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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法（一）

　　将某人恨到极致，会恨不得他死；倘若真死了，痛快淋漓。但是如果他有儿子，那就还有令人难受的部分——这个人死了，他的“影子”还在。这个“影子”有如戳在心上的刺，稍微撩拨到都会疼得抽搐，非得拔了去，才能彻底安生。
　　杨过便是黄蓉心上的刺。
　　郭靖将他从牛家村接来已有三月了，黄蓉每回见到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就像看见停驻在肌肤上的苍蝇，总不免想要抬手。
　　那是嫉妒，从杨康身上转移而来的。因为，就算亲生的芙儿，郭靖也没有待她这样好。从郭芙有声有色的转述里，那事就像亲眼所见般的真切，由不得黄蓉难受。用她腹诽的话来说，就像活吃了一只苍蝇那样恶心。
　　穆念慈很早就断了音信。自从杨康死后，一直没有书面往来，寄去驿站的钱和物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也不说为什么，很是奇怪。郭靖担心她和过儿的安危，却每每被战事绊住身子，等到得空赶去牛家村的时候，才知道，穆念慈早已死了一年多，而且因为之前这里发大水，杨过也不知道流浪到哪儿，生死未卜。
　　幸好丐帮弟子满天下，根据描绘的样子口口相传找到了一些相似的。报告给鲁有脚管辖的太湖分舵，鲁有脚亲自赶去通知郭靖：人留下了，有十多个，年纪和模样都差不多，不知道谁真谁假，多年未见，小孩子的脸变化太大，请郭大侠亲去辨认为妥。
　　郭靖得悉立刻和他赶往太湖，于途中投宿时遇见一件希奇事。那是在市集，他的钱袋被一个小乞丐以利器割去，所用的居然是杨康的匕首，上有“郭靖”二字。
　　鲁有脚一把将人扯住，抓住肩膀向后捺，厉声斥道：“好小贼，瞎了眼，竟敢偷你郭大爷的财，看我不揍你！”
　　说完揪过领口就要打，郭靖急忙拦住：“鲁长老，先别动手，这是康弟的。小孩子不懂事，你等我问他！”
　　那是呼口气都能结成霜的季节，这孩子被迫停下，站在雪地里，向他们怒视。
　　他大约有十二三岁，矮实的个子，穿着草鞋。为了取暖不停地来回跺着，咯吱咯吱地踩得滋滋有声。多少日子没洗澡了，脸上乌乌的，因为受寒，黑里透着红，一脸凶相，眼睛瞪得圆圆，头发也乱。
　　身上两层夹袄，外面那件显然是不合身硬穿的，看上去臃肿又可笑。不知道哪里受了伤，袖口那里还蹭上一些血迹，不像是新近才有的。因为是深灰色，所以不很明显。手上的裂口，仿佛被锯齿划过般地翻着红色的皮肉，有几分可怖，但更多的是惹人怜悯。
　　郭靖早将夺下的刀细细地看过一遍。因为鲁有脚住了手，他便走上前去，先买了热气腾腾的馒头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等他吃完了，才俯身缓缓问道：“孩子，别怕，伯伯不打你，这刀从哪里得来，告诉伯伯，只要你带伯伯去找到这把刀原来的主人，伯伯答应你，一切既往不咎。”
　　鲁有脚不禁有几分迷惘，他知道郭靖一直待人和善，可对一个小乞丐这样客气未免太过，他转念去想，既然是杨康的刀，这孩子莫非就是杨过？可郭靖这样说话，分明笃定他不是，这又是为什么？
　　礼下于人，若非有亲有旧，那么必有所求。
　　仿佛看出鲁有脚的疑虑，站起身来的郭靖脸色微红地转身，让那小乞丐先走，由他在前面引路。
　　不由让人欣慰温情攻势卓有成效，这么快他便卸下心防，近红者赤地做起好事来。
　　但未免太过轻信，鲁有脚知他憨直，及到近前，不免要多嘴提醒，暗指那小乞丐道：“郭大侠，你确定，他……不是杨过！？”
　　两人并肩在走，郭靖低着头在想些什么。听到疑问，先是低低地回答：“不是。”接着他抬头向上瞟了一眼，看着鲁有脚坚定地复述：“不是。康弟的儿子，即便饿死，也不会偷！”
　　郭靖似乎有些生气，被呛到的鲁有脚暗悔鲁莽。
　　虽然帮中人人不喜杨康，却是知道这位兄弟在郭靖心中的份量极重。郭靖其人忠厚仁义，是七公的嫡传弟子，为江湖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他的妻子黄蓉又是现任帮主，看在他们二人份上，也该对杨康的人品避让一二，现在杨过孤儿飘零，其情可悯，出力理所当然，怎么竟然问出这样愚蠢的话来，千不该万不该，伤及自家，他当即抱拳道歉：“郭大侠，是我糊涂，你别在意。”
　　两人一路走一路分析着这件蹊跷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座破庙的门外。
　　那门因为前几日的暴风雪被粘住了。近日雪停，巨风又起，刮飞了半扇，另一半也是摇摇欲坠，等到他们走近时，正巧倒翻下来，郭靖和鲁有脚向后疾退才避过，任它倾倒，压住门前半尺高的积雪，发出惊人的响声。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往里灌，呼啸地发威。
　　庙内的人正在呓语，细细的有点像哭。
　　是个孩子唤娘。郭靖侧耳听见，不由心内一紧，当即迈了进去。
　　阴天，里面暗暗的，像窑洞一样。
　　盆里的火星早就熄了，还露着半截没烧完的木头。床在最里面，靠近佛龛，贴着角落。
　　有一个少年，面朝里躺着，乱发遮面。一床薄被盖不满全身。那是石砖垒成的床，并不很稳，被单低垂到地.他想努力把它捞起，手耽在上面，没有力气，高烧令他的脑子变得糊涂，不便视物，连辨声也成问题。
　　昏昏地，他只感到有人进来，却不知是几个，本能使他警觉：“谁！？”
　　这回鲁有脚抢着做好人，快步奔去将他扶坐起身。
　　少年的身上居然只穿着单衣！
　　难怪烫手山芋般烧成这样。看来情势危险，鲁有脚不禁与郭靖对望一眼，怜悯道：“不像话，太烫了，恐怕是伤寒，必须回集上找郎中，郭大侠你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郭靖早将身上的羊绒披风卸下，盖在少年的身上。怕不够暖又动手解外袍，鲁有脚忙着摆手：“郭大侠，不可不可，我马上就回。”说着把自己的袍子也解了下来。
　　动身之前必须先放回这孩子，鲁有脚小心地将他靠在枕上，被郭靖拦在怀里，道：“鲁长老，你去吧，我来抱这孩子，外面太冷，雪滑，你小心些，还有带我们来的那个……”
　　他们扭头去看，门口早就没了人影。
　　那小乞丐并非见义勇为，只是迫于情势而已，见到这些人团聚，害怕追究责任，自然溜之大吉。庆幸这两个傻瓜太过在乎庙内人的生死，才会让他钻了空子。
　　他是始作俑者，却没有得到任何惩罚。讽刺的是，少年的痛苦还不止高烧这么简单，他额冒虚汗，拧紧双眉。平摊着手掌，不敢握紧。
　　左手掌心深深地划开一道刀痕。
　　是前几日的，血已经不再流了，还没有痊愈，粘粘的流出黄黄白白的脓水。这是伤口没有及时处理上药的缘故。
　　郭靖早就怀疑他的身份，看到这道伤，立刻回忆起那小乞丐袖口上的血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由于抢夺导致的。没想到这个狠毒的人不仅抢走了刀，还把棉衣也夺去，早知如此，真不该大意放他溜走！
　　郭靖难受得就像有人在心上击了一拳，颤抖地去拨他的头发：“你，你是过儿吗？”
　　杨过不让他碰，郭靖便将那把刀从怀里小心地掏出来，递去他的眼前。果然他勉力睁大双眼之后，那种又惊又喜的神态登时闪现，骗不了人的。
　　他一把将它抢去，护在怀中，喃喃道：“是我的，这是我的！”
　　如此看来，这把刀真是那小乞丐从这少年身上得来的，而这少年也确是杨过无疑。忠奸不明，亲痛仇快。鲁有脚懊恼不已。他向郭靖保证道：“你放心，郭大侠，那臭小子跑不了，丐帮上下这么多兄弟，一定负责找到！”
　　鲁有脚赶快走开去找郎中来瞧病人，剩下这两人单独相对。杨过听见适才有人口口声声地唤“郭大侠”，不由怔住，向郭靖身上多望了几眼。
　　那时杨过才只有十一岁，而郭靖正是而立之年。较之十多年前的血气方刚，眉宇之间更添几分沉稳。方口厚唇，像是不擅言辞之相，却是忠厚可靠。深灰色的长衫，看上去很旧了，有些地方还有些泛白。
　　这件衣服，杨过觉得很眼熟，那时年纪太小，现在已不记得。
　　盆里的火被谁点起来。他感到身上比刚才暖多了，低头瞥见那是一件羊绒披风，针脚很细致，是手织的，和郭靖的外袍同色。比它新得多，又厚又软，是上好的质地。
　　看来这个郭大侠不是等闲之辈。不过，因为他的善待，杨过心生好感。又觉得观之可亲，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似的，他记起穆念慈去世之前说过的话，还有一直提到的名字，会不会就是眼前的这位伯伯？
　　见他不答，郭靖只当是害怕，又柔声问了一遍：“过儿，是你吗？”
　　杨过仍在观察。
　　“不管你是不是过儿，先让我给你上药，孩子，别怕，我不抢你的刀，来。”郭靖坐近床边，打开手中的药瓶。
　　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一个铜盆，是杨过捡来的，平常用它烧水洗脸和洗澡，里面还有一点水，是化开的雪，存在那里，因为这些天发烧了一直没有用。
　　这里没有现成的热水，所以只能将就一些，郭靖看它还算干净，稍稍蘸湿了，再拿帕子替杨过擦手，一边擦一边安慰他别怕痛，最后再把药末细细地倒上去。
　　杨过看他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坏人，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终于鼓起勇气，在半人高的床上坐直身子，有几分期待和忐忑地问道：“你，你是郭伯伯？”
　　“过儿，真的是你！”郭靖撕下衣条正在替他裹伤口，不免欣喜若狂：“过儿，我总算是……”
　　杨过却挣开了他的怀抱，仍然存疑地提问：“再等一等，你真的是郭靖吗？你……”他想到一个可以证明对方身份的办法。
　　他伸出右手，大声道：“写名字来给我看！”
　　郭靖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而杨过为了证明自己，要和他同时写。
　　于是他们分别摊开掌心，一个写“杨过”，一个写“郭靖”。
　　鲁有脚正好请了郎中回来，看到相认后的叔侄俩靠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很是迷惑。
　　两个名字能证明什么呢？
　　聪明的黄蓉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九分，虽然如此，她仍是不甘地向郭芙确认：“你鲁伯伯说，确是这样写吗？”
　　“是。”也是听人转述的郭芙看到娘亲脸上红红的，很有几分要发怒的样子，有点害怕，吃吃地道：“是，是这样写的……”
　　她为了证明没有撒谎，特地拿过桌上的茶水写给她看。
　　这两个名字的姓都不是正常写法。
　　郭字是以横起笔，杨字却先写了点再打横，再把上面那一点连下来，接着往下写。
　　也就是说，郭字以杨为起笔，杨字以郭为起笔。
　　原来如此，真缠绵，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是……
　　像是伤口像被蛰了盐，思忖至此的黄蓉突然暴怒，朝着不知其事还在写易字边的女儿拍桌吼道：“别写了！去把杨过给我叫来！”




第二章 家法（二）

　　（二）家法（下）
　　
　　杨过静静地站在那儿，猜他的师父想干什么。
　　已经用过晚膳，很想睡了，郭芙来叫门的时候，那种慌张又兴奋的表情，就好像盼着他大祸临头似的。
　　杨过扬眉笑了一笑，便依信往花厅去了。郭芙不知道，即便她自诩为“灾难使者”，杨过也绝不惧怕她一分。
　　对黄蓉，他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更何况一个整天在暗地里说他是“臭乞丐”的黄毛丫头。
　　如果不是郭靖的面子，他是绝对不可能拜黄蓉为师的，连声“郭伯母”都不肯称呼。
　　黄蓉倒是很愿意收他，这样一来变作师徒就没有再被这孩子称作”黄大婶”的尴尬，也可以好好管束他顽劣的性子，令这孩子往“正途”上走，她自然认为以前那些，都是歪门斜道。
　　所谓正途是要先从个人素养开始的，所以，黄蓉以此为由，只教杨过四书五经，不让习武。
　　那些浅显的内容大部分在穆念慈还活着的时候杨过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黄蓉偏偏要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复习，一直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还只停留在《百家姓》的阶段。
　　即便再愚蠢的也能察觉到这是在耍他，何况杨过。
　　他拜了黄蓉，大小武和郭芙拜了郭靖，得到的却是迥然不同的待遇。
　　大小武的拳脚基本功已经很熟练了，正在跟郭靖学习《越女剑》，而郭芙为了显示娘亲对她宠爱，时常故意在他们面前摆弄几招兰花拂玉手，虽然还只是花架子，却已足够他们羡慕，免不了待她像小公主一般，芙妹长芙妹短地叫个不停，即便受她欺侮，也好似甘之如饴般地忍耐下来。
　　这些都是杨过不可能得到的，虽然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胜任这种程度的功课。可惜的是，他并不是郭靖的弟子，所以无论多么想要学习，都不可以去偷看，偷师是武林中的大忌，也是杨过所不屑为之的。
　　他问过黄蓉很多次何时教他习武，然而每当说到这个问题黄蓉便拿“你现在还小，又是初来乍来，先熟悉一阵子再说”来搪塞他。
　　现在看来，是糊弄不下去的时候了。
　　也曾想过要教他难一些的课文来拖日子，奈何太聪明的人是不会死记硬背的，一旦有疑问就一定要提出来求解。记得唯一的一次，领他读《庄子》，半个时辰提出了二三十个问题，居然大部分还是黄蓉从来没有想过的，不由感叹是这孩子太过聪颖还是故意刁难，说是刁难听来却又是有理有节。
　　一个成年人辩不过小孩子，可以想见那是多么尴尬的事；对手是杨过，这种难堪便又加深了一层。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小子是怎样和郭靖相认的。免不了好奇和猜测这其中的因由，因为两个名字独特的写法，使得一些黄蓉拼命掩盖的成年往事又浮上来。
　　她痛楚地闭上眼，眼前出现的全都是杨康的影子，还有靖哥哥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那是发自内心的爱与呵护，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感情。即便是杨康死了，也不曾转移到她的身上来。郭靖虽然待黄蓉和郭芙都很好，但住在他心里的人，永远不可能搬走，那是最纯净最炙热一处圣地，只为他敞开大门。
　　有很多事往往是这样，以为结束，其实不过刚刚开始。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往往是蒙在鼓里的幸福。
　　如果杨过没有在桃花岛住过，那么也许黄蓉这辈子都不会发现，如果没有发现，那么也许这通家法不会降临，如果没有它，那么也许后面的这些都不会发生。
　　杨过已经站了很久，黄蓉却还是不说话。
　　因为怒气很需要一个发泄之处，她也很想质问这杨字的写法是谁教的，但又知道那其实不必问。杨过还只有两三岁的时候杨康就被欧阳锋毙于掌下，那自然是穆念慈。若果真是她，黄蓉自忖倒真要说声“佩服”，同是女人，胸怀竟能宽广这般境地。抑或，那不过是无可奈何？
　　想到穆姐姐，她的心肠又软了下来，不管怎么说，看在上一辈的姐妹情，对这孩子还是不要太过苛责为好。尤其这几天靖哥哥又到江南去了，对他好一些，也省得回来有话说。
　　这样一来，黄蓉就要找些别的话题，免得杨过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他太聪明了，虽然沉默，心里却像亮着烛火，任何黑暗猥亵的东西，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过儿。”黄蓉将手中掌着的茶碗放下，招了招手：“过来。”
　　杨过向前进了一步，便不再动。
　　这离着还有大半尺，黄蓉感到他的防备心实在太强，很不喜欢，然而刚才那么亲切，又不便马上动气，所以声音还是缓着的：“过儿，你别怕我，师父只是想查验一下你近日来的功课，过来呀。”
　　听到她自称“师父”这个词，杨过暗暗地皱了皱眉，不知是否在反感她这种表里不一，名不副实的态度。他是不怕她的，只是讨厌。可笑郭芙总是自作多情地笑话他的“惧怕”，连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态度都分辨不清的愚人，杨过也懒得解释。对这对母女居高临下的施恩态度，他早就受够了，这种讨厌就像看到苍蝇在眼前飞来飞去，恨不得马上抬起袖子去拍打。于这一点，黄蓉倒是和他出奇地心有灵犀。
　　也无非是背那些小儿科的东西，再也没有新的。杨过撇撇嘴，很是不情愿。奈何他答应过郭靖，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是会好好听“师父”话的。郭靖到江南筹备兵饷去了，实在不该让他为家中的小事闹心。于是黄蓉和杨过就这样心照不宣彼此忍耐着，忍到不能再忍为止。
　　再不教一些武艺的内容，的确也说不过去，黄蓉想想，先教些最简单的，没有威胁性的，芙儿与他不和，也免得这小子去找她麻烦，占了她的上风，必定哭闹不休。
　　沉思之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扣着，等想到了就停下，决定还是先问问他之前的进展，想必穆念慈有教过他一些功夫的：“过儿，你娘亲在世时，可有教些什么，若是有基础，师父明天就教你武艺可好？”
　　若是一般的孩子，听到一直渴望的东西当然大喜过望，也就被她哄过去了，可惜这是杨过。他情知黄蓉不可能待他这样好，不过偶尔的心血来潮。于是他虽然很欢喜也不敢过分表露，怕一旦是虚反被人耻笑，再者黄大婶不比郭伯伯，不能全心相信。于是，为了礼貌，他谨慎地躬身答：“也没有教过什么。娘亲以前一直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弟子也就学了几招拳脚，是最基本的。”
　　黄蓉让他演练来看。不多时就知道杨过在撒谎。心中忿道：我有心好好待你你反倒瞒骗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没这福气，枉费我苦心。罢了，为了靖哥哥再忍你一次。
　　她拍手让杨过停下，然后又问：“你先祖的杨家枪颇有威名，这套枪法你爹娘都会，可有教过？”
　　杨过依然避让实情，再次欠身：“不曾。”
　　“那么。”心上的刺终于被人拨得立起，见这孩子仍不领情，黄蓉一时气急难忍，也顾不得是长辈身份，即时反唇相讥道：“难道，你爹娘只教会你写自己的名字吗！”
　　




第三章 家法（三）

　　（三）家法（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在黄蓉眼内，杨过自然是“性本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和杨康是对立面，和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对立面。既然是对立面，相处不可能融洽。
　　为了一个名字大动肝火如此失态，真的有失水准。黄蓉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时没有措辞。稍稍迟滞半刻，毫不惧怕她的杨过已经将句子接了上来：“自是不止，弟子不敢自傲，四书内的，在娘亲面前都已经背熟；这百日来的‘温习’查验，师父想必清楚。”
　　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要花上这么多的时间来“温习”，分明是故意搁浅，误人子弟。
　　话说得这样明白，黄蓉虽知他不惧，仍是想象不到居然这样大胆谴责，当即嗔怒道：“过儿，我是为你好才……”
　　因为杨过盯着她看，后面半句竟然就被迫噎了回去。
　　作贼终是心虚的，杨过又不傻。
　　既然已经这样了，干脆捅破这层窗纸。杨过不肯过来，黄蓉想想，起身走去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过儿，你这些天来的表现，师父很不满意，你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
　　杨过还没有蠢到直接和她吵，所以这句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也只是在心里说说。
　　黄蓉见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便猜到在腹诽些什么。纠正道：“过儿，你的本性不坏，只是太过顽皮……”她本想说“顽劣”的，想想又改了，还道：“我听大小武说，想同你一起玩耍，你都不理他们，有这事吗？”
　　——理他们，理他们作什么？围着你的女儿一起讨好她作下人么？
　　郭芙自诩家世优渥，对寄人篱下的家伙自然不会平等相待，稍不顺心还拿人出气，棒打鞭抽的。大小武因为是客居很有自知之明，又拜了郭靖为师，对他的宝贝女儿自然要忍让一些，为了讨她欢心，有些竟做出近似于自辱的行为，却不以为耻。逗得郭芙笑逐颜开，也愿意和他们二人亲近。
　　她虽然要小几岁，却是高人一等，占尽风头，越发刁蛮任性，蛮不讲理。
　　杨过是不会理她那一套的，偏偏郭靖又待他太好，真让郭芙内心失衡，嫉妒得发狂。
　　当初杨过的伤病需要休养。郭靖将人接回客栈之后照顾了一个月才启程返回。陆程走完走水程，信上说黄昏就能到，黄蓉和郭芙等人提着灯笼在湖边等了大半夜还不见人影。
　　猜是怎么回事？原来杨过睡着了，郭靖怕将他吵醒，起身受了风寒。在水上，不能随时靠岸，所以他自己替换仆役，亲自执桨，为得就是走慢一些。
　　幸好当日无风，一切顺行。不过寒冬即便无风也是极冷。己方的亲人为了集体等候，在这里受冻，而另外一边却为了呵护一个外人放慢行程，这般溺爱是怕天下都不知道来的是杨康儿子不成？
　　待到黄蓉远远望见船支，已是恨得无法自持。郭靖几乎是抱着杨过下船的，在他身上，还裹着那件羊绒披风御寒。这是花费了黄蓉两个多月细细织起来的，比市面上卖的那些不知道好多少倍，却拿来裹在这个人的身上，真是讽刺。
　　因为靠岸要下船了，郭靖将这件披风从杨过的身上解开，重新给他系好。在披风下面盖着的棉袄便露出一点袖子，那是灰色的，很老旧的一件，大约穿着有两三年样子，有点嫌小了，但是杨过依旧很爱惜的，那是穆念慈在去世前赶完的最后一件衣裳，在破庙里被小乞丐夺去了的，后来被找回来，郭靖把它洗净晾干，归回原主。
　　船上还有隐隐的狗吠声，恹恹的，好像生病了。
　　它是跟着杨过一起来的，这件袄子能找回来，也是它的功劳。
　　这条狗原本是在牛家村里长大的，是邻居大婶豢养的，后来穆念慈去世了，大婶看着杨过可怜就带着他一起生活，再后来听说这里发大水，人们都去逃难，杨过和大婶失散之后，就和这条狗相依为命。
　　杨过待它很好，它也为保卫杨过做了不少事情。
　　靠着它记住的味道，找寻小乞丐的行踪，三日后终于找到了他，拼命地撕咬仇人，咬伤他的胳膊而引起反击。
　　在被踢打的时候，遇见鲁有脚和他的弟子们，赶快救下了它。
　　天寒地冻，几日没饭吃，腿骨断了，脾脏也受了伤，能活下来很是不易。
　　鲁有脚在感慨之余，也对杨康恶感减了三分。他想郭靖的确没有说错，即便只以这条狗的行为来看，身为它主人的杨过的脾性也可窥见一二。是绝对饿死也不会去偷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杨康未必像外界传说的那么不堪，不管怎样，他也算是杨家将的后人。
　　既然人品不坏，也难怪郭大侠如此看重他和他的后人，可是，以名字相认，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那两个名字的写法，着实有些奇怪呀。
　　到底奇怪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这些平日粗犷豪迈的汉子，是不会曲径通幽地往这方向上去想的。能够知道其中隐秘的，恐怕也只有当事人了。
　　一切爱恨，皆有来处。
　　黄蓉说到杨过的性子，不免想起他刚来时的情境，尤其记得郭靖蹲下来帮他系上披风的样子，真的有点为她生的郭芙抱不平。
　　郭靖小心地系上了拉绳，不松也不紧，又帮杨过抹抹领子，拢拢睡蓬了的头发，展颜笑道：“过儿，我们到家了。”
　　他站起身来，用宽大的手掌拉住了这孩子，然后开步向前走去，走到黄蓉身前，正要说话，在这时，那狗又叫了，像是在提醒主人不要忘了它还在船上。
　　他们一起停下来看它，黄蓉还记得当时她有多么烦躁。
　　——就是这样，此时它又叫了，汪汪的，汪汪的，就像预感主人即将遇到什么灾难的示警。
　　柴房的门在晚上是锁着的，隔这儿也很远，黄蓉并不担心这个，只是它的叫声令她心烦，她回头向柴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过来，态度顿时没有刚才那么好了，有几分急躁地挑着眉，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因为她的批评杨过还没有反抗，所以她也只好再等等看。
　　可是杨过还是不打算理她。黄蓉就只好再说一遍：“过儿，你说话呀，大小武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怎么就这么不亲近人呢，未免也太傲气了，你郭伯伯是怎么说的，他要你听我的……”
　　——和你们这种人和谐相处那才丢人，扮猪扮狗只为搏郭大小姐一笑，这种事，不是我杨过能做出来的。
　　杨过冷冷地扫过她微怒的脸庞，仍是不解释什么，只道：“弟子才疏学浅，家世寒微，不敢高攀，引人非议。”
　　这自是指郭芙了，关心则乱，黄蓉立刻维护起她的女儿来，厉声道：“谁说你高攀了，小武么，还是大武？”
　　她后悔给杨过引往郭芙的机会，所以盼着他识趣些，肯承认是大武或是小武，让她拉过来，随便斥上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此后她必定礼尚往来，好好善待于他。若是杨过不识趣硬要扯到郭芙身上，郭靖回来必不能轻饶，那可麻烦。
　　可惜其中轻重，不便直言，也只能提示到此，杨过是聪明人，除非他装不明白，依着他的性子，弄虚作假怕不肯从。
　　果然杨过也不再忍，直言道：“不是他们，是郭大小姐。”
　　黄蓉的怒气压制到此刻终于也崩溃了，斥道：“怎么可能，你胡说，芙儿她才不会这样没教养！”
　　——可惜你那女儿就是这样没教养，她还拿人作狗，用鞭子抽大小武玩，嬉笑作乐。
　　自然，有人高兴作奴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杨过才懒得去揭发。见她怒了，心知此人内心的小九九的他很是鄙夷，奈何师徒名份，当面嘲笑太过不敬，于是脸朝一侧，不再与她争辩。
　　黄蓉却不可能再放过，直要他认错不可。扯住他的袖子，令他转过头来：“过儿，你看着我，芙儿她不可能说你什么的，你一定是听错了！”
　　——臭乞丐，牛家村撵来讨饭的。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赖在我们家里蹭吃蹭喝的臭小子。你敢说这些话你一句也没有听过吗？
　　杨过被迫看着她，黄蓉脸上厚此薄彼好笑之极的表情，在他眼中，活像小丑。真这么正义的话，拉着大小武和郭芙到郭伯伯的面前去对质啊，明明都有份，装什么无辜。
　　他屡次不如黄蓉心愿，又不直言，黄蓉只觉他心机太深，勾勾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寒。
　　事已至此，她决定拿出作师父的尊严来。
　　她坐回位置上，拍拍手，从后堂走出一个年轻的丫环，她叫荷花。
　　荷花看到杨过，脸上露出怜悯之色。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一尺有余。
　　——是早就准备好的家法，依黄蓉之言，到现在是必须要用的时候了。
　　她先对杨过说了一通话，然后荷花在她的示意下走来，面对着她展开这个盒子。
　　黄蓉看到它不由愣了愣，低声道：“铁的？”
　　“是，小姐她……”荷花想解释这是郭芙将木尺替换了，谁知黄蓉怕杨过听见，急忙摆手。
　　荷花捧着空盒子，暂且退去一旁。
　　只感无耻好笑的杨过大大咧咧地迈开步子。
　　他毫无惧色，黄蓉却是已经气得声音发抖。
　　——那狗又叫了，是在担心还是在鼓励自己的主人呢？
　　杨过停了一停，走去窗边，轻唤了一声：“阿黄，别叫了。”
　　这么远的距离，那狗不可能听见，只能解释为，杨过是故意的，因为这狗叫“阿黄”，就这么巧，犯了某人的忌讳。
　　黄蓉已经懒得去回忆初次听到它时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她会将所有怒火全部回敬在“阿黄”主人的身上。
　　杨过终于到达她身前半尺站定。
　　黄蓉“啾”地一把抓过尺子，不耐地指了指地。
　　杨过非但不跪，傲然反唇相讥道：“师父够不着，可以起身。”
　　——我挨打要下跪，你打人反坐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知道是激将法，黄蓉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急赤白脸地斥道：“伸手！”
　　杨过伸出左手。
　　黄蓉若是右手想他拿筷子吃饭不方便，饿瘦了怕有人说，如此正好。
　　荷花瞥见，惊呼一声，这孩子左手掌心的刀痕有如蜈蚣一般弯曲可怖。
　　是想让人看见，搏人同情吗？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黄蓉冷哼一声，往他面上瞧去，只等这孩子悔过，开口讨饶。
　　谁知杨过的心思深如潭水竟无人知。他看黄蓉唇边一抹笑意阴寒无比，早知她所想，轻嗤一声，原是平摊的掌心，突然倒翻向上，直伸向前。
　　




第四章 阴谋

　　早上起来泡温泉是很惬意的事，但对于杨过是一种折磨。
　　他的左手背像滚过蜡油那样灼热，却必须浸在水里。
　　是因为自尊的关系，同浴的大小武一直盯着他笑。
　　自然，等沐浴过后到了郭靖面前这一切都是很好解释的，当他心疼地拉住杨过的手问他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神清气爽的武修文在旁拦道：“师父，杨过师兄刚才在池中不幸跌了一跤，弟子不察，请师父降罪。”
　　哦，大概杨过奇人异禀。别人摔倒都是手心向下，独他是反着来。
　　听说是背朝下，郭靖立刻很担心摸摸他的脑后：“过儿，有没有事啊？”
　　武修文在旁暗自得意，杨过看着他静静地摇了摇头：“郭伯伯，我没事。”
　　郭靖放了心，再瞧手背的确是肿得像馒头一样，也就信了修文的话，去给杨过找跌打酒去了。
　　看，多好骗。
　　受过刑伤的手自然是很烫，温泉的温度比普通的水要高很多，洗完了换上新衣就来见他谁的手都是烫的，其中曲折，一盖而过。
　　这招是谁想出来的？自然是黄蓉。还很好地展现了自己的爱心呢，真是一举两得呀。
　　一切皆在她意料之中。
　　郭靖昨日深夜返家，来到房中看望杨过之时，他就早被黄蓉点了昏穴，睡死过去。
　　今早刚起就被下人带着和大小武一起泡温泉，直泡了一个多时辰人都要昏厥了才被拎起来擦干换衣服。是荷花帮他换的，换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神很奇怪。
　　杨过不说话，好像逆来顺受的样子，只是在被领往前厅的时候才笑了一笑，不知道在笑什么。荷花很小心地拉着他的右手带着他走，心里慌慌的，很怕这孩子不知进退又闯出什么祸来。后来听到他对郭靖说“没事”才欣慰些，庆幸这场灾难总算是过去了。
　　早饭已经准备好，摆满一桌子。因为郭靖和黄蓉还没到，所以孩子们必须等一等。
　　在他们站着迎候长辈的时候，郭芙一直在盯着杨过看，看他的手到底是怎么样了。昨夜是她偷换了尺子，又和大小武趴在窗外偷听，现在很好奇是个什么结果。
　　如果不是担心太过胆大会招至娘亲斥责的话，她在当时就一定要先睹为快。
　　因为家法的开始，窗户被关了起来，他们只能望见投影还有听到啪啪声很响，让人心里毛毛的。
　　杨过的手臂一直向前平伸着，随便黄蓉怎么打，他动也不动。
　　郭芙数过，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三十下，没有听见谁喊痛的声音，当然更不可能哭。
　　她觉得诧异，杨过的脑子难道不正常，因为正常人不可能不哭不闹不知道痛的。
　　她就猜，会不会杨过是在逞强，到爹爹面前又是另一种样子呢。
　　想到一向对她很严肃的父亲大人，郭芙开始有点怕了，虽然黄蓉一向是溺爱她的，但郭靖从来不喜欢骄纵，又这么宠爱杨过这小子，要是他乘机告状怎么办。
　　郭靖到来之后果然先注意到杨过的手，于是郭芙使劲盯着他的唇。
　　“郭伯伯，我没事。”杨过很冷淡地将手抽了回去。
　　果然除了这个，那小子不敢说别的。郭芙很是高兴，这些当然不可能告诉爹爹，所以她就和大小武对望了一眼，然后各自去想心事。
　　请安之后要开始用早膳了，郭靖忙道：“你们先用，我离开一下。”
　　黄蓉知道他是要去找跌打酒，拦道：“靖哥哥，我去吧。”
　　郭靖仍然坚持：“不，我去。”
　　他说完就走了，于是大家都看着热腾腾的鸡汤和点心腹诽怨念。
　　黄蓉想跟他说没那么严重，又不好告诉他昨夜已经上过药，只好由他去。
　　某些人的执念真是无可理喻。
　　譬如这鸡汤。有一盅是特地和大锅分开的，留给杨过，因为郭靖昨夜说以前康弟喜欢清淡点的，少加盐。
　　黄蓉听后，“哦”了一声。
　　于是现在这盅就有如鹤立鸡群般地“矗立”在众多杯盘之中。
　　儿子什么都像老爹，有时候，会招来很多很多的麻烦。
　　刚刚还在欢喜无事的郭芙一会儿就注意到了它。
　　她很想知道这里面盛得是什么，为什么要单独放在杨过的面前。
　　难道鸡汤还有等级，还是别的什么，即便如此，也轮不到这个“臭要饭的”享受特殊待遇呀。
　　于是她很不服地站起来，去揭汤盅的盖子。
　　左右两边坐着的大武和小武，马上站起来很相识地给她让道。
　　黄蓉喊了一声：“芙儿，坐下！”
　　郭芙心想我偏不坐下，我就不坐下。越是这样，她的手越想伸长些。
　　黄蓉再喊一遍：“芙儿！”
　　郭芙还在坚持，杨过等她的手够啊够的快够着的时候，主动打开了汤盅的盖子。
　　咦，一样的。
　　郭芙顿时悻悻地，也明白她给娘亲丢脸了。她很快坐下来，不再看任何人，大小武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陪着她一起，同仇敌忾。
　　厅里只有他们细细的说话声，很快等看到黄蓉的脸，又都沉默了。黄蓉现在的表情简直比抹了油彩的伶人还要精彩，说不出是愤怒无奈还是一派漠然。像会料到似的，什么都不说。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当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解决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不说吧，虽然时间不能带走的一些记忆，永远都在那里，但沉默往往是最好的反抗。
　　不知道谁需要忍耐得更久一些，杨过的左手根本不能端起任何东西，幸好右手还可以执汤勺。郭靖猜得没错，他的口味果然是和杨康一模一样，喜欢清淡一些的，于是等到郭靖拿着药酒回来，大家就一起观赏郭大侠对他的宠爱，看他一边揉一边叹息：“怎么肿成这样？”但即便如此，杨过除了客气地说“谢谢”之外，还是一声不吭。
　　因为汤盅的盖子已经打开了，郭靖瞧见，叮嘱他快喝，并且亲自把它端了起来。等杨过拿过勺子来，他又有点不放心想要喂他。杨过实在是过了被人喂饭的年龄，还有看到某人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他只好算了。
　　杨过要去接这盅，郭靖马上说：“别动，过儿，你不能端，就这么喝吧。”
　　于是大家都冷眼旁观到，人人敬仰的郭大侠在捧着这汤盅让某个“臭要饭的”舀汤喝。
　　太疼爱一个人是会给他招灾惹祸的。
　　这顿沉闷的饭大家吃得很不痛快。作为最被重视的，一心一意在乎却是他们最看不起的存在，这种堵心的滋味糟透了，坑坑洼洼的，即便是杨过受到责难的快意也不能填平它。
　　太安静了，很快就会有事发生。
　　黄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终于也还是没有说什么。
　　太难受了，这气氛压抑得人想逃跑。小武身子动了动，别在他腰间一把粗制的小木弓掉了下来。
　　这是为了讨师父欢心的。郭靖时常离家，一去就是大半月，甚至更久，不做些什么，怎么能叫师父记得。
　　出于弟子的规范，这也是应该的。
　　除了加紧练武，大武和小武特别在这些事情上动心思。
　　果然郭靖见了很高兴，虽然它的样子很丑，但是可以瞧得出，小武很用心。
　　郭芙瞥见那弓，突然也站起来，像是刚想到什么，朝着郭靖提醒：“爹爹，你上回说教我们射箭的，说话不算数！”
　　是有这么回事，郭靖看看杨过，向郭芙缓声道：“再等些日子。”
　　又是杨过。他的手挨了三十下铁尺，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缓过来，到时爹爹又该离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真讨厌。
　　杨过回了她一眼，转向郭靖时，声音淡淡地：“郭伯伯，小侄对射箭，没什么兴趣。”




第五章 毒蛇

　　试过很多次了，箭还是飞到草丛里。
　　笨人是没法子的，郭芙的手都酸得不想抬起了，还是对不准红心。
　　大武小武很希望能够有称赞她的机会，说几句“芙妹好棒”之类的话，可怜一边说着“芙妹好棒”一边看着这箭往下直跌。
　　几次之后，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没脸再说下去，被郭芙狠狠地瞪了几眼，终于安静了。
　　郭靖很笨，当年哲别教他，费了很多心血；如今他教别人，同样也要费很多心血。
　　不知道是他的问题还是这几个人朽木不可雕，总之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个射中靶心的。
　　大小武不敢说什么，郭芙见自己老是不成功就开始怪她爹：“爹，你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懂，是你不会教，你笨！”
　　她气得把弓和箭向地下一扔，转身就想走。
　　修文和敦儒再也想不到她竟这么大胆敢斥责师父，赶快拣起去追人：“芙妹，芙妹！”
　　郭靖也唤了一声：“芙儿！”
　　可是在生气的郭大小姐根本不回头。
　　又走了五步，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过儿！”再回头一看，杨过居然将那弓箭执在手中。
　　大概他一直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吧，现在有人欺负郭伯伯，他可是不依呢。
　　郭伯伯是这个世上仅存的真心待他好的人。
　　郭靖见他拉弦试弓，有几分忧心地走去劝道：“过儿，你的手行吗？”
　　杨过点头道：“我没事。”又向他主动请求道：“郭伯伯，你教我吧。”
　　他其实早就看会了，那些“抬头挺胸，平视前方”的要点也都烂熟于胸，但为了表示这是郭靖的功劳，特意拜托他再说一遍。
　　郭靖心喜他有心向学，手把手地教道：“过儿，你把手拉直，对准，不要太用力，要放松……”
　　杨过等他试演一回，回道：“郭伯伯，可以了，我来试试。”
　　大武和小武还有郭芙都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来。
　　杨过活动了一下手指，果然事隔三天，还是有点肿，不能碰触任何东西，一碰就像被分筋错骨，撕裂般地痛楚。
　　郭芙他们正盯着他的手看，表情复杂。
　　想必还是盼着他丢人现眼多一些。
　　杨过将右手靠过来，稍稍握了握左手指端，试图放松。
　　大小武龇牙咧嘴，郭芙在皱眉。好像替他痛似的，又去想黄蓉打他的事。
　　正在注意力转到这个上面来的时候，杨过突然开始动手。
　　失神的他们竟没有留意他是何时从箭囊取箭，何时张弦，以及何时飞出。
　　最后的成绩摆在那里，正中红心，一气呵成，竟有如神助。
　　郭靖立刻开心地赞道：“好，过儿，太好了！”
　　连不是同一阵线的大武和小武也暂且失神呐感：“呀，中了！”
　　居然郭芙也免不了片刻的高兴：“咦，真中了！”
　　她想到刚才说爹爹很笨不会教人，现在却被杨过用实际行动反击了回来。她刚刚高兴了一阵，突然又醒悟到：这不是骂我很笨吗？
　　低低地自言自语说完这句之后，顿时她也不依了，立刻跑去向还在为杨过鼓掌的偏心爹爹讨还公道：“不行，爹爹偏心，你肯定以前就教会了杨过，肯定是的！”
　　这回不能再纵容了，郭靖收起笑容正色道：“芙儿，不能这样说话，要叫‘杨过哥哥’。”
　　“我不，我就不，为什么要叫他哥哥，他又不是我哥哥。”郭芙搭着郭靖的胳膊，还在晃。
　　“芙儿，你太无理取闹了，这样是不对的，快点放手，再不放手，爹爹要生气了！”
　　也许是郭靖拧眉吼她的声音太大了，也许是样子太吓人了，郭芙松了手，坐在草坪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郭靖没有心思再理她了，也不准大武和小武理她，由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去。
　　太娇惯太依着她，会把一个好好的孩子给惯坏的。
　　黄蓉就是太惯这个女儿了，现在已经养成她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唯我独尊的心态，不施压点挫折是不行的。
　　所以，郭靖决心将郭芙晾在这里冷静冷静，直到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止。
　　郭芙起先绝不相信他能有这么狠心，修文和敦儒多次劝说她离开，她就是不理，继续地在哭着。
　　她以为郭靖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心疼地来哄她，但是没有。
　　而且，郭芙从偷偷松开的指缝中看到，郭靖竟然是拉着杨过的手走开的，还狠心地没有回头，只有大小武较为担忧地一再看她。
　　如此这般，她索性赌气倒在地上，越发纵声起来。
　　因为没有观众而显得“凄凉”一些，天渐渐黑了，一个小孩子置身在外未免是件很可怕的事。
　　虽然这段路很熟悉，但每次来都有大人陪着，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惩罚性地扔在这里。
　　等郭芙害怕了的时候，也就是她认错的时候。
　　她将手掌从脸上挪开，抹抹泪眼，望着空空的前方，颤颤地嘟囔着：“爹爹，你在哪儿呀？爹爹，你回来呀，芙儿知道错了好不好，芙儿害怕，爹爹回来……”
　　空旷的郊野只有属于她的回声，还有一些凄厉的鸟鸣，让人胆颤心惊。
　　郭芙感到，这环境，如有一道没有上锁的门，随时什么危险物都有可能闯进来。
　　桃花岛上没有豺狼虎豹这些东西，也没有……
　　郭芙正在自我安慰，突然感到有什么湿滑之物攀上她的腿。
　　——那是一条半尺长的小蛇，黑黑的。
　　它太短，掩在草丛中后半截还看不明朗，不过，她只见头部已知那是什么东西，不由惊叫起来：“呀！！！”
　　本能令她迈开步子逃脱，想甩开这个可怕又丑陋的家伙。但剧烈反应引得小蛇受惊，旋即不客气地张开嘴。
　　等到荷花和大小武赶到的时候，腿上留有一道三角牙印的郭大小姐已经晕厥过去。
　　他们还算及时，这条幼蛇毒性不强，只要有人愿意即时将毒汁吸出便没事了。
　　荷花自然愿意救治大小姐，于是她俯下身去。
　　大武和小武不由自主地想到武三娘是怎么死的，都惧怕地尖叫道：“不，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那日李莫愁的恐怖面容还有武三通发狂时的情景，都一并袭上心来。
　　本是来看望和抚慰郭芙的他们俩，被往事惊吓得不能自己，通通有如再临其境地发抖：“娘呀娘呀，不要死呀！”
　　荷花一时慌了：“两位武少爷，你们怎么了！？”
　　大武仍在癫着，手朝着空中抱去：“娘呀！”
　　等他们跌坐下来，又看到郭芙一动不动，还以为是武三娘躺在这里，纷纷抢上前摇晃她的身体：“你别死，别死！”
　　荷花怔住，她也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处理，他们俩是郭靖的爱徒，下手重了伤到也是火上浇油。只得去推开这两个少年：“快让开，别闹了！”
　　若再耽误只怕郭芙要去面见阎罗。荷花听到身后有人走来，回望竟是杨过。
　　他一眼便望见郭芙腿上的牙印，愣了一愣，似是惊讶桃花岛竟会有蛇出没。
　　荷花心怕杨过趁乱寻衅。她一人之力按住大武和小武已是不易，若杨过真的趁人之危，那便是塌天之祸，只得心乱如麻地劝道：“杨过少爷……”
　　杨过竟似充耳未闻，也不理会还在哭闹癔症中的大武和小武，径自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随即向郭芙俯下身去。
　　荷花大惊，反手拍向他肩头：“杨过，你不能！”
　　




第六章 危机

　　盆中的热水换过两次，郭芙亲眼看到血色由黑转红才安静下来。
　　由于杨过处置得宜，这条小命算是保住，只是伤口附近被切去一块，像被皮筋抽打般地疼痛。
　　现在危机渡过，靠山就在眼前，她便哭闹不休，一直在向黄蓉告状，虽然有些语无伦次。
　　一会儿说那蛇有多么多么可怕，一会儿又说谁为了杨过将她独自撇下，再一会儿又扯到之前射箭的事情，显然是受惊不小。
　　黄蓉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抱她，轻轻地拍她的背：“芙儿，娘亲的乖宝贝，别怕别怕。”
　　郭靖在离床半尺远的地方站着，不得近前。
　　发生这事他自是不想，可惜懊悔无用。黄蓉在郭芙的强烈要求下同仇敌忾，对他不理不睬。
　　郭靖悔罪不已，也很想察看女儿怎样了，只可惜他刚刚上前黄蓉便伸手去拨。他急道：“蓉儿！”
　　黄蓉仍只顾着哄女儿，待郭芙睡下才站起去端水盆。郭靖被晾成外人，为了怕吵到女儿也不敢再说什么，随她一并出去。
　　一路无话。到了柴房，她先换净水搓毛巾。郭靖在她身后一尺站着，看见盆内点点，知道是滚下的泪，忙扶道：“蓉儿！”
　　黄蓉这才卸下防备，直朝郭靖拍打，哭道：“你的心就这么狠，芙儿差点就没了！你！”
　　郭靖捱了她两掌，也不还手，直道：“是我的错，蓉儿，你打我吧！只要芙儿没事就好！”
　　黄蓉立刻还以颜色，又重重捶了两拳，才道：“毒早清了，自然没事，芙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是我糊涂，今天对她太严厉了。”郭靖知有所指，知道黄蓉素来不喜康弟，对过儿也是忌惮三分，倒不如不要为他辩解，独力承担为好。不然惹得两人嫌隙更深，他岂不是罪过更重？
　　想必是一心惦着郭芙的健康，再者大小武也需要照顾，不能浪费无谓的精力。一向伶牙俐齿的黄蓉也愿意息事宁人，她后怕道：“伤口我仔细查验过，幸好只是野蛇咬的，又是幼仔，不然芙儿可真的危险了。靖哥哥，算了，这事也怪我不好，过去太娇惯她，弄成今日这般我也有责任。”
　　“蓉儿。”黄蓉如此明事理是再好不过，郭靖原先还担忧她会迁怒杨过，如此便卸下心防，连连道：“没事就好了。”
　　“对了，过儿在哪里？说起来真应该谢谢他。”黄蓉倒像有几分悔疚，向郭靖询道：“过儿呢？”
　　自从郭芙被救回来，府中上下慌得手忙脚乱，一直也没心思去顾虑旁人。这会儿杨过去了哪里，还真没人知道。
　　郭靖怕她仍心存芥蒂忙拦道：“我去找他，蓉儿你先歇歇，大小武需要你照看。”说完，他便开门往院内找寻，黄蓉只得算了。
　　一路看过来，都没有。只有祠堂的门是虚掩的，还有人燃了香。郭靖心中存疑便近前推门，果然里面跪的是杨过。
　　供桌五尺有余，绛红色的桌布长长直拖到地，掩住桌脚。这桌子是上好的红木，和当年的棺椁是一起订的，单供杨康一人。江南五侠的牌位在另一间室内，没有摆放在一起。
　　想不到杨过在此时来拜，天色已晚，凄凉更甚。他稍稍走近几步，杨过便警觉地侧身：“……郭伯伯！？”
　　郭靖点头，随即也燃了一柱，望着牌位。怔怔地出神。
　　杨过忧心忡忡，已许久不曾说话，此刻更是不欲多言，直待起身，郭靖在旁扶了一把，自作主张地猜道：“过儿，你的心事郭伯伯也知道。”
　　“郭伯伯！”此语引得杨过惊望一眼：“你……”
　　“今天你受委屈了。芙儿屡次无礼，你反倒救了她。好孩子，真不愧是杨家将的后人！过儿，你怎会医蛇毒的，你师父说，这是野蛇呢！”
　　杨过低头道：“因为，小侄落难之时，经常遇见这些蛇虫鼠蚁，有一次，被咬伤了，阿黄叼来草药给我医的，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哦。是这样。”牲畜也常有自救之法，郭靖信了他的话，又歉疚道：“过儿，我不能经常在家，想必有许多事照顾不周，你别往心里去。郭伯伯是知道你的。等芙儿好了我让她给道歉。你师父因为你爹……她其实是口硬心软之人，也还待你不错一，假以时日，定能明白你的好处，今天的事，已对你改观不少。你的武艺进展如何了？我这几日都在，你师父忙着照顾他们，有不懂的地方，要多问我。你要认真学习，不负你爹娘的期望。想当初，康弟他就是，唉！”康弟有子若此，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追念往事，不免怅然。郭靖真想大饮三杯，又想杨过尚幼，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多提这些，留待日后吧。于是只伸出手掌在杨过肩头拍了几下，表示鼓励。
　　原来是这事。杨过暗自宽心，点头应道：“这个自然。”
　　郭靖拉住他的胳膊：“对了，都忙着照顾芙儿，还没吃晚饭，厨房有粥，我去盛，你回房吧，时候不早了，吃完就该睡了。”
　　杨过心道：郭伯伯果然心思单纯，发生如此大事，我哪里能睡着呢。
　　奈何郭靖一心如此，他只好有苦难言地随他去，临行之前，不由转身多望几眼牌位。
　　郭靖叹道：“康弟……过儿，你也别太难过了，总有一天，你长大了，习得一身好武艺，就能为你爹……争光……”
　　他原想说的是报仇，但当年和穆念慈商议，情愿假托为病逝之由。欧阳锋武功太高，又是疯疯癫癫，行踪不定，何苦让过儿早知此仇，多担心事。说起来，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像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斩不断。
　　当年欧阳锋为子寻仇，将他毙于掌下。临终之前，杨康曾叮嘱不许告知杨过，让他报仇。那时不解其意，柯镇恶还直拍巴掌，连称便宜了他。郭靖不敢憎恨大师父，心中却也有几分腹诽和怨怼，现在想想，才明白康弟的苦心。冤冤相报何时了，一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那该有多么痛苦，多么黑暗。
　　当年的谎言持至今日，就一直隐瞒下去吧！
　　就让过儿一辈子快快乐乐的活着吧！好好练武，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枉今生。
　　郭靖想定主意，也朝牌位深望片刻，然后拉着杨过，送他回房。
　　辗转难眠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还不到卯时，杨过便轻悄悄地独自起身，赶往桃花林。
　　小雨淅淅的，风却不大，他走得焦焦躁躁，露尾藏头，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一般。
　　林阵的机关，黄蓉为怕这些孩子迷路，早已教过。杨过只用片刻便绕过这片林子，曲径通幽地往山谷深处去。
　　又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了温泉。
　　在岛中的背腹之地，前些天他和大小武就是在这儿被安排入浴的。
　　这儿是主家的领地，可不是这些客居的孩子能随便来玩的地方。
　　由于距离住宅比较远，即便是主人也不常来。
　　杨过兜去温泉后方的山野，果然看见空旷的树下，有人在那儿等他，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花白的乱发过肩。
　　他像是终于盼到了未等近前便急急唤出声：“义父，孩儿……”
　　那人听到呼唤，即时回过身来。
　　便似有万千箭矢射来，奔去的杨过顿时面如土色地中止。
　　他看到，那人不是这些天约在此时此地的欧阳锋，而是郭靖。




第七章 急难

　　薄薄的纸，记载着陈年旧事。
　　郭靖唯恐他不信，将那信笺在桌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才嘱杨过来看：“过儿，你仔细看清楚，这是你娘亲的字迹啊！”
　　杨过既惊且疑地细读一遍。
　　信上写明杨康是被欧阳锋所杀。前因后果很清楚。
　　后面还附着杨康的短笺。
　　这约摸有十年的旧信，接近树叶的泛着黄色。
　　热血上涌的杨过很快撤开，很怕他的眼泪滚在上面。
　　郭靖看他身子颤颤的，一直在哭，大约有九成信了，才谨慎地批评道：“不知者不罪，过儿。虽然你爹不许你报仇，可是欧阳锋至少你是不能再见了，他跟你说过什么，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师父自有我去说，她不会怪责于你……”
　　“这信是真的吗？”郭靖正在激动之中，杨过突然抛出这么一句，他很是惊诧道：“过儿，你说什么！”
　　“郭伯伯”，杨过故意说重了这几个音：“小侄想知道，这信究竟是我爹娘留下的，还是出自你夫人的手笔？”
　　“过儿！”虽然此刻房门紧闭，只有两人，可是连声“师父”也不叫未免太过放肆大胆，郭靖不免微怒道：“过儿，今日之事，是郭伯伯不诚，可是你师父她为了查出真相才这样做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过儿，欧阳锋他是信不过的，你不可亲近他，更不可拜他为父，这是大逆不道，你懂吗！”
　　“可是郭伯伯你知道吗，欧阳锋他虽然疯疯癫癫，但他至少不打我，也不骂我，还教我武功。他知道我是杨过，也待我很好。”杨过将牙一咬，狠心地不愿看他。
　　他和欧阳锋，是到桃花岛的第二个月认识的。
　　欧阳锋已经疯癫了，清楚的时候总是想到九阴真经，却老是不记得来桃花岛的路。郭靖接杨过来的时候，居然巧遇，彼时他在暗处，跟了来，一直潜伏温泉后的山洞里。
　　那处密林环绕，位置又极隐蔽，才教他藏了这么久都无人知晓。
　　隐居期间，欧阳锋常常采些野果来充饥，后来认识了杨过，他也悄悄带给他一些食物。一来二去，欧阳锋听说了他的遭遇，非常同情，所以愿意教他蛤蟆功以防身。
　　加上穆念慈和杨康以前教的那些，杨过可以算是这些孩子们中的佼佼者。
　　黄蓉从不教他练功，又待他苛责至此，这些心机，哪敢轻泄。说来也是为了自保，毕竟茫茫天地，身边无可靠之人啊。
　　“那都是假的，过儿！”郭靖走去扳住他的肩：“那是因为他疯了，如果他清醒，他会伤害你的！过儿，你不能相信他！”
　　杨过心内苦笑：郭伯伯，你又知道些什么。
　　无法对质的语言埋在心内，只能沉默相对。
　　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郭靖一再相逼：“过儿，你还记得那把匕首吗？我和你爹在出生之前就是兄弟了，他以前……走了一些弯路。我不想你像他那样，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对得起你爹你知道吗？你不能做错事，将来你会后悔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我有利的，我想要的才是对的，才是好的。
　　果然禀承了父亲理念的孩子想法如出一辙，只是这些在郭靖看来荒诞不经的念头，还是不必说了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郭靖还想再劝，敲门声却像催命一般。
　　居然是黄蓉，拿着陆乘风的急函，要他快拆。
　　原来是陆庄主招募的人手齐备，亟待与郭靖带领兵饷等物资会合。
　　郭靖将信函收起，对黄蓉道：“看来我要星夜赶路，蓉儿，过儿交给你照顾。此事是欧阳锋所为，与他无关。你说的那件事，还是算了吧。”
　　“如果你不把他送走，那我就把芙儿送走。我可不想她再被什么毒物咬丢了小命。”明明那封旧信摆在桌上，还这么回护他。亏得隐忍多日，真相已露，何必再虚情假意，黄蓉拿出杀手锏：“虽然我爹现在闭关，但如果靖哥哥你硬要如此，我也只好请动他老人家了。”
　　“这样吧，等我回来亲自送他去全真教，至多一个月，此间你不可动他。蓉儿，千万答应！”郭靖已经火烧眉毛，为了令黄蓉妥协，有些话也顾不得当讲不当讲，碍于杨过在此，他只得低头在黄蓉耳畔轻声威胁，以施缓兵之计：“蓉儿，康弟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的。”
　　“你！”虽然早知，终是不如亲耳闻听的突兀残忍，她望着这位朝夕相对的枕边人怔了半晌，眼眶内转了再转的泪水终是没有落下，应道：“……好，等你回来，回来……”
　　郭靖去往杨过身边又说了一阵，待一切收拾妥当，将他亲手交去黄蓉手中，再次叮嘱道：“蓉儿，过儿他已经答应了，你们一定等我回来。”
　　谆谆嘱托，可也要有人愿意执行才可。杨过自他离去那一夜，便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果然第二天就被撵去柴房睡了，和阿黄伴在一起，也不许他出去，三餐也不准时，常常是冷的，份量也不足。黄蓉虽然应承，想到那条蛇，也就难免说一套做一套。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某天晚膳后郭芙突然到来。
　　除她之外，还有大武和小武。
　　虽然黄蓉一再相瞒，她终于还是从荷花口中知道她为什么被蛇咬。当即痛打落水狗来兴师问罪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事先知道这事，事先在杨过的饭菜里下了迷药。
　　当他被一鞭抽醒的时候，身上软软的，半分力气也没有。
　　不能反抗，只能挨打。
　　小武在外面守门，大武在屋内帮忙，有这两个帮凶，不必多时，杨过的身上已经血痕斑斑。
　　阿黄“汪汪”的吠着，试图恐吓坏人。反倒连累它自己一同被踢踹。
　　它曾有旧伤，杨过急忙护住：“你们要对付的是我，打‘阿黄’干什么！”
　　这个称呼令郭芙忆及宿怨，顿时手上蛮拧一股劲，朝他身上疯狂抽打：“死贱人，你管谁叫阿黄，你故意的！我打死你！”
　　厨房亮着烛火，柴房离它并不远，可是这个地方就像被埋没般地，没人搭理。
　　想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呢。
　　杨过忍着巨痛，想要聚气，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打在脸侧，梢梢的风声震耳欲聋，再怎样软弱的处境都不免狂怒。
　　杨过一把扯住了郭芙的鞭梢，用全身的力量与她抵抗，郭芙挣了一下没挣动。旁边的阿黄很聪明地朝她冲过来，郭芙吓得闭眼：“大武，救我呀！”
　　大武赶上前来，一脚踹了过去。
　　阿黄飞在墙上，仆仆下坠。
　　白灰的壁，粘出一道糟糟的血痕，如是凶手慌乱的涂鸦。
　　再等等。快成了。阿黄你要撑住！
　　杨过暗暗激励，翻身下趴，四脚驻地，腮帮鼓鼓。
　　两人见他这付古怪样，先是嘲讽，见势不对才慌道：“你，你做什么！”
　　杨过哪肯多言，趁机飞扑，纵身前跃，同时大喝一声：“哈！”
　　“啊！”小武被郭芙抵在身前做了挡箭牌，先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郭芙失了三魂七魄，鞭子一丢就向外逃：“娘，娘，救命呀，杨过他杀人了！”




第八章 惊变

　　这世上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不公平，譬如挨了打还要罚跪，那简直是令人发指。
　　不过时也命也，也是没办法的。
　　好在跪的是老爹的牌位，也就不算太丢脸，如果没有人赶来羞辱，这一夜，杨过也不会太难熬。
　　不过，既然黄蓉罚了他，惊魂甫定的郭芙又怎肯放弃这么宝贵的机会？
　　院子里的静谧突然被打破，管家快步入内，先望杨过，然后才附在黄蓉耳边密语。
　　是欧阳锋突然闯入的预警，杨过多日不见踪影，他当然会着急。
　　黄蓉听后，虽然恨极，但也顾不得再训斥些什么。先将郭芙安顿妥当。由于欧阳锋已过桃花林，须得有人阻他前进，郭靖又未归，她只得先行抵挡，免得父亲知道，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黄蓉一走，辖制之权几乎等于落在郭芙身上。
　　这里是桃花岛，郭靖虽然与黄蓉成亲多年，也只是姑爷身份。既然是桃花岛主的地盘，上有黄药师，下有他的爱女黄蓉，岛内一众婢仆自然是向着他们。黄蓉暂离人们自然以管家马首是瞻。管家很懂黄蓉的心思，明白杨过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倘若毙于天灾人祸，那是再好不过。即便郭靖他日追罪，也于事无补。
　　所以，当郭芙哭着闹着要再去祠堂看管他的时候，管家故作为难地留个漏洞给她。
　　于是这个小夜叉很顺利地再次去找杨过的麻烦。
　　杨过还跪在那里，衣衫褴褛，几成布条；尚未凝结的血珠沁湿地面，湿滑粘腥。
　　郭芙很怕靴子被弄脏了，一边走一边小心地避让着，口中啧啧有声地嫌弃。
　　杨过侧身回望，讥笑道：“‘大小姐’又来了么.”
　　郭芙见他如此落败，更是得意：“对，我又来了，杨过，我就是来看你的。”
　　“哦。”杨过硬气地回道，随即转身面望牌位。
　　——门还没有关上，外间的夜风顺着蹿进来，春寒如此凛冽，吹得伤口有如剔骨。
　　但这种乞求又岂是他能做得出的？
　　郭芙也被冻得直哆嗦，赶快拉紧身上的披风，继续向杨过喝道：“喂，你这臭小子，现在都不知道怕吗？”
　　无非是我义父要来救我，你的娘亲招架不住了不是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杨过心内暗讽，却是不理。
　　郭芙只道他装腔作势，忍不住三两步撵去眼前：“杨过，本小姐的话你到底听见了没有，阿黄它已经死了，你也想像它一样不成！”
　　这回，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杨过即刻转过脸去，哗惊道：“它死啦！？”
　　“当然死了，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你也亲眼看到，它是怎么飞到墙上去的，还能不死吗？”观赏“困兽斗”自然是一种奇趣，尤其当这“困兽”还是自家仇人的时候。可以尽情地折辱轻贱，又不必担心他会反抗，这种恃弱凌弱的快意，只有亲身体验过才能知晓。
　　郭芙早知杨过已被黄蓉点住下肢，不然哪肯乖乖地跪在这里受罚。于是她的报复得以寻此为径尽情地施展。
　　为了预防万一，她还特意去拿了家法才赶来，那把铁尺可比皮鞭好用得多，现在杨过满身是伤，总不会傻到拿血手去抓铁器吧，哈哈哈哈！
　　杨过那惊疑不定又万分哀伤的样儿，实在令她感到大快人心，连连抚掌道：“活该，谁叫它不知死活，竟敢开罪本小姐；你，还有你！”郭芙乘人之危地威胁和恐吓他，拿指尖戳戳他臂端的伤处，却又醒觉会沾上污糟的血渍。她顿时悔了，身体后倾退一步道：“杨过，你要是不想死就赶快向本小姐磕头认错，不然就让你在这儿跪个三天两夜，没有人管你，死了活该！”
　　三天两夜，你在开玩笑吧？杨过心中念道。
　　他闭目侧耳，聆听四周。人越来越多，想必安排布防，保护郭大小姐的安全，毕竟她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人物。
　　虽然忙而不乱，有条不紊，是大家风范，可是安排这么多人手来保护，不是欧阳锋迫得黄蓉手忙脚乱，哪要如此。
　　此消彼长，终将盼至救星的杨过口口念念有辞：“快点，快点，义父，快点……”
　　再细小的自言自语，只要被有心人捕捉到也是罪证，郭芙见他不理睬，反倒莫名其妙地说这些，立时大怒，横过手中的铁尺：“你叫谁‘快点’，你喊谁‘义父’！”
　　看这架势，若再不肯乖乖地顺着她的脾气，定要有好一通苦头吃了。杨过是吃软不吃硬的，梗着脖子，愣是不理。
　　郭芙仗着对方有伤在身，不过借机寻衅。既然杨过给她借口，怎能错过，当即将手朝他脸上劈下，一声威喝：“臭小子，你找死！”
　　凡是恶势力似乎都很偏爱这句话，然而结局往往不能如愿以偿。
　　郭芙煞有介事地逞威风，却扑了个空。杨过灵巧地躲开，她所有的力量全部呈下坠，挽回不得，恶有恶报地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啃泥：“啊！”
　　因为头朝下压了个实，新鲜的热血透过牙关灌进嘴里。郭芙一时不知自己安危如何，被这口血唬得以为要死，立刻就失了信念，又惊又癫地乱扑爬，有如溺水之人。
　　像怕沾上什么污秽之物，杨过侧身远避，一直冷眼旁观。
　　待工夫耽误得够久，郭芙颜面失尽自行站起之时才冷嗤一声。
　　郭芙仅存的一丝理智也被它消磨殆尽，哪里还顾什么身份体面，知晓的所有招式都一并用上，务求致杨过于死地。
　　杨过懒得与她纠缠，连避了十余招，只冷冷道：“看在郭伯伯份上，我不和你打。我义父就快来了，他可是豢养毒物的高手，”
　　郭芙不知道欧阳锋武艺如何，不过那条毒蛇的事故倒是记忆犹新，她赶快停了手，颤声道：“杨过，你要是再放毒蛇咬我，我娘亲不会放过你的！”
　　“你娘？”杨过不知道有多么地憎恶这个女人，他对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是碍于郭靖才持至今日，这些对待，早晚有一日要双倍奉还，他终归少年，心中恨极，不免怒形于色：“黄蓉这般待我，我义父也不会放过她！”
　　“你放肆！”杨过竟然不禀持名份这样犯上，一心护母的郭芙无暇思虑轻重，又朝他扑了过来。
　　她比杨过矮半头，伸出的长臂刚好卡住他的脖子。
　　杨过一时不防被她得手，转瞬双手下收，勒她手腕。
　　势成对峙，谁都想争个你死我活。且战且进，且战且退。
　　在一进一退之间，不知不觉杨过已被迫背抵供桌。
　　“咣当”一声，杨康的牌位翻倒，直坠于地。
　　杨过急行转身，俯身去捡，谁料郭芙心肠歹如蛇蝎，又一尺挥向他物。
　　她的手几乎被杨过攥至麻木，满腔恨意全部倾泻在这一尺上，自然拼尺全力，务必得成。
　　杨过刚刚俯身低手，就见它被劈滚滑落。
　　他如适才的郭芙慌乱无序，惊叫已是太迟：“啊，爹!！”
　　那是杨康的骨灰盒，盒盖已被挑飞，饬伤的盒体禁不住这么大的“创痛”，像不倒翁般地一阵摇晃。
　　杨过飞身去救，郭芙趁机再打一尺.
　　所谓腹背之敌正是如此，杨过忍痛捱过，因下坠之势而弯了左膝。
　　混乱的局面迫得他不假思索地拉住什么以卸力。
　　铺盖供桌的桌布，倒下来的他，只来得及扯住桌脚部分。
　　“哗”！
　　方方正正的桌布顿时被拽得倾斜，供桌上的果盘也纷纷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更糟的是，杨过很快嗅到焦糊味。
　　那是布料被烧着的味道。
　　杨过登时想到是照明的香烛倒下，急忙立身。
　　刚刚伸手，郭芙的第三尺又追了过来。
　　“芙儿！”在这尺即将要挨到杨过的头上之时，郭芙身后传来黄蓉的威声。她很高兴靠山回来，喜道：“娘……娘！！！！”
　　说是惊恐万状也不足为过，郭芙眼睁睁地看见，黄蓉的颈边，一条三尺长的黑蛇正吐着信子。
　　上回咬伤她的只有半尺，看来这条是为蛇母，有腕口粗细，毒性自不可同日而语。
　　欧阳锋捻它在手，向黄蓉胁道：“我孩儿在哪儿！在哪儿！”
　　黄蓉看他假疯不癫，有些像当年为欧阳克发狂时的模样，不知这句指的是欧阳克，还是杨过，只得默不作声，朝杨过指了一指。
　　她自是不怕，想先引他入得房中再瓮中捉鳖，谁想郭芙竟然在此，不由她大惊失魂，忙施缓兵良策，缓声道：“欧阳伯伯，你，你看那可是你的孩儿？”
　　天不从人愿，欧阳锋此时正处于不清醒之时，心中念的是欧阳克而非杨过，所以黄蓉这招险棋算是走对了。欧阳锋朝杨过身上望了一眼，便摇头道：“他不是我孩儿，你快说，克儿在哪里！”
　　既然欧阳锋不以杨过为念，应该不会立刻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心叫天助我也，又道：“那，蓉儿带伯伯去见你的孩儿可好，欧阳公子他在后山……”
　　“后山，我的克儿在后山……”欧阳锋被她引得失神片刻，又警觉道：“这么晚了，克儿山上做什么，你骗我，老实说，不然我放蛇咬死你！”
　　黄蓉一面虚与委蛇，一面急瞥郭芙以暗示，希望她尽快逃离险境，最好把杨过也带出去交给下人看管，秋后算账。趁欧阳锋神智昏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母女同心，她的意思郭芙多少也有点明白，可惜杨过虽然重伤，还不至随人摆布之境，他当即跳开制掣，向黄蓉直斥道：“卑鄙！”
　　“杨过，休要胡言！”黄蓉痛责道：“你这个野孩子，等你郭伯伯回来！”
　　“若是落于你手，只怕我难度今夜！”困兽斗，生死一搏，既然眼前无一可依，只有靠自己，不如索性骂个痛快：“黄蓉，你老实说，我爹爹是不是你杀的！”
　　见那小贼竟趁火打劫也上来找麻烦，黄蓉不敢动手，抬腿前踢，盼望能唬他一唬。
　　她不比郭芙，这一踢还未挨身，杨过就已后退，就身翻倒。
　　欧阳锋呆滞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片刻，突然醒转：“过儿，你是过儿！”
　　义父终于明白情势，心力不足的杨过再难支撑，朝他欣慰地笑了一笑，即时昏厥。
　　欧阳锋抢上前去抱起，直嚷道：“过儿，过儿！”
　　他抱着杨过，想到当年惊见欧阳克尸身之时的沉痛，激愤满腔。
　　黄蓉见此，怕他又要发癫，室内狭小，恐怕伤到芙儿，只得借机诱他入瓮：“欧阳伯伯……”
　　




第九章 伤敌

　　果然，黄蓉是拿陈年往事来牵引他的怨恨，欧阳锋虽然丢开了手，那条蛇却还扔在原地，是个极大的威胁，已顺着她小腿往上攀延，缠在腰际。她不敢乱动，只道：“欧阳伯伯，你先听蓉儿说，欧阳公子他……”
　　“克儿他早就死了！”适才的欺骗，欧阳锋深为恼恨，目露凶光地瞪着黄蓉：“你这妖女！”他看杨过伤势严重，需要立刻料理，只能暂忍，再道：“还不过去看他！”
　　黄蓉正是要和他说欧阳克的死是杨康所为，话只一半便被截断，不好再继续，欧阳锋正是仇视之时，杨过此前又嚷嚷她是杀父元凶，现在吐露此事只怕欧阳锋疑她嫁祸，反为不妙。忙只道：“过儿的事，蓉儿并不知情。欧阳伯伯，若我早知，断不会如此。”
　　她情绪激动，不免动了动身。那条蛇可不会听她的话，立刻警觉。黄蓉急望欧阳锋，盼他援手。
　　欧阳锋口中哼出几个古怪音节，那蛇便乖乖退下。
　　黄蓉暂时脱困，不敢去看由于惊吓软倒于地的郭芙，先去救治杨过。
　　以日子推算，黄药师闭关正在紧要关头，不能贸然请动。看此情形，今夜欧阳锋若不能带走杨过定不能善罢甘休。可是杨过伤势如此只怕他追根究底，外面人虽多，谁也不敢乱动，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想法子让郭芙脱身。
　　杨过的伤自然需要药物，黄蓉想让女儿借机逃遁，她向郭芙看了一看，郭芙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她根本吓得如一摊烂泥。
　　为了保全她的命，黄蓉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对欧阳锋说道：“欧阳伯伯，蓉儿身上未曾带药，要回房中去拿，伯伯要是不放心，随我一同出去可好？”
　　外面至少有百十号人，欧阳锋可没有这么傻，他于是道：“叫他们取了来！”
　　“是。”黄蓉知道欧阳锋心中的顾忌，故而快步走去郭芙那里：“芙儿，你去同他们说一声，快去取些药来！”
　　郭芙知道这是娘亲为了先保自己，所以即便浑身乏力，也非得支撑不可。她在黄蓉的搀扶下站起来，千挪万挪终于去到门边。
　　期间黄蓉一边扶着她前进，一边细细地低语些什么。
　　欧阳锋察觉端倪，突然道：“等等！”
　　黄蓉可不会再依从他，急忙在郭芙推了一掌，那门才开一丝缝她便被外面的人拽出去。
　　见门被合上，欧阳锋顿时发狂，奔上前来，怒道：“妖女，你！”
　　现在黄蓉已经可以放心大胆地吐露真相。她拍手捻去鼻端的汗珠，镇定道：“欧阳伯伯，您先别慌，侄女有件事要细细地说。难道您不想知道，欧阳公子当年突然暴毙是被何人所害么？”
　　见她总是拿眼睛意有所指地瞟着杨过，欧阳锋不由疑道：“你想说什么？”听完黄蓉的叙述，他半信半疑，杨过纯良的面容就在眼前，欧阳锋看了又看，想起他的话，斥道：“不对，你和这孩子的父亲有仇，你的话，不可信！”
　　黄蓉知道他会这样想，又哄道：“确有其事。不过我片面之词想必伯伯难以尽信，也属常情。现在杨过身负重伤，我这里虽然有药，不过伯伯既然疑我，我就将这些药还有杨过交给伯伯，由伯伯料理。桃花岛的药物伯伯也识得，侄女万不敢作假。过儿在伯伯身边，我自不能威胁到他，待他醒了，伯伯亲口问。杨过既称伯伯为‘义父’，自不敢在伯伯面前撒谎，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听上去倒似有些道理。黄蓉见他沉吟便擅自拉开房门，让外面的人让开一条道。心中直念：快走快走。
　　只要杨过转移到欧阳锋手中，欧阳锋便会暂时离开。再过些日子郭靖回来也有推辞，就说欧阳锋突然闯入将杨过抢走，下落不明。靖哥哥军务缠身，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放下国家大事去察访形踪，纵使欧阳锋想再度进岛挑衅，也一定会较今夜难上十倍。
　　再说，下次是什么时候还真说不准，说不定杨过刚醒就被欧阳锋逼问一掌拍死，也未可知。现在这人时醒时疯，又听说了这么一段故事，难免狂暴不定，杨过若是有胆撒谎，那必是自寻死路，若是他如实承认，那么以现在的情形，欧阳锋一掌便可将他拍成灰飞。
　　真是进退自如，一石二鸟，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黄蓉心中暗暗合计：斩草除根，借刀杀人，芙儿被毒咬，是受杨过牵累，自然应该让肇事者付出代价！
　　她耐着性子再候片刻，决定要带杨过离开的欧阳锋终于先将他背起来。她很高兴地侧身站路，谁知瞥见门外的地上有什么黄色粉末在发着光。
　　那是硫磺，绕着屋子围了一圈。是不忿的郭芙让护卫们这么干的，黄蓉让她躲起来不要再乱跑，可她却想，放走了杨过只怕以后再难报仇，再者今夜之事爹爹知晓定然不能甘休，倒不如将他和欧阳锋炸死在里面，谁叫这个大坏蛋这样狠毒，既放毒咬她，还想毒害娘亲，不杀他们俩难消心头之恨！
　　她也不想想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只凭一时激愤便做出这等没头脑的事来，都是黄蓉平日娇惯过甚的结果。
　　黄蓉见到这些粉末便已料到因由，再见到大武和小武随着郭芙一起手执火把突然出现在门外更是惊得非同小可，忙斥道：“混账，你们，你们还不快滚！”
　　迫在眉睫的黄蓉计划全被打乱，她知这下多疑的欧阳锋再难压制，只得急中生智扯起几句《九阴真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
　　经受多年假经折磨的欧阳锋果然条件反射地又回到了疯癫状态，连连背诵这几个句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不足，不足……”
　　黄蓉只盼他速速离去，吩咐众人不得擅自动手，并亲自管束这些孩子。
　　由于心里实在太恨女儿多事，黄蓉走去拉她的时候，脸色冰冷，狠狠斥道：“你们太胡闹了！做出这种滔天大事，还不快退下，以后再教训你们！”
　　大武与小武站在郭芙身后，有如左右护法，情知此事大谬，正是为讨好她才冒险犯难，现在师母这样恼怒，后事必定不祥。
　　他们两人都在思忖，郭芙是亲生女儿，师母一向娇惯，必不会苛责；待到师父回来，做替罪羔羊的必定没有旁人，是他们俩，到时轻则打骂，重则逐出师门亦有可能。
　　他们两人还未成年，是半大的孩子，离开桃花岛无异于流离失所，这都是受郭芙的连累，这些日子为了讨好她受了多少欺侮，这些旧恨新仇大小武可是从未忘记，不过万不得己，才强忍下来，既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忍无可忍，因此他们心中虽然对黄蓉很是惧怕，但看向郭芙之时，仍不免露出几分怨憎之情。
　　郭芙从未受过母亲责备，今夜既是当众又是在她一贯逞威风的大小武面前，如此深斥，等同于当面“鞭笞”，执着火把誓报此仇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她看到这二人平日全以己为念，到了关键时候却都听娘亲的话乖乖地扔下火把，低头认错，将她的尊严置于何地！
　　这全是被杨过这个贱人连累，她越想越恨。
　　恨到不顾后果不顾一切，甚至连娘亲的话也不放在耳内。
　　黄蓉原要伸手来夺，见郭芙沉默垂泪也有几分不忍，改口道：“芙儿，乖，快给妈妈。”
　　郭芙听话地伸出了手。
　　黄蓉待要去接，却见郭芙“呀”叫一声，猛然使力将火把向杨过掷出。
　　沉沉的夜空，黑得像一潭墨；明亮的烛火飞驰出有如扫把星般的光亮，直向前飞去。




第十章 焚心

　　星夜，马钰正在房中静香打坐。
　　忽而有人扣门，声音极轻：“师父，弟子刘真一，有事禀告。”
　　马钰睁开双眼，应道：“进来。”
　　刘真一闪身入房，躬身行礼：“师父，刚才有人送郭靖上山，指名要交给师父。”
　　马钰曾经教过郭靖几年武艺，深知他的为人，听说出事非常在意，忙道：“是谁？怎么了！”
　　“是……”刘真一怕隔墙有耳，快快掩低声音：“是古墓里的孙婆婆，今天是林朝英女侠的祭日，她上街采买祭品路遇李莫愁，是郭靖相救却中了冰魄银针。毒已经解了，可是现在还没醒，没有安置之处，孙婆婆知道他是您的故人，所以才赶忙送来。师父……”
　　“那还不赶快安排厢房，等什么呢！”马钰急忙吩咐，待刘真一转身要走，又忙叮嘱：“回来，真一，不可让柯大侠知晓此事，明白吗？”
　　“是。弟子谨记。”刘真一不敢怠慢，急忙领命去了。
　　江南五侠已逝，这么多年来，柯镇恶一直不肯随郭靖返回桃花岛居住。为得就是桃花岛内，除了这五位，还供奉着杨康的骨灰。
　　——柯镇恶是坚决不肯和他并存的。被惹恼了之后也再不肯饶恕，郭靖为免他飘零之苦，和马道长商议之后，安排在此处，每年来看他一回。柯镇恶虽然回回拒见，但郭靖不敢亏了孝道，是年年都要来的。
　　郭靖被安置妥当之后，马钰来看望。只见他面色晦暗，是刚刚才解毒之故。额头烫得像高汤被放在火上烤炙，这就不是中毒，而是发烧了。以他的身手，竟然会着了李莫愁的道，分明是当时情丝牵动分神之故，至于想的是谁，那就不必多言，杨康的身影这几夜总在他的梦里晃。
　　十多年前的旧梦，仿佛像画卷般地在面前展开。
　　那时他们两个都还没有成亲，不过念慈已经有身孕了。因为欧阳克死的那晚……
　　是，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令人难堪，不过，既然如此，不成亲还能怎样？
　　那阵子杨康的脸总是青青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心情连累的，身体也变差了，懒懒的。不想见人，偶尔郭靖想看看他，也总是不开门，对着他，像陌生人一样。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心情的体现。郭靖总是记得他和黄蓉成亲的那个晚上。那时已经回到桃花岛，离牛家村已经很远了，但是他的心，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跟着船一起飘去桃花岛的新房。郭靖还记得告别的时候，杨康穿着蓝灰的长衫，坐在柳条编的短凳上，什么话都不说的看着他。
　　这衣服穿了有四五日了，也有点脏了，可他总是不换。那是郭靖从草原上带来，娘亲李萍说织给他的，是照着郭靖的身量做的。在她心里，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也已经拿母亲的心来待他了。跟郭靖说，这衣服是给你义弟的，将来要是你们见了面，就送给他。
　　虽然按照郭靖的身量做的，杨康穿着却很合适。郭靖看到他这样，傻乎乎地跑过去和他并排站了，那是杨康终于肯开口叫他大哥的时刻，郭靖乐癫了似的朝他奔过去，两个年青人站在太阳底下，手拉手抬头望天。夕阳的影子斜斜的，还有大雁飞过，他们看着笑着，心里很快乐，特别有亲切感，年少轻狂的心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特别自由心里特别暖和，好像上辈子就一直在找的人终于找到了，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该是这个样子了。
　　所以郭靖特别记得他们分开的时候，除了那一眼，杨康还主动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什么。那是印象中唯一的一次主动，从来都是郭靖热情地表现着，而他的康弟却总是批评许多，郭靖以为他不喜欢就不敢多说，在那天才知道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有很多时候我们有很多方法记住一个人，哪怕只是小小的细节就足够刻骨铭心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
　　郭靖正是从那一天才养成倒笔的习惯的，而且一直没有改过来。自从杨康做了以后，他就知道他们很有可能不会再见了。所以这个可以算作是记忆意义的小动作，就一直陪在他们俩的身边，是一种默契的约定，似乎见证着，他们彼此都懂得的有过的那段感情。
　　杨康那天说他们两个傻瓜手拉手站在稻田里很像看庄稼的稻草人。郭靖于是在想是不是这样呢，稻草人没有心不会痛。所以，在黄蓉身边，郭靖大多数时候的感觉都近乎于麻木，好像娶她的她嫁的，也不过是一个稻草人而已。
　　而他的心，早就像被从水缸里捞出来的鱼，转眼被扔到沙漠里，一点点地熬死了。
　　这么多年了，杨康的骨灰一直放在桃花岛，而没有和穆念慈合葬。这是不合常情的。郭靖知道杨康在生前有多么厌恶这个地方还有某个人，但是却为了伴着他甘愿留下，因为他知道，只有他在郭靖身旁，这个人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这算是他们两人的长相守吗？说来心痛，这也倒算是一种朝夕相对。只是不知道黄蓉在指挥郭芙他们给牌位行礼磕头，心里有没有发出怨恨的诅咒呢？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能看到杨康，就是今生最大的安慰，即便忤逆了大师父，郭靖心中十分歉疚，可是他不后悔。
　　这些陈年旧事已经过去了，他却总是还在想，若是当年怎样怎样。
　　待人醒了，他也还是在想，一直想个不停。
　　马钰知道他有心事，也就不便多问。帮他把了把脉发现没什么大碍就退出去由他休息。再进房已经是天大亮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说到了杨过身上。
　　郭靖说，过儿在桃花岛待不下去了，这孩子我本来是不打算送到重阳宫来的，他那种性格，当不了道士。我看今天遇见的婆婆倒很好，不知马道长，可能帮忙吗？
　　马钰一听要将杨过往古墓里送就有点皱眉头。他说，别的没什么，只是古墓派是姑娘派，恐怕容不了男人，现在当家作主的这位姑娘武功虽然很好，不过才止十六岁，也是半大的孩子，过儿这么小，送过去拜师，按年纪倒像姐弟，这辈份怎么安排，人家肯不肯答应，是在两可之间。
　　郭靖自怀中掏出一瓶玉蜂浆来，交去他掌中，恳求道，道长，我五位师父忌日就在眼前，我知道大师父不肯见我，他会在这里祭拜。而我必须赶回去，不能再耽误了。这是那位婆婆送给我的，还请道长看在过儿年幼见怜吧！
　　马钰见他一脸病容，很是不忍，点头应了。并且派刘真一护他上路，直赴桃花岛。
　　到达已是辰时，郭靖按习惯先去祠堂给师父和杨康上香。
　　家中一切安好，仆人静默，毫无异动。
　　不过经过杨康那间门时，他听见里面有奇异的声响。
　　是黄蓉在训斥郭芙的声音：“你跪下，芙儿，你快跪下，你爹快回来了！”
　　“我不跪，我就不跪！我不信爹爹会杀了我！”郭芙强烈地不满着。
　　“你快跪下，让你爹看在杨康的份上，还能饶你这回！”黄蓉已经焦躁到了极点。
　　“我才不跪，娘，他都已经不是杨康的骨灰了，杨康的骨灰早就炸飞了，你都拿阿黄的骨灰的换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跪这个讨厌鬼的爹，你还要我跪，我跪人可以，我凭什么跪畜生！”
　　




第十一章 真相

　　常常会有一些事情像闷雷那样砸在人们的心上，不是当时就惊动的，而是它已经掠过头顶，离开身畔好久了，才轰隆隆地炸开，令人惊悚。
　　郭靖正是这样的心情。
　　轰地一声，似乎郭芙在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到了。郭靖感到，他的身体就像被从根部炸开的树干，被飓风抽得腾开艳艳的火，火势猛得像油泼在热锅里，噼里啪啦地五内俱焚。
　　他想这不是真的，然而当初是为什么才和黄蓉成亲，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刻意地不再想，把它埋葬。
　　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河蚌，刻意尘封的往事就像埋在心里的沙子，熬啊熬啊，年月久了，以为不疼了，沙子变成珍珠了，打开它，沙子不是珍珠，它已经变成了长针，变成了铁钉，变成了一戳一个窟窿的长剑。
　　每个人也都知道，若非得己，不要打开它，因为一旦打开，心会因为承受不起而崩溃，而疯狂。
　　这件事已经开启了它。郭靖清楚地看见，他的心正在被人从胸腔里揪出来，揪得满手鲜血。而黄蓉就是那个把它揪出来的，痛得他的心像被雷劈，被油烹，再也承受不起。
　　十多年前的猜测和质疑又重新降临了，这一回，郭靖已经不再相信黄蓉的说辞，厉言直询道：“蓉儿，康弟，当年，康弟是不是你杀的！”
　　郭靖已经翻看过骨灰盒里，人和狗的骨灰，还有香烛搭在一起的颜色，一眼便知。黄蓉知道是必须说实话的时候了，可惜她还有点不甘心，望了望芙儿，她想到他们十多年来的夫妻之情，她不信郭靖会如此绝情，会为了一件十多年前的事，为了一个死人跟她算旧账，即便她抵挡不了，还有芙儿，她们两个人的力量，总可以将颓势挽救回来。不管怎样，这个家决不能散！
　　还是把所有的罪过推到欧阳锋身上去吧，黄蓉正在思量，该怎么说才合适，郭靖已经等不得她考虑了，大步上前去攥住了她的手，低吼道：“蓉儿，当初我相信你，现在我还是先听你怎么说。蓉儿，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怎么想，我知道，所以这些天来你纵容芙儿为难他我不和你计较，但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又救了芙儿。你怎么能！我说过，你们千万等我回来，可你，过儿他在哪儿，他知道这事吗？你快把他叫来！我有话要问他……”看黄蓉始终保持沉默，郭靖只得一把拉过女儿郭芙，想从她的口中得到消息。
　　现在最痛苦的，莫过于杨过，郭靖一心想要先确定他是否安好，还有，这么大的事件，也一定有重大的缘由，既然黄蓉吞吐不言，那就只好从孩子下手。
　　郭芙自从看见听见这些的人是郭靖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情不自禁地去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去想她是怎么任性地将火把砸出去，她这个始作俑者这些天来早就被噩梦折磨得魂不附体，郭靖又在急救之中，自不会和颜悦色，她以为真要给杨过还有杨康的骨灰抵命，当即推诿，直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爹爹，杨过是被欧阳锋抢走的，骨灰，骨灰不是我换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娘，救命啊！”
　　她拼命挣扎着从郭靖的身边跑开，去向黄蓉求救，黄蓉见郭靖只知心疼杨家人，亦心如死灰，坦言道：“你想和他说什么，想当着我的面杀了芙儿给他爹报仇么！可惜，他的确被欧阳锋带走了，一身重伤，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没错，骨灰是我换的，是我用狗的骨灰和香灰混在了一起 ，可是，我在换之前它就已经不是杨康的，而是面粉，你知道吗？我们都被骗了！靖哥哥！杨过他到桃花岛，根本就是……”
　　“根本就是为我爹报仇而来！”黄蓉惊人的话语还没有说话，有一个伤愈的少年慢慢地走了进来，正是阔别十多日的杨过，虽然脸色苍白，可幸已无性命之忧。
　　而且，最令人快慰的是，困扰他多年来的谜题终于被解开了，剩下的，就是和仇人当面对质，报仇雪恨的时刻！
　　“郭伯伯，没错，骨灰的确是我换成了面粉。”杨过为郭靖释疑，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我爹走得早，我娘拉扯我长大，直到前年，她病重而死。在临死之前，她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爹，她从前这样讲，到那一刻还是这样讲，我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我，应该感谢郭伯伯收留了我，而你，黄蓉，还有你的女儿，郭芙，我更应该感谢你们母女俩，因为在我刚到桃花岛的第三天，那天深夜我从祠堂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你和你的女儿在诅咒我爹，用最肮脏污浊的词语来抵毁他！你还纵容郭芙打开骨灰盒向里面吐口水！”杨过激愤不已，那夜的记忆是他永远也不能抹去的憎恨：“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时时刻刻惦记赶快把我爹的骨灰转移，不惜一切！而我，在你的面前，永远也不敢说真话，因为我娘在的时候，她说，她曾经写过一封信，还有我爹也写过一封短笺，就留在桃花岛。后来郭伯伯拿给我看，叫我不要跟欧阳锋往来。信的确是我娘的字迹，可是我相信那一定有原因！我以前并没有在骨灰盒上动脑筋，可是自从那夜起，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祠堂上香，就是为了保护我爹不再受你们的欺侮！而我，日夜思索，也终于想到，那骨灰盒面的纹饰，是在牛家村常见的一种花草。这是娘留给我的暗示，既然桃花岛留有她的信，当年也为我爹设过灵堂，她来过这儿，那么，会不会再有一封信就留在这里，希望有一天被人发现，大白于天下？”
　　“我知道了。你是在这里，发现它的对吗？”黄蓉不傻，她很快想到了这个。因为穆念慈知道，以她对杨康的厌恶是不可能亲自去打扫灵堂，并且在当年也要郭靖亲口保证过，除非他本人，不得让任何人轻易摆动桌案陈设，再者，凭郭靖对杨康的心，也不可能允许别人靠近他的康弟。
　　供桌用桌面盖了起来，并且压住四脚，所以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对，我看到了它，所以我就到处在找有那种图案的地方，终于在温泉后方的一墩石上，找到了它，上面就写着……”
　　“上面就写着杨康为我所杀。”事已至此，黄蓉倒大方地认了下来，也顾不得去管郭靖是什么反应，这场争斗已经容不得第三人插嘴，她想不到杨过是这样聪明，反有三分敬佩，故意挑弄着续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拿着它来找你郭伯伯呢？”
　　杨过愤而接话道：“我当然不能那么蠢！”
　　“不对。”黄蓉摆了摆手，接着飞快地点住郭靖的穴道，他已经在疯狂的边缘，非如此不可。黄蓉向他慰道：“靖哥哥先别激动，听我说下去。”
　　待穴点住之后，她安心地走去杨过身前，再将他一军。她稍稍俯身，盯住这孩子的双眼：“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不拿着它来找你郭伯伯？”
　　杨过还是那句话：“我当然没有那么蠢！”
　　“不。”黄蓉立直身体，手指向他，安然大方地批驳：“因为信上写着，当年杀你爹，你娘也有份。”




（一）往事

　　一般有点办法的人，都不会选择在冬天办喜宴。一则天太冷了；二则万物萧条，和喜庆的日子对冲，非常不应景。试想内心欢腾得像火，可是外面的景色潦倒破败，一点欣欣向荣的样子也看不见。树干秃了，花也谢了，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走向最后的时刻，哀戚尚且不及，怎会有喜意？
　　不过，若是这件喜事赶着春节的日子办，那意义就大不相同，甚至完全颠倒过来，所以接到邀请的人，无不赞赏杨康和念慈这两口子，觉得他们实在是太会选日子，喜上加喜，吉上加吉。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场实际上是为了赶时间的婚礼不过是因为他们两个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不得不如此罢了。
　　不是被人真心迎娶的新娘子，再多的欢喜也像是偷来的。更何况，这几日来穆念慈总是怀疑看到欧阳克的鬼魂，心惊肉跳的，哪里还顾得上高兴。
　　这天黄昏，正在收衣服的她仿佛又看到欧阳克立在门边。她吓得马上去向黄蓉诉说这件事。
　　黄蓉在屋里做着针线，所以穆念慈要去告诉她必须先得过门槛，她看到欧阳克还在那里没有走，只得大着胆子，一步步地往屋里挪。
　　她是侧着身子进去的，和欧阳克正是脸对脸，面容混沌，口里渗血，身浮如烟，只露半身，下半身陷在门板里。这副鬼样子她当然不敢看他，飞快跃过去连连唤“蓉儿”，只有她才能给她信心和勇气。这几日，念慈被自己的疑神疑鬼都快弄出毛病来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却总能感到他的存在，就像被如影随行般地被盯上了，想甩也甩不掉。
　　黄蓉被她的大惊小怪渐渐弄得不耐烦，可是明天就是念慈的好日子，今日弄得她哭哭啼啼也不好，只有捺下性子，停了针，勉强安慰道：“穆姐姐，别怕，有我呢。”
　　她们是共同的合谋，所以穆念慈一旦自责起来，等同于将她一起责怪。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念慈的心里又怎么能安稳呢？
　　比起她的惶恐，黄蓉倒是镇定得多。
　　也许自始至终，一切都太顺利地在她掌握之中，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要穆念慈做她的代罪羔羊，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了是非对错而歉疚难过呢？
　　穆念慈记得非常清楚，是黄蓉主动找上她的。
　　那时他们这四个人还在溧阳，没有动身回牛家村，那里有家最有名的“小轩窗”，是酒楼，过两条街，就是客栈，名为安居。他们四人为伴，都心照不宣地在想，分手之前，要解决此事。
　　穆念慈反复思量，决定要嫁给欧阳克，如果不是黄蓉，这念头只怕就这么定了。
　　她在想，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欧阳克待她极好，只要嫁给了他，杨康也可保平安。虽然金宋容不得他，但是搬去西域，拜欧阳锋为师，自然就可安身立命。如果郭靖愿意跟随前来固然是好，如果不能，杨康将来一人也可自保，也免得郭大哥担忧，这样，所有人的安危都得到保全，不是很好吗？
　　可是黄蓉一下子就推翻了她的想法，有点嘲笑，也有点为她难过地批评：“穆姐姐，你这念头，实在是太愚蠢了。你也不想想，有哪个男人忍受得了和情敌朝夕相对。欧阳克的为人你也知道，素来风 流 好 色，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还没有得到你，等他得到了你，还会这么对你好吗？白驼山离此远隔千里，她家中多少女人，你孤身在外谁能保你，你想被她们欺负死吗？更别说你的康哥，他们一向不和，你要他在欧阳克的手下讨生活吗？拜欧阳锋为师，说得好听，为了找剩下的半本《九阴真经》，欧阳锋是怎么对待他亲儿子的？对待亲生骨肉尚且如此，徒弟又算得了什么？想要继承他的衣钵，怎么可能？”
　　“蓉儿，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不愧是桃花岛主的女儿，如此深谋远虑，穆念慈顿时懊恼自己想得过于简单，遂求解道：“蓉儿，我只要保康哥安全就好，拜托你！”
　　“穆姐姐”，看到这个人人都这样傻傻地爱护着杨康，黄蓉更嫉更恨，既然是现实逼成这样，她也不再对他心慈手软。黄蓉开始将这个傻姑娘往邪路上引，她缓缓道：“穆姐姐，要想，就想一劳永逸的法子，像这样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反倒害了自身。以杨康的性格不可能长久屈尊于人下，更不可能在欧阳克还在的时候得到什么好处，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欧阳公子他对我倒还好……”因非是诚心，穆念慈面有惭色。
　　“对你还好？这也叫对你还好？”黄蓉一心想务必使她打消念头，好去嫁给杨康，让这个该死的讨厌鬼从此远离他的靖哥哥，断绝后顾之忧，所以开始说起欧阳克的坏话来。她故意大张旗鼓，来显示穆念慈有多么无知：“当初他不也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要好好照顾我，现在没多久，又喜欢了你，这样摇摆不定的人，也叫一往情深？”
　　“那是因为……”同是姐妹，穆念慈不便提及黄蓉的旧恶，黄蓉看出她的心思，倒是主动提了起来：“他的腿是我弄残的没错，但那是因为他在荒岛上想对我无礼，这样品行败坏的男人，根本没有谈情说爱的资格。穆姐姐，你怎么能上他的当？他现在是因为双腿残了，没有办法报复我，我们是姐妹，他迁就于你，所以才向你求亲，你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黄蓉这么振振有辞，穆念慈不免被她鼓动心思，慌得急忙讨主意：“那蓉儿你说怎么办？我已经约好了在小轩窗和他见面，难道不去吗？”
　　“去自然要去，不过，别急着答应嫁给他。”黄蓉对吊人胃口很有一套，现在拣最关键的教给她，她和她低声附耳：“记得，先探探他对杨康的态度，不妨刺激他一下，倘若他全部应承，你就说要再考虑三五日，不要被他迷惑，尽快脱身，到我这里来，我们再商量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蓉儿一向聪明，穆念慈对她很是信服，既然她胸有成竹，念慈也就安心地言听计从。
　　也许是因为太在意康哥的缘故吧，念慈不知不觉流露出的真实感情似乎刺激到这个痴情公子，虽然欧阳克样样都答应了她，可是在第三天的晚上，杨康就出了事。
　　他们四人向来习惯一同入席。郭靖和杨康不在，一整天还不见回来。黄蓉说：“你别担心，我去找。”结果连她也不见踪影。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穆念慈只得一个人先下楼，由伙计摆了碗筷，菜还没上，满堂宾客，独这一桌是冷冷清清的。
　　越等越是不来，看着门外的天色越来越黑，穆念慈的心里惴惴不安，时不时地起身去门边巴望，正在焦躁之时，突然瞥见黄蓉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地。
　　她喜于颜色，急忙唤道：“蓉儿，找到他们了吗？”
　　蓉儿黯然地摇头：“没有。”她拉着穆念慈的手一同坐下，又宽慰道：“没事的，穆姐姐，他们都是大人，会自己照顾自己。”她见穆念慈仍然悬心，略低下头去，自责道：“是我不好，听说七公要来，太高兴了，才会让靖哥哥，去分舵打听他的下落，我应该自己去的，分舵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呢。”
　　穆念慈也赶忙让她不要这样想。两人正在互相安慰，门外的异动引得满屋子的客人顿起哗然。
　　郭靖架着杨康慢慢地挪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心疼地提醒：“康弟,小心一点,康弟,还疼吗？”
　　穆念慈最先惦记的自然也是他，立刻讶然起身，凑去他身旁，连连惊唤：“康哥，你怎么啦！”黄蓉也随着她去，满眼却是为了给杨康疗毒，割破手腕放血的郭靖，她又是难过又是鄙视地怨道：“靖哥哥，你们这是怎么弄的？”
　　郭靖顾不得答她的话，先扶着杨康坐下来，为了救他，先剜去了伤处的一块肉，再喂血逼毒，耽误不少时候。虽然毒已解，行走之中，难免疼痛，郭靖坚持要架着他，帮他卸力，所以到了现在才得以归返客栈。
　　一路走来，路人侧目自不必说，郭靖嘘寒问暖，心疼在意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杨康知他心善，故而一忍再忍，忍到此时已经忍不下去了，刚刚进客栈就急着甩脱郭靖的制掣，微嗔道：“好啦，我没事了，不要再拉着我！”
　　他越这样郭靖越是紧张，非要扶着他坐下才肯放开，两人大庭广众拉拉扯扯，郭靖倒是习以为常，旁人怎么想怎么看他也不在乎。只是杨康红了脸，穆念慈看得呆呆的，该问的问了一半就不吱声了，郭靖这才察觉出异常来，忙道：“穆世妹，康弟他被蛇咬了一口，不过现在没事了，你们别担心！”
　　“谁担心他！”黄蓉早已不快，捱到这时心浮如火，却不便说出来，只能在心中怨念。郭靖到此时还不明白女儿家的心事，只知忧心杨康一人的安危，令她再难容忍，顿时将所有的埋怨发 泄在他的身上，怒道：“靖哥哥，你就不知道担心一下你自己吗？”
　　郭靖只给杨康包扎了伤口，他自己的腕伤却无暇顾及。这时才觉得有些疼痛，黄蓉虽然恨他不争气，对他却也口硬心软，急忙上楼回房拿药去了。
　　在这儿的大傻瓜，才不管黄蓉去干什么，仍是先得到杨康的回答更为要紧。所以等她回来赶快帮他撒药绑棉布的时候，郭靖也只说了声“谢谢”，伸出一只胳膊给她，眼睛却还是直直地望着杨康。
　　他很执着地等待着杨康的回答：“康弟，你还疼吗，要不要蓉儿帮你看看？”
　　杨康伤在小腿，听他这样说，岂肯示弱于人，微哼一声，便不再理。郭靖顿时急了，也不管黄蓉还没有绑好棉布就动手去拉：“康弟，不是没事了吗？你可别吓我呀！”
　　“你放心，哪怕是欧阳克干的……。”由于郭靖的瞎激动，触到伤口又渗出血来，黄蓉刚才所做的全成了白用功，必须重新换药，她不禁又嫉又怨地拆着棉布，心有不甘地盯着郭靖惊恐回望的双眼续道：“你的宝贝康弟喝了你的蝮蛇宝血，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郭靖早有疑心，听黄蓉断定是欧阳克所为一下子信了十分，又惊又恨：“怪不得我们走在半路会有一条大黑蛇从草丛里蹿出来，还听到有人吹曲子。原来是欧阳克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害康弟！”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虽然说着不解，黄蓉的眼睛偷偷瞟着穆念慈的方向，引得郭靖也注意到她：“不过，欧阳克和你的康弟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也许积怨已久，看他不顺眼。那种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二）诱杀

　　自古红颜多祸水，尤其是为心爱之人招灾惹祸的红颜特别为人不耻。穆念慈听黄蓉这样说哪里还坐得住，立刻站起来就要去找欧阳克算账。黄蓉的目的已经达到，急忙扯住她的袖子，侧过脸去，压低了声音：“穆姐姐，你先别急，我有办法。”
　　这边念慈刚刚被她连哄带骗地按坐了下来，另外一边的郭靖又不干了，他愣头愣脑地就要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着：“我要去问问欧阳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哎，靖哥哥！”黄蓉无奈地又去拉他，并且站在“维护”杨康的立场上劝道：“现在还没有证据，再说，你的康弟受了伤，你要是走了，万一再有什么事情，我们两个女孩子，可应付不来。”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杨康受伤，郭靖心痛远甚他人，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比从前那样亲密，已是隔了千重万重。盼着他好，却总看见他出事，怎不教人忧心忡忡？
　　五位师父惨遭杀戮之事，郭靖从来没有怀疑过杨康，哪怕他曾经赌气承认过，郭靖也没有相信是他干的，奈何幸存的柯镇恶言之凿凿，还有当时现场留下的笔划，都对杨康不利。
　　常在河边走，总算是湿了鞋。
　　在无法辩驳的证据面前，杨康索性大方承认：“郭靖，你既认为是我干的，直说便是，就是我干的又如何，快杀了我替你的师父们报仇啊！”
　　他越是这样说，越发能能断定这是气话。只是那会儿在场的，除了靖康蓉慈还有许多。比如王处一，丘处机这些一向恨铁不成钢，认定他是叛逆门徒的臭道士，最最重要的，还有郭靖的师父柯镇恶，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能够指证凶犯的人。
　　可以想见，郭靖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得以继续和杨康同行。
　　他哄骗长辈们以查实真相为名，“监视”杨康的一举一动，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必定如影相随，寸步不离；同样的，不论郭靖去哪儿，杨康也必须紧紧跟随，不得逃匿。
　　为防郭靖与他串谋，众位长辈还将监督的特权交给了黄蓉，并且当众说明，只要杨康意图不轨，可代为杀之，不必禀明商议。
　　自己的生命权竟然被交到那个女人手里，生杀予取全凭她做主，还要被郭靖“监视”，杨康哪堪忍受，直抒胸臆，对此一语道破：“郭靖，我不需要你保护，黄蓉想杀我，就让她来好了。我杨康虽然武艺不精，却还不至于要向这个女人求饶活命！”
　　“康弟，你误会了。蓉儿她不会动手伤害你的，还有大哥在，我们都会保护你，尽快帮你洗刷冤情。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证明那个‘十’字不是你杨字的起笔！”现在另一个起笔已被断定是西毒的“西”字，那么黄蓉自然可以参与查案。
　　他们四处寻访西毒欧阳锋的下落，还有洪七公的下落，希望借助他老人家的力量，可以尽快查获真相。
　　“怎么就不能是我杨字的起笔了？当初你不是也怀疑过黄老邪吗，不是也险些杀了黄蓉吗，东邪的东字和西毒的西字起笔也是一样的，怎么，现在你的好媳妇儿为她的爹爹证明了清白，腾出手来处置我的生死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康弟，我信你，我从来都是信你的！”虽然吵得天翻地覆，郭靖仍然坚持站在杨康的阵营，恳切地道：“我答应过我娘，要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你是我一辈子的……亲人，我是一辈子都相信你的！”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定不移地信任着另一个人，而他们彼此之间，又不是朋友和亲人，这说明了什么？
　　可惜杨康已被郭靖的前几句气昏了头脑，什么“我们都会保护你，尽快帮你洗刷冤情”，什么“我答应过我娘，要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他才不稀罕这些！
　　谁要做你一辈子的亲人！杨康心内恨恨地想，当初既然不肯传授武艺，今时今日的殷勤不就等于施舍和怜悯吗？他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冷冷地斥回：“你和黄蓉，你们两个来保护我，真是笑话！我才不管你答应了谁，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也不需要你可怜我，郭靖，我跟你没有关系，就算我技不如人死在别人手里，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康弟，在我心里，除了我娘，你就是最重要的人！康弟，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也不管师父们是不是想要杀你，总之，我相信，这件事绝对和你没关系！现在我们追到溧阳，好不容易有了七公的下落。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可是蓉儿说，只要我们拜托他老人家，以他对欧阳锋认识，一定会尽快找到他，查明事实的！”
　　可惜西毒可不是那么好惹的，老毒物虽然还没露面，杨康就差点先被小毒物的本领害死。
　　现在郭靖已经完全相信这是欧阳克干的，但是为什么他一时还不曾想到，黄蓉故意把话题引到穆念慈的身上，弄得他似乎也有点明白了，疑道：“穆世妹，难道这件事和你有关？”
　　念慈想嫁给欧阳克的私心还止黄蓉一人得知，这个可怜的傻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已经到了是非不明的地步了。现在所有的证据指向杨康，为了保住他，她甚至不惜向欧阳克投诚。如果西毒不是凶手，以她和欧阳克的婚姻为阶梯，杨康可拜他为师，隐居西域，可保平安，如果他是凶手，则可证明杨康的清白，同样也可保他平安。
　　无论怎样，她总是以杨康的一切为首要。
　　只是黄蓉早先那番话，实在太有道理，冒险不易，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
　　现在从欧阳克毒害杨康的行为看来，凶手十有八九的确是他的“叔父”。.
　　黄蓉唯恐郭靖将事看破，将他对念慈的问话代为搪塞。
　　而念慈为了心爱的康哥，想想黄蓉的那些话，也终于下了狠心。这夜到她房中，姐妹两人细细密谈，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三日后，身在此地的分舵兄弟密报消息，疑有西毒踪影，未知黄姑娘如何安排？
　　黄蓉浅浅一笑，未作他言。
　　当夜，乌云遮月，“小轩窗”内二楼雅间，接到约见信函的欧阳克安然就座，静待佳人。
　　面蒙白纱，身系银铃的穆念慈端着准备好的酒菜，心如擂鼓，款款步入。
　　欧阳克见她这身打扮，倒有几分像府中的女弟子，因何如此，颇为诧异：“穆姑娘，你这是……”
　　穆念慈遵照黄蓉吩咐，不敢多言，快步走去桌边，放下案板，为他把盏。将碧绿色的葡萄酒缓缓注入杯中，故作娇羞地递去：“公子。”
　　酒已温过，正好暖胃。
　　欧阳克倒还不至自作多情地心旌摇荡，不过穆念慈既作此打扮，分明是说她已甘愿下嫁。如此投诚，怎可坚拒，欧阳克只沉吟片刻便将玉杯接了过来。两手交接之时，微微翘起的玉花指尾不小心划破他的手背，沁出一滴血珠。穆念慈忙道：“公子勿怪，是我失仪。”
　　“没事，你先坐下。”欧阳克镇定如常，面淡如雪，不像是等着和她谈情说爱，更无半分欢喜之色，叫人难以捉摸。
　　局势不明，敌不动而我先动是为大忌。迫在眉睫，穆念慈也只得先安慰自己不要慌乱，先观察他意欲何为，她在对面坐了，一时无话。
　　欧阳克将酒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发现了什么，没有再饮。穆念慈很是紧张，顿时又站了起来，不打自招道：“欧阳公子……”
　　由于穆念慈站起身来，门外窥视之人自然紧张大作。两人室内独对，欧阳克轻作噤声，穆念慈便走去身旁，看他作何。冷不防被欧阳克一把拉入怀中，被迫勾住他脖子，坐于膝上。
　　穆念慈大惊，急忙要推，却被他扣住蛮腰，动弹不得。她待要打却被他另一只手三招两式轻易化解，抱得更紧。
　　欧阳克揽住秀发，倾抱在怀，双唇凑上她的耳廓，以轻 薄之姿细细言道：“得罪了，穆姑娘，为保杨康，你要……”
　　为防发现，黄蓉不敢靠得太近，欧阳克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闯入去救，只盼穆念慈早早得手。待欧阳克束手待毙，她才去耀武扬威。
　　谁知越等越是过份，欧阳克渐渐对穆念慈动起手来，到后来哗啦啦杯盘扫地，竟熄了灯，又有女子躲闪呜咽之声。虽然这是酒楼，可是包了座的雅间，没有吩咐，是不会有外人闯进来的，黄蓉终于不能再忍，破门而入，怒喝道：“欧阳克，你这个淫 贼，快放开穆姐姐！”
　　穆念慈赶快让开欧阳克，从桌上爬起，急往门往逃去。眼下不便视物，黄蓉只能先问最紧要的，她凭直觉拉住了她，急急探问：“得手了么？”
　　穆念慈满面泪花，顾不上说这许多，只忙着点头，就要赶着逃出这是非之地。黄蓉知她惶惶，留下只会误事，遂放手道：“好吧，既如此，你快些回去，杨康在客栈，有点不太舒服，记得去看他。”
　　诱饵已经完成使命，剩下的对决属于真正的对手。
　　黄蓉从腰中掏出火折，轻轻地吹亮。
　　摇动的火苗，映照着欧阳克一派淡定。
　　他又端坐椅上，纹丝不动，如同君子。仿佛适才的无礼，通通与他无关。
　　他竟然还主动向黄蓉打起招呼：“黄蓉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黄蓉哼了一声：“你倒知道是我要见你。”
　　“那自然。”欧阳克淡然地看着她那曾经令自己沉迷的脸庞，依然清丽如昨。叹一声物是人非，继而冷静地自嘲着：“当初我为你谋杀江南五怪，如今是该灭口的时候了。”




（三）孽债

　　“康弟，你还有哪儿不舒服，还是热吗？”这两日杨康食欲不振，鲜少出房，都是郭靖送茶递水。今晚黄蓉用客栈的厨房亲自下厨给他熬了鸡汤，结果喝了之后，心浮气躁，浑身发烫。
　　黄蓉说：“可能是受了风寒，靖哥哥你让他好好睡一睡，出身汗好了。”郭靖摸摸杨康的额，也这么觉得，就对她拜托道：“蓉儿，你还是上街去请个郎中来看看，我要守着他，拜托你了。哦，对了，你知道穆世妹在哪儿？”他很好奇，穆念慈一向在意康弟，这一整天没见去哪儿了呢？
　　若在平常，黄蓉一定会推三推四，这次却一口应了下来。并且也顺着郭靖的话说下去：“是啊，真奇怪，我也不见她好久了，正好出去找找，你们在这里。有什么事，吩咐小二去做就是了，门外就有人。”
　　“那好，你快些回来。”有人相助，便可安心地守在康弟身旁，郭靖很是感激。
　　可惜这么叮嘱的结果，往往都是可以预知的事与愿违。黄蓉怎会帮杨康找郎中？她既然出了客栈，自然是去办自己的事。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杨康的脸色越红，身体也越来越烫，还忙着撵他。郭靖不由慌了，急忙拉门喊人：“小二！”
　　小二守在门口，正觉烦闷。进去看杨康是这副模样，又听郭靖嚷嚷着要找郎中，怕杨康是伤风了，很严重的伤寒。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怕窗户没有关严，一会儿又怕不透风把杨康闷坏了，六神无主，乱七八糟，让人看了好笑。小二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客官，不明世故至此，低头小声讽刺：“还找什么郎中，这都看不懂，分明是被人下了药，去窑 子拽个姑娘回来什么都解决了，还伤风，我看是败俗！”
　　不过，人家既然是正人君子，小二也不能直说，只好暗示：“郭大爷，小的看杨爷这样烦躁，恐怕是心火不出，除了心火就好了。”
　　“心火？”郭靖哪里想得到“心火”是这种意思，急道：“难道康弟练功走火入魔了吗？”
　　小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小人不知。要不，等那位穆姑娘回来，您跟她商量商量？”
　　“穆姑娘？”郭靖很好奇他为什么说的不是黄蓉而是穆念慈，她可没有蓉儿的一成聪明，不过现在这两人不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还是要去找郎中来查验才能知晓。
　　这回郭靖不放心再假手他人，要亲自前往，既然这小二知道康弟的病因，应该懂些门道，让他守着还算合适，他便对这小二叮嘱：“小二哥，麻烦你，替我守着康弟，我马上就回来！”
　　小二早受了黄蓉的嘱托，因此即便是郭靖不说他也会照顾，这呆子待人的真心倒是很可取，点点头道：“小的知道了，郭大爷你快去快回！”
　　郭靖前走刚走，穆念慈后脚就进了客栈的门，她妆容已乱，哭哭啼啼，直奔二楼郭靖卧房。
　　夜市正喧，宾客满堂，大家举杯欢腾，可叹谁会关心她，谁又会去猜那复杂心绪的真相呢，个人情由，也只有正在痛苦的人才知道罢了。
　　穆念慈一边奔着一边抹泪，挡住视线，正撞上撤盘下楼的传菜工。
　　顿时哗啦杯盘满地，还连累同时向下走的一位路人。
　　那客商模样的人倒是未曾责怪，还将穆念慈扶了起来。没奈何身上溅了菜汁，她只好先回房去收拾衣裳。
　　幸好欧阳克给她的信一点也没有弄污，这是能证明杨康清白的证据。穆念慈原想拿着先去找郭靖，结果郭靖不在，她便去杨康那儿看他。
　　杨康中了合 欢散，心火大甚。他知道不好，急着赶郭靖走，不愿在他面前丢人。可是这药不是赶人出去就可自解的，这会儿穆念慈又来，真是乱上添乱。
　　小二见穆念慈果然此时回来，心道黄姑娘算得真准。既然正主来了，自不必他再守，急忙让开路道：“穆姑娘回来了？正好，郭大爷去找郎中，杨爷在里面，姑娘快去看看吧！”
　　穆念慈正是来给他报喜的，今日之事，说来纷乱，千辛万苦，不过是为了它。她手里提着这信，心里颤颤地，一想又要哭。她急忙止住，凑去床边，拍着被子，唤他起身，又是欢喜又是自责地报知这个消息：“康哥，你快醒醒，我拿到证据了，你快看……啊，康哥，你做什么！”
　　郭靖说是片刻即归，也耽误了一会儿。夜里医馆若非重疾轻易不出诊。光是听他诉说症状就一个个摇头，暗骂这小子太蠢。郭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肯去看诊，只得苦苦哀求，最后终于将一个老大爷逼得涵养全无，怒斥道：“你这笨瓜，白痴！”
　　有人明点，他才懂得，仍是不信：“不可能，汤是蓉儿做的，难道，又是欧阳克他……”
　　他自言自语郎中大爷哪里知道内中情由，懒得管这事，只把他往外撵：“快滚快滚！”
　　郭靖只得先返回客栈守护杨康，到了二楼，小二不在，门推不开，是锁死的，他急得马上拍门：“康弟康弟！”
　　屋里虽然熄了灯，不过，杨康自然是醒的，穆念慈坐在床上哭，听到郭靖说话立刻便噤声。他很是抱歉，事到如今难以挽回也只能先穿衣服。穆念慈拉被盖身，还不敢动，两人正在羞惭欲死，听得是郭靖回来更是心惊肉跳。杨康为了掩护房内情形，也只得道：“大哥，我没事，你先不要找我，回房去吧，明早我们再见！”
　　“可是，康弟，你真的没事吗？蓉儿她不回来，穆世妹又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真怕出事，你先让我看一眼。我马上去找她们！”
　　郭靖嘴上说着这些，心里也有些怀疑穆念慈会不会在里面。现在他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黄蓉在此，可以马上向她求救，奈何她也不在场，所有的难题就成了郭靖一个人来扛。
　　他想着别人这说“病”的解法便有些面红耳赤，又在想若果真如此该当如何？
　　他只盼这些荒唐无稽的说法都不是真的，然而要证明不是真的，非得亲眼见到杨康才成。
　　可是康弟不开门呢。因为没有办法正面回应他，所以只好不理不睬。
　　郭靖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在一片黑暗中的对峙，静默无声，不知道老天会安排到最后谁输谁赢。
　　——总算是走了。
　　杨康听得沙沙的脚步声，沉重又缓慢，似乎在告诉他，等待中某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心里又恨又难受，系着腰带的手，狠狠地打了个死扣。
　　穆念慈蒙着被子，小声抽泣着。即便对方是杨康，她也觉得万分羞耻。
　　她喜欢他，可是不愿意被他看作轻贱的女人，更不甘心被他轻贱。
　　越是心爱的人，越是在意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如今他们在这种环境下做了夫妻，怎不让人觉得羞耻。
　　她没有脸面在这时问他什么，只有哭泣能发泄心中的委屈。
　　杨康纵有再多的悔意，也只能说出“我会负责”这种话来。他低身将穆念慈的手握了一握，宽慰道：“念慈，对不起，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穆念慈抽开了他的手，仍不答话。杨康也只有先起身，不点灯，背对着身子坐在桌边，先候她穿衣。
　　门外扣扣，又有人在扣门，那是黄蓉回来了。
　　穆念慈已经系好了裙子，坐在床上不动，离他远远的。杨康侧身悄望一眼，知道是离去的时候了，他便静静地拉开门栓，往外边去。
　　回廊的光线，晦暗不明，黄蓉脸上的几分得意却是一望便知，杨康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为这个高兴，他也懒得去猜度这个女人又干了些什么，这些越来越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是他眼中的笑话，不值一哂。
　　黄蓉像是知道他会在里面，所以也不怎么看他。轻哼一声，示威似的，先去忙着安慰穆念慈。
　　她关了门坐在床边，轻轻地喊：“穆姐姐，你别怕，人已经走啦！”
　　穆念慈终于看到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滚去她怀里哭道：“蓉儿！”
　　黄蓉安慰了一阵，对她道：“杨康这事，你放心，他要是敢不娶你，我要他的命！不过，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啊，欧阳克他毒已攻心，要不了多久，就会完蛋，这事败露了就麻烦了，船和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要马上离开溧阳！”
　　“好吧，蓉儿。”穆念慈听说欧阳克死了也很害怕，既是祸不单行，吓得她浑身哆嗦：“蓉儿，那，那个……”她想确认一下欧阳克是不是真的完了，转身看见黄蓉正在收拾床铺，羞赧万分：“不要不要，我来！”
　　待她伸手摸时，最重要的东西早已不翼而飞。穆念慈记得是挨在枕边，怎会凭空遁去，当即期期艾艾地抓住黄蓉的手，连连惊叫道：“信，信，蓉儿，欧阳克给我的信，那是证据，不见啦！”




（四）夜奔

　　“信，什么信啊！”黄蓉早眼明手快收在怀中，所以敢放心大胆地问。
　　闯了大祸，穆念慈已然心绪失措，一下子跌坐回去，只知道哭。
　　黄蓉急忙陪她坐下，不一会儿，为了哀求帮忙，该说的和不该说的，穆念慈通通倒了出来：“蓉儿，这是欧阳克给我的信，上面说他和欧阳锋才是杀人凶手，江南五侠的死和康哥没有半点关系，这信就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但是现在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我刚才明明……”
　　“那信你看了吗？”黄蓉先问。
　　“没有，我一路上只顾着哭了，本来是想和郭大哥一起拆开的，可是他不在，我就来找康哥，结果……”眼下这件尴尬难堪的事，穆念慈说不下去了。
　　“你说有这信就一定有，现在不见了，真的很奇怪，”黄蓉先对她的说法表示相信，宽慰她，叫她不要太难过。但是紧接着，却又刺激她道：“但是穆姐姐，我刚才收到丐帮弟子的传讯，欧阳锋来了。现在情势危急，要不你和靖哥哥还有杨康先走，我留下找这信，只要找到，我马上去追你们！”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了！”穆念慈自然不会同意。
　　“不，本来这事就是因为我，欧阳克他凭什么杀了江南五侠，嫁祸给我爹？分明是不想我嫁给靖哥哥吧！”黄蓉欲纵故擒，往自己身上的揽，以“减免”穆念慈的罪恶感。
　　果然这傻丫头立刻就上了当，自责道：“不不不，不是的，若是那样，为何要嫁祸给康哥，分明是我惹的祸，还连累了你爹爹。蓉儿，欧阳克他其实早就移情，说喜欢我，想娶我为妻。这是我惹出来的，不是你的错！”
　　“唉，也许是他得不到我们，就要让我们两个都失去所爱的人。”黄蓉很高兴看到这结果，并且穆念慈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乐得顺水推舟先把责任推卸一半，至于另一半，她知道在她的设计下，很快也会全归穆念慈所有。
　　“是呀，我现在明白了。他是得不到我们，就要害我们身边的人。还跟我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穆念慈越发觉得黄蓉可亲，但这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她只得停下，去问她后续：“蓉儿，那这信怎么办呀，你不能真的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欧阳克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听到这个，黄蓉的脸色马上就变得着急和严厉起来。她看到穆念慈像是有点被吓倒，现在问确实是着急了，又赶忙道：“不是，你误会了，穆姐姐，我只是害怕怕他不安份，说一些混账话来惑你心神，你知道，这种人是临死都要害人的家伙，我怕你不明白，为他所惑那就糟了。所以才问你，不过现在不急，我们路上慢慢说。你先通知靖哥哥，你们先走。”
　　“那欧阳锋狠毒无比，武功又高，我们怎么能放心？要留也是我留下，信是在我手里不见的，我有责任将它找回来！”
　　“要不这样吧，”关键时刻也只有用钱来解决问题，黄蓉想想道：“我拿些银子去找掌柜的，把这屋子包个两三月，我们先回牛家村，向柯大侠他们禀报这件事。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只要这封信没出房间就一定能找到，它总不能长了翅膀飞走吧？”
　　“你说的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事已至此，总不能为了康哥一人之事连累大家一同受难，穆念慈纵然心内焦灼，也只得如此。
　　“好，我去找靖哥哥，你去找杨康，我们要乘着夜色，快点逃走！”黄蓉心想，这信就在我手里，只要出了这门，就是严丝合缝，不放进一只苍蝇都没有用。
　　可恨穆念慈神智已昏，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而愚鲁的郭靖听说欧阳锋到来的消息，更是冲动到要主动出击。
　　好在那时他们已经上了船，黄蓉急忙一边扯住他，一边吩咐船家赶快开船。
　　郭靖很是义愤：“蓉儿，你怎么能放走凶手，还有他能够证明康弟……”
　　“靖哥哥，我们现在不能不逃，欧阳克死啦！”船儿离岸已有三丈，黄蓉才敢将真情相告：“是我杀的！”
　　她这么说穆念慈当然追过来澄清：“不不不，郭大哥，欧阳克是我杀的！”
　　郭靖一下子混乱了，不知道该听谁的，他想当然是黄蓉更聪明些，所以选择问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蓉儿，快告诉我！”
　　黄蓉当然不能告诉他是为了灭口，只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宝贝康弟，穆姐姐冒险去当诱饵，就是为了哄欧阳克上当，好拿证据。结果，结果被他轻薄，才会一时错手，弄成这样。”
　　“杀我五位师父，原来他也有份！”郭靖和江南五侠的感情有如父子，听到杀死他们的元凶终于找到，而且伏法，哪能不激动，马上对穆念慈鼓励道：“不，穆世妹你没做错，欧阳克他该杀，只是，他死了，如何能证明康弟清白？”
　　“本来还有一封信，是欧阳克给我的，但是不见了。”想到这个穆念慈就很揪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十分可耻的，她低头认错：“是我对不起康哥，没有好好保管！”
　　“这信，它……”郭靖想再问，又想到涉及刚才杨康和她在房中的私密，既已心知肚明，就不能深究，他只能再问黄蓉：“蓉儿，你有办法吗？”
　　“我已经包了房间，希望以后能再回来找。还有，在这之前，我们有两个紧要的事，要先解决。第一，是为什么欧阳克会写这封信，第二，为什么这封信我们没有带回去；这两个问题，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柯大侠和丘道长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对，这两个怎么解决？”事关康弟生死，郭靖当然马上追问。
　　他关切的眼神让黄蓉很不舒服，此时杨康正在船舱内，根本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就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疑犯”不关心案情，他们这些“监督审判”的人还要倒过来想办法救他，黄蓉心内恨极，为了靖哥哥，她也只好再忍一忍，对郭靖和穆念慈道：“就是这两件事情麻烦，最好能绕开不让他们问起。你康弟老是不合作，纵使当日案发他不在场，不肯说实话也是没有用的。靖哥哥，你须得让他把所有的实情都讲出来，不然我怎么帮他出主意？还是你的康弟信不过我，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呢？”
　　杨康正是出于此理，更不肯在她手中获救，所以当日在牛家村中，被指为杀人凶手也不肯开口求饶，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信他的话。即便是站在他这边的郭靖，也还是被黄蓉支使得围围转。
　　对自己不利的真相，还不如不要说的好。
　　那几日杨康虽然不在场，却是在燕金的赵王府里，和完颜洪烈在一起。
　　他是想去报父母之仇的，进了府中才发现他刚刚遭遇刺客，身中敌箭，奄奄一息。
　　虽然可以在这时补上一刀，以全心愿，但是这样趁人之危的事，身为杨家将的后人，怎么能做得出来？
　　完颜洪烈可恶可恨，可也养了他一十八年。
　　杨康想了又想，终于没有动手，却反过来被完颜洪烈发现，在府中收留了几日，因为风头正紧，他怕杨康会有危险。
　　承惠于仇敌，这种耻辱怎么能轻易告知别人，更别说是完颜洪烈这个大奸 贼。若是让别人知道这几日杨康是留在赵王府中，只怕更难听的流言蜚语会接踵而至，什么认贼作父，贪慕荣华，卖国求荣，卑鄙无耻。
　　到时有更多可杀的罪名，杨康可没那么傻！
　　既然他不肯低头，早已料到的黄蓉自然也不可能给他出什么主意。
　　两方都在较劲，等回到牛家村，丘处机和王处一果然为了这两大问题质疑之时，穆念慈除了哭，郭靖除了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丘处机嚷嚷着要清理门户，柯镇恶更是挥舞着拐杖要取杨康的命。
　　这下可热闹了。
　　穆念慈情愿背上欧阳克的命案，一心开脱她的康哥，郭靖又说欧阳克该杀，这份信确实存在，绝对不是他们杜撰的云云，但是为什么欧阳克会不打自招，这封信又为什么不见了没人能解释得清楚。
　　他向黄蓉求救，师长们恨他胳膊向外拐，不许黄蓉再插嘴。
　　而且乱成一锅粥正是黄蓉想要的，她才乐得不管。
　　柯镇恶笃着拐杖，口口声声问着和丘处机他们一样的问题：“那好，靖儿，你说杨康是无辜的，那为什么穆念慈不想办法把欧阳克带来，反倒将他杀了，这世上有杀死证人的道理吗？而且就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得手？”
　　穆念慈哑口无言。
　　若说欧阳克是为了贪恋她的美色，这便名节不保，若说是她和黄蓉下毒，一来连累了旁人非她所愿，她情愿一力承担；二来欧阳克本是西毒传人，怎会死在毒物之上，于理不合。
　　怎么这么多要点她之前都没有细细思量就动手了呢。
　　穆念慈真是后悔不迭，一旁柯镇恶还在逼问：“你们要证明杨康是无辜的，除非那几天有人看见他不在桃花岛！”
　　目击证人？有，完颜洪烈，坚城和协斌，他们都是。可是他们能被拉来当目击证人吗？
　　郭靖见说不得，只好拼死相护，转身将冷眼旁观的杨康抱定：“大师父，不管怎样，我相信康弟是无辜的，你要杀，就杀弟子好了！”
　　“你！”激愤的柯镇恶对着声音的方向，高高地执起了铁杖。
　　“等等！”转机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到来，门外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那是救星马钰，声至人至：“我能证明，杨康那几日在燕金的赵王府里，半步未曾离开。”




（五）公审

　　大概是没想到己方会出现助敌的人吧，丘处机先跳了出来，这位师父对杨康的厌恶已经到了BT的地步，似乎都不愿意他是无辜的，他先吼道：“马师兄，你说什么！你要为这个劣徒作证！？”
　　有杨康这样一个弟子是非常丢脸的事，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马钰和王处一都一向不喜他刚愎自用的性格，说来酿成杨康今日的悲剧他也有责任，不想着好好补救却一心想除去这个污点，洗刷自己的清名实在是太过份了。
　　马钰身为师兄可不会像王处一那样让着他，也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就颠倒是非，他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以成见为先。
　　他不理睬丘处机的暴躁，细述起那几日的事来：“其实，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燕金，还有七公。最近江湖上在传，说武穆遗书落在完颜洪烈的手中，要献给大金国的皇帝，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赶去查探，结果我遇见七公，还有很多丐帮弟子。后来天幸证实消息是假的，是狗皇帝摆的乌龙阵，用以诱杀我大宋的武林义士。可叹苍天有眼，这个消息刚传出去完颜洪烈就遭到报应，被一箭穿胸，人参吊命……”
　　“行刺的人是杨康吗？”王处一也很讨厌丘处机的为人，很希望能够纠正大家对杨康的观点，因为郭靖人很好，他和杨康都是杨家将的后人，忠义之后，理应不致如此才是。
　　“不是。”对这个结论，马钰也很遗憾，奈何是实。他叹息一声，再道：“他是案发一个时辰才进府的，十日后方出。我一直盯梢，确实可以证明这段时间内杨康没有离开过。当日刺客被俘，是被杨康所救。”马钰将赞许的目光投向这个青年七公也知此事，江南五侠的事很不幸，他本该亲自前来，帮忙查访元凶，可惜的是，这位义士落网之后，受刑太过，救出之时已是奄奄一息。不过他临终前告知大家真相，七公他老人家可以作证。他现在正想办法联络其他的英雄，挽回更大的损失。故而不能再来，由我代为传讯，一路耽搁，还好赶上了。”
　　完颜洪烈被刺之日是十二月初十，江南五侠被刺之日是十二月十五，如果马钰所说不假，当时的杨康还在赵王府中，自然不可能分 身去往桃花岛行凶，那么在场的笔划和柯镇恶的一心误解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不难，欧阳锋既假冒黄岛主嫁祸，欧阳克自然也要假托一个身份，他与杨康年纪相若，扮作他是再合适不过。白驼山擅使毒和易容，欧阳克有心离间，自然要做些歹毒之事，教我们出乎意料才好。大家想一想，克的起笔也是十字。”
　　在座诸位都知道欧阳克为人，他钟情双姝之事也是略有耳闻。想不到他为了两个不爱他的女人，竟然可以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来。一个个惊诧之余，纷纷唾弃他死有余辜。
　　不过，柯镇恶可是没有那么容易就相信马钰的说法，连丘处机也是心有不甘，杨康贪慕荣华的恶名在外，他可不愿被连累受人唾骂，说是出自他门下。不过，他不是苦主，也只好让柯镇恶先说，他在一旁帮腔。
　　柯镇恶还是纠着之前的两个问题不放：“那么，马道长，还有两件事，在下实在不明，还请道长指教。”
　　他这样没完没了，弄得穆念慈心里很是怨怼和厌恶，连郭靖也有点烦躁，当然他不敢说什么，只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黄蓉。
　　可笑此刻的黄蓉居然有点当家主妇的意思，她居然也不闲着。柯镇恶不许她帮杨康，她也懒得讨人嫌，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去做呢？屋里冷，她又是帮忙烧火盆，又是去端热茶，做点心，好像这不是在审杨康的公案，而是大家围坐在一处闲磕牙。
　　郭靖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不过为了杨康还是要求她一求，他看见黄蓉几次三番进来出去，终于找准机会把她拉住，恳切道：“蓉儿，康弟纵有不是，也是我看护不周，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吧！”
　　这些话可不敢让杨康知道，郭靖一向是不会说好听的话来哄女孩子的。黄蓉见他居然能为了杨康这样委屈自己，倒进她心里的甜言就像酸汁，怎么会受用呢？不过，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再不为他在意的人说上两句，是不像话了。
　　柯镇恶还在为欧阳克的死因纠缠不休，没人帮忙穆念慈应付不来，只能一边哭一边坚称是自己干的，杨康冷观这场闹剧已经很久，他不愿意再像上回那样，闹个没完没了。有人欺负念慈，是一定要站出来的，他闪身站在她的前面，挡住柯镇恶的咄咄逼问：“有什么冲我来吧，欺负女流算什么英雄！”
　　好个英雄救美，黄蓉见时机到了也冲上去展示她和穆念慈的姐妹情，向柯镇恶拦道：“柯伯伯，你先别动手，听蓉儿说，欧阳克不是穆姐姐杀的，是杨康杀的！”
　　正是人嘴两块皮，同样的事，就看怎么说了。
　　由于黄蓉添油加醋，事情变成了下面的描述。
　　是欧阳克主动相邀，意图对穆念慈进行骗婚。为了她的安危，黄蓉郭靖还有杨康都跟去了，只是藏在屏风后面（三个人藏在一起，也不怕被人发现，真亏她扯得出来）。后来发现欧阳克对穆念慈进行威胁，提到杀害江南五侠并嫁祸给杨康的事，郭靖一时难捺冲了出来，所以被发现了。然后杨康也冲了出来。他们和欧阳克打了起来，最后这个坏蛋多行不义必自毙地死在了杨康的手上，当然不是故意杀的，是一时错手，是欧阳克想杀杨康，却因为行动不便身体前仆倒在了杨康的匕首上，结果被扎中心脏，一刀毙命，可以说是苍天有眼。
　　至于那封信的解释是，欧阳克以这封信作为穆念慈嫁给他的交换条件，因为不知道有人在场得意得太早所以拿了出来，这份信暂时找不到了，不过它一定还在溧阳的客栈里。
　　黄蓉侃侃而谈：“现在有马钰道长证明杨康当时并不在场，只要我们再找到这封信，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
　　柯镇恶好容易忍到她说完，终于不能再忍，一杖如风，打了出去：“妖女胡言！”
　　幸好郭靖飞身相救这一杖击在他的背上，顿时口喷鲜血，向前歪倒，黄蓉惊扶：“靖哥哥！”
　　“贱 人，你胡扯！”这些日子柯镇恶对整件事来来回回地想了许多遍，虽然是有疑点，但是眼见黄蓉这种站不住脚的说法就快要蒙混过关，怎么能忍，他厉声道：“三个人藏在一起，也不怕被人发现，欧阳克就这么蠢，竟然还不打自招？可笑！此其一；既然他才是凶手，那么杨康自然要保他性命，就算他气愤难耐，靖儿这样在意杨康生死，怎么可能不拦住他！况且我还活着，要处置也是我来处置，靖儿怎么可能这么不懂规矩，当时就放任他动手击杀！此其二；好，纵然是一时错手，为什么背命案的却是穆念慈，难道杨康杀了人又后悔，害怕欧阳锋，需要女人来顶罪？哼，也难怪，这个臭小子，连自己的生身父母之仇都放任不管，自然是贪生怕死之辈，还有最关键的证据到底在哪儿，不见了？荒唐！此其三，黄蓉，你一向聪明，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回答不出，就敢为了靖儿胡说八道！怎么就没想到做封假信出来，也好蒙骗我们，哼，居然说它不见了，你当我们几个，都是三岁孩子不成！还有你，马道长，你所说含糊不清，教人实在难以相信。你说杨康未曾离开赵王府，难道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盯着他不成！”
　　“这……”马钰的确没有时时刻刻地看住，而且他看到的，也不便太过详细地说出来。
　　因为那几日，完颜洪烈害怕杨康出面会让人和刺客联想在一起，授人以柄，所以派人日夜照顾，如星伴月，这样的待遇，只怕说出来会让他更多的非议吧！
　　“况且，”柯镇恶听不到回答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杨康当时是去做什么的？报仇？既然完颜洪烈已经重伤，那他为什么不动手？躲在里面不出来，怕被人说趁人之危？父母大仇不共戴天，他倒还有闲心去在乎这些。还救人，他是那么好心的人！？我看报仇是假，向那老贼投诚，狼狈为奸，骗取我们信任，图谋大宋江山才是真吧！”
　　看到柯镇恶已经丧失理智，马钰知道不可强辩，体谅他丧亲之痛，只道：“既如此，那就再等一等，稍后七公会亲自前来，证明此事，还望柯大侠节哀顺变。”
　　在这种激烈的情势中，能淡定的人实在太少。而对污蔑，杨康久未一辩，任由评说。郭靖为黄蓉受伤，他也很心痛，只是待要上前，却又不能。
　　他不愿意再连累这个傻瓜，再则看黄蓉那副紧张样，又是喂药又是疼惜的，倒像是拿自己当作郭靖的媳妇，不容外人插手。旁观者瞧在眼内，俨如一对夫妻。
　　杨康轻叹，若说刚才那一刻在郭靖身上的心是十分，现在也已五分不至，穆念慈的处境更堪怜悯，孤立无援地只知揽罪。他将眼睛转去看这个哭成泪人的傻姑娘，他很明白，她的诚心也丝毫不逊。
　　天意如此，强求不得。木已成舟岂可相负。纵是他能顶住千锤万炼，娇弱的穆念慈，不擅言辞，又怎能禁得起这番唇枪舌剑的欺侮？
　　他再看一遍他和她，黄蓉正抱着郭靖心疼得直掉眼泪，而穆念慈身旁空无一人。
　　两相比较，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无视旁人，杨康撵步行至穆念慈身前，将她缓缓抱入怀中，坚定地道：“念慈，别怕，你听好，不要再自责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杨康的妻子，夫妻本是一体，你就是我，欧阳克是我杀的，欧阳锋要报仇就让他来找我吧，我们马上准备喜宴，我们谁都不怕！”




（六）羁绊（上）

　　成亲是件很好的事，尤其对疑犯来说，是个羁绊。有了家，想逃跑也要先思量思量。
　　康慈的婚礼没人反对，还有不少邻居送来祝福。只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成亲，总是悲大于喜。虽然春节快要到了，正赶上喜上加喜，吉上加吉的寓意，心中的阴霾还是不能轻易地挥之而去。
　　丘处机不是很愿意作为男方的家长出席，但是如果他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的话，杨康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难道到时让这对新婚夫妇拜空椅子？
　　马钰虽然是师兄，可杨康不是他的弟子，不能越俎代庖，只好再劝。杨康看他“师父”那样拿着臭架子，就好像别人上赶求着跪他，也觉得好笑。郭靖劝他服个软，结果他走到丘处机面前，不咸不淡地说：“道长既是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和念慈拜爹娘牌位也就是了。”
　　连声“师父”也不叫，这样失礼数的事，顿时让丘处机炸了毛。杨康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看他，气得他本来是坐着的一下子就跳起来：“杨康！”
　　“对不起对不起。”郭靖急忙替人道歉，连连摆手阻止：“我去劝他！”
　　杨康已经往街上走，去裁缝店看念慈。按约定今天喜服做好了，要试穿，新娘和新郎都要到场，如果不合身还要再改。
　　征战频仍，年景不好，即便快到春节了，行人脸上的笑容也少。一路走来，只有在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们身上，才能看到一点与世无争的快乐。
　　平凡的幸福在追逐打闹中被点燃。看，街边有群小男孩，在玩鞭炮。中间那个穿着青色棉衣的像是他们的“首领”，他将它小心地点燃了，然后赶快捂着耳朵跑开；这边有个穿红色棉裙的丫头手里捻着面人，嘻嘻笑着走去向同伴炫耀，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妈妈的衣角。
　　世上最令人满足的，也不过是天伦之乐。
　　说来惭愧，看见他们，杨康和郭靖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只是怀念大漠尚且可以启齿，忆及赵王府却是天大的罪过。在世人心里，没有诛杀这个大魔头已经是匪夷所思，怎么还能去想念他呢？
　　有很多爱恨是不能随风飘散的，纵使岁月过得再久，它都会在心上刻下痕迹。
　　撇开国仇家恨不谈，完颜洪烈实在是一个溺爱儿子的父亲，他给了杨康所有他想要的，可以说，在赵王府的那段日子，杨康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呼风唤雨，众星捧月。
　　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偏偏是今生最大的仇人。他给了他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却又害死他的亲生父母。想放过，这段仇铭心刻骨，想杀他，却又如何下得了手。
　　所以杨康几次三番接近，都是无功而返。
　　每当他面对熟睡中的完颜洪烈举起刀的时候，都会想起当初这个人是怎样为他舍生忘死。
　　几番煎熬，终于天赐良机，完颜洪烈在别人手中垂危，刺客被侍卫拖走，完颜洪烈察觉有人，将下人通通撵走，杨康还是没有补上一刀。
　　而发现果真是他的完颜洪烈，更是异于常理地如获至宝，根本没有将他和行刺联想在一起。
　　甚至连杨康提出释放刺客的无理要求，他都应承下来，并且言出必践地做到。
　　要有多么在意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虽然完颜洪烈很清楚地知道，无论他对杨康有多好，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当初的父慈子孝，连平平静静地叙上几句家常都是奢望。
　　可是完颜洪烈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地要他安好，因为最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他不能再让她的孩子受一点点伤。
　　更何况，在他心里，他才是杨康唯一的父亲，而低下的杨铁心，根本没有资格介入。
　　爱是没有办法解释的偏执，哪怕知道不会被理解和接受，也会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甚至在他明知杨康是来杀他的时候，重伤的完颜洪烈仍然抓住他的手，向他保证道：“康儿，你放心，父王一定会活下去，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只要我活着，完颜洪熙也好，当今圣上也好，他们都不能伤害你！康儿，康儿回到父王身边吧……”
　　杨康正是来杀他的，却被这样要求，实在想象不到。一时失神，被他拉坐在床角，低头就望见他的脸，这是绝佳时机，只要亮出刀刃，往完颜洪烈的颈上割去，立时就可取他性命，可是这样一个快死的人，还在为了他的安全坚持着意志，他又怎么做出这样残忍卑鄙的事。
　　所以杨康没有办法应承，也没有办法回答，只有沉默。
　　在信誓旦旦中的完颜洪烈，看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惟觉苦涩。失血过多，让他的神智也变得模糊，他害怕一旦闭眼将不能再睁开，这句最重要的乞求却是非说不可，他伸出手来，往自己的伤口边缘狠命一捺。
　　杨康见他这样，吃惊不小，一声“父王”险些脱口而出：“父……你，你别这样！”
　　完颜洪烈正是以疼痛保持清醒，听到这个字喜不自禁，笑露眉梢：“康儿，我真想当你的亲爹，不，我就是你的亲爹，我要告诉你，要是有下辈子，我还要去牛家村，而且要更早地去牛家村，我不会让你娘遇上杨铁心，我要早早地把她带回燕金当我的王妃。她只会爱我，我才是你的父亲，康儿，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可你现在不能动手，外面人太多了，你会有危险的。我答应你我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等到有一天你再来杀我，我也会敞开大门等着你！这世上没有谁能伤害你，要是有人敢伤害你，父王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每个人都有心结，或是爱，或是恨，或是爱与恨同时存在。
　　也许欧阳克说得对，这世上，真正对你好的，才是值得珍惜的。
　　杨康终究不能是非不辨，忠奸不分，被这疯狂的爱蒙骗理智。
　　他最终决定不救他，也不杀他，让他自生自灭，一切听凭天意。
　　被迫滞留赵王府一些时日后，杨康终于安全地回到了家，然后在迈门槛的时候，被久候多时的丘处机一掌向外打得吐血。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杀死江南五侠的罪人。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就是欧阳克。
　　身上背着六条命案，还有闲心去准备喜宴娶老婆的人，这天下，只怕不多见吧？
　　不知不觉，裁缝店就在眼前，杨康抬脚，郭靖扶了他一把：“康弟！”
　　他竟没有觉察脚下就是高高的门槛，脑袋昏沉，那些天南地北的往事一时还不能赶走，只得闷闷地“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因为心里堵得难受，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店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虽然只有黄蓉和穆念慈这两个客人，却有七八个伙计都撵过来服侍。
　　黄蓉高兴得太过分了，比她自己成亲还要开心十倍。她对着穆念慈，殷勤得像她的亲妹妹。这些天来从挑缎子到首饰到鞋面被面等等一切成亲需要的东西，全都是她一手包办。
　　除了郭靖马钰王处一愿意帮忙之外，没有可用的人。店里的伙计们自然要多受些辛苦，被她指挥得有如彩蝶飞舞，跟着她转。就比如做这新娘服吧，光挑料子就用了三天，老是说颜色不正，料子不够好，后来好不容易满意了，花纹图案又嫌俗，她不让别人动手，自己大笔一挥来搞定。听到别人赞“黄姑娘高才”她笑开了花，一下子一人就赏了十两。
　　不过，大方的客人，要求会更加严苛。她全程监督量体裁衣，杨康的新郎服她掸一眼就过了关，穆念慈的新娘服，她总是翻来捡去地看，一会儿说袖口窄了，一会儿说领口宽了，一会儿摸摸，皱眉说天冷，你们多放点丝棉，要蚕丝的，不要心疼钱！
　　她这么说伙计们当然不会和她客气，一五一十全部言听计从，财大气粗的黄大小姐自然是眼光独到，只可惜牛家村这个山野之地实在是没办法和桃花岛的格局相比，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将就，黄蓉只得半是讨好半是宽慰地对穆念慈说：“穆姐姐，这要是在桃花岛就好了，我一定给你挑更好的，你不知道，我们那里的东西比这里好十倍，要不刚才做的都不要了，我写信回家，让他们寄过来？”
　　“不用了。”杨康和郭靖刚好到来，看到这些琳琅满目，谁是什么心思，一目了然。自不肯承惠于她，因为郭靖在场，他给黄蓉留了三分薄面，客气道：“多谢黄大小姐费心，在下愧不敢当。杨康祖上本是牛家村人，念慈她要做我牛家村的媳妇，自然还是入乡随俗得好。”
　　“你……”黄蓉讨了个没趣，很是不快，又想着这话里的玄虚，顿时疑心郭靖会生她的气，他的祖上也是牛家村的，这一来，不是也鄙薄了？黄蓉想想这可太不好了，上了杨康的当，如果郭靖对她的印象变差那就太糟糕了。她急步上前去补救，走向郭靖拉着他的胳膊：“靖哥哥，你别多心，我不是要说你们牛家村，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就一次，我是真心为了穆姐姐还有你的康弟，我想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可你看你康弟说些什么呀，我不依，靖哥哥，你可得信我！”
　　郭靖一向礼遇女子，这回却没有依她，而是看着杨康说下去：“不，康弟说得对，要想做我牛家村的媳妇，自然要入乡随俗。”
　　“靖哥哥……”在杨康面前跌了面子，黄蓉又失望又不服，撒开他的手：“是，你说得有理！”
　　郭靖的心思全部在杨康身上，根本没在意她是高兴还是生气。不过紧接着，他又突然冒出一句令她欣喜若狂的话来。
　　他知道杨康现在是什么心情，既然是这样，他也只有对自己也狠狠心，表示杨康是正确的，并没有对不起他。他望着他真正喜欢的人，久久地盯着，只盼杨康能够明白这些错综复杂的纠葛，他顿顿地，深深地留恋和不舍扯得他心疼，长吁一口气，却还是说了出来：“蓉儿，这儿东西这么多，不如，我们，我们两个也办了吧！”




（七）羁绊（下）

　　有一个成语叫做利令智昏。其实这世上，最常令人发昏的，是感情。
　　作为一个情令智昏的女人，终于得到她的朝思暮想，会是什么反应？
　　“黄昏昏”整个身子都在颤着，头皮也紧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所有情绪就像一丝绷紧的弦，突然被扯断了她很受不了。
　　她的身体很形象地歪倒了一下，郭靖没料到反应这么大，急忙扯住：“蓉儿！”
　　黄蓉转身望着他明亮的眼，澄澄地，比桃花岛的温泉还要干净。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决心不像是假的。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疑惑，想问问刚才是不是在做梦。然而她不敢，她没有这样的勇气。她害怕去问郭靖这是不是真的就给了他反悔的机会。
　　对这个男人，她竟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她当然知道这根思绪的弦总有一天会被扯断的，但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设想过千次万次，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花前月下，却没想到是在众人之面，还是承惠于杨康。
　　她很不甘心，就好像这份甜蜜是别人剩下的不要的施舍来的一样。然而真的要有骨气不去捡，她又舍不得。
　　她费尽千辛万苦，不过是为了这个。
　　她也曾经想过，有可能到头来鸡飞蛋打，什么都剩不下。
　　郭靖会憎恶她，江湖会唾弃她，她爹爹的威名也会因此而蒙蔽污点。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凭什么娘亲可以得到渴盼她复活的爱，而我却连十分之一都不能？
　　不，我要得到，我一定会得到的！
　　但是如今得到了，却反而不及想象中的快乐。
　　这到底是为什么？
　　黄蓉念着念着，不禁悲从中来，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哭的，杨康就站在他们的对面，是个极大的威胁。她不愿意在她的面前像个小女人，还有这么多看着，她是强势的，不应该这样丢脸。
　　可是她忍不住，现在胜利了，和郭靖的拥抱便是一种示威。就算是哭泣，她也已经赢了。
　　耳边的郭靖一直在追问她有没有怎么样。她盯着他的脸，一句话也吐不出。
　　对他关心的回报，只能是张开双臂，狠狠地扑向他的怀里。
　　黄蓉将他抱得那样紧，勒住他，擒住他，不容他飞走。
　　她相信她不会输，她那么聪明，每一步都算得那么精准，一切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已经胜利了，怎么可能会输呢？
　　想必现在那位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她得意地想。
　　郭靖不是很想让她抱，他心里正在难过，而且杨康也在看着，他不愿意让他一起受折磨。奈何黄蓉太使劲了，不可能推得开，他也做不出这种事，只好拍拍她的背，抚慰道：“蓉儿，蓉儿，别这样。这是好事呀！”
　　这句话很中听，黄蓉顿时破涕为笑，放开了他，抹抹眼睛：“对对，这是好事，好事。”
　　旁人会不会嘲笑，她已经无暇顾及。相比之前的指挥若定，轮到自己，当局者迷而变得失序。她知道如果再废话满腔地挑来捡去，会显得她很不懂事，再说婚姻大事理应禀告父母，她仗着黄药师的宠爱私订终生是很不对的。在这儿也只图不拂逆郭靖的脾气，即便喜服用这里的材料做，其它的郭靖总不能样样强求，她说到底都是桃花岛出身，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再说就是委屈了也没有什么，这些日子她所忍受的比起这些表面的东西，多了几十倍，几百倍，不都忍过来了吗？
　　所以她也不多说什么，很大方地夫唱妇随：“那衣服就照着穆姐姐的样子办吧，我不挑。”
　　“嗯。”郭靖也同意这做法，他比黄蓉还要节俭，竟是连量体裁衣也省了，对掌柜的道：“我也不必量了，就照……”他看了看杨康，掌柜的也就明白了，赶快接道：“是是，客官，明白的。”
　　每个人对婚姻大事的在乎程度，完全取决于他对另一半的在乎程度。
　　并不是要铺张浪费，但是如果新郎对这些最起码的东西都得过且过，心不在焉，那么这场婚礼，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不过是被迫的一场劫难罢了，还要旁人看得更明白些吗？
　　纵是再大度的人也要燃起妒火，黄蓉却依然选择了忍耐。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还未成定局之前，小小的风吹草动也是要竖起耳朵，提起精神来防卫的。
　　她只能心内苦笑自嘲：“莫不是我看起来太大度，所以靖哥哥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而郭靖似乎从头到尾都真的没有去考虑这些，杨康的新郎服做妥了，需要有人服侍，他便向掌柜的婉拒道：“你们在这里忙吧。”
　　这可真是独处的好借口，拦都没法拦。黄蓉真想发火，可是她自己也在照顾穆念慈，新人总是有特权，她只好看着她的靖哥哥拉杨康去里间试衣。
　　门关上了。
　　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真想跟进去看看。
　　可是黄蓉知道，这世上总有一扇门不是对她敞开的，又或者，任凭她如何嫉妒，在郭靖的心里，总会自觉地坚持着属于他的坚持。
　　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对于杨康，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大哥？
　　别家的大哥，也会这样爱护兄弟吗？
　　只要他好，哪怕付出生命都无所谓？看到他成亲，心就像被滚上钉床一样地疼？为了他，去和不喜欢的人度过一生？
　　一言以蔽之，“兄弟”这个词，还真是好用啊！
　　手里端着喜服的郭靖，很想他的康弟再这么叫一声。
　　他想起他们在野外时，杨康首次认可他的时候，他高兴得几乎癫狂。
　　那种喜悦，是面对华筝和拖雷时都没有的。
　　如果说这两个人是他的好兄弟，那么为什么对着杨康的时候，心里的滋味完全不同?
　　即便遇到黄蓉，他们初见时，他也是男装，郭靖也不过觉得这个小兄弟很令人同情而已。
　　也许不过证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可以喜欢很多人，但是爱，必须要特定的那一个。
　　但到底什么才是爱？对一个人好，就是爱他的表现？这还远远不够吧！
　　郭靖觉得很惭愧，他虽然一心一意地保护着他的康弟，但，对康弟真正想要什么，他却觉得很迷糊。
　　也许是他根本就知道，却因为做不到而将他越推越远。
　　杨康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扬名立万，他只是想要拥有独立自主的生活罢了。
　　他以前拥有的就像一个浮幻的泡影，全部破灭，又如碎裂的瓷片，割得他遍体鳞伤。
　　生活待他如此残忍，还有什么值得他坚持？
　　他曾经以为，身边的“大哥”，是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顶着保护之名，一再拒绝传授他武艺。
　　对七公的承诺，真的那么重要吗？真的教了又怎么样呢？
　　答应了这个，答应了那个，为什么单单答应我的，你就做不到？保护我，为什么不让我自己保护自己，难道你要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羽翼之下，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杨康虽然常常恼他，却不恨他。
　　如果这个呆子不这样，也就不是郭靖了，不是那憨憨的，一直追在他身后喊他“康弟”的大傻瓜，也就不值得他信任。
　　爱是有默契的，也许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对面的杨康已经卸了外袍，直到剩下亵衣。
　　正在愣神的郭靖，赶快抖开衣裳，绕去身后，候他张臂。
　　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喜服总是特别正统的，内外共分六层，因为是冬天，料子又特别厚实，胖一点穿起来就碍了美感，臃臃肿肿的，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幸好杨康很瘦，近几天他的状态不是很好，有些格外瘦了，郭靖在替他束腰时，无意俯身触及，都觉得很惊讶，这至少瘦了一圈。前些天量衣裳的时候，都还不至于这样，看来人的心情对健康影响之大，真是难以想象。
　　他知道杨康肯定不愿意他发现这个，但是因为看着他，心疼的眼神已经让对方知道了，郭靖急忙撤开手，拿眼睛去望别处，他去抹抹杨康的袖子，站起身来，一边夸赞道：“挺好的，挺好看的，康弟，嘿嘿。”
　　虽然黄蓉对新郎的衣裳格外不重视，店家还是本着诚信为本做得很好，玄色内襟的点点碎花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绣的，几十年的功夫不是白做的，针脚细密，反衬得外袍的红格外周正，朴雅大方，这套直裙长衫，纵使料子及不上桃花岛的品质，可从绣工和制裁，丝毫不逊。
　　无意之中，倒是外人给杨康争了光，郭靖一直看着点头，很是欣慰的样子，又去观察他的鞋面，从头到脚这一身，马虎不得。他再拉拉杨康的袖子，嘱他转身好看得清楚些，突然两人都听见“哧滋”一声，杨康的袖子被扯坏了。
　　是郭靖故意用了三分内劲造成的，奇怪的是，杨康对此结果居然也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一点也不惊讶。他们拉开门，走到外间去和掌柜的说这情况，郭靖说：“实在是很大意，对不起，看来要重做了。”
　　其实只是一个小口子，补补就可好。但是喜服要用补的很不吉利，掌柜的也只好答应再重做一遍，到那时，郭靖和黄蓉的那套也已齐备。
　　黄蓉隐约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可她再怎么聪明也想象不出。七公已经在路上，五天后这些都准备好了，也正好是吉日的时候，就可以拜堂。
　　一切都已经成定局，谁都扳不回来，最多不过开脱杨康的罪行；成亲这一条，却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所以，也就不要再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了吧。“黄昏昏”自我安慰着，杨康固然是大敌，提防身上藏匿的信被人发现才更为要紧。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这句俗语一点也没有说错。牛家村的旧居只有两间卧房，容不得太多人，这几日，丘处机等外客只有住在客栈。尚未行过合卺礼，杨康和念慈必须分在两处，郭靖在杨康房中打地铺，黄蓉念慈合居一室，就躺在她身边共眠，可笑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发现异样。
　　那信在后山的槐花树下，深坑埋藏。谁都不会想到，他们苦苦寻觅的重要证据，居然就近在咫尺。
　　恐怕穆念慈纵然有心也做不到吧！这些天，噩梦连连总是梦见欧阳克，哪里还顾得上去想这封信呢？
　　到了第四天，即是成亲前夜，正该新娘辗转失眠的关键时刻，穆念慈居然睡得很死。
　　那是黄蓉不胜其扰下的药，可她自己倒比明日蝗新娘还要紧张，紧张得怎么也睡不着。
　　吱——呀——
　　夜半三更，外面居然传来悄悄的开门声，那是靖康屋里的。
　　耳边如闻惊雷，黄蓉一下子从炕上坐起。
　　她回身看了一眼有如死猪的穆念慈，她确信她不会醒。
　　趿上鞋子，顶着寒风，“黄昏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们后面，直奔后山。
　　——那是杨铁心和包惜弱合葬之地。
　　他们要干什么？
　　黄蓉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藏身在高大的槐花树后，紧密地监视。
　　靖康二人衣衫整齐，像是早有默契，从未就寝，就等这一刻。
　　随身携带的竹篮里有香烛冥纸，“黄昏昏”看着他们供奉完祭品，双双跪倒，拜了几拜，又站起来。
　　杨康对着郭靖笑了笑，转过身去，看着父母大人的墓碑，伸手拉开外袍的带子。
　　郭靖也看着他笑了一笑，转过身去，也动手卸衣。
　　黄蓉惊恐地看见灰蒙蒙的长衫下遮蔽着的，是耀如鲜血的红，澄亮刺目。
　　那款式，那样子分明是前些天才订做的喜服！
　　他们，他们居然要在这里，拜堂！？
　　黄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事，即便只是自我安慰的假仪式，也足够让她像个发癫的狮子般大吼大叫。她像是被人制住了，浑身巨颤着，却迈不动脚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就连想闭眼，都因为太吃惊而睁得更大。
　　微弱的月光下，这个可悲的见证人，被迫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靖康之前并没有商量什么，这些不过是水到渠成的默契。
　　待到杨康发现郭靖也是如此，自然欢喜异常。
　　爱是有默契的，他们之间的默契，天下找不出第二对。
　　郭靖看到他心念中的康弟竟如此懂得他的心思，险些快要喜极而泣。
　　这算什么呢？是发现一切已经太迟的追悔，还是要自己今生没有遗憾的补救？
　　不管怎样，属于他们的这夜，不会被人看见，也绝不会有人知道。
　　郭靖倒吸一口气，将眼泪迫了回去，再对杨康假以托辞：“康弟，明日我是司仪，试试嗓子可好？”
　　杨康自然答他：“好。”
　　郭靖盯着他的脸，展颜笑道：“一起吧！”
　　“好啊！”杨康眨眼望着稀薄的夜色，向下跪倒，和他异口同声：“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郭靖起身之后，拉着他，又跪墓前。
　　他从来没有想过，比起叛逆的康弟，他居然也会有在杨叔叔杨婶婶面前这样荒唐的时候，这可太让人惊竦了！
　　管它的，放肆又如何，人生有太多的遗憾，若是因为害怕就不去做，那不是太窝囊了吗！
　　就是因为太害怕，才会让事实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都已经这样了，那就干脆放肆给老天看吧！我要你知道我有爱面前的这个人！
　　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拜天地，拜高堂，拜……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轮到第三拜时，这两人早已泪流满面，再难继续。
　　若是再拜下去，他们两个，都没有把握，还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若是再拜下去，他们两个，都没有把握，明天的婚礼还有没有可能举行。
　　轨道一旦偏离，会发生太多太多可怕的事。
　　杨康抬手替对面的郭靖抹去脸上的泪痕，先站了起来；郭靖还未及起身，怕他要走，张手就抱，杨康跌坐于地，回身看他，苦笑道：“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红通通的，深更半夜哭成这样，教人看见，会不会笑话我们是两只艳鬼？”




（八）喜宴

　　这些天阴云密布老是不见下雨。算是天公作美吧，到了喜日子，总算露出了笑脸。不过太阳出来也没什么用，风很劲，还有薄雪，吹得呼啦啦一个劲儿地在响，地上又湿又滑，鞭炮受了点潮，点了好几次还是没点着，客人们都等急了。
　　地方小，院子里坐得满满的，有六桌。清晨，七公刚好到了，大家解开了心结，所以这也算是双喜临门。柯镇恶还是有些不信，不过既然七公在这里，也只好给他老人家面子，暂时不去找谁的麻烦，留在客栈里生闷气。
　　七公一来可算是帮了大忙，丘处机和杨康闹得正僵，辈份更高的人来了，索性也不用跪他，拜堂行礼，改拜七公就可以。大事解决了，琐碎的小事，就落在了郭靖和黄蓉的肩上，他们是伴郎和伴娘，这是他们的责任。
　　郭靖笨手笨脚的，连鞭炮都点不起。黄蓉看见又可气又可笑，上前去赶：“靖哥哥，这儿不用你，我来就好。你去看着你的康弟吧！”
　　所谓“看着”也不过是帮他挡酒，到了晚上才能拜堂，穆念慈是新娘，自然躲在新房里不出来，忙了半天，才止中午，客人们免不了要闹新郎几杯。
　　“我来，我来！”郭靖见状赶快跑去履行职责，夺过酒杯：“我来！”
　　连续挡了几杯之后，客人们不干了，开始拿杨康开玩笑。
　　“怎么这伴郎杯杯都抢，太不像话了，新郎倌，拉人挡驾也没有这个挡法！不行不行，我这杯你一定要喝！”隔壁大婶的儿子与杨康同龄，非要让杨康喝下他敬的酒不可。
　　杨康伸手去接，郭靖却急忙赔着笑脸把它挡了过来。
　　这些邻居，要么父辈和郭啸天杨铁心认识，要么本人就是旧交，当年的惨案人人愤慨，却碍于官府未能出头，今日是皆大欢喜，自然对杨康格外亲近。
　　有郭靖这个保镖挡驾，要亲近可没那么容易。
　　他拿着酒壶跟在杨康身旁，杨康手里端着酒杯，他走哪儿去敬酒，郭靖便随时给他斟满。轮到别人敬他，就挡下来，挡不了时，要么替他喝，要么就让杨康饮他自己手中的那杯回敬，旁的不让沾唇。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杯子里是水，杨康抿了一口就知道了，他很聪明地不提，也指望别人不要看破。
　　这种老伎俩几乎家家户户都用过，没有多久，客人们发现杨康总是在喝自己的，就开始不依不饶地要检查，还是之前的头一家发现的，那时杨康已经敬到尾桌，他发现不对，顿时嚷嚷起来，脖子向后扭道：“新郎倌，你老是躲酒，该不会喝的是水吧？”
　　他这么一说，别人也都察觉，都不肯依，要去检查郭靖手里的酒壶。郭靖急忙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暗拨盖子，转了半圈，再向杯中注酒，递向来人手中，以供查验：“请。”
　　那男子一饮而尽，的确是上好的女儿红，甘香醇洌，这才道：“错怪错怪，对不住了。”
　　这样一通酒闹下来，差不多也到黄昏了，菜肴是黄蓉在酒楼订的，也有部分是她的手艺，大家吃好喝好，很是心满意足，就等着看交拜天地。郭靖有心将他们灌得烂醉，闹不了洞房，让念慈和康弟清净清净，所以时时挡在最前，免不了引来客人取笑，因为喝高了，也有点口无遮拦。
　　那人醉眼迷蒙，指着他和杨康扯道：“伴郎你煞费苦心，什么都挡在前面，但是有一样你可替不了呀！”
　　郭靖知道不是好话，所以不接。偏偏有不懂事的起哄：“什么替不了呀？”
　　“嘿嘿，怪不得新郎不肯多喝，这洞房可是不能让人替，伴郎很想替吧？就不知道新娘子她……哈！！哎哟！”他被身后的人踩了一脚，堵住了嘴，帮忙道歉：“他喝多了，乱说话，别生气，新郎别生气！”
　　一般这种时候，客人说些荤 段子很正常，拿新人“糟蹋”一下也很正常。杨康自是不能和他计较，不过多少有点不高兴。这样一来，众人看在眼里，想要闹洞房的都不好意思了。
　　幸好吉时已到，断开了这里的尴尬，郭靖拉着杨康去堂屋。
　　现在这儿是喜堂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震天响，穆念慈被黄蓉从卧室扶着出来，和他会合。
　　“一拜天地！”人们围在门口，使劲向里面挤，看郭靖喊得高高的，很卖力的样子，都在哈哈笑着，觉得这个人很可笑，很好玩。
　　“二拜高堂。”正在和穆念慈一同下跪的杨康低头悄悄地嘀咕着，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有如浮梦。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人听见。接着喊“夫妻交拜”的郭靖声音高得快把嗓子喊破了，非得这样才能压得他的哽咽声，从坟上回来，赶快换了衣服，没多久就天亮了，一直在忙，到现在又喝了这么多的酒，想要维持清醒，真不容易。
　　便是在这时哭了，也不过让人看成耍酒疯罢了。郭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终于没有丢脸，杨康在听到这最后一声的时候下意识地先瞧了瞧他，然后飞快转过他身去，面对着穆念慈。
　　严格说起来，这不算一拜，因为在穆念慈正在拜的时候，杨康就已经突然站起来，大家目瞪口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她也被吓住。结果他一弯腰，还在跪着的新娘子就被他打横抱起，往里面走。
　　这夫妻交拜还没完成，新郎倌就着急抱新娘子入洞房，这，哈哈哈哈！
　　谁看了谁都要笑，笑这个新郎太不成体统。刚才还在惊呼的人们顿时变成了哄堂大笑。这上好的YY材料，哪能不用。刚才讲过荤 笑话的男人意犹未尽地拿这个来活跃气氛和弥补过失，对想哄进洞 房里的人阻道：“别别别，新郎倌既然这么着急我们就成全他吧！大家做做好事!春 宵 一刻 值千金~~~哈哈哈哈！”
　　大家一边笑一边闹，有不甘心走的，还留在这儿观望。
　　黄蓉是姑娘家，不好意思说话，那些上了年纪的很明白事理，帮忙一个个地劝，不让他们瞎闹。
　　大家都走了，喜堂里只剩下她和郭靖。
　　马钰等是出家人不能食荤，在这样的场合，也只有陪着七公喝些素酒，吃些素菜，席还未散，七公想再喝两杯，就回到了院子里。按理郭靖和黄蓉两个徒弟很应该也过去服侍，但是因为他在这里傻站着，黄蓉也只有陪着他。
　　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人一闹郭靖的脑子就乱了，耳边像炸了马蜂窝，谁是谁的脸也需要仔细地辨认才能知道；看不清楚，看谁都是花花的，一个人也变成两个。
　　只有杨康的样子最清楚，他只想着刚才杨康看他的那一眼，怎么也忘不掉。
　　郭靖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做，就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挪开，他和穆念慈连夫妻交拜都没有完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所能知道的，也不过是肤浅庸俗的那些猜测。
　　可是即便是为了他，难道这做法就高雅正确了吗？郭靖简直感到自己是个罪人，什么都帮不上忙，还倒过来连累他的康弟！
　　罪人。嘴里念叼着这个词，醉醺醺的郭靖东倒西歪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毯上。
　　“靖哥哥！”黄蓉急忙去扶，却被他大手一挥：“别碰我！”
　　她想不到郭靖会如此严厉，又羞又忿，站在身旁，也忍不住落泪道：“靖哥哥，你……”
　　郭靖一心还想找些酒来压抑心中的灼痛。
　　屋里没有，他往外面看。身体向上挪，突然站起来往外跑，奔到七公的桌前，抬手就抢过酒坛。
　　“靖儿靖儿！”正在给七公倒酒的马钰见他如此失礼，急斥道：“这是干什么！”
　　郭靖只怕自己不够醉，连灌了几口，才向七公道歉：“对不起，七公，弟子失礼了，头晕，我想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前言不搭后语，没人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他抱着酒坛往下歪，右肩泼得湿透，人也倒在地上，酒坛彻底滚翻，这下更好，浑身都是酒，酒气冲天。
　　看样子，不好搬他回客栈，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可是杨康如今和念慈成了亲，郭靖若是留在这儿，交给黄蓉这个姑娘家照顾实在是很不方便。马钰想了一想，还是他出面吧，便对七公请示道：“洪老前辈，靖儿这孩子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您看……”
　　七公也是怕出事才滞留到这个时候，种种反常的迹象显示，今夜实在太不寻常。不过到这时婚典已经安全结束，想必不会再有什么，郭靖固然愚痴，也终究没闹出什么不象话的事来，也可以放心。
　　“唉。”他看着这个傻孩子昏昏沉沉，不觉摇头，向马钰言谢道：“如此，有劳。”
　　马钰和王处一两人将郭靖搬去另一间卧房，帮他换了衣裳，又擦脸。郭靖已经睡死了，幸好声响不大，不太吵人，马钰再想想，对王处一道：“是不是还是把靖儿搬走，隔壁就是新房，他留下不合适。”
　　“也好。”直到这时，杨康的房中还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顾忌这里。王处一想的确应该如此，对师兄应承道：“那我们把他搬去客栈吧！”
　　这两位大叔忙着抬人，外面的丘处机却是动也不动。他很生气，这场婚礼杨康很不给他面子。七公又为了这孩子说话，批评了他几句，教他这个作师父的实在很难堪。
　　教七公的徒弟出出丑也好，现在郭靖醉成这样，他才不想管。
　　黄蓉也帮不上什么，只能看着他们抬人，人抬出去了她却还留在这儿，说是要稍稍收拾一下这里，才好动身。
　　马钰等人不知内情，只道她替郭靖念着康弟，回去的路上相互交谈，都说这姑娘实在难得。
　　丘处机听他们又说起杨康这个逆徒，十分不喜，哼了一声，便往前方快步去了。
　　他不敢与七公并肩，稍稍退后几步才走，瞥见七公面有愁苦之色，不知是为了什么。
　　七公其实在担忧欧阳克的命案，如今莫名其妙地背在杨康身上，只怕郭靖这个傻孩子心有不甘，要替他出头。虽然抢救义士之事令他对杨康稍有改观，但白驼山哪里是那么好惹的，西毒更是阴险毒辣，靖儿纵然身有蝮蛇宝血，也难看护一生。
　　难道杨康都已成亲，他们还要这样含糊地纠缠下去不成？
　　唉，为了这个傻瓜，免不了要保杨康一条命。
　　七公暗思，好在《九阴真经》靖儿已经学了七成，只要欧阳锋一日未得手，他便难取靖儿性命。不管怎样，要尽快想出办法解决此事才好。
　　七公不知道，欧阳锋一时半会是不会来找杨康麻烦的，更别说是郭靖。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九阴真经》，拿着它赶回白驼山，正在闭关加紧练习。
　　等他练成，要么就会气血逆转而死，要么就会变成一个疯子，整日疯疯癫癫。
　　这样的人，又怎能来找郭靖的麻烦？
　　要找，也只能找杨康的麻烦吧！
　　做人真的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了什么都在计算之中，实在是很无趣。
　　黄蓉想到那夜她将假的《九阴真经》塞在欧阳克怀中之时，那垂死之人是多么地不甘心。
　　可欧阳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就好像被迫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样无法拒绝。
　　最毒妇人心，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叹太聪明的自己，也是花费了这许多心思，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
　　喜宴已散，黄蓉却坚持留下，并不是为了谁念着他的康弟，她是为了她自己。
　　悄悄拨开一丝窗缝，她偷偷地看见，这对新人终于饮下了合卺酒，然后熄灯。
　　他们，终于是一生一世也无法分开。
　　黄蓉关上窗，悠哉地离去。而她内心传来胜利的呼声：这才是真正的喜宴，不是谁鼓起勇气在坟前拜一拜，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艳鬼就可以替代的！
　　终于可以放心了，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谁妨碍她走向幸福。
　　一个月多后，穆念慈已有孕在身，郭靖没有借口再留下，他和黄蓉的喜事也该办了，故而向杨康依依不舍地辞行。
　　七公为了让他暂且放心，破例传授杨康“逍遥游”的功夫，并且留话给临安分舵的弟子，一旦发现欧阳锋踪影，火速赶来相救。
　　有了这样的保证，郭靖终于肯狠心与他分离，去做桃花岛的女婿。
　　再过了一个月，这边也准备好了，欢天喜地的仪式过后，两人进入洞 房。
　　黄蓉正在娇羞地喜不自禁，乖乖地坐在床边，等她的靖哥哥来掀盖头。
　　谁知盖头未揭，缓缓行至身前的郭靖，态度冷冰冰拒人千里，说的话也是匪夷所思，莫名其妙：“蓉儿，如今你我已是夫妻，可以将康弟的解药给我了吧？”
　　黄蓉纵然再镇定，也是惊心动魄。这份质疑欺人太甚，她顿时难捺，一把将盖头扯下，向郭靖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靖哥哥，你说我毒害你康弟！”




（九）翻案

　　当初有太多事没有追究，一直迟至今日。
　　郭靖不过试她一试，闻言顿觉悲凉。
　　现实迫得他往更坏的方向想，杨康自那日被蛇咬，虽然痊愈，身体一直欠佳，气色不好。找过很多郎中，马钰后来也把过脉，都没有查出什么。
　　这桩公案本来扣在欧阳克身上，但是后来又有所变化。
　　穆念慈既已成了杨康的妻子，一些重要的事不能再瞒。
　　为了护着黄蓉，还有她自己的私心，她不敢全部都说，但这件，是怎样也躲不过的。
　　这第一件，便是那封重要的信因何不见。
　　要怎么问，在这封信丢失的当夜，是她和杨康……
　　郭靖是外人，又是男子，自然不能听这些私密，叮嘱杨康问了之后再来相告结果。
　　火盆烧得正旺，还算暖和，屋内只留他们夫妻两人。穆念慈坐上长凳，扭捏忐忑，只敢低头。杨康知道她羞怯害怕，上前俯身握住她的手，和颜鼓励：“念慈，不要怕。现在欧阳克已经死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只是有些疑点，我得弄清楚。念慈，你别为了护着谁，小心被人利用。”
　　“蓉儿……她不会利用我的！”没有黄蓉，只怕绝无可能跟康哥达成夙愿，念慈视她为恩人，又怎么会怀疑是这个人在为非作歹？
　　“果然是她。”杨康可不像她那样木木的不动脑子，只这一句泄密便知端倪。
　　穆念慈只道自己犯了大错，还没说几句就滚下泪来：“康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去见欧阳克……”
　　“念慈，别慌，我不是怪你去见欧阳克，你先告诉我，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念慈心肠很好，奈何做事太过死板，杨康纵然很着急，也只有一句一句地问。
　　“那信是欧阳克给我的，他说，杀害江南五侠的人是他还有他叔父，前因后果都写在信里了。”
　　“他为什么要把信给你，信你看了吗？”
　　“我也不知道，蓉儿只让我去跟他见面，我不知道会有这事。信我没看，路上没有时间，我本来是想和郭大哥一起拆的，我一路跑着回来，他不在房间，小二让我去找你，结果，结果……”当时情况混乱，又是杀人又是罪证的，这会儿说起来，穆念慈还是很激动。
　　“结果……”说到这事，杨康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一些要点算是理清楚了，他现在已经可以确信，这些都有人安排，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填充，他再问道：“黄蓉只让你把欧阳克钓去‘小轩窗’，然后欧阳克把信给了你，给你的时候，黄蓉她在不在？”
　　“在。”穆念慈想了想：“她在外面，没进房间。”
　　“她在外面，也可以看见，只要她肯冒险，或者派小二……”杨康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低声嘀咕：“后来房里灭灯了对不对？”
　　“是。”穆念慈点头道：“欧阳克他，他把我拉到怀里，然后……”
　　“然后他故意对你动手动脚，甚至灭了灯，这样，黄蓉在外面，最多看见他在调戏你罢了。”
　　“是的。”
　　“实际上，欧阳克趁机跟你说的是另一番话，他和你说，不要相信黄蓉，江南五侠的死，和她也有关系，对不对？”
　　“对，不过，欧阳克他肯定是为了报复蓉儿才……”杨康料得这样精准，穆念慈惊讶万分，却仍要坚持为黄蓉辩白。
　　“你先别管，先告诉我有没有？”越来越接近真相，杨康不容妇人之仁混淆视听。
　　“有。确实是这样。”穆念慈害怕他生气，只得快快回归正题。
　　“那时欧阳克已经中毒了对不对？”
　　之前把盏之事，念慈已经告诉过杨康。毒药装在指甲里，指甲是假的，可装可卸。
　　“是的。”这药见血即入，只要划破一点点，就足以致命。
　　“毒药谁给你的？”最关键的这步到了，杨康盯紧了念慈，生怕她心软说了谎话。
　　“……蓉儿。”念慈的扑扑地跳着，她很怕再说下去，想保留的那些也被迫抖落。
　　“黄蓉给你药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它能杀人？”杨康看出她的迟疑，只有进一步，慢慢诱导她说下去。
　　“她说先把欧阳克制住，剩下的她来办。”这样一步步地追问，穆念慈只有跟着作答：“可是那种时候，我多少也知道，这药不是好东西。”
　　这还是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拉，杨康虽然觉察，却不去安慰她，因为时间不允许，他再问：“后来你拿了信就走了？欧阳克有没有再说些什么？”
　　“对。”既然有本事的人接手，那诱 饵自然是要撤退的，穆念慈迟疑片刻，似在回忆，最终摇头道：“没有了。”
　　“好，我再问你。”正如杨康想的那样，现在已经有九成事实展开，几乎可以断定。只要再问清楚这个，所有的猜测就都可以得到证实。
　　穆念慈也大概猜到他要问什么，绞紧了衣角，羞得不能再羞，说话也变得更加吞吐：“……在客栈，你你走了之后，蓉儿进来过。”
　　“这个我知道，还有别人吗？”那夜，门是杨康开的，因为怕念慈难过，所以才离开，信的事她没有机会说，却没有想过，就在房间里还能不见。
　　“没有。就只有蓉儿。”穆念慈想着黄蓉那晚安慰她的话，她想这是女孩子的私密，不可以告诉他，心怕杨康刨根问底，连忙道：“她也没跟我说什么。”
　　“那她做了些什么？”
　　“她……叠床……也没有做什么！”说到羞愧之事，穆念慈想要蒙混过关，声音压得很低。
　　可惜杨康已经听清楚了，一切豁然开朗。他往自己腿上拍了一记，直起身来，大声道：“真的是她！”
　　“不，不是。”这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信笺不翼而飞的说法，由于迷 药一节杨康不能说，他总不能告诉现在已经是他妻子的人是因为这个才和她在一起的，太伤她的心。所以到现在虽然穆念慈也在怀疑，却还是要为黄蓉辩解：“蓉儿为什么要拿信？康哥，她纵然不喜欢你，可是为了郭大哥，她总不至于……”
　　“因为信上写着，她和江南五怪的案子有关，很有可能，她就是主谋。”所有的细节都被串联了起来，杨康已经推算彻底，再无疑窦。
　　“啊！”这太可怕了，穆念慈哪能相信：“康哥，这不可能，蓉儿那么喜欢郭大哥，她怎么可能！？再说，她凭什么指挥欧阳克？欧阳克他，蓉儿断了他的腿，又和郭大哥在一起，他是因爱生恨才……”
　　因为欧阳克后来的移情，也为穆念慈牺牲很多。所以，说到他的为人，穆念慈总有些心虚，不能味着良心地诬蔑他是十恶不赦。
　　她也知道，杨康这个人很难被别人左右自己的看法。一旦他认定的事，他就一定会追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对手是桃花岛主的大小姐，天下第一聪明人，而他们只能凭着猜测，空口白话，一点证据也没有。
　　郭靖见到杨康从房里出来，立刻撵上去追问：“康弟！”
　　杨康阴沉着脸，不爱理人，唔了一声，就算应了。
　　郭靖很是着急，拦在他身前不让走：“康弟，你先告诉我，是蓉儿吗？”
　　杨康正在烦心，见他如此在意黄蓉的清白更是焦躁，言语中便有了一些醋意：“郭靖，你这么在乎，去问她就是了！反正我这里，又没有证据！”
　　“不，康弟，你别生气，我只是担心你啊！”郭靖只盼此事与黄蓉无涉，因为一旦与她有关，就表明这将会是个天大的灾难，潜伏在他们之中，查无实因，那更可怕。
　　郭靖自是不信杨康是杀人凶手，为了他的性命，也为了证实黄蓉的清白，他决定不惜一切去冒险。
　　毕竟迷 药之事，她有极大的嫌疑，造成杨康与穆念慈木已成舟，她极有可能就是始作俑者。
　　若仅为嫉妒，倒还罢了，若是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更多的人将会受到牵连。
　　到时也许江湖会掀起血雨腥风，也未可知。
　　郭靖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的，要想办法，他只有问杨康。
　　要查出真相，杨康的确有办法。
　　只是这办法，牺牲极大，等于送羊入虎口。
　　因此杨康并不情愿，禁不住他再三哀求，才道：“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郭靖殷切地望着他：“只要我能办到，康弟你一定要告诉我！”
　　杨康被他追问，顿觉自己太过残忍，心内一阵巨痛，说来不过简单一句，声音却发了颤：“你，你……成亲。”
　　黄蓉一心念着和郭靖长相守，只有这个手段，能让她大喜若狂，将戒备之心卸到最低，到时他们就有机会，反败为胜。
　　这是艰险的招数，骑虎难下。弄不好会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即便查出了真相，也会得罪桃花岛，引来祸端。
　　是压抑心中狂怒，隐忍屈 辱；还是不畏强敌，勇往直前？
　　杨康有些后悔说出这个办法，虽然他并没有说是和谁，提到那个名字只觉厌恶和愤怒，现在毕竟是主动向郭靖提及，更觉自己是在为虎作伥，自掘坟墓，埋葬心爱之人，顿时羞愤满腔，又道：“罢了罢了，这事罢了！”
　　郭靖并不聪明，只是凭着直觉也隐约地知道这个方法是有效的，他也知康弟所指为何，略想了一想，就点头道：“好！只是，康弟，你不要难过，是我早就应了蓉儿的，这不关你的事！”
　　“大哥！”杨康见他竟能牺牲至此，更加后悔，紧急相劝：“你，还是再想一想。我刚才所说，也只是猜测。”
　　“不。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郭靖婉拒，又将话题归至重点，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他对杨康自然言听计从，请教道：“康弟，你教我该如何问她？”
　　到了今夜，他果然这样试探之时，黄蓉的强烈反应几乎立刻就印证了杨康的猜测。
　　郭靖惊极，却对黄蓉还抱有一丝希望，他压抑心中怒火，斥问：“蓉儿，你果真对康弟下毒了？”
　　傻瓜终究是傻瓜，这句便泄了底细。黄蓉立刻知道对根由他并不是十分确定。这招必定是杨康传授。她心中嫉恨万分，念道，杨康你也太小看我黄蓉，既然如此，也就别怪我贼咬一口，入骨三分。
　　黄蓉早有防范，只待反扑。本来这招数并不打算使用，只是以防万一。
　　她原想郭靖既肯和她成亲，说明在他心中，多少有点地位。却万万没有想到，郭靖竟是为他人牺牲自己，还质疑她的人品！一双漂亮的杏眼望定郭靖，几欲呕血，强忍热泪地恨道：“靖哥哥，你竟如此待我！”、
　　忍耐是有极限的，今夜就是她的极限，索性撒泼一把，才配得上这场好戏。
　　郭靖看她发疯，想到自己刚才的话的确有些不近人情。若果有此事，还得哀求她相救，若无此事，适才如此质疑，极损她颜面，万万不该。
　　万事不可恃一时之忿，应留后路，他只得缓道：“蓉儿，这些天康弟的气色一直不好，我……”
　　“那你就怀疑我害他对不对？”黄蓉心惊适才没有防备，将“毒”字吐了出来，此刻急忙“涂改”，她一句快似一句，有如急行风，意图将郭靖的阵脚打乱：“靖哥哥，你太没有良心了！你康弟我什么时候没有帮你好好照顾？他成亲，阴阳壶的办法还是我想出来的，就怕你的康弟多喝了酒，伤了身体，一直以来，我忙前忙后有多辛苦你都看不见，竟然还怀疑我，他身体不好，为什么身体不好，他的心病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心病当然是最难医的，没有心药，自然不能痊愈，黄蓉这样说，分明是将罪过推到了郭靖身上，说杨康是因他才起的心病，这心病是什么，自然是心照不宣。郭靖再傻，也不敢逼她说出。
　　失去真正所爱的人，又怎么会不起心病呢？既然有了心病，健康自然要受到一些影响。
　　郭靖顿时自责起来。觉得是他害了康弟，只盼康弟能打开心结，别再纠结此事。然而是谁才造成他们的分离，处于内疚中的傻子反倒不记得问了，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他觉得既然已经对不起康弟，如何能再让蓉儿受委屈呢？既然穆世妹和康弟已经在一起，再去追问当初是不是有迷 药这回事不是多此一举吗？蓉儿是做错了事，那也是因为嫉妒；即使没有此事，他和康弟难道就能长相守了么？这杀人的世俗，是断难容忍的；是蓉儿才让他们悬崖勒马的呀！
　　黄蓉见他许久不说话，定是在想此事，她抓住机会，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靖哥哥，你说，你说，你还有什么要问我，通通讲出来！”
　　郭靖的底气已被卸了五成，提及那封信时不免吞吞吐吐。
　　黄蓉早怕他会如此。她已心灰意冷，郭靖还要在伤口撒盐，这都是为了他的康弟！
　　对杨康，她是死不瞑目之恨！她心念之人竟然事事皆从这个贱人！从来没有信过她，也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泪哗哗地流，她恨得浑身在抖，强凭意志支撑颜面，恨不能将眼前这个“负心人”剜上几刀，才能出胸中这口恶气。
　　郭靖见她仿佛要倒，有恐他举止太过伤人，错伤无辜，不免进前相扶：“蓉儿，我……”
　　黄蓉一掌推在他胸前，这份狂怒激起的力气之大竟然将郭靖推倒在地。
　　郭靖急忙起身，向她道歉：“蓉儿！”
　　黄蓉已一把掀起鸳鸯枕，扯出一封信来，摔向他脸上：“你要信，给你信，是我藏了，怎么样！你自己看！”
　　郭靖知道这时不能再劝，黄蓉在一旁扯住帷帐，哭个不停，他只有自己展开，先看信要紧。
　　看口气和描述，的确是欧阳克所写，那一行行字惊得他目瞪口呆。
　　查阅完毕许久，他却还有些不信，拿着它直向黄蓉追问：“蓉儿，这信！？欧阳克说，杀我五位师父的人，是，是康弟？”




（十）倒戈

　　柯镇恶早有言在先，那日公审他曾斥问过为什么黄蓉这么傻，竟不知造封假信出来。他哪知黄蓉早有此心，只是碍于条件，不便动手，必须忍耐直到返回桃花岛之后，才有这样的人才。
　　岛上的婢仆早已被她弄得非聋即哑，不会泄密。造假信的是个青年男仆，因为是哑的，只能和黄蓉以笔交谈。
　　欧阳克笔迹并不是很难模仿，难的是他用的纸和墨，甚至还有笔。纸是白驼山的红杉木制的，表面鎏金，华贵又厚实，外间绝对没有；墨是溧阳“四宝轩”的极品“闻墨”，里面绞有兰花汁，制期漫长，精细，到现在时隔多日，还有暗香；至于这笔，也是“四宝轩”的上品羊毫，出自幼仔。
　　这些由专人采办，定期定批，记录在案，都有编号。
　　要知道欧阳克当日所用的是哪些不难，难的是要如何造假才能不被发现。
　　不同的笔，写出来的劲道，自然不同。模仿欧阳克，要完全相像，必须也用羊毫。
　　如果他们也去采买，虽然容易，留下记录，难保不失。
　　瞒天过海，除非在这儿造出一模一样的。
　　男仆想了一想，前年黄药师曾用过一支羊毫，也是“四宝轩”的，看来相若，可以抵挡一下。
　　黄蓉再问：“那墨随便用一种兰花研去就是了，也没人知道这些，但是纸怎么办，这纸是最能证明欧阳克身份的东西。”
　　男仆也认同她的看法，看来这是个大难题，白驼山地处西域，那里的杉木迥异中原；造纸需要时间，一则不能完全相似，二则若是用代替之物，万一有上了年纪的武林前辈，和西毒又是熟识，那就曝露无疑了。别人不说，七公就有这样的可能。
　　再则，欧阳克给穆念慈写过情信，白驼山的信笺是怎样规格，这个丫头也是见过的，要想骗人，这关……
　　“哎呀！”想到情信，黄蓉突然心花怒放，有一件便宜事，若是得成，则万事俱备。她转身对着男仆吩咐：“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这正是多情的坏处。很久之前欧阳克看上的是黄蓉，也曾经写过情信给她。在与郭靖相斗比武之亲之前，为求打动芳心，住在桃花岛的那些日子，几乎日日一封。
　　黄蓉自是不会理睬。后来比武失败，欧阳克灰溜溜的走了，那些没用完的信纸，倒还留下一些，未及带走，想必婢仆收了起来，仔细找找，说不定……
　　过了一会儿，静候在这儿的男仆看见大小姐鬼鬼祟祟地摸回房来，将一碟纸飞快塞在他的手里，快活地道：“给！”
　　男仆睁大眼睛，果然是欧阳克留下的，一模一样。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再过些时日，大功告成之后，黄蓉安安心心地和郭靖交拜天地。
　　她在想，要是杨康识相些，不盯着靖哥哥追问这事，那便饶他性命；不过三五年，让他受些折磨，也就罢了。再则说不准那时杨康已死在欧阳锋手上，用不着脏了她的手；但是，杨康既然不知死活，敢教唆郭靖这样待她，那便你不仁我不义，活该你莫名其妙命丧黄泉，与人无尤。
　　她知道要完全灭绝破绽，洗刷自己，是难上加难。不过，凡事不服输她偏偏和杨康杠上了，心里暗暗嘀咕：杨康，你仗着靖哥哥爱你竟敢欺我，以为我会败于你手？哼，我非要反其道而行之，让你们知道知道我黄大小姐的手段！要你苟延残喘，死不瞑目！
　　傻瓜终归是傻瓜，轻而易举地就被她玩 弄于股掌。一番吵闹之后，郭靖反倒对她软语哀求起来。就这样，新婚之夜总算是平安过去。三朝回门，辞别父亲黄药师和来参加他们婚礼的七公、柯镇恶及众位长辈，黄蓉和郭靖带着礼物，踏上回牛家村的路。
　　穆念慈固然没有心情和她叙旧，杨康更是没有时间和郭靖闲扯。他们借故走开，去往房中。刚刚关上门，杨康便急急问道：“大哥，信呢？”
　　“信……”仿佛做了什么错事，郭靖有点怕见他，更怕他提。
　　“信上是不是说我才是杀人凶手？”杨康看他这样，必然是见到了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十分欢喜：“快拿来！”
　　“康弟，你从哪里知道！？”郭靖愕然地抬头，盯住杨康，疑惑他为何竟然高兴：“你见过这信！？”
　　“没有。”杨康对他的拖拉很是不耐：“你先将信给我看，我看完了再跟你解释。”
　　“这……”哪里有信给他看，郭靖的心沉沉下坠，似已觉察自己做错了，怯嚅道：“康弟，我，我已经，已经把它烧了。”
　　“你！”杨康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实。这真是骂他千句万句也不解恨，他即刻转喜为怒，恨恨地向郭靖打了一掌，推得他不住后退：“你这个白痴！”
　　“康弟，我错了。”郭靖这时才惊觉，当时他一心只想着柯镇恶和七公都在桃花岛参加婚礼，万一这信被他们发现，或者被武林前辈们看见，那就再也说不清楚。七公虽然站在康弟这边，可是只有他一个证人，怎能与众人匹敌，消息传遍武林，那便浑身是嘴也无用，到时更引得欧阳锋来杀他。
　　再加上黄蓉在婚房里不住啼哭，口口声声地质问，弄得他心慌意乱，根本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也更加没有胆量再保留这信。
　　黄蓉除了骂他，还嘲笑他：“你这呆子，你自己说，这封信能拿出来给人看么？我藏信，我藏信是为了谁呀！你以为这信那么容易藏么？这些天来，提心吊胆的，都快急出病来了，也不敢告诉你，就怕你坏事。你倒好，竟然还敢怪我藏信！你自己说，能让人看见吗？让你大师父看见，你康弟还有没有命在？欧阳克是什么人，你竟然相信他这种人会留下证据来保你康弟性命？好，既然这样，现在你拿着这信去见七公和你大师父，他们现在刚刚睡下，你去找他们呀！”
　　郭靖拿着这信发怔，已经乱得魂不守舍。黄蓉哪肯给他机会迟疑，伸手便来推，把他往门外赶，一边撵一边催；吓得他直往回赖，哀求她道：“不不不，不行的！不能让他们看见！蓉儿，蓉儿，快把它烧了！”
　　“烧？”见他把信往回递，黄蓉当然“不肯”，反向他手中推去，讥讽道：“我怎么能烧？我还得去‘领罪’呢，烧了这信，岂不是没有罪证了吗？再说，你的宝贝康弟问起来，你如何作答？”
　　“我，我再想办法，反正，这信不能留，把它烧了，一定要把它烧了！”看黄蓉不肯帮忙，脑子发热的郭靖也不等多想，自己抓着这信三两步跑去龙凤烛边。
　　冉冉轻烟，化为乌有。
　　这才叫真正的倒戈相向，亲痛仇快。
　　到了今时今日，又如何有颜面向杨康交待？
　　他只得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夜之事，并且还希望有挽救的机会：“康弟，我只怕大师父他们看见，所以才这么做，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当初是怎么和你说的。”杨康被他气得不住地咳，饮了一口冷茶才压下来。郭靖扶他坐下，自己站着听训。
　　“康弟，你说，你说不管怎样，不要相信蓉儿，不要听她的话。”结果根本就是墙头草的他，回忆起这些来，惭愧非常。
　　“还有呢？”
　　“还有，不管这信上写什么，都要留着，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里。”结果黄蓉倒没动手，毁灭它的，是他这个一心帮忙之人。
　　“那你又做了什么！”到这个时候，大错已成，杨康已经不想跟他白费唇舌，只是心中愤慨，几欲气死，直斥道：“你以为我留着这信是给你大师父看的吗！”
　　“那，那是给谁看的？”郭靖对杨康料出这信的内容就已经惊骇万千，哪里想得这么多枝根末节，所以捺不住心中疑虑，明知这时是火上浇油仍不免一问。
　　“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滚吧！”杨康又咳起来，没力气撵他，只挥挥手道。
　　“康弟，可我没有听她的话，这信是我自己要烧的，你，当初，当初应该告诉我，你不说，我不懂……”不是为自己辩解，郭靖只觉惋惜，有恐杨康思虑不周。
　　“告诉你？”激动过甚，杨康内息已乱，事到如今，只恨有眼无珠。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这个倒戈相向的蠢人骂道：“我通通都告诉你，你岂不是一转眼，通通都去报告给你的好媳妇儿？是我的错，不该如此信你，你滚吧！”
　　“康弟！”郭靖见他如此难受，也是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愚鲁，不及他一半聪明，无知至此。也只有连连拍打自己道：“是我不好，没有一个聪明的脑袋，我太笨了，康弟，是我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千万不要伤了自己……”
　　杨康绝难再忍，直接撵去赶他，郭靖被推出门外，又踢了一脚，也不觉得疼，急急去见穆念慈，着她来劝。
　　穆念慈正在另一间卧室和黄蓉虚与委蛇。
　　虽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可她是孕妇，马虎不得。黄蓉帮她盖了被子御寒，不许她下炕，自己坐在床边，帮忙做起针线，那是缝给未来孩子的小衣服。
　　她虽然待她极好，犹甚往昔，这次来带了不少补品和衣料。可惜念慈已不是三个多月前的念慈，因为康哥的关系，对她十分戒备。黄蓉当然看出来了，也就不过分笼络她，免得让人生疑，只挑些家常话来说。
　　这个时候，多半是说未来的孩子，黄蓉故作热情地说要将他们接去桃花岛长住，还说要认作孩子的干娘，吓得穆念慈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低头不敢看她，只盼有人施予援手。
　　幸好这时，郭靖来了。穆念慈马上逃去看她的康哥；黄蓉盯着她的背影，轻嗤了一声，又看到郭靖的双颊红通通肿得老高，皱眉道：“怎么回事！”
　　“我自己弄的。”诸事不明，郭靖现在也在生她的气，迁怒道：“总之，你就别问了。”
　　“自己？”已是大赢家岂能不抖抖威风，她笑道：“这世上有人无缘无故自己扇自己耳光么？靖哥哥，你就是太老实了，才让别人把你当小二一样使唤！”
　　“住口！”郭靖见她这样贬损杨康，很不痛快，斥道：“蓉儿，你不能这样说话！”
　　“靖哥哥！”黄蓉又恨上了他，恨他总是以他人为首要，全无主见。
　　“蓉儿，我看，我们还是去客栈吧。”郭靖虽然很担忧康弟，可惜现在惹恼了他，还是先避开为妥。
　　“我不去，这是什么道理。”黄蓉特意跑到杨康门边去嚷：“做兄长的大老远跑来探望，连顿饭都不留人吃，还躲起来，这是什么兄……”
　　郭靖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劝道：“蓉儿！”
　　好说歹说，拉着她，将她劝走。
　　穆念慈终于忍到外面没有声音，才敢和杨康说话，担忧和惊恐，让她满面哀戚之色：“康哥，那信真的毁了吗？”
　　杨康坐在凳上，无奈点头。
　　“那信，你是留给……”穆念慈近前低声相询：“留给……”
　　“欧阳锋。”既然已经没有希望，这苦心保留的机密也不必再瞒，杨康向念慈坦诚相告：“这信，是要留给他看的。”
　　“为什么？”穆念慈确认黄蓉藏信，乃至信上的内容之后，早已像郭靖那样心绪大乱，无力分析。
　　“因为这信是假的。”杨康从头至尾说给她听：“你忘了之前欧阳克跟你说过些什么吗？”
　　“欧阳公子说的，和郭大哥讲的，完全相反……”穆念慈陷入深思：“难道，是蓉儿她假造，她已经改换过！？”
　　“如果是真的，黄蓉早就拿出来了。还会等到现在吗，真的，只是让她拿来当作母本，模仿字迹，等假信造完，真的那封就可以毁去，没道理再留。”
　　“如果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给郭大哥看？她是为了……”经过杨康的点拨，穆念慈渐渐明白：“呀，她是为了要让郭大哥亲手毁掉它！”
　　“正是。”纵是敌人，杨康也要称赞她聪慧过人：“这是借刀杀人，郭靖他一心护我，是我低估了他对我的重视。现在他看过这份信，自然可以当作她的证人，是他亲手毁了它，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所托非人，有眼无珠，怪不到她的身上！”
　　“可你，你把这信留给欧阳锋，又不能告诉郭大哥，因为你要说这信是黄蓉写的，你没有证据！”到现在这刻，念慈已转变观念，开始视黄蓉为敌，自然不会再以“蓉儿”相称。
　　“是的，而且，我很担心他会不会对黄蓉说起这些，所以必须瞒他，可惜，功亏一篑，是我信错了人！”
　　“我现在明白了！”穆念慈乍明真相，激动难抑，只是垂泪：“你之所以要把信留给欧阳锋，是因为知子莫若父，只有他才能辨认出这封信不是欧阳克写的，只有他才能证明是他人伪造，这封信的意义，其实并不在于你有没有杀江南五侠，最重要的，是证明你不是杀欧阳克的凶手！”




（十一）玩命（上）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纵然现在念慈是同一阵线，又有什么用？
　　她是孕妇，帮不上忙；能帮上忙的，又是帮倒忙。
　　自己人不争气，说什么都没用。
　　如果你很爱一个人，很信任他，把很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他，结果他非但没有没有办成，连听话都做不到，而且越帮越乱地把你推向更严重的劣势，甚至有可能害得你连小命都玩完，你要拿他怎么办？
　　为了心爱之人的安全，念慈着急追问：“康哥，如此说来，黄蓉她果真对你下毒了？”
　　杨康心中暗叹，这话要他如何作答。
　　——念慈，若你是她，会容我活命吗？她的手段，诡异莫测，又岂能轻易让人猜中？她一心要我死，要我死，要我死……
　　杨康口中低声咀嚼着这个女人的强烈怨念，轻轻地摇了摇头，让念慈依在怀中，安慰道：“别怕，念慈，事情还没有这么糟。”
　　——抱怨和憎恨通通没有意义；怎忍心教她担忧惊恐，伤了胎气。
　　唯一能做的，就是另寻良机。
　　不知杨康能不能经受得住这个打击，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只怕他是一蹶不振，再难奋起。
　　当初造假信之时，这些细节黄蓉早就设想过，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一帆风顺。
　　对于有功之臣，从来不讲情面的她居然还做到了手下留情。她对男仆慷慨施恩道：“若是这信真能只过靖哥哥一人之眼，那便没有什么大碍，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男仆赶快感激她，用手势告诉她心内的想法：“小人承蒙姑爷和小姐活命之恩，愿效犬马。”
　　于是这封假信成功地被造了出来，也最终成功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知道某人知晓之后，会不会气得“天妒英才，一命呜呼”？现在看起来，这是很有可能的。
　　黄蓉料想，仅凭他们夫妻二人，闹不出什么，尤其穆念慈眼下怀了孕，人又笨笨的，只会扯杨康的后腿。
　　想必这个愚昧的女人，正在暗自追悔，祈祷欧阳克复生吧！
　　杨康身上的毒，要想解决，只有西毒家族的人，才最有办法。
　　为了杨康的尊严，作为查无实据，又无法向仇人开口求饶的亲属，这口气，再怎么难忍，念慈也只有咽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一步看一步。
　　事到如今，她多半也知道，黄蓉是绝难容忍杨康活命的，然而她到底下的是什么毒，又是如何下毒，她怎么也想象不出。
　　此次，黄蓉和郭靖自桃花岛赶来探望，有意多留些时日，观察他们的动向；郭靖本就忧心康弟，对此也很情愿，只是每日往返，繁琐些罢了。
　　自称为了缓和这种气氛而情愿去帮助靖哥哥的黄蓉，对穆念慈加倍的亲近起来。由于杨康还未想到更好的应对之策，念慈也只有忍着恶心，纵容黄蓉依旧姐妹长姐妹短的，纵使憎恶万分，也不敢说一句不快。纵得黄蓉更加得寸进尺，打着关怀孕妇的幌子，念慈走到哪儿，她就贴心地跟到哪儿，若是要上街，她还要拉着郭靖帮忙提东西，打下手，一刻不让他闲着。
　　杨康作为丈夫，本应守着自己的妻子，奈何似乎还在生郭靖的气，见他在多半就避开了，不与他同行。导致郭靖根本没有单独和他交流的时机。即使始终低声下气，寻求一切机会，只盼能助康弟一臂之力，补救过失；可惜杨康总是爱搭不理，对这份诚意视若无睹，现在情况又被黄蓉弄成了这样，他们之间，连交谈的机会都很少，冰释前嫌就更谈不上了。
　　磨了大半个月，黄蓉见这二人没什么反应，像是认命的样子，再也不肯陪着郭靖在这儿受闲气，拉着他，越快离开越好。
　　在路上走到第三天，突然有牛家村的居民，快马加鞭地追来：“前面的可是郭靖，请留步，有要事相告！”
　　郭靖骑的是汗血宝马，黄蓉的也是千里良驹。风很大，离得又远，一时还未曾听见这句话。这位青年是当日参加过杨康婚典的邻居之一，懂些武艺，见状着了急，这句话也等不得到他面前才说，隔着还有一丈多远便扯高了嗓子嚷道：“郭靖，杨康死啦！”
　　黄蓉有点发懵，还没来得及勒缰，就见左侧同样在疾驰中的郭靖突然身子一歪，翻身从马上跌飞了出去，她吓得停马去扯，已经迟了，看着他右肘先着地，就地翻了两翻，重重地滚进路边草丛，仰面朝上，大惊道：“靖哥哥！”
　　连累主人的马儿又奔了两丈才停下，慢慢地撵回他身边。郭靖的右手跌成重伤，脸上也有擦伤，细细地伤痕，是被路面的沙石硌裂擦破，痛不可挡。不过他顾不得这个，飞速爬起来，奔去往青年的座前诧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讲一遍，康弟……死啦！？”
　　郭靖扯着他的缰绳，已经在哭，泪水顺着伤处流了一脸，仍是期盼地盯着他看，只盼是自己听错。青年也下了马，看他到处是伤，也很不忍，不过，灾情难掩，只得仍向他确定道：“是的，昨天深夜突然暴毙，吐血……而亡，家里没有人主事……哎！”
　　这句激得郭靖立刻揪扯住他的衣领，将人都向上提了些，怒目而视：“是不是欧阳锋！？”
　　“欧阳锋？”青年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希望郭靖不要因为激动而牵连自己：“不是，是吐血而亡，突然暴毙！”
　　郭靖听到这个答案根本不信，他一把丢开此人，坚持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杀了我康弟！”
　　这个塌天之祸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震碎，郭靖即刻反身去寻汗血宝马，要去给杨康报仇，因为腿伤太重，使不得力，他连踩几次，都从脚蹬上滑下来，上不了鞍。他怒极连给马儿几鞭，引得它长嘶悲鸣，还是无用。
　　黄蓉见他人已失控，有如刚刚放出笼子的困兽，发狂发癫。袖子撕裂大半，手也挫伤了根本不该使劲，还一个劲儿的在拉缰绳，试图上马，小腿的血哗哗在流，竟像没有知觉地不去管它。她哪能不心疼，虽然明知这时任何事都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可他这样打法万一马儿发了疯那可是不得了，因而虽然如此，她仍是及前劝阻道：“靖哥哥，你不能这样，先停一停，让我给你上点药！”
　　郭靖根本管不得是谁来劝，他也不会给面子，一肘顶了回去：“滚开！”
　　黄蓉被这肘顶在心口，倒退几步，歪靠在马身，险些摔倒。她见郭靖这样，看来只有帮他达成心愿才是正理，也只好先忍着委屈，和青年商量帮忙扶他上鞍。
　　郭靖执鞭在手，刚刚上了鞍就一阵猛抽，绝尘而去。谁在身后胸闷发慌地声声唤他，理都未理。
　　因为他不舍离去，一路上走得慢慢腾腾，赶回的时候却是心急如焚，两天的路，一夜即至。
　　郭靖的脚程是最快的，黄蓉和邻居都被甩在后面。
　　傍晚往回赶，到达时天将初明。
　　他瘸着脚迈进院子，听见穆念慈的哭声
　　因为办丧事，屋内点着长明灯，蜡烛一刻也不能熄灭。
　　院门未掩，堂屋里全是邻居，院子里也站了不少，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忙着安慰。
　　不过，外人能帮的有限，最紧要的事，还是家里人做主的好，这样逝者入土才能像样地入土。
　　孕妇需要节哀，不能劳心受气，所以有热心的人，知道这些天来郭靖夫妇常来这儿的，就帮忙去追他们。
　　郭靖终于来了，却是这般模样，面色惨白白如饿殍，身摇步晃，几欲晕厥。
　　一路赶来，他都跟自己说：“我不信，我不信！”
　　可是亲眼看见穆念慈坐在屋内，一身麻衣，头戴孝巾，为众人所劝，不住哀泣，如何能不信？
　　直到这时，心里压着万千痛楚的他才终于放声大吼道：“康弟！”
　　院内站着的几个为数不多的青年认得他的样子，急忙来扶：“快快，这是怎么了？”
　　郭靖甩开他们，不让近前，先问：“康弟尸首停在哪里？”
　　他的神情定定的，呆若木鸡，很怕人。一个灰衣男子迟疑片刻，指向曾是婚房的卧室：“那儿。”
　　郭靖将眼睛转过去，那道门关得很严，上了锁，没有人进出。
　　看来，杨康是暂时被停在床上，还未入棺。
　　他开始歪歪倒倒地往那边摸索。
　　众人都很担忧看他，很想帮忙，但是这样，也只好齐齐地让开。
　　小腿上裹的缠腿布已经红透了，心已经痛得近乎麻木，郭靖哪里还有心情去看去管。
　　他已到门边，伸手欲推，却推不开，旁边看在眼内，撵上几步去开锁。
　　外边有人唤他，是刚刚在院外下马的黄蓉，急切万分：“靖哥哥！”
　　一路疾行，她难受得几乎晕眩，强忍着恶心冲去望郭靖的伤。
　　有人“啊”的一声惊叫，有如半路截杀地横在黄蓉的身前，张手就打。
　　那是穆念慈，她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守卫她的亡夫。
　　邻居大妈们急忙劝的劝，拉的拉。
　　穆念慈才拍了几下就被扯到一旁。
　　她示意有话要说，大妈们松开了手。
　　黄蓉竟有些怕她，她近一步，她便退一步，穆念慈盯紧了她，似恨不能将她撕咬，她的双眸哭得红肿，除了愤怒和憎恶没有别的感情。她朝她悲愤地叫嚷道：“你不许过来，康哥生前最讨厌你，你不许接近他！”




（十二）玩命（下）

　　死在心爱的人之前，算不算幸福？至少不会看见他伤心。
　　天快亮了，杨康那像抹了白墙灰的脸看上去也不那么怕人了，只是有些青青的，尸斑还未见。
　　郭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也不会怕他，不管到什么时候，杨康永远都是他最爱的。
　　他身上挺干净的，虽然说法是吐血而亡，脏乱倒是不曾，干干净净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地躺在那儿。
　　郭靖特别希望这是一种错觉，好似杨康的确就是睡着了别人都弄错了，但是他近前去喊他拉他，他都没有反应。
　　门关上了，这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个。郭靖从来都知道杨康很讨厌他吵他，但这一次，他却顾不了这么多了，虽然知道呼唤是没有用处的，仍然不免去尝试，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梦，而他的康弟在梦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外面的黄蓉和穆念慈，乃至众人都听见了他的哭声。面面相觑地，不知该说什么。他在屋里大吼大叫的，就像一个孩子般地不依不饶。江南五侠走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那时他痛苦得只知道要报仇，而现在，却是只要他的康弟活过来，什么都可以舍出去。
　　这种悲伤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脆弱，苍白的无力感，仿佛被打倒了再也起不来那种无力。那是失去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所必然导致的后果，黄蓉非常能够理解他。
　　她是如此爱他，她知道如果她失去了郭靖也会这样，因为理解，痛苦的份量尤其深重，那样的在乎，她冀盼到现在都已经成亲了还没有办法在郭靖的身上得到印证，哪怕她只要一成。
　　黄蓉一直的怨念不过是要杨康的命，他现在真死了，她却很害怕。她知道郭靖很爱他，但却没有想到是到了这样的程度。把所有的重心乃至生命都放在了杨康的身上，这样的人，没可能承受得起。
　　她很怕，她听懂了哭声中的含义，那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交换的感情。别人待他再好，他也不会动摇，甚至不会看上一眼。
　　傻子有傻子的执着，不容易变心就是最大的好处。
　　任凭天花乱坠，光怪陆离也不会有什么效用。
　　杨康，不会真的就这么死了吧？
　　按照日子，明明应该至少还有五年。
　　还没有让他受够折磨，受够痛苦，怎么这么奇怪地就死了呢。
　　黄蓉决心亲眼看一看。
　　要制造机会不容易，穆念慈杵在那儿，像一尊门神。
　　郭靖正在嚎丧，在这个时候再惹恼了他，无疑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黄蓉决心再等一等。
　　如果是假的，她总有机会。
　　当太阳高高升起，快到中午时，哭累了的郭靖终于被人劝了出来。
　　一样是心疼他，穆念慈的心肠可比黄蓉要清澈得多。
　　黄蓉想的，总是如何能将郭靖支走。
　　只有将他支走，她才能去察看杨康的“尸体”。
　　好在这种时候，总是有事情教他去做。
　　去棺材铺，换寿衣，这些细微末节的事，以郭靖对他的重视，当然要亲自动手。
　　只要能近前去看，是真是假，总能知道。
　　这一整天都未曾有机会。
　　——郭靖已经哭瘫了，是被人扶着出来的。
　　伤处的血渍已经凝结，烂烂的，看上去很惨不忍睹，黄蓉想着还是先顾他的伤，郭靖痴呆呆地瞪着眼，没有神采，也不懂反应。待她料理完了，还是那样，只是一门心思想着要回去杨康身边守灵。
　　黄蓉看见可真着急，郭靖这样，她总是没有办法接近杨康，也就没有办法察看。
　　她甚至怨念到情愿放手她的靖哥哥去料理杨康这些身后事的地步，只要他肯离开。
　　念慈是女流，这些本来就应该是做兄长要做的事，请他们回来是帮忙不是添乱的。
　　——奈何郭靖已经心痛得傻呆呆，只想着不准任何人接近他的康弟。
　　他坐在炕边，生怕一走开，杨康醒了会看不到他。
　　他摸过他的手，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冷得像冰，却还坚持相信是活着。
　　——执念固然感人，然而不过是入了魔，又有什么用？
　　人总是要去考虑一些实在的东西，面对现实。
　　不入棺，也不换寿衣，总这么躺在床上，怎么能行？
　　不仅仅是黄蓉着急，等到了傍晚，连念慈和邻居们都来劝说，教他拿主意。
　　醒不过来的郭靖，还沉在自己的梦魇里。
　　而一心对他有所期盼的念慈，见他竟是如此的不中用。拧紧一双秀眉，不住地落泪，惨惨地呜咽着，也不多说什么。
　　众人只当她哭亡夫，都劝说会帮忙想办法。
　　老是赖在停尸床上也太过分了，可是谁拉他都不动，也拉不走。
　　终于有人来请黄蓉帮忙，为了阻止郭靖碍事，黄蓉近前张手就点了他的昏穴。
　　穆念慈要的不是这个结果，没法子公开拦斥她，又急又气，抽泣得更大声了。
　　黄蓉只怕看不出破绽来，见她这样，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只待众人将郭靖抽走，她便赖定了这儿。
　　她不走，穆念慈更不肯走，纵是邻居返回来劝她，她也不动，黄蓉见她如此在意杨康的“尸身”，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待劝说的人们都无奈离去之时，只剩她两人对恃，黄蓉返身去掩门，之后便更进一步，大步迈过，直接坐在床边。
　　穆念慈的武功远不及她，又有身孕，不敢强逼，颤声斥道：“蓉儿，你想做什么？”
　　黄蓉对她这种叫法已经持以鄙视的态度，也不予接受：“穆姐姐，也难为你到这时候还能叫得出来，应该是我问你想做什么才对吧？”
　　“你说什么！”穆念慈眼见她轻而易举地就搅和了杨康的计划，很是愤愤不平。
　　《九阴真经》中曾有一例，以针灸之术，封住人体内的奇经八脉，可以暂时达到假死的迹象，只是时间不能长，最多三天三夜，之后必须及时取出，不然，封闭的时间太久，假死也会变成真死。
　　从郭靖走后开始算起，为了布置灵堂和散布消息，这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为了等郭靖赶回又花了一个晚上，结果他回来了竟全无用处，只知道痴痴呆呆的伤心。
　　再这么耽误下去，正事没办成，杨康可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谁叫他们身边无可用之人呢，这也是兵行险着，没办法的事。
　　唉，想那杨康也是聪明狡猾之人，可惜配了这么个没有用的妻子。黄蓉故意不离身地还赖在床边上坐着，向穆念慈叹道：“我也真可怜他了，明明很好的家世，弄成这样，明明很好的前程，却毁在你的手上，穆姐姐，杨康这是找死，你也不劝劝他，真想拿解药，为什么不直接来求我呢？凭着我们的交情，我多少还会给你点面子的，大家都是女人，也都刚成亲，新婚燕尔，你又快做娘了，我怎么能忍心你现在就做寡妇呢？”
　　这样分明是变相地招认罪行和挑衅。到了此刻，穆念慈也不便再装糊涂，身后的丈夫给了她抢回尊严的勇气，她不退反进，瞪着黄蓉斥令她起身：“你真的？真的是你干的，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快把解药交出来！”
　　“你可真蠢，”不擅言辞的人就是愚笨，连重点都没个方向，黄蓉对这样的姐妹很是鄙薄：“穆念慈，我也真是难为自己了，竟和你这样的蠢猪做姐妹，还喊你作姐姐，若不是为了扯住杨康的后腿，我会忍到今天？真好笑，就凭你们两个也敢来对付我，苦头还没吃够吗？”
　　“把解药交出来！”穆念慈一旦确定杨康中了毒，没可能再冷静地听她说这些废话，只管盯着她要解药挽救杨康的生命。
　　“你太蠢了，你应该先想办法把他身上的针取出来，不然的话，我就是给你解药，过了时辰，他也会完蛋的。”黄蓉对这个做事没有条理只知道伤心的女人教训起来：“杨康摊上你这样的妻子也是够倒霉了，不过说起来，为了绊住他，就是头母猪我也会撮合的，你知道吗，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一碗鸡汤，你应该感谢我，没有这碗汤，你就是脱 光了主动 献身，他也不会看上一眼，虽然我对他知道的不多，可是这一点我却很清楚，他和那个呆子很像，没那么容易变心。”
　　“都是你干的，这一切都是你干的！”现在穆念慈已经完全相信当夜欧阳克的话，以及杨康的猜测。
　　“当然。”郭靖在隔壁昏睡，这狭小的室内，无处藏身，黄蓉放心大胆地说实话，并且自夸道：“除了我，天下会有更聪明的女人吗？”
　　“欧阳克没有下毒，是你放蛇咬康哥的！”穆念慈只恨当时为什么没有听信他的辩解，一心盲从。
　　“对啊。”黄蓉回忆道：“我记得，我当时还吹了一首曲子，不过不是碧海潮声曲，你没有听过的，是西域外邦的调子，靖哥哥也没有听过。”
　　“但是郭大哥他不是？”
　　“他有蝮蛇宝血，也救了杨康的命，可这并不代表，这毒就已经解了，天下的毒那么多，光是一条宝蛇的血，就可以全部解决，你也太小看白驼山了。”
　　“是欧阳公子，”穆念慈听到这毒的出处，后悔不迭：“怪不得你要杀他，因为他是能够解毒的人！”
　　“是啊，而且他很爱你，你不知道，他为了你，在死前，忍受了多少痛苦。”黄蓉说起来竟有些嫉妒，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她，同时替痴情的欧阳克惋惜道：“穆念慈，你当时不该急着走，你应该再留一会儿，那样，你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你爱的人，杨康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欧阳克说的话全是真的，可惜你一句也不相信。”
　　“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我早该信他……”穆念慈既知真情，黄蓉在她眼内，便有如蛇蝎，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她舞着双手，扑上来道：“你这贱人！”
　　“呵呵，念慈，可小心一点，你有孩子呢。”黄蓉将身子让过，她便跌在杨康身上，还好没有摔到哪里。
　　“黄蓉，这么说，江南五侠是你杀的，欧阳克公子的死，也是你刻意安排的？”念慈迫得她站起，远离了杨康，多少有点欣慰，开始追问最重要的部分。
　　“是我干的。”黄蓉坦然承认，并且很得意有人倒戈助她，摆弄道：“不过，信是靖哥哥烧的。你很生气吧。这可是证明杨康不是杀欧阳克的证据。”
　　“哼！”郭靖数次败事，若是此刻在此，念慈定要狠狠地煽他几个耳光。
　　“你别气，这样对孩子不好。”到这时，黄蓉还有脸摆出关怀的姿态，又向她道：“靖哥哥不过是蠢而已，他的心却还是向着他的康弟，不像你，如此狠毒，亲手下毒，谋杀亲夫。”




（十三）清明

　　“你住口！我什么时候做过！”念慈已隐约猜到不祥，只是本能的羞耻令她脱口而出。
　　“自然是你做的，”黄蓉将这罪过赖定了她：“试问，天下间哪有比夫妻更亲密的关系？自然是你亲自下手，才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送上黄泉。”
　　“你又在耍什么鬼把戏！”穆念慈深悔为虎作伥，痛不欲生，只求杨康能够活命：“黄蓉，我和康哥已经是夫妻了，你和郭大哥也已经成亲，这还不够吗？他们再也不会妨碍你，你为什么非要康哥的命？”
　　“为什么？”黄蓉自嘲着反问，因为被这一句更深刻地刺痛，她对穆念慈的“嘲笑”开始变得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日我引靖哥哥去桃花岛看江南五怪的尸体，我明明嫁祸给杨康，可他首先怀疑的并不是他，而是我！他看到‘十’字竟然首先怀疑是黄字的起笔，看到“西”字的起笔就以为是我爹干的，因为这些，差一点要了我的命！为了杨康，我差一点就死在靖哥哥的手上！我最心爱的人，竟然是这样看待我的人品，如果是你，你能够忍受吗！？”
　　“郭大哥他没有看错。”穆念慈恨他为什么不能有始有终：“他要是当时坚持到底，把你杀了，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
　　“对，所以我要报复，他不爱我，可是我非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我要让他也尝尝我心里的痛苦，我要让他失去最心爱的人。我要让杨康即便逃脱诬陷也不能活命，我要让他身边最亲密的人成为刽子手，我要让杨康死不瞑目，有口难言，就算见了阎王也没办法告我的状。令我欣慰的是，我现在已经做到了，杨康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你们的手上，是你们两个最爱他的人把他害死的！”
　　“你把解药给我！”穆念慈对这个满腹怨毒的女人没有丝毫同情，一掌挥去：“郭大哥知道不会放过你的！”
　　“解药？你现在居然向我要解药？”两军对垒，最忌意气用事。被穆念慈这样愚蠢的人激怒是可耻的，黄蓉强迫自己冷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首先指证对方：“恐怕他知道以后，首先要杀的就是你，因为杨康是被你毒死的！”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下毒！”穆念慈抬脚上撩，黄蓉被迫松开，向后退了一步站定。
　　“你当然下毒了，”她神采奕奕地欢腾，对穆念慈的进招，根本不在乎。她们在屋内缠斗起来，后退中的黄蓉还不忘再加上一项：“非但如此，自始至终，你根本没有对杨康说实话，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根本一直都在欺骗他！”
　　“我没有！”穆念慈很害怕黄蓉说的就是她在担忧的那部分，所以着急驳斥，一掌对准她的心口。
　　“你有，”黄蓉一定要将她内心的隐密抖落出来，以佐证她的伪善，她身躯飞转一圈便躲开攻击，斥责道：“欧阳克根本就叮嘱过你，可你没有听他的话，为了你自己你对杨康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
　　“不，我没有！”一定没有那么凑巧，穆念慈拼命摇着脑袋：“你是在吓唬我！”
　　“是吗？”黄蓉看她已经快被逼疯，索性再努把力，她快步移向前方，将她迫得步步后退，直到跌在杨康的床上，才按住她的肩头，俯身在她耳边提醒：“照你所说，这首诗你一定没有听过了？”
　　“不要念，不要念！”希望一点点被打碎，穆念慈已经崩溃，她抬手捂住双耳，以逃避这种难堪的折磨。
　　她想抓住这最后的一点点可能，但是现实不可能如她所愿，黄蓉已经扯着她的胳膊直起身子，强迫她听取“罪证”。
　　穆念慈的双手被拉远，只有闭上双目，躲闪她的逼视，然而这四句诗是那样深刻，即便时隔多日，再度听到它时，仍能忆起欧阳克念着它的悲怆。
　　这是深重的提醒，因为所有的关键都写在这诗句里。在那样的情况下，欧阳克心知无法亲自解救，故而对她叮嘱再三，教她千万小心，一定要做到。
　　这是杜牧的诗，一共有四句，在黄蓉故意拖长了音的吟诵下，悲伤的句子变得十分诡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黄蓉一边慢慢地念，一边留神注视着穆念慈脸上的表情，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滋味她也曾体会过，所以，即便这表情只有一点点微妙的变化，她也可以准确地发现和捕捉。当穆念慈被彻底打败的时候，也是杨康彻底完蛋的时候。当她看到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没有任何反驳的嘤嘤哀泣，低头掩面，没脸见人的样子，处于亢奋中的她终于可以确信，杨康是真的完了。
　　所以，作为仇敌的她怎么可以不再乘胜追击，她向着悔罪之中的穆念慈逼问道：“喂，你这贱人，现在才知道后悔吗？”
　　穆念慈的确是悔透了心肝，她没有想到，她放纵自己作出唯一的一次侥幸选择，竟是这样的结果。浑身巨颤地抓紧床单，回身望着昏睡中的杨康，却一句求恕的话也没法道出。
　　她不说话，黄蓉可不会闭上嘴，她细细地追究起来，像个多情的好事者替杨康审问起他的妻子：“你怎么不说话，回答我，欧阳克叮嘱你的这些，你到底有没有告诉过杨康？你根本谁都没说，对吧？你明明知道，如果不照欧阳克的意思去做，杨康就会死，可是，你为了你自己，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是不是这样？”
　　的确如此，当初杨康追问穆念慈的时候，这些她一句也没有向他提及。自然，郭靖也就更不会知晓，除了她和欧阳克，她以为不会有第三人，没想到，黄蓉却是一早便心如明镜。
　　因为这样，这个恶毒女人的奸计才能得逞，才造就了她今时今日的猖狂。
　　恃强凌弱还嫌不够，她要迫得这个可怜人亲口承认杀夫不可，上前五指成爪拧紧穆念慈的下颌，把她的脸扭过来，逼她抬起，然后指着杨康威胁：“你说实话！你说了实话，我就帮你解针；你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就让你看着他死，你说不说，难道还指望靖哥哥来救你不成！”
　　穆念慈奋力向后挣，黄蓉乘机脱手，使得她很大力地倒在杨康身上，惊恐万状地回视：“康哥！”
　　假死中的杨康是不会觉得疼痛的，若是再耽搁一会儿，变成真死的他，也就彻底没有痛苦。
　　可是穆念慈岂能割舍，明白症结在哪里，她终于放下尊严，向她心爱之人的死敌低头：“是，是我亲手害得康哥如此，我是贱人……”
　　黄蓉又验证了一回她的聪明才智，自觉无趣，也只有向穆念慈落井下石，才能发泄心中的怅然，这次的陈述将所有的疑点全部打开，她仍是指着杨康斥道：“那我倒想替他问问你，穆念慈，你既然听过这首诗，为什么你仍然坚持要毒害他？你根本不爱他，对不对？你是个自私的人，你最爱的，只是你自己！你这种女人，根本没有资格做别人的妻子，因为你只会害人！”
　　“那也是因为你，是你的奸计！”穆念慈终于忍不住反击：“是你……”
　　“我，是我吗？”黄蓉又念了一遍那首诗，反问道：“你再听一遍，是我动的手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杨康所中之毒，名为‘清明’，是用葬生花和缠丝草制成的，那条黑蛇毒性本就极强，再用这药饲喂于它，一旦咬上一口，活命固然很难；救下之后，也将迎来无穷无尽的折磨。本来他不过形容消瘦，时常受些风寒罢了，不会有生命的危险；但是一旦沾酒，立刻毒散全身，无可救药。就像那首诗里写的一样，‘断魂’。其实这首诗，意思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可是你还是没有照做；我问你，后来欧阳克有没有叮嘱过，不准你让杨康喝酒，一滴酒都不能沾？”
　　“有。”穆念慈不想承认，但是的确被这个恶人猜中，无法不应。
　　“可是，你还是让杨康沾了酒，而且，这些你一点都没有告诉他！”黄蓉算无遗策，实在难得。
　　“是的。”穆念慈木木地点头，似是只盼这番对话早点结束，好想办法拯救她的康哥。
　　“尽管我能理解你，可我仍然要鄙视你，呵呵，穆念慈，你真的不该让他喝酒，”黄蓉想到那夜她在窗外亲眼窥见时的快意，顿时所有不快一扫而空，她哈哈笑着续道：“……哪怕，那是合卺酒。”
　　穆念慈闭着眼睛，握紧双拳，她只想马上挥出去，将面前这个女人的笑脸抓得稀烂，却不能这样做。
　　而她现在只能忍。
　　黄蓉只当她作了缩头乌龟，故而更加疯狂地讥讽：“我理解你，穆念慈，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会舍得用水来代替和心爱之人的合卺酒，所以纵使杨康真的死在你手上，也会死得心甘情愿，你不必太过自责。”
　　这是故意留给她的陷阱，喜宴当日，黄蓉交待郭靖让杨康喝的，通通是水。
　　只有这至关重要的一杯，是穆念慈亲手所致。
　　这样，又怎能不算是谋杀亲夫？
　　纵然面对着这样的指认也无力批驳，穆念慈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呆木头，一个根本没有资格做杨康妻子的呆木头，说得更难听一点，她就是黄蓉口中的贱人，为了自己的私心，亲手害死亲夫的贱人。杨康如此信任她，甚至将生命都交给她，她非但未尽守护之责，还亲手将他送上黄泉路！想到这儿，哪还有脸活在世上，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有以死谢罪。
　　可她现在还不能死，为了孩子，为了他，她不能马上就去死。
　　在狭小的屋内，没有谁能宽慰她的伤心。
　　她放声大哭，越哭越狠。
　　可惜，在沉睡中的杨康，看不见她悔罪的眼泪，听不见她哀啕的悲声。
　　黄蓉只觉可惜，她在想若是杨康能够看见听见，那必定更加精彩绝伦。
　　这场“游戏”到现在已经算是到达尾声，她犹嫌不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夜已沉，她抬眼望去，白花花的墙，寄放衣服的矮箱，竹制的，分格摆放籍册的书橱，窗台上点燃的白烛，寻常的家居之物，没有什么特别。
　　可在这时看来，只觉阴森，屋里的死人虽然是假的，也让她觉得后背凉嗖嗖。
　　穆念慈哭得太惨，有如撕心裂肺，搜肠刮肚；她的脸，在黄蓉的眼前，忽远忽近，忽而清楚，忽而模糊。
　　果然是做了亏心事的通病么？黄蓉摸摸胸口，心跳得的确是有点快，她再安慰自己，纵然杨康有可能请了帮手，也不足为惧。
　　——藏在矮柜里？
　　身后的矮柜只有半尺高，地方小，还是挨着书柜才勉强放下的，只有儿童屈身的高度，纵然有人藏在里面，也不可能可能是一个成年人。
　　书柜，那是一格格的，只能放书。
　　再说，杨康那种孤立无援的处境，能请来什么像样的帮手？
　　江湖地位能够达到为他伸冤作主的屈指可数，譬如洪七公之辈，而且他们通通去参加喜宴，都还在桃花岛内作客，凭她那儿的热情款待，至少要留宿一两个月，当然不会跑到这里来。
　　难道，是完颜洪烈？
　　如果是他那真有点麻烦。不过，黄蓉思虑片刻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作为杨家将的后人，杨康不可能依附一个金人活命，那样，纵使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他是有这份骨气的，当不致此。
　　既然是这样，那梁子翁，灵智上人之流就更无可能，杨康已不再是昔日势利，他们没可能为他得罪桃花岛。
　　那，杨康的帮手究竟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人名，渐渐地浮现在黄蓉脑海，她被这猜测吓得连退四步。
　　穆念慈停下来，不再哭了，开始盯着她。
　　刹！
　　身后有人！黄蓉立刻就要回头。
　　不够快，颈后一凉，已被制住命脉，她惊得连声尖叫，几欲摔倒：“欧，欧阳锋！？”




（十四）决裂

　　来人正是欧阳锋。
　　黄蓉未曾料到杨康竟然如此大胆，找仇人帮忙，千算万算，算漏了此人。此刻纵使万般后悔，也无济于事。
　　她被欧阳锋一把勒住了脖子，不敢乱动，只有用憎恨的目光瞪着穆念慈。
　　适才的长篇大论，想必欧阳锋已经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壮胆，穆念慈也不似先前般柔弱，鼓起勇气向欧阳锋请求道：“欧阳前辈……”
　　她想马上就去找郭靖救杨康，但是如果欧阳锋不放行，她没可能达成心愿。
　　欧阳锋的神智还算清楚，虽然练了假的《九阴真经》导致他经常思绪混乱，但多日来他已摸到规律，发病的时间总在正午，过了正午，内息便渐渐回归正常轨道。
　　现在是晚上，他很清醒。
　　——这间卧室的后面就是柴房，书柜后有机关，前后互通。
　　所谓隔墙有耳，正是如此，当这两个女人在这里激辩的时候，后面的欧阳锋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忍耐着，直到最后该出手时才突然降临。
　　小不忍则乱大谋，杨康也是忍到此时，才厚积薄发。
　　黄蓉突然在这时明白，原来她终于算错了一次。
　　她本以为，杨康诈死是为了要让郭靖听到这些；然而，却没有想到，居然不是他，而是欧阳锋。
　　大概经过上回的教训，杨康已经不再对郭靖抱有希望，所以宁可转移方向，以命相搏，换取仇人的相助。
　　郭靖不过是他用来迷惑黄蓉所用的障眼法罢了。
　　因为她点了郭靖的昏穴，以为可以放心大胆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却是将所有的真相都在说给另一个人听。
　　当她明白这一点，已经陷入了圈套里。
　　——欧阳锋的手很紧，几乎现在就要将她掐死，然而他想到欧阳克的死法，又将手上松了一松。
　　丧子之痛，生不如死。他决定教黄蓉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黄蓉因为他的暂时松手而觅到一线生机，赶快向他说道：“欧阳锋！你……”
　　欧阳锋的手又紧了起来，他听不得这个女人的声音，这使他感到恶心，他想到几个月前看到欧阳克尸身时的痛楚，捏住她咽喉的手竟然有些发颤：“妖女，为了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你竟敢如此折磨我克儿！”
　　几个月前，他察验过欧阳克的尸体，他发现欧阳克是中了两种毒才死的，在穆念慈之后，又有第二种毒施在了他的身上。
　　穆念慈所施之毒，从发作到身亡最多半个时辰，而第二种的功效则是推迟散播的时间，令死亡慢慢地到来，令中毒者蒙受更大的折磨和痛苦。
　　穆念慈自黄蓉进房间便已离去，也就是说，这第二种毒肯定是她种在欧阳克的身上。
　　——她不但要他死，还要他慢慢地死，这有多么狠毒！
　　为情绪所制，暴怒中的欧阳锋几乎立刻就要收紧手腕。
　　不过，要真的一下子就把黄蓉弄死了，他真的会后悔，他一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慢慢折磨她。
　　他要用比克儿所受之苦的百倍千倍相报，才能对得起这个恶毒的女人。
　　可惜，欧阳锋这么一缓，就给了她可乘之机，她生怕有人脱身事外，好去找人来救杨康，宁可自己处身危境，也要拉着穆念慈一同陪葬，急忙向他说明：“这毒是欧阳克后来自己服的，就是为了延缓事发，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溧阳，不关我的事，欧阳锋，你要杀，先杀那个女人！”
　　“她的命我自然会取，”欧阳锋恩怨分明，先放穆念慈一马，向她道：“还不快去找人救杨康！”
　　“多谢欧阳前辈！”穆念慈赶快拉门去隔壁的房间找郭靖。
　　他们这样闹，院子里的邻居早就被惊动了，但是这里是停尸房，突然传出这般怪异的声响，谁敢靠近？越听见跑得越远。
　　直到穆念慈拉开门时，院子里已经半个人影都不见。
　　院外倒是有很多异声，嚓嚓的，是丐帮的人。
　　洪七公曾经有命，若是临安分舵的弟子发现欧阳锋踪迹，一定要火速赶来相救。
　　他们消息灵通，但是为了迎接途经此地的鲁有脚，耽误了一些时候，直到此刻方至。
　　临到宅前，看见门前的白灯笼，以及幡布等一些白事所必须的物件，惊愕万分；察觉事端，也顾不得敲门，鲁有脚先从院墙跃了进来。
　　他听见有人在一间房里哭：“怎么解不开，解不开！”进去一看，是穆念慈。
　　郭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有如挺尸。
　　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他的穴位，却怎么也解不开。
　　——这是黄蓉以兰花拂玉手的指法封住的，，旁人只会白费力气。
　　鲁有脚乍见此种情况，很是不解，待他弄明白了之后，也瞧出点门道，点明道：“穆姑娘，不，杨夫人，只怕这是郭夫人的独门手法，旁人解不开的。”
　　“这个贱人，分明时时刻刻都想让康哥死！”穆念慈难掩狂怒，也管不了鲁有脚不知真情，实话实说道：“她就是想害死康哥！”
　　丐帮上下向来对黄蓉颇有好感，对杨康则是看在七公的面子，鲁有脚很是诧异，想要替黄蓉说话，但一想现在解穴更为要紧，便先向穆念慈道：“杨夫人，不如，让在下试试看。”
　　黄蓉曾用这样的手法戏弄过七公，后来又帮他解开了，正好当时鲁有脚在场，他想也许可以帮得上忙。
　　穆念慈急忙后退相向。鲁有脚一阵推拿，郭靖终于有了动静。
　　时间不允许再慢慢叙旧，穆念慈将他一把从床上扯起，将一块磁石塞在他手里：“你快去救康哥，晚了就来不及啦！”
　　——这是和欧阳锋的交易。是他将银针封入杨康体内的，这种艰险之策，必须由内功高深之人动手，才能成功。
　　杨康正是用自己的性命相搏，换取一线生机。
　　他曾许诺，是生是死，全交由欧阳锋做主，望他不要误信谣言，亲自听取真相，如果真自己是凶手，则情愿由假死变为真死，若反之，还请欧阳前辈将黄蓉代为毙于掌下，为欧阳克报仇。
　　欧阳锋自是半信半疑，不过很佩服他的胆量，决定先暂且帮他一帮。
　　现在真相已明，本该由他来帮忙将杨康体内的封针取出，但是，若是由他来做此事，又有谁能辖制得住这里的黄蓉？指望诸事不明，有如蠢猪的郭靖么？
　　穆念慈没有办法，只好将另一项重任交托予他，因为这里，除了欧阳锋，武功最高的也只有他，而且郭靖学过《九阴真经》，让他用磁石，配以经脉逆转之法，才可将银针吸出。
　　紧迫的状况容不得她控诉黄蓉的罪行，只告诉他这样能让杨康活过来。
　　对付蠢人，抓住他最在乎的才有效。
　　果然郭靖听到这个，连前因后果也顾不得了，手里握着那磁石就像握着最珍贵的宝物，急急向外奔去。
　　欧阳锋和黄蓉的争斗已从屋内到了屋外，鲁有脚带来的兄弟们摆开了竹杖阵，试图与他纠缠。
　　黄蓉已自食恶果，身中剧毒。
　　欧阳锋以长针刺破她臂上血管，她现在正在慢慢体验这绝妙奇毒带给她的“享受”。
　　——酥僵散。
　　她会比欧阳克死得更慢，更痛苦。因为这毒会先将血脉变得硬化有如铁石，再揉散为粉末，这种折磨，比剥皮抽筋还要高明。
　　软猬甲挡了一挡，仍是伤了肌理。欧阳锋用此法破她“盔甲”黄蓉心知刁钻，不敢再激进，怕毒走全身，难以施救，只以言语相激。
　　正在这时郭靖冲了过来，望见她臂上淌出的血滴竟是绿色，欧阳锋又对她纠缠不休，张牙舞爪。为救她顿时一掌挥出：“亢龙有悔！”
　　欧阳锋正在叼叼地念：“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终是中了黄蓉诡计，被这句子又勾起执念，内息大乱，郭靖这一掌有趁虚而入之嫌，为了救人又是十成的力，直奔心口，打得他五脏齐摧。
　　穆念慈奋力将他扯向一旁，面对这败事的蠢材，心中真是恨他不死：“你！谁让你救她，你想康哥死吗！”
　　郭靖不知其事，被她狠狠掴这一掌，完全懵了。但穆念慈如此愤怒，他本要辩解什么，现下也不敢说。可要他扔下黄蓉，却又不能。
　　片刻间，最大的威胁欧阳锋此刻已如寻常的疯子般正在发狂，竹杖阵眼看就要制不住他，有恐伤及众人，为了大局，郭靖只有再追一掌，对准他的脑袋。
　　轰隆隆，欧阳锋的眼前金星乱飞，连最后的一丝理智也无，彻底陷入疯癫。
　　要等到再度清醒，不知是何年何月。
　　还不知道闯了祸的人暗自庆幸地看着他倒下，又往黄蓉身上瞧了一眼。
　　他自然想先救杨康，但黄蓉终究已是他妻子，这样做于理固然不合，于情更是有愧。
　　黄蓉料定他的心思，早嚷了出来：“我没事，快先去救你的康弟！”
　　欧阳锋已倒，丐帮帮众分神来救助，郭靖也就先扔下她不管，去看杨康。
　　他内功厚实，没有多久，这十余枚长针便被取出。
　　穆念慈一直不敢乱动，在他们身旁巴望，直到杨康安然无虞，才上前去扶住他的身体，不容郭靖碰触。
　　他虽然相救有功，但打上欧阳锋的那两掌，早已将一切前功尽弃。
　　——一个疯子，又怎能为康哥作证；又怎能记得，谁才是主谋元凶？
　　而清醒的人，又要怎样才能教郭靖明白这些来龙去脉？
　　黄蓉如此阴毒，即便到了此刻，仍然在使着苦肉计。
　　穆念慈料定，仅凭“我没事，快先去救你的康弟”这一句，便足以拉回郭靖的信任。他不可能会相信，一个自身难保还在“惦记”他人“安危”的好妻子，是披着人皮的狼吧？
　　有这么多人亲眼看见和听见，她黄大小姐，是多么地深明大义；可是在真相暴露的时候，在她们两个争斗的时候，有谁是看见和听见的，欧阳锋已疯，院子里的那些不过是普通百姓，还都被吓跑了，即便听到一些，会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出来作证吗？
　　得罪桃花岛，等于自寻死路。
　　不是每个人都有舍得自己的勇气，只有黄蓉那样的疯子，才能想到，即便同归于尽，也一定要牵绊住郭靖，不让他往杨康那边去。
　　她输了一场，却又赢回全局。
　　她料定穆念慈不会再犯傻去逼她说实话，她知道即便这些穆念慈再说一遍，也不会有人相信。
　　反过来，若是有人相信，“共犯”将首先被处置，伦理纲常不可能容许穆念慈这种谋杀亲夫的罪人安然无恙，她的肚里还有孩子，她不可能在这时不顾一切。
　　良机转瞬即逝，郭靖不是欧阳锋，没有欧阳锋的城府和心机，他不可能会明白这些。
　　忍着身上的巨痛，黄蓉很欣慰地看到，她又赢了。
　　杨康还在沉睡当中，想透这些的穆念慈，抱着他的身躯，唯有痛哭。
　　当所有的希望都被灭绝的时候，她甚至有种念头，希望杨康真的就这样沉沉睡去，不要醒来。
　　郭靖被她撵走，这时正守在黄蓉的身边，问长问短。
　　若是教康哥看见这些，情何以堪。
　　郭靖很想等到杨康醒了再走，然而现在黄蓉的身份已不同，要如何救治，丐帮这些外人必须先问他的意见，他们都是男子，多有不便。
　　而请来的郎中，根本无能为力。
　　黄蓉只有离开，尽快回桃花岛，而她要离开，郭靖必然同行，可他又舍不得杨康。
　　就这么拖着，拖了一二个时辰，黄蓉睡在床上，冷汗不住地冒，却是咬紧牙关，不喊一声疼。
　　见到郭靖为了等杨康醒来竟然任由妻子忍受巨痛，通通都很不满。
　　欧阳锋已疯，他不可能救人，只有桃花岛，才能挽回黄蓉的生命。
　　鲁有脚多次提醒：“郭少侠，此毒凶猛，我等见识浅薄，无法援手。须得让你夫人快快离开此地，才能……”
　　郭靖还滞留在杨康的门外，五内俱焚。
　　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担忧谁更多一些。
　　从门缝望去里面亮着烛火，穆念慈也在等。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夜沉人静。于毫发无伤的人来说，已是难熬，更何况身在“地狱”的伤者。
　　黄蓉终是熬不住，大叫了出来：“啊呀！”
　　郭靖被这一声倾斜了心中的秤，他想不能再拖，转身便入了黄蓉的房间，去抱她出来。
　　走到院中时，略停了一停。
　　——吱丫——有人正拉开屋门。
　　众人簇拥着火把本待随行，这下齐齐停下，呆望此处，郭靖将黄蓉横抱在怀，也扭头看去。
　　穆念慈扶着刚刚醒来的杨康，站在那儿。
　　郭靖吃吃地解释：“康弟，我，我要……”剩下的话，他竟没有勇气说完。
　　一时怔然，竟无语凝噎。
　　杨康笑了一下，没有答他。
　　穆念慈无法再忍，搀紧了他的胳膊，对郭靖扯尽全力嚷道：“滚！”




（十五）潜罪

　　自从决裂，再也没有和桃花岛联系过。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大半年。
　　杨康夫妇二人的还算过得不错。自郭靖走后，没有多久，坚城和协斌就寻了来，坚持要照顾旧主，他们将隔壁的院落买下，又雇了丫头，专门服侍穆念慈。
　　本来不想答应，奈何他二人赤子之心，盛意拳拳，为了留下，甚至不惜自爆。
　　——原来他们兄弟二人，本就是宋人。
　　完颜洪烈心细如发，从小就抱养了他们，留在府中。
　　也许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让宋人来照顾，想必杨康不会太过抵触。
　　时过境迁，纵然有万千心酸，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杨康自是不能将这些让完颜洪烈知晓。
　　家里多了几口人作伴，就是不同，他的气色，比之前要好上一些，只是头疼脑热，风寒入体之类的毛病时常发生；不过作为孕妇穆念慈倒是享福了，她的身子渐渐笨重起来，因为有人侍候所以不用太辛苦。
　　只是心病，一刻也不能去除。
　　她时常惴惴不安：欧阳锋疯了，他会不会不记得以前的事，还来这里报仇？没有听到黄蓉的死讯，多半已经逃脱大难，她不是善男信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她也来火上浇油，那该如何是好？康哥的身体虽然现在没有大碍，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
　　穆念慈摸摸自己的肚子，长嗟短叹。
　　别人作娘亲都是欢欢喜喜，只有她是惊心动魄，六神无主。
　　距离临盆的时间越近，她的心就越紧，总是在噩梦里看见杨康口喷鲜血，撒手人寰。
　　而每当她梦见这个，渗透在她记忆里的欧阳克便如影相随地适时浮现，提醒着当夜是如何谆谆叮嘱于她，教她不要让杨康喝酒。
　　而紧随其后的，必然是她和杨康在新婚之夜的洞房花烛，合卺交杯。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顺序，以固定地模式来消磨她的意志，穆念慈不知自己还能对抗到几时，能撑住不发疯。
　　精神上的摧残总是最有效的。
　　几次三番，夜半惊醒，睡在丈夫身侧的她都险些忍不住要向他招认罪行。
　　这正是黄蓉的技法高明之处吧，她总是有办法，让她不喜欢的人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而她自己，在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痛楚之后，居然“苦尽甘来”了。
　　郭靖对她，居然出奇得好。
　　是为了杨康。
　　“酥僵散”的毒，是黄药师亲手解的，作为一个接近溺爱的父亲，如果发现女儿的伤势被耽误了这么久，不去追根究底，那才有鬼。
　　黄药师本就对杨康全无好感，如果让他知道是因为他才贻误施救的良机，导致毒性延至小腿，痛楚更甚，只怕杨康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上千倍吧？
　　郭靖一则忧心黄蓉的伤，一则又忧心会因此拖累杨康，因而他在旁边看护之时，心神不定，惊恐难安。
　　黄药师不比别人，纵然已经作了他的乘龙快婿，郭靖的敬畏也片刻不敢稍减。
　　这种畏惧，比起对柯镇恶自是不同。
　　不管怎样，江南七怪总算是与他相处了十多年，对黄药师，没有这种情份，必然疏远得多。
　　当他被质询的目光看住的时候，郭靖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幸好，当时善解人意的黄蓉解救了他。
　　黄药师看在女儿安然无虞的份上，也就默许就此平息；所以，郭靖自然对她万分感激。
　　一个男人能够报答女人的办法也不过是加倍地对她好；而一个女人，能够得到心爱的男人细心呵护，那无疑是最幸福。
　　黄蓉知道，经过此事，杨康没可能再和郭靖有牵扯往来，他的骨气，绝对不允许他这样做。
　　就让这个被伤透了心的人，自生自灭去吧。
　　她想到这里，居然觉得自己还挺仁慈。
　　实情不过是她也需要养伤，加之心愿得成，没有必要再为了这个垂死之人浪费时间而已。
　　但是没有多久，她的美梦就被打碎了。
　　为了养伤，她和郭靖将有很长的时间不能亲近，可是郭靖待她这样好，她当然会心里痒痒的。
　　外人并不知道，他们虽然经过了洞房花烛，但她其实还未曾真正地成为他的妻子。
　　因为她幻想中的美好，完全被那封信搅乱了心情，一想到杨康，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去和郭靖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这一路上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谁会有闲情停下来想这个。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障碍已除，她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郭靖慢慢培养情愫。
　　她知道，郭靖最大的弱点就是善良，看在她身处危难仍然心系他康弟的份上，他没可能不内疚，不动摇。
　　再者，没有她，她的爹爹是定然会向杨康兴师问罪的。
　　这两件事情的重量，没可能不让他的心撼动那么一丝半点。
　　时间长了，就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也必然会有成效。
　　当日在牛家村时，郭靖抛下杨康，一心一意只为了她的安危奔走便是明证。
　　不得不说，看到杨康那淡然一笑，她倒真的有点愧疚。
　　她心虚地不太敢看他，窝在郭靖怀里，脸向里侧。
　　鲁有脚只当她害怕刺眼，急忙将吩咐旁人将火把撤后，又对他二人劝道：“郭少侠，快走吧！”
　　郭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连黄蓉都猜不准。
　　想来也不过是伤心。
　　穆念慈那一声“滚”多少人听见，他们当然是要脸的，哪敢停留。
　　黄蓉痛如挫骨扬灰，郭靖的蝮蛇宝血，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却解不得痛。她这样肯定不能骑马，鲁有脚仗义地雇来马车，又亲自随扈，充当马夫。
　　郭靖将她抱上去，两人坐在厢内。路上颠簸，他总在问：“蓉儿你怎样，蓉儿你到底怎么样了？”
　　——竟是一句也不提杨康。
　　虽然被关爱是很令人欣慰之事，但黄蓉自知这不是“有良心”的表现，郭靖越是这样，她越是难受，不免猜疑，甚至还有些惊慌。
　　她想他没可能知道，虽然兰花拂玉手被解开了，但那时已经太迟，他没可能听到她和穆念慈的对话。
　　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凶巴巴的，虽然说着关心她的话，可是责难的意味那么浓，就像在恨她似的。
　　黄蓉很不甘心地又想到杨康的身上去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又轻而易举地扳回了郭靖的心。
　　竟然是，她忍着身如齿锯刀磨两个时辰，也敌不过他淡淡一笑。
　　——她好恨，恨不得马上看着杨康死在她面前，恨得她又想起多日前在桃花岛上，郭靖指着“十”字质问她是不是黄字起笔时她心内激起的狂癫。
　　那时，她差点就忍不住心伤，脱口而出地承认：“是，是我干的！我要你的康弟陪葬，我要他马上去死，死不瞑目！我要他永远也得不到你，你是我的！”
　　而现在，大事已成，她已经是郭靖的妻子，可郭靖却从来不是她的。
　　哪怕他怀里抱着，嘴上问着，心里念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靖哥哥，现在我才是需要关怀和救助的人，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就像看不见我，那么空，那么远！你是不是在挂念杨康！
　　黄蓉无颜相问，只有掩面痛哭。
　　向来自负之人，既已明知，当然不可能允准自己，问出这么没骨气的话来。
　　她半躺在坐垫上，将身体埋得更低些。他的脸在她看来如此可恶，所以宁肯不理他，也不愿受这欺侮。
　　那些旧日的虚影，在这个时候特别清楚。黄蓉还记得郭靖是怎么拿手卡住她的脖子，差点把她掐死，又是怎么在撤开之后慌乱不堪向她致歉。有爱才有恨，她越爱他，这些他待她的可恶之处，也就记得越清楚，于痛极伤极之时，便如洪水，倾阀而出。
　　他居然片刻也不曾怀疑她苦心嫁祸之人！那么千辛万苦的布局，换来的却是一句“这是黄字起笔！？”
　　——你这蠢材，只怕有朝一日，会后悔当初没有斩钉截铁地杀了我吧？
　　黄蓉一面哭着，一面憎自己执念太深。
　　怎么就这样难以割舍，天下的好男儿那么多，独独对一个傻子情根深种。还为他做出这许多天理不容的事来，若是来日东窗事发，要如何自处，爹爹知晓，又将怎样？
　　她自是又羞又忿，再难以“伤者”自恃。郭靖被她哭得既惊且乱，忙拨开前帘去问鲁有脚：“鲁长老，能再快些吗？”
　　不知道是担忧她的病情，还是不想再对着她，总之郭靖很快地就和鲁长老换了个位置，去亲自执鞭赶马。
　　鲁长老自觉这太不合适，然而郭靖的坚持让他没有办法。他听到这一鞭快似一鞭，恨不能马儿飞腾起来似的，也替黄蓉感到欣慰，觉得到底是夫妻，郭靖确是在乎她的；只有黄蓉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郭靖借机发泄忿恨罢了。
　　他只有这样做，才能飞速地将距离扯远；害怕放缓一点点，就会克制不住扔下黄蓉，不顾一切地奔回牛家村，守在康弟的身边，再也不想离开。
　　这是万万不能的事，心愿再好，也要考虑现实。
　　纵使他和黄蓉没有肌肤之亲，也已有了夫妻之名，她现在身有重伤，怎能不救？
　　而且穆世妹也已经是康弟的妻子，他要是这样做了，又教她如何自处？
　　所以他只有残忍地做出与心愿相悖之事，待到来日，大事平定，必然再回到这里，救治杨康之伤。
　　郭靖不知道，纵使他此刻留下，于杨康也已全无用处。
　　他只是在后来看到黄药师成功地将黄蓉治好，觉得杨康也有希望，所以才动了求医的念头。
　　虽然他不知道杨康真正的病痛是什么，但是能让黄药师诊上一诊，就能彻底放心。
　　其实真正爱一个人，并不仅仅是会呵护他的伤处，更要紧的，是保护他的尊严。
　　郭靖虽然知道杨康必定不愿承惠于桃花岛，还是这样做了。
　　无论如何，为了救他，他情愿试一试，也觉得非试一试不可。
　　这其中的关键人物，自然是黄蓉。
　　他不知黄蓉正动绮念，因伤未痊愈不能下地行走，每每移动，都由郭靖抱扶。
　　一日入夜，房中只他二人，郭靖将她抱上床去就寝，黄蓉没能把持得住，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亲。
　　郭靖颇为抗拒的样子，却还是接受了。没多久，居然提起这事来。
　　黄蓉正在忸怩娇羞之时，居然听到杨康的名字，还是为了向她寻医问药，顿时心内焚起难言之火，恨不得像当日穆念慈痛责他那样拳脚相向。
　　郭靖竟不自知，还在忐忑，盼她答应。
　　黄蓉当然不能教他失望，待到三日之后，让他欣喜若狂地知道，黄药师已然允准，可以去牛家村接杨康前来诊病。
　　这次他只有单人前往，谁知兴冲冲地赶到之时，杨康非但对他冷如冰霜，坚城和协斌更是联手对抗，不容他靠近半步。
　　他武功虽高，却无口才，苦劝多日，甚至想过将杨康强行绑来，也未能成事。
　　——真正有骨气的人，是宁死也不会向敌人摇尾乞怜的。
　　黄蓉早看透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放郭靖前来，而她自己，在家中安然养伤，享受清福。
　　郭靖无奈归返，待到此后半年有余，杨康都没有再和桃花岛联系。
　　虽然他时常写信，但都是有来无回。
　　他只当自己罪孽深重，难求一恕，却不知道，这至重关键，还有一人。
　　穆念慈已在崩溃边缘，整日整夜，昏昏沉沉，不是梦见欧阳克，就是梦见杨康惨死。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最惊悚的一夜，她竟将躺在身畔杨康的脸，看作了欧阳克的满面鲜血！
　　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到孩子出世。
　　还是乞求逝去之人的宽佑吧！
　　这夜，念慈待家中上下都已熟睡之际，悄悄起身，独自提着灯笼，挎着装满冥纸祭品的竹篮，去往后山。
　　——她不仅仅是要拜祭逝去的公婆，也为了心中愧疚，求取欧阳克的宽恕。
　　秋后的风，沉闷不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念慈形单影只，挺着大腹便便，往山上摸索。
　　她拜完了杨铁心和包惜弱，跪往另一边空地，开始对空，向欧阳克追悔。
　　“欧阳公子，都是我的错，但愿你在天之灵保佑康哥，别让此事成真。是我不好，明明你叮嘱多遍，我也知道不能让康哥喝酒，可我，可是我还是让他喝酒了，这是断魂酒，我是黄蓉的帮凶，我一直在骗他，是我一己私心，罪无可恕。康哥是不是真的没救了，他很辛苦，可他不该忍受这么多的折磨，我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害死他，他不能死……”
　　燃烧的纸灰，在地上打着飞旋。
　　沙沙沙，这是人的脚步声，不是树叶摇动。
　　穆念慈急忙停下，往身后的大槐树暼去。
　　她喘着粗气，害怕得要命，但是想到有可能是欧阳克来报仇，用她的命交换杨康的，她顿时又有了一点希望。
　　可惜，那虽然是一张熟悉的脸，白白的，也有些瘦弱，却不是欧阳克。
　　那是杨康。




（十六）宽恕

　　虽然时常会有客人深夜到访，但接生婆从没有见识过，临产之地不在家中倒也罢了，竟然是在荒山，还是在坟边！
　　来接她的这位更是奇异，一边着急地扯着她上山，一边却又低声地诅咒着谁：“贱人！贱人！”
　　不是迫于武力相胁，接生婆不可能同意跟着坚城来这种鬼地方。
　　她一边战战兢兢，一边胡思乱想，只怕突然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想逃跑却又不能，越退缩被撵得越快。直到看见前方亮着的火光，确有一名产妇躺在草席上，接生婆才稍稍放大胆子，踩稳脚步，向前走去。
　　谁都没想到穆念慈会在这里生产。
　　这些天来，她神经过敏，疑神疑鬼，弄得家中上下也跟着惶恐不安。
　　感觉她有隐衷，担忧她会伤身的杨康这夜佯睡未醒，尾随察看，竟然发现了这个。
　　一并跟来的坚城和协斌分别藏匿于草丛，也听见了她的话，大惊之下，先望杨康。
　　他的脸上极是平淡，察觉不出什么，好像那些钻心刺骨的痛楚都已经化在心里，把他揉碎。
　　杨康身挺如松，只动了动眉，未发一言，待得须臾便从树后走了出去。
　　穆念慈顿时被他吓呆，只觉羞愧难当，簌簌落泪，也说不出什么来。
　　低头哽咽，嘴唇不停地抖，因为身子还跪着，竟像是在向他求恕一般。
　　她自是无颜起身，持续却又更加难堪，真恨不得立刻以命抵罪。
　　但这又有什么用，一切已经太迟。
　　想到腹中的孩子还没降生，这是她苟活至今的重要支柱；穆念慈只盼他与康哥平安，将手贴在腹上摸了摸。突然痛如刀绞，身子歪斜，她不敢前倾，只向后仰。
　　杨康见状当然顾不得别的，马上去扶，由她倒在怀中：“念慈！”
　　不知是母体受惊过甚，还是这孩子在替娘亲哀求父亲的宽恕，居然在这时就要来了。
　　在此刻，坚城和协斌纵然恨不得马上动手杀了她，也只得先去找接生婆，还有准备一些物品，才能让孩子平安出世。
　　现在情况既已如此，抬着穆念慈下山太过危险，有恐颠簸，一尸两命。看样子，只有迁就，将人和物移到这里。杨康留下看住她，坚城和协斌分别行动。
　　过了一会儿，接生婆和家里的丫环，还有一些邻居大妈，都被拉来帮忙。
　　为了她，大家都来想办法。
　　附近有山泉，他们也取了锅盆，可以在这里生火烧水，杨康家中的棉被还有孩子的小衣服也都一并带了来，可以让母子二人御寒，用床单和木枝搭起简易帐篷，帮忙挡风，也挡住她和那些照顾之人。
　　隔离男子，让产妇得以心安。
　　穆念慈被抬起移身草席，头发披散，汗流浃背。
　　接生婆唯恐她紧张，心神虚耗，导致力量不能用在正途，只得连连提醒：“放松些，放松些！”
　　可越这么说，穆念慈越是惶恐不安。她不配合，接生婆也没有办法，由于不敢惊吓产妇，她也只好先宽慰道：“这位夫人，我刘婆接生几十年了，只要你配合，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一定让你们母子平安。你放松些！”
　　穆念慈听到这个，知道不过是安慰人的话，通常难产的时候，更是要如此，她一把拿住刘婆的胳膊，把人骇了一跳，她也不管地叮嘱道：“你听好，要是孩子和我，只能保一个，你一定要保他，不要管我！”
　　母爱大过天，这不必多说。但为何这位少妇竟然流露一心求死之态？
　　刘婆被吓出去，问她夫君意见。
　　“大人太紧张，孩子出不来，这可怎么办？”
　　杨康想了一想，往里走，撩开帐子。
　　男人不能进产房的规矩由来已久，刘婆见他竟敢如此，急忙拦道：“公子！”
　　杨康已看到了穆念慈。她歪在草席上，苍白浮肿的脸，气色比之前更差。
　　痛得昏天黑地，只觉晕眩，虽然是躺着，却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只有闭上眼，才能觉得好受些。
　　但是，这样做并不能将她的心事赶走。
　　虽然她很清楚，现在最要紧的并不是此事，却因为愧疚而无法不去想起它。
　　大半的精力被夺走，气短乏力，肝胆俱伤，哪有精神对孩子全力以赴。多次昏厥，都只在做无用功。
　　这样下去，力气越来越小，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到最后，一尸两命，大人和孩子都活不成。
　　她的心思飘忽，一直在念“我该死，对不起，康哥，我有罪……”
　　旁人从没见过这样的，面面相觑，都以为她夜半撞鬼，中邪了。
　　连刘婆都险些以为，是在给一个疯妇接生。
　　穆念慈大概真要疯了，她居然听见很多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是欧阳克，黄蓉还有喜宴上贺客们的欢声笑语。
　　这些声音和影子，就像纠缠不休的怨鬼，一刻也没有放过她。
　　脚下像有一片乌黑的深潭，吸着她，还有她的孩子往下坠。无法抵挡，只有左闪右躲，哀啕求饶。此番景象，比真正的疯子还要令人惧怕
　　这事前所未有，刘婆顿时更没了主意，只有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这个少妇的丈夫。
　　人们都给他让道，杨康挨着穆念慈坐在身侧。听她仍然在念，突然抬起手，狠狠掴了一掌，口中骂道：“贱人！”
　　刘婆原以为就只这妇人是疯子，如今看来她的丈夫更甚。慌得她不敢再作停留，三两步就到了帐边，却被执剑的坚城协斌吓了回来。
　　这里杨康还在骂穆念慈，一句比一句狠：“贱人，你现在就想死了么！我杨康还没有处置你，你现在就敢死了么！”他拎住她的双臂，把她拉起来，面对面地斥命道：“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我还活着，你要是敢死，才是真正地不守妇道，对不起我，你听见了没有！”
　　穆念慈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有靠着口中的姜片一次次苏醒。纵然睁目，也是眼开一缝，模糊一片，分辨不清。她听见吼声，面上又被打了耳光，隐约地知道那是杨康。是他为了卸去她心中歉疚，开解心劫，让这万千委屈得以倾泻，才故意狠下心肠待她。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念慈心中激荡，感动难言，只有呜呜地哭。杨康知她心意，又将她搂住，于耳边轻声求恳：“念慈，为了我，为了孩子，你要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我相信，你不会舍得就这么扔下我！我已经失去了……若是再失去你们，你以为，我还活得下去吗？念慈，为了我，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勇敢些！活着才有希望，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其它的什么都不用想！我只要你活着，念慈，不要怕，我已经惩罚过你，你已经没有罪过了，念慈，你已经没有罪了，你听见了吗？”
　　暖慰人心的话语，令眼前梦魇的幻影渐渐散去，她的神智渐渐回归正常轨迹。因为心爱之人的鼓励和宽恕，穆念慈心魔已除，她得以舒缓紧张的神经；依照刘婆的指示，放松躯体，开始专心致志地为属于她和孩子，还有康哥的共同新生而努力。
　　杨康欣慰地守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等待孩子的到来。
　　而远在桃花岛的郭靖，虽是深夜，也像心有所感地突然从床上坐起。
　　因为养伤，他和黄蓉直至此时仍然分床而眠，虽处一室，却是相安无事。
　　不过，他的动静黄蓉向来最为敏感，郭靖既醒，她自然察觉，忙问：“靖哥哥，怎么了？”
　　郭靖正梦见穆念慈和孩子出事，自觉不祥，不敢直言，只道：“蓉儿，没有什么，你继续睡吧，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他直接去祠堂给牌位上香，希望杨铁心和包惜弱的在天之灵，保佑穆念慈母子平安。
　　黄蓉先前疑惑，想想日子，猜测郭靖大约在担忧此事，心中暗笑：靖哥哥你是自作多情，人家夫妻恩爱你也要插上一脚。可怜你满腔热血也无用处。穆念慈虽非身娇体弱，但此心结远胜心劫，只怕她熬不过这一关，一尸两命也未可知。我以此法待她，就是要等到此时，双管齐下，迫得杨康自绝。一切早在我预料之中，靖哥哥，你用这许多心思担忧他的妻儿，待到他日，又该用多少眼泪陪葬你心爱之人？
　　她再想想杨康因何坚拒不来桃花岛医病，多半对事由早有觉察。为了尊严，也为了不让黄药师诊出病端，牵累穆念慈，所以对此事坚辞不受。
　　想到这里，黄蓉竟对这个女人很是嫉妒。
　　虽然早料定杨康不会低头。可是穆念慈，欧阳克移情于她，杨康也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这样一个从姿色到武功，乃至见识都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蠢木头，居然能有两个男人以命相护，而自己从容貌到家世都如此优越，论聪明更是天下第一，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傻子的垂青，这凭什么！？
　　想想就要生气。可那些强求不来的东西，多想无益。黄蓉也只有安慰自己不要自讨没趣，等不及郭靖回来，就又恹恹地睡下了。
　　而郭靖在家中又待了两天，实在抵受不住内心的煎熬，非要去牛家村看看不可。
　　黄蓉情愿与他同行。而且，虽然桃花岛和他们已然交恶，她也遵照几个月前的承诺，拿出作干娘的姿态来，给孩子带去更多的礼物。
　　等他们赶到，杨康的儿子已经出生近十天，虎头虎脑，健康又活泼，时常有邻居过来探望。
　　这次杨康暂时外出，家中丫环听到敲门声，一时不防，打开了看，居然是上回被赶走过的人。
　　再要关上，又有些不忍，扣门的是郭靖，有一丝希望便开口相求：“请问，杨康在吗？我想……”
　　丫环不能做主，在坐月子的穆念慈下床来看。
　　她倚门而立，郭靖见到装束就知母子均安，又惊又喜，忙道：“穆世妹，不能受风，快回房去！”
　　他面色黝黑，双颊凹陷，两眼无神，看真情也是受尽心磨。见他这样，穆念慈想起前些时候，也算是同境相怜，心软道：“进来吧！”
　　郭靖急忙启步，黄蓉在他身后，有些懒懒的。穆念慈望之便恨，又不能多言，只好狠狠地瞪她一眼，盼她自觉，谁知反施了激将法，黄蓉挑衅般地回视，随后悠哉地迈进院来。
　　刚到院中，两人就听见婴儿的哭声，洪亮有力。
　　郭靖喜不自禁地就要去看孩子，穆念慈放过了他，却以身相挡，格住了黄蓉。黄蓉不怒反笑，故意扬高了头，鄙视于她。郭靖背后无眼看不到这些，还被喜悦蒙蔽，已将摇篮中的婴儿抱起，向她招呼道：“蓉儿，快过来看呀，是个男孩！”
　　宝宝大约有七斤上下，天将初明之时降生，象征着新希望。他很结实，骨格清奇，眉目聪慧。小脸胖嘟嘟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有无穷的鬼主意。郭靖一看他就想起了杨康，真为康弟感到欣慰和高兴。他抱着他又笑又闹，逗这孩子玩耍，视如己出，还要黄蓉也过来分享喜悦。
　　穆念慈听他叫嚷，无奈地退开一步，容得黄蓉面如春风地进了屋内，张手就抱：“靖哥哥，快给我看看！”
　　她这句话让身后的亲娘很是惊恐，却又拦阻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仇敌，虽然黄蓉很得意地抱住了他，这婴儿也因为郭靖正在开心，可惜刚到她怀中就转喜为忧，转忧为怒地啼哭起来，小手乱扑，就是不让她亲近。
　　黄蓉心中烦躁，尴尬万分，又不能就此脱手显得她太过无能。只好轻声哼着曲子，慢慢摇着哄他。
　　但是这也无用，宝宝还在哭，而且越哭越厉害，黄蓉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感到有哪里湿湿的，臭臭的。
　　她哗然地发现，一坨“黄金”从尿布中溢出来，压得碎扁，挤在她臂上，涂了一片。




（十七）托孤

　　这算是“干儿子”送给“干娘”的“见面礼”吧？
　　看到她气得目如喷火却不能发作，穆念慈只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郭靖更是情愿帮着孩子，向黄蓉说道：“蓉儿，你应该看清楚再抱的，现在孩子也弄脏了，这……”
　　黄蓉顿时迁怒道：“我怎么知道啊！”
　　她这么发火宝宝肯定不高兴了，又朝她的小腹踹了一脚。
　　可能是踹到点子上了，黄蓉顿时觉得丹田那儿火辣辣地疼。看她眉毛也皱了，样子凶凶地，郭靖急忙把宝宝接过来，交给穆念慈保护着，还抱歉道：“对不起，穆世妹，蓉儿她她不是故意的。”
　　“不要紧。”让这个女人吃瘪是很令人快慰之事，穆念慈大大方方地抱回自己的孩子。
　　身上脏脏的很难堪，黄蓉即刻去隔壁换衣服，杨康在这时回来，进了院子，正好看见他们在屋里。
　　他的气色倒还好，看见郭靖，也没有很意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等到穆念慈也出去迎，他向她轻推了一把，爱怜道：“外面有风，快回去。”
　　穆念慈知道这二人有话要说，就避开说要去准备一些茶点，留下他们在这儿。
　　郭靖到现在还以为她和黄蓉没什么，还多情地向她拜托道：“穆世妹，我和康弟出去一下，麻烦你替我去看看蓉儿好吗？”
　　穆念慈最恨是她，极不愿与她独对，但是郭靖如此请求，她也只有先望杨康，看他是否允准，结果杨康并没有什么不快的表示，她也只好勉为其难。
　　她去往隔壁，还未扣门，黄蓉已抢先一步打开它：“穆姐姐。”
　　依黄蓉的洁癖自然要好好沐浴净身，奈何这里太过简陋，她也只有先简单料理。
　　掀起衣裳，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黑黑的肚脐周围有点红，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竟有这样的蛮力，真是和他爹一样的招人讨厌！
　　穆念慈的到来令她的不快有了转移的方向，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她向对方面上淡扫一眼，穆念慈便知其意，随她进房，心想：已到这时这妖女还要如何？
　　黄蓉倒是面带微笑地“恭喜”：“恭喜穆姐姐你母子平安，呵呵，你比我想的要坚强。”
　　穆念慈顿时想到了她的攻心之法。这招太过狠毒，她不免鄙薄憎恨，回讥道：“有我康哥相伴，我自是母子均安，日后我一家三口，都会快乐自在，有劳‘郭夫人’多情挂念。”
　　这句称呼戳到了黄蓉的痛处，她不阴不阳地又讲起一桩事来惑人心神：“呵呵，穆念慈，你不简单，甚至让我有些妒忌。我还以为你会熬不过心劫，却没想到杨康居然能宽恕你，还为了你去死。看来他早就发现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桃花岛医病？就是为了保住你，因为他害怕我爹察觉，合卺酒的事也会暴露，到时候，我大宋的律法可不会容许一个杀夫的罪人安然无恙。他为了你，居然连报仇都放弃。你有两个男人情愿为你去死，一个是爱你的，一个是你爱的，你也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穆念慈已经学乖，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予理会，也不会动摇，更加不会傻到去正面回应，她侧过身，避免与对方直视，只道：“黄蓉，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记得了。”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说这句话。”黄蓉恃弱凌弱，居高临下：“给杨康多弄点补品，也没多少日子了，让他享点福，也是应该的，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你也算是感同身受过，对他好点，也不枉你们夫妻一场。”
　　“这个不用你操心！”穆念慈终是被她激怒：“有本事你将这些话对郭大哥去说！”
　　“呵呵。”欺侮困兽无疑是一种心理享受，黄蓉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提醒，她的声音很轻，就在对方耳边：“如果你有胆量，可以将这些前因后果都留给你的儿子，不过那样，你会首先把自己搭进去，你的儿子有没有悖逆孝道的勇气，首先揭发他的娘亲？还有，即便他过了这一关，你也最好祈求上天，希望他凡事幸运些，不要像你一样蠢。他只有比你聪明一千倍，比杨康的命好上一百倍才有可能成为我的对手。你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这小家伙，今天弄得我很生气，我看见他，就恨不得马上送他去见欧阳克，你真的要告诉他吗？”
　　穆念慈正有此心。黄蓉如此暗示，分明是告诫她杨康将不久于人世，等不到孩子成人。如果将此事和盘托出，将会给成为孤儿寡母的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将来杨康不在了，即便他不托孤，郭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要想让孩子好好长大成人，只有将此事长埋地下，才能苟活。
　　若此时穆念慈敢说一句将来要报仇的话，必定会给她和杨康的儿子带来灾难。
　　杨康终归会死，到时没人能护得了他们。
　　这也正是当下的症结所在。
　　看来托孤一事，宜早不宜迟。
　　是交给坚城协斌，还是交给……
　　这些天来，杨康为此事一直辗转难眠，总会想起从前某人的信誓旦旦的一些句子：
　　“康弟，大哥会一辈子陪着你，永远保护你，照顾你！”
　　言犹在耳，可惜这个人又做了些什么？
　　一腔热忱，却总将他推得离幸福越来越远。
　　也许时也命也，有时东西即使再不甘，再痛苦，也要舍弃。
　　杨康知道他近日会来，也知道他会再想和他去一趟后山。
　　那不过几个月前说过的话，再回忆起时竟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是更改上次深夜三拜的誓言，还是再相信他一次？
　　杨康知道，郭靖在他身后走着，比他的步伐还要慢着半拍。
　　他向来如此，总是要看着杨康的身影才觉得安心些。
　　这些天经历的事让人的心都老了，还不到二十就已经老得心如死灰，对什么事都不抱希望。
　　郭靖陪着他慢慢地走着，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他死。
　　看着康弟迈着缓慢的步子，就想起当初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而现在分明已经几分步入暮年的老态。
　　他的孩子取名“杨过”是取“错过”还是“过错”之意？
　　怎么才短短几个月，一切都变了呢？变得这样复杂，这样惊心动魄，这样不可捉摸。
　　郭靖真的很后悔，没有听杨康的话，将那封信留下来。
　　也许把它留下来，一切就不至于如此。
　　现在的局势到底如何，最糊涂的莫过于郭靖。
　　他隐约地感到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也许还不止一件，然而它们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杨康却不肯让他知道。
　　也许是不抱希望，也许是再说也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不能确知而承受忐忑的郭靖更加害怕和惶恐。
　　他一会儿觉得康弟是吉人天相，一切都会好起来，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因为愚蠢，而总在做着与心愿相悖的事，拆散了幸运的可能。
　　他想着康弟千万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然而又不免猜测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又怎么办？
　　看起来，康弟是明知而故纵。
　　他为什么要放弃求医的机会，难道仅仅因为要对他施救的，是蓉儿的父亲黄药师吗？
　　郭靖感到杨康太过固执，然而这种特别的骨气又使他感到无可奈何。这种不停游离在希望和绝望间的滋味也几乎将他逼疯；纵然有再好的武功，也不能抵抗它，再强烈的抗议，也没有用。
　　他想到了穆念慈，再想到杨康和她的孩子，最后才想到了他们两个，眼睛里不知不觉地就蒙上了一层热热的雾，杨康的影子在前方也变得模模糊糊。
　　居然因为这样就要哭了。
　　郭靖急忙稍稍再缓了缓步子，偷偷背过身去，趁他的康弟还没有发现的时候，飞快地将袖子抬起。
　　他告诫自己不能首先丧失信心和希望，如果连他作着这样的打算，康弟察觉了岂不是会更加绝望吗？
　　在这个时候，他居然希望杨康能够像上回，冷面无情地再骂他一顿，甚至打他两下，把他赶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地，好像什么事都看开了，看淡了，不再放在心上。
　　这分明是看破世情……托孤的前兆。
　　郭靖很害怕，他很想冲过去，拦在杨康的前面，告诉他，这一回，他什么都相信他，什么都可以帮他做到，只求他不要这样想。
　　如果一个人自身断绝信念，旁人再努力，再为他着想也毫无用处。
　　杨康已经走到杨铁心和包惜弱的墓前要拔荒草了，郭靖见他这样，也只有快跑几步，赶了过去，俯身去拔。
　　——他的右手碰到了他的左手，而他并没有闪躲。
　　杨康侧着脸去看郭靖忍着泪水的眼睛。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像在鼓励着什么。
　　郭靖的食指已划过他的指背，从指窝里延了进去，轻轻地勾起。
　　杨康顺势摸住了他的食指，连着其它三指也一并合着握住。
　　这样，他们的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杨康示意他起身，可是郭靖已经在哭了，他忍住声音，但却没有办法制止眼泪从脸上溜下去。
　　已经认定自己不再拥有和康弟心有灵犀资格的人，当他意识到居然这样就这样得到了宽恕，简直没有颜面再对着他。
　　他想说，为了你，就算付出生命也再所不惜；不，康弟，我一直，都在所不惜。
　　可是，这些一直都知道的事，那些心知肚明的言语，又何必说出来？
　　很多东西，不过是心与心的传递。
　　信任一旦被打破，要重新建立，需要比之前更强大的信任，才能达到。
　　这种信任，需要多十倍，百倍，乃至千倍。
　　如果再次相负，那是天理不容，狼心狗肺。
　　可郭靖是如此害怕，害怕杨康要跟他商量的，正是他所担忧的。
　　他们牵着手并排站在墓前，一会儿之后松开来，跪下磕了头。等到起身之后，杨康向他招手。
　　他坐在石墩上，背对着风，发丝有一点乱，脸色也有一点憔悴。不过他很沉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郭靖走到他的跟前，忐忑地俯身，仰头望着他的脸，心里抖抖的，面容也有些悲苦。
　　杨康好像是看出来了，不过，该说的话，仍然要说。
　　他摸了摸郭靖的手背，希望他不要伤心难过。并且，他已将最大的希望再度放在了他的身上，轻轻地启齿：“大哥，我能将念慈和过儿交给你吗？”
　　郭靖几乎被这句话几乎击溃，他愣愣地看着杨康，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确是出自他之口中。
　　既是如此，他也只有说出真实的愿望，摇头撒泪，退缩闪躲：“不能。”




（十八）舍爱（上）

　　杨康这巴掌打得太狠，所以回到屋中之时，郭靖还是在流鼻血。一路走一路捂着它，从指缝里往外淌。脸高了半边，手指印清楚得想抹都抹不掉，无处躲藏。
　　黄蓉没有想到一个垂死之人居然还敢这样。虽然因为是杨康所以她肯定不会去理论什么，但是他的儿子踢了她，他又竟然把她心爱的人打成这样，她自然是会在心里发出诅咒的。她觉得，无论郭靖做错了什么杨康都没权力这样待他，可是要和他吵，一定又让郭靖不喜欢。
　　穆念慈看到郭靖这样也很帮忙，同时替杨康愧疚下手太狠。刚刚走到厨房门边就被杨康的怒声叫了回去。黄蓉本来也讨厌她，这时也不怎么客气，拿手一搭她的胳膊，穆念慈便被扯得倒退几步。
　　郭靖正坐着休息，见状急忙站起来：“蓉儿！”
　　黄蓉最恨他这样。每当杨康在场的时候，她都要忍让。无论是自觉的，还是被迫的，因为只要他们两个同时出现，无论发生什么，郭靖也总是向着他的康弟。对这一点显而易见的认知让她颇为恼火，可是现在，只能先把他照顾好。
　　郭靖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厨房里还有点热水，她倒在盆里把毛巾蘸湿递他捂着鼻子，然后再去煮两个鸡蛋帮他的脸消肿。
　　因为气愤，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免弄得有点吵人。
　　黄蓉发誓下一次，不对，是永远，永远不准郭靖再到这里来。
　　只有一个例外，幸好这个“祸害”很快就会死了，下回再见的时候，必然是看到他的尸体，或者骨灰。
　　她想到时候郭靖一定会很伤心。可是唯一能让她解解气的办法。她仿佛已经看见郭靖手上端着骨灰盒的样子，到那时杨康绝对不能再给她气受。可现在对于这种状况纵然很恼火也无计可施。因为不管杨康如何待他，他依然对他那么好，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就是在她瞪着杨康生气的时候，郭靖都很紧张地盯着她，希望她不要说话，不要去指责什么，有恐杨康不快活。即便是现在成了这样，进了厨房两人独对，都没说一句不满，还要为杨康解释：“蓉儿，其实是我不好，我不该惹康弟生气，所以他下手重了些，是我的错，一会儿就没事了。”
　　黄蓉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去替换他现在的，真恨不得狠狠在他惨不忍睹的脸上再按一把。真的很想指着骂他：“郭靖你难道犯贱吗！”
　　可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到现在虽然已经拜堂成亲，可是郭靖连告白都未曾有过。这么久了，连仅有的一次亲吻也来自于她的主动。身为女子，身为黄药师的女儿，她总不能太过轻贱。所以在郭靖没有表示出什么的时候，这一切就不能再继续。
　　黄蓉甚至绝望地想过，会不会真的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无论多久，郭靖都不会主动和她亲近？
　　杨康最多还有四年，若是在这四年之内郭靖都是如此，等到杨康死了，他会不会心如死灰地去殉情，还是干脆搬到牛家村来守着穆念慈和杨过，替杨康看孩子？
　　她想，以郭靖对他的感情，这是最顺理成章的。
　　若是那样，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那她这么辛苦布下天罗地网，又是为了谁？
　　不行！桃花岛主的女儿，绝对不能被抛弃！
　　灶间跳动的火苗如有她的心火。郭靖看着她古古怪怪地盯着它看一句话也不说。哪里知道她在想这个。
　　黄蓉一边翻动着柴禾，时不时地加柴，只是煮个鸡蛋，却好像恨不得将她的深仇大恨都一并化了去。
　　可是，她的怨恨是永远不能消灭的。只要执念在，爱恨嗔痴都会活着。
　　心中的火，已经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与生命同在。而且，像她那样的人，即便死去，灵魂也会与之纠缠。
　　除非得到，能够满足她；而且得到了，会想要的更多。
　　黄蓉渐渐地感到，她快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许会在杨康灭亡之前就崩溃。
　　虽然每一步都依照她的谋略如期实现，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在郭靖身上看到希望。
　　——这才是她最终想要的。
　　谋害江南五怪，谋害欧阳克，也不过是想要杨康死。
　　只有他死了，她才有可能拥有郭靖。
　　而现在，杨康快要完了，她却悲哀地发现，郭靖对他，还是爱得这么深，甚至更深。
　　从不曾这样在乎过她的喜怒哀乐，可是却为了杨康连责难都甘之如饴。
　　看这情况，想必杨康是和他说过托孤的事了，想必那个傻瓜也一定会答应。可是他又说了些什么，惹恼了那家伙，弄成现在这样。
　　杨康真的认命了吗？还是，他想到了别的办法来对付自己？或者，他自知难逃一死，终归不放心妻子和孩子都会落到她的手上，所以，到最后还是放弃了，郭靖才与他争执？
　　思虑的东西越来越多，黄蓉已经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如果到头来不过是局外人，再去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费这些心思还有什么用处？
　　鸡蛋已经熟了，扑扑地在小锅里翻滚着水泡，再煮下去水要干了。郭靖看她总是怔着，伸指戳戳前方：“蓉儿，蓉儿？”
　　“哦。”黄蓉这才惊觉，赶忙将小锅从火上移开，将鸡蛋剥了壳，包在手巾里，去给他揉脸。
　　血好歹止住了，毛巾一直换了三趟。
　　杨康这巴掌打得很重，可能到现在他的手都还在疼。
　　是的，郭靖居然在想的是这个。
　　他不敢告诉黄蓉，怕她又会生气。
　　黄蓉压抑着熊熊怒火，虽然竭力容忍，可她的手却做不到那么温柔。
　　她一想到郭靖是怎样处处回护着杨康，她就来气；甚至想逼迫郭靖，让他知道，这伤根本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应该忍着那人。
　　这世上自然会有永远不变的痴爱，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给予杨康的感情？这种近乎溺爱的程度的感情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分？
　　她越想就越恨，越恨手就越重。鸡蛋热热的滚在郭靖的脸上，但是郭靖也不敢再哼一声。他知道，这么久了，蓉儿也在受着委屈，如果再为康弟说些什么，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更重要的事，怎么能发出抱怨，令蓉儿对康弟的埋怨有可乘之机？
　　在任何情况下，杨康总是第一位的，即便他是第二位，那也是因为先有李萍。
　　他永远会是那个在郭靖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除了爹娘之外，最重要的人。
　　所以郭靖才会愿意将所有的委屈都松懈下来，因为，他能够明白和了解，他的康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黄蓉终是心疼的，看他不说话也不嚷痛。虽然心中恼恨他不争气，手上也逐渐轻柔了些。
　　在她刚刚放缓的时候，居然看见郭靖的脸上有感激的神情。
　　他红肿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是很欣慰，好像感到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康弟没有和蓉儿吵起来，也就并没有受到谁的责怪。
　　——他为了杨康忍到这时，居然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居然还在为了能够保护他而感到高兴。
　　因为他不愿意杨康会有一点点的不快乐。
　　黄蓉停下，看着这张她其实已经不想再看下去的脸。突然地将手上的毛巾扔出去。
　　鸡蛋和它一起掉在地上，滴溜溜地往外滚。
　　“蓉儿！”被黄蓉突然扑在怀里捶打，郭靖张着双手，茫然无措。
　　“你这个笨蛋，傻瓜，没有骨气的家伙！”虽然极不情愿，黄蓉还是将这句评语骂了出来，边骂边哭。
　　她恨她自己，为什么爱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男人，而她自己，又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地爱着他。
　　这是一个死结，没有办法解开的死结。
　　只有得到才能满足的心愿，看起来遥遥无期。
　　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地方，黄蓉恣意地发泄着。
　　门外就是杨康，还有穆念慈。
　　可她虽然知道，却因为已经熬不下去而需要放纵一次任性。
　　没有谁有权利肆意折辱爱上自己的人，仗着对方的爱去轻贱对方，是无耻的，也是可耻的。
　　黄蓉感到，她心爱的人正被这样对待着，可她却无能为力。
　　因为纵然有着强烈的愿望，而她爱的人，却一定会阻止她。
　　只有一个理由能够使她得到安慰，那便是，杨康就快要死了，而且他一定会死。
　　更令人得意的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是凶手。
　　可是在他死之前，她爱的人仍然这么爱着他，并且，很有可能，或者是一定在他死后，也这么爱着他。
　　那到时，她又该怎么办？
　　是守着一个“郭夫人”的名份虚耗终生；还是忍辱负重，将仇人的妻儿接到家中一并照顾？
　　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问题，这种难堪的屈辱令她现在就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这一家三口，通通杀死，眼不见为净。
　　可是现在她必须忍耐，只能用眼泪洗刷这个耻辱。
　　这哭声令人心烦，也令门外的穆念慈听得有些愧疚。
　　——是为了杨康向郭靖感到愧疚。
　　穆念慈感到，郭靖也是一个很可惜的人。因为他拥有着和杨康一样的处境。
　　虽然这些现在已经不再追究，可是如果追根溯源，他们两个的分离，之后的分别成亲，都不算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
　　更为悲戚的是，郭靖和黄蓉成亲，不过是为了一封信，而这封信，也最终没能到得了杨康的手上。
　　这等于是白白断送了他的幸福。
　　同病相怜，穆念慈多少有些感到，杨康不该再怪他。特别是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再怪他又有什么用呢？
　　杨康坐在凳上，望了望斜对面的厨房。
　　门关着，但他可以感觉得到，站在里面的郭靖在想些什么。
　　黄蓉的哭声很吵，即使闭了眼，也还是听得这么清楚。
　　不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那是郭靖在劝慰她的心。
　　因为声音很小，所以这些偷偷摸摸的句子是什么，无从得知。
　　能够知道的是，黄蓉在这样的宽慰下，很快破涕为笑。
　　穆念慈听见这些，心恨郭靖竟然这样。虽然这些可以在不知情的情况，谅解为人之常情，可是她终究难忍内心的怨毒，开始收回适才对郭靖的同情。
　　这样有些无理取闹，因为爱着她的康哥，所以对别人待他的错失就不能容忍。
　　一丝羞惭和担忧难免袭上心头，她不觉望了望杨康。
　　穆念慈很怕他会因为这样而感到难过。
　　没想到杨康居然看着这道门笑了一下，似乎还觉得挺高兴。
　　这种怪异的表情，令穆念慈惊觉匪夷所思。
　　等到郭靖终于从厨房走出时，他挡着脸的手已经放下了。
　　穆念慈望望还是肿得很厉害，又青又紫，前襟也被黄蓉哭湿了一片，非常难看。
　　她踌躇着要不要帮忙，又一想自有他人妻子去料理，何必多情。
　　正要抽身事外，没想到郭靖居然还是有事要她帮忙。
　　是关于黄蓉的，而且因为有杨康在场，所以更要避讳一些，郭靖低头未曾看他，而是拉着穆念慈去往一旁，轻声哀求：“穆世妹，蓉儿她自从中了‘酥僵散’，身体不比从前，今天被过儿踢了一脚，到刚才还在痛，我有点担心，你能帮忙看看吗？”




（十九）舍爱（下）

　　因为伤在小腹，所以郭靖觉得很不方便。穆念慈听他这样讲，也是相当惊讶。
　　明明这二人已经成为夫妻多日，居然连诊视伤口也要假手外人。
　　穆念慈觉得这不可置信，她不自觉地先去看杨康。
　　也许是他也明白些什么，居然点了点头，她于是走进卧房里。
　　黄蓉正卧躺在床上。
　　她也很不喜欢是穆念慈来看她，可是郭靖不肯，她自己也害羞，所以只好这样。心里惴惴的，似乎在面对一件可耻的事。
　　她还有些害怕，这是杨过所为，怎么直到现在还觉得疼，酥僵散就这么厉害吗？还是这个“小畜牲”这么巧正好踢中了丹田？即便丹田也不应该是……
　　那像针刺一样的疼痛令黄蓉有些紧张地伸手摸了摸。她拨开衣服看看它，还是有些红。
　　她真的害怕了，还好，在这个时候，它不疼了。这又使她卸去了慌张。
　　可是，这个时候穆念慈走进来了，而且一脸为难，很是厌恶地盯着她，那种感觉就好像面对一滩垃圾，肮脏，轻贱，令人鄙视。她的眼睛斜斜地，根本连正视都不愿意。
　　黄蓉不等她走近，便合起衣裳，坐了起来，面色平静的回视。
　　她是不会允许自己在杨康的妻子面前丢脸的，更回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正在为这么小的事担忧着。不过穆念慈已经看见她的小腹上有一片巴掌大的红色，按理说若是杨过所致绝不该如此，看来是“酥僵散”后遗的祸患，这让穆念慈非常高兴，心中暗斥：“报应！”
　　她如此喜不自禁黄蓉当然就发现了，心里觉得很难受。因为不能回击的尴尬迫使她只能忍受。郭靖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因为不好意思，也不愿意亲近她，而去傻傻地拜托穆念慈来帮忙。
　　于是这正给了穆念慈一个很好的机会，即便黄蓉很不情愿她也可以这样做。因为郭靖虽然没有进来，却在观望着此事，所以黄蓉无论如何都必须让穆念慈“检视”一下，好让她有回复的说辞。
　　黄蓉当然知道这个，那么穆念慈想要做什么以及会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她肯定不会让这个女人去动手掀她的衣裳，可是穆念慈的声音柔和又轻细，跟她“亲亲热热”地商量着说：“蓉儿，郭大哥让我来瞧瞧你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就走过来，就算黄蓉赶快回答“没有哪里不舒服”也不行。她本来是向郭靖撒娇的，可是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居然给了穆念慈可趁之机。
　　郭靖就在外面听着，她不能乱动，也不敢乱讲话，盯着穆念慈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信她敢趁机下毒手，她相信她也办不到，可是为什么，居然就这样心虚，这样害怕？
　　果然做了亏心事终归还是会害怕报应。
　　黄蓉看到穆念慈越走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在她自己还没有发现什么的时候，由仇人来检视伤患，那是一种危险。
　　可是现在也只能让穆念慈看一看，穆念慈可是在“关怀”着她呢。
　　黄蓉平躺下来，很是威胁地瞪着。
　　穆念慈确认了那一块痕迹有成人的巴掌那么大。杨过那一脚，居然导致到这么久了还没有散去，这可太令人惊诧了。
　　不过，杨康也在外面等消息，她得赶快把这个告诉他。
　　不知道这些天来康哥都在绸缪些什么，居然这么关心这个女人的进展。念慈有追问过，可他总是告诉她还没到时候。
　　要到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穆念慈觉得杨康变得古古怪怪地，就连郭靖也一样。
　　他把他打成这样，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却又破例允许黄蓉和郭靖睡在隔壁的房间。
　　黄蓉对此戒备极深，却又禁不住卖弄一番。
　　他心疼她的伤处，而她乘机说：“靖哥哥，我看今晚我们还是不要去客栈了，就在这里歇一歇吧，我若是在这里，也好让穆姐姐多来看顾。”
　　黄蓉摸摸他的脸，郭靖感到的确也最好不要到外面丢人现眼，在这里睡就在这里睡吧，委屈一晚，明天什么都会过去。
　　他忐忑地纵容黄蓉在饭桌上提及，而杨康居然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不开心。
　　这是黄蓉对穆念慈给予的冷嘲热讽所必须的回击，可他虽然知道，居然也就这样放过。
　　黄蓉看他已心如死灰。心中暗自得意。脱鞋熄灯的时候，还在自我期许着四年以后的情景，想象着杨康是怎样气绝于人世。
　　这是宽慰她心灵的良药，每当想起这个，她那浮躁不堪的心情才能快活起来。
　　掩住脸上的笑容，避免发出声响，她侧过身去看郭靖。
　　——郭靖在地铺上平躺着闭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黄蓉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一定在想杨康。对面就是杨康和穆念慈的屋子，他一定在念着他。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轻轻地撒在他的脸上。
　　郭靖的脸宁静而柔和，眉头平展，似乎已经抛开了什么。
　　他居然是这样一派坦然，好像是担忧已久的事终于得到解决，已经不必再惶恐害怕。
　　黄蓉却总疑心那是装的，这使她愉快的现在又被破解得有些沉闷。
　　她在想杨康会怎样面对这样的夜晚。
　　这种感觉真奇怪，在这个时候，她最关心的，居然是他还有穆念慈。
　　她在想那个女人会不会也会像她一样，因为他们两人，而拥有着最复杂的心绪。
　　在这里和郭靖同室而居，想必杨康会比吃了剧毒还要痛苦吧？他们近在咫尺，却是遥遥相对。
　　她感到这是折磨他最简单的办法，杨康最心爱的人，此刻正躺在她的身边。
　　纵然这样也会让郭靖很不快活，她也不在乎。她想得更多的是，怎样才能让杨康这个家伙“享受”到最大的痛苦。
　　可是这样也会让她心爱的人一同陪葬。因为穆念慈也在杨康的身旁，就在另一间房里，甚至会比他们更亲密。
　　比起这一对，他们可是真正的夫妻，肌肤相亲，还有了孩子。
　　纵然将来杨康身死，也只会和她葬在一起。
　　想到这里，黄蓉突然觉得郭靖很可怜。他为了杨康付出这许多，可是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反而在喜宴上，为他当司仪，为他挡酒，看着他和穆念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样的一个傻瓜，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对待呢？而今杨康就要死了，靖哥哥肯定会很伤心吧！
　　可是，是谁酿成这样的后果，她却完全不认为是自己的罪过。只是痛恨杨康，觉得他是多余的，横刀夺爱。她觉得如果郭靖的生命里从没出现过这个人，那么他的人生将会彻底地改变，他将比现在幸福一千倍，一万倍，因为他将只会爱她。没有杨康，她的靖哥哥绝对不会弄成现在这样！杨康他不仅仅是一个障碍还是一个累赘！
　　黄蓉很想郭靖从这场昏梦中醒来，不要再痴下去。她很想告诉他，不要再对杨康抱有幻想，这是个对他没有感情的人，一直以来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他和他以兄弟相称，也不过是要寻求他的庇护，来保护他自己，他只是将郭靖当成挡箭牌，当成跟班，而不是什么可笑的“大哥”。只有像郭靖这么傻的人才会上当，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而不自知。
　　也就是说，黄蓉自以为在郭靖的生命中出现的任何人都不如她爱他，或者更过分一点，没有人爱他，都是在利用他，只有她才是一心一意地念着他，想着他，因为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和他在一起。
　　她越想越疯狂，这颗心快要容纳不下了，像火花一样爆炸开来，灼伤她自己。她恨不能马上将郭靖摇醒，告诉他这些，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并且希望他能够回应这份爱。
　　可是她知道，郭靖根本没有睡着，所以这些自欺欺人的事，何必再做。
　　经过白天的事，他没可能睡得着。
　　这么久了，无论是在桃花岛，还是在这儿，他都是合衣而眠。
　　放在被子里的手握着那把属于他和康弟的匕首，冰冷的铁器在被子里被捂得热乎乎的。
　　按在心口上，仿佛他的心也变得暖和。
　　每一个晚上，郭靖只有这样才能睡着，才能安心一些。
　　因为这样使他感到，他的康弟从来没有远离他，他的康弟还是安全的。
　　可是在这个夜里，他莫名地感到惊慌。
　　虽然不可以让黄蓉看出什么，他也竭力做出坦然的样子，但是没多久，他果然就装不下去。
　　翻身侧过，他望向关紧的门。
　　他不知道杨康熄灯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他一样，在想着这些。
　　人生总是充满无奈的。
　　你爱一个人，愿意相信他，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他。不论遇到什么，都会无怨无悔。
　　任何委屈，痛苦，都不能够离间，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也愿意无条件地为对方付出。
　　黄蓉很嫉妒，因为她很了解，这正是靖康之间的感情。
　　哪怕没有任何条件，只要杨康说一句话，郭靖都会义无反顾。
　　只有爱到最深，爱到无怨由，才能信人如己。
　　黄蓉悲哀地看到，这是一张网，一张她打不破，穿不透的情网，无论用多少心思都撕不开它。
　　她被隔离在外面，不得而入。
　　郭靖侧着身子，还在看那把刀。
　　因为杨康的名字在上面，他凝望了很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还伸手，摩挲着，似乎很是满足。
　　尽管到了现在，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来爱着他，可是有爱就有希望，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对杨康的希望。
　　只要康弟活得好，活得快乐，他是否在他身边，他离他有多远，又有什么关系呢？
　　爱一个人，无非是希望他逍遥快活，能好好的活下去。
　　被距离隔断的感情，是由时光来证明那只是一场痴梦，而被距离稳固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
　　爱并不是生命的全部，可是一旦爱了，会情愿为了它去牺牲生命，牺牲一切。
　　这种决绝的幸福，与名利绝无干系。
　　郭靖痴痴地望着。当他想着杨康的时候，他不会再想着别人。
　　可是，黄蓉居然在他身后哭了起来。
　　这份哀恸惊动了他。
　　她先是小声抽泣着，渐渐地转变为号啕。
　　因为不甘和怨憎，使得她的悲伤演变为恶俗的勾引，尽管是无意的，可是当郭靖受到惊扰，起身来看她的时候，她张手抱住了他，再也不肯放开。
　　在隔壁的穆念慈，也听见了这些。
　　睡在杨康的身侧，她很厌恶，也很惊恐。
　　她不知道，这算是黄蓉的情难自持，还是郭靖的背叛，因为他竟然，纵然她哭泣，竟然愿意和她留宿在这里。
　　也许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吧。从郭靖恳求她帮忙诊视来看，他们之间，是直到此时才……
　　可是为什么选在这里，选在这个时候？这种报复，比最低贱的小人还要卑鄙。
　　更令人痛恨的是，为何郭靖竟然允许，难道他有意在这时接受？
　　穆念慈感到，这些天发生的事越来越不可理解。
　　她看着仰面平躺的杨康，睡得很宁静，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影响。
　　是真的心如止水，还是无可奈何，所以不予理会？
　　穆念慈将手放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
　　她想还是算了。
　　只要康哥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别人夫妻的事，何必太过在意？
　　她只是觉得郭靖很可惜，也很可鄙，这样一个良善的人，竟然就这样掉入了陷阱。
　　如果举例，这是一个局，那么，他是终于入了圈套？
　　对面房间的哭声渐渐低去，隐约还有卸衣的声音。
　　不知道是黄蓉已经如愿以偿。
　　应该恭喜她吗？还是唾弃她？
　　穆念慈不愿意再猜测，她只想着明天一早必定要赶这二人离开她的家，亳不迟疑地马上赶走，并且绝不允许他们再来滋扰康哥的安宁。
　　杨康的呼吸绵长而深细，可是在这时突然发出轻轻的叹声。
　　怕惊动他，穆念慈赶快将手撤开，替他拉高被子，盖得更严密。
　　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动。
　　可是就在穆念慈将手撤开的时候，分明感到，他的心，突然地急促得像受了天大的打击。
　　——杨康终归还是在乎的，可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表示什么。
　　这种折磨就像将万千的酷刑加之于一个聋哑之人。
　　穆念慈偷偷拭去腮边的泪，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地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一并憎恨那个背叛他的人。
　　无论如何，郭靖都不应该选在这里，选在这个时候，成为什么人的丈夫，尤其是她。
　　这是最无耻的作为。
　　可是有很多事，是穆念慈不知道的，即便她知道，也不能理解。
　　这个秘密，如果有一天让黄蓉知道，她也一定会疯掉，不言而喻。
　　她已经是郭靖名副其实的妻子了，她正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怀抱里，痴痴地望着他。
　　可是即便看清了，她也不明白，也看不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涵盖着无尽的痛苦，究竟是因为什么。
　　郭靖可耻地感到这份自憎自恶的折磨。
　　可这是为了谁呢。
　　他摸摸自己的脸，狠狠地拧了一把。那份疼痛使他想起日间杨康在挥掌之前说过的话。
　　“大哥，如你所言，真的任何事都可以应允吗？”
　　“那是自然的！”
　　“好，你听好，我要你，此后二十年，待黄蓉有如真正的妻子，护她敬她，直到过儿……长大成人……”




（二十）归去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记忆里从此少了一个人，那么必定是从此不能再见。
　　杨过的记性很好，追究到四岁的还能记得，再往前就模糊了，再往后就少了杨康。
　　杨康是在鬼节的前一天走的。日子很不好，闷闷地，灰土扬天，焦躁得人总是想发火。
　　最该不安的他却是最平静的。
　　也许人之将死，看穿这俗世的一切，不愿再为这些小事扰乱心神。
　　这些日子以来，他坐在门槛边，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从日出到日落，常常一坐就是一天，而且还戴着灰白色的手套，掩盖着他的肤色。
　　这几年来，他指甲里的血色，慢慢地由红转为黑。
　　杨康知道，当它黑透的时候，也就是那一天要到来的时候。
　　不愿意被杨过看见，这孩子太敏感了，又太聪明，经常会问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连大人都没有想过，也回答不出。
　　二十年还很远，在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这些都不能让他知道。甚至有很多，连念慈也要瞒着。
　　没有人知道，在他离开之前，又布置了什么。
　　要带着秘密离开这个世界，真的很辛苦。
　　特别是不确切这些秘密能不能有被揭开的一天，那就更辛苦。
　　长吁短叹是没有意义的。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应该放弃信念。
　　烈日如火百草折，有很多人都会像他这样，在想何时才会天降甘霖。
　　杨康抹去眉上的细汗，仍是仰着头，持续地望着。
　　看那骄傲的太阳，什么时候会躲到乌云身后，不敢出来。
　　为什么它黑红黑红的，是幻觉吗？
　　杨康眨了眨眼，最近他总是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过儿很懂事地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他的身边，将手里的茶碗递了出去：“爹爹，给。”
　　杨康已经不能喝水，他只要饮一口，就会忍不住将血喷出来。
　　嘴唇裂开的血已经是黑色，毒性已经进入他生命的最深处。
　　为了能忍受得久一点，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也没有沾一滴水。
　　最后一次吃下的食物害得他呕了一宿，咳了半盆的血。
　　可是杨过不知道。
　　他心疼他的爹爹，特地自己倒了水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坚城叔叔这么冷淡，只顾着在屋里收拾东西，爹爹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他竟然像没有看见一般。
　　清早的时候，过儿因为生气，还在屋里时就骂了他，拍打他的身体，指着他直嚷道：“你不管我爹，你是坏叔叔！”
　　坚城任他拍打着，不发一言，冷冰冰的脸上没有表情。
　　已经预知是谁要来，所以依照杨康命令，必须先带杨过和穆念慈离开。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也没有哭的时间。
　　他们是在念慈走后才开始收拾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念慈就已经出去了。
　　杨康三天没有进食，因为内疚，她也陪着他饿了三天，可她还撑得住，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饿死。
　　她一路走一路哭，可是她的嗓子像是吞下了枯树枝，被它划伤，沙哑得有如老妇。
　　她已经哭了三天三夜，还不敢让人知道，在夜深人静，躲在被子里。
　　她哭她为什么当初这么蠢，为什么被小小的虚荣心迷惑到这种地步。
　　如果她放弃对杨康的痴心妄想，就不会连累他，更不会害得他断了生路。
　　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凶手和罪人。
　　这几年来，找了多少名医都没有成效；翻了多少药典也没有作用。
　　因为没有解药，自从那杯酒开始，就没有解药了。即便是有，那也只会在黄蓉的手里。
　　这是她千辛万苦，朝思暮想的日子，终于要来临。
　　昏昏的眼前，什么都不清楚。
　　穆念慈像个疯子般地只要抓住一个路人，便会哀求他“救救康哥！”
　　不会有人理睬，更不可能挽救。
　　直到后来，她只觉一阵黑，便陷入了晕眩。
　　她并没有倒在街上，而是被人套进了麻袋，扛在肩上，很着急地向前奔。
　　她不知道那是协斌，更加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
　　等她醒来之时，已经身在马车上了，就连杨过也在。
　　他一等穆念慈醒来便很着急地问她：“娘亲，我们要去哪里，爹爹呢？”
　　坚城和协斌的欺骗，没有奏效。
　　杨过根本不相信，哪里还有一个叫做“桃花岛”的地方，他从来不曾听过，穆念慈也不准任何人提起。
　　马儿不停地往前赶，越赶越快。
　　穆念慈看见车上还有几个很大的包裹，像是要让他们远走，这分明是说，杨康已到了最后，她心中一沉，却还想着问个实底，飞快地撩开帘子，见是他们两个，不祥的预感已经证明五成，于是她的叫声也变得歇斯底里：“康哥呢！？”
　　坚城和协斌并驾齐驱，赶着两匹马。
　　他们没有回答，反而猛抽马鞭。
　　穆念慈这时已飙出泪来，揪住坚城的衣领向后拉：“康哥呢！”
　　——她真恨这两个狠心人，如此听话，使得杨康在生命的最后，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亲之人！
　　这是多么的残忍，对自己的残忍，对亲人的残忍。
　　因为害怕，所以不愿意让他们看见，因为不舍，所以情愿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这样，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等待死亡。
　　想着郭靖，让这份爱陪着他走下去，走向最后的终点。
　　杨康又忍了一忍，想想在杨过走之前，饮下的那口茶。
　　他终于没有在这个孩子面前，暴露出什么。
　　他忍住了，把口里的毒血又咽了回去。
　　那血黑黑的，苦苦的，有如药汁一样苦涩。
　　杨康已经不记得这些年来他喝了多少药，尽管他知道它们都没有用，却还是坚持着。
　　——只要我多活一天，便可多爱你一天；只要我多活一天，便可让你多爱我一天。
　　这个念头是不是很可笑？
　　明明知道已经形同陌路，也彼此约定过，再见之时必定阴阳相隔，不伤心，也不难过。
　　可是越到这时，心中的恳念却越是迫切。
　　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傻瓜。
　　也说不出他哪一点好，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少夸他，总是骂他笨，说他蠢，甚至到今天这一步，多半也是因为他。
　　可还是放不下。
　　“原来，我们都犯贱。”杨康轻嗤了一声，仰躺在地上，眼望着天。
　　这声自嘲不知是说给他自己，还是对天意的蔑视。
　　人来了又走了，天色慢慢地晚了，傍晚的时候，他看到那快要落下的太阳终于有了一丝怯意
　　一时的肆虐终是不能猖狂太久，杨康舔舔干涩的嘴唇，突然感到有一丝清凉。
　　——风终于来了，在他渴盼到这个时候，雨滴一点点地往下坠，吻着他的唇，还有他裂伤了皮肉，已经可望见黑色的指骨。
　　杨康却很宽慰地舒展了它们，像是盼到了最终的胜利。
　　穆念慈和杨过也赶了回来，围在他的身侧，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些哭声，很空也很远。
　　待到回光返照的那刻，杨康奋力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的样子。
　　已被痛苦扭曲了面容，穆念慈摸着他身上的血，溅满衣襟。他胸口的断骨已折入心脉，不可能再有多久。
　　这是外力所伤，她大声地吼叫着，直盼她的康哥此刻清醒，好留下仇人的名字：“是欧阳锋吗，是吗？是吗？”
　　杨康没有说什么，将一封短笺交去她的手中。并且示意他们不要太激动，让过儿察觉什么。
　　杨过虽然年幼，对生死还未省事，看到爹爹的模样，也知道关怀，他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指指杨康的唇边：“爹爹，你这儿，黑黑的。”
　　杨康朝他望了一眼，平淡地道：“那是灰，替爹爹擦了吧。”
　　杨过很听话地依言照作，抬起了袖子，慢慢地小心地拭去，怕他疼痛。
　　杨康向上仰了仰身子，直到他擦完，也没见什么痛苦之色，最后，再向他笑了一笑，像是欣慰地鼓励：“真乖。”




1、复仇（上）

　　“当年杀你爹，你娘也有份。”能够听到这句话的杨过，又过了十年，如今，他快十四岁了。
　　找到证据的复仇之子，怎么能再忍六年到二十？
　　而且，郭靖也看到，黄蓉是怎样对待杨康的骨灰。她竟然拿小狗的骨灰和香灰混在一起，企图瞒天过海。
　　这还不足以说明，她在心里，对杨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吗？
　　郭靖又想起当年杨康说过的话，想起在说这话时，他们最后的拥抱。
　　“我死之后，请把我的骨灰，带回桃花岛，因为，我要陪你一起坚持。”
　　还有六年，难道秘密要提前解开了吗？
　　郭靖有些害怕，因为担忧，他的手心里全是湿湿的汗水。
　　他害怕这件事情是真的，他害怕当年的黄蓉真的是杀人凶手。
　　他不是没看见那骨灰的颜色，黑灰黑灰的，明显是中毒。
　　他恨他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在怀疑那是欧阳克干的，因为看到这骨灰的黄蓉“推测”着说，靖哥哥，看来是穆姐姐杀了欧阳克，结果间接地害死了你的康弟。欧阳克这个贱人，原来当初你的康弟被咬的时候，那种巨毒是你的蝮蛇宝血也不能解的，要不然，现在的骨灰为什么这么黑呢。
　　郭靖居然被这套说辞蒙混过关了吗？
　　不，他在自欺欺人，因为杨康要他等二十年，他不能在还没有二十年的时候，去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现在过儿已经十四岁了，可是他还是很害怕。
　　他已经隐约地感到这件事是真的，隐约地感到黄蓉的背后，有一个惊天的秘密。
　　在过儿没有独立起来，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前，这个秘密被不能揭开。
　　很多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黄蓉只是黄蓉，郭靖只是郭靖，可是现在他们之间，有一个郭芙。
　　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若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必然是骗人的。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会怎么样？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没有人任何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动私心。
　　他的心在十年死过一次，不会再为别人活过来。可是郭芙是无辜的。
　　所以他抢先一步，抱住了杨过，在他的耳边轻声哀求：“过儿！你再等六年，再等六年！”
　　——他竟然是想要放弃替杨康报仇吗？
　　杨过吃惊地瞪向他曾经的和蔼可亲“郭伯伯”，奋力地向前推去：“卑鄙！”
　　郭靖向后撤了一步，急向黄蓉解释：“蓉儿，没事，是过儿太难接受……穆世妹的作为，的确和当年你的揣测，是相同的。”
　　“靖哥哥！”黄蓉心知他明明很爱杨康，却在此时这样反常，难道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和芙儿的重量，终于超过了杨康？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免得郭靖生疑，既然他主动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
　　郭靖说要杨过单独谈一谈，黄蓉便领着郭芙先行出去。
　　因为不便令人窥探，一个时辰之后，她竟然看到最为匪夷所思的事。
　　郭靖竟然带着杨过来向她斟茶认错。
　　即便再怎么不情愿，杨过还是在郭靖的示意下跪了下来，双手上捧，向黄蓉奉上一盏铁观音，口中恭敬地说道：“弟子杨过胡言乱语，多有不敬，还请师父海涵。”
　　虽然叫着“师父”，可是谁都清楚，这等于是从此断绝了师徒名份的意思，黄蓉正乐得眼不见心不烦，杨过肯自己滚蛋那是太好了，当下就将茶盏接了过来，随意地饮了一口。
　　她这种人也算是自觉了，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我饶恕你”之类的话，大概也很明白这样是极为恶心人的，干脆就自觉些不说了，也不方便再去追究他和郭芙的恩怨，叹了一叹，表示对杨过的鄙视，就此作罢。
　　第二天，杨过就被郭靖带走，赶走终南山的古墓，拜小龙女为师。
　　他们都又等了六年。
　　在这六年里，杨过勤奋地学习武艺，一刻也不敢懈怠。
　　他遵守和郭伯伯之间的约定，等到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等到郭芙长大成人，可以有足够的能力承担此事，才来和黄蓉算账。
　　六年之后，归云庄的英雄大会上，出现一个青年才俊，还有一个白衣女子，这是他的师父。
　　之后和金轮法王的三场比武，已胜其二，郭靖很高兴地看到，是杨过打败了他们。
　　他拉着杨过来坐主家席，还跟他说，愿意将郭芙嫁给他。
　　杨过看着清丽的小龙女，与他心有灵犀，再看看郭芙那副张狂得不可一世的样子，居然点了点头，起身向郭靖下拜：“如此，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黄蓉哪有预料，起身急斥：“靖哥哥，这怎么行！”
　　结果杨过又挪过身来，朝她拜了一拜：“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眼看事情就这样简单地既成事实，黄蓉和郭芙哪里肯依，一个急思对策，一个气急败坏，急奔他身旁顺手就抽出腰间的马鞭抽了起来。
　　杨过还未曾起身，挨了她几鞭倒也不恼，只是小龙女心疼，不免出手。郭芙被她一招便已击退，向后倒去，歪在黄蓉的身上：“哎哟！”
　　黄蓉这几天身体多有不适，郭芙这样撞过来她竟有些支持不住，等到扶住了爱女就要发火，郭靖连忙劝住了她们，再道：“不要这样，此事从长计议便是了。”
　　他这么说杨过反倒不干了，当即大声向郭靖提出反对：“郭伯伯何等身份，岂可朝令夕改？既然同意将芙妹嫁给我，难道又后悔了吗？”
　　小龙女也帮着他说话：“我看拣日不如撞日，趁着武林同道都在场，将这喜事办了，岂不是很好吗？”
　　这是杨过教给她说的，她也知道，郭靖想嫁女儿多半是想杨过手下留情，至少保住郭芙无碍。可是郭靖不是这样想的，他想得更多的是，让他的女儿，替黄蓉赎罪，追悔当年，所犯下的过错。
　　可是，现在是秘密要揭开的时候，心里的怨恨已经到达了无法再容忍。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吗？
　　——想当初，是你一点点地折磨我爹，让他受尽折磨，方才死去；你让我娘亲饱受心理的煎熬，郁郁而终；你让我从小颠沛流离，成为孤儿，任人欺凌；你还口蜜腹剑，对我百般刺探，意图取我性命，这些你所作下的事，哪一点值得原谅？
　　杨过起身，看看四周都在望向这里，他故意大声地嚷道：“小婿……”
　　“够了！”黄蓉终于也被激将，无法不回应一二，一把扯向他的胳膊：“杨过，你到底想干什么！”




2、复仇（中）

　　“我只是想和芙妹喝一杯交杯酒而已。”说起这至关重要的环节，杨过却是淡定得多，他看向黄蓉面色泛黄的脸，可怜道：“黄大婶，别太激动，这才是刚开始。”
　　“我知道你要报仇。”黄蓉心恨他特地挑在这样的地方，众目睽睽，只为将声势闹大。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要再遮遮掩掩的，该来的，终归会来，她要求对方直言：“有什么，你说吧！”
　　“我想先请郭大小姐饮一杯酒，不用多，只要喝一杯就行。”杨过单手扣住郭芙的肩膀，另一只手捏起桌上的酒杯，向她唇边硬压了过去。
　　“不要怕。”黄蓉向郭芙嚷道：“芙儿，喝吧！”
　　郭芙原先被吓得不敢睁眼，有了娘亲的鼓励，方才大胆启齿。
　　杨过可等不得她扭扭捏捏，唇开一线，便向她口内硬倒，郭芙被他灌得直咳嗽，却已将杯中的酒全数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在二十年前被人反复提过的句子，如今吟诵在杨过的口中，黄蓉只觉违和，还很惊恐，像是被毒物刺破血脉，一下子被渗透。
　　她早给郭芙吃过解药，她不怕杨过拿酒来害人，但是……哎呀。
　　黄蓉想到了，却已经迟了一步，杨过正是要这个结果，郭芙没事，恰恰证明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这是杨过一直已来要寻求的答案。
　　郭靖已经傻掉了，他也想到了这个。六年前杨过和他单独密谈就已经提过。
　　穆念慈的信中有写，就是因为中了“清明”，又再饮酒，杨康才会无药身亡，可如今……
　　就像突然脚下破开了巨坑，摔得他粉身碎骨。他颤抖着指向当初惺惺作态如何善待他康弟之人，惊斥道：“蓉儿，你有解药！”
　　如果郭芙饮酒后无解，则证明当年交杯酒一事是黄蓉特意陷害穆念慈；若有解，则证明黄蓉当年是见死不救。
　　怪不得，会有一条黑蛇也来咬芙儿，怪不得，这些以后发生的事，原来，原来都是一个局！
　　杨过向在座的众人，也包括他们两位释疑道：“郭芙被蛇咬，是我拜托义父欧阳锋安排的，在将近七年前，这位郭大小姐，因为刁蛮任性，付出了代价。现在，这件事就是证据，证明仁勇无双的黄帮主，根本就是一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她不但心如蛇蝎，还布置诸多假相诬陷他人。我娘亲穆念慈就是因为她的毒计，才间接成为害死我爹的凶手，现在，郭芙也中过‘清明’，饮下了这杯酒却安然无事，黄蓉，你有什么解释！你是想说你有解药，还是想说，这种慢性毒药，到五年之后才会取人性命？”
　　杨康已经死了这么久，案子还会被翻出来，黄蓉虽然料想不到，但不得不承认斩草不除根，徒有后患是必然的，她摇头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我娘的信作为证据，上面写着你才是真正杀死欧阳克的凶手，因为他是能够解毒的人，你故意杀死了他，在我爹和我欧阳锋之间制造仇恨，好使得他不会去解我的毒，刚好那时他被郭伯伯打得神智混乱，所以我爹体内的毒素日益加深，你用我娘的处境来威胁她，也让我爹投鼠忌器，所以你才会得逞！”
　　“过儿！”郭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为杀死康弟的帮凶，万难置信，胸中激荡，险些吐血，仍存疑道：“这是真的吗？”
　　“是。”不是看在他为了杨康隐忍二十年的份上，杨过连他也要一并怨憎，事到如今，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哪还能客气。他继续说道：“黄蓉，欧阳克死了你很高兴是吗？可他不是我爹杀的，是你，是你利用我娘，你才是真正害死他的凶手，为了要取我爹的性命，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可是，你没有想到，我没有用正常的手段来报这个仇，对吧？”
　　“你有什么证据我才是杀死欧阳克的人？”黄蓉吃定欧阳锋和他是杀父仇人，且已疯癫，没可能来为他作证。
　　“有，我义父欧阳锋便是证人。当年他亲耳听到你和我娘的对话，并且，我爹假死的局，他也有参与布置。”
　　“很好。”黄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抓住它反击道：“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他是杀死杨康的凶手，你竟然认贼作父，还找他来作证，欧阳锋已经疯癫，试问他的话有谁会信？”
　　“是吗？”杨过也有惊人之语，紧随其后：“那你又知不知道，当年我爹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被欧阳锋打死的！”郭芙忍不住在旁插嘴，黄蓉唯恐她被人抓住马脚，将她身上轻拍一掌：“芙儿，不要说话！”
　　“是，我义父的确打了他一掌，可那时他大限将至，有没有这一掌其实并不重要，它最重要的意义，是为了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武林。”杨过一步步趋向近前，逼得黄蓉不断倒退，这情景真如当年她和穆念慈的对恃，只是她已落下风，不可同日而语。
　　“你是说，欧阳锋他！”黄蓉的额上已渗出虚汗，她实难想象杨康竟如此狠绝：“他是你爹请去的！？”
　　“没错，我爹在临死前，就已将一切绸缪好了，他之所以隐忍，只是要保我长大成人。哼，”杨过将眼睛转去看郭芙，冷峻的寒意令这个昔日猖狂无忌的丫头吓得如老鼠见猫，不停地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郭芙。你不过是我爹手中的一颗棋子，你之所以能够来到这个世上，也不过是因为……”他细细将人一个个看过去，看到郭靖麻木不仁的面容，终是不忍将这句话说完。
　　郭靖已经陷入了空白，他的所有一切，都已被愧疚填满，旁人再说些什么，都与他格格不入。
　　这选择，是对，还是错？
　　他选择了相信康弟而坚持了二十年，待到二十年后，他要怎样接受，原来他也是让杨康饱受欺侮的刽子手？
　　原来他一直在和仇人相敬如宾，同床共枕，原来，原来康弟的死，是这样曲折离奇，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帮助他，还自以为是的总在推波助澜！
　　罪无可恕，真的是罪无可恕。
　　不论是黄蓉，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得到一丝丝原谅的理由。
　　他犹自沉浸在这一片苦海里，杨过的说话在他耳内根本已经含混。
　　不过这不要紧，黄蓉已经多行不义必自毙，无药可救。
　　经过多年来的查访，证实了当年杨康的揣测。
　　现在，杨过要这些秘密，一一抖露开来。
　　黄蓉如溺水之人，急攀浮木，明知不可为，却还抱有幻想地向他质疑道：“欧阳锋，他早就疯了！他的话，怎么能够？”
　　“是的，那是六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杨过已不再是当年心浮气燥的懵懂少年，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是不会一鼓作气地：“现在我义父，已经被医好了。他的话，完全可以作为证据，我想，对欧阳克的死，世上没有人会比他的话，更有说服力。”
　　“那又如何，即便是我杀死了欧阳克，难道他杀了江南五侠，我不该为靖哥哥的师父们报仇吗，更何况，空口无凭，什么都是你说，你有直接的证据吗？”真假两封信都已经销毁，黄蓉不怕他提。若是他敢拿出穆念慈和杨康的信，她就会一口咬定，这是伪造的，反正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我并没有提江南五侠，黄蓉。”杨过最在乎的，只有他爹杨康：“我只关心，是谁杀了我爹。你那么心虚作什么？”
　　“哼，是啊，你为了给你爹报仇，可真是受了不少委屈。”多年的心魔将黄蓉困扰到今日，已经害得她歇斯底里，这些年来，她过得并不快活。她抚掌，赞赏着这个聪明绝顶的青年：“你很聪明，杨过。原来从一开始，你被靖哥哥带回桃花岛的时候，就已经满脑子在想这事了，是吧？”
　　“是的。”想到爹娘为了保护他受了多少罪，孝顺的杨过就觉得内疚：“我身为人子，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像你，身为桃花岛主的女儿，又做了些什么！”
　　“也就是说，从你踏入桃花岛的那天起，你就在想着，如何欺骗你的郭伯伯，利用他作为帮手，来破解当年的谜题，对吗？”




3、复仇（下）

　　“比起你，我做的这些不值一提！”没有告诉郭靖实情是很不该，可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再度投向这个女人？为了保护杨过，不让黄蓉发现端倪，杨康可是将穆念慈都瞒过，将杀手锏一直压制到今天。
　　如今说出来，就没有大碍了，因为经过时光的沉淀，一切已成定局，纵然黄蓉再诡计多端，也难求一胜！
　　看来，杨过在桃花岛上的一举一动，都是事出有因。
　　“是的。”他承认了：“我从小就怀疑我爹的死，我娘提起你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恨不得要你性命，我一直不懂这是为什么，后来到了桃花岛，你和郭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虽然是我名义上的师父，却从来不教我武功，还纵容你女儿和大小武一并来欺侮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更过分的是。我看到过你的女儿向我爹的骨灰盒里吐口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杀死我爹的凶手！所以我才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换走，没想到你竟然还不知悔改，竟然想拿小狗的骨灰来替换，蒙骗郭伯伯的人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想不到满口仁义道德的黄帮主竟然是这样的人，众皆哗然，议论纷纷。
　　黄蓉眼看着这一切已经压制不住，干脆替他说下去，求个痛快：“所以，你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是你自己故意惹怒送饭的人，好让芙儿知道，她是为什么被蛇咬的？你可真是大胆，竟然敢用这个办法！”
　　“是。我是故意的。”当年只有十四岁的杨过，心思缜密得连黄蓉也要自叹弗如，这是在江湖上受尽苦楚的经验，这是令人心酸的骄傲。他握紧双拳，想起穆念慈活着的时候，提及黄蓉是怎样羞辱他们母子，不由怒火中烧，恨不得在没说完之前就将这个女人毙于掌下。
　　幸好小龙女握住了他的手，杨过才保留了几分清醒，续道：“因为，正常的渠道根本没有办法，只有用我爹当年所经历的磨难来验证一遍，才能知道凶手到底是不是你！”
　　“所以，你拜托欧阳锋向芙儿下毒，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一旦我发现了它，也就会知道，当年的事，你多半已经知晓，那么，我还会留你性命吗？”
　　“可是你不能马上杀掉我，要我死，除非假手他人。而且，当时情况危急，我当然要快点逃命。”
　　“可我把你锁在了柴房，你要想走，并不容易。”
　　“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和义父见面，向他告知进展，如果到了日子没能见他，他就会知道我出事了。”
　　“可是如果被我扣留，你要走没那么简单。”
　　“所以被罚跪祠堂的那晚是我之前故意惹怒送饭的人，因为我要引郭芙来伤我。当时，你有心取我性命，如果我义父到来，你必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扣留，但是，如果我身负重伤，你必然将我马上推给他，因为你不能将责任留给桃花岛。”
　　“好极了。”郭芙与他天壤之别，看来真的是风水轮流转，黄蓉心嫉穆念慈竟有这样一个儿子,真是苦尽甘来。
　　“现在，郭芙中的毒，也是‘清明、。可是你却有解药，你有解药却不救我爹，任由他死去，这还不足以证明，你是杀他的凶手吗？你没有想到，我娘竟然敢把真相埋在桃花岛，是吧？”
　　这样说来，当年杨康留下的短笺，以及穆念慈写下的信，不过是障眼法，用来令黄蓉麻痹大意，而真正要留下的话，却是这样曲折地给了需要真相的人。
　　“什么‘清明’，我根本不知道！杨康明明是欧阳克杀死的，而且当年，靖哥哥也看过他留下的信，上面写明杨康才是杀死江南五侠的凶手，我一时心慈，帮忙瞒了下来，还让靖哥哥把它烧了，没想到今日被反咬一口，真是悔不当初。靖哥哥！”黄蓉试图在他的身上捞回一笔，非要他作证不可。
　　可是郭靖已经呆作了石像，没有意识为她证明什么。
　　反而是杨过对这个非常感兴趣，最关键的关键到来，他难抑兴奋，小龙儿又将他的手握了一握，他方才缓了半拍，继续说下去：“黄蓉，你是说这封信被烧了对吗？”
　　“没错。”
　　“这封信是欧阳克亲自写的？”
　　“当然。”
　　“好。”杨过让她当众反复确认之后，再无疑虑。非常欣喜地迎来满意的结论：“那么，你就是凶手，你就是杀死欧阳克的凶手，而且，你很快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黄蓉哪肯容许他这样“胡言乱语”，语焉不祥，她怒目圆瞪地向他逼问：“你说清楚些！”
　　“因为郭伯伯烧的那封信，是假的！真正的信函，是证明我爹不是凶手，杀死江南五侠幕后主使，是你，黄蓉！欧阳克在他当年写的信中，留下了毒药，这种毒是一种大小有如蚂蚁的小虫子，欧阳克将它溶入了墨汁里，一旦这封信被烧掉，它的毒性就会顺着凶手的口鼻进入心肺，永远也没有解药，它比‘清明’还要毒辣，时限也更长，但是它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因为，它叫‘追命’！”
　　“你，靖哥哥他……”黄蓉还想说郭靖有蝮蛇宝血护体，杨过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不要说什么郭伯伯有宝血护体，他自然没事，因为他烧的那封信并没有毒，根本就是假的；而你，恐怕这些年来，小腹都很疼痛吧。娘亲跟我提过，在二十年前，我刚刚出生的时候，踢过你一脚，没想到，却掀开了这个秘密，我爹爹当年为了求医，翻过多少药典，终于让他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天意，是老天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所以才让欧阳克的计谋得以实现，我和我的爹娘都应该感谢他。他不愧是白驼山的后人，就算是死，也一定要让仇人陪葬！他知道，我娘一心护着我爹，绝对不会将这封信毁去，而天下间一心一意想要我爹性命的人，只有你，黄蓉！你敢把袖子拉起来吗？”
　　黄蓉绝对不敢拉起来，她左臂上的红晕，越来越大。近几年来，她的肚脐也越来越黑，小腹更是越来越痛，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妇人之疾，不停地偷偷吃药，怎么会想到，竟然是……
　　“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你也快死了，贱人！还记得六年前我敬你的茶吗？”
　　那盏铁观音是毒引，令“追命”发作更慢，更艰巨的毒引，和当年交杯酒的原理是一样的。它会更中毒的人更慢地迎来死亡。
　　铁观音，观音驾前，只有悔罪认罪！
　　可是现在再如何悔罪，也不能解救黄蓉的生命。
　　她更加悲哀地看到，在这场搏弈中，站在杨过那边的，不仅仅只有一个欧阳锋。
　　居然，那是……
　　一向是闲云野鹤的洪七公突然降临。
　　他了解当年杨康不是杀死江南五侠的人，而丐帮的将来绝不能落入心思歹毒之人的手里，他选择帮助这个孩子，再度考验黄蓉就成了必然之事。他的加入，使得在欧阳锋疯病发作之时，有高手压制，不会有机会伤及杨过，可保他周全。
　　还有，杨康的骨灰，也是他帮忙换去，并且妥善保管起来。
　　“洪老前辈。”杨过近前先磕了一个头：“多谢您了。”
　　洪七公抬手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很有几分沮丧颓然，然而更多的是愤懑：“罢了。”
　　恢复清醒的欧阳锋也和他一并前来，很欣慰他的义子也替九泉下的亲子欧阳克报了仇：“过儿，好孩子，苦了你了。”
　　心中所有苦痛，隐忍这些年只为此刻。杨过险些就要支撑不住。他想想不能，还有一个人需要他的安慰。所以又咬牙坚持着，绕开众人，走到郭靖的身前，跪地向他致歉：“郭伯伯。对不起，郭伯伯，要撑住，过儿，过儿……”
　　他终究没能说完就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他原本可以有很幸福的童年，原本父母双全，是谁将他害成这样？要说跟郭靖没有半分干系，如何心甘？
　　可是他跪着的这个人，用二十年来熬着，耗费青春，只为了一句承诺，便有如行尸走肉，百死而不悔，又是为了什么？
　　到最后，又是谁，舍了家庭，舍了所有，来助他一臂之力？
　　要说对郭靖没有半分内疚，又如何心安？
　　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杨过，只有俯身长跪。
　　小龙女哪能看下去，从旁赶来，将人一把抱在怀里：“过儿，过儿！”
　　他凄然地笑着，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只有杨康的样子最清楚。
　　郭靖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根本是摇摇欲坠，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虚影。
　　恍然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的婚宴，只是这一次，印象里的，是他和黄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不要，什么都不要！”
　　他们两个要是这么一直相守下去，坚定不移，怎么会有这一天。
　　说到底，是他不够勇敢，不敢向杨康言明，他喜欢他，是他的妇人之仁，才导致黄蓉阴谋诡计。
　　他才是真正的凶手，所有的执念和杀意，都是因他而起。
　　郭靖蓄满泪水的双眼，已经模糊不清。
　　他不能允许自己哭出来，他已经没有颜面和资格去哭他的康弟。
　　他低头看见，杨过还没有起身，而小龙女腰间的佩剑就在他顺手的方向。
　　郭靖一把扯出，直往颈上抹去。
　　黄蓉大叫着扑来救他，这把剑突然就掉转了方向。
　　——果然还是不能原谅，即便二十年的夫妻，仍是会恨不得她死啊！
　　郭靖没有再想其他，便已将这剑刺了出去。
　　可惜它虽然锋利，却入不了她的胸膛，那是软猬甲的力量，挡不住他的恨意，却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于皮肉只进了两寸，正好扎在黄蓉的小腹上，于是大家都看见，那黑色的稠血扑扑往外冒着。
　　这是身中剧毒的现象，到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再为她辩解。
　　除了承认，没有别的途径。
　　还能说什么，就连欧阳锋都已经清醒，连洪七公也都倒戈相向，甚至伴在他枕边二十年的爱人，也会不假思索地刺杀她，这么荒谬的事都会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现在的黄蓉，已经是生无可恋，死犹可惧。
　　她在想她的爹爹，也许到头来，唯一会原谅她的，只有她的爹爹。
　　可是，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够资格或者能力，矫正欧阳锋的躁狂？
　　难道注定到头来，是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
　　现在认错，现在追悔，还来不来得及？
　　身在黄泉的杨康，你是不是在笑，笑你身在西方极乐，而我只能下地狱？我这样的死去，只怕墓碑上，是没有可能再刻上……
　　不！
　　黄蓉望着郭靖的泪眼，疯狂地摇头。
　　纵然什么都得不到，可我就是死，也绝不认错，更不会认输！
　　她向周围望了一望，那些鄙夷的，轻贱的目光，仿佛审视着她这个肮脏的存在，已经没有玷 污这世界的资格。
　　也罢。
　　黄蓉将双手颤抖着抓住剑刃，不顾郭芙和众人狂乱叫嚷，在她赶来相阻之前，一下子进没入柄。
　　靖哥哥……
　　她艰难变化的口形，对面的郭靖可以辨识得出，是这三个字。
　　可他并没能免却她的死亡。
　　郭靖抬起的手，终还是缓了一缓。
　　可怜她叫了这二十多年，痴迷也好，怨恨也好，最后一声，无人相应。
　　她只能孤独地倒在黑色血泊里，和她永远也实现不了的妄想，死在一起。
　　
　　后记：
　　
　　黄蓉尸身火化后，单独葬在桃花岛。郭靖携杨康骨灰离开，杨过与小龙女回到古墓，不问世事，与他从此江湖，各自天涯。二十年后，郭靖于襄阳战死，收尸人为杨过。郭芙前来讨要骨灰，意欲与母合葬。言语不敬，被杨过斩去一臂。此后几经辛苦，终于将“骨灰”抢出，岂知竟是一盒面粉。这是杨过遵照郭靖的意思所为，而世人不知，真正的郭靖守着康弟身旁，今后，无论几生几世，他们都会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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