥儿这就眨眨眼睛，若说吃喝玩乐浪荡嬉戏，找他准没错儿。可要说朝政党争，这便是他所不及的了，故此急得脸儿都红了，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太师叹口气，附耳交代一番。栾哥儿一愣，抬头看着他道：“这…”
　　“你且听我的，这就去吧。迟则生变。”何太师笑笑，“也难怪，今儿早上朝会，陆大人会突然那般说…我也正觉着稀奇，还好遇着你了。”这就满含笑意低下头来亲亲他的脸，“你便是我的福星呢，好栾哥儿。”
　　栾哥儿一时之间也辩不得甚麽，只管拉住他手道：“当真照你说的做，你便没事儿？”
　　何太师抬头看看天：“这事儿嘛，我也只敢说七八分，剩下的，便是看皇上怎麽想的了。”说完拍拍他的头，“这就去吧。记得，别说见过我。”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这还要你说？”这就去了。
　　何太师立在后头儿，面上淡淡带着笑，再望望天上的云，自言自语道：“这个年纪还真是不好办，若说是告老还乡倒也还早些…”
　　
　　再说栾哥儿急匆匆赶到太后那儿，皇上却又告辞出来往内阁去了。诸位看官皆知，内阁接到奏章之后，都用小票写好所拟批答，再由皇上朱批。如今皇上尚未亲政，故此朱批不过是照着内阁写的誊录一遍罢了。原先是由司礼太监代行的，这两年皇上为着亲政，便是自个儿来的了。遇着有与自个儿意见不一的，还要单独挑出来在于内阁大臣复论，有了定论方才批上。栾哥儿有几日便是跟着皇上在这儿理事儿，但却懒得去看写些甚麽，也不大乐意听他们说些甚麽，只觉着甚是无趣，几次都闷得想打瞌睡。却又不敢御前失态，只得悄悄退了出去，隔一阵再拿些糕饼茶水进去，算是糊弄一番。皇上和内阁大臣们却当他是懂得进退。还曾赞过他。
　　栾哥儿一路往内阁办公处赶去，一路却想，若是皇上去了，为何何太师今日不在内阁理事？想着便见到了地方儿，这就懒得深究，打了帘子屏气凝息就进去了。见皇上正坐在内间儿上头椅子里看折子，两条眉毛只管拧得紧紧的。栾哥儿这就不敢造次，只敢小心翼翼过去垂着手候着。
　　过了一盏茶功夫，皇上已是看了几本，写写停停的也不抬眼看。栾哥儿见着茶水没了，便往后头儿叫司茶太监换一杯来。自个儿接了过来端进去，轻手轻脚放下了。
　　皇上正觉着口渴，一见茶水来了便接过来喝一口，正要夸这奴才有眼力，一看是栾哥儿就笑了：“朕当是谁这般乖觉，却是你小子。”
　　栾哥儿见他心性似乎不赖，这就笑嘻嘻道：“皇上今儿还要看啊？”
　　皇上耸耸肩：“不看怎办？朕总不能真当个毫无主见的皇上吧？”
　　栾哥儿眨眨眼睛道：“皇上这事儿，说得不敬些，便和微臣小时候儿学写字儿一样。”
　　皇上觉着有趣儿，这便放下折子端着茶杯道：“这有何典故？”
　　“典故不敢。”栾哥儿摸着下巴道，“起初微臣觉着这读书认字儿很是有趣儿，谁晓得学了便要记住，记不住便要抄写，若是抄得不好或是抄了记不住的，先生便要罚的。”
　　皇上微微颔首：“那倒是，白先生的板子莫说你，便是朕亦是怕的。”
　　栾哥儿便又道：“可不是？记得有次微臣将自个儿名字错写成了李弯，白先生愣是罚微臣写足了一百遍。”
　　皇上哈哈大笑：“便真有你的，连自个儿名字都会写错。”却又看着他道，“你巴巴儿的来找朕，不会当真就为了给朕端茶倒水兼讲个笑话吧？”
　　栾哥儿这就擦擦汗道：“皇上，臣不知说甚麽好…但请皇上信臣一句，臣今日来找您，便是听皇上的。”
　　皇上这就拍拍他肩膀：“陆大人找过你吧，朕知道。”
　　栾哥儿只觉着皇上这一下拍得他筋骨酥软，不觉跪在地上道：“微臣有罪。”
　　“你也没甚麽罪。”皇上拉他起来，“便是有，也是打朕这儿来的，谁叫朕宠幸你呢？”
　　栾哥儿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皇上正色道：“栾哥儿你且记着，这个亲政的事儿便是没甚麽好商量的。朕想做甚麽他们都晓得，这个时候儿还要窝里斗，朕便是不想捡这个便宜都不成了…”却又笑了，“好栾哥儿，说这些挺没意思的，不若你安排一下，朕晚上和你看春哥儿去。”说完便低下头来，接着看折子。
　　栾哥儿看着皇上，心里不觉叹口气。心道这皇上变脸也太快了，初见的时候儿当他是个雏儿，谁晓得便是个内心深沉的主儿呢？若说他是多疑多虑，对自个儿和春哥儿却又是另一副嘴脸，究竟哪张脸孔是真的呢？想着只觉得头疼，何太师教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只得告退出来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皇上究竟有个甚麽动静，何太师陆大人等等又有何动向，咱们下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说。
　　
　　




第六十七回

　　
　　诗曰：
　　银烛高烧酒乍醺，当筵且喜笑声频。蛮腰细舞章台柳，素口轻歌上苑春。
　　香气拂衣来有意，翠花落地拾无声。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离了内阁，皇上便放下奏折来叹口气，看着桌上那杯茶，这就幽幽叹了口气。皇上心里想的甚麽，小老儿说不好，端看皇上做些甚麽，这倒是可以略说一二。
　　待栾哥儿一走，帘子后面便转出个锦衣卫的官校来，皇上只轻轻道：“你都看清楚了？”
　　那官校点点头跪下来，皇上喝口茶道：“朕便是要你看着他，最近不太安稳，有的事儿跟他也说不清楚，朕就不说了，也免得坏了他的兴致。他高高兴兴的呢，朕看着也高兴。便是不要惊动了他…真知识怕他一时不察着了别人的道儿，连小命儿怎麽丢的都不知道。”
　　那官校并不多问，只是深深一磕头就去了，皇上摸着茶杯缓缓笑了：“栾哥儿，你若是晓得朕这般待你，又会怎样呢？”便又笑了，心道这栾哥儿的性子，便是当真告诉他了，只怕他又要装糊涂的了。
　　
　　再说栾哥儿一路出了皇宫，看着满城的人来人往，这就觉着心里腻味，却也不晓得该往哪儿去。立在路口上正愣神呢，就听见有人叫唤他：“李大人——”
　　栾哥儿并未留意，待得那人过来了拉他，又喊的一句李大人，栾哥儿才惊觉是叫他，忙的回头一看，却是春哥儿。这就勉强笑了：“春哥儿，你怎麽来了？”
　　春哥儿奇怪的望他一眼：“这是去取月亭的路，你当是甚麽？”
　　栾哥儿看看果然是，这就又看看四周才拉了他往巷子里去：“我且问你，你还和那个秦羽飞的有来往麽？”
　　春哥儿面上一红，随即咬牙道：“还提这个做甚麽麽？”便又低下头来，“那日不过是一时心软，你就当是我喝醉了吧。”
　　栾哥儿叹口气：“你且听我说，你爱喜欢谁便去喜欢，这我管不了也管不着，只我告诉你一句，这个秦羽飞当真不是个东西。”这便将先前试探他的话说了。
　　春哥儿听着变了脸色：“李公子，当真？”
　　“这还假得了？”栾哥儿实在六神无主，这就将事儿和盘托出道，“你说说，这叫甚麽事儿呢？”
　　春哥儿叹口气道：“这事儿还有谁晓得？”
　　栾哥儿道：“便是太师，皇上知道。”
　　“这就糟了。”春哥儿叹口气，“你别看着皇上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手段狠着呢。便是看上了甚麽，死都不会放手的。”
　　“这我也是看出来的，故此才担心你啊。”栾哥儿连连跺脚，“便是他晓得你和秦羽飞的事儿，却不发作他，甚至就当不晓得，这份心思便是可怕了。”
　　春哥儿似笑非笑看着他：“这倒是你做得好事儿。原是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多好，你非把我拉给他？那是皇上，你以为是个寻常的人可以随意打发的？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也晓得…”栾哥儿叹口气，委屈道，“我不也是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难受麽？你这般的人物，便是玉树兰芝，非得真命天子配不上的。”
　　春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哧一声就笑出来：“亏得你还晓得芝兰玉树四个字，可是李公子啊，你难道不晓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麽？”
　　栾哥儿张张口：“你这是说我，还是说你呢？”
　　“谁晓得？”春哥儿一挑眉头深吸口气，“算了，我本就不是朝廷里的人，这些事儿和我也没干系。”这便拉了栾哥儿一路望取月亭去了。
　　背后巷子里传出个人来，一身青衫，眉眼冷冷的看着栾哥儿和春哥儿并肩前行，抿了抿嘴唇，这就跟了上去。
　　
　　栾哥儿一路到了取月亭，看着春哥儿端着账本细细看着，自个儿坐在一边椅子上喝着茶水嗑瓜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话。问了这几日的情形，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官面上薛夔打人的事儿是平了，横竖薛夔断不会将这事儿拿出去说的，杜翰林深以为耻，也不会讲，便是杜彦莘花间甲更是不会言语。但民间便多了不少传说，有的说是杜彦莘为着和薛大官人抢女人，这便打了起来；还有的说是为了抢栾哥儿，这就闹腾。便又有人不服气，说薛大官人喜欢小娘子是出了名儿的，可没说过喜欢男的，这就有人拉了先前给薛大官人看病的大夫来，只说是世事无常，谁说薛大官人不能喜欢男人呢？这便流言蜚语越传越神，只把栾哥儿乐得打滚。、
　　春哥儿叹口气放下账册来：“李公子，你还乐呢？”
　　栾哥儿笑的擦擦眼泪：“这还不可乐？转眼之间，我便成了争风吃醋的主儿了？没想着这京里更是开通，我还道是——”
　　“李公子！”春哥儿叹口气过来拉他坐好，“你便是想想，这般说来说去的，你这官儿还想不想当了？”
　　栾哥儿眨眨眼睛：“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来考的恩科，便是家里躲不下了才出来。如今考也考了，皇上也见了，官也当了，还有甚麽了不得的呢？”
　　春哥儿过去将门关上了正色道：“李公子，你平日里挺明白的，怎麽这事儿就糊涂了呢？别说是太师尚书的想着借这京察排除异己，便是杜翰林，你以为就不会借着这事儿找你麻烦？”
　　栾哥儿张大嘴巴：“有这事儿？”
　　春哥儿哭笑不得：“你在背后说他那些坏话，你以为就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去？只不过一来他对你尚未死心，二来你现下是皇上跟前儿红人，不好得罪了；三来…便是你也没甚麽把柄教他抓着。”
　　栾哥儿心里突地一跳，心道不会是自个儿往太师处得了考题的事儿他也晓得吧。春哥儿只管看他一眼道：“李公子，便是知道你的就晓得，说你不学无术确是冤枉了你，可你不过是个半吊子，若是好好看了你的卷子，只怕就内有乾坤了。我是不晓得的都能猜到一二，你说是皇上那般精灵的人，怎会想不到呢？”
　　栾哥儿张大了嘴：“难怪，皇上和你说了甚麽不成？”
　　春哥儿只得叹口气：“我也不晓得是福是祸，皇上倒是挺愿意和我说些事儿，但是恕我不便和你说这些事儿。你当只有你们会利用京察，皇上就不会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都明白，但非得到了眼目前，才会掉眼泪的。”
　　栾哥儿啊了一声，只怕脑袋：“这麽简单的事儿我怎麽就没想到。皇上定是早就晓得陆大人的意思…你想，京察官员名单皇上是要过目的，本就是要借着京察还政给皇上，他哪有不晓得的道理。他是皇上，官员们谁跟谁是一党，他比谁都清楚。那官员名单便是他点了头的…莫非，他和陆大人是一党？”
　　“看你说的这话，皇上便是皇上，会和谁一党呢？”春哥儿这便笑笑，“怪就怪有的人不识趣儿啊。”
　　栾哥儿这就溜他一眼：“你说的是秦羽飞那个木头脑袋吧？这家伙，几句好话一说，便甚麽都不晓得了。”
　　“谁晓得呢？便是会变的吧。”春哥儿幽幽叹口气，这就不言语了。
　　栾哥儿边想边觉着自个儿真是大意，这麽巴巴儿的跑了去见皇上，岂不是光明正大告诉皇上自个儿和太师是一边儿的？皇上明摆着不想和他说这事儿，分明就是生气了。估摸这还是从春哥儿的事儿上起得头，真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这叫懊悔不已，连连叹气。
　　春哥儿见他这模样，倒也于心不忍，这就宽慰他道：“你也别多想，皇上心底里只当你是个幸臣，这就不会把你往甚麽党争上靠。这便也是好事儿了。”
　　栾哥儿深吸口气：“当真？”
　　“便是不真，也只能做得真了。”春哥儿说完，便又暗自思量起来。
　　栾哥儿越想越气，越想越觉着没意思，看这些人，一个个奸诈狡猾，却又装着正义威严，反而还不如薛呆直来直往，喜欢便是喜欢，不中意便是不中意，生气了便是瞪眼，愁烦便是嚷嚷着“格老子哩”“龟儿子”等等，如此方是真性情。便是说到薛夔，这就想起两日不见他了，前儿还说去喝朋友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翻了这会儿还没个消息，这就起身道：“我且出去走走，你也别多想。横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便是个坏胚子，合该万寿无疆当个老不死的。”
　　春哥儿这就笑了，心知他是烦躁了想找薛大官人，也就不拦他，只道路上小心。栾哥儿便又道：“晚上皇上说要来，你便看着办吧。”
　　春哥儿也就微微叹口气，笑一笑算是听见了。
　　
　　到了夜里，果然皇上来了他们住的地方。春哥儿精心打扮一番，又是弹琴又是唱曲，便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细点心来伺候。皇上见他一门心思承欢不由高兴，这就着意疼爱他些。两个人遂解了衣裳去了榻上，亲嘴咂舌狎戏无度。皇上叫春哥儿伺候得舒坦了，这就推着他躺在榻上挺了一回。待得云 雨罢了，春哥儿伏在皇上胸前轻轻抚摸，口里道：“还以为皇上恼了春哥儿，再不碰春哥儿呢。”
　　皇上低头亲亲他的头发道：“朕便是真恼了，可又舍不得不理你。”
　　春哥儿这就起身跪在床上冲皇上磕头。皇上眯着眼睛看他：“你今儿便是有话说了。”
　　“皇上，春哥儿自知有行差踏错之处，但求皇上怜悯。”
　　“直说吧，你要朕放你走，和那姓秦的双宿双飞便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春哥儿却笑了：“皇上，春哥儿并非说这个…不过是求皇上绕了李公子。”
　　“你说栾哥儿？”皇上这就愣了，“你不求别人，更不求你，却是为他？”
　　春哥儿低声道：“李公子便是好人，虽是嬉皮笑脸的，可却是真心人。皇上便不想有个真心的在一边儿麽？”
　　“这麽说，你便不是真心的了？”
　　春哥儿只一笑：“皇上在这儿，春哥儿再有心也和没有一般了。”
　　皇上呵呵一笑搂了他入怀：“栾哥儿以为他是你的恩人，谁晓得你才是他的恩人呢？”
　　“这便也是说不清的。”春哥儿往下亲着皇上那话，“春哥儿便当皇上是答应了。”
　　“朕可以答应你。”皇上眯眯眼睛，“但若是朕说，秦羽飞和栾哥儿只能活一个，你便要谁活呢？”
　　春哥儿闻言一怔，这就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摸着他的下颚：“春哥儿，朕喜欢你，便宠着你。但你要晓得，朕才是皇上，你不是。”
　　春哥儿心里一颤：“是。”
　　皇上这就将他放平在床上挺了进去道：“你便好生和朕处着，朕定不会亏待你。”
　　春哥儿笑笑，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诸位看官，预知这皇上究竟打的甚麽主意，咱们下回“反来反去皆是正 正过正来又成反”再说。
　　
　　




第六十八回

　　
　　诸位看官，闲话休提，便是京察将近，这朝中果是不太平。先是御史台雪片似的折子上来，正应了那句老话，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甚麽结党营私罔顾朝纲，甚麽抢占民田收受贿赂，甚麽欺行霸市逛妓院买相公，林林总总甚麽都有人说。
　　皇上看着这些折子只管呵呵的笑，随手捡了几本放到栾哥儿面前：“你也看看，这是说你的呢。”
　　栾哥儿瞪大了眼睛：“微臣一个小小的翰林说书都要被参？我一没欺行霸市，二没强抢民女，这也有话说？”
　　皇上哈哈大笑，捡了一本来念：“这是说你眠花宿柳不思上进，有辱官员仪体的。”便又换了一本，“这是说你言谈不羁，言行失仪的，”便又拿过一本来，“这是说你——”
　　“皇上皇上——”栾哥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了皇上的腿，“皇上，臣不敢说臣冤枉，但臣一无作奸犯科，二没欺上瞒下，一颗忠心便是围着皇上转的…”便又死命挤出两滴眼泪来，“必是有人不喜欢见微臣与皇上亲近，这才中伤微臣的。”
　　皇上啼笑皆非，拉起他道：“得了得了，朕又没说你错了，也没说要办了你，你哭甚麽哭？”
　　栾哥儿这才起来擦着眼睛道：“皇上不知道，这几日臣是寝食难安。”
　　“呦，心宽如海的栾哥儿也会吃不下睡不着？这倒是奇闻呢。”皇上笑眯眯拉他过来看看，“可不是，看看这眼镜，都快肿成馒头了。”
　　栾哥儿这就道：“皇上便是有甚麽就说吧，要死也让臣死个明白不是？”
　　皇上这就笑了：“你当真要朕说？”
　　栾哥儿点点头，皇上这就笑笑：“你背着朕干的这事儿，还要朕一一说出来不成？”
　　栾哥儿惊出一身冷汗，这就颤巍巍道：“皇上，微臣怎麽听不懂呢？”
　　皇上转头看着他笑笑：“栾哥儿你少装糊涂，那个陆大人也这把年纪了，按说也并不见得多想权势，他突的转了性子，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栾哥儿这就跪下来，哭丧着脸道：“皇上，微臣当真不晓得啊…”
　　“那朕问你，那个叫甚麽冬景儿的，是打哪儿出来的？”皇上喝着茶，有一眼没一眼看着他。
　　栾哥儿这便觉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梁就爬上来，忙的磕头：“不敢欺瞒皇上，那个冬景儿原是取月亭的一个红牌相公，陆大人看上了他，便将他赎了出去…旁的小人一概不知啊。”
　　皇上瞅他一眼：“若不是朕晓得你，这条叫御史们晓得了，大可参你一本私相授受结交党朋！够你受的！”
　　栾哥儿听皇上这般说，便是有心维护的了，这便连忙磕头道：“皇上圣明，想臣不学无术，哪儿能想到这麽多——”话音未落，却见皇上移步下了龙椅，慢悠悠走过来。
　　栾哥儿不敢胡乱言语，抬头看着皇上，见他青楞楞的面上全是笑意。不觉心里打了个突道：“皇上…”
　　皇上这就过来蹲在他前面，伸手摸摸他的头：“栾哥儿，你还有甚麽厉害的人呢？一个春哥儿安到朕的身边儿，一个冬景去了陆大人那儿。你自个儿搭上了何太师，便是要朕将这江山交给你不成？”
　　栾哥儿吓得眼泪当真出来，连连叩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朕便是晓得你不敢，不然你有命活到今日？”皇上深吸口气，“你便是游戏人间来的，又怎会那麽想呢？那些想兴风作浪的以为朕宠着你便是个昏庸之极的无能之辈，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栾哥儿连忙道：“是是是，他们都是狗眼看人低，皇上是甚麽人？真龙天子——”
　　“得了，马屁就别拍了。”皇上坐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朕只告诉你一句话，栾哥儿，滚回你的取月亭去，这几日安分些，免得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晓得。”
　　栾哥儿急急磕头：“臣还是跟着皇上吧…”
　　皇上眯眯眼睛，这就笑了。
　　
　　接着的几日，栾哥儿跟在皇上身边，听了几场京察，见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臣们都叫京察考官问得面无人色，自个儿小腿不停抖，再看皇上面上如常，只是嘴角不停笑。这就更加害怕，一言不发缩在后头儿了。
　　杜翰林算是倒了霉，不少人参他。便是他平日里得罪了人，更多的是不知怎麽就把他儿子那事儿拿来说。御史定他是纵子行凶，横行京城，便又拿了当日他威压薛夔的事儿来说，还唤了主管京城治安的官员来问话。这便也是实情，但那官儿原就收了薛夔的好处，自然言语间向着薛大官人，再看这阵势，栾哥儿立在皇上后头儿，更是见风使舵火上加油。
　　栾哥儿听着心里叹息，心道，杜翰林，原先觉着你甚是讨厌，如今却觉着，你也是可怜之人。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表面上的仁义道德，终究是个花花甲架子，害了你自个儿不说，只怕还要害了你儿子。
　　皇上听完这些，当庭大怒，这就着脱了他的官服除了他的官帽，收押大理寺，待查清之后再做道理。
　　杜翰林丢官一事儿顿时朝野震动，人人自危。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人人相互揭发，牵连甚广。栾哥儿看着暗自心惊，但见龙椅上的皇上笑得惬意，不由暗自打个突，心里只道当真是伴君如伴虎。也算是皇上一直当自个儿就是个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这才网开一面，若是自个儿稍微显了那麽一点儿半点儿的，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正是：
　　人道精灵莫如蠢，大智若愚活到老。世间多少不平事，便是糊涂最最好。
　　
　　待得京察一完，便也是两个月过了，盛夏已过，荷花渐残，就要入秋了。
　　栾哥儿陪着皇上慢慢走在御花园里，皇上突道：“杜翰林降为庶民永不录用了，你可满意了？”
　　栾哥儿这就打个抖，小心翼翼道：“皇上要怎麽发落便是——”
　　“少来这套，你先前和朕说他如何如何，不就是想留下花间甲一条命来？不然他们是一并要罚的，你当朕不晓得你的算盘？”皇上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便是听朕一句，那个何太师朕之所以不动他，并非是朕怕他，便是他确是有功，至于你和他那些事儿，朕没兴趣过问了。你自个儿收敛些，总不至于一辈子当个说书吧？”
　　栾哥儿这就骑虎难下，只得磕头。皇上幽幽道：“你父母高堂便也年纪不小了，朕想着将他们接近京里来颐养天年。你现下还没那本事独当一面，放你出去也是危害地方，朕可不想派个蝗虫去地方上丢人现眼。你便先跟着朕历练几年…待你成事儿了，再外放也不是难事儿。”
　　栾哥儿磕个头道：“皇上，准臣辞官吧。”
　　皇上眯眯眼睛：“怎麽，朕对你还不好？”
　　栾哥儿磕头道：“皇上待微臣好的没话说。”
　　“那你还要走？”
　　“臣…不是做大事儿的材料。”
　　“你以为朕一生下来就是皇帝麽？”皇上哼了一声，“朕早就告诉过你，朕上有皇兄，下有皇弟，先帝生前最中意的也不是朕。便是立朕为太子了，还有大臣也上奏说不妥呢。朕既不是嫡子，也非长子，这就是不合礼数了。”
　　栾哥儿越听越是心惊，晓得这皇家事儿说不明道不清，晓得的越多越是危险，这就连连磕头：“皇上，皇上——”
　　“栾哥儿啊，你也怕朕了麽？”皇上淡淡一笑，“罢了，春哥儿说得对，你便不是那样儿人，何苦非要拧着你去呢？你还是整日里乐乐呵呵的，和你那薛大官人好好过日子吧。”却又看他一眼道，“只是朕答应过春哥儿，你的命要留着。只是春哥儿也太小心了，朕便是不喜欢你做的那些事儿，可也罪不至死。你起来吧，以后便去吏部做给事中，跟着你的何太师好好学学甚麽叫为臣的本分。”
　　栾哥儿只得硬着头皮谢了恩典，皇上又道：“你也别心里骂朕。便是那个秦羽飞，你们都当他是陆大人一伙儿的，可你晓不晓得，他是朕的人，便是朕瞧着他心有大志，这就点播了给他指条明路，他倒也是本事，竟能与陆大人打上交情，顺道儿拉了你下水。你一慌，定然是去找何太师的。这事儿便就成了。”
　　栾哥儿听着这一路的下来，自个儿竟是茫然不觉，顿时浑身都凉透了，半晌方道：“皇上圣明，微臣无话可说。”
　　“太师好就好在晓得进退，虽是有欺辱朕年幼之处，但论起来却也没大的疏漏，朕才不会放他辞官。就是要他晓得，朕不是个小孩子了，不是他何太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儿了。”皇上长舒口气便道，“栾哥儿啊，朕觉得自个儿运气真是不好呢。”
　　栾哥儿简直不知该如何回话了，皇上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便是呢，朕喜欢的几个人偏生都不喜欢朕…难怪那些皇帝都是称孤道寡的，朕终于明白了。”
　　栾哥儿心头一颤，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便笑着摆手：“栾哥儿，你便好好儿的吧。朕以前说过，朕若是做六十年的皇帝，你们便是六十年的臣子。纵是你不喜欢朕，朕还是喜欢你的。”
　　栾哥儿也不知该说甚麽，这就躬身谢恩退了出来。皇上看着他背影，突然觉着腻味，这就独个儿又回了宫里坐下看折子。
　　诸位看官，这皇上究竟是个甚麽意思，这栾哥儿日后便又如何，更有花间甲杜彦莘薛大官人又怎样，咱们下回“寡人寡情不寡心 妙人妙言不妙景”再说！
　　
　　




第六十九回

　　
　　诗曰：
　　雨后故园现彩蝶，翩翩肆意人不觉。何时得享田园乐，便是半生好时节。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京察过了，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升官发财，有的贬职出京。便是咱们书中提到这几人，亦有不同。先说这杜翰林吧，在大理寺候审且不提。杜彦莘倒是未受欺负牵连，京察时他也并无过错，这就着济南府推官，要去山东了；花间甲京察得一致好评，这就着升礼部主事；秦羽飞便是升做了户部员外郎；何太师当着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依旧是内阁首辅，但明眼人都晓得，如今这朝政大权都是在皇上手中的。原以为皇上亲政非得惊天动地一番不可，谁知竟是静悄悄的就该换了天日。这便是始料未及的事儿，却又想想，更觉着皇上深不可测了。
　　说来这许久，却是不言栾哥儿如何。不是小老儿不说，而是迟迟没有圣旨来说这事儿。别说看官们心急了，栾哥儿也是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皇上先前那番话，时常叫他晚上梦见自个儿叫皇上推出午门去了，这就惊醒过来浑身大汗。转头看看身边，薛夔正睡的安稳，这就翻身过去靠着他的背。将脸贴在他背上，淡淡叹气。心道，自个儿原是来凑数儿的，谁晓得竟惹出这些事儿来，分明是没了趣味。可眼目下却又不能走了，真是折磨。
　　白日里暂无官职便无处可去，皇上方亲政正是忙着，也不怎麽宣召他，况且栾哥儿也有心想躲着他，这就不见了。一门心思躲在丽菊院或是取月亭中，偶尔与春哥儿说说话儿，或是看着跳舞歌吹的玩乐一番，每日里喝醉了方休。
　　这麽着便又是一日，这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栾哥儿一看薛夔便又不在，也懒得理会。方自起身慢慢梳洗着，就听外头小厮来说有人来访。栾哥儿心道这时节谁回来？也就叫请西花厅稍坐，自个儿收拾停当了方才去。
　　甫一进花厅，就见冬景笑嘻嘻坐在那儿，这就又惊又喜过去了：“可真是稀客，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就转头叫人去请春哥儿来。
　　冬景笑呵呵过去搂了他：“李公子我可想你得紧呢。”
　　栾哥儿只觉着有好多话想问，却又不晓得如何开口。于是踌躇半晌方道：“冬景，你，可好？”
　　冬景转转眼珠子微微一笑：“李公子是想问，陆大人好不好吧？”
　　栾哥儿这就笑了：“我就说你聪明，还别不承认。”
　　“看您说的。”冬景掩口一笑便正色道，“我今日就是来辞行的。”
　　栾哥儿一愣，伸出手来握紧他的手。冬景轻声道：“李公子，陆大人京察便是过了的，皇上本说要他任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使入内阁理事的，但陆大人辞官不受。”
　　栾哥儿叹口气：“只怕便是陆大人有心要走，皇上也不会放手的吧…”
　　冬景微微一愣便即笑了，颔首道：“难怪皇上喜欢李公子，这揣摩皇上的心思，只怕无人能及。”
　　栾哥儿苦笑摇手：“我倒是宁肯我不晓得…这就说吧，怎麽着？”
　　冬景道：“皇上说陆大人既然不喜欢在京里待着了，便着他依旧领户部尚书衔，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去呢。”
　　栾哥儿便点点头：“这倒也是不错…横竖也是元老重臣了，这漕运都是来银子的事儿，淮安扬州等地也是繁华，皇上倒是不亏待人…”
　　“这话说的恶心人，分明是外放呢，却还当个恩典。”春哥儿皱着眉头便进来了。
　　冬景见是他，这就跳起来过去将头靠在他怀里。春哥儿爱怜的摸摸他的头，栾哥儿给他倒杯茶：“你这话可要小心，若是叫皇…听了去，也是不妥。”
　　春哥儿看着他：“他是甚麽人？我便是不晓得，李公子你又当真晓得麽？横竖不过是个男人，能不得了到哪里去？”
　　栾哥儿苦笑一声：“你心里不痛快我是晓得的，可你怎麽着也就在这儿说说便罢了。”
　　春哥儿叹口气，只管拉着冬景坐下了：“陆大人要带着你走？”
　　冬景便点点头：“他原是夫人故去了，几个儿女也已成家，便是他一个老人家了。”
　　栾哥儿有些奇怪：“他儿女可有入仕？”
　　“听听听听，这些都不晓得，还想学人家当掮客呢？”春哥儿这就笑了。
　　栾哥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便不是有心之人，又何必来笑话我？”
　　春哥儿叹口气：“陆大人的儿女都不曾入仕。原是有应试的，但陆大人似是另有安排。”
　　“听说儿子便是去新疆那边儿贩药，女儿嫁了杭州的首富。”冬景眨眨眼睛，“便是府上只得他一个，十分清净。”
　　栾哥儿这就奇了：“他一个大官，怎好叫儿孙作商人？”
　　“这便是你不懂了。”春哥儿叹口气，“朝廷再说以农为本，这农却又想着读书上进，可读书读到陆大人何太师那份儿上，便也得了呗？看看自个儿这一段官路，你说他还会叫自个儿儿孙们再应考入朝？”
　　栾哥儿叹口气颔首道：“这倒也是…”却又笑了，“便是我日后有了孩儿，也不叫他读书上进的。”
　　春哥儿却笑了：“你的孩儿？还是罢了吧！可千万别生养，若是像你，岂不是搅得天下大乱呢？”
　　冬景却笑眯眯道：“春哥哥这话不对，李公子怎会有孩儿呢？莫不是薛大官人生的？”
　　三人这就齐齐大笑，栾哥儿这几日来难得如今日这般开怀，故此笑道：“倒是难得，不若叫了秋郎小夏他们也来？”
　　春哥儿叹笑道：“这可叫我说你甚麽好呢？小夏跟着工部右侍郎黄大人一起调任南京工部尚书去了，前两日来辞行的时候儿你还睡着呢，我就没叫你。”
　　“那秋郎呢？”栾哥儿一愣。
　　“秋郎？赵大人升了刑部尚书兼左佥都御使，巡抚宁远、绥平、安和一带，他自是随着五日前就走了。”
　　栾哥儿这就愣着张大了嘴：“这麽说，岂不是都不在了？”
　　春哥儿哼了一声：“谁晓得呢？便是升迁也是寻常之事，倒是你，怎麽还不见吏部的呈文下来？”
　　栾哥儿一摊手：“谁晓得呢？估摸着是我犯的事儿太多，他们还不晓得如何定我的罪为好吧？哈哈，呵呵。唉——”
　　春哥儿和冬景面面相觑，这就耸耸肩。春哥儿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冬景乖觉的将脑袋靠在他怀里环了他腰杆道：“李公子可不要这般说，莫要为了一时不快就这麽着。”
　　栾哥儿叹口气，心里想的便是皇上。想着初见他时，自个儿就将他当成了小太监，竟敢动手动脚的。后首便是勾引着他吃喝玩乐，谁晓得皇上就是皇上，一边儿玩着呢，一边儿竟能将朝政掌握在手里头儿，便是天龙天子与众不同了麽？便又想，只怕皇上早有打算，自个儿不过是叫他将计就计，用来哄骗那些大臣们的了。想自个儿自诩聪明，竟叫人这般玩弄于鼓掌之中，真是不可说，不可说啊。
　　春哥儿轻声道：“李公子，便是聪明人，才晓得甚麽该说甚麽不该说，甚麽该记着甚麽该忘了。”
　　栾哥儿振作精神一笑：“瞧你说的，便是我当真不对劲儿麽？”
　　春哥儿看他一眼，踌躇片刻方道：“若说不对呢，却也没有，但瞅着你这样子，总是叫人放心不下。该吃也吃该玩儿也玩儿，便是脸上叫人瞅着难受。闷闷不乐的，真有甚麽，便说出来也就好了。”
　　栾哥儿却笑了，看着他道：“那我倒真有想问问的了。你与那黄公子相处得如何？”
　　春哥儿哪儿晓得他竟将话头儿转到自个儿身上了，不由面上一红：“你倒真是该打！分明是说你呢，却又胡扯些旁的事儿。”
　　冬景看看他两，眨着眼睛茫然不觉。春哥儿便拍拍手：“今日便是不说这些丧气话，咱们也该好好乐一乐。”
　　冬景笑道：“这正好，我还带了莲子饼来，好久没吃春哥哥的手艺，今日可算解馋了。”
　　栾哥儿便也不想其他，三个人叫了吃食来，又唤了几个唱曲儿跳舞的来，又是下棋又是投壶，足乐了一晚上。个个都吃醉了酒，脚步虚浮东倒西歪。当夜冬景便宿在取月亭，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各自絮絮叨叨说些话，甚麽时候儿睡着的也不晓得了。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儿，栾哥儿只觉着头疼。春哥儿伺候着他梳洗了，冬景早叫人备下了吃食。三人便又一起用过早饭。冬景稍后要去了，栾哥儿问着陆大人晓得是后日就要离京上任去。这便拉了他手道：“你也算是熬出头了，还望好生照顾自个儿。”
　　冬景便红了眼圈，哽咽道：“若不是春哥哥拉冬景儿一把，冬景儿万不会有这运气能入京；若不是遇着李公子，便也不会有那机缘见着陆大人…无论如何，两位哥哥的恩情，冬景儿是记在心里了。这辈子怕是还不了的，只在家里供上两位的长生牌，每日馨香三炷，求各路神仙保佑两位哥哥福寿无量。”
　　栾哥儿心想他这一去再难见的了，心里不由一酸，也就紧紧握了他手道：“冬景儿，原几人里你年纪最小，我也不曾如何照顾你，你吃了好些苦呢，且当是灾劫都过了，现下也就好生过日子吧。”却又低声道，“那陆大人年岁也不小了，你好歹也替自个儿打点些。”
　　冬景便笑了：“陆大人待我倒是极好…虽不至夜夜需索，反倒像是叔伯一般疼爱我，还说要教我读书习字，昨儿还教我画了没骨的荷花呢。”
　　栾哥儿这就笑了：“你倒是找了个好依靠呢。”
　　冬景儿便垂了头道：“李公子，冬景儿也没甚麽好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有个照应。便是陆大人去了，我替他披麻戴孝就是了…”
　　栾哥儿听他说的凄凉，正要安慰，春哥儿接口道：“又胡说！他便是他，你就是你，当真想给他披麻戴孝，你也不想想人有子有婿，你算个甚麽身份呢？如今得宠，便该好生想想自个儿的出路。”
　　栾哥儿正觉着春哥儿这话有些不合时宜，春哥儿却又拉了冬景手道：“你便听我的，跟着那老头儿三两年的过了，若是有心便为自个儿捐个官儿，有个功名在身，纵是不做官，也总是便宜些。”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知春哥儿方是替他考虑周全的，这就不由感叹：“冬景儿，我倒当真羡慕你呢，有人这般替你打算。”
　　冬景本是离愁别绪伤心着，但听栾哥儿和春哥儿这般说，便也放下心来，只管嬉笑道：“两位哥哥替冬景儿担心，真是叫冬景儿又愧又乐。两位哥哥放心吧，冬景儿总是要长大的。”这就拜了三拜，蹬车去了。
　　栾哥儿看着马车走远，突然想到那日他们四个入京的情景，便是历历在目如在昨宵。这就叹气，春哥儿拍拍他肩膀便道：“连冬景儿都明白的理儿。你怎麽又糊涂了呢？”
　　栾哥儿只一笑，并不言语，两人看着马车走没影了，这就回屋不提。
　　诸位看官，欲知这栾哥儿究竟京察得了个甚麽官儿，这几人之后又会如何？咱们下回“升官人不喜 入宫惊隐情”再说！
　　
　　




第七十回

　　
　　词曰：
　　人道逍遥最是好，落花浮水清影摇。梅子酒，五福枣，御云骑鹤人不老。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京察罢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便是栾哥儿相识之人也纷纷调任或是离京，而自个儿却是不知何安，这便叹息。
　　又过得一日，一大早便有吏部呈文到了，栾哥儿恭恭敬敬接了，却供在案上不敢去看。春哥儿给他送粥进来时见着了，这就摇头笑道：“怎的冬景儿走了，你又装作小孩儿。这般意气用事可不是好事儿。”
　　“我原就想辞官的，这算是甚麽事儿呢？”栾哥儿气呼呼一瞪眼，春哥儿便伸手拿了那呈文一看，啧啧称奇、栾哥儿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又说甚麽惊世骇俗的事儿了？总不会叫我当皇上去吧？”
　　“哎呀呀，看这孩子说话。”春哥儿这就笑弯了腰，伸手一拱道，“恭喜李大人高升大理寺少卿。”
　　栾哥儿一下往椅子上摔下来：“甚，甚麽？！”
　　春哥儿将那东西往栾哥儿怀里一塞：“自个儿看吧。”
　　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坐在地上就叹气：“完了完了…这回真的是完了，皇上是要我死呢！”
　　春哥儿这就一愣：“大理寺少卿可不是寻常官职呢，皇上很是看重你呢。”
　　栾哥儿苦笑道：“你当我不晓得？想我原来不过是个翰林院小小说书，如今突地升到这位置上，可不是叫满朝瞩目麽？”
　　春哥儿耸耸肩，过去拉他起身：“翰林院是掌制诰史册文翰之所在，你原是侍讲，便是正五品的官儿，这就不小了。多的是进去当个庶吉士一辈子熬不出头的，你还有何好说？”
　　“我不是说升官了不好，只是我就不想当这官儿。”栾哥儿抓着头，“想我啥都没做，便是侍讲甚麽的也是胡乱应付，旁人都当我是皇上的幸臣，我便也觉着不差。如今突地把我推出来，这叫甚麽事儿呢！”
　　春哥儿便耐心道：“你先前在翰林院官品虽低，但却是清贵之选，多的是升迁之机，这也没甚麽好稀罕的。谁会去管呢？横竖都是科举堂堂进士出身！”便又笑了，“若是你得入文渊阁参与机密，便是位极人臣呢！”
　　一提这位极人臣，栾哥儿不知为何就想到何太师了，因就更加烦闷：“我不是说这个官不好，便是你想，大理寺现如今关押着谁呢？”
　　春哥儿一愣，低声道：“杜翰林…”
　　“正是呢！”栾哥儿连连跺脚，“你说，皇上这分明是为难我嘛！不成不成，我找他去，我不当这官儿了。”
　　春哥儿哭笑不得：“李公子，你且听我一句。皇上对你如何就不用说了。你便想想，他明知你不喜欢却要你去，究竟是个甚麽意思呢？”
　　栾哥儿一怔，苦笑道：“他不会当真要我去报仇吧？”
　　春哥儿耸耸肩：“你们之前有过甚麽，我便是不知。但皇上既然定了，就是恩典，你若是不明白，为何不去问上一问呢？”
　　栾哥儿这就垂头丧气道：“我可不想见他，能不见他就不见他。”
　　“皇上又没说要砍你脑袋。”春哥儿淡淡一笑，“要我说，只怕皇上心里头儿多半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你撒下弥天大谎他也不会当甚麽事儿都没有的。”
　　栾哥儿颓然道：“便是如此，我才更觉着可怕。”
　　春哥儿忍了笑，着小厮抱了新官服来给他换上：“接了吏部的呈文，便是该进宫叩谢皇恩的。你也别磨蹭了，这就早去早回。”
　　栾哥儿也晓得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就咬牙穿了官服往宫禁去。
　　
　　入得宫，栾哥儿方打马车上下来，门口侍卫一见是他，忙的过来笑道：“李大人，好久不见呢。”
　　栾哥儿一看也就勉强笑了：“这不是汪大哥？确是好久不见。”
　　那侍卫拱手道：“恭喜李大人高升！”
　　栾哥儿胡乱摆手笑笑便要进去，侍卫却又躬身道：“李大人，皇上有旨，准李大人乘轿进去。”
　　栾哥儿这就愣了，心道，皇上啊，你给我这恩典还真是够大的，这叫那些老臣们看了又该做何感想呢？这就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这就叹气：“皇上的恩典总是叫人无可奈何…若是可以，微臣便想婉拒啊…”
　　“今儿的大人们都是怎麽回事儿？”侍卫歪着头道，“说也奇怪，好几位大人今儿都是走出来的。便是方才那位杜大人，轿子就跟在后头儿他死活不上去。”
　　栾哥儿心里一动：“哪位杜大人？”
　　“便是先前中了榜眼的杜大人啊，起初不是在刑部麽？听说他高升了，可是也不知为甚麽今儿一大早便来辞官，听说在殿外跪了一早上皇上就是不见他。”侍卫眨眨眼睛轻声道，“便是后来撑不住了，听说晕死过去，幸得里头儿花大人给他求情，皇上才准他下去。他先是死不都不走，还是花大人劝了他，他才走的。皇上体谅他叫给轿子，谁晓得他硬是自个儿要走…”
　　栾哥儿这就听得连连皱眉，只好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他特意和皇上别扭呢…”话没说完，心里却猛地想到，自个儿这样子不也是和皇上别扭麽？这就叹口气，“我这两日身体也不好，难为皇上体己，这就多谢，皇恩浩荡——”说完便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就往上书房去了。
　　
　　才到廊下，栾哥儿便自轿子里下来，亲自走着到了殿前，正要进去却叫外头儿太监拦了：“李大人，若是没有要事，这就在殿外稍候吧。”
　　栾哥儿一看，便是老跟着皇上那个太监，自个儿平日也没少给他银子，如今听他这样儿说便悄声道：“公公，皇上怎麽了？”
　　那太监看看左右悄声道：“先前儿皇上都好好儿的，先是杜大人求见，皇上便说不见他，杜大人就跟这儿跪了几个时辰，皇上便叫他先回去吧，他又是个认死理的。唉，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会儿太师又进去呢，方才离得远也听不真切，可瞅着像是吵架呢…”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觉后背满是汗，这就拉了太监的手塞进快银子去：“公公，这太师怎麽会和皇上吵呢？”
　　“谁晓得呢…”这太监捏捏银子便道，“李大人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这些事儿您都不晓得，咱们这些个奴才又怎麽会晓得呢？”
　　栾哥儿见也问不出甚麽来，只得罢了，便要进去。太监自是不会拦他，只管轻声道：“李大人便请小心。”栾哥儿也晓得他是好意，便叹口气，微微颔首过去了。
　　掀开帘子就听见里头茶杯碎在地上，有人一叠声的吼：“朕已经亲政了，你还想怎样！”栾哥儿这就吓得又将帘子放下来，缩在门口进不是退又不得。
　　“便是亲政了，您也还是臣的学生，臣一日为师便要尽忠。若是明知皇上做得不对也不说，便是对不起先皇所托。”
　　“先皇先皇，你便总是拿先皇来说，那朕问你，先皇为甚麽要立朕当太子？朕既非嫡子又非长子，平平静静当个轻闲王爷不是更好麽？！”
　　“皇上，先帝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臣只需要遵旨就是了。”
　　“那朕现在也是皇帝了，你为何不遵旨？！快放朕下来！”便是衣裳摩擦挣扎之声。
　　“皇上，要放您下来也不难，但皇上知道错了麽？”
　　“朕没有错！”
　　“是麽…看来皇上还是没明白微臣方才说的话啊…”这就听见啪的一声，皇上却只是闷哼一声，似乎咬牙忍耐着甚麽。那人便又打了一下，“皇上，您可晓得您一来不该将秦羽飞收入麾下？您看着前三甲中，花间甲是江宁制造的儿子，便是官宦子弟不喜欢了；那杜彦莘又是杜翰林之子，你以为他与其父一般性子，也就不乐意。于是那个秦羽飞便入了您的眼了，可是？”
　　“朕没那麽说…”
　　“好吧，接着您凑巧遇上栾哥儿，他那个性子便是讨人喜欢的，您也就看上眼了。只是没想到他与微臣及杜翰林都有关系可是？不过您也是有耐心的，居然陪着他玩了那麽久…但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您就是看错他了。”
　　“你明明知道，为甚麽不告诉朕？”
　　“皇上啊，您心里记恨着臣，臣敢说甚麽呢？更何况，微臣确是给了栾哥儿题目，便是怕您不乐意呢。”那人叹口气，“只是臣没想到，您倒是狠心，将杜翰林发落到大理寺去，还叫栾哥儿去审他，您这不是将他往死路上推麽？”
　　“你这是关心朕呢，还是担心栾哥儿啊？”
　　“皇上，若是以往，臣便是以您为尊，但现下，臣惶恐啊…”
　　“甚麽？”
　　“皇上大了，臣也老了，便是有的事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就请皇上准臣告老还乡吧。”
　　“笑话，有你这个年纪就想告老还乡的麽？！”
　　“皇上，微臣也看着您大了，再说现下您也亲政了，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呢？”
　　“可是，可是为甚麽？”
　　“微臣说了，微臣老了。”
　　“胡说，分明是你不喜欢朕了，你喜欢李栾！”
　　“…皇上，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微臣对您自是忠心耿耿。”
　　“是，你是对朕衷心，但你并不喜欢朕！”
　　“皇上…您可别告诉微臣，就是因为这个，您才把栾哥儿往死路上那个推吧？”
　　“你看出来了？哼哼，这便是你的错！”
　　“皇上，看来不教训您一下，真是对不起先帝了…”这就又抽打起来。
　　里头儿皇上先是喊疼，随即便又低声下去，婉转呻吟，栾哥儿只听得浑身燥热却又心内冰凉，忙的转过身去，手足并用跑了出去。
　　这没走几步，便有人从后头儿拉住他肩膀，栾哥儿吓得一叠声嚷起来——
　　诸位看官，预知栾哥儿遇上甚麽人，又会有甚麽事儿，咱们下回“叹情起身不由己 说分明缘聚缘散”再说！
　　
　　




第七十一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栾哥儿本要进宫面圣，谁知却遇上宫中密事，这就吓得仓皇而逃。正没命的要逃，却叫人拉住了，这就吓得一叠声嚷起来：“我甚麽都不知道不知道——”
　　那人却叫他吓了一跳，忙的拉住他肩膀摇晃：“栾哥儿栾哥儿，是我啊！”
　　栾哥儿这才看见眼前是花间甲，这就叫了一声扑到他怀里。花间甲很是奇怪，又见他浑身发抖，这就赶快拉他转到一边儿温言道：“这是怎麽了？”
　　栾哥儿惊魂甫定，拉着他便道：“皇上，皇上，太师，太师，他们...”
　　花间甲一愣：“皇上，太师？怎麽了？”
　　栾哥儿咽咽口水：“他们在上书房…”
　　“这我晓得啊。”花间甲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往那儿出来时，太师正要进去。”
　　“不是，他们…”栾哥儿正要说，却又顿住，心道这事儿可不能随意说的，只得转过话头儿，“你这是去哪里？”
　　“彦莘那傻子，非要向皇上辞官，我拉不住他，又怕皇上生气，只得在里头儿候着，也算今儿皇上心性儿似乎不错，才没罚他。”花间甲忧心忡忡道，“我方送他回了住处这才进宫向皇上谢恩，并着请罪。”
　　栾哥儿深吸口气，慢慢儿冷静下来道：“花大人，微臣有事儿要和你商量。”
　　花间甲听他这般称呼，心知是生分了的，但也无可奈何，只是颔首道：“何事？”
　　栾哥儿便看看四周无人道：“你晓得我是叫皇上调去大理寺了吧？”
　　“自然。”花间甲叹口气，“彦莘就是为着这事儿生气…他虽是与杜世叔生了龌龊，但心底里终究是当他为父。眼看父亲下狱自个儿高升，这便有些难受。再一看你入了大理寺要管这事儿，分明是没了活路的，这才进宫求见皇上，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的。”
　　“你说，皇上为甚麽不见他？”
　　“自然皇上是日理万机…”
　　“花间甲！”栾哥儿这就一跺脚，拉了他手道，“你当真是糊涂的麽？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杜彦莘要干嘛，皇上又怎麽会自找麻烦呢？”
　　花间甲面色一变，反手握着他道：“栾哥儿，你的意思是…”
　　“皇上便是有意这麽做的…”栾哥儿叹口气，捡着能说的道，“皇上便是借着京察打压了一批旧臣，将年轻的提拔上来。这兵不血刃亲政了，还叫咱们感激涕零给他卖命。虽说对皇上尽忠原是应该，但是…皇上也忒狠心了。”
　　花间甲看着他惊讶道：“栾哥儿你不是深受皇上器重麽？”
　　“假的假的！”栾哥儿懊恼的摆摆手，“我原也以为皇上与我一般是玩乐的主儿，谁知道他和我亲近不过是使个障眼法，叫别人以为他吃喝玩乐呢！”
　　花间甲变了脸色小心翼翼道：“当真？”
　　“所谓圣心难测啊…”栾哥儿摇着头，“你看杜翰林下了狱，又叫我去审他…这分明就是将他往死里推。可杜彦莘非但未受欺负牵连，反是要去济南府当推官，这叫甚麽事儿？便是你，着升礼部主事本也不是稀罕事儿，但照例先该外放的不是麽？就是那秦羽飞升做了户部员外郎，这也太快了吧？还有…何太师依旧是内阁首辅，但明眼人都晓得，如今这朝政大权都是在皇上手中的了。”
　　花间甲听得冷汗粼粼：“可不是？但栾哥儿，皇上叫你去审杜世叔，也不见得就是要他死啊…”
　　栾哥儿这就愧疚难当，垂下头来道：“实不相瞒，为着自保，我曾在皇上说过些话…”
　　花间甲这就明白过来，只能摇头苦笑道：“栾哥儿栾哥儿，你叫我说你甚麽好呢？此事千万不可叫彦莘晓得，若然只怕又要生出许多事儿来。”
　　栾哥儿这就轻声道：“我原说与你商量的就是这事儿…杜翰林虽说确有不当之处，但罪不至死，关押大理寺也够了。我只是想商量个法子，好救下他来，也算是…求个心安吧。”
　　花间甲看着他，突然哽咽道：“栾哥儿，我便说你不是坏人，他们都不信。”
　　栾哥儿心知那个“他们”无非就是杜彦莘和秦羽飞之流，此刻也就不计较这些，只管贴着花间甲耳朵嘟囔一番：“可记住了？”
　　“这…”花间甲喃喃道，“栾哥儿，这可是将你自个儿也赔进去了。”
　　“那也没办法。”栾哥儿一摆手，“我便是胡乱混混的，谁叫生出这许多事儿来的？横竖当是还了债吧。”
　　花间甲点点头道：“可是，万一皇上知道了…”
　　“皇上不可能知道的，便是知道了，挣着拼个鱼死网破就是了。”栾哥儿突然笑笑，“便是皇上以为我有小辫子在他手里，可他却忘了，他也有小辫子在我手心里捏着呢！”
　　花间甲看他这样，突然心中一震轻道：“栾哥儿，原是我们都看错你了。”
　　栾哥儿奇怪呃看他一眼，花间甲颔首道：“原我们都以为你是不定性儿的，喜新厌旧不着调，可现在才晓得，最重情义的便是你了。”
　　栾哥儿看着他白净脸庞秀丽眉眼，忍不住就探过头去亲亲他眉毛：“我便是这麽个东西，你也就别夸我了。”
　　花间甲颤着身子搂了他脖子道：“栾哥儿，你便当真下了决心了麽？”
　　栾哥儿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甚麽。这就叹口气搂了他腰肢道：“便是我想，亦是不能了。你是干干净净的人儿，我就是个腌臜闹心的混蛋，你原该和更好的在一处…”
　　花间甲紧紧抱着他，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栾哥儿，若是如此，为何之前又百般拨撩我呢？”
　　栾哥儿苦笑一声：“这便是我该千刀万剐的了，说起来…便是见你好看，这就忍不住的了…”
　　花间甲这便笑了：“食色性也，真是不假。”
　　栾哥儿也不好意思道：“可是，后来我觉着，你便是天上的月亮亮堂堂白净净的，我怎能叫你…唉。”
　　他虽是没说完，花间甲却也明白了，这就松口气道：“这般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栾哥儿看他面色倒也没恼，这就大着胆子又道：“我当真是混着日子过的，你是官宦子弟，又是状元，前途无量，可不能毁在我手上了。”
　　花间甲便笑了：“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栾哥儿抓着头道：“我便是这麽觉着的…你别笑话我。”
　　花间甲这就拉了他手：“栾哥儿，便是遇着你，我才晓得很多事儿，也该谢谢你。”
　　栾哥儿愈加不好意思起来，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花间甲便打趣儿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位薛大官人耗一辈子了？”
　　栾哥儿这就笑了：“我是泼皮他是无赖，这才有趣。”
　　说着两人便就笑了，仿佛天大的事儿也没甚麽打紧的了。又说了一阵，各自想了想定下计划，这便散了。
　　
　　栾哥儿与花间甲一番话说完，心头便也爽利了，这就振奋精神再往上书房去。快要到时，见着何太师正打里头儿出来，这就忙的让到一边树后，待他过了才出来。心里却骂自个儿没出息，可就是不由自主的怕，等他走远了，才深吸口气进了殿去。
　　皇上正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折子皱着眉头。栾哥儿看着他的样子，不晓得为甚麽心里觉得凄凉，若是做人到了这个地步又有甚麽意思。正发愣呢，就听见皇上笑了：“好啊，你终于舍得来见朕了。”
　　栾哥儿这就面上做出喜色来：“皇上，臣可想念您的紧呢！前几日忧心忡忡候着吏部呈文，还怕不能再伺候您呢。”
　　皇上哈哈一笑，放下折子道：“瞧你说的这话，当真恶心人。说起来，派你作个甚麽官儿？”
　　栾哥儿这就跪下磕头：“臣大理寺少卿李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呵呵浅笑，颔首道：“平身吧——”便又上下打量他道，“还是这身衣裳好看些，比翰林院那衣服喜气。”
　　“这还是托皇上的福，臣方有今日。”
　　“怎麽着，是不是害怕审杜彦莘他爹的案子？你放心吧，要是不愿意呢，朕就重新给你安排个差事。”皇上眯着眼睛看他，浑是关切的样子。
　　栾哥儿心里将他祖宗八代挨个儿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是笑笑的：“瞧皇上您说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麽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还怎麽跟着皇上呢？”
　　皇上这就抚掌笑道：“说得好，倒是难为你了。朕晓得，你与花间甲…若是觉得难办，便说是朕的意思，也免得你两头难做。”
　　“臣叩谢皇上体己。”栾哥儿跪下来叩头，“不过请皇上放心，臣必定将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这就抬头笑笑。
　　皇上却是一愣，随即笑道：“栾哥儿，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似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栾哥儿只管抬头笑着：“自然还是栾哥儿，并无不同。便如皇上说的，您做六十年的圣明天子，臣便做六十年的享福大臣。”
　　“好嘛，朕圣明了，你就清闲了是不是？”皇上哈哈大笑。
　　栾哥儿看着他乐了也就陪笑几声，心里却道，你便是要做甚麽皇上的我管不着，可你要是把我当猴儿耍，也是要小心的！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和花间甲想的甚麽法子救杜翰林，咱们下回“略施小计人仰马翻 神机妙算功亏一篑”再说！
　　
　　




第七十二回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又说是姜还是老的辣，也有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不管如何，总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今儿要说的，便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了。究竟谁是魔谁是道，咱们这就要往下听的了。
　　自打这栾哥儿当了大理寺少卿，专门就审这杜翰林的案子。别的官审案都是先带人犯，问清情由，验看证据，再做案词，上报皇上御览，待皇上定夺后结案。可这栾哥儿却是有趣，一不提杜翰林，二不看前头儿审的证据，便是出了个告示贴在大理寺外头，只说有关于杜翰林的事儿，无论大小，无论苦主身份，全都可以来申诉。
　　这一下子，京城顿时沸沸扬扬起来。一向在人眼中廉洁方正的杜大人却被下狱了，闻说先前与他纠缠不清的李进士主审，这便有好事之徒纷纷来看。却是有不少人前来申诉。栾哥儿不管所言为何，皆仔细记录在案。待得七日之后上朝时整理成册，一本奏给皇上。
　　皇上起初并未想到栾哥儿会接了这差事，故此也不去理会他，且看他弄些甚麽出来。便又得报说他坐在堂上倒也像模像样，细细听着苦主申诉，并着师爷一同记下。只在心里笑话他不懂公务，却也懒得说他。但今日上朝便见他上了厚厚一本折子，不由好气又好笑，这就也懒得看，只叫他当堂念来听。栾哥儿这就不客气，打开洋洋洒洒万言之书这就念了起来。
　　折子里云说他李栾得蒙皇上器重审理杜翰林一案，自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自个儿并无做官经验，皇上又政务繁忙不敢打扰，故此想到先贤所言民智民力，这便斗胆自作主张，请民上万言以辨真伪善恶。归其所言之事儿，大致可为以下几项：
　　头一种，便是参杜翰林言行失当的。譬如前街儿一个富商便派了家丁来告这杜翰林，说前年他家后院想再开个侧门，这便与杜翰林家的院子对着了。敲敲打打的浑是吵人，这富商修好门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叫家丁送了二匹锦绢三匹雪纺纱以作赔罪。谁晓得杜翰林拒不接纳，只言邻里间原该守望相助，他家动土自个儿竟然不闻不问，便是不礼，故此非但不收那礼物，反是叫人再加了两匹缎子。这富商只觉着杜翰林是有意羞辱他，分明是心中生气却要故作姿态，实在伤人，这便请圣裁，定他辱人之罪。这事儿本也没甚麽，妙就妙在栾哥儿写的这答词：“在商言商，便是按金买卖，本也不差，在文论贤，便是按礼行事，却也不错。两下里便都有理，却有同罪。何以商之金银衡礼之大德，何以圣贤之雅量做贾之利？便是都有差池，分明风马牛不相及，判令苦主以事主之缎买《诗》《书》《礼》《乐》四本，详加学习，再来论礼；判令事主以苦主之绢纱行商一月，令之其中甘苦，再言论钱。”如此之事便也有三百多册，皆编辑在后；
　　第二种，便是参杜翰林强词夺理的。譬如后街儿一个衣料店的掌柜便告这杜翰林，说他数月前曾与一个友人买衣料，掌柜便说绸子轻薄，夏日合体；绒布较暖，冬日挡风。那杜翰林却笑言，如此说来岂不是秋天将绒布着在内里保温、外头儿罩上绸子再散热便是最佳？那位朋友便大笑，不做这生意了。掌柜的无言以对，便说这杜翰林仗着自个儿念过书，便是咬文嚼字胡天胡帝无法无天。这事儿看来就是寻常，栾哥儿却判道：“为人之友，自该诚信以待，事主告之友人一事确是实情；然店家经商，便也是辛劳之举、养家糊口，毁人心血，便是不该。这便令事主出资买下绸绒各一做成衣裳，令苦主穿上一秋，便知真假。”如此之事另有二百余册，皆附在后首儿；
　　第三种，却是参杜翰林欺行霸市的了。便是中街儿的酒楼老板要告这杜翰林，说他一来酒楼，便与三五友人吟诗作对、调弄风月，非得说得兴高采烈至堂里客人都受不了了方才罢休。也曾请他们入内间雅座，可他们却以银子不多为由，霸住堂下大厅不走。害得很多人来听他们念诗唱词，结果生意没有做的，反是眼多人杂丢了东西。栾哥儿判道：“此事极易，便是苦主付钱与事主，或请他离去，或请他代为看店罢了。若不愿，苦主也可对来看事主之人收费，每人定额，童子老叟折半，所得之数再与事主商量分了便是。”诸如此类只是又有百余册，都录在折子后；
　　不等栾哥儿念第四第五，朝臣们早低头忍笑。栾哥儿却还一本正经念着，皇上听得前三种，便是又气又恼，这就喝令他停了：“李栾，朕命你查有人告他纵子行凶之事，你乱七八糟查了些甚麽呢？”
　　栾哥儿这就跪下磕个头：“皇上息怒。关于此事，后面便是…”这就往后看了几行道，“此事云说杜翰林仗势欺人纵子行凶，苦主便是丽菊院的薛夔老板。”
　　皇上这就眨眨眼睛：“然后呢？”
　　栾哥儿一躬身：“皇上，这案子没了。”
　　“甚麽？没了？”皇上大惊。
　　“皇上，微臣问过这薛夔，薛夔只说并无此事。臣便告诉他，这是皇上亲自过问的案子，你有何冤屈皆可道来。”栾哥儿眨眨眼睛道，“可这薛夔却说，便是真要说，只怕他还倒霉些。杜翰林便确是威胁过他，但他更是打过翰林贵子，便是另一位杜大人…”栾哥儿见皇上脸色一变，这就再躬身道，“但微臣怕错过，便又往丽菊院去问过…”
　　“如何？”皇上眼睛一亮。
　　栾哥儿这就朗声道：“丽菊院的姑娘和龟公都说，甚麽杜翰林的不认识，反正来的大官儿多了，若是叫他们来认一认，定是能认出来的。”这就看着皇上道，“臣便叫了春桃等几个姑娘在殿外候着呢，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李栾，你！”
　　栾哥儿便弯腰道：“皇上息怒，臣自知资质浅薄，深恐有负圣恩。故此不敢大意。还望皇上圣裁！”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这就命太监下去将折子收了过来，看后面却是录了七八十页的册子，单是名录就得一册。全是些此类事儿，直叫皇上龙颜大怒，一拍御桌便喝道：“李栾，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儿麽？！”
　　李栾这就跪下道：“臣不敢，便是三岁小儿也知这事儿是无中生有，臣怎敢以此揣摩圣上？”
　　大臣中有撑不住笑出声的，这就堂上哗然一片。皇上气急败坏，将折子一扔道：“李栾，你先前是怎麽与朕说的？”
　　李栾眨眨眼睛道：“皇上，臣说过甚麽？哦，是了，臣答应过皇上定要彻查此事，如今皇上若是嫌臣差得还不够，这就请再给臣三日，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皇上圆睁双目，瞪了李栾半晌方狠狠道：“退朝！”
　　
　　出的朝堂，李栾看着太阳长舒口气，伸个懒腰扭扭脖子，却见杜彦莘立在外头儿候着，旁边站着花间甲。这就迎上前去拱手道：“杜大人，花大人。”
　　杜彦莘看他一眼，突然叹口气道：“李大人，便是下官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原谅则个。”
　　栾哥儿这就摆摆手笑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令尊本就不是那样儿人，何必介怀？”
　　杜彦莘看着他道：“为何帮我？”
　　栾哥儿斜斜瞅他一眼：“这事儿说来便是难讲。照理说，我该是借此机会致汝夫子于死地的，但我一想…你若是死了，岂不冤枉？便是杜大人有眠花宿柳之事，也没甚麽打紧，这朝堂之上谁没去过花街柳巷的？你不也看见了，方才我才说要叫丽菊院的小娘子们上朝来，多少人都变了脸色？”心里就又接了一句，便是皇上他也怕呢。那个春桃，可不是省油的灯。
　　杜彦莘沉吟良久，方一稽到底，并不多言这就去了。花间甲深深看他一眼：“栾哥儿，这般行径，可是得罪皇上的。”
　　栾哥儿摆手笑笑：“我便是不愿欠人甚麽，我欠着你了还不了，但杜大人比他父亲可靠，如此便当是他欠了我的，好叫他还给你，我们就两清了。”
　　花间甲这就低声道：“你不怕皇上一气之下杀了你？”
　　“这你倒不用担心，若是他要杀，早就动手了。”说完栾哥儿呵呵一笑，摆手也自去了。
　　行得一段，却有个小太监送了一封信来给他，接过一看上无题头下无落款，拆开却暗暗吃惊。但见书寥寥数言：得保皇家颜面，便是上上之德。至于春哥春妹之流，今夏已过，何须再提？
　　栾哥儿看着娟秀字迹，再抬头看看远处荷花池里的芙蕖都败了，这就缓缓一笑，将信撕碎了放入袖中。心道，皇后娘娘倒是当我是好人，这春哥儿的事儿原来她也晓得，只是不说罢了。今日见我与皇上反目，她便想我能带了春哥儿离去，也算是顾全皇家颜面了。这就笑了，春哥儿走不走不由他说了算，但自个儿却是非走不可得了。
　　不日大理寺判处下来了，只云杜翰林一案牵连甚广，且查无实据，为免引起朝野震荡民心不稳，这便着令大理寺少卿李栾停办此案；杜翰林纵无所言之事，终是有言行不当有辱朝廷体面之举，责令遣回原籍。
　　李栾在大理寺衙门跪下接了旨，这就笑嘻嘻叫放了杜翰林，送宣旨太监出去时，顺道儿请他将自个儿请辞的折子送交吏部，这就满面笑容回取月亭找薛夔去了。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要走皇上可会放人，他找薛夔薛大官人又生出甚麽事来，咱们下回“当街戏耍风流事 举目忽见上上亲”再说！
　　
　　




第七十三回

　　
　　词曰：
　　久不相亲，繁花落入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郎君来，骨酥斜眼瞅。欲羞走，不舍顿首，半除青衫袖。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出了大理寺，便将官帽官靴一概除下，连着官印一概高高挂在庭上，这就换了身月白的衫子摇着折扇出得门来往取月亭寻薛夔去了。
　　到了取月亭却不见人，不说薛夔，便是春哥儿亦不在。栾哥儿不由奇了，这就随意拉个小厮问问，才知今日一早春哥儿便上了辆小轿去门去，并未交待去了何处何时回来。薛大官人更是许久不见。
　　栾哥儿心内暗道声惭愧，想他这几日忙着杜翰林的案子，便是冷落了薛夔，心中不安。更不必提要薛夔说那些话，他原是不愿的，奈何栾哥儿软磨硬泡才应承下来，便也是欠了他的。如今想道谢，却是见不到人了。这就想去寻他，却发觉自个儿除了认识薛夔之外，连他平日结交些甚麽朋友，姓甚名谁住在何处都不晓得。伺候他的人除却阿盛竟再不认识其他。这就一心一意候着今日薛夔回来了，好生与他温存一番，也算偿他这几日独处之苦。
　　眼见着天黑将下来，薛夔还没回来。栾哥儿心里便又是着急又是自愧，却见有个人影转过院角儿，定睛一看却是阿盛。栾哥儿这就大喜，忙的上前叫住他，谁知阿盛一见他便是面色大变，夺路而逃。栾哥儿这就生疑，忙的追了上去，边跑边叫“捉贼”。一时吵嚷起来，不一刻院中诸人便将阿盛擒住压到栾哥儿面前。
　　阿盛叫人绑了，又羞又气胡乱挣扎，口里只管道：“放开我放开我！”
　　栾哥儿这就笑呵呵过去蹲在他面前，摸着他头道：“原来是阿盛，我还当是贼呢。”
　　“我才不是贼。”阿盛瞪起眼睛来。
　　栾哥儿这就摸着下巴道：“你不是贼？那可怪了，你进院子便进院子，何故藏头露尾惹人生疑？便是见了我，又何故要跑？”这就立身来，冷着脸叫搜身。
　　不一刻便从他身上搜出二百两银票，栾哥儿冷笑一声：“好啊，这便是甚麽？偷了这些银子又想做甚麽？”
　　阿盛低着头不言语，栾哥儿更是生气，便大吼道：“枉费薛大官人如此待你，你却偷他银子？”
　　谁不晓得薛大官人爱财如命，如今阿盛偷银，便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了。栾哥儿摇着头也不知该说是薛夔没眼力见儿，还是阿盛心眼儿太多。正要讥讽他两句，阿盛却抢道：“我没偷！”
　　“人赃并获，你还要狡辩？”栾哥儿眯着眼睛看着他。
　　阿盛只得委屈道：“是，是别人叫我拿的…”
　　“好啊，还伙着外人来讹你薛大官人，你生的好良心啊！”栾哥儿嘴角一扯，便要踢他。
　　阿盛捏着身子躲开道：“不是外人！”
　　“哦，那便是内人了？”栾哥儿气更甚，“你倒说说，除了你薛大官人，便有谁值得你这般维护的？”
　　阿盛委屈道：“自然没有，薛大官人便是奴才的天呢！”
　　“既然会说这话，却还偷他的银子？”栾哥儿眯着眼睛道，“来人啊，把这狗奴才给我送到衙门去，看不打断他的狗腿！”
　　“冤枉啊冤枉，可不就是薛大官人叫我来拿的银子麽？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是不敢的…”阿盛一听要送他去衙门，这就吓得冲口而出。甫一出口，却又觉着不妥，忙的住嘴。
　　栾哥儿一愣：“薛大官人叫你来的？”却又哼了一声，“胡言乱语！若是他要使银子，大可光明正大的往账房支，何必躲躲藏藏？”
　　“我是光明正大去账房支的啊…只是见着李公子，才，才…”
　　栾哥儿一眯眼睛：“甚麽话？拿银子要怕我麽？”却又一瞪眼，“好啊，你还不老实交代？薛大官人使银子，干嘛要背着我？”
　　阿盛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栾哥儿这就恼了，踢他一脚便叫众人压着他出门寻薛夔去问个清楚。
　　阿盛无可奈何只得在轿子前引了众人往街上去。栾哥儿一路走一路自小窗往外看，越看越气，您道是为何？这一条路分明是往花街柳巷去的。这大白天的阿盛打这儿回来拿银子，您说这薛大官人出了甚麽事儿呢？难怪这几日要麽不见薛夔的影子，要麽就是快天亮了才回来，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栾哥儿越想越气，自个儿在朝堂上拼死拼活的，他却逍遥快活，不由将窗棂紧紧捏住，指甲抓得木头吱吱作响，害得轿夫还以为轿子里闹耗子。
　　不一刻到了座店前停下，栾哥儿下了轿子一看，一座绣楼立在前头儿，后首儿方是庭院。匾上写着“秋月馆”，两旁还有对联，便是“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两句。
　　栾哥儿这就冷笑一声：“好嘛，如今的娼馆倒是风雅得很呢！”
　　便要进去，却有甚麽落到身上，这就拿了一看，却是瓜子皮，不免抬头看去。但见两个小娘儿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一个一径儿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显她那遍地金掏的袖儿，端的要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另一个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两个嘻笑不止，见栾哥儿望上来，这就挥着手绢儿媚笑道：“小哥儿，此间快活呢——”
　　另一个便拉她：“你看他青楞楞的模样，可别是个雏儿呢？到时候儿怕还要找你要奶吃。”
　　这个便娇笑着一推那妇人：“怪道不是说姐姐你叫人回春还阳，只怕是要比吃奶小着几岁，分明是打那里头儿出来还要再钻回去呢。”说着便伸手掳她裙子，露出双尖细小脚并着大红的褥裙来。
　　那个便捏着要躲，只管一把瓜子儿都落下来，砸了栾哥儿一身。栾哥儿这就怒了：“作死的小娼 妇，便是拿你爷爷开涮呢？”说着一提衣襟揪着阿盛便往里去，“说，薛呆躲在哪个洞里？”
　　阿盛不敢说话，里头儿老鸨见有人来，便笑嘻嘻迎上来：“这位公子头次来吧？这里的姑娘保管个个——”
　　“个个甚麽？便都是狐狸精！”说着栾哥儿一推阿盛，转头看着老鸨道，“你便是老 鸨？看你生的这模样，也晓得这儿是甚麽腌臜地方了，还不快把薛夔交出来？！”
　　老妈几时见过来寻欢作乐的人这个模样，心猜是来找碴儿的。但又听是找薛夔的，便想起坊间说的那些流言来，这就细细看他模样。见是个白白净净小生员，面上倒是寻常，便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生气瞪起来，便是怒也美极。这就想别是甚麽小官儿看上了薛大官人，这才不知廉耻的找上这儿来了。又见他随意喝斥阿盛，阿盛竟是不敢回嘴的，心道只怕薛大官人还是宠着他的，便也不想得罪他。故此忍气吞声道：“这位公子啊，薛大官人不在我这儿，你还是请回吧——”说着一甩红手绢，“送客——”
　　话音未落，栾哥儿伸手揪了她的手绢，用力一拉将她拉过来，一把揪了她的头发道：“少和爷爷来这套！快把薛夔叫出来！不然老子砸了你这野店！”
　　老鸨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管胡乱嚷着救命，后头儿护院上来几个想动手，却叫栾哥儿带的人拦了。好一通乱打，顿时撞倒了博古架子碎了羊脂瓶，踢翻了五彩秀屏弄洒了圆桌酒菜。一片狼藉，惊得那些小娘儿声声尖叫，吓得恩客纷纷躲避。闹了一阵却听后头儿有人喊了一声：“薛大官人往后门儿逃了——”
　　一听这话，栾哥儿便也拔腿就追，不忘喊了一嗓子：“把我轿子往前门转过去堵他——”
　　手下人忙的又出去，留下老 鸨望着满屋子碎片哭天抢地，心里直将薛夔骂了个千八百遍。
　　栾哥儿一气儿从后门追出去，便见两边岔路。一头儿落了只陈桥底儿的鞋，一看便是薛夔脚上那双。这就冷冷一笑，抓起来追过去。不一刻就见薛夔赤着一只脚在前头儿没命的跑。
　　栾哥儿这就死命追他，薛夔回身见着了，更是不敢停下拼命逃窜。前门转过来的轿子堵了一边岔道儿，薛夔便往另一侧逃了。栾哥儿毕竟气力小些，追了一阵就觉着气喘吁吁，这便狠狠一咬牙，大喝道：“把那二百两银子都给我雇轿子去！今日非把他捉住不可！”
　　手下人忙的应了，分头雇轿子不提。这下子可苦了薛大官人，赤着一只脚在小巷子里跑，便是顾不得脸面身份的狂奔。跑得一阵实在无力了，却又见轿子拦了前路，抬轿的只管嚷：“薛大官人在这儿——”
　　薛夔便又没命的跑。只听得城里四处轿夫在嚷：“薛大官人在这儿——”
　　“大官人往东边儿去了——”
　　“大官人进了柳叶巷——”
　　栾哥儿便自也坐了轿子，跟着声儿走，狠狠握着拳头道：“这薛呆，平日倒不见他跑这麽快！”
　　这城巷子能有多少，这薛大官人气力能有多少？跑得大半个时辰便是再也跑不动了，眼看着数顶小轿将自个儿团团围住，这就索性往地上一坐大骂道：“格老子哩！你们这些龟儿追老子做啥子？！”
　　那些轿夫自是不应他，只将他围在当中。薛夔看着满是青布的轿子，这就眼晕。不一刻众轿子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薛夔这就拔腿夺路要逃，却一头撞在迎面进来的蓝布小轿上。轿夫唬了一跳忙的落轿，薛大官人四仰八叉睡到在地，正爬起来要骂 娘，却见轿帘一掀，里头儿人笑呵呵道：“大官人，跑得好，跑得好啊！”
　　薛夔一听这声儿，便觉青天霹雳一般振的浑身发抖，口里喃喃道：“栾哥儿…”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抓了薛夔又将如何，且听下回“妙李栾恨极拔剑 惨薛呆丢盔弃甲”分解！
　　
　　




第七十四回

　　
　　诸位看官，便是有老话云：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栾哥儿与薛夔便也算得是冤家路窄了。便是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一听薛夔逛妓院，便恨得牙痒。一路杀到妓院又叫他打后门儿跑了，便追的出去，又令雇了轿子非将这呆霸王捉住不可。现下薛大官人已是无路可去，走投无路竟是一头载到栾哥儿的轿子前，这便瞪大眼睛，口中只说得出“栾哥儿”几个字了。
　　栾哥儿冷笑一声，便叫人将薛夔拉了塞进轿子里，又令起轿。轿夫哪儿敢怠慢，这就抬着走了。却又想起栾哥儿没说去何处，可谁敢问？只得使个眼色，抬着轿子便又满城转悠了。
　　再说轿子里头儿本就狭小，挤了栾哥儿并着薛夔两人，更是不堪。薛夔低着头想缩得远远儿的，奈何栾哥儿一伸手，揪着他的耳朵便拉到眼前：“大官人，这大晚上的你不招家，便是在这街上光着一只脚的跑，却是为何啊？”
　　薛夔见栾哥儿满脸是笑，不知怎的就打个冷战：“我我我我…”
　　“我甚麽我？”栾哥儿眯着眼睛，“可是没了银子，叫小娘儿打了出来？”
　　薛夔哪儿敢说话，这就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叫拉着耳朵，这就疼得龇牙咧嘴。栾哥儿伸手就探进他怀里去，捏着胸前道：“便也是我的错儿呢？叫大官人你一个人独守空房，这才寂寞难耐出去叫姑娘呢！”便又低头咬了他耳朵，将舌头伸进去转着圈儿的舔。
　　薛夔心里又是害怕，却又叫他拨撩着，这就忍不住哼了一声。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大官人，怎麽，那些小娘儿不能叫你称心？那好，我伺候你就是了！”也不待他答应，一把扯下他衣裳裤子来，往前一推就一上一下捏着他两处要害。
　　薛夔叫他一推，便要自轿门摔出去，情急之下双手往前一撑，扶了轿门两侧稳住身子，没等定下神来，便是身上一凉。要紧的地儿都叫栾哥儿握在手里，这就叫苦不迭。
　　栾哥儿一只手捏他胸口，另一只手搓捏他那话。薛夔方才在妓 院里便是风流云雨，一听下头儿闹起来才见是栾哥儿来了，这就吓得跑了。本是快活不解、余韵未歇，此刻叫栾哥儿一弄，那话便硬硬的竖起来。栾哥儿往前咬着他耳垂一吹气，手上一使巧劲儿，薛大官人这就泄了出来。
　　薛夔只觉着手臂一软，栾哥儿却抹了他那东西就往后门探去。薛夔晓得他要弄自个儿，便转头低声道：“好栾哥儿，便是别在这儿，回去可好？”
　　栾哥儿哼了一声道：“回去？回去便没这麽好的事儿了！”也不管他，方才一番□，听着薛夔的声音儿，栾哥儿自个儿那话也早硬硬的直竖一条棍，这便抹了些唾津在头上，狠心便往薛夔后门里只一顶。
　　薛夔只觉着后头儿一疼，原是栾哥儿进来了。栾哥儿自后头儿坐着，推着令薛大官人背过身去，叫他屁 股贴着自个儿肚子，这就往里头戳。
　　算来薛夔倒是有些日子不与栾哥儿做这事儿，眼子便小了，此刻栾哥儿进来只疼得他叫了起来，却又忙的忍住。栾哥儿只管冷笑：“你倒是叫唤呢？省得别人晓不得的还当我是给你弄的呢！”这就掐了他的腰，只管往里顶。
　　薛夔只得俯身又撑着轿门两侧，勉强稳着身子，后头儿栾哥儿又凶又急的顶进来。他不敢往前迎，就怕滚出轿去。正好叫栾哥儿如了意，便是深深的捅了进去。
　　这麽抽了几十抽，薛夔便觉着内里松滑不少，便又觉着后门里头麻痒难当，不觉撅着屁 股去擦栾哥儿肚子。栾哥儿哼笑了一声，随手一把拍在他白嫩嫩的屁 股上，更用力挺了进去。薛夔只觉得这一下又疼又急，却是从没有过的畅快，这就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栾哥儿这就笑了：“好个大官人啊，原来是喜欢这个玩意儿的。”这就不再多话，打他屁股一记就又顶进去，慢慢转着腰退出来。便再打一下，复又悬着那话进去。
　　薛夔只觉着又痛又爽，便也顾不得甚麽身份体面，口里虽是胡乱喊着 “龟儿子”“背时娃儿”的，却又不由自主就扭腰。
　　外头儿轿夫只听得里头薛大官人张口胡骂，栾哥儿并不言语，却又听见噼里啪啦打人的声儿，这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打了谁。听着叫骂得厉害，这打得也就更重，心道，原是薛大官人被打了。这就互看一眼，暗暗咋舌，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栾哥儿看来瘦弱，却是将薛大官人死死捏在手心里呢。听着里头儿的声儿，还真怕出了甚麽人命案子，这就忙的往取月亭奔去，走得又急又快，只差没跑了。
　　这轿子上下颠簸，栾哥儿又是挺腰又是掐打，如此这般插得百十来回，薛夔只觉得自个儿前头儿那话涨得难受，便又泄了出来。后头不觉一夹，栾哥儿不想他突然如此，便也射了出来。一时间薛夔浑身瘫软，实在撑不住眼看就要滚出轿去。幸得栾哥儿眼疾手快，伸手一带将他勾回自个儿怀里，便也是气喘嘘嘘，忍不住道：“你没事儿干嘛长这麽沉呢？！”
　　薛夔已是没了力气还嘴，只能软在栾哥儿怀里喘气。栾哥儿先缓过来，见他浑身是汗，一身皮子在轿子里竟像是亮堂堂的好物，这就忍不住又硬了起来。便又弄了他一回。只把薛大官人弄得欲仙欲死，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待得到了取月亭，薛夔是两腿一点儿劲儿都没有，稍稍一动，只觉着腰疼得要断了。栾哥儿此刻怒气也散了，便觉得自个儿过火了些。因故取了巾子擦干净他身上，又给他穿了裤子。拾掇停当，方叫外头儿人一起把他抬了进去。
　　阿盛一直跟着在后头儿，见着薛打官人变成这副模样，便又责怪自个儿不中用，这就哭将起来。栾哥儿一皱眉：“又不是你大官人死了，要你跟这儿嚎丧！”
　　阿盛抽咽道：“便是那样儿，和死了有甚麽不一样儿的？”
　　栾哥儿抬手便给他头上一下：“好死不死的说这些。”便又凑近些低声道，“你当他要死了麽？还真是，你大官人早爽快死了！”这便哈哈大笑着跟了进去。
　　阿盛立在门口擦擦眼泪，歪着头想，方才大官人一路上叫嚷着，起先听着还是生气的，可到后首儿便是哼哼唧唧的，听来却也真不太像难受。莫非两个男人便是很痛快麽？却又想薛大官人方才要死不活的样儿，这就打个冷战，心道自个儿可千万不能这样儿。这麽一想，连忙擦擦眼泪跟了进去。
　　
　　回了房里，栾哥儿亲自过去给他洗了身子，薛夔又是羞又是恼，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栾哥儿替他弄干净了，扶他上榻去躺好，便翻过身子来看他后头儿。却见红通通的张着口，周围嫩嫩的浑是诱人。便趴进了细细的看，慢慢将手指探进去。原是怕他伤着了，谁知这小口非但不曾出血，不过是红了些，此刻遇着栾哥儿的手指头儿，便又紧紧咬住一般不放。
　　栾哥儿不由转着指头就笑：“大官人当真是个宝贝…”
　　薛夔面上一燥，粗声粗气道：“便是粪门你也有这些话好说，真是不明白你想些甚麽乌七八糟的。”
　　栾哥儿便往后搂了他肩膀：“大官人，我便是喜欢你这粪门，你又如何？”
　　薛夔面都燥红了：“你这死相公！”
　　“呦，这就叫我相公了？娘子好心性儿啊。”栾哥儿非但不怒，反是笑了。
　　薛夔无奈转头看着他道：“栾哥儿，你便是好生和我说一说。究竟要我怎麽样呢？玩儿也玩儿了，便是该好好说说吧？”
　　栾哥儿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往旁边自个儿箱笼里拿出个物件来，只管往薛夔面前一放，薛夔不由抬眼一看，这就愣了。
　　不过一把寻常酒壶，锡片银闪闪的在灯下亮着。薛夔只觉着有些眼熟，这便伸手拿过来细细一看，却在底下摸着个“夔”字，这便瞪大眼睛：“这，这是——”
　　栾哥儿翻身上床将他抱在怀里：“大官人，你现在想起来了？”
　　薛夔顿时脑中嗡的一声，那日夜里山村农舍里一幕如在眼前，这便直了眼睛：“是你…是你？是你！”
　　栾哥儿轻轻吻着他耳朵道：“便是我呢，我在丽菊院头一次见着你便认出你来了，可惜，你这薛呆没有认出我来…若不是我留了这东西，只怕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薛夔只得苦笑的份儿，喃喃道：“便是今生你也老实给他射了，方才能化解这恩怨...”
　　栾哥儿摸着他胸膛道：“甚麽？”
　　薛夔摇摇头叹口气：“没甚麽，不过以前遇见个算命的，给我说…”
　　“说甚麽？”栾哥儿眯着眼睛只管笑。
　　薛夔哼了一声：“没甚麽。”便将那锡壶拿过来抱在怀里，连连叹气。
　　栾哥儿便过去贴着他背脊，尽力搂着他道：“大官人啊，我便也不是甚麽好人。只我认死理儿的，看上你了，便是看上你了，你以为如何？”
　　“甚，甚麽如何？”薛夔只觉着口干舌燥，不由心跳得突突的。
　　栾哥儿拉着他手亲他面颊：“大官人，我便是要死，只怕也要拖着你去了。”
　　薛夔心里只觉着乐得很，却又不知该说甚麽，只得道：“便是作死麽？要死也不放过我…”
　　栾哥儿叹口气，将头枕在他肩膀上：“这可不能怪我，那晚我是早就睡下了，是你来找的我。”
　　薛夔这就叹气：“该！”
　　“该甚麽？”
　　“该老子背时！”薛夔叹口气。
　　栾哥儿却大乐，反手就将他拉转过来，骑在他腰上。薛夔一惊：“还来？”
　　栾哥儿抿唇瞟个媚眼儿：“便是这情景儿的，你说来不来？”说着便伏到他身上去了。
　　薛夔只觉着浑身就又烫起来，脑子里晕乎乎的不知该想甚麽了，口里喃喃道：“啷个着得住呦——”
　　这便是：
　　谁道错乱一时情 却是前世今生缘。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不想再遇故人 难言当时寻常”再说。
　　
　　




第七十五回

　　
　　词曰：
　　天长水阔一色，苍茫渺渺菏泽。乱过繁花如烟，颉颃并翔齐歌。只道当时寻常，举杯邀月同乐。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与薛夔薛大官人心意相通，这便情思缱绻、如胶似漆，缠绵悱恻，颠倒鸾 凤，直闹腾了大半夜方睡下了。第二日栾哥儿便与他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懒洋洋梳洗停当，便坐在厅里喝茶看书打趣儿。
　　薛夔看他一眼道：“怎麽今儿又不出去了？”
　　栾哥儿笑嘻嘻道：“我可舍不得你。想我才几日不在家，你便忍不住的跑出去，我可得吸取前车之鉴。”
　　薛夔这就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你还说…你便忘了不成？自和你…那事儿之后，再是娇艳的小娘儿在我面前宽衣解带，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栾哥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甚麽。这就忍不住的笑，却又想到一事儿：“那你还去？”
　　薛夔这就苦笑：“原是张三哥约了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偏生他没带银子，这便悄悄管我借，我才叫阿盛回来取银子的。”
　　“那也不用鬼鬼祟祟的吧？”栾哥儿眯着眼睛瞅他。
　　薛夔面上更红，小声道：“便是看你这几日忙碌，不想扰了你。”
　　栾哥儿这就过去搂了他香在他面颊上：“便是难为你有心了，只你想，真有甚麽便也是你的银子，我能说甚麽短长不成？”
　　薛夔这就抱着他道：“话是这麽说…”却又偷偷打量他一眼，悄声道，“昨儿还不是叫你追了大半个城？我今儿早上起来屁股还疼呢…”
　　栾哥儿撑不住哈哈一笑，舔着脸亲他嘴唇：“便是这样儿才好，省得你老乱跑。”
　　两人这就亲嘴咋舌一阵，薛夔又道：“你都忙些甚麽呢？还要我说那样的话。”
　　栾哥儿一听问到这上头儿了，便也不想瞒他。却转念一想，这内里弯弯绕的东西，自个儿都是近日才想明白的，告诉这薛呆只怕他更呆了呢？这就笑笑道：“原也没甚麽。”便又拉了他倒在椅子上癫狂起来。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薛夔也不问，栾哥儿乐得自在。不提上朝，也不言进宫，只管和薛夔满城乱钻。哪里有好吃的好玩儿的便去哪儿，整日里开心快活。
　　
　　却说这日，栾哥儿一手捏着那镏金滚边楠木扇，一手搭着薛夔肩膀，脚踏沉香靴，一身浅紫暗团花华服，顶着逍遥巾，一根带子垂在脑后，另一根叼在嘴里。得意洋洋沿着街上走，也不大看别人，便是只管和薛夔咬耳朵，一脸笑意。薛夔穿了身簇新的淡粉妆绢对襟长衫，脚下照旧是细结底陈桥鞋，腰间还扎着那跟红艳艳的石榴巾子，头上还带着顶新盔的红色帽儿，分明是喜气洋洋。两人且说且笑，倒也不管路上人好奇打量。
　　这一路到了城南，眼见得到了那道观，栾哥儿只管抚掌一笑：“可还记得那处？”
　　薛夔脸顿时就红了：“偏你说！上次便是在这儿，在这儿…”
　　“在这儿如何？”栾哥儿笑呵呵拉了他手道，“你可不晓得，我先前在这庙里遇着些趣事儿呢。”这就将上回来这儿，那老道给他算命一事儿说了。
　　薛夔听了愣了半晌方道：“你那有情有义的，便又是谁？”
　　栾哥儿一怔，随即笑道：“有情有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才是我那命定的人呢。”这就握紧他手。
　　薛夔这就一笑：“还要进去看麽？”
　　栾哥儿望着里头儿人头攒动，这就摇首：“怪腻味的，还是罢了。”
　　薛夔也没意见，两人这便沿着山门而行，只不进去罢了。看着绿树成荫雀鸟翔天，这便觉着心旷神怡，谈笑风生。
　　又走了一阵，栾哥儿觉着有些累，薛夔便拉他到棵树下坐了：“你先坐坐，我买些吃食去。”
　　栾哥儿便摆摆手：“可别走远了。”
　　薛夔笑笑挥手先去了，栾哥儿便坐在树下，打开描金扇晃着，心道虽是快入秋了，可还是一般热。这就摇出几缕凉风，稍觉快意。
　　正低头想着晚上吃甚麽，就见有人走来在面前投下阴影，栾哥儿举目笑道：“可快呢…”却没说完，这便瞪大了眼睛。
　　面前立着那人，裹着件墨色纻纱水纹袍子，蹬着双浅灰湘绣鎏金滚边靴。再看他面上，端的是眉如刀削目如寒星，鼻若悬胆口似涂丹，脸庞正方气宇轩昂。长身窄腰，气定神闲。
　　栾哥儿不敢相信，眨眨眼睛再看时，这人眉头微展，嘴唇一勾笑了。这一笑，便如梨花开在三月初春，暖人心底。
　　那人见栾哥儿呆呆看着自个儿便咳嗽一声道：“李公子请了。”
　　这声儿清亮悦耳，说不出的妥帖。栾哥儿这便恍惚起来，口里喃喃道：“扈郎，便是你麽？”说着不由立起身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那人微微退了一步让开，躬身道：“李公子，皇上有请。”
　　这话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栾哥儿顿时清醒过来，哼了一声道：“我倒是忘了呢，你哪里是甚麽扈郎，分明是皇上的锦衣卫。”
　　扈郎只管打个躬：“李公子，便是真要辞官，也得皇上恩准了才是，哪儿有先斩后奏之说？”
　　栾哥儿斜着眼睛瞅他：“我便是不能先斩后奏，那请问扈大人，你对我二哥做的那些事儿，就不是先斩后奏了麽？”
　　扈郎面上微微变色，随即叹气：“李二公子打一开始便是晓得我身份的。”
　　栾哥儿眯着眼睛瞅他：“这话说来没得叫人恶心。他晓得？我二哥最是胆小怕事，若不是你撺掇他，他会那般大胆？你别忘了，我二哥可是为你死过两回的！”
　　扈郎微微一颤，随即抱拳道：“李公子，今日属下前来不过是替皇上办差，还请行个方便。”
　　栾哥儿瞪着他道：“当年你便也是这麽同我二哥说的？他怎麽答你的呢？”
　　扈郎面不改色道：“李二公子深明大义。”
　　“好，我二哥自然是深明大义的，我却是小心眼儿的。”栾哥儿转身就走，“你爱怎麽方便都随你，横竖我是不会跟你这仇人一路。可真腌臜了这片好大树！”
　　扈郎一个闪身追到他身前，伸手一拦：“李公子，皇命在身，还请行个方便。”
　　栾哥儿便看着他道：“你要我行个方便倒也容易，你且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来书院？”
　　扈郎轻道：“李公子，这些个陈年旧事了，何必再提？”
　　栾哥儿这就冷哼一声：“我二哥可还躺在床上，便是想提都不能呢。”
　　扈郎面上一抖，眼睛里一痛便又垂首：“这是皇命，请恕属下不便相告。若是李公子想知道，不妨自个儿去问皇上吧。”
　　栾哥儿这就哈哈一笑：“说得好，那你告诉皇上去，我便是寻常一小民，无德无能亦无才，他要见我，自个儿来见我吧！”说着拂袖而去。
　　扈郎追了一步，便又站住。栾哥儿回过头来看着他：“怎麽不追呢？凭你的功夫，要抓我回去并非难事。”
　　扈郎苦笑：“便当是还了李二公子一个人情吧。”
　　栾哥儿一听这话，止不住怒火中烧。这就这身回来冲他腿上一踢：“你还欠我二哥条命呢!你便是也死两回，我就考虑跟你去见皇上！”
　　扈郎一听这话，猛地字腰间抽出把软剑来夹在脖子上。栾哥儿斜着眼睛看他：“动手啊，怎麽不动手呢？”
　　扈郎手微微一抖：“便是我自我了断了，李公子便会去见皇上？”
　　栾哥儿哼了一声：“你死了再说！”
　　扈郎垂目看着剑尖：“李公子心里恨我，我便也晓得。这是，李二公子至今天这步田地，李公子便敢说问心无愧麽？”
　　栾哥儿这听这话，发狂似的上前抢过剑来，追着扈郎就砍。扈郎微微侧身让过：“李公子，恼羞成怒亦是于事无补。”
　　栾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变了脸色，站定了将剑指着他道：“你滚！”
　　扈郎便也不勉强，这就躬身道：“属下明日还会再来。皇上有旨，‘不得伤害栾哥儿，务必要他心甘情愿来见朕’。”
　　栾哥儿只管跺脚：“再不滚，我，我，我杀不了你，看我能杀了自个儿！”说着便将剑提起来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扈郎后退一步，深深看得他一眼，方才越树而去。
　　栾哥儿见他走了方才松下来，手一软，剑叮当一声便落在地上。栾哥儿只觉着浑身冰凉，便将手臂紧紧环起来，浑身瑟瑟发抖。
　　想他一门三兄弟，大哥长自个儿约十岁，便是少些亲近。只觉着大哥如父亲一般沉静，不敢造次。而二哥却是长自个儿三岁，自小便与他最亲。二哥性子机敏，却又温和寡言，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他，便是终日板着个脸的大哥，也只得见着他的时候儿才有点儿笑容。父亲若是生气了，只消二哥过去说一句，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自个儿长到十一岁时就进了白鹿书院，整日里四书五经摇头晃脑，一年只得春节伏暑方可回家两次，平日都是关在书院里，哪里有甚麽趣味可言。时二哥突然来书院看他，这叫栾哥儿怎不快慰？
　　那一日春色便又浮现眼前。
　　繁花乱入，飞絮盈天。书院山门巍巍，柳绿桃红杏白。自个儿一气儿奔出书院，就见一个男人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器宇不凡。而自个儿的二哥，便坐在他身前，两人虽未说话，却十指相扣，情意绵长。
　　如今在想，便如剜心一般。栾哥儿这就将头埋进手臂中，忍不住双目尽潮。薛夔回来时，便见得这幅景象，吓得背起栾哥儿就往回跑。栾哥儿靠在他背上，将脸紧紧贴着他温热背脊，忍不住落下泪来。
　　诸位看官，这扈郎与李二公子便又如何，但与栾哥儿又有甚麽关系，怎的有牵扯到皇上去了，咱们下回“是敌是友难辨 亦敌亦友难言”再说。
　　
　　




第七十六回

　　
　　词曰：
　　可叹相逢便又别，别后三秋落孤叶。梦影余光第几片，醉里不知菱花谢。又见月下雾连天，观潮涌泉花如雪。几轮春光葬孤叶，一朵莲花开千年。便看沧海化桑田，只愿相逢如初见。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扈郎见栾哥儿甚是强势，这就折身先去，一番腾挪，便即离了山腰。于山门处牵了马来，翻身上马，扬鞭就往大内而去。
　　入得宫门，自有侍卫拦阻。扈郎只将腰牌一亮，侍卫便即躬身放行。扈郎也不停步，这就寻了皇上去。
　　皇上彼时正在上书房看折子，何太师等内阁大臣都在一旁躬身候着。扈郎打了帘子进来，便静悄悄立在一旁候着。
　　皇上批完工部的折子正欲唤太监换户部的来，抬头就见扈郎立在一边儿，这就咳嗽一声挑眉道：“诸位爱卿辛苦，朕也乏了，那些折子各位便斟酌着先票拟了，朕一会儿再看。”
　　诸位大臣便躬身退出，皇上只扬声道：“太师且留步。”
　　何太师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扈郎，便也不言语，立在一旁。
　　皇上待人都走了方道：“你说吧。”
　　扈郎看眼何太师，皇上只笑：“何太师是要臣，不打紧。”
　　扈郎这就垂目道：“前几日李大人都足不出户，并未见甚麽人。今日李大人去了城南道观，属下尾随而去，这才寻了妥当时机面见，已将皇上口谕带到了。”
　　“那他怎麽说？”皇上咪咪眼睛，看见何太师面色如常，只是将双手握在袖中。
　　“李大人说…他有愧皇恩，无颜见圣上。”
　　“哈哈——”皇上这就笑了，“扈郎，你还是一般不会说谎。栾哥儿那个性子，敢在金銮殿上与朕对着干，怎会是这般说话的人？”却又一眯眼，“朕恕你无罪，说吧！”
　　扈郎这才叹口气，轻声道：“李大人说，他便是寻常一小民，无德无能亦无才，皇上要见他，就，就自个儿去见他。”言罢不敢抬头，伏身于地，连连叩首。
　　皇上一瞪眼：“好啊，这便是朕的好奴才呢！可恨，当真可恨！”这就转头看着何太师道，“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好进士！”
　　何太师打个躬道：“皇上，栾哥儿为人便是不羁，能叫他说出这些话来，只怕不单单是因着皇上。”说着瞅了一眼扈郎。
　　皇上呵呵一笑：“太师不愧是太师…其实朕先前叫扈郎监视他，今日又叫扈郎去唤他，不为别的，便是他与栾哥儿是旧相识了，可是？”
　　扈郎点头道：“正是。”
　　“嗯？你们认识？”何太师一愣。
　　扈郎抬头看见皇上微微颔首方道：“回太师，属下曾在三年前与栾哥儿相识。时皇上着属下秘密潜入白鹿书院调查白翰林，属下认识李大人的二哥，这就与他结伴以探望李大人为由，进入书院。”
　　“白大人便是迂腐些，倒也不至要严防死守。他要辞官办学，也无不妥。”何太师暗暗一算，三年前皇上刚被封为太子，便对大臣们如此用心，当真叫人不寒而栗。
　　皇上微微一笑：“那个白先生，朕可是怕他得紧，还是小心些的好。”这就起身道，“怎麽说，他也是当年力劝父皇立长的大臣，又是当代大儒。便是以退为进办学教人，将他那套陈腐之念教给学生，自是后患无穷啊，您说可是，太师！”
　　何太师这就一愣，抬头看着皇上，那青愣愣的脸上，眼睛里却闪着狠光，不由觉着心寒，便不言语。皇上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太师便是在想自个儿麽？爱卿放心，朕不会忘记太师恩德，时刻铭记于心呢。”
　　何太师这就叹口气：“皇上大了，又亲政了，臣也老了，便请辞官归故里吧。”
　　“怎麽，你也要开个学堂不成？”
　　何太师挑眉一笑：“皇上，微臣只想种那一亩三分地，闲时看看菊花喝点儿粗酒罢了。”
　　皇上这就大笑：“何太师啊何太师，朕可舍不得你呢。莫忘了，当年你力主先帝立朕为太子的时候儿就说过，你是对朕不离不弃的！”
　　何太师苦笑道：“那时候儿的皇上仁厚可亲，如今已是一代帝王之相了。自然不需臣画蛇添足。”这就脱下官帽来放在地上，“臣今日方觉，栾哥儿将那官印挂在大堂上是何等气概！可叹我何晙连竟不如他了。”这就跪下磕了三个头，扬长而去。
　　皇上愣了半晌方道：“这是怎麽了，一个个的都不要朕了麽？”
　　扈郎沉吟半晌方道：“皇上便是天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若是真错了呢？”
　　“属下方才已经说过了。”
　　“朕自然不会错的，便有错，也不是错。”皇上哈哈一笑。
　　扈郎却看着他道：“皇上自然可以这麽想，但相信皇上也就明白为何太师与李大人要走了。便是秦大人，只怕也该走了。”
　　“你说秦羽飞？”皇上一皱眉，“方才吏部送来的折子里还提到他的折子，这傻子说他甚麽资历不足服众，只求外放做个县令，这不是笑话麽？还有那个花间甲，说甚麽父亲在江宁要去伺候，也跟朕说要走。最可恨是那杜彦莘，朕都既往不咎，他却说甚麽父亲贬官归乡，儿子要尽孝。怎麽，朕便是吃人的老虎不成？个个都想躲的远远儿的？”
　　扈郎垂目道：“皇上自然不是老虎，皇上是真龙。”便又一顿道，“皇上，属下也已向锦衣卫督察大人递了折子，还请皇上恩准属下回乡务农。”
　　“你也要走？”皇上一愣，随即道，“朕晓得，你想去见李栾的二哥嘛。你也不用心急，朕可以令李家族迁到京城，你——”
　　“皇上！”扈郎仰首道，“皇上不也答应了秦大人，事成之后许他和春哥儿归乡麽？”
　　皇上这就退了一步：“你意思是朕出尔反尔了？”
　　扈郎便又垂下头来：“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明白，秦大人与属下不同。他并非锦衣卫出身，是得了皇上允诺，方才答应与皇上演出一场好戏请陆大人等君入瓮的。时秦大人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春哥儿已在京城，甚至不晓得春哥儿已经和皇上…属下话太多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跌坐回龙椅上，捂着额头道：“不，你说，你接着说。”
　　扈郎便道：“皇上其实是个圣明君主，只是甚麽好东西都想留在身边儿。当年您假作乖觉，得了何太师的心，他才一力尊您为上的。可白大人看出您的心性来，坚决不允。皇上却记恨到如今，这等气量不是千古帝王该有的。”
　　皇上低声道：“扈郎，若你不是自小就跟着朕，朕真想一刀杀了你…”
　　“谢皇上恩典。”扈郎磕个头，“只皇上便是杀了属下，属下也要说完这话。皇上便是太贪心了，何太师您想牢牢抓在手里，栾哥儿你想要，便是天下都在手中了，何需寸土必争呢？”
　　“可朕若是不争，能有甚麽是朕的呢…”
　　扈郎叹口气，伸出手来：“皇上请看。”
　　皇上这就微微斜眼瞅着他，扈郎将手握紧成拳：“皇上便是出拳，虎虎生风，可杀敌御敌。但笼络人心，求得民意，便不是拳头了。”看着皇上也跟着握起拳来，这就笑道，“现下再请皇上张开手来…此刻属下看着皇上掌中空无一物，但皇上却说，自个儿已坐拥整个天下。”
　　皇上一愣，这就将手张开握起数次，垂目不语。扈郎这就磕头：“皇上珍重，属下告退。”
　　皇上看着他背影道：“若是出错了，怎麽办？”
　　扈郎脚步一顿，回身打个躬道：“若是民间，做错了，便真心道歉就是。只是您是皇上，您是不会错的。”这就去了。
　　皇上歪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扈郎一路出了殿外，却见秦羽飞立在外头，双目含泪。扈郎暗道一声不妙，秦羽飞已上前拦住他：“多谢扈兄。”
　　扈郎看住他：“我知道春哥儿在何处。”
　　秦羽飞惨然一笑：“我也晓得。”
　　扈郎一挑眉头。秦羽飞却道：“扈兄不也一直晓得李二公子在何处？”
　　扈郎这就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可不是？便是晓得，才最是折磨人心。”
　　“可如今不是要去寻他了麽？”
　　“再不去，就怕找不到了。”扈郎一笑，却又叹气，“就不知他是否还能认得我。”
　　“闻说只是体弱，需卧床静养，平日里不大说话呢。”
　　“他本来就是爱静。”扈郎淡淡说完，便拱手要走。
　　秦羽飞却道：“栾哥儿原先是喜欢你的，可是？”
　　“我不记得了，我只晓得，我心里头儿从始至终都是只有那一个人的。”扈郎脚步一顿，“便如你心中的那个春哥儿，始终是家乡树下那个邻家少年。”
　　“说得是。”秦羽飞微微一愣，便即笑了，“无需过问他这些年的过往，毫无用处，徒增烦恼罢了。”
　　“若是太师也这般想，皇上便多福了。”
　　“皇上此番当真狠狠伤了太师呢。”
　　“这有甚麽关系，横竖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一损俱损。”
　　“倒也是，只不过前几日，我还以为我也是这条线上的。不过今日想来，却是我高攀了。”
　　“能这般想，便也没甚麽大不了。”扈郎回身一笑拱手道，“言尽于此，青山不改。”
　　“后会有期。”秦羽飞亦是拱手一拜。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出宫而去，一个整装入殿，皆是面色如常，唯有嘴角含笑。似是卸下千斤重担，心内安康。
　　诸位看官，这秦羽飞与扈郎便是安康了，可怜栾哥儿却惊魂不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惊惶惶连夜潜逃 凄惨惨苦中作乐”再说！
　　
　　




第七十七回

　　
　　诗曰：
　　莫道等闲空白头，金樽竹林桂花酒。怀中美人枝头月，长河千古向东流。
　　
　　诸位看官，上回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说了扈郎一头儿，自无法和看官们说栾哥儿这边。那栾哥儿叫扈郎吓得浑身酥软，只管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薛夔薛大官人一回来便见着这景致，吓得将手上买的吃食一扔，这就背了他往取月亭跑。一路上两人无言，栾哥儿只管将头埋在他背上，哭了一路。
　　到了取月亭，栾哥儿依旧惊魂未定，只管缩在角落里不停发抖。春哥儿温言宽慰，却又不得要领。薛夔何时见过他这个样子，急得连连搓手。阿盛在一旁小声道：“莫不是今日上山撞了鬼？看李公子这样子，分明是失心疯啊…”
　　薛夔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胡说八道甚麽东西，便是你做了鬼，他也死不了！”
　　阿盛委屈的捂着脸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大官人发甚麽脾气呢？”这就蹲到一边儿喃喃低语，“大官人变了，大官人变了…”
　　春哥儿也无奈，只得又过去安慰他。
　　薛夔看着屋子里三个人，一个傻乎乎，一个痴呆呆，一个文弱弱，这就无可奈何一跺脚，上前抓着栾哥儿的肩膀摇晃：“你倒是说话呢！要死便也说清楚了再死！”
　　栾哥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哽咽道：“大官人，此番还真是我害了你呢。”
　　“我还真想抽你。”薛夔气得脸都白了，“你好赖说清楚。我才一过去，就看见地上有把剑，那怎麽看都不是你的东西吧？自然也不是我的，上头儿没有刻我的名字，不过倒是把好剑…咳咳，你究竟遇着谁了？还是说，遇着山贼抢劫的了？”便又一拍胸膛，“你也别怕，横竖在京里这些事儿我还能说上些话，你只管说出来，便是把这京城翻过来，我也能把他给你揪出来！”
　　春哥儿看他那样子，便是替栾哥儿愁肠百结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定定神过去搂了栾哥儿道：“没事儿没事儿，这不都在呢麽？”
　　栾哥儿这就靠在他怀里，觉着慢慢心定了下来。
　　“没事儿？”薛夔吸吸鼻子，“我可从来没见他哭过呢！更没见他怕成这样儿的。”
　　栾哥儿打个哈哈：“我怕的东西多了…”
　　薛夔眼睛一亮：“是麽？说说看。”
　　“比如…”栾哥儿正要说，却见薛夔眼睛亮闪闪的，这就猛地醒悟过来，伸手一拧他耳朵，“好啊，你也算计我不成？”
　　薛夔捂着半边耳朵连连跳脚：“好嘛，我也就是随便问问罢了…你不说就算了。”心里想的却是横竖总有一日要套出这话来，也好一偿夙愿，翻身做主！
　　栾哥儿自然晓得他想甚麽，只是现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儿，故此栾哥儿招手叫薛夔过来，拉了他手道：“大官人，咱们逃吧。”
　　“哈？”薛夔一愣。
　　栾哥儿立起身来，眼珠子望了屋子打转：“这些东西寄到当铺去尽快变卖了，还有地产甚麽的也转手了吧。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就都卖了，身上便是除了银票，甚麽都不要带了！”
　　薛夔只听得头晕脑胀：“打住打住！你说甚麽？卖东西？拿银票？！逃？！！”
　　“正是！”栾哥儿颔首道，“我估摸着，皇上没几日就要来杀我了，与其等着他来杀我，我不如先跑了！”
　　薛夔看着他的样儿，忍不住搔头：“可我怎麽不明白呢？皇上不是挺喜欢你麽？干嘛杀你。”
　　栾哥儿无奈便耸肩不言，春哥儿笑呵呵挤挤眼睛道：“大官人说的没错儿，皇上便是喜欢栾哥儿，可就是太喜欢他了，而栾哥儿便是喜欢大官人啊。皇上这就不乐意了——”
　　“啊？”薛夔瞪大眼睛，随即握起拳头来，“好啊，今天你看见的是不是皇帝老儿？他敢？！看老子不三拳两脚把他打趴下！”
　　栾哥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诶，薛呆…你可晓得，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还不是想怎麽着就怎麽着呢？再说了，他也不是老儿啊，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呢。不信你问问春哥儿！”
　　春哥儿这就掩口笑了，也不知想着甚麽，眼睛里亮堂堂的。
　　“话可不是这麽说的，他虽然是皇上，可是能随意强抢——民男的？”薛夔咬牙切齿道，“更别提他还和你差不多大。这麽小小年纪的就折腾人，大了还了得？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他一下呢！”
　　栾哥儿这就笑得东倒西歪，拍着薛夔肩膀便道：“这话便也是只有薛大官人你说得出口了。这皇上是天下第一，你也敢教训，唉唉唉，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我可不管甚麽知了没胃的，他敢乱来，老子就剁了他！”薛夔哼了一声，挺挺腰杆。
　　栾哥儿这就轻怕他脑袋一下：“行了行了，他是皇上，八十万禁军就够踩死你我的了。咱们还是走吧。”
　　薛夔听他说要走，便有些舍不得离京。好歹他在这人苦心经营几年方有这等气势，丽菊院更是京城第一妓院，莫说取月亭也后来居上了。如今白花花的银子眼看进不了腰包，白白便宜了下一任，心里头儿始终有些难受。
　　栾哥儿自然晓得他难受，这便柔声道：“哪里没有好的姑娘小子？哪里没有怕老婆又要风流的种子？这开店，在哪儿不一样？便是有我在，保管你一本万利。”
　　“这我倒是相信…”薛夔便叹口气，“罢了，你要走，我陪你走就是。若是不想走——”
　　“若是皇上当真要杀我呢？”栾哥儿看着他握紧他的手。
　　“我…”薛夔也看着他，舔舔厚嘴唇道，“我一定给你烧纸！”
　　栾哥儿这就一脚踢到他屁股上：“好你个没良心的薛呆！”
　　薛夔便笑了，栾哥儿也拉着他手笑了。阿盛在一旁抓着头，似乎想言语，憋了半晌方道：“大官人，李公子…其实吧，我觉着不一定要走啊…”
　　“不走就是等死。”栾哥儿瞪他一眼。
　　阿盛吓了一跳，却还是努力昂首道：“可是，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你能逃到哪儿去呢？便是离了京城，各州各府的官员一拿到通缉令，便是一辈子不能安生哩。”
　　栾哥儿一皱眉：“你懂甚麽？！趁着他现在还没下旨砍我脑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阿盛吐吐舌头道：“这便是说，皇上根本没说要砍你脑袋，你着甚麽急？等皇上——”
　　“等他下了圣旨，那就想跑也跑不了了！”栾哥儿一瞪眼，“便是在京城掉脑袋，只怕还要牵连你们呢！”
　　阿盛这就吓得不说话了，薛夔便也没话好说。自这日起，明面上丽菊院取月亭都照常做生意，春哥儿依旧看着店子。暗地里薛夔便找了相熟的人，拿了合适的价钱倒手卖了出去。三五日下来，该卖的都卖了，换成千两一张的银票。春哥儿密密实实缝在鞋底儿腰带并着衣襟内侧，又叫换了些散碎银子随身带着。这日黄昏，趁着关闭城门前，士兵看守不严，这就悄悄离京。
　　在城郊一户农家买了些村人衣装，又买了一辆马车，这就星夜赶路。
　　连着走了几日，餐风露宿马不停蹄，也不敢往那人多的地方走，只管捡着僻静的小路前行。好几日都不得休整，个个都是累得不行。这夜便又不敢投到客栈去，只管在临近城郊林子里停下，阿盛跟着薛夔捡了干柴生火，春哥儿将干粮放进锅里去，慢慢弄着吃食。栾哥儿歪坐一旁，杵着下巴发愣，小脸儿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道影子来。
　　春哥儿见他闷闷不乐的便道：“栾哥儿，便也不要多想了。横竖都跑了，也就不必瞻前顾后的了。”
　　栾哥儿叹口气：“也不是说这个，我上京便是避祸的，谁晓得惹出更多祸事呢？原先不过是族长要收拾我，我还能往别处跑。可现下惹的是皇帝，我还能往哪儿跑呢？”
　　春哥儿忍不住轻笑道：“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藏不下个人来。便是薛大官人籍地不也是个去处？”
　　栾哥儿一听就瞪大眼睛：“甚麽？去他哪里？！”
　　薛夔一瞪眼，捡根粗柴捅捅火堆：“我哪儿不能去麽？”
　　栾哥儿只管一笑：“说的是呢。可我回去这不是见丈母娘麽？我可是空着一双手啊，怎麽提亲呢？”
　　薛夔薛大官人这一下脸噌的红了，只管把手上柴一丢跳起来揪住栾哥儿：“我我我怎麽成大姑娘了？甚麽提亲甚麽丈母娘的，你作死麽？”
　　栾哥儿只管往他怀里钻：“便是死呢，也要娶了你这黄花大官人再死。”
　　两个人这就闹上了，阿盛看着他们笑呵呵的也跟着傻笑，春哥儿却是面上笑着，心里却叹息。想他此番入京，便如云雾中一般。分明是见着秦羽飞了，可怎的丝毫没有喜悦之情，果真是时光荏苒一去不回，往日情景便是如何追思，亦是回不来的了。便说那皇上，虽是皇上也是孩子，顽固霸道恨不能甚麽都是他的；说是孩子却又仍是皇上，心狠手辣巴不得事事都在掌控之中。便是对自个儿，也不过是一时的心折，转眼便又抛在脑后了。万幸，自个儿不曾爱他，万幸，自个儿不再爱谁。便是无牵无挂的好，看看栾哥儿与薛大官人，纵是苦乐参半也要裹在一处，分明叫人艳羡。便如自个儿与秦羽飞，说是爱之至深方才分开，可怜可叹！若真是爱到心眼骨子里，又何必分开，大可搅在一处血肉模糊骨肉交缠死不分离！可惜啊，这人便是前怕狼后怕虎，端的只为不够。
　　正出神，却听见后头儿有人声传来，却又见得点点火光。四人这就一惊，七手八脚将火踩灭，阿盛急中生智抬腿往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马儿受惊这就撒足狂奔，一时没了影子。几人便又藏在一旁林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回子便见一对人马过来，打头儿的正是扈郎，秦羽飞骑马跟在后头儿，两人来到这处立住。秦羽飞看着四周道：“查得他们在京郊买了马车，按脚程今儿该到这地方了。”
　　扈郎低头看看那堆火道：“才熄，看样子是听见我们过来才灭的。”
　　秦羽飞探头看看地上：“马车印子往那边去了。”
　　扈郎点头道：“追！”
　　这就策马而去，四人躲在林中这就叹口气。栾哥儿心道可算躲过一劫，正要拉着薛夔出来往小路走。不想薛夔一动却叮当一声掉了个甚麽出来。在这静悄悄夜里传得格外远。
　　这下子四人就都愣了，前头儿扈郎他们听得响动便又回头，一时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看着精兵强将面色严正，薛夔薛大官人哼了一声高昂起头来，伸手就将栾哥儿拉到身后；栾哥儿紧紧贴着薛夔的后背，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扈秦二人；春哥儿面色如常，眉头一挑便微微嘲弄似的笑了；可怜小阿盛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腿一软便瘫在地上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咋呼呼峰回路转 乐滋滋衣锦还乡”再说！
　　
　　




第七十八回

　　
　　诗曰：
　　万山寂寂唯风啸，两岸幽幽长青草。何处得寻杜鹃花，明朝端看丛中笑。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一行四人逃出京去，夜宿在一城郊之时叫秦羽飞与扈郎追上了。本是骗过他们躲在林中，谁知薛大官人身上不知甚麽什物叮当一声掉了出来，这就暴露了行迹，叫秦羽飞等人团团围住。
　　栾哥儿这就借着他们手中火把，却是只酒壶，滴溜溜还在地上打转。这就不由恼了，过去冲着薛夔腿上就是一脚：“早就叫你卖了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做甚麽？现下可好，叫人抓了，你满意了？”
　　薛夔却不理他，过去将那酒壶捡起来宝贝似的擦了擦，依旧放回怀里。栾哥儿气急冲过去往他怀里抢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薛夔一愣，这就瞪起眼经冲过去抢。谁想扈郎先一步拿起来，借着火把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薛大官人的东西呢，上头儿还有个‘夔’字。这倒是个好法子，便是叫人拿了去，除非将这锡壶化了重铸，否则定是去不掉的了。”
　　栾哥儿一听这就愣了，转头看着薛夔道：“你…”
　　薛夔别过头去：“旁的东西卖了也就卖了，这个…便是死了也要带着呢。”
　　栾哥儿扑过去紧紧搂了他：“薛呆，我真没见过比你更呆的了…为这麽个东西叫咱们都给抓了，值得麽？”这就躺下眼泪来。
　　薛夔拍拍他后背笑哈哈道：“我这一辈子，当过地痞流氓，开过妓院和相公堂子，不知道玩儿过多少姑娘媳妇儿，便还打过榜眼老爷气过翰林大人，最后拐带了皇帝老儿的一竿子爱臣跑了，这一辈子便也算是圆满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是又哭又笑：“当真？”
　　到了这田地，薛大官人便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搂着他大大方方亲一口道：“便是你也给我弄一回，死了也甘心。”
　　栾哥儿难得红了脸，一掐他脸颊：“偏不给你如愿，好叫你生生世世都不满意，跟在我身后！”
　　春哥儿呵呵一笑：“这方是正题。”
　　阿盛哭得哇哇的：“大官人，大官人，你便是要死了，阿盛给你磕头！”这就跪下去咚咚咚磕起头来。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过去踢他屁股：“滚你的吧！”
　　薛夔也就笑了，笑罢了转身拉开架势：“来来来，想怎麽着？一个一个上，还是一群的来？”
　　栾哥儿和春哥儿背身靠着，警惕的望着周围众人。
　　秦羽飞叹口气，扈郎眯着眼睛笑了：“几位，莫非你们以为…我们是来抓你们的？”
　　春哥儿一皱眉：“若非如此，带这些兵士来做甚麽？总不至是来替我们开路鸣锣的吧？”
　　秦羽飞望北拱手道：“皇上口谕，今科进士李栾心术不正实为奸佞，勾搭着朕不思上进，沉迷酒色，罔顾圣恩…”栾哥儿皱着鼻子龇牙咧嘴露出牙齿来，秦羽飞瞅他一眼便又道，“春哥儿原为风尘，媚颜惑主…”春哥儿抿唇而笑，背手而立，秦羽飞咳嗽一声道，“至于薛夔，京城一霸，实为地痞流氓无赖痞子一个。这就着——”
　　这就一时静了，人人听候发落。薛夔暗地里握紧栾哥儿，才发觉两人的手都是冰凉冰凉的。秦羽飞转了一转眼珠子，朗声道：“这就着李栾发还原籍永不录用，春哥儿驱出花籍不得以此为营生，薛夔在京中产业收归内务府管制，永不得入京，钦赐——”
　　众人这就呆了。
　　好半晌李栾抚掌侧首：“这倒也好，不当官留了功名，甚麽赋税杂役都可不去。”
　　薛夔眨眨眼睛：“这意思是皇帝把我的家产贪污了？”
　　春哥儿负手一笑：“便是叫我不可再卖艺卖身呢，这叫我怎麽过活？难不成还去考状元？”
　　阿盛愁眉苦脸道：“那我呢，那我呢？皇上没说怎麽罚我…”
　　四人这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扈郎道：“这些马匹干粮是皇上叫送给诸位的。本是过几日才下旨的，没想到几位便先行一步，果是深明圣心啊。”
　　栾哥儿抿唇一笑，捡了匹马上去：“我和薛呆就坐一匹吧，也给你们省点儿。”
　　薛夔跟着上去，胡乱拱拱手道：“告诉皇帝，那丽菊院和取月亭可是我的心血，还是弄砸了，我可不管甚麽圣旨不圣旨的，非叫他陪我银子不可！”
　　春哥儿冲着秦羽飞道：“多谢。”这就转过身去要走。秦羽飞追上一步拉住他，却又不言语。春哥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秦大人还有指教？”
　　秦羽飞深吸口气：“你是他。”
　　春哥儿一愣，这就摇摇头：“秦大人的话，春哥儿听不懂。”
　　秦羽飞紧紧捏着他的手臂：“春哥儿，便是你不认也就罢了，我们…”
　　“重新来过？”春哥儿呵呵一笑，想要脱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牢牢拉住竟是挣扎不开。春哥儿这就摇头叹气，“秦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何必…”
　　秦羽飞却一低头紧紧抱住他堵了他的嘴，跟着舌头就滑溜溜窜进来。春哥儿伸手推他，却是推不动，这就又羞又怒，抬脚就踩在他脚上，跟着手往前揪了他耳朵就往后边儿扯。秦羽飞闭着眼睛一皱眉，脚下不动，只管抬手一格春哥儿的后背，落下他的手来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牢牢抱住他。那舌头裹着他的就缠作一堆，勾着往外舔便是不松口。春哥儿只觉着心要跳出来似的震天响，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眼睛却又算又疼，这就忍不住哼了一声落下泪来。
　　秦羽飞这便松开口来看着他：“便又哭，以前就爱哭。”
　　春哥儿瞪他一眼：“你总欺辱我，我才哭。”
　　秦羽飞牢牢搂了他道：“我便再不欺辱你，专门给你欺辱，可好？”
　　春哥儿啐他一口：“毫无意思的话，甚麽欺辱？你可是高官，我是贱民，受不起的！”
　　秦羽飞这就笑笑道：“皇上说，你们这一群乱党本该死了的，可是一说杀你们便有人替你们说话；若说是关你们起来，你们就又跑了。既然跑了便就跑了吧，省得留在京里还是祸害！只不过…便是祸害了，到哪儿不一样儿祸害？这就为着地方安宁，派我这锦衣卫跟着呢，免得你们不规矩。”
　　春哥儿一愣：“你是说——”
　　秦羽飞呵呵一笑，往下握了他的手：“我便跟皇上说自个儿有大罪，皇上便罚我戴罪立功，你可要好好待我，否则我就跟皇上说——”
　　“说你跟我干了我和皇上干过的事儿？”春哥儿眯着眼睛瞅他，“你便是怕死不了麽？”
　　秦羽飞这就贴着他耳朵轻笑：“我便是不说，皇上也晓得，只他更不会说…”这就搂着他腰肢道，“我此番就要看好了你，免得你又不自觉勾搭了别人…”
　　春哥儿这就垂目一笑，搂了他不知说个甚麽，两人便笑了，耳鬓厮磨甜甜蜜蜜。栾哥儿挤着眼睛咳嗽一声：“诶呀呀，咱们还是回避，待你们弄完再走吧？”
　　春哥儿这就噗哧一声笑了，秦羽飞拉他过去扶他上马，两人同乘一骑，相视而笑。
　　扈郎立着看他们各自面带笑容也就颔首：“既然皇上之意到了，属下便回京复命。各位珍重。”便又看着后面士兵牵了辆马车出来道，“里头儿便是皇上赏赐之物，说来了京城一趟不能空手回去。”
　　阿盛上了马车。口里嘟囔道：“谁空手了…可不是把咱的大官人拐走了麽…”
　　薛夔顿时弄个大红脸，狠狠瞪他一眼，其余诸人便撑不住笑了个东倒西歪。
　　三匹马便向前行，走了几步栾哥儿却又回身道：“那个谁！”
　　扈郎将将上马这就愣了：“嗯？”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姑苏，不然我第一个杀了你！还有——”栾哥儿便又冲他一指，“回去告诉皇上，便是叫他别打我主意，打我主意人多了去，他还得排队；不过若是反过来，嘿嘿——”
　　薛夔一拍他脑袋：“反过来也得问问我！”
　　“啊对啊，我是有家室的了。”栾哥儿这就笑笑，“走好吧您呐——”
　　这就大笑而去。扈郎摇头一笑，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下马，行到两个士卒面前行礼：“主子，便是如此了。”
　　一个大胡子的连连跺脚：“朕怎麽就输了呢？！”
　　另一个高瘦的呵呵的笑：“皇上，臣赢了，扈郎也赢了。”
　　“朕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居然，居然！朕可是绕了他们的狗命啊！居然不谢恩？！啊，气死朕了！”
　　“皇上，这便方是栾哥儿了。呵呵…”
　　“何太师，你这是幸灾乐祸麽？”
　　“皇上，臣不敢。微臣是替皇上高兴。至少今科状元榜眼不是都留下来了麽？”
　　“朕就是奇怪，他们干嘛帮栾哥儿求情？杜彦莘不是恨死他了麽？”
　　“皇上，这世上便是有肝胆相照之友人，便也有肝胆相照之仇敌啊，呵呵。”
　　“那，你便是朕肝胆相照的甚麽？”
　　“自然是您的太师，皇上。”
　　“好吧…”大胡子就又转过头来，“扈郎，你赢了，怎麽不走呢？”
　　“送皇上回宫之后，属下即刻启程。”
　　“栾哥儿可要杀了你呢！”
　　“若是这小小威胁便怕了，也没资格去见二郎的。”
　　“好吧，你去吧，顺便看看白先生那家伙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呢。就告诉他一声，有空回来看看，朕请他喝酒。”
　　“皇上能有这等胸襟气度，可见是进益了。”高瘦的又笑。
　　扈郎却躬身一拜：“皇上见谅，属下送皇上回宫之后便不是主子的奴才了，这事儿，皇上另觅良选吧。”
　　大胡子一瞪眼，高瘦个子却哈哈笑着把他抱上马：“走吧。”
　　扈郎点点头，回头看眼栾哥儿他们走的方向，默默想了一阵方翻身上马露出笑来：“起驾——”
　　诸位看官，这便南来北往各有牵连，人人如愿个个开怀。花开富贵锦绣江山，万般旖旎千种风情。虽是一段糊涂路，便也得一段不了情。这世间最难得，便是一个情。所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诸位看官，便是情字门中人！
　　便正是：
　　浓情蜜意不久长，细水长流人人望。若得心头一点动，莫负牡丹蕊心芳。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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