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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
《月满西楼》 
《月满西楼》第一部 《血鸿》 
《月满西楼》第二部 《天翔》 
《月满西楼》第三部 《狱火》 
《月满西楼》第四部 《残念》 
《月满西楼》第五部 《北极》 
《月满西楼》第六部 《水寨》 
《月满西楼》第七部 《摇光》 
《月满西楼》第八部 《激浪》 
《月满西楼》 番外 《金丝翼》 
月满西楼·第十部·觉醒
月满西楼·第十一部·逆风
月满西楼·第十二部·日红
月满西楼·第十三部·运天
月满西楼·第十四部·南柯
月满西楼·第十五部·长生
月满西楼·外传·南宫家的少爷们
月满西楼·番外＋内容人物简介
还是先来解释一下名字， 
简单来说是谐了两个字的音， 
一是“月”，二是“西”。 
“月”指小受“岳凌楼”， 
“西”指小攻“西尽愁”， 
所以，名字就叫“月满西楼”， 
正好和上了李清照的一句词。 
夜月楼台，秋香院宇， 
吟笑人来去，醉里且贪欢， 
人无去处泪无助，薄命红颜。 
可怜今夕月满西楼， 
人已去，念悠悠。 
《月满西楼》 
第一章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 
鸟鸣花香，白衣轻扬。 
岳凌楼合上书，闭起了眼睛，轻轻呼吸着夏季略为燥热的空气中带着的草香。 
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不久前他还挣扎在死亡的边缘，现在却已被江南的一个大贾耿原修作为书僮收养了。 
耿原修有一妻三妾，一子一女。做的是药材生意，他一手创建的“原修药坊”在江南和中原都随处可见。 
说“原修药坊”是药材行的龙头老大一点也不会过分，大家称呼耿原修时都习惯称他为“药王神”。 
耿原修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家势，完全是因为他垄断了一种药物的走私贩卖。 
这种药物产自吕宋，因明朝实行海禁，只在南部沿海可以进行海外贸易，所以产自吕宋的烟草便多是通过走私进入江南的。 
以前的一切就像噩梦一样，每当岳凌楼闭上眼睛，仿佛就又看到了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有很多人闯入了岳家，打碎了岳家所有的东西，遣散了岳家所有的佣人。 
然后父亲拔出了剑，那是他第一次拔剑。 
他本就是一个读书人，剑放在家里也只是作为装饰而已。 
然而他却拔剑了，他拿着那从未见过血的剑，慢慢举起。 
岳凌楼看着他，剑光照在他的脸上，非常的狰狞和可怕。 
接着，便是血光。 
一涌而出的鲜血溅上了墙壁，染红了墙上的字画。 
那些他曾经非常欣赏的字画却被他亲手毁灭了，但他却笑了，笑得异常的诡异。 
“老……爷……” 
岳凌楼听见母亲最后发出的声音，看着刺穿她身体的剑在向外淌血。 
岳凌楼想叫，但他却无法出声，喉管似乎被什么堵住了。 
殷红的颜色让岳凌楼的头晕眩起来，在他昏过去的前一刻他感觉到又有一注血溅到了自己身上。 
“父亲也死了吗……还是……我死了……” 
岳凌楼已经无法再思考了，如果一切都只是梦的话，一切都只是梦的话，为什么不让我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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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岳家的公子吗？” 
不知过了多久，岳凌楼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他慢慢睁开眼，知道自己还在岳家，父母的尸体已经被人搬走了。 
只有拭不去的血迹在告诉他那一切都不是梦境。 
“你要来我家吗？当我的书僮。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那是岳凌楼第一次见到耿原修，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带着冠帽，蓄着短须，穿戴着华丽的衣饰，挺着不知道装有多少油水的肥肚。 
岳凌楼觉得他的样子很恶心，他看岳凌楼的眼神让岳凌楼非常的不自在。 
岳凌楼没有回答，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耿原修却以为岳凌楼是默认了。 
那时的岳凌楼还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岳家的灭门正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小到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认贼作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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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楼。”是耿原修的声音，岳凌楼回过头，见耿原修正站在阁子边的长廊上向他招手。 
“凌楼，你过来一下。”耿原修的声音腻得向一块肥肉。 
“老爷。”岳凌楼听话地走了过去，向耿原修欠首行礼。 
耿原修默默岳凌楼的头，说：“到我的书房里来，凌楼……” 
耿原修的书房异常的宽敞，也异常的华丽，门开在南面，书案在北面，东西两面墙壁的书架上，零零总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 
每本书都干干净净，没有集上半点灰尘，但是这样却太不自然了。 
耿原修本想造成一种他读书惜书的文人的假象，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大字也不识一个的人，书房整洁不过是佣人打扫的勤快而已。 
虽是下午，但书房里的光线却很阴暗，被茂盛的高树撕扯破碎的阳光的碎片，又被窗棂子隔着，书房地面的窗影就像鬼魅的影子一般。 
岳凌楼的手不禁紧紧抓住了衣袖，这个地方使他感到恐怖，非常的恐怖。 
“吱——”慢悠悠的一声后，耿原修也关门进来了。 
“老爷……”岳凌楼怔了一下，转过头，颤颤的吐出两个字。 
耿原修对他颔首，然后走到书案旁坐下，信手翻开一本书说：“凌楼，你过来，你来看看这一句怎么念？” 
岳凌楼靠了过去，他站在案边，但他的头却没有书案高，于是他颠起了脚想看清书上的字。 
耿原修看着岳凌楼这个样子逗笑了，一把把岳凌楼抱到了自己腿上，说：“这样就看到到了吧？” 
岳凌楼被耿原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慌张的想要挣开耿原修的手说：“看得到了，老爷，这句是说‘东城渐觉……风光……’啊！老爷……” 
岳凌楼那句诗还未念完便惊叫了一声，因为耿原修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腰部滑到了他的颈部。 
“接着念。”耿原修的头突然低了下来，在岳凌楼的耳边低语着。 
耿原修潮湿的鼻息和浑浊的呼吸扑到了岳凌楼的脸上，岳凌楼不断的向后躲。 
“风光……风……光好……”岳凌楼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心脏狂跳不及。 
因为耿原修已经扯下了他的外衣，正不断轻啃着岳凌楼肩部的嫩肉。耿原修粗糙的舌头舔食着岳凌楼的细嫩的皮肤，然后一张口便把岳凌楼整个左肩含入了口中。 
岳凌楼倒吸一口气，全身的毛孔仿佛就要倒立起来。 
耿原修的左手抚上了岳凌楼的身体，在衣物的遮盖之下顺着腹部的股沟继续往下游移。 
“老爷——”岳凌楼已经无法再念书了，他的全身都已涨红，所有的血液的开始翻腾了，他推开耿原修如肉球般的头，不断扭动着身躯想要逃脱耿原修的禁锢。 
“不要说话！”耿原修突然大喊一声，岳凌楼吓得住了口，接着耿原修突然一起身把岳凌楼压在了书案上，右手紧紧捂住了岳凌楼的嘴。 
“唔……”异物突然进入了岳凌楼的身体，岳凌楼紧张的睁大了双瞳，他看着耿原修越来越兴奋的表情觉得毛骨悚然，好可怕，双腿就像要裂开一般，岳凌楼的指甲深深的抓入了耿原修的胳膊，但耿原修却似乎毫无痛楚的感觉，急速的抽动。 
岳凌楼在书案上拼命的挣扎，想用脚踢开耿原修，但却被耿原修用身体压住。 
窄小的幽穴第一次被撑开，岳凌楼不禁想要夹紧双腿，“好痛……我的身体好痛……”岳凌楼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耿原修的左手，想把他从自己的身后扯出来。 
但他还是个孩子，又怎么会有力气斗得过一个疯狂的老变态呢？ 
耿原修的第二指已经进入，岳凌楼想要大叫但嘴却被压的死死的，他疼得流出了眼泪，他的全身只有眼泪是没有被禁锢的，一切屈辱与不平，恐惧和憎恨都自这眼泪流出。 
如果岳家没有被灭门，如果父母都还在，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岳凌楼不能多想了，身体传来的剧痛和精神上的痛苦都不容许他想太多。 
内脏仿佛在翻腾一样，耿原修的手指还在不停的抽动，岳凌楼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不敢去咬耿原修的手，因为他至少还知道他需要一个收留他的地方。 
那一年，岳凌楼6岁。 

第二章 
黄昏。 
长巷静寂，寒意满衾。 
西尽愁拉了拉长衫，整条巷子里只有他的黑色皮靴踏在青石板上传出的“当当”的声音。 
这里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安静地完全不像有人在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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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巷”——是江湖中的人给这巷子取的名字，意思是踏上这条巷子，就好像踏上了黄泉之路一般。 
然而西尽愁现在正在这条巷子上，他是一名剑客，但手里却没有剑。 
因为他用的剑是“隐剑”——名剑门里的第一柄名剑，是一柄看不见的剑，因而是一柄最可怕的剑。 
名剑门门主阮浩天两年前白手起家，凭着“隐剑千芊”“利剑苍灵”“软剑锁魂”三柄名剑创立了名剑门，现在已经成为江南一个可与“天翔门”并提的一个大派。 
（隐剑“千芊”这个名字很像一个女人的名字，不过它的确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紫星宫七宫主手下第一剑师千芊，但她三年前在造出隐剑后就死了。） 
名剑门有个规矩，第一名剑隐剑的继承是认剑不认人的，也就是说无论你是谁只要你有隐剑，你就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 
阮浩天被迫定下这样古怪的规矩，只为了想维护名剑门的面子。 
因为两年前阮浩天得到的隐剑只不过是一个打不开的盒子，然而去年隐剑的秘密却被一名流浪剑客西尽愁破解了。 
阮浩天为了保住名剑门的名气，不至于让别人说第一名剑竟落到了一个外人手里，于是提出收西尽愁为弟子，但西尽愁却无拘无束惯了，哪里肯去当别人的弟子。 
无奈之下，阮浩天只得对外宣称这认剑不认人的规矩。 
他那边的面子的确是原了，但西尽愁这边就麻烦了，觊觎名剑门首席弟子的人不在少数，觊觎独占隐剑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消息一传出，西尽愁自然变成了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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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急风自巷口贯了进来，惊起一片鸦雀振翅向天，落下的翎羽回旋苍穹。 
西尽愁的长衫被“飒——”一声扬向晴空。 
同时，五枚暗钉乘着风势急速向西尽愁打来。 
这发暗器之人是个高手，因为他不仅懂得把握出招的时间，而且发出的暗器角度刁钻，封住了西尽愁所有的退路。 
但西尽愁却是高手中的高手，明知无路可退，他自可以不退。 
只在一瞬间，西尽愁扬起了右手，手中无剑出的却是剑招。 
他出手太快，出手太准，只能看见一丝白光惊鸿一闪，于是听得“当，当，当，当，当”五声脆响，五枚暗钉被劈成了十枚，定入西尽愁身旁的废宅墙壁三分，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时候有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一个在巷口，两个在巷尾。 
太快了，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出的招，他们看见的都只有一丝光而已。 
“走。”巷尾一人说出这一个字便飞身消失，另一人也紧随其后。 
然而西尽愁却丝毫不去理会，他早已知道身后有两人跟踪。 
本想把他们带入机关密布的“黄泉巷”，让他们困死在里面。 
然而他们却很好运的在进入“黄泉巷”之前便逃走了，他们真应该感想那个巷口的冒失的刺客吧。 
“别躲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里。”西尽愁把手负在身后对着巷口说，他已从刚才暗器的来势辨出了刺客的藏身之处，并且对刺客的身份，西尽愁也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但是良久却不见任何动静，看来这个刺客比较害羞，不好意思现身了。 
西尽愁叹了口气，然后走向那定入墙壁的暗器阵，装模作样的仔细审视一番后说：“哎呀，这些暗钉真是垃圾，做得奇形怪状，废铁废钢，锋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你乱说些什么啊！”西尽愁话还未说完，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便从巷子口窜了出来。 
那紫衣女子显然是被西尽愁刚才的话气到了，柳眉拧在了一起，皓齿扣住下唇，一双美目瞪着西尽愁像是想要把他抓来吃了。 
没想到那个小丫头两年不见倒是越长越标致了啊，西尽愁着实吃惊不小。 
紫衣女子两蹦三蹦地蹦到西尽愁的身边，用手戳着墙壁说：“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啊！这些暗器哪点奇形怪状了啊，那全是被你劈成畸形了的！还说什么废铁废钢，都被你弄成了两半，那才叫浪费呢……” 
见那紫衣女子一本正经地说得收不了口的样子，西尽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捏捏紫衣女子已经气得红扑扑的脸蛋说：“好啦好啦，尹大小姐，是我有眼无珠，刚才说话多有得罪，还请尹大小姐多多包涵。拜托你就歇歇嘴，少说两句吧。” 
紫衣女子尹珉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西尽愁的激将法给激出来了，于是一拳向西尽愁的肚子打去。 
看着西尽愁捂着肚子“呜呜”叫的样子，尹珉珉算是松了一口气了，哼一声说：“装什么装呢，难看死了。” 
“死丫头，你下手不会轻一点啊。你爸就叫你这样来接我啊！” 
“我爸说了，对付你不用太客气，弄得你越疼你就越高兴。” 
尹珉珉说着还想再补上两拳，却被西尽愁给截住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么犯贱啊？你再打下去，西大哥今天就要趴在这里让你背回去了。”西尽愁自嘲一句说。 
“哦，对了，西大哥……”尹珉珉突然收拾起刚才的玩笑样子，认真的问道，“天翔门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西尽愁揉揉尹珉珉的头问，“你爹呢？”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尹珉珉甩开西尽愁的手，转过背气呼呼的说，“我已经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尹珉珉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西尽愁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我们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啊！”尹珉珉见西尽愁竟然抱着肚子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就狠狠的踹了他两脚。 
“你……到底想嫁谁啊？”西尽愁在吃力的憋笑。 
“你自己不会去想啊？”尹珉珉说完就跑开了，“跟紧点，你已经两年没回来了，这里的机关可有不少变化哦，不小心踏错了，天皇老子下来都救不了你了。” 
“是是是” 
第三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一句诗用来形容西尽愁现在的想法是在好不过了。 
那个连野兽也不敢涉足的“黄泉巷”的尽头，竟然是一片篁竹林。 
微风轻起，竹叶摩娑，沙沙不绝。 
茂竹之中一栋竹楼若隐若现，真若天外仙境一般。 
若真能在这样一个地方不问世事，每天饮酒下棋，作画弹琴，与虫鸟共乐，与天地于一体，倒也真可算得上是一个活神仙了。 
“这里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西尽愁不由得赞叹一句道。 
想当初自己误打误撞闯入了“黄泉巷”，结识了号称“毒行天下”的尹昀，真是九死一生。没想到时光荏苒，转瞬已是五年。 
昔日稀竹已成林，昔日荒路已成径，昔日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现在也懂得要嫁人了。 
两年前因为杭州天翔门门主被尹昀的独门暗器“七刃碎骨镖”所杀，门主夫人欧阳扬音一口咬定是西尽愁所为，害得他离开篁竹林免得给已经隐居的尹昀带来江湖争端。 
尹昀年轻时就因善使暗器，下手阴毒让江湖中人都退避三舍，但后来他竟然有了个女儿，这女儿自然便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以前的仇家都把目标定在了他女儿的身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尹昀终于苦果。 
走头无路之下尹昀建起了“黄泉巷”，躲入了篁竹林，这一躲便是十六年。 
尹昀隐居以后，江湖中唯一一个会用“七刃碎骨镖”的人，就是尹昀这一生中唯一的忘年交朋友——西尽愁。 
“对了，西大哥，你刚才是用什么把我的暗钉切开的？你怎么没带剑了？” 
尹珉珉推开竹门回过头问西尽愁，他知道西尽愁是一名剑客，一柄深黑的“启天剑”绝不离手，但现在西尽愁手里不仅“启天剑”没有了，甚至连任何武器都没有。 
“那剑送人了。”西尽愁说得倒轻松，走进竹楼，随便找了张竹椅坐下。 
“送人了！送给什么人了啊？”尹珉珉倒是吃惊不小，东西用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啊，就算是把烂剑既然已经佩戴了十多年了就不应该说送就送啊，更何况“启天剑”是出自紫星宫的，很多人想抢都抢不到，怎么能随便送人呢！这个不知道爱惜东西的西尽愁真该拖出去砍了。 
“送给一个女人了。”西尽愁端起一杯茶，润润口说，他知道这茶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也就不客气了。 
“欧阳扬音？”尹珉珉这四个字一出口，害得西尽愁把茶都喷出来了。 
尹珉珉怎么会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 
“瞧你呢，吓成这样，那女人有这么可怕吗？”说着尹珉珉掏出一张丝绢为西尽愁拭去茶迹。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 
“我爹说的罗，他说欧阳扬音是你的老相好了，她之所以会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他丈夫就是想逼你去见她。”尹珉珉这话可是说得酸溜溜的，虽然她并没有见过欧阳扬音，但是欧阳扬音的美名可是从江南杭州一直传到云南黄泉巷来了。那种美女竟然会看上西尽愁，看来自己的还得多加油啊。 
“你爹的消息还真灵啊……”西尽愁遇上欧阳扬音是在尹昀隐居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真把启天剑送给欧阳扬音了吗？”尹珉珉对这个问题还不死心。 
“嗯，是啊。”西尽愁含含糊糊的应付了一句。 
“这样啊……”尹珉珉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失落，西大哥果然还是喜欢欧阳扬音吗？ 
“傻丫头，你在难过什么？”西尽愁还以为尹珉珉是在那柄“启天剑”，于是安慰她说，“这次你西大哥在杭州，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东西。” 
“什么啊？”尹珉珉现在对其它的事情都提不起劲了。 
“你知道杭州名剑门吧？” 
“知道啊。”尹珉珉点点头，“虽是一个新门派，但势力却非常大，是现在杭州唯一可以抗衡天翔门的门派。” 
“那就对了，你西大哥现在不仅得到了隐剑，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变成名剑门的首席弟子了。”西尽愁这话说得很讽刺。 
事到如今，他已经可以接受名剑门首席弟子这个称谓了。本来剑就是名剑门的，现在自己拿了他们的剑，挂上他们的名也合情合理。 
“隐剑？”尹珉珉总算来了兴致，“噌”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就是……我不告诉你。” 
“哈？小气！” 
尹珉珉见自己又被西尽愁戏弄了，嘟嘟嘴又坐回了竹椅上。 
“喂，喂……”西尽愁用手指戳尹珉珉，可尹珉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你真生气了？” 
“废话！”尹珉珉抱着膀子重重的说。 
“谁生气了啊？”这时一个沉厚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 
“爹！” 
“尹大哥！” 
尹珉珉和西尽愁同时叫道。 
来人正是尹昀，他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想他当初初入篁竹林时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本应该正是在江湖上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却因为要保护孩子而隐居起来。 
虎毒不食子，无论尹昀的风评多么差，但他却是一个尽职的父亲。 
西尽愁会与尹昀这个毒君子成为朋友，大概就是因为看到了他这唯一的优点了吧。 
“好久不见了啊。”尹昀拍拍西尽愁的肩膀说，“我不托人送信给你，你就不打算回来看看大哥了吗？珉儿，去把饭菜准备好，再搬两坛上好的香酒出来，为你西大哥洗尘。” 
尹珉珉应了一声后就退下了。 
见尹珉珉走下酒窖去了，尹昀才对西尽愁说：“你这次去杭州还顺利吧？” 
“不劳大哥担心。只是天翔门门主唐易的确死得奇怪……” 
“是被‘七刃碎骨镖’所杀。” 
西尽愁点头，尹昀沉默。 
尹昀当然知道天下有“七刃碎骨镖”的人就只有自己和西尽愁，唐易不是他杀的，他也相信西尽愁不会去杀唐易。 
那么又会是谁要嫁祸给西尽愁呢？他嫁祸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尹昀感到有一张大网正在慢慢张开，此网的目标是西尽愁吗？或者还有更大的阴谋。 
但是尹昀不会再去多想了，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去想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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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抄竹笋”，“竹笋鸡汤”，“凉拌竹笋”，“竹笋烧肉”…… 
见尹珉珉兴致勃勃的把一道道大餐放到桌子上，然后得意的报菜名的样子，西尽愁惊地下巴就快脱臼了，说：“珉珉啊，你这是在喂熊猫啊？” 
“什么熊猫啊？这可是最好的菜了，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饿死算了。” 
说完，尹珉珉又把一盘“清蒸竹笋”放到了桌子上，朝西尽愁“哼”了一声。 
“好啦好啦，少说点。”尹昀示意让尹珉珉坐下少说两句。 
然后尹昀拍开两坛酒的泥封，递一坛给西尽愁说：“大哥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酒是存了十六年的女儿红，今日我两看谁先醉倒。” 
“有大哥这一句话，我今天就算醉死也无话可说。” 
说完，西尽愁抓起酒坛仰头倒酒。 
“喂喂，西大哥。”尹珉珉忙想拦住西尽愁，但尹昀却大笑道： 
“好，这才叫喝酒。”于是尹昀也抱坛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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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兽嚎，弦月高悬。 
竹楼里早已杯盘狼藉，两个男人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竟还在划拳。 
“你又输了，喝。” 
“喝就喝，怕你不成。”说完西尽愁抬起酒坛，里面却滴酒不剩，“珉珉，快拿酒过来……” 
“你还要酒！”正在一旁收拾残局的尹珉珉一把夺过西尽愁手里的酒坛，怒道，“你就喝吧，你喝死在这里可没人为你收尸的！” 
“我还没死呢……” 
“你离死也不远了。” 
“珉珉，去拿酒来。”这次是尹昀的声音。 
“爹，你们就别在喝了……” 
“去，去拿酒……” 
尹珉珉无奈只好到酒窖去了。 
“贤弟啊，你醉了吗？” 
“我……还没醉，再喝八坛也没问题。” 
“你说谎。” 
“我没有。” 
“那你站起来让我瞧瞧。” 
西尽愁并没有说谎，他不仅没有醉而且清醒得很，他知道今夜会有事发生，尹昀急着把他从杭州找回来一定有急事，所以他不能醉。 
西尽愁站了起来，说：“大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好，太好了，好极了，我尹昀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也算是不枉此生。”尹昀也没有醉，他有重事相托，他当然也不能醉。 
尹昀也站了起来，对着西尽愁说：“大哥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西尽愁呆住了，问，“杀谁？”
“药王神——耿原修。” 
沉默，久久的沉默。 
此夜太静，此林太深，此时西尽愁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风起处，竹林沙沙。 
“为什么要我帮你？”良久西尽愁才说出一句话。 
“因为你不会拒绝我。”尹昀说得很坚定。 
“我会。” 
“你不会，因为你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 
话音刚落，尹昀的全身便已经飙血。 
江湖上人说，“毒行天下”尹昀全身带着七十六种暗器，并且可以把七十六种暗器同时发出，如果这七十六种暗器同时向一人发出，那么此人必死无疑。 
所以，尹昀必死无疑，他全身已有七十六道伤口，都入骨三分。 
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方法自杀，西尽愁也不会想到。 
但尹昀还没有倒下，他有一句话还要对西尽愁说：“小心……岳凌楼。” 
说完，尹昀的双膝一颤，倒了下去，于是便听到“啪——”一声碎响，是酒坛摔碎的声音。 
西尽愁望向竹门旁，尹珉珉站在那里。 
她的眼瞳也失去了焦距。 
“别看……我叫你别看！”西尽愁向尹珉珉吼去。 
尹珉珉双腿已软，摊倒在地，“爹……”她喃喃的念着，今夜的确要替一个人收尸，那个人就是尹昀。 
“你果然狠毒啊……竟不惜用自己的命来相逼，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法吗？” 
西尽愁替尹昀捂下眼皮，然后走到竹楼外，竹叶依旧沙沙，弦月已偏西。 
“你说对了一句话，我的确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耿原修……岳凌楼……” 
黑发再次扬起了西尽愁的白衣，风中夹杂着腻人的血腥，夹杂着尹珉珉呜咽的声音，就像鬼魅即将降临一般。 
西尽愁转回身，走到了尹珉珉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说：“你要跟西大哥离开这里吗？” 
夜已深，月已满西楼…… 
第四章 
清晨，薄雾。 
晓风拂面，树林里鸟鸣婉转，马蹄阵阵。 
西尽愁拉住马缰让那匹藏青马走得慢些，因为此时尹珉珉突然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这已是他们离开“黄泉巷”的第三天了，由于今夏过于炎热，他们一般都是在夜晚和早晨赶路，快到正午时就找一家客栈投宿休息。 
“困了吗？”西尽愁问。 
“不，没有，我只是想就这样靠一下。”尹珉珉道。 
离家三日，尹珉珉没有一刻是睡好了的。只要她一闭上眼睛，仿佛就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父亲倒下的那一动作在她脑海里不断的重复，不断的重复…… 
靠在西尽愁的身上能让她感到一丝安慰，至少还有个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走出这片树林，我们马上就可以到渡口了，到时再坐船顺长江而下，就不用这么辛苦赶路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肩膀，不过三天，她就又已消瘦了不少。毕竟十六岁还是半个孩子，突然看到父亲惨死在自己眼前，心里的痛楚又是多少人能够明白的？ 
“西大哥……”尹珉珉小声地唤道，“你知不知道那几坛女儿红是在我出生那年酿下的……” 
西尽愁应了一声：“知道。” 
尹珉珉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女儿红这种酒是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拿出来喝的……” 
她的声音太细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树林太过于幽静，西尽愁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想……我已经知道为什么我爹会在那天把那女儿红拿出来喝了……”说这句话识尹珉珉早已满脸通红，为了怕被西尽愁看到，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也知道。”西尽愁说得很平静，但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那一丝遗憾。 
他本应该看出那夜尹昀想要寻死的，但他却疏忽了，所以他在尹昀说出那句“你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的时候，他竟然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尹昀便已经出手自杀了。 
但西尽愁转念一想，就算他早知道尹昀想自杀又有什么用呢？他一无法劝住尹昀，二又无法接住那七十六种暗器，最后还是只有看着尹昀死而已。 
“你知道什么？”尹珉珉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他没想到西尽愁会这么直接的说他知道，以他的个性，遇到这样的问题都会搪塞着转移话题吧？ 
但西尽愁此时不但没有回避，而且还给出了正面的答案：“我知道你爹他想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因为他死了，我便是这世界上你唯一的亲人。” 
西尽愁虽然嘴上说他是尹珉珉唯一的亲人，但他知道他不是，因为尹昀一个男人是不可能生出孩子的，尹珉珉还有个母亲，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她母亲是谁。 
尹昀从未在西尽愁面前提说尹珉珉母亲的事情，西尽愁也从未问过，他知道尹昀自有他的难言之隐，既然他不想说，自己又何苦问呢？ 
“是啊，他是想让你照顾我……”尹珉珉喃喃道，虽然她明白西尽愁说得没错，但其实她心里却有一直希冀着那“照顾”并不是普通的“照顾”，而是用一辈子来照顾。 
尹珉珉想：“西大哥，到底哪个女人可以成为你的结发妻子，又是谁可以与你长相思守呢？如果不是我，我该怎么办，我可以放下对你的感情吗？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你也离开了我，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珉珉？”西尽愁见尹珉珉半天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不要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而尹珉珉突然暴出了一句话说：“西大哥，我爹为什么要杀耿原修呢？” 
三日以来，西尽愁怕令尹珉珉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直在尽力回避这个问题，然而现在却被尹珉珉主动提起了，而且还是以问句形式提出的，难免有些吃惊。 
“你也不知道原因吗？”西尽愁本以为尹珉珉会知道一些内幕，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尹珉珉点头，她知道耿原修是杭州天翔门的幕后支持者，财大势大，但是却从来不知道父亲会和耿原修有什么瓜葛，就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想杀他了。 
“你爹在找我回‘黄泉巷’之前有什么反常吗？”西尽愁问。 
“我爹他收到过一封信……” 
“信？” 
“是信鸽送来的。从我记事以来，常常会有信鸽给父亲送信过来，我也没太留意。但父亲收到那封信以后就急着找你回来了。” 
西尽愁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已经隐居的尹昀消息竟如此灵通了，原来他十六年来一直和外界保持着联系。 
令江湖英雄闻之丧胆的“黄泉巷”竟被几只信鸽轻易通过了，不知那些由“黄泉巷”踏上“黄泉路”的人做何想法呢？ 
西尽愁笑笑，他自以为是尹昀的朋友，然而尹昀到底又有多少事情瞒着他呢？这次他的死又会不会是一个骗局呢？ 
西尽愁不是一个会怀疑朋友的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尹昀而已。也许要真的杀了耿原修，事情才会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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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上游，河道崎岖，少有船过，渡口也颇为冷清。 
然而今天渡口旁的客栈却异常热闹，店小二为了招呼远道而来的客官忙得脚不着地，老板也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 
来投宿的人都是身高八尺的壮汉，共有三十多个，他们都头上裹着黄色的头巾，身上背着阔背的砍刀，一副镖师的装扮。 
停放在客栈外的镖车共有三辆，镖车里不知装了什么，但却可以看出是异常的沉重的物品，因为镖车辗过的痕迹都入土半寸。 
几只镖旗靠在镖车上，在晨风中招展开来，镖旗上镶着黄金线的“天翔”二字在熹光中格外刺眼夺目。 
昨日在这渡口客栈投宿一夜的，正是“天翔镖局”的人。今晨，他们正在等“天翔镖局”的船，好把镖车都载会杭州。 
天翔门门徒数千人，一大半都是靠“药王神”耿原修在供养，所以“天翔门”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制于耿原修这个大商贾。 
江湖中也有人称“天翔门”为耿原修的打手门派。 
“天翔门”分为东西南北四堂，北堂最尊，北堂堂主唐易即是天翔门门主，掌管天翔门内一切大小事务。 
其余三堂，西堂堂主荆君祥掌管“天翔镖局”，东堂堂主贺峰掌管“天翔武馆”，南堂堂主耿奕掌管“天翔船政”，各司其职。 
但就在两年前，唐易被“七人碎骨镖”所杀，堂主一职一直空缺，但却由东堂堂主贺峰代理着堂主一职。 
最近江湖上有风声传出说耿原修要让东堂堂主贺峰登位为门主，然后任命岳凌楼为东堂堂主。 
此趟镖是重镖，因为押送的是三车黄金，因此荆君祥派出了手下的一名猛将——号称“一刀斩阎罗”的段瑞南。 
段瑞南是一条硬汉，凭着一把砍刀纵横数十年，终于成了“天翔镖局”的一大镖头，他有今日的地位全凭一身好武艺和满身的刀疤换来的。 
此时，段瑞南正在客栈里啃着半个馒头，和他的部下们闲侃。 
他们的谈资不过都是一些江湖中的争端。 
“我们把这趟镖押回去，正好可以赶上贺峰堂主的登位庆典，你说这三车的黄金会不会都被耿老爷拿去赏赐他啊？” 
说话的是一个小卒，他边说边望向客栈外的三箱黄金，他才刚入镖局不久，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面多钱。 
“那还用说。”说话人正是段瑞南，他做人耿直，说话也耿直，“耿老爷历来出手大方，加上他又很赏识贺峰堂主，这次又叫我们无论如何要敢在登位庆典前把镖押回去，不是想赏给贺峰那还能拿来干什么！” 
小卒又道：“耿老爷还真是慧眼识英雄啊，名震天下的贺峰堂主，荆君祥堂主，和已逝的唐易门主都是耿老爷一手提拔出来的。” 
这时，突然听得一声“啪——”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天翔镖局的镖师们都立刻把刀处于警备状态，他们都知道这趟镖绝不能出事。 
循声望去，他们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客栈的一个角落里又来了一名客人。 
那人带着一顶遮有白色轻纱幔的笠帽，一袭白衣，如瀑布般的长发一直披到腰迹。 
刚刚那一声脆响，正是此人用手指捏碎了酒杯而发出的。 
死寂，空气似乎在此刻就要凝结了。 
镖师门没有动，那白衣人也没有动。 
这时店小二突然打破了沉寂，忙跑过去收拾白衣客官弄碎的酒杯，一边收拾一边说：“哎哟，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地方偏僻，饭菜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们立刻叫人重做，你先不要发火啊……” 
白衣人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看也没看段瑞南一眼。 
镖师们听店小二这么一说，都放送了警惕，收起了刀。 
“好啦好啦，没事。”那小卒又和段瑞南继续说起来，“大人刚刚讲到哪里了？” 
段瑞南看了白衣人两眼，顿了顿才对那小卒说：“耿老爷一向慧眼识英雄，但是我实在是不懂他为什么会提拔他手下的岳凌楼来作东堂堂主。” 
那小卒接话道：“我听说南堂堂主耿奕是耿老爷的独子，这岳凌楼是他的养子……” 
小卒话未说完便被段瑞南给打断了，段瑞南叹一口气说：“如果真只是养子，那倒也罢了……，那小子根本就是一个只懂得卖弄风骚的淫贱娈童，真他妈的生得比女人还骚……” 
段瑞南拍了一下桌子，本想再多骂两句，但却只觉自己的左脸挨了一巴掌，便被抽飞了出去。 
段瑞南本来就身得魁梧，再加上身上那柄钢刀，一共少说也有两百斤重，竟然被一个看似纤弱的白衣人一巴掌抽飞十几米，背部重重撞到了一棵古树上。 
如果不是撞到这棵需两人才能环抱的古树上，段瑞南不知还要飞出多远。 
口中已微有血味的段瑞南张口就道：“你到底是——” 
“谁”字还没有出口，段瑞南的声音便嘎然而止，因为他的中堂已被一柄贯口而入的匕首刺破了。 
匕首贯穿了段瑞南的头骨，甚至定入树干。 
段瑞南双目血丝密布像是快要爆裂了，他的脸色也瞬间变成了青黑色，他没有想到自己凭这一把阔口刀拼杀几十年，但死的时候却连刀都未能够挥一下，他死不瞑目。 
这时白衣人却说话了，他的声腺异常的美妙，全然不能想象他竟是下手如此残忍的人。 
晨风轻抚，撩开了他遮住绝美容颜的轻纱幔。 
只见白衣人慢慢回目，瞥向段瑞南，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鄙视。 
朱唇轻起，带着淡淡的幽香，白衣人说：“我是一个只懂得卖弄风骚的淫贱娈童，真他妈的生得比女人还骚。” 
所幸段瑞南的眼睛还可以看见，所幸段瑞南的耳朵也还可以听见，所幸他死得还算明白。 
岳凌楼把手中的匕首向下一滑，剖开段瑞南的下颌。 
这就叫祸从口出。 
十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童岳凌楼，现在竟已成长成这样的翩翩少年。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等那些镖师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段瑞南早已咽气了。 
三十多个镖师们全部拔刀向岳凌楼砍来，岳凌楼手上没有武器，他的那一柄匕首还插在段瑞南的头上，他不想去拔那把匕首，因为那把匕首已经太脏。 
三十多把雪亮雪亮的砍刀向岳凌楼劈下来，岳凌楼还站在原地，他竟也不想躲开。 
当所有的镖师都以为岳凌楼会被乱刀砍死时，他们的刀却被架住了——被两柄剑架住了。 
岳凌楼手上没有剑，所以架开剑的人也不是岳凌楼。 
刀剑相搏，星火迸射。 
镖师们这才发现，拿剑的竟是刚才客栈里的店家和小二。 
原来他们早已走入了圈套，他们昨晚和早上吃的食物都被下过“君子毒”，此毒无色无味，就算行走多年的老江湖都难以辨识，服下过后身体并不会有任何不适，但只要一运功那“君子毒”就会流走于全身。 
用剑的店家和小二不是别人，他们正是三天前监视过西尽愁，但却还未进“黄泉巷”就走了的那两人。他们也是贺峰的手下——刘辰一，江城。 
但他们为什么会和岳凌楼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劫自己镖局的镖呢？ 
镖师们想不明白，他们也不会明白了，因为死人是无法思考的。 
第五章 
岳凌楼，刘辰一，江城早已在这渡口客栈等了三天，等的就是段瑞南带的这一趟镖。 
刘辰一和江城都是贺峰的手下，这次被派来配合岳凌楼到云南来完成一个特殊的任务。 
他们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不仅武艺超群，而且气质俊逸非凡，因为岳凌楼是从不带丑人在身边的。 
客栈的后林里，早就挖好了一个可以同时掩埋三十多个壮汉的土坑，只要把那些尸体往土坑里一扔再一填埋，便可以毁尸灭迹了。 
而那三大箱黄金则被岳凌楼抛入了江底，他们之所以劫镖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收降云南“飞鸿帮”。 
半月之前，“天翔镖局”接了“飞鸿帮”的一个生意，答应把“飞鸿帮”大长老的“九音玉杖”送回“飞鸿帮”。 
这“九音玉杖”是代代云南“飞鸿帮”帮主相传的信物，但是却在一场江湖风波中辗转到了江南，以后“飞鸿帮”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却不知为何这“九音玉杖”竟落到了耿原修的手里，他提出愿意把此杖交还给“飞鸿帮”，“飞鸿帮”也答应以重金酬谢。 
但是押送黄金回杭州的镖师却全都死与路上，黄金也不翼而飞，天翔门又怎么会就此善罢甘休呢？ 
耿原修，贺峰那里尚且不说。镖头段瑞南可是荆君祥手下的一名爱将，荆君祥绝对不会容许段瑞南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天翔门和飞鸿帮必定反目成仇。 
这一切，岳凌楼都知道，也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看到江城把最后一具镖师的尸体抛入了土坑之中，岳凌楼便转身离开了。 
“凌楼！”江城突然喊住了他，问道：“那一具尸体也要埋了吗？” 
“不用。”岳凌楼冷冷的答道，他当然知道江城指的是段瑞南的尸体，那个竟敢如此辱骂他的人，他绝不让他死得轻松，“我要把他暴尸三日，让他的尸体被虫兽啃食，不得安宁。” 
“那样不太好吧……”江城小心翼翼地说，他知道岳凌楼现在还在气头上，不太好说话。 
“有什么不好？” 
“明日天翔门的船恐怕就要到渡口来接人了，他们看到段瑞南的尸体被钉在树干上……” 
“就不会认为他们是被飞鸿帮的人扣杀了，对不对？”岳凌楼打断江城的话说。 
江城默认。 
本来天翔门的东西两堂素来不合，作为贺峰手下的江城和刘辰一去杀荆君祥手下的镖师根本就像杀不相干的外人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为贺峰排除异己荆君祥的势力。 
但是他们也绝不会贸然就杀了同门中人，这一行动只因为岳凌楼曾对贺峰说，只要这样做有办法把飞鸿帮招降到天翔门的旗下。 
“不用担心，我只是说说气话而已。”岳凌楼说着对江城笑笑，“那就把他暴尸一日，晚上再放下来。” 
岳凌楼这一笑竟把江城心里笑得小鹿乱撞起来。都说江南多美女，但是在江南长大的江城都承认很少能看到比岳凌楼美的女人。 
毫不客气一点的形容，岳凌楼根本就是一个妖物，完美的结合了女人的娇媚和男人的俊朗，不但女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而且男人也常常被他迷得七晕八素。 
他仿佛有一种天生的勾引男人的魅力，这魅力本就无法掩饰，再加上他非常懂得运用这一上天赐予他的武器，所以更令人招架不住。 
见岳凌楼走远了，江城又在他身后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到哪里去啊？” 
“去洗澡。你要去吗？” 
清晨的那一场打斗，让岳凌楼全身沾上了血迹，他讨厌血沾在身上的感觉，因为这会让他回想起十年前，岳家被抄家的那一天，母亲和父亲的血都相继溅到他身上的感觉。 
那一天，岳凌楼失去了所有，但他却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了，虽然活得很低贱。 
岳凌楼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为死人报仇，他在六岁那一年便已知道了，他要报仇，他要让仇人尝到和他一样的痛苦，甚至是更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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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离渡口客栈不远的树林里，还有两个人在赶路。 
“西大哥，你有闻到什么怪怪的吗？” 
是尹珉珉的声音，此时她正颦着眉，仔细的嗅着空气里的异常的气味。 
“是血的气味。”西尽愁对这种气味早已熟悉了，但他却想不通为什么在这少有人迹的树林里会有这么浓腻的血的气味，死者大概有几十人吧？ 
藏青马似乎也感到了什么异常，在原地踏着步，不愿再往前走。 
西尽愁跳下了马，对尹珉珉说：“你在这里呆着，我过去看看。” 
“不！”尹珉珉听说西尽愁要把她一个人丢下，急忙抗议道，“我也要去。” 
“你乖乖地呆在这里帮我看马，我过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西尽愁说着把尹珉珉抱下了马，然后把马缰递到她的手上，转身就走了。 
尹珉珉刚想追过去，但藏青马嘶鸣了一声想往回跑，尹珉珉又只好抓住了马缰。 
当她再次回过头时，西尽愁早己不见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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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摆着两套衣物—— 一套是岳凌楼的，一套是刘辰一的。 
虽是夏季，但这山湖水却有些微寒，岳凌楼的皮肤因为这水的关系而显得僵白。 
刘辰一怜惜地从背后把岳凌楼环在臂弯里，轻轻的问：“凌楼，你冷吗？” 
“还好。”岳凌楼应了一声，任由他抱着。 
“凌楼……”刘辰一念着岳凌楼的名字，把岳凌楼抱得更紧了，说，“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贺峰，也不是为了名剑门……”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但是，岳凌楼却突然转过身，回抱住刘辰一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磨蹭说：“我知道……都知道……” 
岳凌楼这一举动让刘辰一倒抽了一口气，刘辰一把手探入岳凌楼的长发，扣住他的后脑，轻轻抚摸。 
直到岳凌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刘辰一才接着说：“我全都是为了你……我会把你从那个老头的身边救出来的……” 
那一刻，刘辰一看见岳凌楼笑了，笑得非常地邪气，但却异常的美丽。 
刘辰一早已中了这笑容的魔了。 
随后，岳凌楼冰冷的薄唇就覆上了刘辰一的双唇，瞬时两舌就交缠在了一起。 
岳凌楼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用身体把刘辰一压向湖岸。 
同时，岳凌楼的手也顺势攀上了刘辰一的后颈，把刘辰一的头紧紧禁锢在了自己的掌中。 
岳凌楼在刘辰一的口腔中放肆的吮吸，用舌尖挑逗着刘辰一的极限。 
刘辰一全身已经燥热起来，每一次他的反应都很快。 
岳凌楼很熟悉刘辰一的身体，就像熟悉耿原修的一样。 
岳凌楼的攻势让刘辰一有些招架不住，他已渐渐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但突然，刘辰一的双瞳却瞪住了，然后慢慢的失去了焦距，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岳凌楼，岳凌楼还在吻着他，但动作却慢了下来。 
岳凌楼抬起了头，依旧对刘辰一笑着。刘辰一这次看清楚了，岳凌楼的笑容里带着轻蔑和嘲讽。 
岳凌楼的明眸对上了刘辰一的死目，他用手指紧紧抓住刘辰一的头发，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像是想把它们全部从刘辰一的头上扯起来一般。 
岳凌楼慢慢得说着话，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却很阴沉，他说：“在我看来，你和那个老头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 
岳凌楼顿了顿说：“你的尸体倒还有些用处……” 
刘辰一的血从颈项两边流了出来，他的颈部已被一根毒针贯穿。血是黑色的，因为针上抹有剧毒。 
岳凌楼正慢慢把这毒针从他的颈部抽出来，他对刘辰一说：“你不是爱我吗？就用你的尸体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可惜刘辰一已经听不到这一句话了。 
刘辰一本就是一个很小心的人，他虽然爱着岳凌楼，但他却更爱他自己，他不会为了岳凌楼而乖乖送命，所以他与岳凌楼在一起时都很小心。 
刘辰一只想到岳凌楼全身赤裸，藏不了暗器。 
但却没想到岳凌楼的毒针藏在衣物里，而衣物放在湖岸上。 
就在他们热吻的时候，岳凌楼已从衣物中取出了毒针，并刺向了刘辰一。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岳凌楼想到这里，不由得又笑了，但他却听到了不远处枝叶响动的异常声。 
“谁？”岳凌楼急忙把刘辰一的尸体按入了湖中，“谁在那里？是你吗，江城？” 
岳凌楼当然不会知道来的人不是江城，而是西尽愁。 
第六章 
时间己快到晌午，太阳也变得更加残暴，炙烤着大地，青草散发着那种快被烤焦的味道。 
即使这是在树林里，有着茂密枝叶的交错的遮掩，尹珉珉也热得开始擦汗了。 
原本就已很重的血腥味在烈日下更以惊人的速度在树林里散播，而且越发变得难闻。 
尹珉珉把那匹藏青马栓在一棵高树上，便向树林深处走去。 
她如果肯乖乖呆在原地等西尽愁回来，那么她就不是尹珉珉了。 
“西大哥……”尹珉珉把手放在嘴边喊着，她的心狂跳不已，不停地转动着脑袋留心周围的动静。 
尹珉珉的脚步很轻，软靴踏在泥土上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尹昀交给尹珉珉两种本领：一是暗器；二是轻功。 
尹昀曾对尹珉珉说，“只要会这两样便已经足够了。” 
“西大哥……”尹珉珉喊得并不大声，因为她害怕把其它什么歹人给吵出来了。 
灼肤的空气里充斥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更夹杂着一种尸体腐烂的味道，尹珉珉觉得很恶心于是捏住了鼻子。 
其实她不该捏住鼻子的，因为这样，她竟没有发觉那尸臭是从她身后一米多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尹珉珉退着往前走，突然，她的脚跟触到了一根地蔓。 
“唔！”闷叫一声后，尹珉珉的背靠到了一棵古树上。 
正是这棵古树，支住了尹珉珉的身体没让她摔倒。 
也正是这棵古树，支住了段瑞南的身体，让他被钉在了树干上。 
“西大哥，你到底在哪里啊？”尹珉珉急得就快哭出来了，她这时只敢在心里念叨，恐惧感让她大气也不敢出了。 
她背靠着树干，用手扶着树干。背后有依靠的感觉，让尹珉珉稍稍安心下来。 
她急促地呼吸着，尽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 
尹珉珉蓦然回头，竟发现路旁有一家客栈。 
“太好了。”尹珉珉嘘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有人了。” 
正当尹珉珉提脚欲往前走时，她突然看见一只手从那古树的另一面探出，一只惨白而又僵硬的手，看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尹珉珉瞬时摸出了一叠六角镖，小心地向古树的另一面滑步过去。 
只一扭头，尹珉珉便看到段瑞南的尸体，竟吓得连拿稳镖的力气都没有了，六角镖从她的指间掉落，插入泥土。 
段瑞南睁着目眦欲裂的骇然双瞳与尹珉珉对视着，下颌被一柄匕首切断，死相极惨。 
段瑞南狰狞的脸离尹珉珉的距离不到一尺，尹珉珉膝盖一颤，跌坐到地下。 
尹珉珉的嘴角抽动着，像是蓄积了全身的力量，然后“啊——”地惊叫起来。 
顿时，只听得树林里传出“啪啪”的展翅的声音，被惊起的一群鸟雀钻向了天空。
这一惊叫声也使三个人同时被吓了一大跳，抬头向声音传出处望去。 
“珉珉！”西尽愁听出了珉珉的声音，转身向回跑去。 
江城此时就在客栈后，听到尖叫声后立刻冲了出来。 
他立刻发现跌坐在地的尹珉珉，知道她是被段瑞南的尸体吓到了。 
事情发生地太突然，江城还来不及想太多就已冲上前去点住了尹珉珉的穴道。 
“怎么办？总不能杀了这女孩吧……”江城还来不及作出决定，他就听见了有人踏树而来的声音。 
“想必是认识这女孩的人。”江城本就不是反应快的人，甚至有时候可以说是呆头呆脑的，这时见有人追过来了，下意识地扛着尹珉珉就逃。 
下一秒，西尽愁便破树林而出，停在了那棵古树旁。 
他知道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看见了尹珉珉掉落在地的六角镖，也看见了段瑞南的尸体。 
他认得段瑞南，知道他是荆君祥手下的一名强将，是个耿直的汉子，但没想到死得竟这样惨。 
西尽愁替段瑞南唔下眼皮，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西尽愁会提他安葬，但是时间不允许，他必须要找到尹珉珉。 
西尽愁仔细听着树林里的响动，他想听出那挟持了尹珉珉的人逃走的方向。 
然而西尽愁听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难道他们没有逃走，只是躲起来了？”西尽愁正想着，就听见树林里“沙”的响了一声。 
西尽愁扭头，但又听得“沙”一声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顿时“沙沙”声连成了一片，环成了一圈，把西尽愁包在其中。 
“可恶。”西尽愁咒骂一声，在原地转着圈，此时他竟辨不清敌人逃走的正确的方向了。 
这响声自然是被江城弄出来的，目的就是要搅浑西尽愁的视听。 
江城抱着尹珉珉，以客栈为中心，施展轻功旋转地逃出了树林。 
响声越来越小，因为江城已越逃越远了。 
西尽愁竟还在原地，未能辨清方向。 
刚出来三日而已，西尽愁就丢了尹珉珉，这叫他怎么向死去的尹昀交待。 
但随即，西尽愁想到了这树林里还有一个人。 
刚才西尽愁只是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却未曾见到人。 
现在他决定再回去看一看，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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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尹珉珉的叫声以后，岳凌楼吃惊不小，“这里怎么还有其它人来？” 
随即，岳凌楼听到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又向回跑去。 
“那不是江城……”岳凌楼觉得那脚步声太过陌生，“难道有两个生人过来了？” 
岳凌楼赶快从湖里爬起来，他要迅速处理好刘辰一的尸体。 
刘辰一的剑正放在池边，岳凌楼拔出剑，一剑削去刘辰一的首级，他需要的只是这一个首级。 
突然，岳凌楼感到一阵晕眩，身体也渐渐麻痹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岳凌楼捂住头，突然想起他刚刚情急之下，把刘辰一的尸体按入了湖中。 
想必是那毒针上的毒药顺着刘辰一的血流入了湖中，而自己的身体正浸泡在湖水里，毒药便通过湖水渗入了皮肤。 
“该死……”岳凌楼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的丧失，意识也模糊不清起来，“那毒药的毒性怎会这么强？” 
正在岳凌楼恍恍惚惚之间，他听见又有脚步声向自己这边过来了。 
“怎么办？”岳凌楼回头望望刘辰一那具无首的尸体，又望望自己手中的那颗首级。 
“不能让别人发现，不然就前功尽弃了……”岳凌楼再次举起了剑，朝自己的腰部砍去，殷红的血液自他的身体里一涌而出，奇怪的是他竟已无疼痛感了，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昏迷了。 
岳凌楼用尽了全身最后一股力气，把刘辰一的尸体和衣物掀下了湖，再投剑把他们钉入湖底。 
刘辰一的血在湖中瞬间洇开…… 
岳凌楼用自己的衣物包住了刘辰一的头和自己的身体，此时他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地趴在地上……而西尽愁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救我……”岳凌楼隐约感到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脚断断续续地说，“救我……那湖里有……有……食人鱼……” 
西尽愁蹲下身，扶住了岳凌楼的身体。 
即使意识就快要消失，岳凌楼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衣物，因为那衣物里藏有刘辰一的头…… 
岳凌楼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刘辰一头部的血，和他自己腰部的血。 
岳凌楼也没有把握这次能骗过来人，但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于是他选择了铤而走险。 
西尽愁看着已鲜血淋淋的岳凌楼，一把把他横抱了起来。 
“失血过多，若不再及时救治，只怕这女子只有死路一条……”西尽愁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了马嘶声。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天要我来救你呢……”西尽愁说着便抱着岳凌楼向自己的那匹藏青马跑去——此时的岳凌楼已经完全昏迷了。 
西尽愁当然看见了那湖水异常的颜色，但他只以为那是这女子被食人鱼攻击时流出的血，却没想到在那湖底钉有一具尸体。 
如果此时西尽愁再回头去看那山湖，他就会发现刘辰一的尸体正漂在湖面上。 
因为岳凌楼最后投出的那一剑时，并没有太多的力气了，所以刘辰一的尸体并未被固定牢固，现在那具尸体已摆脱了剑的禁锢了。 
但是西尽愁却没有回头，也许就向西尽愁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天意吧…… 
第七章 
离渡口客栈不远便是离阳镇，西尽愁对这镇子非常熟悉，因为每次他回“黄泉巷”时都要在这里投宿一夜。 
号称离阳第一的名医丘然与西尽愁是故交。 
现在西尽愁带着岳凌楼正要赶向那里求医。 
西尽愁单手拉住马缰，另一只手抱住岳凌楼，隔着衣物按住岳凌楼还在不断渗血的腰部。 
渐渐，西尽愁感到怀中的美人体温正在不断的下降，西尽愁低头一看，只见岳凌楼的嘴唇已呈紫色，血色也开始从皮肤退去。 
很明显的中毒迹象，难道那山湖里的食人鱼竟是带毒的？西尽愁狠狠地夹了一下马，他知道医馆马上就要到了。 
要快，一定要快，不然这女子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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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阵阵，月已高悬。 
离阳镇的街道也已安静下来。 
为了方便全镇的人求医，丘然把“丘然医馆”建在了镇的中心。 
“丘然医馆”有前后两堂，前堂接待平时来求医问诊的病人，后堂就是丘然一家的住所。 
离西尽愁把岳凌楼送到“丘然医馆”已过了大半日。现在已是二更天了。 
岳凌楼正在一间客房里休息，他身上的毒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是因为失血过多，现在仍处于昏迷的状态中。 
此时，丘然正在后堂的一间露天阁子里款待一位稀客。 
丘然斟满了一杯酒，递给西尽愁，说：“我就说西大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怎么这么有空回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原来是为了救一个美人啊。” 
西尽愁只笑不语，接过酒轻轻晃动着酒杯，闻着酒香，杯中倒映着的皎月也跟着晃动起来。 
丘然说：“人们都说我‘丘然医馆是不出死人’，你今天竟然带了个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进来，是不是安心想砸我招牌啊？” 
西尽愁说：“丘大哥这说得是什么话，什么样的病人到你这里不都能治好？” 
丘然忙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西尽愁说：“那半条腿都踏进了阎王殿的人都被你给拖回来了，还说什么不敢当？丘大哥真是太过谦虚了。” 
丘然说：“倒不是我谦虚。只是那毒虽厉，但人却中毒不深，毒术只停留在皮肤的表层，并未流进血液。所以只需给他加盖几床棉被，让那毒随着汗液流出来就行了，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医术。” 
丘然这话说得倒很诚实。 
丘然泯一口酒接着说：“常听武林中的人说每次见到西尽愁，他身边总有美女相伴。此话固然不假，不过……” 
丘然说到这里是顿了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了西尽愁一眼。 
“不过什么？”西尽愁边说边把一片凉肉送入了口中。 
“不过这话还不完整，应该说成是有‘美人’相伴……” 
“美人？”西尽愁不太明白丘然到底想说什么。 
“西大侠不用太避讳我这老头子，我虽然老倒还不迂腐。时下流行些什么，我还是略有耳闻。况且此人的确比很多女子都更有姿色，也不难怪西大侠会……” 
“打打打打打住，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丘然笑着说：“西大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今天你送来的这个人……可是个男的。” 
“男的！”西尽愁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到，“他竟然是个男的！” 
枉称西尽愁为聪明人，竟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西尽愁叹一口气，有不说话了，因为他现在心里还观念着一个人——就是尹珉珉。 
不知她到底在哪里呢？ 
第八章 
夜又深了一层，清月被几缕浮云蔽住了银辉，只几点寒星在夜空中忽明忽暗。 
蓦然袭来的一丝夜风，吹灭了摇摇的烛火。 
小丫鬟“呀”地惊叫一声，然后就打开了火折子，把蜡烛再次点上。 
夜风未停，烛火摇曳。 
小丫鬟用手护着火，想把烛台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 
才刚回头，小丫鬟便瞥见岳凌楼绝美的睡颜。 
今晨这少年刚被送过来的时候己是嘴唇乌黑，全无血色了，小丫鬟吓得急忙回避，哪敢多看几眼。 
而现在，毒已解了，岳凌楼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小丫鬟止不住靠近了几步，跪到了岳凌楼的病榻前。 
昏黄的烛火还在晃动，那不定的柔光打在岳凌楼的脸上，浅浅的毫毛也有了一层淡金的颜色。 
忽然，小丫鬟看见岳凌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吓得慌忙起身，转身欲逃出病房。 
待定下神来，再回头一看，那少年还安睡在床上。 
小丫鬟这才舒了一口气，但她突然发现岳凌楼竟把一团浸满血的白衣紧紧抱在怀中，不觉有些奇怪。 
那白衣当然不仅仅是白衣，那里面还藏有刘辰一的头。 
岳凌楼一直死死地抱着，拔也拔不出来。 
丘然认为那抱在胸前的白衣并不影响他包扎后腰的伤口，于是见拔不出来也就不拔了，所以丘然并没有发现那白衣中的秘密。 
小丫鬟慢慢靠近岳凌楼，伸手拉住那白衣的衣角，拽拽，不动。 
丘然都拽不出的衣物，那小丫鬟自然也别想拽出来。 
但那小丫鬟却做了另一个丘然没有做的动作，她用手指戳了戳岳凌楼抱在胸前的那一团，硬的，不像是衣物啊，那是什么？ 
想着，小丫鬟抬手掀开了白衣，烛火还在闪，烛光照在了刘辰一的侧脸上，那脸上还凝着血。 
月淡星稀，烛火无光，使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的恐怖。 
“啊——”一声尖叫劈开了这夜的静默。 
突然，烛火灭了，因为烛台掉落在地上，接着小丫鬟也坐到了地上，不断地往后退缩。 
随即屋外嘈杂了起来，立刻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什么事情？”，“丘然医馆”里的人赶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岳凌楼蓦然睁开了眼，他是被小丫鬟的叫声给惊醒的。 
岳凌楼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按紧怀中的白衣，当手掌触到了那坚硬的物体时，岳凌楼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在。 
但立刻，岳凌楼便发现那白衣竟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刘辰一僵白和血红混杂的脸。 
被发现了？岳凌楼运功想要跳窗逃走，但他脚尖刚一用力，便从床上跌倒在地板上，他全身依然没有什么力气。 
还不等岳凌楼从地上爬起来，他就听到了房门被撞开的声音。 
刘辰一的人头自岳凌楼的怀中滚落出来，滚到了离岳凌楼手边一米远的地方。 
岳凌楼已经没有时间把人头藏起来了。 
岳凌楼抬眼望向来人，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烛光，他只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影。 
岳凌楼此时已经清醒了，如果他现在跳出窗外还有机会逃走，但他没有逃走。 
因为他如果一逃走就等于承认他是杀害刘辰一的凶手了。这样他一切的计划便被打乱了，岳凌楼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一定还有其它的办法，岳凌楼想着。 
渐渐，房间里亮了起来，因为空中的那几缕浮云一被冷风牵走，月又明了起来…… 
岳凌楼终于看清了最前面的那人的堂堂相貌，也看清了那人如鹰般锐利的眼神。 
那人正是西尽愁，他听见叫声以后立刻从阁子那边冲了过来。 
岳凌楼不喜欢有这样眼神的人，每当他和这样的眼神对上时，他都会觉得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要被看穿，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很肮脏。 
但是现在西尽愁却没有看岳凌楼，而是看着刘辰一那颗已经滚出白衣的头。 
沉默，还是沉默。 
这事情的发生对所有人来说都太过于突然。 
这所有人，包含了岳凌楼。 
岳凌楼顺着西尽愁的目光望刘辰一的首级，那一刻，岳凌楼的瞳孔收缩了，他尖叫了一声，向后退到病榻前，紧紧抱住了床脚，竟不敢回头再望向那首级一眼。 
仿佛那一眼是岳凌楼第一次看到那颗首级，仿佛那一眼是岳凌楼第一次知道自己白衣里包裹着的东西。 
仿佛他是无辜的，仿佛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已经习惯了去欺骗所有的人，因为他要保护自己…… 
从六岁那一年起，他便失去了所有可以保护他的人，他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还是没有人说话，但是西尽愁却走进了病房，他捡起了那颗头，再用白衣包好。 
西尽愁认得那是刘辰一。今天，段瑞南死了，刘辰一也死了，两人都是天翔门的高手，但却都死得这样轻易。 
西尽愁想不通，现在头绪还太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场风波又要被掀起了…… 
提着那颗人头，西尽愁转身欲出，但他突然听见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要走……不要代他走……” 
是岳凌楼的声音，此时他还伏在病榻前，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不敢抬头。 
西尽愁知道岳凌楼所说的那个“他”是指刘辰一的头。 
“为什么？”西尽愁站住了，回头看着岳凌楼。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把他还给我……好吗？”岳凌楼的声音已带着哭腔，他也回望着西尽愁，瞬时泪水便涌了出来。 
西尽愁愣住了，纵使他有两个脑袋也想不出这纤弱的少年要这颗死人头有什么用。 
“把他还给我……”岳凌楼还在苦苦哀求着。 
西尽愁此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丘然也走了进来，他对西尽愁说：“你刚把他送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抱着那一团白衣，我虽然奇怪但并未多想，没想到那里面竟还藏有人头……” 
西尽愁在等着丘然继续说下去。 
丘然却走到了岳凌楼的身旁，拍拍岳凌楼颤抖的肩膀，然后才说：“我想，那人头对这个孩子来说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死死抱住不放。” 
丘然为岳凌楼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他有着长者特有的慈祥，他问岳凌楼：“孩子，你到底是谁？” 
这也正是西尽愁想问的问题。 
“我……我是……”岳凌楼的眼神看上去很迷茫，“我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岳凌楼拽住了丘然的衣袖，像是在哀求丘然告诉他他自己的身份。 
丘然先愣住了，岳凌楼也跟着愣住了，然后慢慢送开了手，但又突然“啊——”地大叫一声，用手紧紧捂住了头，像是在痛苦地回忆着。 
丘然仿佛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起身对西尽愁说：“我想他大概是因为中毒和惊吓的关系有些神智不清……很可能是失忆……” 
“失忆？”西尽愁道。 
丘然点点头说：“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人头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所有不想让你带走，至于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 
失忆？岳凌楼当然没有失忆。 
他中的毒只到皮肤，而且也不会因为刘辰一的首级而受到惊吓。 
不过，岳凌楼的确是在装失忆，被丘然一语点出，岳凌楼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岳凌楼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失忆的人是不用多作解释的。凭他的聪明也难以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岳凌楼却不明白，为什么丘然要帮他，难道丘然仅仅是被自己骗到了吗？或者还有其它的原因…… 
第九章 
此夜岳凌楼并未睡好。 
虽然丘然和西尽愁没有再逼问他什么，也把刘辰一的头还给了他。 
但是岳凌楼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也许到了明天他们便会发现不对劲了，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脱身呢？ 
但岳凌楼随即又想到现在自己的力气和功力都完全恢复了，凭着他的武功逃出这区区医馆，并不是什么难事，多呆两日也无妨。 
不过……岳凌楼唯一感到难应付的人就是西尽愁——那个有着如鹰般锐利眼神的男人。 
那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的强者的气息的男人，绝不好骗，他也许立刻就会反应过来了，呆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 
岳凌楼决定现在就要走。 
可是岳凌楼却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人身上竟没有佩剑，甚至连任何武器也没有…… 
这时，从医馆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岳凌楼翻身一起，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是段瑞南的尸体还未从那树上取下来。天翔门的船及有可能明晨就要到渡口了，岳凌楼不能让他们发现段瑞南的尸体。 
“不知道江城把段瑞南的尸体收拾好没有？”岳凌楼知道江城那个小子有点笨笨的，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看一眼比较妥当。 
正想着，岳凌楼提着用白衣裹好的刘辰一的首级推开了窗户，足尖在窗棂上一登，“飒……”淡淡一声响后，岳凌楼就窜上了“丘然医馆”后堂上一棵参天的古树上，就着那棵古树远望，岳凌楼找到了那渡口的位置。 
又是“飒……飒……”的声音，岳凌楼已向渡口而去。 
“好厉害的轻功……”自屋檐的一处阴影传来一个声音，说话人正是西尽愁。 
岳凌楼犯了一个错误，错在他以为他能骗过所有的人，错在他低估了西尽愁。 
从岳凌楼跳窗而出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动作都被西尽愁尽收眼底。 
西尽愁已等候多时了，等的就是要看看岳凌楼今夜会有什么动静。 
此时西尽愁正紧紧地跟在了岳凌楼身后，翻身跳出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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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月高悬。 
天际中云的淡影映上地面，慢慢移动。 
荒林寂静，原本已少有人过的渡口，因为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屠杀更让人感到一片肃杀。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此时听起来就如同冤魂的哭嚎一般，让人汗毛倒立…… 
“嗒——”一声，岳凌楼已自半空落下，正好落在客栈与古树之间。 
岳凌楼右手支在地上，眼神向古树瞥去——段瑞南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被江城收拾了吧，那个笨小子这次还挺聪明的。” 
但是，岳凌楼却不知道刘辰一的尸体还漂在那个山湖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尸体藏得万无一失了。 
也正是由于岳凌楼这个不小心的疏忽，才使得西尽愁没能发现刘辰一的尸体。 
见渡口处一切都恢复平常，岳凌楼转身想要离开了。 
然而西尽愁就站在岳凌楼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直直的看着岳凌楼，岳凌楼也直直的看着他。 
“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西尽愁问。 
岳凌楼不说话，也不逃，因为他不确定能否逃过西尽愁。 
能够在岳凌楼身后从医馆跟到渡口，而却丝毫不被发现的人，其轻功之高已不用多言。 
西尽愁又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不会又是不知道吧……我看你现在神智清醒得很呢。” 
西尽愁说着便笑了，笑得像逮住了一个刚做了坏事的小孩，想听他用什么方式狡辩。 
但立刻，西尽愁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岳凌楼说了一句话。 
岳凌楼说：“你还想再见到那个女孩吗？” 
西尽愁知道岳凌楼口中的“那个女孩”自然指的是尹珉珉。 
就在刚才，岳凌楼看到了尹珉珉掉在地上的六角镖，尹珉珉尖叫想必是看到了段瑞南的尸体，而那时江城正在客栈后。西尽愁听到叫声后就立刻跑了回去，那女孩一定是西尽愁非常重要的人。而西尽愁之所以又回到湖边，就是因为江城把尹珉珉带走了。 
看着西尽愁惊诧的表情，岳凌楼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而那个被江城带走的女孩现在正是自己手中的王牌。 
岳凌楼接着说：“你如果不想那个女孩死的话，最好听我的话。” 
“珉珉在你的手上？”西尽愁问。 
“你可以这样理解。”岳凌楼说。尹珉珉在江城手上，所以也等于在岳凌楼的手上。 
“我怎么相信你？”尹珉珉被带走时，西尽愁知道岳凌楼一直在湖中，他怎么可能带走尹珉珉。 
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一条线索，西尽愁不想轻易失去。 
“我自然有办法可以证明。”岳凌楼说，“不过要等到明天……” 
岳凌楼用得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等到明天天翔门的船过来却接不到镖，自然就知道出事了会到“飞鸿帮”询问，而那时，就是好戏开演的时候了。 
只要让西尽愁在这一段时间内不打搅他计划的进行就行了，其实岳凌楼也不知道江城到底到哪里去了…… 
良久，西尽愁才说：“好，我听你的。” 
岳凌楼笑了，笑得宛如一只修炼千年的妖魅，迷倒众生…… 
第十章 
凉风飒飒，树林里偶尔传来野兽的嘶嚎。 
西尽愁在等着岳凌楼开出条件，他虽然不能确定自己能接受岳凌楼提出的所有条件，但至少还是有听的价值的。 
良久，岳凌楼才开口，他走到西尽愁的身边说：“我要你跟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一直到明天晚上。” 
西尽愁听罢笑了，说：“即使你不这么说，我也会一直跟着你的，直到知道尹珉珉的下落。” 
西尽愁觉得这个要求还可以接受，便点头答应了。 
西尽愁不知道岳凌楼真正的目的是要让自己离开这渡口客栈，但岳凌楼却不能直说，因为如果说得太明白，西尽愁自然就会想到这渡口客栈将有事情发生。 
况且岳凌楼现在并拿不出尹珉珉在自己手上的证据，太过分的要求西尽愁一定会一口拒绝。 
再加上现在江城不在岳凌楼身边，如果遇到什么需要搏杀的情况岳凌楼只有自己动手，虽然岳凌楼也练成了一身高超的武艺，但他却不喜欢自己动手杀人，他讨厌血溅到身上的感觉。 
岳凌楼想，留西尽愁在身边也可以让他暂时当一下自己的保镖，因为现在自己是唯一有可能知道尹珉珉下落的人，西尽愁不会让自己死的。 
所以再三考虑之下，岳凌楼才提出了这个让西尽愁跟在自己身边的要求。 
见西尽愁一口便答应下来，岳凌楼说：“只要你说到做到，明天晚上，我就把那个尹珉珉还给你。” 
西尽愁说：“我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岳凌楼只笑不语，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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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依依，微波粼粼。 
天翔门西堂“天翔镖局”的金字镖旗招展于晨风之中，一艘灰色的木船逆流而上。 
站在船首的是一个满面虬髯的彪悍汉子，手上提着开山斧，他敞开衣襟露出胸腹部精壮的肌肉。 
此人就是李铨，“天翔镖局”又一镖头，他正受命来离阳镇渡口接段瑞南押送的镖车回杭州。 
突然，李铨抬起了右手，示意停船。 
他们只想接回镖便立刻起航回杭州，哪里想到这渡口竟空无一人。 
李铨觉得奇怪：“照理说，段瑞南他们应该早已经在这渡口等候了，但为什么竟不见一个人影？难道遇到了什么事情给担搁了？” 
李铨安排手下人在渡口客栈暂住下来，等半日再做打算。 
吆喝了几声后，客栈里竟无人应答。 
这时一名持剑的玄衣人说到：“铨兄，这客栈打扫干净，不像一个荒馆，但却不见店家，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这说话人便是人称“七巧剑客”的沈重元，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人很清瘦，留着山羊般的胡须。称他“七巧”不仅是因为他剑法巧妙出神入化，更是因为他心思颇为慎密做事小心。 
荆君祥知道李铨是个一根肠子有勇无谋的人，所以这次接镖才特意派沈重元跟在他身边，好处处提醒着他。 
但李铨却认为沈重元是疑心过重，做事婆婆妈妈，所以对他并不是很满意。 
现在李铨听沈重元又开始疑心起这客栈起来，不觉有些厌烦，说：“沈兄弟不必太多疑，这荒林野栈，想必是店家见生意不太好做就迁到别处去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沈重元却不这么认为，如果是迁走，为什么这客栈里还留有未开封的醇酒，更何况在客栈门外还留有镖车压过的痕迹。 
所以沈重元推测段瑞南他们早已到过此地了，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人镖具失。 
“铨兄，还是派人到四处搜寻一下吧。”沈重元说道。 
李铨虽心里觉得沈重元太小题大做了，但碍于情面，还是吩咐手下人说：“听到沈先生刚才的话了吗？还不快去搜！” 
这次接镖，李铨只带了十个手下。手下人听到命令，抱拳应一声后就走出了客栈。 
李铨提起一坛酒道：“太好了，这酒正好给兄弟们洗尘。” 
说罢就欲拍开酒坛的泥封，但却被沈重元给止住了：“铨兄，这酒还是不要喝吧。可能已被人下过药了。”
西尽愁道：“你认为凭几个‘飞鸿帮’的小卒就能擒住我吗？” 
岳凌楼道：“你错了，不是凭那几个小卒，而是凭一句话……” 
西尽愁道：“话？” 
岳凌楼道：“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西尽愁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岳凌楼不说话了，但却笑得倾国倾城。遗憾的是西尽愁此时并无心去欣赏那笑颜，只觉得那种笑容异常的令人心寒…… 
第十三章 
“飞鸿帮”自九音玉杖遗失以后，内部的势力大概分为两派，分别由常桐和刘以伯掌握。 
由常氏家族创立的“飞鸿帮”自上一任帮主死后就由其长子常桐继位代帮主，但是那常桐却是一个醉心于花天酒地的酒色之徒。 
这样的人作为代帮主，哪里能让那些凭着刀剑一步步把“飞鸿帮”推为云南霸主的老将们心服。 
于是这些“飞鸿帮”真正的精英人物，都聚集在分舵主刘以伯的身边。 
所以，即使岳凌楼不杀常桐，刘以伯迟早也会杀了常桐，取而代之。 
现在，岳凌楼已来到了“飞鸿帮”分舵求见分舵主刘以伯。 
时值晌午，刘以伯正在用餐，忽听一家臣报说门外有一清秀的少年求见。 
刘以伯问道：“那少年是何人？” 
家臣道：“他说你不用管他是谁，只要看到这匣子里的东西就会见他了。” 
刘以伯道：“匣子？什么匣子？” 
于是家臣呈上了一只木匣，木匣好像极为寒冷，因为它的四周还微微冒着雾气。 
是一只冰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刘以伯猜不透，但他因为怕这匣里藏有暗器，并不亲自打开，而是命家臣把那冰匣打开。 
匣门刚开，忽见一股很浓雾气自匣内喷出，刘以伯急忙向后避闪，以为是毒药。 
但随即刘以伯才发现那雾气不过是一般的水汽罢了，因为匣内极其寒冷，所以匣门一开与外部的热气一冲便生起了雾。 
待雾散尽，刘以伯才蓦然发现那冰匣里装的竟是一颗人头，因为死了很久面部已经微微腐烂。 
家臣被吓了一跳，立在原地不能动弹，他认得这匣里的人头，因为此人在未去杭州之前，经常出入这“飞鸿分舵府”。 
既然家臣认得，刘以伯当然也认得此人。 
“辰……辰一……”刘以伯实在难以置信，那人头不是别人的，而是他的侄儿刘辰一的。 
刘以伯瞬时觉得刚才吃的东西都在胃里翻腾，马上就要呕吐出来一般。 
刘以伯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按住胸口，像是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木木地说道：“快，把那名少年带进来……” 
刘辰一是刘以伯的侄儿，这件事情在“天翔门”内少有人知道，因为刘辰一很少向别人提及，如果让大家都知道了他有个“飞鸿帮”的叔叔，那么他进“天翔门”的目的就值得怀疑了。 
但是刘辰一却告诉了岳凌楼，被岳凌楼迷住的人是很难拒绝他提出的问题的。 
所以，岳凌楼不止从刘辰一的口中知道他有个叔叔，而且还知道了“飞鸿帮”常氏家族的事情。 
常家有两子，常桐和常枫，常桐是一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而常枫却是一个傻子，一个真正的傻子，只有六岁孩童智商的傻子。 
常桐一死，“飞鸿帮”所有的权力都将被刘以伯一拳在握。 
所以，岳凌楼要挑起“飞鸿帮”和“天翔门”的争端就要从刘以伯这里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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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七十里之外的离阳镇的一家客栈，尹珉珉和江城还呆在那里。 
江城和刘辰一此次受贺峰之命跟随岳凌楼来云南有两个任务：一是劫断段瑞南的镖，二是监视西尽愁是否进入了“黄泉巷”。 
这第二个任务是岳凌楼也不知道的。 
江城和刘辰一在三天前赶到离阳渡口客栈和岳凌楼碰面之前，他们就已经跟踪了西尽愁数日，在确定西尽愁进了“黄泉巷”后就离开了。 
所以，即使那天没有尹珉珉的飞镖，江城和刘辰一也是不会依西尽愁所想的那样进入“黄泉巷”的。 
那一天晚上，江城和刘辰一就把西尽愁已入“黄泉巷”的消息飞鸽传书传给了千里之外的贺峰。 
现在江城接到的两个任务都已经完成了，他本应该起程回杭州，但他却仍然停留在离阳。 
原因有二，一是刘辰一下落不明，二就是他身边还有一个超级麻烦难以处理掉的东西——尹珉珉。 
对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江城实在下不了杀手，只好把她绑牢了留在自己身边，打算等“天翔门”的人离开离阳之后就把她放了。 
尹珉珉被江城带走已有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尹珉珉什么都没吃，现在正饿得有些头发昏了。 
尹珉珉没吃东西倒不是因为江城虐待她，而是每当江城拔出塞住尹珉珉口的布条想喂她吃点东西的时候，尹珉珉总是借机大叫救命，吓得江城连忙又把布条给塞回去，怕惊动了店家。 
这时，正是用午膳的时间，尹珉珉被五花大绑丢在床上，江城则端着一碗饭坐在床边说：“这次你可不要再叫了，不然就又饿你一顿。” 
尹珉珉很听话得点了点头。 
她现在已经饿得眼发昏了，哪还有尖叫的力气，想到这里江城拔出了布条。 
但就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超高分贝的尖叫。 
这叫声不是尹珉珉发出来的，而是江城发出来的。因为尹珉珉已狠狠咬住了江城的手腕不丢口。 
闻声赶来的店家急急敲门道：“客官客官，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江城应声道，又用布条把尹珉珉的嘴塞回去。心想这小丫头不仅叫声厉，没想到连牙齿也这么厉。 
江城正揉着被咬出血印的手腕，房间的门突然被店家给打开了。 
“客……”店家这个“官”字还未出口，江城急忙弹到门边，用自己身体堵住了门口，怕店家看到自己绑了个女孩在房间里。 
但是那店家的眼也够厉，即使只一眨眼时间，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于是店家意味深长的对江城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刺激啊……”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剩下江城矗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笨蛋……”被堵住了口的尹珉珉在心里念道。 
这时，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有十几匹马同时通过。 
江城急忙到窗口一看，金色的“天翔镖局”的镖旗在正午的烈日下异常刺眼。 
“李铨他们要赶到兴和‘飞鸿帮’去了吗？”江城想着，然后对尹珉珉说：“我马上给你松绑，你可以走了。” 
第十四章 
“飞鸿帮”分舵府的客房内，岳凌楼正在向刘以伯解释刘辰一的死因： 
“‘天翔镖局’荆君祥一直想收降贵帮，但贺峰堂主却一直不同意。这次贺峰堂主得到消息说荆君祥会以贵帮‘拒付酬金，扣押镖师’为由，而派人来生事，所以就让刘辰一一路跟着监视动静。没想到却被段瑞南发现了，死在了段瑞南的刀下。……” 
刘以伯听到这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道：“没想到那帮人竟然如此狠毒。段瑞南呢？” 
岳凌楼道：“段瑞南早已坐船会杭州了。大概不久‘天翔镖局’的人就会来贵帮要人了吧……” 
刘以伯早以怒火中烧，道：“他们还敢来！我‘飞鸿帮’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让他们有来无回！不过……” 
刘以伯顿了顿，看着岳凌楼说：“不知公子是何人？辰一的头又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岳凌楼笑道：“我既然来给分舵主你报信就自然不是你的敌人。” 
刘以伯只笑不语，岳凌楼在心中暗暗骂道：“这只老狐狸。”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刘以伯又开口道：“却不知公子要如何证明你刚刚说的那一番话？”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岳凌楼压低声音说：“分舵主可知道段瑞南送来的那九音玉杖……是个假货。” 
“假货？”刘以伯吃了一惊。 
“没错。”岳凌楼点点头接着说，“荆君祥从来没想过要把九音玉杖还给贵帮，因为他一心只想吞了‘飞鸿帮’。”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刘以伯对岳凌楼还是有疑心。 
“因为，我觉得大人是真正有资格统领‘飞鸿帮’的人。” 
“大胆。”刘以伯怒道：“‘飞鸿帮’的统领者乃是常桐常公子。” 
装得还真像，岳凌楼在心里想着，但嘴上却说：“我当然不是怀疑大人的忠心，不过大人可知道……常桐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死在了‘翠微轩’……” 
岳凌楼话还未说完，就见刘以伯的一家臣匆匆地撞门进来，刘以伯正想责骂那匆忙闯入的家臣，却听那家臣报说：“分舵主，大事不好，总舵那边出事了！” 
刘以伯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家臣道：“戴安分舵主正带着人聚集在总舵，想要逼常夫人把‘九音玉杖’交出来。” 
刘以伯道：“他是想反了不成！快，召集人马，我们也赶过去！” 
说完刘以伯径自走了出去，像是忘了岳凌楼的存在一样。 
岳凌楼自言自语道：“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啊。” 
＃＃＃＃＃＃＃＃＃＃＃＃＃＃＃ 
“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弹起来。踢两脚，弹起来。踢三脚，弹起来……” 
“飞鸿帮”总舵的后花园内，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正像一个孩子一般踢着皮球。 
此人就是常枫，常家的那个傻儿子，也就是常桐的弟弟。
“踢八脚，弹起来。踢九脚……” 
常枫数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那颗皮球被他一脚踢歪了，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喂，小皮球，你不要跑，不要跑……”常枫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着。 
滚着滚着，那皮球突然停住了，因为它碰到了一双脚。 
来人穿着白色的软底鞋，白衣飘飘。 
岳凌楼俯下身子，捡起那颗皮球，递给常枫。 
常枫用两手接过球，对岳凌楼笑着说：“谢谢，谢谢哥哥。” 
常枫虽傻，却是一眼看出了岳凌楼的性别，这眼神比西尽愁好多了。（西：你的意思是我连傻子都不如。|||||||） 
岳凌楼朝常枫点头笑笑，被比自己年长数岁的人叫做哥哥，岳凌楼还真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常枫拉着岳凌楼的手说：“哥哥来陪常枫踢球吗？” 
岳凌楼摇头。 
常枫一脸好失望的表情：“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不陪常枫踢球？” 
岳凌楼没有回答常枫的问题，反问道：“常枫乖。如果常枫的妈妈和家人都死了，常枫该怎么办？” 
“常枫的妈妈没有死啊？” 
“哥哥是说‘如果’……‘如果’常枫的家人都被坏人杀了，常枫会报仇吗？” 
“报仇？怎么报仇？” 
“就是去杀掉那些坏人啊。” 
“常枫应该这么做吗？” 
岳凌楼点头。 
常枫又道：“可是……被杀掉应该会很痛吧……” 
“是啊……不过有时候活着却会比死亡更痛……更痛……” 
常枫当然听不懂岳凌楼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但此时却还有另一个人能够听懂。 
这人正站在屋脊上，可以同时看到“飞鸿帮”前堂和后院的地方，这人就是西尽愁。 
因为西尽愁答应岳凌楼寸步不离，而无法逃走，只好在“翠微轩”被“飞鸿帮”的小卒们捉住。 
但是西尽愁却另有打算，他知道有自己跟在身边岳凌楼办事一定不方便，所以他决定让岳凌楼以为自己被带走，好看看岳凌楼在方便的时候会干些什么事情。 
岳凌楼本以为摆脱了西尽愁，没想到却还是被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从分舵跟到了总舵。 
此时，“飞鸿帮”的前堂早已混乱不堪，分为三派对峙着…… 
“飞鸿帮”总舵诺大的后院，就只有常枫一个人。 
“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弹起来。踢两脚，弹起来。踢三脚，弹起来……” 
岳凌楼闭起眼睛，听着常枫数数的声音，宛如哀歌一般的声音…… 
第十五章 
“常夫人，现在常桐公子已死，常家已无人可以统领‘飞鸿帮’，你还是把‘九音玉杖’交出来，重新选个帮主吧。” 
说话人提着一柄雁翎刀，语气虽还算客气，但是表情却很凶恶的威胁。 
“戴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跑到总舵来生事！”常夫人的声音虽不大，但可以听出她已经非常愤怒了。常桐刚死，这般恶徒就凶相毕露了。 
常夫人跟随了先夫多年，虽不会武功，却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了，所以此时她依然非常镇定。 
常夫人也知道如果戴安真要反，常府上下也无力阻难，甚至可能被灭门。但是常夫人却威严依旧，仿佛居于优势的地位，她绝不能在戴安面前低头。 
不久前，刘以伯也带着手下赶到了总舵，但刘以伯却只是看着事态的发展，并不发话。 
这时刘以伯心里正打着算盘：“如果常夫人交出了‘九音玉杖’答应重选帮主，也正和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戴安硬抢了‘九音玉杖’，那么自己就可以以‘讨逆’为名，出手杀了戴安成为帮主。” 
无论怎么发展，刘以伯都可以坐收渔人之利，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那戴安见常夫人坚决不肯妥协，冷笑道：“常夫人迟迟不肯交出‘九音玉杖’，难道是想让你那傻儿子继承帮主之位吗？” 
“没错。”这时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吐字清晰，声量也正好让前堂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常夫人愣住了，戴安也愣住了，在前堂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扭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一白衣少年，脸上挂着高深的笑容，此时他已负手跨入了前堂。 
刘以伯认出此人正是不久前还跟自己呆在分舵的那位少年。 
前堂的人都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懂这陌生的少年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说要让常枫继承帮主。 
岳凌楼已经走到了前堂的中央，他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常枫。 
戴安问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干什么？” 
岳凌楼道：“你不用管我是何人，只要知道我身旁这位是常枫公子就已足够了。” 
戴安大笑道：“我当然知道他就是常枫，而且我还知道他是个傻子。” 
岳凌楼道：“那你可知道他是‘飞鸿帮’的帮主？” 
戴安愣了，道：“他？” 
岳凌楼道：“就是他。你敢和他比比吗？” 
戴安道：“和他比？比什么？” 
岳凌楼一扬头道：“比踢皮球。” 
戴安叱喝道：“荒唐！” 
三十多岁的人怎么能在纵目睽睽之下和一个傻子比试踢皮球，这种事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岳凌楼道：“你不比也可以，不过你敢跟我打一个赌吗？” 
戴安道：“怎么个赌法？” 
岳凌楼道：“赌常枫踢到的球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若赢了，‘九音玉杖’就交给你；你若输了，就把你的人头留下。对吧……常夫人？” 
常夫人点了点头。她虽然也不知道岳凌楼的身份和来意，但见他维护着常枫，也就把岳凌楼当成自己人了。 
戴安大笑道：“你不觉得我的赌注太大了一点吗？” 
岳凌楼道：“你怕输啊？” 
戴安道：“笑话，我怎么会怕输！” 
岳凌楼道：“那你赌单，还是赌双？” 
戴安道：“单！” 
戴安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赌赢了得到了“九音玉杖”自然好，即使输了也可以毁约把“九音玉杖”硬抢到手。 
不过，戴安唯一顾虑的人就是刘以伯，他竟然一点动作也没有，不免有些奇怪。 
刘以伯既然已经知道了“天翔门”送来的“九音玉杖”是个假货，又怎么会那么费力去抢一个假货呢。 
这时，岳凌楼对常枫说：“常枫乖，常枫不是要踢球吗？现在常枫来踢球好不好？” 
常枫把球抱在胸口摇头说：“不……不……常枫好害怕。” 
岳凌楼摸摸常枫的头说：“常枫不怕，就像在后院那样踢就行了。” 
于是，常枫才把皮球抛了起来，数到：“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弹起来。踢两脚，弹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颗球，却不知此时岳凌楼双指一弹，一颗白星瞬间朝常枫单立着的那只腿弹去。 
常枫“哎哟”一声，便摔倒在地。 
“你输了，把你的人头留下来！”说话人是常夫人。 
而戴安冷笑一声，便挥刀向常夫人砍去。事端已被挑起，数道兵刃出匣，顿时“飞鸿帮”的前堂就只听得“当当”的兵刃相接的声音，和被砍杀的人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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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已趁着混乱离开了“飞鸿帮”总舵，此时他正在一条荒径上走着，渐渐地连那些拼杀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想救常枫。”说话声从岳凌楼的身后传来，岳凌楼知道这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西尽愁。 
岳凌楼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西尽愁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害死他！如果你不把常枫带出去，不去和戴安打那个赌，也许常夫人就已经交出‘九音玉杖’了，也许现在总舵的事端早已平息下来了。” 
岳凌楼道：“的确如此。” 
西尽愁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多少人？” 
岳凌楼道：“我不知道。” 
西尽愁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天翔门’？” 
岳凌楼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天翔门”此次派来接镖的人只有十多个，如果“飞鸿帮”不先内乱的话，是斗不过“飞鸿帮”的。 
岳凌楼先杀了常桐，又把戴安逼到绝路，的确是为了削弱“飞鸿帮”的势力。 
西尽愁不说话了，只一直跟着岳凌楼走。 
岳凌楼道：“你跟了我多久？” 
西尽愁道：“一直都跟着……现在，你该告诉我尹珉珉的下落了吧？” 
岳凌楼道：“现在……还没到晚上。” 
西尽愁道：“我会相信你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岳凌楼道：“的确如此。” 
西尽愁道：“你知不知道尹珉珉的下落？” 
岳凌楼道：“我不知道。” 
照时间来推算，“天翔门”的人应该正在朝兴和赶来，“天翔门”与“飞鸿帮”的争斗已不可避免。岳凌楼也不打算再瞒着西尽愁了。 
西尽愁道：“我很想一刀杀了你。” 
岳凌楼道：“为什么要说‘想’？” 
西尽愁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岳凌楼转过头，回望着西尽愁。 
烈日正当空，午后无风。 
良久的对视后，岳凌楼才说道：“我也很想杀了我自己。” 
西尽愁道：“为什么要说‘想’？” 
岳凌楼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直到多年以后，西尽愁依然记得岳凌楼说这句话时的眼神——迷茫痛苦而又要死死挣扎的眼神。 
自己真的已经中了这小妖精的魔了吗…… 
第十六章 
兴和城里，扬起一片黄尘。 
李铨和沈重元已带着镖局的人从离阳赶到了兴和。 
“飞鸿帮”代帮主常桐今晨死在了一家妓院里，这事情不消半日就传遍了兴和城，街头巷尾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一定在谈这件事情。 
沈重元当然也隐隐感觉到这兴和城里的危险的气息，于是下马一问才知道是“飞鸿帮”出事了。 
常桐的死和段瑞南的失踪难道有什么联系吗？沈重元现在虽然还不明白，但他却觉得这两件事情的发生时间未免太巧合了吧。 
沈重元抱拳对李铨道：“铨哥，我看我们还是先早个地方暂住下来，看清楚情况再去‘飞鸿帮’也不迟，现在只怕‘飞鸿帮’里乱得很呢。” 
李铨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乱他们的事，我们要我们的人，还要看什么情况，浪费时间。” 
沈重元叹一口气道：“我只怕这样贸然前去，正好中了什么人的计啊……” 
李铨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设计我们？” 
沈重元点头。李铨见沈重元态度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省得伤了自家人的和气。 
李铨一扬手，对手下人说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兄弟们都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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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舵主戴安会在常桐死后第一个跳出来，的确是岳凌楼始料未及的。 
因为在岳凌楼看来，戴安只不过是“飞鸿帮”里的一个不足以成大事的小人物罢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到半个时辰，戴安的手下已降的降，死的死。就连戴安自己也在刘以伯的刀下送了性命。 
戴安有勇无谋地跑到总舵来要“九音玉杖”，就如同一出闹剧一般，匆匆上演，又匆匆收了场。 
最后，只便宜了刘以伯。常夫人已死，常枫又只是个傻子，这“飞鸿帮”里还有谁可以反抗他呢？这帮主之位，舍他又其谁呢？ 
想到这里，刘以伯不禁大笑起来。 
但他笑得还太早了，他竟然一时忘了岳凌楼告诉他的事——“天翔镖局”的人就要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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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飞鸿帮”的人来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首先是代帮主常桐死了，然后常夫人和戴安也死了，连带着还有无数的小卒。 
岳凌楼说过他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多少人，他的确也无从算起。 
夜渐渐深了，常府前堂的血气也渐渐散了，但怨念还在，仇恨还在。 
这般景象在岳凌楼眼里，又是何等的相似，和十年前岳家被灭门时何等的相似…… 
岳家的仇有岳凌楼记着，那么常家的仇呢？要由常枫记着吗？ 
常枫是个傻子，此时他已入睡了。 
刘以伯并未趁乱杀了常枫，他要为自己留个好名，好让江湖中的人说他“狭义心肠，收养着前帮主的遗子，常家唯一的血脉。” 
夜风很凉，即使在盛夏也依然很凉。常枫翻了个身醒了过来，却看见窗口有一个黑影。 
常枫望着那黑影，黑影也望着他。 
突然那黑影变白了，月光清冷，照在来人的白衣上，更冷…… 
“哥哥……”常枫认得此人，正午他玩球时碰到的人。 
岳凌楼把食指靠在唇边，示意让常枫安静，然后他翻身跳下了窗，来到常枫的床边坐下。 
“哥哥……”常枫的声音听上去高兴。小孩子本来就很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常枫对岳凌楼也非常有好感。 
这好感让岳凌楼非常的不舒服，他摸摸常枫的头想：“为什么不恨我呢？我害得常家被灭门，我害得你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是你的仇人啊……” 
岳凌楼面对着常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方只是一个傻子啊，如果他不是傻子，就不会这样安静地看着我这个仇人坐在这里了吧。” 
这种深深的罪恶感是岳凌楼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自己做过的事情的对错。他只知道为了复仇这一个目标，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哥哥……哥哥……”是常枫的声音，“哥哥你哪里痛吗？” 
岳凌楼摇头。 
“那么，哥哥你为什么要哭呢？” 
岳凌楼还是摇头，自己为什么会哭呢？心中的这种苦楚的感觉，是因为憎恨，还是因为悔恨？ 
常枫搂住了岳凌楼的肩膀，虽然他的智商只有六岁，但他的的确确已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他有着足够让岳凌楼感到安心的宽阔的胸膛。 
“哥哥……” 
“叫我，凌楼。” 
“凌楼哥哥，你现在还痛吗？” 
“不，好多了。常枫，是谁教你这样抱住我的？” 
“是我妈妈，每当我哭起来的时候，妈妈就会这样抱住我……” 
突然，岳凌楼扬起了头，环住了常枫的脖子。岳凌楼的脸靠得太近，近得让常枫感到了一阵晕眩。 
“那么……常枫知不知道……”岳凌楼的气息异常缥缈：“……大人之间安慰人的方法，应该是这样的……” 
说完，岳凌楼的唇瓣已贴上了常枫的双唇，只是贴着而已，良久良久。 
“咳咳。”两声咳嗽声。 
岳凌楼蓦然转过头，西尽愁已站在了窗边。 
岳凌楼眉一颦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西尽愁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岳凌楼笑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西尽愁道：“的确如此。” 
岳凌楼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西尽愁道：“提醒你你如果想做这种事的话，眼前还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 
第十七章 
西尽愁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对那样的人，说出那样的话。 
也许是第一眼看到他倒在湖边抬眼哀求救他的时候，也许是拥他入怀闻到那幽幽体香的时候，也许是看见骄阳下他仰头迎向阳光的时候，也许是知道了他也会在暗夜仍泪水无声滑落的时候……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挣不出，逃不脱。 
仿佛这两日来发生的事情都在冥冥的红尘中早己注定下来，仿佛已不容自己怀疑对他的寸步不离意味着什么。 
西尽愁不是一个懂得压抑的人，所以他说出来了。即使对方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可怕的男人，是挚友死前唯一忠告他要小心的男人。 
即使这样又如何，西尽愁望着岳凌楼一步一步靠过来的纤纤玉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的佳人就在他伸手可以碰触到的地方，即使只是一次也好，西尽愁是如此的渴望得到他，无论代价。 
那晚的月光蒙蒙，花香漫漫，那晚夜风袭袭，丝丝浸骨。 
但岳凌楼的身体却异常柔弱，异常温柔。 
西尽愁突然看见了常枫，常枫还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岳凌楼贴上自己的身体。 
“没关系，他看不懂的。”岳凌楼的气息自西尽愁的颈项缓缓上升，然后突然把西尽愁的耳垂含在口中，用灵巧的小舌去逗弄他的耳廓。 
西尽愁不禁一阵痉挛，抬手搂住了岳凌楼的纤腰，紧紧得贴住自己的下体，说：“你，还真是一个淫乱的人。” 
“我本来就是。”岳凌楼的唇角勾起一个媚人的弧度，双手已褪去了西尽愁的衣衫，不断摩娑着他胸前的凸起。 
“你是第一次和男人做？”岳凌楼坏坏的问。 
西尽愁点头。 
岳凌楼道：“那要我教你吗？” 
“不用。”一个翻身，岳凌楼已被西尽愁压到了身下，“这种事情，只凭本能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岳凌楼弓起膝盖抵住西尽愁的分身笑道：“的确如此……你已经有反应了。” 
“是男人都该有反应的。”西尽愁把岳凌楼那只不安分的腿放回原处。 
“不啊，耿原修就不会有反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反应了。” 
西尽愁感觉到岳凌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环住自己的双手加重了力道。 
“你习惯在和别人做爱时，提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吗？”西尽愁不得不承认他此时的确在吃醋。 
“是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对我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难道你杀不了他吗？”西尽愁是亲眼看到岳凌楼用一根金簪刺破常桐的喉咙的，下手的狠和准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这样的岳凌楼难道会杀不了一个无丝毫武功的耿原修？ 
“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我要他亲眼看着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毁灭掉，全部毁灭掉。” 
西尽愁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被岳凌楼刚的话震惊到了，说：“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西尽愁知道如果这话传出去，岳凌楼就再也无法呆在“天翔门”了。城府如此之深的岳凌楼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岳凌楼摇头道，“你是第一个哦。” 
西尽愁问道：“你不怕我把这话告诉别人吗？” 
岳凌楼道：“你不会。” 
西尽愁道：“你这么肯定？” 
岳凌楼道：“你的身体是这样告诉我的。你不会想让我难过吧？” 
西尽愁笑道：“但你的身体却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岳凌楼在等西尽愁往下说。 
“你腰部的伤根本就不是被食人鱼所伤，而是被剑所伤的。” 
“你这个畜牲。”岳凌楼蓦然推开了西尽愁的身体，披上了衣服。他以为西尽愁刚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要检查他腰上的伤口。 
“我本来就是。”西尽愁也穿好了衣服，翻身跳窗走了。 
天知道西尽愁刚才是多么的想得到他，但是，当西尽愁的手指触到了岳凌楼的伤口的时候，当西尽愁发觉那是剑伤的时候，西尽愁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还未恢复的剑伤，刘辰一的首级，染血的白衣，湖水异常的颜色…… 
所有的这一切，突然涌入了西尽愁的脑海，联系在了一起。 
西尽愁突然觉得自己太笨了，笨得会为了他把亡友的忠告抛到脑后，笨得以为自己有能力让那个小妖精爱上自己…… 
第十八章 
清晨，微熹。 
离阳镇外的渡口鸟鸣婉转。 
“西大哥，西大哥。” 
尹珉珉又来到了这片树林，这里的一切仿佛和两天前一样，但是人却只剩下尹珉珉一个了。 
“西大哥，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啊？”尹珉珉有些急了。 
江城虽已经把尹珉珉放了，但是尹珉珉找不到西尽愁却是无处可去。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这片树林里来，就算她找不到西尽愁，西尽愁也会来这里找她的。 
只是两天前看到的那具骇人的尸体仍然让她心有余悸，但没有办法尹珉珉还是只好硬着头皮回到树林。 
忽然，尹珉珉听到了一阵水声。 
这水声正是西尽愁发出来的，他已由兴和回到了离阳渡口。 
有剑才能有剑伤，那天在山湖边，西尽愁只看见了岳凌楼，却没有看到剑。 
剑一定还掉在这山湖的某一个地方，所以西尽愁回来了，他要证实他的一个想法——岳凌楼在这山湖杀了刘辰一。 
岳凌楼杀常桐是为了混乱“飞鸿帮”，那么他杀刘辰一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段瑞南的死又意味着什么呢？ 
西尽愁不知道“天翔门”派来接镖的李铨等人已到了兴和，西尽愁也不知道刘辰一是刘以伯的侄儿。 
所以他猜不到，岳凌楼杀段瑞南是为了嫁祸“飞鸿帮”，杀刘辰一是为了嫁祸“天翔门”。 
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会呆在这离阳的渡口了。
“飞鸿帮”的人在兴和城，“天翔门”的人在兴和城，岳凌楼也在兴和城。 
本已矛盾重重的两大门派，如果再被岳凌楼扇一点风，那么势必燎起大火。 
西尽愁刚从山湖里爬上来，正躺在湖边晒着朝阳。 
早晨的湖水还很刺骨，但让西尽愁感到更加寒冷的却是岳凌楼。 
西尽愁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黑色的三尺长剑。 
隐剑西尽愁的剑是看不见的，所以这剑不是他的，而是刘辰一的。 
西尽愁认得这柄剑，一年前他曾和刘辰一交过手。 
刘辰一用这柄剑曾斩断了无数人的首级，然而最后自己的首级也是断在这柄剑下，何等的讽刺？ 
“谁？”西尽愁的思绪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阵窸窣声打断了，大喝一声。 
“西大哥！”尹珉珉听出了西尽愁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兴奋。 
西尽愁也听出了尹珉珉的声音，“珉珉？”。 
还来不及起身，西尽愁的头就被尹珉珉给抱住了。 
“西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找我的。”尹珉珉的声音就像要哭出来似的，“如果还找不到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这种情况下，西尽愁怎么能说出他差点就把尹珉珉给忘了呢？ 
本来西尽愁就是一个独行惯了的人，再加上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不知怎的就把尹珉珉失踪的事情给忘了。 
于是西尽愁一边拍拍尹珉珉的脑袋，一边在心里说：“尹昀啊，我西尽愁对不起你啊。” 
＃＃＃＃＃＃＃＃＃＃＃＃＃＃＃ 
“飞鸿帮”分舵刘府里，岳凌楼和刘以伯继续着昨天的话题。 
现在的刘以伯可谓是大权在握了，常桐死了，戴安也死了，这九音玉杖自然就落到了刘以伯的手里。但是…… 
刘以伯道：“公子说这九音玉杖是假的？” 
岳凌楼点头。 
昨日在“飞鸿帮”总舵三方对峙的时候，是岳凌楼带着常枫突然出现点起了戴安这条导火线，虽然最后刘以伯的确渔翁得利，但他始终还是在怀疑岳凌楼的真正身份，以及岳凌楼出现的真正目的，他真的可以信任眼前这个白衣的清秀少年吗？ 
刘以伯捋了捋胡须道：“公子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啊……” 
“他知道的当然多。” 
这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但刘以伯却没有太多的吃惊，因为这人昨天就已来到了“飞鸿帮”的分舵，住在了刘府。 
可是岳凌楼却吃惊了，吃惊的是他认得这个人——离阳镇“丘然医馆”的丘然。 
岳凌楼想不明白一个医师为什么会和“飞鸿帮”的人有来往，而且好像还知道自己的底细。 
丘然的确知道岳凌楼的身份，自西尽愁把岳凌楼送来后就知道了。 
丘然对刘以伯说：“以伯兄，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这位少年就是‘天翔门’即将登位的东堂堂主岳凌楼，岳公子。” 
丘然说完又对岳凌楼笑笑道：“我没说错吧，岳公子？” 
岳凌楼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这老头给看穿了，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以伯惊道：“你是‘天翔门’的人！” 
丘然示意让刘以伯不用紧张，然后道：“我为岳公子把脉时就发现了，岳公子一直在使用一种药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岳公子用这种药物已经十年了……” 
岳凌楼沉默。 
刘以伯忙问：“是什么药物？” 
丘然道：“一种产自吕宋的特殊烟草，能刺激人的神经产生短暂的兴奋，但却会让人体对这种药物产生依赖。这种药物叫做——花狱火。” 
岳凌楼笑了，道：“医师果然医术高明啊。但使用‘花狱火’的人并不少啊……” 
丘然接着道：“使用‘花狱火’的人的确不少，但想要一直服用十年却并不容易，因为这药物的贩卖全都被‘药王神’耿原修垄断了，除非……是和耿原修很亲近的人……” 
岳凌楼道：“那就一定是我吗？” 
丘然笑道：“这其实并不难猜。因为耿原修身边，像岳公子这么美丽的人并不多……” 
“既然这样……”刘以伯道，“你可以说出你这趟前来的真实目的了吧？” 
丘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是岳凌楼绝对想不到的，但让岳凌楼更想不到的是丘然竟然揭穿了自己的身份。 
清晨还很寂静，所以岳凌楼的声音听上去就很清亮。 
“那么我就明说了……”岳凌楼淡淡得道，“我这次来，是为老爷来传一句话……” 
老爷指的自然是“天翔门”的幕后操纵者——耿原修。 
“什么话？”刘以伯问道。 
“借，师，助，剿。”岳凌楼一字一顿地回答。 
第十九章 
“借师助剿！”刘以伯和丘然同时惊道。 
而岳凌楼把食指放在唇边，微笑道：“不要那么吃惊啊，被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刘以伯和丘然对视一下，他们虽然也知道“天翔门”内东西两堂自前门主唐易死后，就一直在为这门主的位置明争暗斗。但岳凌楼在这时候提出“助剿”的要求却着实让他们吃惊不小。 
岳凌楼不紧不慢地泯一口清茶，待刘以伯和丘然平静以后才接着道：“想必两人大人都知道贺峰和荆君祥一直在争这门主之位，虽然老爷已选好贺峰为下一任门主，但还是担心荆君祥起乱。同门人自相残杀，传出去多少会让江湖人士笑话。所以老爷希望借‘飞鸿帮’的力量清除‘天翔门’里的不安分因素。事成之后不但把‘九音玉杖’归还贵帮，而且还有重金酬谢。” 
刘以伯听后大笑，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人花钱请别人杀自己人的。 
岳凌楼问道：“大人笑是什么意思？” 
刘以伯道：“荆君祥杀我侄儿，骗我镖银。就算药王神不开口，我刘以伯也不会放过他。这事儿又哪有拒绝的道理？” 
刘以伯本担心招惹了“天翔门”会给“飞鸿帮”带来事端，但没想到“天翔门”却主动要求“助剿”，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呢。 
岳凌楼翻开茶盖，慢慢品茶，仿佛听不见刘以伯狂妄大笑的声音。 
第一只鳖已经入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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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铨这次前来云南，手下只带了十多人。 
这兴和城本又是“飞鸿帮”的地盘，如果硬碰硬必定是自取灭亡。 
“七巧剑客”沈重元自然已知道了其中的厉害关系，他在昨晚就放了一只飞鸽会杭州，传书荆君祥说：“事有突变，请增援。” 
但是从杭州到云南这千里之距，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三日时间。 
这三日之内，一定要避免和“飞鸿帮”的直接冲突，等待援兵。 
沈重元正想到这里，突然听见客栈外传来一阵马嘶马蹄声。 
昨天在这客栈投宿又带着马的人，只有“天翔镖局”的人。 
沈重元暗叫道：“不好，难道李铨现在要去‘飞鸿帮’？” 
沈重元正欲冲出去，房门却被一个年轻的镖师撞开了。 
这镖师名叫谢秦，自进入“天翔镖局”以来，一直跟在李铨身边做事。不仅练成了一手好剑法，而且做事颇为谨慎。 
“沈大人……”谢秦此时已气喘吁吁满面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重元道：“你先不要急，我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不是李铨带着人马到‘飞鸿帮’要人去了？” 
谢秦急忙点头。 
今早李铨召集人马打算直捣“飞鸿帮”总舵前，谢秦就劝李铨道此事应该和沈重元商量一下，但李铨却说沈重元婆婆妈妈找他商量也白搭。 
无奈之下，谢秦只好赶过来通知沈重元，看看还有什么办法。 
而沈重元却摇头，道：“李铨这趟必定有去无回……” 
谢秦道：“没有一点办法吗？” 
沈重元道：“没有。这全都是他做事太冲动了……” 
沈重元的话刚说到这里，谢秦转身就往外跑。 
沈重元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瞬时沈重元已拔剑立在了谢秦前面。 
谢秦道：“我要去‘飞鸿帮’。” 
沈重元道：“你去也是送死！” 
谢秦道：“不去又怎知道会死！” 
沈重元道：“好。如果你执意要去，就先问了我手中这柄剑。” 
谢秦道：“沈大人，你这……” 
沈重元截话道：“我这是为了大局。三日之后，镖局的援兵就会到了，我们就可以为李铨报仇了。” 
谢秦道：“报仇！为什么要说报仇？他们现在还没有死，现在你放我赶过去的话，也许还可以阻止！” 
沈重元道：“你如果阻止得了，又怎么会到我这里来！” 
沈重元对李铨的脾气是再清楚不过，李铨肯在兴和城里留宿一夜已经是给足沈重元面子了，不然他昨天刚到兴和城就立马杀到“飞鸿帮”去了。 
“我……”谢秦竟一时语塞了。 
沈重元道：“你最好回离阳的去，等待接应镖局的援兵。”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沈重元的话不容半点回旋。 
谢秦直视着沈重元。良久，谢秦点头离开了，他要回离阳去。 
谢秦知道沈重元说得没错，现在只有等待援兵这一个办法了…… 
第二十章 
自从一年前，西尽愁把“启天剑”送给欧阳扬音以后就没有人看过他的佩剑。 
但现在西尽愁的手中却有一柄剑，一柄三尺的黑色长剑。 
刀鞘朴素无奇，但刀锋却锐利非常,饮血无数，这是真正懂剑的人才会带的剑。 
西尽愁见过很多剑，比如常桐那柄缀满珠玉造价的不菲宝剑，但又如何呢？最终还不是被一招斩断。 
剑客的剑是用来杀人的，而不是用来看的。 
刘辰一是一名优秀的剑客，但他还是死了，死无全尸。他留下的也只有这黑剑罢了。 
好剑应该有一个好的主人，虽然西尽愁并不认为自己就是这剑的主人，但现在也没有其它的人选了。 
时候已是晌午了，烈日正当空，把街道晒得仿佛就要开裂一般。 
人都躲在屋里，随处入耳的是聒噪的蝉鸣。 
尹珉珉还在客房里休息，这几日她担惊受怕的确累坏了。终于遇到了西尽愁才可以安心下来。 
而西尽愁却坐在客栈底层靠门的一张木桌旁，刘辰一的黑剑被放在桌边。 
西尽愁兀自饮着酒，望着客栈外空旷的街道。 
他打算等到傍晚阴凉时，就带着尹珉珉离开离阳，他们在此地担搁得的确太久了。无论即将发生什么事，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西尽愁以为只要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离开了岳凌楼，一切就又可以恢复以前的平静。 
然而他却错了。西尽愁不想招惹上是非，是非却早已招惹上他了。 
自从他回到“黄泉巷”接受了尹昀的托付以后，他就注定要在这是非之中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西尽愁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岳凌楼，那个和尹珉珉差不多大的孩子，竟然做事如此狠毒…… 
西尽愁不知道，此时此地，还有一个人在望着他，从客栈角落的一张木桌旁直直的望着他——和他身旁的那柄剑。 
此人就是江城，这几日他一直在打听刘辰一的下落，但却没有丝毫的消息，刘辰一就如同从这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现在，江城却看到了刘辰一的剑，三尺的黑色长剑。然而佩剑者却不是刘辰一，是西尽愁。 
江城受贺峰之命一直尾随西尽愁看着他进了“黄泉巷”，也见识到了西尽愁的超群剑法。 
江城知道自己斗不过西尽愁，但他还是提起了剑，向西尽愁走去。 
“你杀了他吗？”江城问得很直接，声音平静却包含着无尽的怒气。刘辰一是江城的朋友，他们一起在刀尖上闯荡多年。江城知道刘辰一是不会离开他的剑的，除非他死了，被人杀死了。 
“‘他’是谁？”西尽愁甚至没有抬眼看江城，一边喝酒一边道。 
“你心里明白，何必再问。”江城握剑的手已加重了力道。 
“你错了，他并不是我杀的。”西尽愁淡淡的回答道。 
江城道：“我错了？那他的剑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西尽愁道：“我捡的。” 
江城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西尽愁道：“我以为你会相信。” 
江城道：“你错了。” 
说罢只听“噌——”的一声，江城就已拔剑。长剑如虹，直扫西尽愁的颈项。 
金属相碰，“铮——”一声脆响，如龙鸣一般久久不绝。 
两人动作都在此时停住了，西尽愁用刀鞘抵住了江城的刀锋。 
江城道：“你为什么不拔剑？” 
西尽愁道：“因为我不想杀你。” 
江城道：“你又错了。” 
西尽愁道：“我又错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当，当”两声，西尽愁手中的黑剑剑鞘已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只因刚才江城那一招已劈裂了西尽愁的刀鞘。 
江城道：“现在剑鞘已毁，虽然你不想拔剑，但剑却已经出鞘了。” 
西尽愁叹气道：“的确如此。” 
江城剑锋一抖，又向西尽愁的头部刺来。 
西尽愁头向后一仰，左手中食二指已钳住了剑刃。 
江城抽剑不出，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西尽愁右手手肘一顶，左手一扯，江城的剑便已脱手。 
把江城的剑挑起然后握于手中，西尽愁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还是不想杀你。” 
第二十一章 
看着西尽愁嬉皮笑脸的样子，江城的脸都快要气白了。不过，气归气，自己技不如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狠狠地瞪着西尽愁。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西尽愁不知已经被江城杀了多少遍了。 
西尽愁把江城的剑放到木桌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要再说一遍，刘辰一的确不是我杀的，这剑也的确是我捡的。” 
连西尽愁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岳凌楼隐瞒杀刘辰一的事情。本来他可以直接告诉江城刘辰一死在岳凌楼的手上，然后就等着他们“天翔门”的人自己去解决，而自己只要一心一意注意耿原修就好了。 
西尽愁不知道刘辰一的死算不算得上是岳凌楼的一个把柄，但他决定就此沉默，把它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不对别人谈起。 
江城不知道西尽愁在想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西尽愁所说的话。他只觉得自己很丢人，找人决斗而敌人却毫无战意，三下两下就被取了剑，现在既不能再战又不能掉头走人，那到底该怎么办呢？江城头都快大了。 
但突然，西尽愁的眼神变了，变得冷列起来。 
江城一惊，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西尽愁大喊一声：“小心！” 
同时，一只暗镖自二楼的客房上射了下来，对准了江城的背心。 
江城虽不知道西尽愁口中的“小心”是小心暗器的意思，但他已本能的感觉到身后有人偷袭，向旁边一闪。 
好快的手法，江城在贺峰手下办事多年，发暗器的高手也遇到不少，躲暗器的功夫也练地到家。 
但他还是没有躲过。 
“嚓——”一声，暗镖便已自江城臂边飞过，下一秒就已打在了客栈的门柱上。 
觉得手臂被利器割破传来阵阵酥麻，江城本能地捂住了伤口。 
血，紫色的血，顺着江城的指缝渗了出来。 
暗器被上了毒，江城突觉一阵晕眩，双腿一软便已摊倒在地。 
即使在江城倒下的那一刻，他都想不明白这江湖中究竟有谁这么厉害。难道是尹昀？他不是已经退隐多年了吗……江城已经不能再多想了，他的意识已逐渐消失了。 
尹昀的确在十六年前便在江湖中消声匿迹了，但他还有一个女儿，那时虽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但十六年已过去，那个小婴儿早已成长成一个亭亭的少女了。 
“尹珉珉！你给我下来！”西尽愁此时是真的生气了，朝二楼吼去。当时那毒镖打得太快，他虽然眼睛跟得上，但身体却跟不上，只能眼挣挣地看着江城中镖倒地。就像尹昀自杀时那样，除了挣眼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是被西尽愁的大吼声吓到了，尹珉珉从二楼上房柱的一角先探出一个脑袋，然后再慢慢摸出来，低头紧抿着双唇，一脸委屈地朝楼下说道：“西大哥，我是看到……” 
“快下来，把解药拿出来。”说这句话时西尽愁放低了声音，看到尹珉珉怯生生的样子知道是被他吓到了，也觉得刚才自己的确是太严厉了。 
尹珉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哦”了一声，足尖在栏杆上一蹬，便凌空一翻，落到西尽愁的身边。 
西尽愁正一手紧紧摁住江城的手臂，以阻止毒药的迅速扩散。另一只手向尹珉珉一摊道：“还愣着干嘛，解药呢？” 
“嗯……解……解药……”尹珉珉支支吾吾半天，小声说道：“没……没有……” 
“什么！”西尽愁抬头盯着尹珉珉道，“你没有解药！” 
尹珉珉吓得忙往后躲了一步，不说话了。 
西尽愁叹一口气，心想：“尹昀啊尹昀，你都怎么教你女儿的。” 
“不过……”尹珉珉见西尽愁叹气，小声试探道，“也不是没办法救他……” 
“什么办法？”西尽愁急忙追问。 
“把他的手……砍了……”见西尽愁的眉又皱了起来，尹珉珉又补充了一句，“没手总比没命好吧……” 
西尽愁不说话了，的确现在毒药还停留在手臂处，如果砍断江城的手臂的话可保他不死。但是作为一名剑客，没有了手也就意味着无法再用剑，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西大哥……你再不动手就晚了。”尹珉珉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闭嘴，都是你惹的事。”西尽愁瞪了尹珉珉一眼，便把江城的手臂放到了嘴边。 
“西大哥，你……”尹珉珉话未说完，就见西尽愁已吸出一口毒血，吐到一旁。 
西尽愁正欲低头再吸，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还是我来吧……”尹珉珉抿抿嘴道，“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如果没弄好，连你也得死。” 
西尽愁拭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对尹珉珉点点头。毕竟尹珉珉是从小就和毒药打交道的人，帮人吸毒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做起来就像平常人家的女儿做女红一样简单。 
表面上看起来尹珉珉是在乖乖地为江城吸毒血，但在尹珉珉心里却不知把江城又咒死了多少遍，“你这个死家伙，先绑了我不说，居然还想杀西大哥。我不过就是发了一枚毒镖罢了，你就要死要活的。现在居然还有我来救你。你这个人臭，连血也是臭的，弄脏了我的口。又不好好洗澡，全身都是汗臭，姑奶奶我今天算是倒霉了。下次西大哥不在我再好好收拾你……” 
西尽愁坐在一旁，看着尹珉珉一口一口地向外吐着毒血，不由地想：“当年号称‘毒行天下’的尹昀，看来他的女儿也是得到了他的真传。珉珉做事情冒失又不知道轻重，不知道以后她还会闯出多少祸事来……” 
第二十二章 
翌日，正逢集市。离阳客栈底楼的小吃馆已坐下了不少客人。 
楼上的一间客房内，江城已昏迷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依然没有醒过来。 
“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毒啊？他怎么到现在还不醒？”这是西尽愁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我家毒药那么多，我随便拿了一瓶而已。”尹珉珉到现在还是不肯认错。 
西尽愁“啧”了一下，走到床边为江城把脉。虽然西尽愁对医术没什么造诣，但靠把脉判断某人是死是活的能力还是有的。 
“还好还活着。”西尽愁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当然还活着。不过如果不是我，他就死定了。” 
“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中毒了。”西尽愁瞪尹珉珉一眼道。这惹事者还好意思来邀功。 
“我……我是看见他想杀你，才帮你的啊。”尹珉珉一脸委屈道。 
“省省吧，我还用不着要靠你帮忙。”西尽愁敲了一下尹珉珉的脑袋道，“把你身上的毒药全部交给我。” 
“为什么？”尹珉珉不依。 
“好问为什么！向你这样乱用药，不惹出大事才怪。” 
见西尽愁一脸严肃，尹珉珉虽有百万个不愿意，也只好乖乖把药悉数交出来了。尹珉珉腰带内侧的暗格里分别藏着二十种毒药，都装在一小指大小的瓶子内。尹珉珉把那二十只小瓶放到桌上说：“都在这了。” 
西尽愁看着这些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毒药头皮都发麻了，道：“你居然带这么多！算了，你还是都收回去吧，你拿给我我也没法收拾，不过……” 
西尽愁把手按在桌子上说：“你得答应我，这些药绝对不可以再乱用了。” 
一听这话，尹珉珉连连点头，急忙把那些小瓶收了回去，生怕呆会儿西尽愁就反悔了。 
西尽愁看着尹珉珉慌慌张张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道：“别光急着收药，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尹珉珉已经收拾完毕，从桌旁窜了起来，跑到西尽愁身边道，“西大哥，今天正好赶集，我们不如到处去逛逛吧。” 
“逛逛？他怎么办？”西尽愁支了支下巴，示意尹珉珉床上还躺了个昏迷的江城。 
“不用管他了，他死不了的。”尹珉珉说着一把打开了房门。 
但立刻，尹珉珉就呆在门口了。正想拉住尹珉珉的西尽愁也呆住了。 
门外正战着一个人，白衣似雪，肤若凝脂。搭在笠帽上的白纱正好遮住了他的面容。但西尽愁却知道他是谁——岳凌楼，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好半天，尹珉珉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我是来找人的。”岳凌楼答得倒挺快，说着便走进了房间，站到了西尽愁身边，道：“你，还记得我吧？” 
西尽愁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尹珉珉一把拉开了。凭着本能，和西大哥刚刚那种怪怪的表情，尹珉珉已经把岳凌楼划为情敌了。并且从那句“我是来找人的”判断出他是来找西尽愁的，从那句“你还记得我吧”判断出他们还不熟，尹珉珉暂时松了一口气。 
尹珉珉问道：“西大哥，这女人是谁？” 
谁知岳凌楼竟然走到两人身旁问西尽愁道：“西大哥，这丫头是谁？” 
“西……西大哥……”西尽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岳凌楼这么亲近了。 
“我叫她‘女人’，她叫我‘丫头’。我岂不是低了她一截？”想到这里，尹珉珉又道一句：“西大哥，这野女人是谁？” 
看来岳凌楼今天是安心和尹珉珉扛上了，因为他又紧跟着说了一句：“西大哥，这贱丫头是谁？” 
“你……”尹珉珉气得嘴都快歪了，正欲冲过去跟岳凌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却被西尽愁拦住了。 
“好了，好了，你先出去。”边说着，西尽愁就把尹珉珉推到了门外，“你不是想去逛街吗？那就去吧。” 
“我……”尹珉珉反身一扑，却扑到了门扉上面。 
“西尽愁，你这混蛋！”气急了的尹珉珉狠狠踢了一下门就冲下了客栈。 
“珉珉……”当西尽愁再次打开门时，尹珉珉已经不见踪影了。西尽愁在心里叹道：“这丫头个子这么小，脾气怎么这么大。”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岳凌楼的声音：“他中毒了？” 
“啊？对。”西尽愁回过来，见岳凌楼正看着江城，于是问道，“你要找的人是他吗？” 
岳凌楼道：“不然你以为是谁？” 
西尽愁道：“我当然没以为是我。” 
岳凌楼笑道：“我好像记得有句成语叫‘此地无银’啊……不过，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西尽愁道：“因为他想杀我。” 
岳凌楼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西尽愁道：“因为他看见了刘辰一的剑。” 
“剑！”岳凌楼猛地抬起了头。刘辰一的剑和尸体不是应该在渡口山湖的湖底吗？ 
西尽愁道：“我想知道段瑞南是不是你杀的。” 
“难道你自己不会去想吗？”岳凌楼冷冷答道，转身欲出。在西尽愁看来这就是承认。 
“你不是要找他吗？怎么现在又要走？”西尽愁快一步挡在门口道。 
岳凌楼道：“我不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西尽愁道：“你需要他做什么事情？” 
岳凌楼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西尽愁道：“有。” 
岳凌楼道：“没有。” 
西尽愁道：“我也要杀耿原修。” 
要杀耿原修？岳凌楼愣住了，他不明白西尽愁和耿原修之间会有什么恩怨。但片刻之后，岳凌楼轻声道：“你错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并不想杀他。” 
西尽愁道：“是啊，你的目的是让他生不如死。” 
岳凌楼道：“你可以这样说。” 
西尽愁道：“那我们不就是一条线上的人？” 
岳凌楼道：“我不需要盟友。” 
西尽愁道：“可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岳凌楼道：“你这并不是求人的语气。” 
西尽愁道：“我的确不是在求你，而是在威胁你。段瑞南，刘辰一，你杀了荆君祥手下两名强将然后嫁祸给‘飞鸿帮’。如果荆君祥知道了真相，你以为你还可以安稳地呆在‘天翔门’里吗？” 
岳凌楼冷笑道：“过了今天，荆君祥并不足为惧。”
“唉！”李铨放下酒坛，叹气道：“人都说沈重元是‘七巧剑客’，我看还不够，应该说是‘百巧剑客’。你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麻烦事情怎么这么多！” 
“铨兄还是小心为好。”沈重元当然知道李铨早就对自己不顺气了，于是放轻了语气。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小卒跑过来报说在一个山湖上漂着一具无头尸体。 
“无头尸体？”李铨和沈重元同时问，李铨这次隐隐感到了事情有变。 
“是的，而且并未穿衣服。”小卒又道。 
听罢李铨和沈重元便匆匆地跟着那小卒去了。 
第十一章 
李铨和沈重元赶到时，刘辰一的尸体已在山湖里浸泡了一天一夜，早就浮肿起来，难以辨识。 
再加上这尸体无头亦无衣，要辨认出这是谁的尸体就更是难上加难。 
李铨命手下把他匆匆葬了，无论这尸体是谁，出于人道总不能让他一直泡在这湖里吧。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小卒惊叫说在水边发现了一套衣物。 
沈重元忙命人把那衣物打捞上来，他知道这衣物必定就是死者的，也许可以从衣物上发现一点死者身份的线索。 
但随即沈重元便失望了，因为这只是一套市井随处可见的粗布衣，像是客栈里跑堂人穿的。 
沈重元想：“难道这死者是客栈的小二哥？” 
沈重元并没有猜错，因为当日刘辰一的确是装扮成了客栈的小二。 
但是沈重元却猜不出这小儿哥竟是天翔门即将登位的门主贺峰的手下——刘辰一。 
刘辰一的尸体浮出水面，天翔门的人发现尸体，这一切都已不在岳凌楼的计划之中了。 
因为岳凌楼根本不知道此趟“七巧剑客”沈重元会跟来，不然他也就不会这么疏忽了。 
但是上天却帮了岳凌楼一个忙，这所谓的巧合使岳凌楼的计划正常的运行着…… 
可是，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证据沉在湖底，只要发现了这一证据，尸体的身份就可以推断出来了。 
那重要的证据便是——刘辰一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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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飞鸿帮”的总舵设在兴和—— 一个距离离阳镇七十里的城镇。这里因为盛产绿茶，商旅来往频繁而日益繁华起来。 
自古繁华处便少不了金粉笙歌，醉意红楼。这兴和城当然也不能例外。 
旭日初升，朝霞满天。 
昨夜，岳凌楼和西尽愁通宵赶路，由离阳赶到了兴和。 
这七十里的距离自不算短，西尽愁当然也有百万个不愿意去讨这个麻烦。但因为岳凌楼要来，他也只好跟着。谁让自己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呢。 
不过，出乎西尽愁意料之外的是，岳凌楼连夜赶来兴和的目的地竟是一家名为“翠微轩”的青楼。 
因为时候尚在，“翠微轩”的门庭颇为冷清，楼下只有几个宿醉的人趴在酒桌上熟睡。 
老鸨见西尽愁和岳凌楼都是器宇不凡之人，忙赶过来招呼。 
岳凌楼对老鸨笑笑，俯首在那老鸨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掏出一锭黄金递予那老鸨。 
那老鸨一见这公子出手竟如此大方，立刻满面堆笑，连连点头。 
岳凌楼刚才递出的黄金正是在那三车镖银被投入长江底之前，从中取出来的。 
随后，老鸨引着岳凌楼和西尽愁上了轩中的木阶，打开一间空的厢房。 
岳凌楼略一挥手，老鸨便带上门推出去了。 
西尽愁虽跟着岳凌楼进了厢房，但仍然是满头雾水，不知眼前这位娇俏少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西尽愁正欲发问，却见岳凌楼背过自己，已解开了衣衫。 
一袭白衣顺着岳凌楼的粉肩滑落，倏然落地。掠过处，青丝轻扬，幽香依依。 
岳凌楼赤裸的背部在青丝的半遮半掩下更显撩人，西尽愁竟一时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这时，岳凌楼突然转过头来，见西尽愁正毫无掩饰地盯着自己看，不禁娥眉一颦，柳目一扬，说：“把你的脸……转过去。” 
西尽愁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视线移向窗外，说：“你紧张什么？反正都是男人。” 
岳凌楼提起黛笔，开始对镜描眉了，边描边说道：“你难道还不知道，现在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 
岳凌楼把“以”字拖长，并未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说到这里西尽愁就可以明白了。 
西尽愁也不说话了，只一直望着窗外。 
天边红日正在冉冉上升，早起的鸟雀也开始展翅翱翔云端。不知道过了多久，街道上也渐渐有了行人和车马，“翠微轩”的一楼也热闹起来。 
这段时间里，西尽愁竟一直无法回头，怕一回头便着了那小妖精的魔了。 
但是西尽愁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着身后的动静，以确定岳凌楼没有离开。 
岳凌楼的确没有离开，他也没打算要离开。因为昨天他急急从离阳赶到兴和，就是为了要见一个人，而这个人则是这“翠微轩”的常客，也是飞鸿帮的代帮主——常桐。 
忽然，西尽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琴音，蓦然转过头去。 
只见一绝代佳人正席地而坐，玉指纤纤，正拨弄着一张古琴的铜弦。 
西尽愁知道这眼前宛如谪仙之人便是岳凌楼，但却不敢相信此人就是岳凌楼。 
因为此时岳凌楼已经挽发成髻，珠玉缀满头，环配响叮当。 
身上的那套白衣已换成了橘色为领，白纱为袖，穿嵌着金丝银线的女儿装。 
面敷香粉，文青娥眉，点绛薄唇。眼角涂上了金粉闪闪，额迹贴上了五点红印拼成淡淡桃红。 
一段弹罢，岳凌楼挑眼望向西尽愁，他很满意西尽愁看自己时脸上惊艳的表情。 
的确是惊艳，西尽愁见过不少青楼的红妆美女，但却从没有人能让他有如此清晰地感到惊艳。连昔日江南第一的妓女，现在是天翔门旧门主夫人的欧阳扬音也不能。 
那些女人美虽美，但看久了不觉就腻了。而岳凌楼的身上却有一股神秘的妖气，仿佛要诱人亲近，然而同时他混身又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难以让人靠近。正是这中间若远若近的距离，才令很多男人为他颠倒痴迷。 
他究竟是人是妖？西尽愁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跌入了一个美色设成的圈套。 
岳凌楼的确要用他的美色设一个圈套，但想套住的人却不是西尽愁，而是楼下的“飞鸿帮”代帮主——常桐。 
岳凌楼的玉指还在移动，凄婉的旋律依依不绝。岳凌楼吸一口气，竟和着琴声唱了起来，那美妙绝伦的嗓音远不是“天籁”二字可以形容得了的。 
一音刚发，满坐阒静。楼下的喝酒人竟忘了把酒咽下去，只愣愣地含在嘴里。青楼的女子们也一脸错愕，她们不知道姐妹里，何时有人能发出这样的仙音。 
岳凌楼的唱词不过也是那些儿女情长空悲叹艳词，但自他的口中唱出却像是被失过了妖术一般，连西尽愁也呆住了。 
“风无情，叶凋零。 
心随风去，空留下，喃喃叹息。 
君记否，雕阑水榭，共倚残霞； 
君记否，玉砌楼台，醉看风雨。 
尘缘欲断，香梦难续， 
终是难守今世缠绵……”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正如岳凌楼所料，那常桐确实已到了“翠微轩”的楼下，听罢这一曲，常桐忙招来老鸨问这歌者到底是何人。 
老鸨笑道：“是翠微轩刚进来的一位姑娘。” 
常桐急忙道：“你快把她叫下来，让本公子瞧瞧她的模样。” 
老鸨面露难色道：“那姑娘现在还不能下来，她楼上还有一位客人呢……” 
常桐有些怒意道：“我叫她下来也不行？” 
老鸨道：“恐怕……是不行……” 
常桐突然拍案而起，握紧一柄装饰地异常华贵的长剑道：“我倒要看看她接的是个什么客人，竟敢如此嚣张！” 
说罢便提剑走上了木阶，跟着常桐来“翠微轩”的手下也都拿着武器跟了上去。 
老鸨怕出什么事情，忙敢过去说了几句好话，但常桐此时哪里听得进去，推开老鸨冲上楼去。 
其实那老鸨刚才说的一番话都是岳凌楼在今晨刚到“翠微轩”时教给她的，她既已收了岳凌楼的金子，也就乖乖地按岳凌楼交待的话说。 
岳凌楼听见了楼下的喧哗声，知道是常桐就要上来了，轻轻一笑，对西尽愁说：“你可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记得。”西尽愁道，“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岳凌楼道：“很好。” 
语毕，便听得“砰——”一声，门被常桐踢开了。 
第十二章 
见常桐硬闯了进来，岳凌楼假装一惊，然后站了起来，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赶过来的老鸨急忙抢着答道：“是‘飞鸿帮’的代帮主常桐常公子啊。” 
老鸨的意思其实是想让岳凌楼知道这常公子不太好惹，让岳凌楼不要在“翠微轩”里生事。 
而岳凌楼早已打定了主意，不但要惹事，而且还要惹大事。 
岳凌楼对老鸨点了一下头，老鸨便把门拉上了，只留下常桐，岳凌楼和西尽愁三人在厢房内。 
关门时，那老鸨还非常不放心地望了岳凌楼一眼，仿佛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让岳凌楼他们进来了。 
岳凌楼对常桐行礼说：“小女子名叫凌楼，不知常公子来有何贵干？” 
“凌楼？岳凌楼！”西尽愁愣住了想，“难道此人就是即将上位的‘天翔门’东堂堂主岳凌楼，也是尹昀临死前要叫自己小心的人？如果他真是岳凌楼，那么他为什么不乖乖呆在杭州等着即位，跑到这千里之外的云南来做什么？” 
那常桐见了岳凌楼，七魂早已被勾走了六魄，一改刚进门的凶神恶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起来，好像生怕吓坏了他眼前的小美人似的。 
“不干嘛，就是想要见见你而已。”常桐边说着边伸手，想在岳凌楼的脸上摸一把。 
只见岳凌楼把头一偏，让常桐摸了个空，说：“那常公子现在见也见过了，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你问我还想做什么……”常桐用他色咪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岳凌楼说，“有些事情说得太明白了……大家都会不好意思。” 
常桐这个“大家”里，可没有包含站在一旁的西尽愁，因为现在他的眼里就只看得见岳凌楼了。 
岳凌楼笑道：“常公子大概还不太明白，凌楼每天只接一位客人的……” 
“一位？我不就是一位吗？” 
“那边那位公子可是等了很久了……”岳凌楼说着，望了望还站在窗边的西尽愁。 
常桐也顺着岳凌楼的眼神望向了西尽愁，吃惊地道：“他？” 
西尽愁左顾右盼一阵后，发现这房间里的确没有第四个人了，才用手指着自己，也很吃惊地道：“我？” 
岳凌楼对西尽愁点头，而常桐却因为看着西尽愁，而没有发现岳凌楼的小动作。 
“你已经接他了吗？”常桐回头问岳凌楼。 
岳凌楼道：“还没有。” 
常桐道：“那就对了，既然你还没有答应接他，又为什么不可以答应接我呢？” 
岳凌楼道：“因为那位公子……比你先到。” 
“那么……”常桐的目光突然变得凶险起来，“……他死了呢？” 
“那……常公子就是凌楼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了。” 
“好！好极了！”常桐大笑，转身拔剑朝西尽愁挥去，而剑未落下，就被西尽愁用两指夹住了。 
西尽愁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如果常公子你真这么喜欢这位凌楼……姑娘，我就让给你吧。” 
西尽愁说“姑娘”这两字说得很吃力，而常桐只当西尽愁是被自己的剑吓得结巴了，得意地收剑笑道：“算你识相，本公子今天就不和你计较了。” 
岳凌楼狠狠地瞪了西尽愁一眼，而西尽愁却假装没看见。本来西尽愁也只是答应呆在岳凌楼身边而已，并没有答应要帮他做打手。 
常桐已走到岳凌楼身边，搂住了岳凌楼的肩膀，对西尽愁说道：“你现在还呆在这里干嘛？出去。” 
西尽愁道：“我不能出去。” 
常桐一愣，道：“好。本大爷今天心情好，你不出去，我们出去。” 
说罢向门口走了一步，而西尽愁立刻跟上一步。 
常桐回头又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西尽愁道：“没什么意思，跟着你们而已。” 
常桐道：“那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西尽愁道：“跟到今晚。” 
常桐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和这美人在鱼水之乐的时候，你也要在旁边看着？” 
西尽愁想一想道：“嗯……‘那个人’的意思……好像是这样没错。” 
这个时候，被常桐搂入怀中的岳凌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岳凌楼当然知道西尽愁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正是自己。 
常桐这时候的怒火又被西尽愁给点旺了，叱喝道：“好大的胆子！”便又拔剑朝西尽愁砍去。 
一瞬间，只在一瞬间。 
常桐的剑断了，“当——”一声脆响，就已掉落在地。常桐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 
不止常桐，连岳凌楼也不敢相信。 
他们都只看到西尽愁一挥手，掠起一道细如丝白光，随后常桐的剑就断了。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西尽愁是站在离常桐至少三米远的地方出招的——出的是剑招。 
好快的剑，好准的剑，看不见的剑。当今武林，能使出这种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名剑门”的第一名剑，隐剑西尽愁。 
岳凌楼的目光突然变得阴翳，连声音也变了，变得冰冷饱含着敌意。岳凌楼问西尽愁道：“你姓西？” 
西尽愁道：“我姓东。” 
岳凌楼冷笑道：“那阁下是……东尽愁？” 
西尽愁想一想道：“这名字听起来的确不太顺耳……” 
突然，几点寒星向西尽愁打来。 
暗箭伤人，猝然出击，西尽愁避之不及，只张开五指在空中一扫，那三枚暗器便稳稳地卡入了他的指缝之中。 
西尽愁对常桐笑道：“你这发暗器的功夫还不及一个小丫头五年前的一半。” 
这小丫头指的自然是尹珉珉，五年前西尽愁误闯“黄泉巷”，差点就被尹珉珉一镖给射死了。 
常桐这时才彻底的酒醒了，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他想转身逃出去，但是他却不能，因为门外都是“飞鸿帮”的兄弟，不能让他们看了自己的笑话。 
常桐这时突然看到了岳凌楼，他自知斗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就把目标放到了一旁的柔弱女子身上，蓦然回手把岳凌楼的手反拧向身后，卡住岳凌楼的脖子道：“你不想着女子死，就乖乖听我的话！” 
西尽愁没想到堂堂“飞鸿帮”的代帮主使这些卑鄙的方法倒很在行，笑道：“那你杀了他好了。” 
随后，西尽愁又对岳凌楼说：“不过我会在你的尸体旁，寸步不离，直到今晚。” 
当然西尽愁这句话只是玩笑话罢了，他不会让岳凌楼死的，无论是因为尹珉珉的踪迹，还是因为尹昀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西尽愁的意思是告诉岳凌楼，这种事情要自己解决，不要指望他出手帮忙。 
岳凌楼听出了西尽愁的弦外之音，对常桐说：“你拿我是威胁不了他的……” 
话音刚落，岳凌楼已翻身摆脱了常桐的挟持，反把常桐按到了墙壁上，用手死捂住常桐的嘴。 
常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一只金簪刺破了喉咙。 
翻身，拔簪，破喉。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眨眼过后，常桐就已咽气了，他死时连叫也未能叫出来。 
西尽愁呆了，眼前这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杀起人来竟是这样的狠毒，隐藏在他外表之下的，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啊…… 
西尽愁道：“你为什么杀他？” 
岳凌楼道：“因为你不杀他。” 
西尽愁道：“他一定要死？” 
岳凌楼道：“他一定要死。” 
西尽愁道：“你可知道现在门外都是‘飞鸿帮’的人？” 
岳凌楼道：“我知道。” 
西尽愁道：“那你现在杀了他，又怎么逃出去？” 
岳凌楼笑道：“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 
西尽愁道：“为什么？” 
岳凌楼还在笑，笑得深不可测：“因为……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飞鸿帮’的代帮主。” 
西尽愁突然明白过来了。 
岳凌楼接着说：“现在只要我大叫一声，‘飞鸿帮’的人就会冲进来。他们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用我解释，都会认为是你杀了常桐。” 
西尽愁自嘲道：“的确如此。” 
一个是手无付鸡之力的青楼女子，一个是杀人无数的流浪剑士，凶手是谁，不是一看就明白了吗？ 
西尽愁不解：“今天？” 
正在这时，客栈下突然传来健马铁蹄踏过的声音，震耳欲聋，连西尽愁脚下的地板仿佛都要被振裂一般。马队前，“天翔”两个金光大字夺目而入，西尽愁怔住了：“这批人马少说也有三百，他们直奔兴和方向去了，看来是冲着‘飞鸿帮’去的。” 
马队过后，岳凌楼早已不见了踪迹。 
此时，离阳客栈的底楼，谢秦正在里面休息，“天翔镖局”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了？谢秦欲解马追上去，却听见马嘶一声，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擦过他的鼻尖而过，尾随刚才的马队奔去。 
“喂——那是我的马——”谢秦急忙追出几步，但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谢秦正叹气时，突然听到客栈里有人议论道：“你没听说吗？昨天‘飞鸿帮’的人杀了李铨，大概这一群人是赶过去报仇的。但是‘天翔门’的消息怎么会如此之快呢？” 
这个问题正是谢秦也想不通的，照沈重元的话说，“天翔门”的人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怎么可能现在就到离阳了呢？ 
谢秦当然不会知道，这批人马不是接到沈重元的传书才赶来的，而是在多日前岳凌楼传书招他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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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强龙敌不过地头蛇。”在云南这块地盘上，“天翔门”想凭着区区三百人就想铲平“飞鸿帮”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两日前代帮主常桐的死，引起了“飞鸿帮”内三派的争斗造成元气大伤。飞鸿人多却是残兵，天翔人少却是良将。这两方一战，胜负谁又说得清楚？ 
岳凌楼还未赶到飞鸿总舵，就听到了震天般的厮杀声。岳凌楼一勒马缰，足尖在马鞍上一踏便翻上了一棵高树。从树上望去，正好看到飞鸿总舵的前堂。此时的前堂已经被两派互相砍杀的人马塞满了，水泄不通。 
密集的人头，密集的刀光和剑影。分不清谁是谁，每人脸上都是血光，他人的抑或自己的。 
在岳凌楼眼中，他们都只是一种人——即将死去的人。 
岳凌楼手中拿着一套弓箭，拉弓做满月，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这套弓箭是岳凌楼在来兴和的路上跟一个猎人买的。它们在猎人手里杀的不过是一些野鹿小兽，而在岳凌楼手里，则可以变成夺走数百日生命的神兵利器。 
箭端上刺有一团油脂，岳凌楼瞄准了放置在前堂的一个香炉。那香炉当然不仅仅是一个香炉，它还是一个导火索，从香炉底部的火线一燃，就可以引爆埋在总舵地底的数量庞大的炸药。 
这些炸药是刘以伯埋的，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想以此炸毁总舵然后成为帮主。但在他行动之前常桐却死了，他轻松地一了心愿，成为帮主，而一时忘了拆除这些炸药。 
埋制这些炸药的工作，刘辰一也曾参加过。刘辰一知道的事，岳凌楼也知道。 
所以，岳凌楼知道，他只要发出这一箭，飞鸿总舵瞬间就会化为平地。 
“刘以伯啊刘以伯，你想设计别人，但最后还是要死在自己的圈套里。”岳凌楼的嘴角挂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嗖——”一声，箭已离弦。利箭划破长空，箭间的油脂在空气的摩擦之下生出了火焰，自众人头顶穿过，直奔前堂的那只香炉。 
那一瞬间，厮杀中的刘以伯抬头了，他看见一只火箭擦入了香炉，“蓬——”一下，香炉燃了起来。 
在刘以伯眼中，那火光便如同地狱而来的业火一般，他知道自己会死，立刻就会死。 
忽然，刘以伯背部被砍了一刀，两刀，三刀，数刀……，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都是要死了。刘以伯向前跪倒，他还直视着那个香炉，周围的厮杀声没有了，他只听见导火线“兹兹”燃烧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前堂塌了下来。紧接着爆炸声环成了一圈，连成了一片。一切也只是发生在几秒钟而已，几秒钟过后，飞鸿总舵已变成废墟。 
远处的高树上，岳凌楼看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海，沉默…… 
“砰！”“砰！”“砰！”常枫以为这是在放焰火，也跟着拍手道。 
爆炸之时，常枫因为捡球翻出了总舵的围墙。常枫不知道危险，他站在原地没有跑开，被一块溅飞出来的石块砸中了脑袋，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岳凌楼发现了常枫，他蹲下来撩开常枫的头发，常枫的头还在流血。 
岳凌楼淡淡一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人竟然会是你，这也许就叫‘傻人有傻福’吧？天命不绝你，我便帮你一把。我说过你是帮主，你，就是……” 
第二十三章 
一日的喧嚣过后便是夜幕沉沉，离阳客栈早已过了打烊的时间。 
突然一个黑影窜了进来，蹑手蹑脚地向上爬着楼梯。尹珉珉在离阳镇上晃荡了大半天，到现在终于想到要回来了。 
尹珉珉在心里暗骂西尽愁道：“那个混蛋竟然不出来找我，一定是和那白衣人在一起甜甜蜜蜜把我都给忘了。”想到这里，尹珉珉决定在回房之前去去偷听一下西尽愁房里的动静。 
西尽愁房间的门没有关死，因为还有一丝光线通过门缝射了出来。尹珉珉轻轻地靠过去，还不等她走近，就见西尽愁已打开门站在门口望着他了。 
“你总算回来了。”西尽愁抄手道，饶有兴趣的看着尹珉珉。 
“我，我本来不打算回来了。”尹珉珉头一扬道，“你在这里干嘛，还不去陪你那个野女人。” 
“野女人？”西尽愁“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道：“他哪里是什么野女人？他是个男的。” 
“男的？”尹珉珉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哦，原来是男的啊。” 
说着说着，尹珉珉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以她的脑袋，认为自己是绝对不用担心西尽愁被男人抢走的。 
西尽愁皱眉道：“傻笑什么呢？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马上？”尹珉珉吃惊。 
西尽愁点头。 
“那个中毒的人呢？” 
“真难得你还会想到他啊……”西尽愁邪笑道，“你舍不得他啊？不过，你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了，因为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能到哪里去？” 
“脚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你还是快点去收拾东西吧。” 
尹珉珉“哦”了一声就乖乖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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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镇中心的丘然医馆终于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丘然放下笔揉一揉太阳穴。今日正逢离阳集市，看病和复诊的人比平时多出数倍，从早晨到现在，丘然还没有离开过医馆前堂一步。 
“老爷……”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幕帘后传了出来，丘夫人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轻声道，“你老是忙着给别人治病，可你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多加注意一下。药我帮你热好了，你快趁热喝了吧。” 
丘夫人十六岁时嫁入丘家，到现在已过去四十年。虽然这桩婚事全是两家的父母做的主，但这四十年来，两人举案齐眉伉俪恩爱，虽膝下无子亦无女，但日子还过得平静安稳。 
丘然接过药碗，对夫人点头笑笑道：“秀婷，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休息休息，你就不想多和我说几句话吗？”丘夫人的语气有些不满，但又不敢说得大声，听起来不像是抱怨丘然，倒像是在抱怨自己。 
丘然一边喝药一边说道：“我有什么好说的？秀婷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丘夫人一边替丘然整理书案一边说：“你前几日去了兴和，是去干什么？” 
丘然道：“还能干什么？我的老病人刘以伯身体不舒服，让我过去给看看。他几十年的风湿病久治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丘夫人道：“他下次找你，你还是不要去吧。我听人说，现在兴和‘飞鸿帮’那边乱得很啦……” 
丘然笑道：“他们乱他们的，我治我的病，有什么关系？夫人你担心地太多了。” 
丘夫人颦眉道：“可是……” 
“丘大夫——” 
丘夫人话未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白衣少年走了进来。 
丘然也很是吃了一惊，忙起身迎接道：“岳公子！” 
岳凌楼点头道：“丘大夫，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丘然道：“不知道岳公子要老朽照顾谁？” 
岳凌楼道：“常枫。” 
丘然道：“常公子怎么了？” 
岳凌楼道：“被撞破了头，还在昏迷中。我已经把他送到后房去了……” 
丘然道：“岳公子还真是会先斩后奏，我还没有答应要照顾他，你就把他扔在我这里了？” 
岳凌楼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丘然道：“你这么肯定？” 
岳凌楼道：“我明天就要起程回杭州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丘然捋一捋胡须，片刻后道：“岳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啊。” 
丘夫人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便说道：“老爷，你们慢慢谈，我先退下了。” 
岳凌楼望着丘夫人走远的背影道：“她活不久了……” 
丘然一惊：“岳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凌楼笑道：“丘大夫何必明知故问。难道你没发现丘夫人的颈部已经开始生红斑了吗？” 
丘然不语。 
岳凌楼把一个小指肚大小的纸包放到书案上说：“这些‘花狱火’可以暂时保住你夫人的命，所以，你也要帮我保住常枫的命。” 
说完以后，岳凌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明日他就要赶回杭州，因为离开了这些“花狱火”，岳凌楼也活不过十日…… 
第二十四章 
离阳渡口，夜浓月淡。这条路前前后后尹珉珉也走过几遍了，但每次都觉得心惊胆战，特别是走到这渡口客栈前面的时候，那一日，看到段瑞南那具被钉在树干上的尸体的情景又浮现在尹珉珉的脑中。尹珉珉下意识地拽住西尽愁的胳膊道：“西大哥，你怎么又回这里来了？我们不是要去杭州吗？” 
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肩膀道：“难道你看不见前面那艘大船吗？我们正好可以搭顺风船回杭州。虽然慢了点，少说也要花上起日时间，但却可以少一点旅途奔波，倒也惬意。” 
尹珉珉听西尽愁这么一说，才蓦然抬头发现在那月光下的渡口边上，的确有一庞然大物矗立着。桅杆上隐约有旗帜在夜风中招展，就着昏暗的月光，尹珉珉费了好大的劲，才辨认出旗帜上的“天翔”二字。“是‘天翔门’的船？”尹珉珉心里一颤，忙拉住西尽愁道：“西大哥，那船我们坐不得！” 
西尽愁被尹珉珉一拉，也停下了脚步笑道：“有什么坐不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多载两个人也占不着他们多少位置，况且这船可是空得很呢……”这船是李铨接镖用的，现在带镖的段瑞南一行人都死了，接镖的李铨一行人活着的也没几个，最后能乘着这船回杭州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了。 
昨日西尽愁看见岳凌楼翻身跳下楼，顺手解了匹马便尾随“天翔门”的马队而去，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事情必定会被岳凌楼越弄越严重。不知昨日的兴和“飞鸿帮”总舵会是怎样的地狱景象？西尽愁不想去想了，因为他只要一想到这般争斗全是躲在暗处的岳凌楼一手给搅出来的，就有些心寒。如果要复仇的话，直接手刃仇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无辜人的命进来呢？ 
想到这里时，西尽愁突然听到了尹珉珉的声音：“西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都出神了……”在尹珉珉的眼中，西尽愁是一个快意江湖的侠客，总是一副大咧咧天踏下来都不会皱眉的人。但最近，为什么老是觉得西尽愁有心事呢？ 
被尹珉珉一摇，西尽愁才回过神来道：“没有想什么，你先上船吧。在船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到处走动……”西尽愁话说到这里就被尹珉珉一口打断了：“为什么要躲起来？如果怕被他们发现就不要上那艘船就好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西尽愁道：“我还能怎么想？只想平平安安到杭州。你听我说，那船上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只要你不乱走动，他们就发现不了你。只要等到开船了，我们再跟他们解释，我不信他们会把你丢下河去喂鱼。” 
尹珉珉嘟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方法有些像是无赖才用的？”西尽愁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赖。” 
“说得好。”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怎么又是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尹珉珉毫不客气地对来人说。岳凌楼走近几步道：“阴魂不散的人应该是你们吧，竟然想偷遛上‘天翔门’的船啊？”说这话时，岳凌楼只是看着西尽愁，仿佛把旁边站着的尹珉珉当成空气一般。 
尹珉珉岳凌楼对自己的视若不见，插到两人中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船又不是你的。”西尽愁把尹珉珉拉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这船是他的。” 
“啊！”尹珉珉扭头盯着西尽愁，用表情告诉西尽愁说，“不可能吧，我绝对不相信。”而岳凌楼也懒得再理那两个人了，撂下一句“知道了就快滚吧，省得我赶人”就走了。 
“这……这也太嚣张了吧，有船了不起啊。”尹珉珉在心里骂道，但自知理亏不好说出来。但西尽愁却说话了，他冲着岳凌楼的背影说道：“你别忙着走，难道你不需要人帮你搬镖银吗？”看见岳凌楼停住了脚步，西尽愁在心里暗笑道：“就知道你不会自己去搬镖银。” 
西尽愁认为，岳凌楼的计划是让“飞鸿帮”和“天翔门”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带着丢失的镖银回杭州当个大功臣。虽然西尽愁也不知道那三箱镖银被丢在了长江底，但他可以肯定岳凌楼会在回杭州之前把镖银拿出来，而他自己不会去做这张重活，江城不在身边，外人又不能信任。到最后，他一定会选择让我来帮他这个忙。西尽愁已经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成岳凌楼的盟友了。 
正当西尽愁得意之时，岳凌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喜欢聪明人。”西尽愁很主动地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喜欢你”。但岳凌楼顿一顿又补充道：“但我很讨厌自作聪明的人——特别是你。”西尽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岳凌楼见西尽愁愣住了，又接着道：“那些镖银要留着重建‘飞鸿帮’。”言外之意就是我岳凌楼是不打算把镖银搬回杭州了，你英雄无用武之地还是识相点，快点滚吧。说完岳凌楼转身又走了，在江边一点，便掠起到了甲板上。回望了西尽愁一眼后，就进了仓房。 
西尽愁还在回味着岳凌楼最后的那一句话“重建‘飞鸿帮’”……难道说“飞鸿帮”已经被毁了？而且还被“天翔门”掌管了？那镖银明明是从“飞鸿帮”那里骗来的，现在却要卖个人情说是“天翔门”出的，这笔无本生意可真是做得名利双收啊…… 
“天翔门”镖船的上房内，岳凌楼轻轻卷起了纱帘，江风自船外拂面而来，带起了岳凌楼的青丝轻扬。岳凌楼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事情终于要完结了……。这几日他不断地奔波与离阳和兴和之间，实在是太疲倦了。 
“花狱火”已经让给了丘然，自己如果不快点赶回杭州的话恐怕就会犯病了。十年来，岳凌楼就没有断过“花狱火”，他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药能撑过多久。杭州离阳千里之遥，即使顺风顺水也要花上七日，岳凌楼本打算来这渡口看一眼就快马赶回杭州，但不想却遇上了西尽愁，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和他赌气跑上了船。 
岳凌楼回头看身后那软软的床铺，心想：“既然上都上来了，就住一晚吧……” 
PS：从这一章开始，我的排版就会有些变化了， 
这样的排版让我觉得这更像是小说而不是句子。 
希望这样能让各位看得习惯一些～～ 
第二十五章 
虽是初春，庭院里早己树木成了阴。今日无风，一位盘起发髻的夫人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佛起了耳鬓边的的几缕浅发，她朝不远处望望，一点白色的身影正蹲在那开繁了的桃花树下。 
“娘——”那一点白影朝她跑来，手中捧着缤纷的落英。她接过孩子手中的花瓣轻声道：“好漂亮的颜色啊……像血一样红……”孩子仰起头，不解地说：“桃花是粉红色的啊。”她摇摇头，直直地盯着那捧花瓣，说：“是殷红的，是血的颜色是血的颜色……”她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喃喃念着。 
“娘——娘——”孩子拉着她的胳膊不断的摇晃。她抬起眼摸摸孩子的头说：“凌楼，凌楼……你要报仇……” 
“我……”岳凌楼刚一开口，母亲的身体就被一柄剑刺穿了，汩汩地向外冒着血。“娘——”岳凌楼大叫一声，突然觉得有一股血自天空将了下来，他抬头，看见父亲断掉的头颅。那一瞬间，这世界失去了颜色，起风了，扬起掉落的花瓣满天盘旋，岳凌楼看见了，那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色……不，那就是血的颜色…… 
…… 
岳凌楼猛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他已经睡了一夜，现在是第二日的清晨。岳凌楼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捏着床单，隔着床单，指甲已掐入了肉里。又是那个梦，十年来不断重复着的梦……岳凌楼按住胸口，沉默着，即使已过去十年，但那仇恨却一直伴随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 
岳凌楼走到窗口，突然发现江面的景色已经变了，“糟了，谁把船开走了！”岳凌楼看见滚滚向后流去的江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头也跟着晕眩起来。岳凌楼蜷缩在窗边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正在这时，岳凌楼突然听到房外传来一个声音，是尹珉珉的声音。岳凌楼已经对这声音很熟悉了，“混蛋，难道他们擅自把船开走了？”岳凌楼正欲开门冲出去把他们骂一顿，但船一颠，岳凌楼就觉得胃里的东西往上漾了一漾。 
“你已经醒了？”这声音就在面前，岳凌楼摁住心口，抬头一看，竟是江城。江城一边把岳凌楼扶起来一边道：“你晕船吗？那先去休息一下吧，习惯就好了。” 
岳凌楼看到江城，心里明白一点了，问道：“是你让他们上船的？”江城点头，然后道：“那日在客栈被暗器所伤时，西尽愁救过我一命。”西尽愁当然没有告诉江城那暗器是尹珉珉放的。 
岳凌楼道：“那你又是找谁开的船？”江城道：“我雇了附近的几个船家。”岳凌楼道：“几个？”江城道：“十个。”岳凌楼颦起了眉，手一挥道：“你去把他们都杀了。”江城一个大张口道：“啊？”岳凌楼道： 
“这么一个荒凉的渡口，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客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船家？是一伙歹人倒有可能……” 
江城呆呆地道：“不会吧，我看他们都挺老实的。”岳凌楼道：“你看他们老实？是他们看你老实还差不多。你不先下手，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惨了。”江城道：“一伙小歹徒怎么敢打‘天翔门’的主意？” 
“天翔门”的这艘无人镖船，停靠在渡口数日，船上食物俱全，没人敢去碰一下。就是因为桅杆上挂着一张“天翔”大旗，只要是听过“天翔”这个名号的，都不敢贸动。 
岳凌楼此时已经坐回了床上，他的头越来越晕了，也懒得跟江城多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江城你如果还不听就怪不得谁了。江城带上门，走出房去。心里暗忖道：“就算他们是一伙歹人，也是乌合之众，我以一敌十也游刃有余。但如果他们只是船家而已，那我岂不是滥杀无辜？”想到这里，江城决定采用“敌不动，我也不动”的战略，看看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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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翔”镖船的底层仓房内，一个玄衣男子正在擦拭着一柄长剑。剑锋呈银白色，即使在这光线黯淡的仓房内，那剑刃处所发出的光亮依然明晃晃地刺眼。玄衣男子擦地很仔细，因为他马上要手刃的人——是他的同门人。 
“喂！”仓房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玄衣男子抬起了头，并没有说话。眼前的人不值得和他说话。他们都是冒充船家想要杀人劫财的人，但他自己却是要杀人报仇的人。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越来越近，来到玄衣男子的身边道：“你在这里擦剑干什么？反正呆会儿都要弄脏的。” 
玄衣男子站了起来，让来人看清楚自己的脸。来人愣住了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玄衣男子握剑向前一突刺，银剑已刺破了那人的胸腔。玄衣男子笑笑道：“真巧。我也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剑已被玄衣男子抽出。“啪——”一声闷响，尸体摔到了地上，胸前的洞口源源有血冒出。玄衣男子剑尖指地，未凝的血顺着剑锋滴落。岳凌楼，江城，没想到是你们两个害死了镖局的众多兄弟。今天，我谢秦要提你们两个的人头去见荆堂主…… 
第二十六章 
“你是‘天翔门’的，还是‘飞鸿帮’的？”谢秦正欲走出底仓时听到一个声音从仓外传出来，循声望去，却不见人。于是谢秦低声道：“出来。”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稳，全然不像刚杀过人的。 
话音刚落，西尽愁就出现在了仓门口，肩膀靠在门框上，背光望着仓底的谢秦，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躲。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斗不过他们的。”谢秦冷冷地道：“拔你的剑。”虽然谢秦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他认为阻碍他报仇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西尽愁叹一口气道：“我并不想和你打。”谢秦道：“那就请你让开。”边说着，谢秦便走上了通向仓外的阶梯，直直地往上走，甚至当他走过西尽愁身边时都没有斜瞥一眼。西尽愁也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谢秦的皮靴踏在甲板上“咂咂”的声音，对着空空的仓房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 
“飞鸿帮”和“天翔门”两派的纷争，本就和西尽愁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他打算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帮。谢秦渐渐走远了，他也知道仅凭一人之力难以杀掉两个高手。但是他这次会上这艘船，就已抱定了主意，即使同归于尽，也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想到这里，他用手按了按束在腰间的革囊，那革囊里装满了火药，他会在死前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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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傻小子，你过来。”甲板的另一头，尹珉珉对江城喊道。虽然她对江城曾经绑过她一天一夜耿耿于怀，但看在江城让她和西尽愁上船的份上就暂且原谅他了。这时，尹珉珉正把手上的一包药抛上抛下道：“你还愣着干嘛，我叫你过来。” 
被一个小女孩呼东呼西的，江城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站在原地不动对尹珉珉说：“你自己有腿，不会走过来吗？”一听这话，尹珉珉的火可是不打一处来。昨日她被西尽愁敲出了客栈，无聊在街上乱逛时突然良心发现，跑到一家药坊里替江城抓了一剂解毒调养的药，现在正打算交给他，谁知他竟然敢叫自己过去。 
尹珉珉“哼”一声道：“懒得理你，死了算了。”说完便扭头欲走。但尹珉珉蓦然一转身就愣住了，他看见一个玄衣男子正提着剑向这边走过来。见那男子杀气汹汹的样子，尹珉珉急忙闪道。谢秦从尹珉珉身边擦过，径直走到江城的面前，道：“你认得我吧？”
江城点头，他对谢秦的来意已经猜到几分了。江城和谢秦虽不是同一堂的人，但总算两人都是在“天翔门”内呆了多年的人，彼此对对方很眼熟。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说话，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江城在心里苦笑两声，手已按住了剑柄。 
谢秦见江城点头，冷冷道一声：“很好。拔剑吧。”江城正欲开口，一个“我”字只发了半个音，谢秦的银剑已经劈过来了，江城一转身闪到谢秦的背后，剑也已出鞘。 
谢秦大喝道：“你还想说什么就留着到地府对你剑下的亡灵说吧！”说这句话时，谢秦就已转身又向江城刺出了七剑。顿时，只听得甲板上金属相撞的“铿锵”声，江城被逼得步步后退。 
岳凌楼在上房内也听到了动静，但他只当是江城在对付那些妄想劫船的歹人。这时，那伙混上船的歹徒也提刀赶到了甲板上，见谢秦和江城斗得火热，那为首的一人把谢秦当成了自己人，对他道：“混小子！你跟他打干什么，要劫就劫上房的人。”说罢，便带着手下的人直冲上上厢房去了。 
“砰——”的一声，上厢房的门被那首领一脚踢开了。岳凌楼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道：“好大的胆子！”那一伙歹徒八人都闯了进来，站在门口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住在这上厢房里的人，竟是个绝世美人。 
这是，一名站在首领身边的小卒道：“大哥，没想到我们今天艳福不浅，不仅可以劫财，还可以劫色。”看到那小卒令人恶心的嘴脸，岳凌楼在心里骂道：“小杂种胆子不小，敢打我的主意，你们还早了五百年。如果不是我头晕得厉害，我定让你们全都死在门外，省得弄脏了我的地方。” 岳凌楼的手已经抓住了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岳凌楼默数道，然后颦起了眉，心想：“江城那个蠢物，难道只挡住了两个人吗？没用的东西！”岳凌楼哪里想到，别说什么两个人，江城只挡谢秦一个人都已经分身乏术了。另外一个人是被谢秦杀死在仓房里的。 
那首领把刀垂放下来，边向岳凌楼走来边道：“小娘子，你若乖乖从了本大爷，我就保你不死。”岳凌楼笑道：“你若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保你有个全尸。”那首领也笑了，大笑，他只当岳凌楼在撑嘴硬，又怎么能想到这个纤纤弱弱，半天不敢下床的的人可以让他立刻毙命呢？ 
岳凌楼不下床是因为他不习惯这个摇摇晃晃的地板，他等的就是那首领的靠近。现在那首领的脸离他只有一尺，满脸堆笑，肥肉乱颤，岳凌楼把眼神撇开，他不想去看他。 
“你……”那首领说出这个字便停住了，动也不动。站在门口的那一伙歹徒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见岳凌楼从首领的手中取出了刀，首领还是一动不动。随后，他们便听见岳凌楼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虽然你没有给我磕头，我还是留给你一个全尸……我，还真是仁慈……” 
话音刚落，那首领的身体便直直向后倒去，“啪！”的一声。他的手下们都呆住了，他们这时才发现首领已经死了，死者瞪大双目，喉部有一条血痕，不断地渗着血。是被一刀破喉而死的。 
岳凌楼坐在床上，舞了几下从那首领手中抽出的刀，对门口的小卒们说道：“虽然是把烂刀，但对付你们却绰绰有余了。都过来送死吧……”小卒们刚死了大哥，又被这么一激，哪有不怒的道理，在他们心中认为：刚才大哥的死是由于疏忽，现在他们七个人一起上，绝对不会失手。 
见小卒们都冲过来了，岳凌楼笑笑道：“还真是听话啊。”话音刚落，岳凌楼便已横刀架住了劈向他头顶的刀锋，一抬眼朝那些小卒们扫视过去，道：“不知死活！”说完，岳凌楼倒身一个扫腿，那七人全都被他扫飞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甲板上的江城陷入了苦战，他的右臂在不久前才受了伤，到现在还不能很自如地活动。又加上谢秦是拼死一战，节节进逼，江城的前额已汗水涔涔。突然，只听“锵——”的一声，江城的剑已脱手摔倒在甲板上，剑被弹飞出去。 
江城看见谢秦的剑又向自己刺了下来，暗叫一声道：“完了！”扭头一偏，本以为自己已人头落地，但听到“嚓——”一声，江城看见谢秦的银剑从自己的鼻尖划过，插到了甲板上，龙鸣不绝。 
江城一怔，谢秦一心想制自己于死地，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手下留情。这时，一滴血滴落在江城眼前，江城抬头一看，谢秦正用左手捂住右腕，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不远处，站着尹珉珉，谢秦瞪着尹珉珉道：“暗器伤人，果然是女人的手段。” 
上房内，岳凌楼还在等着那些小卒们爬起来，但却没人能在爬起来了。岳凌楼道：“我需要三个人开船，所以你们把刀捡起来，然后决定哪三人留下来。”言外之意就是，我要你们自相残杀，然后活着的三个人就为我做事。小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动一下。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难道就不能七个人一起留下来吗？”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卒们有谁敢说出这种话？有胆子跟岳凌楼讨价还价的人，这船上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个人罢了。岳凌楼笑笑道：“不可以。” 
西尽愁道：“你还真是残忍。”岳凌楼道：“我倒觉得是你太仁慈了。”这时候的两人，怎么能想到，这船将会在下一瞬间化为乌有呢？ 
谢秦一把扯下了革囊，朝底仓房扔去，随后打起了一个火折子。江城和尹珉珉都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谢秦站在甲板上，大喊道：“岳凌楼，你给我听好。你用炸药炸死了我‘天翔镖局’数百名兄弟，我今天就要你也尝尝被炸死的滋味！”说完，谢秦把火折子扔向了革囊…… 
岳凌楼愣住了，他不知道“天翔镖局”竟然也有人混上了这艘船。但他却没有时间多想了，只听得“轰——”的一巨响，仿佛天地都将被劈成两半一样，岳凌楼的双耳要被振聋一般，浓浓升上来的黑烟模糊了他的视线。岳凌楼放火箭炸掉“飞鸿帮”总舵的时候，是远远地站在一颗树上，现在他终于能体会到当时那些被炸死的人的感受了……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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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楼……报仇……要报仇……”是谁的声音，母亲？母亲，是你吗？ 
“凌楼，你过来……快点……”这个声音是谁，耿原修？ 
“凌楼……哥哥……”常枫？是你吗…… 
“你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西尽愁，你好讨厌…… 
“岳凌楼！把你的命偿来！”“去死吧！贱货！”“我也要你知道被炸死的滋味！”死吧死吧死吧……你去死吧，如果是报应如果是报应……为什么不去报应那些更该死的人呢！耿原修呢？为什么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不能死，对我还不能死…… 
“我不可以死！啊——”岳凌楼在一声长长的尖叫中猛地睁开了眼，他全身涔涔地渗着汗水，不断地喘息着。是梦？ 
“放心吧，你还没死。”西尽愁正坐在岳凌楼的身边，拨弄着身边的一簇篝火。岳凌楼这时才蓦然发现西尽愁没有穿衣服，转过头道：“把你的衣服穿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说话都用这种命令的语气？我不是你的下属。”顿一顿后，西尽愁又道，“你没看见我的衣服还在烤吗？本来想把你的衣服也脱了……” 
“你敢！” 
“我不敢。” 
岳凌楼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湿透的衣物正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西尽愁接着道：“反正炸都炸不死你，区区几件湿衣服穿在身上也要不了你的命。我想到在‘翠微轩’的时候你叫我转过头去，就知道你不喜欢被别人看……” 
岳凌楼笑道：“没想到你记性倒挺好的。” 
西尽愁道：“过奖过奖，我的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罢了。”西尽愁还对昨晚岳凌楼说的话耿耿于怀，从小到大，除了岳凌楼还没有人说他是自作聪明。 
岳凌楼邪邪地笑道：“这么说的话……那天的事情你也没忘啰？” 
西尽愁道：“哪天？” 
岳凌楼道：“在常枫家那天……” 
西尽愁顿一顿道：“记得，当然记得。你把我推开，骂我畜牲，不是吗？” 
岳凌楼笑开了，道：“你这男人还真小气，怎么老是把我骂你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西尽愁道：“嗯……好像，你对我说的话，没有几句不是在骂我。” 
岳凌楼道：“是吗？” 
西尽愁道：“是啊。” 
岳凌楼道：“你不是也说过想要杀我吗？” 
西尽愁道：“是吗？” 
岳凌楼道：“是啊。” 
西尽愁道：“你不是也说想杀了你自己吗？” 
岳凌楼道：“是吗？” 
西尽愁道：“是啊。” 
岳凌楼道：“不觉得我们的对话太无聊了吗？” 
（作者插话道：“是吗？”小楼和小西齐声道：“是啊。”作者：“……那今天就写到这吧……”） 
PS：由于某个坛子上，某些无良女抱怨节奏太慢，强烈要求上H。 
所以某Y为了感谢那些无良女们这一个月以来对我的支持， 
决定在下一章推出小西和小楼的处女H ……|||||||。 
在这里先来问一下各位的意见，大家想看小西主动先，还是小楼主动先呢？ 
给我回复吧～～明天开写前我会上来看看的～～ 
第二十七章 
夜如泼墨，深林静寂。岳凌楼抱膝而坐，听着身边的篝火爆出的“噼啪”的声音，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西尽愁道：“长江边上。”岳凌楼道：“我知道。”西尽愁道：“那你还问？”岳凌楼瞪了西尽愁一眼就又不说话了。 
西尽愁盯着眼前冉冉的烈火，想到了尹珉珉，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镖船爆炸之时，一片黑烟，西尽愁根本就不知道尹珉珉在什么地方，那小妮子从小就在竹林里长大，也不知道有没有水性。坠入江中后，西尽愁发现身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拽起来一看才知道是昏迷的岳凌楼。能救一个算一个吧，于是西尽愁带着岳凌楼迷迷糊糊地飘上了岸，却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尹珉珉活着，她一定知道要去杭州。所以西尽愁决定与其毫无目标地乱找，不如赶去杭州等着与她会面。久等不到时再回来找她的下落。西尽愁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树影，暗自发愁：“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城镇，如果是个荒山野林，那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去了……” 
西尽愁正闷着，突然听见了岳凌楼的声音：“明天一早我们就起程往东走，希望这个野林不大，可以尽快到城市然后买两匹快马赶回杭州。”岳凌楼一开始就不打算坐船回杭州，因为那样太慢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撑过那么久。现在船被炸毁，倒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只是不知这林子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出去…… 
“你还是改不过来你的命令口气吗？”西尽愁淡淡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手下。”岳凌楼顺口问道：“那你是什么？”西尽愁道：“你说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岳凌楼道：“如果我说你是禽兽呢？”西尽愁道：“那我就是禽兽。” 
岳凌楼扭头望向西尽愁，正迎上了西尽愁直射而来，如鹰般锐利的眼神。岳凌楼熟悉这种眼神，因为耿原修和刘辰一都曾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希望得到某人的眼神。岳凌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想道：“原来隐剑西尽愁也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岳凌楼从地上拈起一个小石子，弹向火堆旁架起西尽愁衣物的木架。只听“啪——”一声，那木架便倒在了火堆里，火焰一下窜了起来，因为那些衣物被烧着了。西尽愁一惊，慌忙把衣物从火堆中拉起来把火踏灭，但迟了一步，那些衣物已被烧得差不多了，西尽愁瞪着岳凌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凌楼看也未看他，淡淡道：“你不是禽兽吗？禽兽是不用穿衣服的。”西尽愁“哼”了一声，道：“你说的对。不过禽兽可不只是不穿衣服而已。”岳凌楼抿嘴一笑道：“那还有什么？”西尽愁道：“还有兽性。”岳凌楼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今天要兽性大发了？” 
西尽愁把脸撇开道：“你不要再诱惑我了。”岳凌楼道：“是你太经不住诱惑了。”西尽愁抓住了岳凌楼的手腕，一把把他拉入怀中，道：“的确如此，今天你不会再把我推开了吧？” 
又有一只大鱼撞到网上了，岳凌楼抬头看着西尽愁，笑得分外妖娆，道：“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西尽愁道：“你说。”岳凌楼道：“当年刘辰一 ……”话刚说到这里，岳凌楼就感到西尽愁的头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于是顿住了。西尽愁叹一口气道：“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把你那些老情人的名字拿出来说，很煞风景的。”岳凌楼笑道：“我也记得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的习惯。你不想听的话，我们的交易就此告吹。”西尽愁沉默一阵后道：“你说。” 
岳凌楼满意地一笑后，接着道：“那年刘辰一和我做的交易是以人换人，用他自己来换我。”西尽愁道：“什么意思？”岳凌楼道：“就是说他要得到我，我也要得到他。所以，他弃‘飞鸿帮’而加入了‘天翔门’，成了贺峰的手下。”西尽愁道：“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交易是什么？”岳凌楼道：“还是以人换人。”西尽愁道：“你要我加入‘天翔门’？”岳凌楼道：“不是用你来换。”西尽愁道：“那用谁？”岳凌楼道：“耿原修。我要你让他活着，一直活到亲眼看见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你做得到吗？”西尽愁沉默。 
其实，当时西尽愁答应尹昀杀耿原修也是迫于无奈，甚至连他根本就不知道尹昀要杀耿原修的原因。西尽愁不想贸然杀人，他赶去杭州，也只是为了查清尹昀和耿原修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再决定杀与不杀。 
岳凌楼道：“用得着想那么久吗？我并没有叫你不杀，不过是迟些杀罢了。我也不会让他活得很长的……”西尽愁终于说道：“可以。”岳凌楼道：“好，非常好。我希望你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西尽愁道：“我也希望你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岳凌楼笑道：“我当然记得……” 
那一晚的夜风太凉，即使身边的火簇触手可及，但西尽愁的身体早以冰冷。岳凌楼的身体伏了下来，却是比那篝火更加温柔。被江水浸泡后还未干透的白衣贴在他玲珑的躯体上，隔在两人之间。西尽愁褪去岳凌楼的衣衫，抚摸着他如白玉半的肩膀，水迹未干，手掌仿佛被吸住了一般，久久不能离去。 
西尽愁把头埋入岳凌楼的颈窝之间，舌尖自顺着他的侧颈滑下。一种混着江水中水草味的幽甜，从舌尖传到了西尽愁全身所有的神经。他啃食着岳凌楼肩颈部分每一寸的细肤，烙下属于他的印记。终于，今晚，你是我的，我不会就此放手了…… 
岳凌楼环住西尽愁的后背，手指摩娑引起西尽愁一阵阵酥麻。岳凌楼轻轻耸了耸肩，把西尽愁的侧脸耸到唇边，向他的耳廓吐着香气，微微喘 
息道：“你抱我太紧了……”等到西尽愁的力道一放松，岳凌楼的头灵巧地滑下，停留在西尽愁的胸前，含住了他略带铜色的乳珠，用齿尖和小舌不断的啃嗫和舔食。“唔……”在岳凌楼的挑逗之下，西尽愁的身体开始向后仰起，背部靠到一棵树上。西尽愁的手撩起岳凌楼的长发，因为落水的关系发丝有些盘结，那些冰凉的青丝便如同蛛网一般颤上了他的手指。西尽愁也开始喘气，他断断续续地道：“你……果然是……一只……妖……妖精……” 
岳凌楼的唇舌依然停留在西尽愁的胸膛，但几只皓指已滑到的西尽愁的下身，探入西尽愁的裤中，搔刮着已挺立起的阳物。西尽愁下意识地握住了岳凌楼的那只手，不想让他乱动。而岳凌楼淡淡一笑后，却将整颗头都埋入了西尽愁的两腿之间。男人的身体，岳凌楼是再熟悉不过的，很快找到了西尽愁的敏感部位。岳凌楼用舌尖顶住顶部，然后让那阳物滑入口中，再慢慢吐出。西尽愁的下体一阵痉挛，用手按住了岳凌楼的后脑，加快他的节奏。岳凌楼的舌尖已感觉到阳物上吐出的青筋和微微的颤动，他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再次扬起头把唇付上了西尽愁的唇。西尽愁自然地含住了岳凌楼送来的粉舌，一瞬间便交缠到了一起，深吻过后，岳凌楼轻声道：“你要进入我体内吗？” 
说完，岳凌楼的双腿便已盘到了西尽愁的腰上，西尽愁这时已无法说话，只是用手指去撑开岳凌楼贴住自己阳物的甬道入口。“啊！”岳凌楼颦起了眉，趴在西尽愁身上，感觉到西尽愁的手指正在不断向内深入。西尽愁问道：“你还好吧？”岳凌楼点点头。 
于是，西尽愁一起身，把岳凌楼压在的地上。那早己充血的阳物一用力便刺进了岳凌楼的身体，“唔！”岳凌楼的手臂加重力道扣住了西尽愁的后颈。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被刺入的感觉，但每每这个时候岳凌楼总是觉得太肮脏了。岳凌楼想笑，笑自己还不懂得麻木，一股空虚的感觉让他钻心地痛，想自己这种下贱的身体还能留着干什么呢？ 
岳凌楼抬头，自西尽愁肩上望向的那一片冷冷的夜空，不知何时已悬上了一轮弦月，那惨淡的光，亮得好是凄凉…… 
第二十八章 
一夜的激情过后，西尽愁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的衣服昨夜被岳凌楼给烧了。难道自己要半裸着赶路吗？西尽愁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窝囊过，印象中他好像自与岳凌楼相遇以后，麻烦事就一件接着一件。而更令西尽愁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些麻烦事情甘之如饴。 
时值盛夏，虽然是在荒林里，但温暖的熹光也足够驱走寒意了。西尽愁跟在岳凌楼身后，两人始终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从早晨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半日了，然而这林子却丝毫没有要到头的感觉。不过，现在西尽愁心里倒是很希望这林子越大越好，多走个两三日也无妨。因为两人从相遇开始，就打打杀杀不断，能有现在这样的安宁，能静静地看着岳凌楼的背影，也算是一种享受。 
但终于，西尽愁觉得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两人之间根本就没什么话题。这大半天时间，岳凌楼只对西尽愁说了一句话，就是“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西尽愁正想到这里，就听到了岳凌楼今天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你就不能再走快一点”。西尽愁琢磨着这话，觉得味道有点不对，道：“你不要老是叫我‘你你你’，我可是有名又有姓的。”岳凌楼回头看了一眼西尽愁道：“你不是也用‘你你你’叫我吗？” 
西尽愁一想才发现果然如此，于是改口道：“凌楼，我记得你以前有叫过我‘西大哥’的。”岳凌楼冷冷地回答道：“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西尽愁道：“没关系，那你叫我小西也行。”岳凌楼叹一口气道：“你还真是恶心啊……小，西。”西尽愁仔细回味着岳凌楼最后从牙逢里挤出的那两个字，道：“的确恶心。” 
岳凌楼没有闲情跟西尽愁瞎扯，他一心只想早一点走出这个荒林，被困在这里越久他的身体就越危险。但事情却没有按岳凌楼所想的那样顺利地发展下去，时间转眼已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日夜不停地赶路，但依然没发现一点人迹，就更别说城镇了。岳凌楼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已生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红斑，如果再不走出这里，只怕这红斑会布满全身。岳凌楼苦笑，没想到自己对“花狱火”的依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身后的西尽愁见岳凌楼的脚步摇晃起来，便问道：“你没事吧？还是休息一下好了。”岳凌楼淡淡答道：“不用。”西尽愁顿一下后说：“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背后痒不痒啊？”岳凌楼一惊，转身望着西尽愁道：“背后？”西尽愁点头走近，道：“好像是皮肤过敏，生出了很多红斑。”岳凌楼当然知道那红斑的产生不是因为皮肤过敏，他的眼神突然恍惚了一下，前额已渗出了涔涔汗水，是冷汗。本以为只是右臂，没想到连后背也起了红斑，难道自己真要被困死在这荒林里吗？ 
西尽愁把岳凌楼扶住，问道：“你还好吧？”岳凌楼迎向西尽愁深深邃邃的眼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然后淡淡回了一句：“放心吧，这个不传染。”说完后，岳凌楼就推开了西尽愁的手，继续向前走去。西尽愁在他身后无辜地说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不是在担心这个，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岳凌楼在心里苦笑，这个世上的人只会担心他们自己罢了。谁也不能去依靠，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西尽愁啊西尽愁，你有一双太过于狡猾的眼睛，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上是什么呢？一个廉价又方便的玩物吗？ 
一天以后，那刺眼的红斑已窜满了岳凌楼全身。五天！岳凌楼只离开“花狱火”五天而已，就已经奄奄一息了，然而“天翔门”却还依然远在千里之外。西尽愁把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的岳凌楼搂在怀里，施展轻功急速地穿动过一片一片的树海，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西尽愁抱住岳凌楼的手臂紧了紧，因为他听见了岳凌楼轻轻的呼声：“我好难受……抱紧我……抱紧……。”西尽愁也早已无了几天前的悠哉游哉，他不知道岳凌楼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中毒吗？突然，西尽愁听见了马蹄的声音，杂乱纷踏的声音，大概有十多匹马。 
太好了，西尽愁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一匹马速度就能快很多了。 
近了，越来越近了，西尽愁已经看见了飞驰而过的马队。只是一瞬间而已，那马队中便有一人被西尽愁踢下了马。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那匹青黑的骏马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向东奔去…… 
西尽愁右手一挥，一道白光闪出，如闪电一般劈断了三米外一根直径约三尺的树枝。落马，抢马，截断树枝，绝尘东去，所有的事情发生不过短短几秒钟而已，当马背上的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西尽愁早已不见踪迹了。 
“好快！”马队前列的一个红衣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尽愁奔走的方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而那红衣女子身边，一个白发但精神依然矍铄的武将打扮的人说道：“好大的胆子！” 
“竟敢抢我们的马，活得不耐烦了。”这时一个与那红衣女子年龄差不多的男子驱马走向前说道。“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是谁吗？”那红衣女子白了说话人一眼又道，“出招于三米之外，截木于无形之中。当今武林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两点……” 
“得了吧你，人家认都不认识你，看把你的春心荡漾的。”男子有点讽刺地对那红衣女子说道。那红衣女子一扭头，道：“我就是欣赏他，怎样？” 
“好了，少说两句。”为首的长者喝道，听得出来他已经很愤怒了。倒不仅仅是因为被抢了马，而是另有原因。长者顿了顿，然后说道：“震儿，雪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你们的堂兄常桐，就是被他所杀的！” 
“什么！”黎震和黎雪同时惊呼道。长者又把眼神移向旁边的那截断木上说道：“西尽愁，你先杀我孙儿，又抢我宝马，还胆敢断木以示你的身份，你是不是存心要和我黎成绎过不去！” 
“镇南镖局”总镖头黎成绎有两女，长女远嫁云南“飞鸿帮”常家，生常桐常枫两兄弟；么女去世以久，但却给黎成绎留下了黎震黎雪两个孙儿。此次“飞鸿帮”大乱，黎成绎从京城赶来，没想到兴和还没到，就遇上了西尽愁。 
西尽愁当然不会知道他抢去的那匹马是“镇南镖局”的，当时他只是想尽快岳凌楼送去医治，而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于是用断木告诉他们，马是我西尽愁骑去用了，用过之后如果你找上我我就给你解释，你不来找我就算了。但是西尽愁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一举动，在黎成绎眼里就成了挑衅。 
青黑马急驰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不已。岳凌楼缓缓抬起眼对西尽愁说：“回去……回离阳……去找丘然……”西尽愁不解，问道：“为什么？”岳凌楼断断续续地说道：“只有……他……才能救我……”岳凌楼知道他的病只有“花狱火”能治，但现在回杭州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寄希望于五日前他留给丘然的那包“花狱火”，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二十九章 
从离阳渡口出发，行船半日，后又步行三日，不过也只离开离阳千里罢了。“镇南镖局”素来已押镖的速度快而生意兴隆，镖局所用的马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千里宝马。西尽愁抢马以后，一路急驰快马加鞭，翌日清晨已经赶回了离阳。 
夏季的天明得早，虽然熹光融融，但时候尚早，离阳镇上依然一片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雀在高树周围鸣叫。西尽愁身下那匹青黑宝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脆响，仿佛可以传遍全镇一样。不多时，镇中心的“丘然医馆”已近在咫尺。来不及拴马，来不及敲门，西尽愁抱起气息奄奄的岳凌楼纵身一跃，便已翻过了医馆的围墙，瞬时落在后堂的庭院里。 
庭院里有几个仆人正在打扫着败叶，他们都认得西尽愁，知道西尽愁是丘然的故交。但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向看上去稳重的剑客，竟然贸然翻墙闯入。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突然喊道一声：“西大侠，你莫要……”但话还没说完，西尽愁就已撞开了丘然寝房的门。 
丘然和丘夫人虽已更衣完毕，但突然有人撞门闯入，不免大吃了一惊。“丘大哥，你救救他。”西尽愁说这句话时已经把岳凌楼放到了床上。丘然认出了西尽愁抱来的人是岳凌楼，心里微微有些明了了，再掀开岳凌楼的衣领一看，刺目的红斑已爬满了全身，顿时心中一惊，说道：“秀婷，去把你的头痛药拿来。”一听这话，丘夫人和西尽愁面面相觑，再不懂医术的人都看得出来，岳凌楼这满身的红斑绝不是头痛引起的。“丘大哥，你……”西尽愁话说到这里就被丘然止住了，丘然严肃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我呆会儿再跟你解释。秀婷，把药拿来。” 
于是丘夫人应了一声，打开了妆奁盒，取出一个白色的纸包，朝一个小盅抖了一些粉末，再掺了水交给丘然。西尽愁扶起岳凌楼，岳凌楼缓缓抬眼看来丘然一眼，似笑非笑一下，仿佛再自嘲说：“本来把‘花狱火’交给你，是为了要卖你一个人情，没想到我到最后竟然是自身难保。”丘然把药盅靠在岳凌楼唇边让他喝下，对西尽愁道：“没事了，他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见岳凌楼已安然地闭上了眼，像是要睡过去的样子，西尽愁急忙问道：“丘大哥，他这是什么病？”丘然顾及着在一旁的丘夫人，于是回答道：“我们出来说。”说完，丘然就已走出了寝房，西尽愁看来岳凌楼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丘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突然变得黯然下来，她走到床边，为岳凌楼拉过被子盖上，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一直觉得，我的病不是头痛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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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镖局”一行人，昨天深夜已赶到了离阳，投宿在客栈里。今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因为要去拜访“丘然医馆”。“镇南镖局”有南北两馆，北馆社在京城，南馆设在广州，接的镖大都是来往这两地的财物。几日前，总镖头黎成绎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被告知常枫还活着，并被安置在离阳“丘然医馆”里养伤。“飞鸿帮”大乱的事，黎成绎也有所耳闻，但因为“镇南镖局”向来与“天翔门”交好，不好多加干涉怕伤了两派的和气。这次他们赶来离阳，就仅仅是为了把常枫接到京城去罢了。 
镖局的人都已坐在客栈底楼了，黎雪朝师兄师弟们拱手道：“各位兄弟，这次的事情是黎家的家务事，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黎雪话刚说到这里，黎震突然插话道：“还是大家一起去吧，人多，也安全一点。”黎雪瞟了黎震一眼不屑道：“什么人多人少，我们是去拜谢的，又不是去打架了，你要是怕了就不要去了。”被妹子这么一说，黎震不觉有些耳根发热，低头不语了。 
一旁的长者黎成绎轻轻叹了一口气，想道：“我黎成绎两个女儿都先我而去了，常桐已死，常枫又是个傻子，黎震胆子畏畏缩缩成不了大事，只有黎雪还有点侠气但却又是个女子，女大不中留，她终究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想我黎成绎纵横江湖数十年，一手创立的‘镇南镖局’难道真是后继无人了吗？” 
这在这时，黎雪突然看见一匹青黑骏马从客栈门口急驰了过去，好是眼熟，那不是昨天被西尽愁抢走的那一匹马吗？想到这里黎雪追了出去，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只见马不见人，但随即一丝浅笑又浮上了她的嘴角，想道：“马既然在离阳，那么人也应该在离阳。西尽愁，我们还真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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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堂庭院里的一个露天阁子里，丘然背对着西尽愁说道：“那岳凌楼来我医馆三次，没想到有两次都是被你抱着送过来的。”西尽愁诧异道：“他来过三次？”丘然转过身，对西尽愁点点头，然后问道：“西大侠可听过‘花狱火’这种毒品？”西尽愁若有所思地点头，等着丘然继续往下说。 
“‘花狱火’是从一种产自吕宋的烟草中提取出来的迷幻药物，长期被一些世家公子使用，朝廷虽然明令禁止这种药物的贩卖，但因为利润丰厚任有人靠走私做着‘花狱火’的生意，这一行最大的霸主就是药王神耿原修。” 
丘然说到这里时停住了，看了看西尽愁的表情。西尽愁依旧平静，问道：“你想告诉我岳凌楼也在使用这种药？”丘然点头，接着说道：“从你第一次把他送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并且推断出他的身份。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有事要求他……”西尽愁也想起了第一次送岳凌楼来的那天晚上，丘然的确是在帮着岳凌楼隐瞒他的身份。西尽愁接着丘然的话说道：“你要求他给你‘花狱火’吗？”丘然淡淡道：“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那天夜里，你和他都失踪了。但不久之后，他却主动把‘花狱火’交给我了，条件是让我照顾常枫。” 
“常枫？”西尽愁不解，岳凌楼为什么要救他呢？丘然道：“那常枫……”正在这时，突然一名家仆赶来说道：“老爷，门外有人找你。”丘然道：“这么早……会是什么人？”那家仆道：“他们说他们是‘镇南镖局’的人，来接常枫公子回京城。”一听这话，丘然急忙一挥手道：“快，快把他们请进来。”那家仆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镇南镖局’又和常枫有什么关系？”西尽愁这时脑袋有些发蒙了。丘然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常枫可是‘镇南镖局’总镖头黎成绎的孙儿啊。他们这次来，大概是拜那位岳公子所赐吧……”丘然并没有猜错，那一只去到京城给黎成绎报信的飞鸽正是岳凌楼所放的。岳凌楼本想靠着“镇南镖局”撑腰，由常枫重整“飞鸿帮”，但哪想到黎成绎只是想把孙儿接回去而不想管“飞鸿帮”的事。黎成绎认为那个傻孙儿做不出什么大事，如果现在他们知道了常枫已经不疯癫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丘然正欲到客厅准备待客，才突然发现西尽愁还裸着上身，道：“西大侠，你还是先找件衣服穿上吧。”西尽愁听丘然这么一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穿上衣了，不免有些尴尬不说话了。丘然又道：“你找秀婷去给你弄几件衣服吧。”西尽愁诺诺应道：“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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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西尽愁这边的事情，丘然又来到客厅里，等待着家仆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进来。黎成绎一进来就抱拳道：“常枫承蒙丘大夫的照顾，我黎成绎感激不尽。”丘然笑道：“不用客气，黎总镖头的大驾光临才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呢。”黎成绎大笑道：“丘大夫也太过于客气了。”这时黎震和黎雪两兄妹也跟了进来。见来人气质不凡，眉宇之间隐隐透着英气，丘然赞道：“黎总镖头真是好福气啊，这两位一看就知道是年青俊杰。”黎成绎坐下摆手道：“让丘大夫笑话了，他们不过是我那死得早的幺女留给我的两个孙儿罢了，都是不太懂事的小孩子。我们这次来……”黎成绎正欲说明来意时，就听见门外有一家仆报说：“老爷，常公子来了。” 
一听这话，黎成绎，黎震，黎雪六目都起刷刷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身着青衫的翩翩公子走了进来。三位来者都愣住了，常枫不是一个傻子吗？怎么眼前的这位公子不但没有丝毫的傻气，而且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丘然见厅中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起来，对常枫道：“常公子，这位就是你的爷爷了。”说罢把手向黎成绎的方向摊了摊，常枫向黎成绎行礼。丘然又接着说道：“这两位分别是你的堂弟和堂妹。”常枫对黎震和黎雪点头笑笑。这之后，客厅里便是一片沉默，半晌，黎成绎才发话道：“丘大夫，这位真是常枫？” 
黎成绎的长女自嫁入“飞鸿帮”以后，就只回过娘家一次。那一次省亲，常夫人带着十岁大的两兄弟在京城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也就是黎成绎仅有的一段与常桐常枫相处的时间。转眼十多年的时光便已消逝，黎成绎已不能从容貌上认出常枫来了。而黎震和黎雪那时不过是六七岁大的孩子，就更记不清了。但他们的记忆里都深知常枫是一个傻子，万万没有想到丘然说这俊秀的公子就是常枫，当然一时难以接受。 
丘然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常枫被送到我这里时早已昏迷不醒。后来我给他包扎头部的时候，发现浸入纱布的血迹呈三点品字形分布，于是感到奇怪。仔细检查下才发现，常枫公子的后脑上被插入了三枚银针。想必常枫公子被击中头部的时候，脑中的淤血便顺着那三枚针流了出来。于是我便拔出了银针，没想道常枫公子竟因此治好了疯病，只是已往的记忆却没有了……”说到这里时，丘然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到：“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人的颅骨坚硬无比，那三根银针是怎么插进去的……” 
黎成绎听到这里时，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插针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小女……”丘然惊道：“是常夫人？”黎成绎点点头，继续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早些年‘镇南镖局’才创立不久的时候，舍弟与我争这总镖头之位，闹得两家反目成仇最后竟然兵刃相接。这事在小女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后来她嫁入常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知道这‘飞鸿帮’帮主之位只能让一人继承，为了防止以后这两兄弟为帮主之位反目，而在常枫出身后不久就用银针封了他脑后三处穴道，所以常家的人一直认为常枫从生下来便是一个傻子…… 十多年前小女回来省亲时把此事告诉了我，我虽然责骂了她，但以为大错已经铸成了再说什么都是无用，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不是丘大夫提起，我也快要忘了……”黎成绎这段话讲得虽然平静，但听的人却一阵毛骨悚然。没想到常夫人对自己刚生下的婴儿竟然下得了如此毒手。 
常枫看着黎成绎，黎震和黎雪，这些他的亲戚在他的眼里是如此的陌生。他现在心里只是在想着一个身影，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个飘飘似雪的人影便会出现，是谁？那白影到底是谁…… 
第三十章 
岳凌楼沉沉地睡去以后，已过了半天，他身上的红斑也大部分都消退了。西尽愁见岳凌楼挣开了眼，问道：“你醒了？”岳凌楼起身反问道：“丘然呢？”西尽愁道：“在客厅里会客。”岳凌楼想一想后又道：“是‘镇南镖局’的人？”西尽愁点头。岳凌楼仰头看着西尽愁，两人都不再说话，突然岳凌楼蓦然翻身下床朝门外走去。 
“你又想去干什么？”西尽愁一把拽住了岳凌楼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说道，“难道你想说服‘镇南镖局’的人帮着重整‘飞鸿帮’吗？常家已经被灭门了，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常枫，让他过点平静的生活吗？由‘天翔门’出面再扶植一个新帮主也不是难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上常枫呢！”岳凌楼甩开了西尽愁的手，狠狠地吼道：“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说过你只是自作聪明而已！”常枫现在是常家唯一的血脉，由他继任帮主自然名正言顺，但他不过是个傻子而已，有谁肯服从于一个弱智呢？岳凌楼知道，但他还是要一意孤行，只因为常枫是这世界上唯一能让岳凌楼感到安心的人。 
“我不是想害他，我是想帮他。”岳凌楼很认真的对西尽愁说道。那一瞬间，西尽愁竟然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岳凌楼的这种眼神。以前岳凌楼的眼神总像是蒙上了一层寒冰般，冷冷地望着这世间的一切，而他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但现在岳凌楼竟然说他想帮一个人，一个外人。莫名其妙地，西尽愁竟有些嫉妒起这个叫常枫的人了，他把视线移向窗外，淡淡道：“我一直以为你的血是冷的……” 
岳凌楼走回西尽愁的身边说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是一个弃妇。”西尽愁苦笑。这时候，从门外又走进一个人——丘然。从一踏进这门，丘然就觉得这屋里的气氛僵僵怪怪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都呆呆地立着，于是丘然捋一捋胡须对岳凌楼说道：“岳公子，你好些了吧？”岳凌楼点头后随即问道：“常枫呢？”丘然道：“他已经跟‘镇南镖局’的人去兴和了。”一听说是去兴和，岳凌楼的唇角便扬起了一个弧度，问道：“黎成绎是要带着常枫回兴和收罗旧部吗？”出乎岳凌楼意料的是，丘然竟然摇头了，然后慢慢说道：“他们回兴和……是去收尸的。之后常枫便会跟着他们回京城，不再过问‘飞鸿帮’的事情。” 
“不再过问！”岳凌楼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威震关中的“镇南镖局”黎成绎，竟然会不管“飞鸿帮”的事情，而只是带着孙儿灰溜溜地跑回京城就算了，他竟然能忍得下这口气。如果是在十年前，黎成绎是决不会让此事就此罢休，但现在，诺大个“镇南镖局”只能靠他一人撑着，他年事已高只想保住现状，不想再到处树敌了，年青时的那股壮志雄心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这一点是岳凌楼没有想到的。 
突然，岳凌楼又要开门出去，丘然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岳公子，你等等。”岳凌楼果然停住了脚步，回望丘然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丘然道：“岳公子大概还不知道吧，常枫的疯癫是因为后脑被三枚银针封穴，现在银针已经取出，他也已经正常了。”“他正常了？”岳凌楼和西尽愁同时道，又都随即陷入了思考。 
“这样更好，丘大夫，可否借我一匹快马？”岳凌楼决定如果“镇南镖局”的人不肯帮忙，那么他就以“天翔门”东堂堂主的身份重整“飞鸿帮”。现在常枫不傻了，那么“飞鸿帮”的下任帮主就非他莫属，但这一切都要以先找到常枫为起点，所以现在自己也必须赶去兴和。丘然对岳凌楼心中的想法也已猜到了几分，道：“秀婷的命都是你救的，区区一匹马算什么，岳公子你自己到马棚里去挑吧。” 
“我要救的不是你夫人。”岳凌楼说这句话时，已经推门走了出去。丘然背对着岳凌楼说道：“是啊，你想救的人是常枫。”“你看着我说干嘛？”西尽愁对丘然抱怨一句，听到常枫不傻的消息，西尽愁竟然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又接着道：“丘大哥，我也要借你一匹马。”说罢，西尽愁也跑了出去。只留下丘然一人在房间里笑得意味深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自命风流的西尽愁，这次竟然栽倒在一个男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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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城，“飞鸿帮”总舵被炸毁，已经过去五天了。昔日的兴盛已成为一片废墟，再不见往日的气象。暮霭沉沉，天边一片红霞，映得这一片荒景更凄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想到“飞鸿帮”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黎成绎，黎震，黎雪，以及十多个镖师踏上这一片废墟，不免感慨万千。但是，令“镇南镖局”的人吃惊的是，在这废墟旁边竟然有一排排的土坟，像是早在五天前就修好了。黎成绎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人为他们收的尸。蓦然，黎成绎看见在废墟中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忙走了过去。那乞丐模样的老人抬眼看了来人一眼，并不说话。随后，黎雪跑上前去问道：“请问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这坟是谁给修的？”老人这才慢慢说道：“是一个玄衣男子，手中还带着柄银白的长剑。” 
银白的长剑？这天底下用银剑的人多的如牛毛，怎么知道是谁。想到这里，黎雪又问道：“那老人家，他有没有留下名字？”老乞丐点点头，斩钉截铁般说出一个字：“有！”黎雪急忙又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老乞丐笑笑说道：“姑娘你不要急，他留下的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炸毁这里的人的名字。”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齐说道：“是谁？”而那老乞丐却又笑了，说道：“五天前，那人给了我点酒钱，让我在这里守五天，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们却是第一个过来问我的……” 
见那老乞丐唠唠叨叨，黎雪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那到底是谁？”老乞丐见来人心急的样子，不急不徐地道：“如果你们再给我几个酒钱，我就告诉你们……”“你这人怎么这样！”黎雪急了，而黎成绎却平静地掏出几两银子递给那老乞丐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那乞丐接了钱，笑嘻嘻地道：“那人的名字就是——岳凌楼。” 
岳凌楼？难道是杭州“天翔门”的岳凌楼？“镇南镖局”的人又蒙了，这次总舵被炸，“天翔门”的人也死伤惨重，岳凌楼为什么要害自己人呢？“天翔门”东西两堂的堂主贺峰和荆君祥的争斗，也只是“天翔门”高层的人心知肚明的事，在外人是看不到“天翔门”内的种种冲突的。所以远在势力在京城和广州的“镇南镖局”就更不知道了。 
听到岳凌楼这个名字，还有一个人比“镇南镖局”的人更加吃惊，就是常枫。凌楼……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如此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蓦然，常枫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凌楼，叫我凌楼……，常枫甩甩头，那个白影难道就是岳凌楼？是炸掉总舵的人…… 
“常枫哥，你怎么了？”黎雪发现常枫的脸色有些发白，关切地问道。看到总舵的这副惨象，黎雪不由得开始同情起常枫来了。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即使已往的记忆已经丧失了，但触景生情难免不会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黎成绎看了看常枫说道：“我们今天就在兴和住一天吧，枫儿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就起程回京城。” 
“明天就回去？”黎雪突然大嚷道。一旁的黎震瞥她一眼说：“明天怎么不能回去？”黎雪支支吾吾半天回不了话，她总不能说她想见到西尽愁以后再回去吧。杭州名剑门，第一名剑西尽愁，黎雪在京城就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对他莫名的崇拜。上次在去离阳的路上，意外地碰上了这个神秘的人物，后来在离阳镇上又看到了他的马，想必西尽愁就在离阳附件，就这样回去了连他的脸都没看到，这叫黎雪怎么甘心呢？ 
支吾了半晌，黎雪终于想到了借口，对黎成绎说道：“爷爷，这‘飞鸿帮’的仇难道不报了吗？”黎成绎苦笑道：“报仇？找谁报仇啊？‘飞鸿帮’本就不是我黎家的家业，而且你们的姨妈是死在戴安手里的，我们难道要找死人去报仇吗？”“那还有堂哥呢……”黎雪一时嘴快，竟没有想清楚但话以出口，暗叫不妙，想道：“我怎么竟忘了堂哥是被西尽愁杀的……啊……那个，其实……堂哥他花天酒地，死了也无所谓啊……”黎雪本想帮西尽愁说话，但黎成绎却皱起了浓眉，狠狠道：“混帐！你怎么能说你堂哥该死呢！”被黎成绎这么一吼，黎雪吓得收了口。 
黎成绎自言自语道：“西尽愁，常桐与你有什么仇，你竟然要杀他。常桐一死，‘飞鸿帮’就乱了，这一乱‘天翔门’又趁虚而入，罪魁祸首是你西尽愁！”黎雪在心里恨不得把自己掉起来抽，现在莫不是爷爷要去找西尽愁报仇了？正在黎雪担心之时，黎成绎的语气却又缓和下来，道：“西尽愁，你若再敢招惹我‘镇南镖局’，我决不对你手下留情。”一听这话，黎雪算是安了下心，想：“还好还好，爷爷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情他不会追究了。”见黎雪一会儿急，一会儿又喜的表情，黎震在旁边偷笑起来。身为黎雪的哥哥，那个小丫头心里想的什么他还能不清楚，在京城时就老爱缠着从江南来的人打听西尽愁的事情，现在知道了西尽愁就在附近，能不兴奋吗？黎雪瞪了黎震一眼小声道：“笑什么呢，恶心死了。” 
黎雪爱说黎震胆小，黎震爱说黎雪霸道，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一对兄妹老爱互相讽刺，互相拆对方台，但他们却都明白自己是离不开对方的。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应该算好，还是应该算不好。 
黎成绎朝着身后的镖师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往回走。黎震和黎雪也跟着大队人马走了，只有常枫一人呆在原地，动也未动。黎雪回头问道：“你怎么不走啊？”常枫道：“我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这一走，也许一辈子就再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了，想到这里，黎成绎说道：“雪儿，我们先走吧，让你常枫哥多呆一会儿也好。枫儿，你知道回客栈的路吧？”常枫对黎成绎点点头，然后望着“镇南镖局”的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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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有两个人站着望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们已经走了。”西尽愁突然说道，他站在岳凌楼的背后。岳凌楼淡淡回答道：“我也看见了。”西尽愁道：“你不想出去见常枫？”“不想。”岳凌楼的声音很低，低得让西尽愁几乎听不到。“我倒真是搞不懂你，你从离阳赶过来，不就是为了找常枫吗？现在他正好一个人，你却又在这里畏缩不前了。” 
岳凌楼现在注意的人不是常枫，而是那个走过他们身边的老乞丐。“你站住！”岳凌楼一声喝住那乞丐道，“你刚才跟那些人说了什么？”那乞丐笑笑道：“想不到我守了五日，生意竟全是最后一天才到。你若想知道便给我老乞丐一点赏银吧。”赏银？岳凌楼冷笑两声，然后阴恻恻地说道：“你的命值得了多少钱？”见老乞丐一惊，岳凌楼接着道：“要不要我把它取出来……交给你当赏银？”说这话时，岳凌楼已经箍住了那老乞丐的脖子，把那乞丐脸都吓得煞白了，连连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岳凌楼松了手，说道：“还不快讲。”那乞丐捂住脖子咳嗽两声后道：“我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是被岳凌楼炸的。”岳凌楼惊诧道：“什么！”见岳凌楼又翻了脸，那乞丐连忙又补充道：“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饶命啊。”岳凌楼这时平静了下来，说道：“我不杀你。但你告诉我是什么人让你在这里传话的？”老乞丐一听岳凌楼不杀他，立刻松了一口气，道：“是一个拿着银白色长剑的人……”银白色长剑……岳凌楼和西尽愁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谢秦。岳凌楼有一点想不明白，谢秦怎么会知道是自己炸了总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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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岳凌楼尾随着“天翔镖局”的人赶到兴和，误抢的正是谢秦的马。失去马的谢秦，等赶到兴和来时，这里早已一片火海了。谢秦不会知道岳凌楼曾经来过，但他却知道是岳凌楼引燃的炸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这个人就是“七巧剑客”——沈重元。岳凌楼所做的一切事情，沈重元都看在眼里，但他却不出面阻止，因为他不想自己去冒险，于是他告诉了谢秦，他知道谢秦是决不会饶过岳凌楼的。如果谢秦杀不了岳凌楼，沈重元不会有损失；如果谢秦杀了岳凌楼，沈重元也有一点功劳。 
现在，沈重元早已赶回了杭州“天翔门”，把在云南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告诉了西堂堂主荆君祥。荆君祥听沈重元说完后，当然气得不轻，握拳狠狠垂到木案上骂道：“混帐东西，没想到我荆君祥竟然被这男宠一样的人摆了一道！他胆子也太大了！”沈重元在一旁道：“堂主息怒。这个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岳凌楼现在还动不得……”荆君祥一听这话火又大了，叱道：“现在不早点除去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他登上东堂堂主之位吗！”沈重元阴恻恻地道：“正是。”荆君祥一愣，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重元压低声音道：“岳凌楼这次敢这么嚣张，全是贺峰在撑着他，再加上他又是耿原修的宠爱，西堂这次又元气大伤，我们这样贸然动了他，只怕回两面树敌自取灭亡……”这些事情荆君祥又何尝没有想过，叹气道：“难道我们就忍了他吗？”沈重元道：“当然不是，我们应该让贺峰养着他。”荆君祥不解道：“养着他？”沈重元道：“堂主难道没有听过‘养虎为患’吗？岳凌楼决不是安于被贺峰管制住的人，等他的虎牙长长了，自然会反咬贺峰一口，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坐山观虎斗，尽收渔人之利了……”说到这里沈重元笑了起来，随后荆君祥也跟着笑了起来，道：“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忍了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沈重元突然又道：“是啊，到时候，也许他连耿原修也会帮我们除去了。”荆君祥道：“你是说他会杀耿原修？”沈重元点头，然后慢慢说道：“荆堂主是否听说过十年前杭州都司——岳闲，勾结倭寇走私毒品之事？”荆君祥道：“听是听过，但那都是朝廷的事，那都司府不是被抄了吗？”沈重元笑道：“荆堂主有所不知，那岳凌楼正是岳闲的独子。当年岳家被抄家后，耿原修就收养了岳凌楼。”荆君祥道：“我这就不懂了，竟然耿原修收养了岳凌楼，岳凌楼又怎么会杀耿原修呢？”沈重元道：“荆堂主掌管的是西堂，这海运方面的事一向是归南堂管的，也难怪荆堂主会不知道——当年岳闲涉嫌走私的毒品正是——花狱火。” 
听到这里，荆君祥不免倒抽了一口气，海运方面的事情虽然他在行，但“花狱火”这毒品他还是听说过。耿原修垄断这种毒品的贩卖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年的岳闲不过是当了他的替罪羔羊，而他却逍遥法外。荆君祥寻思一阵后又道：“这样说来，那岳凌楼和耿原修不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了吗？”沈重元点头道：“只是不知那岳凌楼知不知道自己认贼作父的事，但只要他知道了，就决不会放过耿原修的……”说到这里，沈重元和荆君祥又相视而笑了…… 
第三十一章 
你不恨我吗……你不想杀掉我报仇吗……叫我凌楼……岳凌楼…… 
等等，你等一下，不要走……常枫蓦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黑幕，刚才在梦里触手可及的白影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夜风很凉，常枫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突然，他看见一个白影在远处一闪而过。待常枫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但突然，又一闪而过。是他，一定是他……想到这里，常枫便跳窗追了出去。 
那个白影曾经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现在终于出现在这现实之中了。常枫什么也没有多想，他连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清楚，但他却痴痴地追了过去，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在支撑着他去追寻吧…… 
常枫的感觉并没有错，那白影正是岳凌楼。岳凌楼要带常枫去一个地方，他要让常枫当上帮主。常枫不知道自跟着那白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跑上了什么路，只是一直跟着，一直跟到那白影停了下来。常枫游目四望，他脚下站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总舵的废墟。 
岳凌楼站在离常枫五米远的地方，夜风扬起了他的白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常枫看不见他的脸，但常枫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两人似乎都在想着该怎么发话。呆了半晌，常枫才开口道：“你是谁？”岳凌楼不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常枫，因为常枫已经知道是岳凌楼炸毁的总舵。常枫又接着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一听这话，岳凌楼笑了笑道：“你这话问得奇怪，梦是你做的，我怎么会知道你梦里的人是谁？”听岳凌楼这么一说，常枫也觉得自己有够呆的，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岳凌楼走到常枫身边说道：“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常家唯一的血脉，应该重整这一片废墟。”常枫轻轻笑道：“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岳凌楼直直地看着常枫说道：“那你现在想不想？”常枫摇头说道：“这本不是我的能力能够达成的事。”岳凌楼道：“你可以的。我会帮你……”常枫道：“那么，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吗？” 
没想到常枫会这么问一句，岳凌楼也不好回答，但他一想常枫如果答应继任帮主，那么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瞒与不瞒又有多少差别。于是岳凌楼淡淡说道：“我是岳凌楼，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听过，当然听过，傍晚时才被告知的一个名字，怎么会忘呢？ 
岳凌楼接着道：“你相信我吗？”常枫道：“为什么这么问？”岳凌楼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再讲下面的话了。”常枫道：“你先讲出来听听。”岳凌楼坚持道：“你信我吗？”不知为何，常枫却笑了，他点点头道：“我相信。”岳凌楼抬眼望了常枫一眼后才说道：“你，真是个傻子。”也许常枫回答说“不相信”会让岳凌楼心里好受一点，被别人深深地信任着反而让岳凌楼感到一种罪恶。 
岳凌楼的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道：“我要你跟我去杭州，你也答应？”常枫问道：“去杭州干什么？”岳凌楼道：“再过不久，杭州‘天翔门’就会举办新门主的继位典礼，如果你时你把‘飞鸿帮’的信物当贺礼送上，说‘飞鸿帮’愿意归降‘天翔门’，那么新门主就会出面帮你重整你们常家的家业。”岳凌楼这次来到云南的任务就是把“飞鸿帮”收到门下，但他没想到事情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地多。现在如果常枫点头答应，他也算是达成了任务。 
常枫问道：“那应该带什么信物呢？”听常枫这句话，岳凌楼知道他是要答应了，于是笑笑道：“他应该马上就会找到了吧。”岳凌楼口中的“他”，指的正是西尽愁。就在岳凌楼去找常枫的时候，西尽愁却在这一大片废墟中找一根名叫“九音玉杖”的东西。岳凌楼话音刚落，西尽愁就站在了他的身后，一脸不爽道：“我就帮你这一次，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说罢便把一根碧绿的手杖交到了岳凌楼手中。 
西尽愁纳闷道：“说是‘飞鸿帮’的信物，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原来就是一根棒子，但他未免太短了一些吧，我还以为它是被碎石给压断了呢。”西尽愁说得没错，这玉杖大概只有二尺来长，的确不像是武器。岳凌楼笑笑道：“他本就不是一样武器，而是……乐器。”当日岳凌楼敢骗刘以伯说“天翔镖局”送来的“九音玉杖”是假货，就是看准了刘以伯不知道鉴别的方法，不知道“九音玉杖”不是武器而是乐器——是一只只能吹奏出九个音的玉笛。 
看着西尽愁一脸诧异，岳凌楼很是满意，把玉杖交到常枫手中说道：“你要跟我走吗？去杭州。”“什么！”西尽愁又吃了一惊道，“你要他去杭州干什么？”岳凌楼道：“当然是去‘天翔门’给贺峰道贺了，然后再靠着‘天翔门’的支持重建‘飞鸿帮’。”岳凌楼这话虽是回答西尽愁的，但他的眼睛却望着常枫，像是在对常枫说话。 
三人心中都明白，这样做其实就是把“飞鸿帮”给卖了，然后当一个挂空名的帮主。但三人谁都没有说破这一点。岳凌楼不说是不想刺激常枫，西尽愁不说是不想拆岳凌楼的台，常枫不说是他对这帮主之位本没什么兴趣，虚虚实实什么的其实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在岳凌楼的身边就好了。 
总舵被炸以后，岳凌楼本想让那“九音玉杖”就此从江湖中消失算了。因为靠一个物品就决定一个帮派的归属未免太蠢了，而且以后总有人去抢去争生出不少事端。但现在为了让常枫能继任帮主，也只好再把它从废墟中翻出来了。
“那么，我们回杭州去吧。”岳凌楼说这句话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于是岳凌楼自言自语道：“原来已经是早上了吗？”收回视线，岳凌楼见常枫正把那玉笛放到唇边想要吹响，便说道：“你这样是吹不响的。”常枫道：“吹不响的乐器能叫乐器吗？”岳凌楼笑道：“你至少也要安上笛膜吧。”常枫觉得有些窘，说道：“我不怎么懂乐器。”岳凌楼道：“我懂。以后你给它安上笛膜，我再吹给你听。”常枫道：“一言为定。”岳凌楼笑道：“一言为定。” 
以后？哪有什么以后？一回到杭州这玉笛就会当作贺礼交给“天翔门”。岳凌楼的话外之话其实是——总有一天要从“天翔门”那里把“九音玉杖”夺回来，那时常枫你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总帮主。不过，常枫是不会明白岳凌楼的弦外之音的，能听懂岳凌楼这句话含义的人只是一旁被冷落着的西尽愁罢了…… 
第三十二章 
江南的杭州城，南部有钱塘江横贯东流，又有隋唐大运河穿城而过，位置重要风景秀丽物资丰硕，曾经是吴越和南宋的都城。对于从小在云南的一片竹林里长大的尹珉珉来说，这杭州城的热闹景象是她难以想象的。五天前本打算跟西尽愁一同坐船来杭州，但没想到船行半日后竟被炸毁了，跌入江水中的尹珉珉被江城所救，但却和西尽愁失去了联系。因为江城要赶回杭州复命，而尹珉珉想到西尽愁的目的地也是杭州，于是便跟着江城来到杭州。 
虽是盛夏，但今天的天气却颇为清凉。尹珉珉顺手拿起路边小贩摊上的一把折扇，打开扇扇一阵幽香便扑鼻而来，于是叫住江城道：“江城哥，给我买把扇子吧。”江城回头望了尹珉珉一眼，道：“买什么买，没钱了。”这五天时间，尹珉珉身上除了暗器和毒药什么也没有，吃的住的用的全是江城掏的腰包，那个白吃白喝的家伙现在居然还好意思买东买西的。尹珉珉见江城不同意，放下扇子跑上前去道：“你这个二愣子怎么这么小气，一把扇子而已啊。你可别忘了，那日你中毒是谁救的你，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去阎王殿报到了。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尹珉珉一生气，说起话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江城惹不起躲得起，径自埋头向前走。如果不是这时街道上突然嘈杂起来，还不知道尹珉珉要唠唠叨叨到什么时候呢。被路人挤到路边的尹珉珉探头向街道望去，心想：“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些人怎么都往边上退？”前方不远处的江城一把把尹珉珉拉到身边，怕她被人群挤散了。这时便只见一行身着蓝装的人马从街道上通了过去，几只红底金线绣成的旌旗上招展着“天翔”二字。尹珉珉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天翔门’的。喂，二愣子，你不过去打声招呼？”边说着，尹珉珉边用手肘撞着江城的肚子。 
这时，“天翔门”的队伍已走过了一半，江城突然看到了在众多天翔门人的簇拥之中，有一顶坠着金线，挡着纱幔的锦轿，自言自语道：“是唐夫人的轿子呢……”尹珉珉也对这顶充满了兴趣，颠起脚想看看那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但无奈有纱幔隔着看不太清楚，听江城一说便顺口问道：“唐夫人？什么唐夫人？”江城道：“前门主唐易的夫人——欧阳扬音。”欧阳扬音？一听到这个名字尹珉珉一脸的兴奋就僵住了。江城没有主意到尹珉珉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唐夫人这次出来恐怕是去扫墓的，唐易门主的忌日应该就是在这几天……”话刚说到这里，江城就感到尹珉珉甩开了他的手跑了出去，忙叫道：“喂，你要去哪啊？喂，你等等……” 
尹珉珉哪里肯等江城，现在她的大情敌就在眼前，不看看清楚欧阳扬音的脸，尹珉珉怎么对得起自己呢？说什么是西尽愁的老情人，一句话就把西尽愁从云南逼回杭州去见她，尹珉珉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分姿色，以前也不过只是个婊子而已，现在竟然敢如此嚣张。 
“喂，尹珉珉！”江城推开一堵堵的人墙，但无奈这街边实在是太挤了，不一会儿，江城连尹珉珉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急道：“这小妮子怎么到处乱跑！身上又没有半分钱，跑丢了怎么办！”心里虽然不放心，但江城现在还必须回东堂给贺峰复命，哪里有这个闲工夫去耗呢？想到这里，江城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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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离杭州城不远的西兴，岳凌楼也对西尽愁说了同样的一句话——“西尽愁，你自己小心吧。”西兴离杭州不到十里路，隔着一条钱塘江。岳凌楼，西尽愁，常枫三人正在一间客栈休息，却没想到岳凌楼竟然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于是西尽愁道：“岳凌楼，你这话什么意思？”岳凌楼笑笑道：“你不是自认为很聪明吗？怎么连这句话都听不懂了？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到此分手，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西尽愁道：“我们？”岳凌楼向常枫瞟了一眼道：“就是我和他。”西尽愁道：“好，非常好。你是‘天翔门’即将继位的堂主，我却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两派素来不怎么和睦，你我如果走在一起必然会招来怀疑。最好是过了这钱塘江，你我就装做素不相识。”岳凌楼听西尽愁说完，再慢慢道一句：“你知道就好。” 
这一句话着实让西尽愁气得不轻，这是什么态度，既然别人不想让自己呆在身边，自己也不要脸皮太厚了，于是陡然抽身向门口走去。“你站住！”而岳凌楼却在这个时候又补充了一句道，“你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那个人的命你要给我留着。”西尽愁没有站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岳凌楼说完这句话时西尽愁已走出客栈好几米远了。一旁的常枫道：“他好像没听见呢。”岳凌楼抿一口茶后道：“你放心，他听得清楚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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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翔门”东堂，江城拱手对贺峰道：“堂主，属下回来迟了。”贺峰笑道：“坐吧。怎么只有你一人，刘辰一呢？”江城黯然道：“属下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被西尽愁救了一命后，江城就不再怀疑是西尽愁杀的刘辰一。贺峰沉默了一阵后，又问道：“那么，岳凌楼呢？”江城道：“那日我们乘镖局的船打算回杭州，但半路上船却被荆君祥手下的一个人炸了，于是跟岳凌楼也失去了联系，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贺峰叹气道：“没想到这次去云南，能平安回来的只有你一个……如果岳凌楼再不回来，这东堂堂主之位可要空着了。” 
耿原修却一直坚持要等到岳凌楼回来再举行门主的继位典礼，而这次云南之行担搁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了近十天，于是贺峰的继任门主的事就一拖再拖。所以，现在贺峰担心的不是岳凌楼这东堂堂主的位置空与不空，而是他自己的门主位置是不是还要往下拖。 
贺峰又接着问道：“你确定西尽愁见到尹昀了吗？”早些时候，江城就曾飞鸽传书告诉贺峰说“西尽愁已进了黄泉巷”，而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江城道：“他见没见到尹昀我不知道，但西尽愁的身边倒是跟着个很会使暗器的小女孩。”小女孩？贺峰沉思起来，难道这女孩就是尹昀的孩子？江城又补充道：“那女孩这几天一直是跟我在一起的，但上午见到唐夫人的轿子就追过去了……”贺峰打断道：“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西尽愁呢？”江城道：“她跟西尽愁也在镖船被炸时失散了……” 
“等等！”贺峰突然立起手掌示意江城等一下。然后贺峰想一想后道：“你的意思是你，岳凌楼，那女孩，还有西尽愁是坐的同一艘船？”江城点头，但却不知道贺峰到底想说什么。贺峰又问道：“西尽愁和岳凌楼认识吗？”江城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不认识吧……”自岳凌楼上了镖船以后，就一直在上房里休息，江城并没有看见岳凌楼和西尽愁接触过。 
第三十三章 
岳凌楼和常枫回到耿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气也一改早晨的清爽，变得燥热起来。阳光明晃晃的刺眼。看门的下人见是岳凌楼回来了，不免大吃一惊道：“岳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啊。”岳凌楼对他点头笑笑，问道：“老爷呢？”那下人道：“唐易大人的忌日快到了，老爷今早就出去扫墓了。”岳凌楼自言自语道：“这样吗？”心里想，总算不用这么早就看到那张老脸。 
岳凌楼招呼过来一个小丫鬟，对她耳语几句以后，就离开了。常枫正欲跟上去，但那小丫鬟却对常枫说道：“常公子，请跟我来。”听这么一说，常枫站住了，望了望岳凌楼，就跟着那小丫鬟走了。耿府大的如同一间宫殿一般，奇花异草，假山池塘，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如果有人不小心误闯了进来，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得出去。小丫鬟领着常枫穿过一个回廊，又九弯十八拐，终于在一间厢房前面停了下来，说道：“常公子，你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如果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就在门外。”常枫听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乖乖呆在屋子里，不要乱走。 
另一方面，岳凌楼已经遇到了一个不想遇到的人——耿奕，也就是耿原修的长子和“天翔门”南堂堂主。耿奕长岳凌楼两岁，与他老爸不同的是长得还算俊俏，也许是母亲那边遗传较好的原因吧。耿奕见到岳凌楼一点也不吃惊，想必是刚刚听下人说了岳凌楼已经回来的事，于是便匆匆赶来了。见岳凌楼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耿奕才开口道：“你出去那么长一段时间，回来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太绝情了吧？——你不想让我进去吗？”岳凌楼道：“就算我现在把门关上，你也会硬闯进来吧。” 
岳凌楼说着便转身走到了床边，而耿奕也进了房，并带上了门。岳凌楼回望耿奕一眼道：“可是我今天已经很累了……”耿奕道：“可是我一点也不累。”岳凌楼道：“跟你这人的确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耿奕此时已抱起了岳凌楼，把他放到床上，道：“你知道就最好。”此语刚落，耿奕就一把扯开了岳凌楼的衣衫，粗暴地把他压在身下，喃喃道：“凌楼……这半个多月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在耿奕的爱抚之下，岳凌楼已渐渐开始喘息起来，用他撩人的声腺说道：“少爷……我也很想你……” 
明明知道岳凌楼说出的话是谎言，明明看到岳凌楼的身上还留有别的男人的吻痕，但耿奕此时却无法抵挡住岳凌楼口中说出的话，因为自己已经深深为他着迷，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啊……少爷……”岳凌楼的十指紧紧扣住耿奕的肩膀，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耿奕的节奏律动。那上了红漆的木床也发出了阵阵的响声…… 
“凌楼哥，你到底还要做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门外，一个看上去与岳凌楼年龄相仿的女子，一只手死扣住门框，像是要把那截木料都搬下来似的。那女子名叫耿芸，是耿原修的小女儿，与耿奕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就在刚刚，她也听说了岳凌楼回来的消息，但没想到一赶过来却撞上了这种事情。自十年前，岳凌楼刚来到耿家就常被招到老爷的书房去。后来又过了几年，耿奕也常常跑到岳凌楼的房间去，闭门掩窗。再后来，耿芸终于知道了他们对岳凌楼所做的事情，太肮脏了，从那时起，耿芸便讨厌起这个家，讨厌她的父亲和哥哥。凌楼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自甘堕落…… 
第三十四章 
唐易的坟茔建在一座山上，那山上满是百年的黄果树，宛如参天般的高大，山路上也攀满了地蔓。欧阳扬音的那顶锦轿虽被八个轿夫抬着，但依然颠簸不已。尹珉珉一路跟着“天翔门”的那队人马，但就是无法靠近，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搞什么嘛？扫墓而已，又不是皇帝出巡，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怕死也不是这样的吧！”欧阳扬音一直是坐在那一顶锦轿里面，只是拜祭的时候才现身了一柱香的时间，而且一身黑衣，头上还遮着黑纱。尹珉珉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上，即使她视力再好，看到的不过也是一个黑影罢了。 
就在这时，尹珉珉突然看见又一队人马从后面赶了上来，随后一顶蓝色的华轿也停在了唐易的墓前。这一路跟来，尹珉珉只顾着注意欧阳扬音，还不知道这次来扫墓的人可不只是欧阳扬音一个。那么这顶蓝轿里面坐的人又是谁呢？在这杭州“天翔门”的势力范围之内，敢用蓝色漆轿身的人，肯定是“天翔门”内堂主级别的人物了。但尹珉珉哪里想到，这个从蓝轿中走出来的体态臃肿的中年人，不仅不是堂主，甚至连“天翔门”的人都算不上是，但他却在幕后操纵着整个“天翔门”的更迭，他就是“药王神”耿原修。 
“天翔门”一半一上的费用都是从耿原修的钱袋里掏出来的，儿子耿奕是南堂堂主，养子岳凌楼即将继位东堂堂主。这样一来，耿原修虽不用亲自出面，但在“天翔门”里的势力却异常的大，就连北堂堂主的位置交给谁，都是他说了算。贺峰和荆君祥虽早已都有杀耿原修之心，但双方都不敢贸然行事，在等着对方先动手。 
尹珉珉本以为自己今天算白跟这一趟了，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天翔门”的那些人马并没有起身下山，而是像要打算暂住下来的样子。当年唐易葬于此山之后，耿原修出钱将这片地修成了一片陵园。虽说是陵园，但亭台楼阁无所不包，竣工以后倒颇像是避暑山庄了。尹珉珉见欧阳扬音被送入一间厢房，于是暗想道：“白天你们人多我近不了你，但现在你要住在这里的话，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偷遛进来，我就不信还看不到你的脸。”想到这里，尹珉珉抿起嘴笑了一下，就翻身跳下树来，现在她必须下山去找一件黑色的衣服，好方便晚上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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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在耿府里。激情过后，岳凌楼正坐在床边整理着他散乱的头发，耿奕望着岳凌楼背部光洁如玉又微微泛着红润的肌肤，忍不住抬手环住了岳凌楼的腰身，稍一用力，岳凌楼便又被拽到了床上。岳凌楼娇怒道：“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你总要给我留点体力晚上应付你爹吧……”“他晚上不会回来的。”耿奕硬生生地截断了岳凌楼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生气，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提他！” 
看着耿奕的表情，听他讲出的那句话，岳凌楼竟然想到了西尽愁，因为西尽愁也对他讲过同样的话，于是岳凌楼笑着说道：“你现在这样子倒是和某人很像。”耿奕道：“和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人吗？”岳凌楼知道耿奕指的是常枫，淡淡道：“不是。” 
“凌楼……”耿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双唇却被岳凌楼一根手指按住了。岳凌楼接着说道：“不要再讲这些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老爷今晚不回来？”耿奕扼住岳凌楼的手腕冷笑一声后，道：“怎么？难道你还想他回来不成？”岳凌楼颦眉道：“当然不是。”耿奕对上了岳凌楼的视线，说话的声音竟越来越打起来：“他今晚不回来，因为有欧阳扬音可以陪她！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的人可以陪他！你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漂亮的玩物之一罢了！但是我不同，我想要的人只有你而已！除了你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上床，而你呢？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对你一样对我呢！凌楼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可以……”“好了！你闭嘴！”岳凌楼突然大吼了起来，把耿奕给吼蒙了。 
耿奕渐渐冷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岳凌楼。好险，刚刚“弑父”两个字都已经说到嘴边了，如果不是被岳凌楼喝住，只怕这两个字就已经吐出来了。半晌，岳凌楼从慢慢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你出去吧，我想安静一下……”话音刚落，耿奕便翻身下了床，扯起衣物迅速穿好以后甩上门走了。 
听见关门声以后，岳凌楼才把刚才一直望着地板的视线抬了起来，慢慢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岳凌楼的房间里再没有其它人，但房间外却有。这个人不是耿芸，因为耿芸不会在岳凌楼的房外忍受整整一个时辰。这个人也不是常枫，因为常枫根本没有踏出过他房门半步。这个人也不是耿府里的家丁，因为耿奕来找岳凌楼之前，一定会把附近的家丁都遣散。那么，能够闯入这把守森严的耿府而不惊动一草一木的人，屈指一算，在这世上这种人不会超过十个。 
“西尽愁，你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岳凌楼不想再跟西尽愁玩捉迷藏的游戏了。话音刚落，后窗便被推开了，西尽愁一跃而入。岳凌楼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个人竟然有偷窥的嗜好。”西尽愁道：“我没有偷窥，只是偷听而已。”岳凌楼道：“那你听见了什么？”西尽愁道：“我听见他说欧阳扬音要陪耿原修。”岳凌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欧阳扬音本来就是个婊子。”西尽愁道：“你错了，她并不是婊子。”岳凌楼道：“那她是什么？”西尽愁道：“她是处女。” 
岳凌楼竟笑出了声来，通常只是在听到最荒诞的事情时岳凌楼才会发出这种笑声。岳凌楼道：“西尽愁，你知不知道欧阳扬音已经嫁给唐易两年了？”西尽愁点头道：“我知道。”岳凌楼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她在嫁给唐易之前曾当过三年妓女？”西尽愁还是道：“我知道。而且我曾经也是她的客人。”岳凌楼道：“好，很好。那么你还认为她是处女吗？”西尽愁道：“我的确还这么认为。” 
岳凌楼道：“为什么？”西尽愁道：“你若想知道原因最好先准备一样东西。”岳凌楼道：“什么东西？”西尽愁道：“棺材。”岳凌楼沉默，西尽愁接着道：“因为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都已经躺进了棺材里，除了一个人。”岳凌楼问道：“谁？”西尽愁道：“我。” 
岳凌楼又笑了，顿一顿后又问道：“为什么你没死？”西尽愁道：“因为她杀不了我。”岳凌楼道：“那你认为她可以杀了我？”西尽愁道：“如果她想杀你的话。”岳凌楼苦笑道：“但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是个处女？”西尽愁道：“我也有件事情不明白。”岳凌楼道：“你说。”西尽愁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窗外？”岳凌楼抿起了嘴扬起一个媚人的弧度，缓缓道：“因为我闻到了你的气味。”西尽愁道：“我有什么气味？”岳凌楼道：“因为你是——臭的。” 
第三十五章 
夜渐渐深了下来，欧阳扬音抬手挑了挑灯芯。昔日那个名贯江南的名妓，现在竟成了一名寡妇。她自十八岁时跟着“紫星宫”小公主逃到杭州，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五年里有太多的变故，小公主死了，而阮浩天却创立了“名剑门”，自己流落青楼后又成为“天翔门”的门主夫人。欧阳扬音会嫁给唐易，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天翔门”的门主。小公主为了阮浩天，不惜背叛“紫星宫”盗出隐剑，而阮浩天却负了小公主，这口气叫欧阳扬音怎么咽得下去。 
突然，欧阳扬音的神经绷了起来，因为她听到窗外的一丝异响，心想：“原来来了一只小老鼠呢。”下一秒，就听得“嚓”的一声，一枚六角飞镖就自窗口打了进来，打熄了烛火。没想到这小老鼠还有点本事，欧阳扬音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因为她感到自己的脖子上隐隐传来金属冰凉的寒气。就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尹珉珉夺窗而入，把一把匕首架上了欧阳扬音的脖子。 
见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尹珉珉不禁得意起来，她本来也不认为这个欧阳扬音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不知道西大哥是看上了她哪一点，不过就是脸蛋漂亮了一点罢了。尹珉珉压低声音道：“你如果不想受伤，就乖乖不要动，然后回答我的问题。”欧阳扬音平静地回答道：“你问。”尹珉珉道：“启天剑是不是在你手上？”欧阳扬音道：“是。”尹珉珉又问道：“是西尽愁自愿给你的？”欧阳扬音还是道：“是。”尹珉珉紧接着又问：“那他为什么要给你？”欧阳扬音冷冷笑道：“我并不想告诉你原因。” 
“你！”尹珉珉说出这个字就没有下文了，本就醋意翻腾的尹珉珉，现在再加上欧阳扬音这种态度，让尹珉珉恨不得立刻就在这女人脸上划上几刀，但她却没有动，因为她已经动不了了。而欧阳扬音却用两根手指推开颈旁的刀锋，站了起来，说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尹珉珉狠狠地等着欧阳扬音不答话。欧阳扬音笑道：“没有就算了。” 
“有！”尹珉珉这时从大声答道。欧阳扬音道：“你问。”尹珉珉道：“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尹珉珉是打熄烛火后，利用欧阳扬音瞬间的空隙闯进屋内，而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眨眼之间。虽是在黑夜中，尹珉珉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欧阳扬音根本连半根手指都没有抬过，那么她是怎么让自己中毒而不能动弹呢？尹珉珉实在想不通。欧阳扬音从尹珉珉手中取出了匕首，摩娑着说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告诉你。不过……” 
欧阳扬音说这“不过”两个字时，用刀面拍了拍尹珉珉的脸颊，然后道：“你和尹昀是什么关系？”其实自尹珉珉发出打灭火焰的那一镖时欧阳扬音就看出了那是尹昀惯用的手法，而且再加上尹珉珉带的这把匕首，欧阳扬音对尹珉珉的身份已经猜到几分了。但尹珉珉显然也不太想给欧阳扬音面子，冷冷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欧阳扬音道：“为了救你的命。如果你还想活着离开的话，最好讲实话。” 
好可怕的女人，尹珉珉被欧阳扬音眼里一点一点的寒意吓得有些战栗。她后悔自己太轻敌了，她早应该想到西大哥的女人决不是好对付的角色。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尹昀隐居之前在江湖中的确得罪了不少人，难道欧阳扬音也是尹昀的仇人？如果让欧阳扬音知道自己是尹昀的女儿，自己岂不是死定了。尹珉珉正在烦恼该怎么回答之时，欧阳扬音突然握住了尹珉珉的手，抚摸起来。尹珉珉被摸得一阵毛骨悚然，大叫道：“你想干什么？你这变态！”欧阳扬音颦眉道：“你闭嘴，不然我毒哑你。” 
尹珉珉被吓得乖乖闭上了嘴，欧阳扬音还在摸着尹珉珉的手。这只手绝对是从小就使用暗器才能拥有的手，不仅指甲修剪的长度合适，而且手指间都有了茧壳，欧阳扬音自言自语般说道：“尹昀啊，没想到你的女儿竟然这么大了……”尹珉珉听欧阳扬音的语气，好像不是想着尹昀寻仇的。欧阳扬音掏出一颗药丸，塞到尹珉珉嘴里，说道：“你应该就是尹珉珉吧？把这颗药吃下去，你就可以动了。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的。”尹珉珉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自己就相信欧阳扬音了，把那药丸吞了下去。 
“你到底……”尹珉珉正想问个清楚，欧阳扬音的神情又变了，她蓦然按住了尹珉珉的双唇，说道：“有人来了，你先去躲一下。”躲？往哪里躲？欧阳扬音在房内环视了一圈，然后视线落在了床上。于是欧阳扬音把尹珉珉放到了床上，然后拉过被子来盖上，说道：“你乖乖在这里躲好，即使呆会儿你身上的毒解了，你也不要乱动。”尹珉珉此时的手指已经能动了，她越来越相信欧阳扬音不是自己的敌人，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欧阳扬音正想起身去把烛灯重新点燃，就看见窗口又一个黑影窜了进来，宛如一阵黑风般地挥了几下手，随后便听见“吱吱”几声刺耳的尖叫。欧阳扬音叹了口气，点燃蜡烛道：“西尽愁，你下手就不会再轻一点。”西尽愁此时正站在窗口，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四只小蝙蝠的翅膀被那截树枝齐齐穿过，发出“吱吱”的叫声。西尽愁道：“是你养的这些家伙太笨了，被快成蜂窝了，还学不乖。”西尽愁说着，把那树枝晃了晃，四只小蝙蝠的翅膀上都有好几个洞，像是旧伤口了，那都是以前被西尽愁用同样的手法给穿上去的。欧阳扬音道：“学不乖的是你，明知道它们会袭击从窗口窜入的人，你还窗口进来。”西尽愁笑笑不答，却对着蝙蝠说道：“你们几个，以后小心一点，如果再被我捉住，就把你们烤来吃了。”说完，便用手一抹，那四只蝙蝠就飞到房间的四个角落去了。 
这时，躲在被窝里的尹珉珉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毒的了，原来欧阳扬音根本没有出手，出手的是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毒蝙蝠。但尹珉珉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西尽愁。为什么西大哥会来找欧阳扬音呢？这个问题也是欧阳扬音想知道的，于是欧阳扬音问道：“你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西尽愁此时已坐在了一把竹椅上，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你今晚要陪耿原修过夜，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欧阳扬音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话正说到这里，就听见从欧阳扬音的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扣门声。是耿原修？欧阳扬音和西尽愁对视了一下。糟了，西尽愁环视了一圈房内，视线落在了欧阳扬音的床上，于是立刻窜了过去，想躲在被子底下。“喂。”欧阳扬音还来不及阻止，西尽愁就已经揭开了被子，“珉珉？你怎么会在这里？”，西尽愁和尹珉珉大眼对上小眼了。欧阳扬音道：“你要躲就快一点，没时间了。”于是西尽愁“噌”地一下跳上了床，拉过被子躲了起来，心想：“欧阳啊，今天你这里还真是热闹……” 
第三十六章 
耿原修还在门口敲着门，欧阳扬音急急地把盖着尹珉珉和西尽愁的被子往墙角推了推，明知故问道：“谁啊？这么晚了……”“是我。”耿原修把声音压低，但音量却让欧阳扬音刚刚能听见。欧阳扬音正想起身去开门，却还是觉得那被子胀鼓鼓的一团，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了，道：“西尽愁，你个子太大了，会被发现的，快出来。”而尹珉珉却急忙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把蜡烛吹灭就是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和西尽愁窝在一个被窝里，尹珉珉哪里赶就这样错过呢？欧阳扬音怎么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想法，心想看在尹昀的面子上就由她这一回吧。 
“欧阳，你睡了吗？”耿原修在门口问道。“没，还没有。”说这句话时，欧阳扬音已起身往门边走了，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门却被耿原修推开了。天啊，难道门没有上栓吗？欧阳扬音短暂的一愣后，立刻低头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心里想不要露出了什么马脚才好啊。 
耿原修推门后的一瞬间，只顾注意站在木桌旁的娇滴滴的美人，哪里有闲工夫看床上那一团怪怪的被子，再加上欧阳扬音迅速吹灭了烛火，耿原修眼前一黑，压根就没想到这房间里有四个人，外加四只蝙蝠。耿原修关上了门，问道：“欧阳，你把火灭了干什么？”欧阳扬音一听这话，知道耿原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娇声娇气地答道一句：“扬音要干的事，正是老爷要干的事啊。”耿原修一听这声音，骨头已先酥了一半，道：“你倒挺聪明的。”欧阳扬音娇笑道：“还要谢谢老爷的抬爱。” 
听到这一句话，别说是耿原修，连尹珉珉的筋都抽了一下，心里暗想道：“真不愧是当了三年职业的。”随后，被捂在被子下的尹珉珉和西尽愁突然觉得身体被重重得压了一下，知道是欧阳扬音倒下来了。尹珉珉想：“完了，这床这么小，怎么睡得下四个人。”西尽愁仿佛感觉到了尹珉珉的紧张，拍了拍尹珉珉的手，像是在说没问题的。这时被子外又传来欧阳扬音的声音：“老爷，你太心急了。”耿原修道：“怎么能不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了，欧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西尽愁十分不爽地想道：“这老畜牲，你不是还有岳凌楼吗？” 
耿原修已经扯开了欧阳扬音的衣襟，还来不及一堵春色，随即就感到一股幽香便扑面而来，耿原修的头便一下子昏昏呼呼起来，模模糊糊地说道：“欧阳，你身上好香啊……”这句话像是还有下文，但耿原修却无法说了。欧阳扬音从耿原修的身下翻起来，重新拉好衣襟道：“老爷，你先睡一会儿吧，扬音还有其它的事情呢。”只可惜这句话耿原修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中了欧阳扬音涂在自己身上的迷魂香，会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欧阳扬音这最后一句话可是说给西尽愁听的。 
下一秒，西尽愁就掀开了被子，深舒一口气道：“热死我了。”尹珉珉也跟着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随即两人都跳下了床，尹珉珉拍了拍耿原修的脸，问道：“他怎么了？”西尽愁替欧阳扬音说道：“大概正在发春梦吧？”欧阳扬音笑道：“你要看的事情都已经看到了，你怎么还不走？”西尽愁道：“我要看的事的确是看到了，但我要做的事却还没有做。”欧阳扬音道：“那你还想要做什么？”西尽愁只是笑，然后把一封信交给了欧阳扬音，说道：“等我们走了之后，你看过这封信就知道了。” 
欧阳扬音接过信，不知道西尽愁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问道：“为什么要等你们走了我才能看？”西尽愁邪邪地笑了一笑并不做答，随后就带着尹珉珉跳窗出去了。欧阳扬音打起一个火折子，点起了蜡烛，拆开了信。令欧阳扬音不解的是，这信上的字明明就是西尽愁所写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而要写信呢？一边想，欧阳扬音一边看起了信，只见那信上就只有一句话：“你若逃出来就来城西二十里的‘承安客栈’找我。” 
逃？欧阳扬音正纳闷着为什么自己要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向自己的房间走来。欧阳扬音心里一惊，看见了还昏睡在床的耿原修，顿时明白一点了。欧阳扬音在心里骂道：“西尽愁，你这家伙，竟然联合别人来算计我！”蓦然，就听见“砰！”的一声震响，“天翔门”的人已经闯了进来，那站在最前面的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岳凌楼。知道欧阳扬音是个危险人物以后，岳凌楼又怎么会让她继续呆在“天翔门”内呢？照西尽愁的话说，虽然杀不了欧阳扬音，但把她撵出去还是有办法的。 
门一被打开，“天翔门”的人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床上的耿原修，大吵道：“果然是这个婊子干的好事，用药耿老爷迷昏了，不知要干些什么下流的勾当！”岳凌楼意味深长地对着欧阳扬音笑笑，说道：“把这个女人抓起来。”此语刚落，数名彪形壮汉就朝欧阳扬音扑了过来。“岳凌楼，你给我记住。”欧阳扬音留下这一句话便水袖一扬，一股浓郁的白烟瞬时弥散开来，屋内的人都立即捂住了口鼻，待烟雾散尽以后欧阳扬音早已不见了踪迹…… 
PS：现在故事已经差不多进行了一大半了，我来说一下以后的走向， 大概还有四个部分： 
第一，是继位典礼；再出来一个常枰，主要人物就出来完了。 
第二，岳凌楼将要遇到一些挫折；被尹珉珉整的有点惨…… 
第三，要再回到云南；先在“飞鸿”呆一段时间，扯三角关系，再去那片篁竹林发展两人的感情。 
第四，就是去广州，故事就大结局了。 
第三十七章 
见欧阳扬音跑了，手下人急忙想追出去，但是却被岳凌楼止住了。岳凌楼道：“让她走吧，你们追不到她的，先把老爷带回去。”手下领命后扶着耿原修就退了出去，只留下岳凌楼和耿奕两人在房间内。刚才，一旁的耿奕也看到了欧阳扬音的身手，不敢相信地说道：“想不到她竟然隐藏了这么久，她究竟是什么人？”是啊，岳凌楼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夜风猎猎，贯入了岳凌楼的衣襟，一阵寒意正渗心脾。“岳凌楼，你给我记住。”欧阳扬音的话回响在岳凌楼的脑海里，竟是他产生了一丝恐惧。这个女人真的有西尽愁说的那么可怕吗？突然，岳凌楼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撞了一下，蓦然回过神来，对耿奕说道：“你干什么？”耿奕的目光中有着关切，即使岳凌楼对他如此冷淡。“我……”耿奕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岳凌楼打断了。岳凌楼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我问你，现在‘花狱火’是走哪条路运到杭州的？” 
耿奕是“天翔门”南堂堂主，暗地里管的就是药品的走私。虽不知道岳凌楼为什么会问到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不设防地回答道：“从广州入货，然后沿海而上。”岳凌楼思索一阵后道：“那么原来呢？原来要进过云南吗？”耿奕略略有些吃惊，心想岳凌楼是怎么知道“花狱火”被运往云南的事情，但只以为是耿原修告诉他的，于是道：“按我爹的意思，他想在云南种植‘花狱火’，毕竟从靠进口太费事了。”岳凌楼又问道：“那么现在还有往云南运吗？耿奕摇头道：“最近风声太紧，有消息说朝廷派锦衣卫在查这个事情，所以就暂时断了云南那条路。” 
岳凌楼不说话了，他已经明白了，丘然医馆也是“花狱火”转送云南的一个站点，由于“天翔门”这边断了线，所以就失去了药物的供应，才让丘夫人的身体产生了药物缺乏的反应。岳凌楼抬头，缓缓对耿奕道：“你派人去给丘然送一点药吧。”耿奕急忙道：“为什么要给他送？”是啊，为什么呢？岳凌楼也问自己，丘然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半晌，岳凌楼才淡淡回答到一句：“因为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这个时候的岳凌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句话不仅救了丘夫人一命，而且以后也会救自己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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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渐渐明了起来，地平线上透着些些青白色的光。承安客栈座落在山路边上，虽时候尚早，但已经开门营业了。浅黄色的酒旗招展在晨风之中，酒旗下放置着五张红木的小桌，西尽愁正坐在这其中一张木桌旁，给自己斟着酒。 
“西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尹珉珉陪着西尽愁不知坐在这里多少个时辰了，心里难免有些急。而西尽愁却不慌不忙地道：“她应该就快来了吧。想必是住在城里太久，对这郊野不太熟悉，找不到客栈在哪里了。”说完西尽愁正欲灌酒入口，但只听“啪！”的一声，手中一空，酒杯竟已经碎了，香酒和碎瓷片溅洒满地。西尽愁淡淡一笑道：“她来了……” 
“西尽愁，你这混蛋，你竟然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尹珉珉循着这怒骂声望去，只见十米外的地方，欧阳扬音正在向这边走来。这时候尹珉珉才知道西尽愁要等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欧阳扬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唐易的陵园吗？尹珉珉正想着，欧阳扬音已经走近到西尽愁的身旁了，忿然道：“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是不是要说你和岳凌楼联合起来整我？”西尽愁站了起来，笑道：“不用生这么大的气吧，我不过也是为了你好。‘天翔门’那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欧阳扬音道：“我要呆在哪里还用不着你来过问！” 
继续这个话题只怕欧阳扬音会越说越火大，于是西尽愁直接切入另外一个话题道：“其实……我找你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欧阳扬音柳眉一扬，如斩铁般道出两个字“免谈！”耶，西尽愁有点受到打击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找你帮忙你竟然跟我说免谈，知道欧阳扬音是吃软不吃硬，西尽愁努力用楚楚可怜的声音哀求道：“不要这么绝情嘛，扬音～” 
一旁的尹珉珉狂汗，想道：“西大哥，你这也太丢脸了吧。”不过西尽愁的这一招对欧阳扬音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欧阳扬音的火气还没有消，横目道：“你叫姑妈都没用。”没想到西尽愁听到这句话后却笑了。欧阳扬音见他一脸怪笑便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西尽愁道：“我叫你姑妈的确没用，但有个人叫你也许有用……”欧阳扬音的嘴角也微微一扬道：“哦？” 
接着西尽愁用眼角瞟了坐在一旁的尹珉珉一眼，欧阳扬音会意的一笑，她已经猜道西尽愁要拜托她什么事情了。但尹珉珉却一脸茫然，惊道：“我？我为什么要叫她姑妈？开什么玩笑！”西尽愁对尹珉珉点点，然后对欧阳扬音说道：“现在你可以答应帮我吗？”欧阳扬音一笑，然后道：“还是免谈！”西尽愁再一次受到打击，说道：“扬音，我知道你这说的是气话。我把珉珉交给你，你帮我照顾着她……” 
听到这里，尹珉珉总算明白了一些，打断西尽愁的话道：“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把珉珉交给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跟着她？”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头说道：“珉珉乖，你西大哥浪迹江湖漂泊不定，带上你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从现在起你就跟着你欧阳姑姑吧……” 
“别开玩笑了！”尹珉珉一把拉开了西尽愁放在自己头上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大吼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我跟着你一起漂泊江湖有什么不好，你嫌弃我吗？你嫌我笨手笨脚给你填麻烦吗？我以后不会了，我把毒药都交给你，把暗器也都交给你……你不要撵我走，好不好……西大哥……”说着说着，尹珉珉的眼里竟然泛出泪光。西尽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早就知道尹珉珉对他的感情了，所以才想把尹珉珉托付给欧阳扬音，免得让尹珉珉呆在自己身边越陷越深。 
看到这种情景，不用别人解释，欧阳扬音也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她走到尹珉珉身边说道：“珉珉，你西大哥也是为了你好。江湖险恶，暗藏杀机，你西大哥是怕连累了你。再说，你也不能跟着你西大哥一辈子吧……”“怎么不能！”尹珉珉突然抬头道，“我一辈子也不要嫁人，然后跟在西大哥身边。”欧阳扬音看了西尽愁一眼，像是在说：“看你有惹了什么风流债在身上。”然后又劝尹珉珉道：“傻孩子，即使你不嫁人，你西大哥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他迟早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 
尹珉珉此时的头脑就像被炸开了一样，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头热，那么西大哥呢？西大哥喜欢的人又是谁呢？想到这里，尹珉珉两手扯住了西尽愁的衣袖，急切地问道：“西大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没想到尹珉珉会突然这么问一句，西尽愁正想着怎么回答，见看见站在尹珉珉身后的欧阳扬音朝自己点了一下了。其实不用欧阳扬音提醒西尽愁也知道，现在要想让尹珉珉离开自己，就必须说自己已有心上人了。 
看着西尽愁默默地点了点头，尹珉珉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一样，急忙又问道：“是谁？告诉我是谁？”是谁呢？西尽愁本想说是欧阳扬音，但想到以后尹珉珉要和欧阳扬音在一起。忽然，西尽愁的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宛如妖魅般纤细迷惑人心的身影，那一夜在长江边上清冷的月光下与他的缠绵，和他的一颦一笑在西尽愁的脑海里竟是如此的挥之不去，岳凌楼……天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他了吗…… 
尹珉珉还在用力的摇晃着西尽愁的手臂，发了疯似的问道：“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啊！西大哥？”是……是……西尽愁话已经到了嘴边，他自己也知道现在说出来很蠢，但他仿佛着了魔似的无法把那三个字再咽下去，“是……岳凌楼……”话已出口了，呆住的不仅是尹珉珉，连欧阳扬音都呆住了。西尽愁感到自己手臂上被尹珉珉抓住的地方收紧了一下，仿佛要把手臂上的肉扯下来似的。欧阳扬音看道尹珉珉的手背已经抽筋了，伸手想把尹珉珉的手拉下来却拉不动。 
三人就这样僵持着，良久，尹珉珉才能说出一句话，她仿佛要用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讲出一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听上去却让人心痛，她问道：“是哪个岳凌楼？”西尽愁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心痛，淡淡道：“难道岳凌楼有很多个吗？”为什么……为什么……尹珉珉的身体开始抖动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西尽愁吼过去道：“你疯了吗！他是个男人啊！你怎么会喜欢他！”西尽愁扯下了尹珉珉的手，说道：“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 
尹珉珉此刻的头脑已经完全空白了，她只知道跑，不停地跑，仿佛这样可以让她逃开这一切。“珉珉——”西尽愁在身后喊了一句，想追过去却被欧阳扬音拦住了。欧阳扬音说道：“你不要去了，让她静一静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西尽愁点点头，他也认为这样最好，也许等她安静一下就能够接受了。欧阳扬音叹一口气道：“你不该告诉她的……她毕竟是尹昀的女儿……”西尽愁缓缓道：“她动不了岳凌楼的。”欧阳扬音道：“可是我动的了。”西尽愁一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欧阳扬音轻轻笑了两声，然后道：“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一个男人……” 
第三十八章 
在杭州城的一条偏街里，灰蒙蒙的木板门虚掩着，窗棂上网着蛛丝，门前记着一摊污水，一片颓败的景象。沈重元捂住鼻子，他受不了这街道上充斥着的腐臭味道。这样的地方也能住人吗？沈重元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门。“吱呀——”光线自门口一拥而入，沈重元站在门口，环视屋内，看不到半个人影。突然，一个声音自房间的一个角落响起了，那声音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沈重元循声望去，在一个光线照不到的四角，隐隐看到有人坐在那里，忙拱手道：“晚辈是‘天翔门’荆君祥堂主旗下的沈重元，此次前来是想向前辈打听一点事情。” 
沈重元恭恭敬敬的回答着，显然他对这角落里的人有一种敬畏。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却知道江湖中所有的事情。只要你出得起钱，他就会回答你的问题。那声音接着道：“你要问什么事？”沈重元字字道：“我想知道欧阳扬音到底是什么人？”那声音突然大笑起来，说道：“你若给我一两银子我就告诉你。”沈重元愣了，难道欧阳扬音的身份就只值一两银子吗？还来不及多想，那声音又道：“怎么？你出不起吗？嫌贵？”嫌便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贵，沈重元立刻掏出一两银子扔给那个黑影。那黑影一把接住，然后道：“欧阳扬音是个女人，而且还是漂亮女人。” 
沈重元听罢大笑，手已经按在了剑上，阴恻恻地说道：“果然是个只值一两银子的消息。”那声音又道：“不过我这里却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可以免费提供给你。”沈重元道：“你说。”那声音道：“岳凌楼已经把常枫带回杭州了，而且那常枫的疯病已好，很可能就是下一任‘飞鸿帮’的帮主。”沈重元道：“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那声音道：“我既然说可能，那么就表示有另一种可能……”沈重元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影突然站了起来，依然背着光，沈重元心中忽地一紧，他虽没见过住在这屋里的人，但却听说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但现在这眼前的人影不但身材颀长，还隐约能看到手中打着一把折扇。沈重元道：“你到底是谁？”那声音笑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二十多年前，云南‘飞鸿帮’常夫人诞下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她只留下长子常桐，用三针封穴让二儿子常枫成了傻子，然后又把最小的儿子远送异乡——就是常枰。”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又道：“而我，就是常枰。” 
短暂的沉默后，沈重元大笑起来，道：“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我为什么要信你！”那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走到了沈重元的身边，轻摇两下折扇道：“我刚才所说的话，本就不是要让你相信的……”沈重元这时才看清此人的脸，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人竟拥有和常氏兄弟同样的脸，难道他们真是三胞胎吗？正想着，常枰又道：“你只要让荆君祥和贺峰相信我刚才讲的话就行了。”沈重元道：“他们又要如何相信你？”常枰邪邪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握住折扇的手一捏，沈重元一惊随即拔剑出鞘，但怎奈却拔不出，因为那剑柄已经先被常枰按住了，常枰幽幽地道：“沈大人你不要太激动，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给你看一件东西。” 
说罢常枰的右手掌一翻开，竟是一块锦衣卫的腰牌。沈重元冷笑了一声后，喃喃道：“原来如此……”那常枰也只是笑，随后沈重元又问道：“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常枰道：“因为我知道沈大人是个聪明人。”沈重元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常枰笑笑，答道：“我不知道。我们只是碰巧相遇罢了，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请教几个问题。”沈重元突然道：“你杀了他？”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这屋子原来的主人，常枰又把折扇打开了，摇一摇道：“人老了总是要死的，特别是知道太多事情的人。”常枰突然发现沈重元一直在直直地盯着自己看，知道他是奇怪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和常氏兄弟一样，于是道：“沈大人盯着我看干什么？难道在江湖中走动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易容术吗？”
又过了几日，杭州城内突然变得格外地热闹起来，因为“天翔门”的门主继位大典之日终于即将来临了。耿原修早已许诺让贺峰继任北堂堂主，但是因为想把好事凑成双，让岳凌楼也在同一日接任东堂堂主之位。而前一段时间岳凌楼一直在云南，所以继位之事一拖再拖。现在，岳凌楼已经回杭州了，一切终于准备就绪，江湖上各大门派都带着贺礼，赶来杭州凑这个热闹。 
因为这街道上太拥挤，黎雪只好牵着马走着，对旁边黎震说道：“哥，你说这么大的事情，西尽愁他会不会来看看？”黎震白了黎雪一眼，道：“你怎么脑袋里全是他，他是‘名剑门’的人，这是‘天翔门’的典礼，两派素来不和，他怎么来呢？”黎雪一听这话，心里有些些不快，道：“那可不一定，我听人说‘天翔门’和‘名剑门’不和是因为前门主唐易的关系，现在新门主继位了，两派的关系也许就可以好转了。”黎震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杭州又怎么容得下‘天翔门’和‘名剑门’两派呢？” 
黎雪哼一声道：“你这个书呆子也真是的。”黎震也回嘴道：“书呆子怎么了？总比你这个疯丫头好，这次爷爷叫我们俩来送贺礼，你不要又去闯些祸事出来。”“要得着你管！”黎雪把马缰交到黎震手上，说道：“我去‘名剑门’看看，也许碰得到他也说不定。”话一说完，黎雪就一头扎入了人群，黎震牵着两匹马，在身后“喂喂”叫了两声，就不见黎雪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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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黎雪哪里想得到，此时西尽愁不在“名剑门”而是在离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十米远的一家酒店里。西尽愁认出了黎雪和黎震，当日他跟着岳凌楼在兴和的那片“飞鸿帮”总舵的废墟上，曾经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常枫的堂弟和堂妹。不知道常枫一声不响就离开了，他们有没有担心？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常枫现在好好的呆在耿府内等着当帮主呢？ 
西尽愁正想着，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个低沉沉却很耐听的男声，本来听到这样的声音一般人都会觉得很舒服，但西尽愁一听到却全身麻了一下，因为那人只叫了一个字——“愁。”西尽愁扭头道：“我说过很多次叫你不要这么叫我，被大男人这样叫很恶心的。”来人笑笑，把一柄剑放到了桌上，然后在西尽愁的身边坐下道：“你终于回杭州了，却连‘名剑门’的门槛都不踏一下，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来人名叫夏寂，是“名剑门”内的第三柄名剑——“软剑锁魂”的拥有者。他看上去虽与西尽愁差不多年龄，但感觉上却更加稳重。见西尽愁不回话，夏寂又说道：“我们好歹也算个同门，你连招呼都不打吗？”西尽愁放下酒杯，点点头道了一句“你好”，然后又继续喝酒。夏寂笑了起来，说道：“欧阳扬音已经离开‘天翔门’了，你应该知道吧？”西尽愁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然后道：“说她干什么？”夏寂道：“以前，都是那个女人在贺峰面前说三道四，搅得两派关系尴尬，但是现在贺峰死了，欧阳扬音也走了，门主他想趁这次‘天翔门’新门主登位之机，让两派和好。”西尽愁淡淡回了一句：“是吗？” 
夏寂突然按下了西尽愁放到嘴边的酒杯，看着他说道：“所以，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这次跟我们一起去‘天翔门’道贺。”西尽愁抬眼道：“我们？”夏寂道：“就是门主阮浩天，利剑赫正龙，你，还有我。”西尽愁笑了起来，道：“这‘天翔门’的面子还真是够大。”夏寂道：“你到底去不去？”西尽愁道：“只怕我若说不去，就会被你毒打一顿，然后绑过去。”听西尽愁这么一说，知道他是答应了，于是夏寂也跟着笑起来。 
第三十九章 
西尽愁跟在夏寂的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名剑门”了，好像是自从一年前他得了隐剑以后就在也没有来过了。山路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变得异常难走，每踏一步，满地的泥泞便沾上到西尽愁的鞋绑上。山路两旁生长着不知名但却异常高大的树木，茂盛的枝桠蓬拢起来，只能从缝隙中从窥的见一片被割碎的天空。 
这时候，西尽愁突然看到路旁不远处有一家茶馆，是用几根木料支撑起来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茶馆。夏寂转回头问道：“你累了吗？”西尽愁微微一笑道：“再走个十里也没有问题。”话音刚落，西尽愁突然发现在那茶馆里坐着一名红衣的女子。黎雪？她为什么会在山上？西尽愁正想着就看到那黎雪已转过头看着自己。西尽愁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却被黎雪给喊住了。 
“喂，你们两个，等着！”黎雪说这话时已经从茶馆里窜了出来，站在西尽愁的身后。夏寂和西尽愁同时转过了头，他们都不知道这红衣女子叫住他们有什么事。黎雪拱手道：“请问你们是‘名剑门’的人吗？”夏寂见她问得颇有礼貌于是也拱手答道：“正是，不知姑娘是……”一听“正是”这两个字，黎雪登时窜到夏寂的面前道：“你们不用问我是谁。我只问你们一件事——隐剑西尽愁他现在在不在这山上？” 
夏寂望了西尽愁一眼，像是在问：“你认得她？”而西尽愁对夏寂摇了摇头。黎雪见夏寂一副茫然的表情，急忙又问道：“他到底在不在啊？”夏寂没有回答，却反问一句道：“不知姑娘找他有什么事？”“哎呀……其实也没什么事啊……”黎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总不能说她只是看看传说中的隐剑长什么样吧。这时，黎雪的手突然触到了腰间的一截木枝，那正是当日在云南，西尽愁抢走“镇南镖局”的马时砍下的那段木枝。于是黎雪一把扯下那段木枝，递给夏寂，夏寂从断开上看出那的确是被隐剑所截的。黎雪接着道：“当日西尽愁抢走了我们的马，我今天就是来找他讨个说法。” 
夏寂望着西尽愁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姑娘你自己去跟他说吧。”黎雪虽不明白夏寂话里的意思，但却下意识地顺着夏寂目光向身后望去。见两人都看着自己，西尽愁咳嗽了两声然后道：“其实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人命关天，不得已才抢了你们的马……”“啊，什么？”黎雪吃惊道，“难道你就是……”夏寂见黎雪夸张的表情觉得好笑，道：“难道姑娘没看到那盗马贼的脸吗？” 
当日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不只是黎雪，镖局所有的人也只是看到一个背影而已。没想到那个传奇人物就近在咫尺，黎雪的双颊竟突然变成了酡红色，自言自语般说道：“其实仔细看长得也不错……”西尽愁接话道：“其实不用仔细看，也长得不错。”黎雪兴奋地有些手舞足蹈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哦，那个，盗马的事情，既然是救人，嗯嗯，就不和你计较了……”西尽愁一听说不和自己计较了，立刻道：“那就多谢了。” 
说完以后，西尽愁又跟着夏寂继续往山上“名剑门”走去，留下黎雪一人在那茶馆边上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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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黎雪一手拖腮，一手望着远处的醉人的夕阳，发出了今天的第一百零八声叹气。自从西尽愁和夏寂离开以后，黎雪就一直坐在这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叹气。早知道就说要和他计较了，那样也许还可以跟着他们上“名剑门”然后陪我一匹马，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了……这时候，店小二走了过来，喊了一句道：“姑娘。”黎雪摆手道：“不用掺茶，还满着呢……”店小二道：“不是，是现在时候太晚了，我们要打烊了……” 
哦，打烊……是呢，的确很晚了。于是黎雪付了茶钱，站在路口，盘算着到底是上山好，还是下山好的问题。朝山上望望，阴深深的一片，有点恐怖咧。正在黎雪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白衣人从身边走过。于是暗暗想到：“太好了，有个同路人就不怕了。” 
第四十章 
山路上，岳凌楼和黎雪两人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天色渐渐暗了，连夕阳最后的一丝光线都被掩藏在地平线的下方，黎雪环视了周围一圈，黑沉沉的树影如同鬼影一般，令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又急急往前跑了两步好靠岳凌楼近一点。但突然，岳凌楼停住了，黎雪一愣也跟着停住了。岳凌楼回头望了黎雪一眼后又继续往前走，黎雪也急忙跟着走。 
岳凌楼觉得奇怪了，就算是跟踪也应该高明一点不让对方发现吧，有这么大大咧咧跟着别人后面走的吗？想到这里岳凌楼加快了脚步，想借此甩掉黎雪。但黎雪的轻功也不差，跟在岳凌楼身后不但精力充沛还游刃有余。终于忍不住了，岳凌楼转回头问道：“喂，你跟着我干嘛？”一见岳凌楼停住了，黎雪也跟着停住道：“我哪有跟着你，这路只有你能走的吗？我们顺路而已。”岳凌楼笑了笑道：“原来如此。” 
见岳凌楼笑得怪怪的，黎雪心里有些发毛，正想着怎么办，就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岳凌楼竟然不见了。天啦，黎雪望一眼前方——黑乎乎的一片，望一眼后方——还是黑乎乎一片，黎雪吓得不知所措，双腿都有些发颤了。但就在这时候，黎雪忽然听到身旁的树林里发出枝叶摩擦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望见岳凌楼白色的身影在枝叶里一闪一现。黎雪想也不想，冲着那个白影就追了过去，边追还边喊：“喂，你等等我啊，你不要跑这么快嘛……” 
岳凌楼也只是跟黎雪逗着玩的，见黎雪真急了，也就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望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黎雪道：“你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啊？”黎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道：“我……我……我……”“你你你……”岳凌楼笑着对黎雪说道，“难道你怕黑啊？”见一下子就被岳凌楼给说破了，黎雪也爽快承认道：“是啊，怕黑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什么？”岳凌楼道：“我是笑你不知道身边还有一个比黑更可怕的东西。”一听说到还有更可怕的东西，黎雪结巴地道：“什……什么啊……” 
岳凌楼不急着说出来，而是把黎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才又问道：“你……是女的？”黎雪张开就道：“你这话也问的太没水准了吧，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会把我当成男人！”岳凌楼接着道：“这就对了。”黎雪不解道：“这有什么对的？”岳凌楼道：“你知道我是个男人吧？”于是黎雪也把岳凌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道：“嗯……好像……是的。”岳凌楼又道：“这就对了。”黎雪快要抓狂了，说道：“这又有什么对的？” 
岳凌楼负手走到黎雪的面前，然后抬手勾起黎雪的下巴道：“夜黑风高，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就不怕色狼吗？”色……色狼……，黎雪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眼看着岳凌楼的脸越来越近了，黎雪的心不禁狂跳起来。突然，黎雪一把把岳凌楼推开大叫道：“啊！不可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吗？”岳凌楼一点也不在意，继续抚摸着黎雪的脸颊道，“你喜欢谁啊？”黎雪把脸撇开道：“是……西……西尽愁。”西尽愁！岳凌楼突然愣了一下，放开黎雪道：“你是去‘名剑门’找他的？”黎雪道：“你怎么知道啊？”岳凌楼反问道：“你找他干什么？”黎雪道：“不干什么，看看而已。”岳凌楼不屑道：“他有什么好看的？”黎雪激动地说道：“他好看地不得了呢！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鼻梁高高的，嘴角翘翘的……”“好了好了，别说了。”受不了黎雪一脸怀春少女的表情，岳凌楼冷冷道：“‘镇南镖局’黎成绎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黎雪正想问岳凌楼怎么知道自己爷爷的名字，但岳凌楼却抢先一步说道：“你若想见西尽愁，我可以带你去，顺便再看一场好戏……”“好戏？”黎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便匆匆地跟了上去问道：“什么好戏啊？”岳凌楼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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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虽然和“名剑门”的人没有什么交情，但作为首席弟子，一年未回“名剑门”，接风洗尘这种事是少不了的，盛情之下，西尽愁也难免多喝了几杯。待到他回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单手一推门扉，门竟是虚掩的，隐约看到房间里有个人影。难道走错房间了吗？西尽愁正欲退出来，却突然清醒了，因为那人影是如此的熟悉。再次抬眼仔细看去，西尽愁才分明地认出那人正是岳凌楼。 
良久，西尽愁才异常平静地问了一句：“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岳凌楼道：“因为我想你。”西尽愁冷冷笑道：“原来如此。”岳凌楼勾住西尽愁的脖子，迎向他的双眸道：“那么你呢？你想我吗？”西尽愁呼出一口气，扼住岳凌楼的手腕，无奈地说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岳凌楼只是笑，笑得三分魅七分娇，西尽愁怎能敌得住这十分的妖娆，西尽愁自言自语道：“我又被你诱惑了……”下一秒，岳凌楼就已经被压制在了地板上。岳凌楼道：“你未免太心急了吧？” 
是啊，怎么能不急，那魂牵梦萦的人现在就在眼前，还说着那种诱人的话语，虽然明知是谎言明知是陷阱，西尽愁却无法再抽身离开了。“凌楼，我好爱你……”西尽愁把岳凌楼的脸捧正，他一定要让岳凌楼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句话。岳凌楼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着西尽愁的脸，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也许是听了黎雪的话后才想仔细看看，才发现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岳凌楼如公式般地说道：“我……也爱你。”西尽愁的理智被岳凌楼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开始俯身亲吻着岳凌楼的肩颈…… 
房间外，还有一个人的理智也彻底被击溃了。天啦，我仰慕了那么久的西尽愁，竟然，竟然是一个同性恋！黎雪的大脑已经完全处于空白状态了，这就是他叫自己看的好戏吗？有没有搞错啊啊啊啊啊阿！ 
第四十一章 
“她已经走了。”西尽愁听到了黎雪踏过灌木丛的声音后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岳凌楼从地板上爬起来，拉好衣襟，倚靠在窗边说道。西尽愁在黑暗中望着岳凌楼清冷的侧影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不过，你的嗜好还真特别，这种事情被别人看到会很有趣吗？”岳凌楼居然真的冲西尽愁点了点头。西尽愁“啧”了一声，这才起身去关好房门，并靠在门扉上问道：“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要告诉我你是欲火焚身所以想找个男人。”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岳凌楼自嘲一句后接着说道，“明天就是贺峰继任门主的日子了。”西尽愁点头道：“我知道。”岳凌楼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前门主唐易如果不死，贺峰就无法继位吧？”西尽愁道：“你认为是贺峰杀死的唐易？”岳凌楼道：“至少唐易的死对贺峰好处最大。但是……唐易却是死在七刃碎骨镖之下的……”“你不会怀疑是我下的手吧？”西尽愁见岳凌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于是接话道，“我干嘛要杀他？”岳凌楼道：“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杀耿原修呢？” 
西尽愁不说话，他已经明白岳凌楼的意思了。贺峰想杀唐易，但绝对用不着亲自动手，而是找了一个毫不相关的杀手出面，那么这个杀手又是谁呢？岳凌楼道：“七刃碎骨镖在这世上到底有几支？”西尽愁想也不想地竖起两根指头。岳凌楼问道：“你确定？”西尽愁点头。七刃碎骨镖是紫星宫所创的，它必须要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人造型一人整型，而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程序。自从尹昀被逐出紫星宫以后，就再也没有一支新的七刃碎骨镖产生了。 
岳凌楼沉默了一阵，突然又问道：“欧阳扬音到底是什么人？”西尽愁淡然道：“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欧阳扬音是紫星宫的叛徒，她自今仍然在被紫星宫的人查找中，西尽愁不说也是为了不让欧阳扬音陷入危险。岳凌楼喃喃道：“是啊，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那么……”说到这里时，岳凌楼突然顿住了，因为他想到唐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欧阳扬音的身份而被杀的。“杀手不会是欧阳扬音的……”西尽愁仿佛猜出了岳凌楼心中所想的事情，兀自说道：“唐易一死，欧阳扬音在‘天翔门’内就站不住脚，她不会笨到自己铲除自己的根基。” 
唐易刚死的那一年，西尽愁回杭州时他就曾怀疑过欧阳扬音，因为她和尹昀同样出自紫星宫，两人联手重新造出七刃碎骨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就因为欧阳扬音没有理由去摧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门主夫人的地位而放弃了这个推断。没想到一年过后，岳凌楼竟然也陷入了和西尽愁当年同样的误区。 
不是西尽愁也不是欧阳扬音，那么唐易到底是谁杀的呢？岳凌楼想不通，他想了一年也没有想出答案。如果真是贺峰幕后主使的那还好，至少明天的登位大典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就怕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到时候连贺峰也会成为暗杀的对象。“你要问的话都问完了吧？”西尽愁见岳凌楼半天不说话便问了一句。岳凌楼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道：“还有一个问题。”西尽愁道：“你说。”岳凌楼缓缓说道：“我要怎样才能赢过欧阳扬音？”西尽愁良久才说道：“你不可能赢她，但却有一个办法让你不死。那就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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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之下，尹珉珉坐在山坡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方。欧阳扬音看着她这个样子，有些不忍，于是走近道：“珉珉，我们明天就走吧。”“走？去哪？”尹珉珉木讷地问着，眼睛还是转也不转的盯着前方。欧阳扬音的长袖拂过草坪，然后坐在尹珉珉身边说道：“离开杭州，然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尹珉珉道：“难道杭州很危险吗？不是常有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我不想走。”欧阳扬音一把把尹珉珉的头搂住，然后道：“傻孩子，你不走，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西大哥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他……”“啊——”尹珉珉突然捂住耳朵尖叫一声道，“你不要再讲了！” 
尹珉珉瞪着欧阳扬音，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突然撇过脸像是怕欧阳扬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好半天，尹珉珉才小声地说道：“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但最近从突然记起我爹临死前说的话……当我听到岳凌楼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耳熟……原来……原来那是我爹留给西大哥的遗言里……提到的名字……我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一旁的欧阳扬音听得有些不明白，问道：“你爹的遗言是什么？”尹珉珉低声道：“叫西大哥小心一个叫岳凌楼的人，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小心，而且竟然……爱上了他……竟然……” 
不对，欧阳扬音不明白为什么尹昀会叫西尽愁小心岳凌楼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欧阳扬音道：“你爹他……真是自杀的？”尹珉珉点一点头，说道：“我爹自从收到一封信以后就急着找西大哥回云南，但没想到西大哥刚回来，他就……自杀了……”欧阳扬音吃一惊道：“你爹有收到信？”尹珉珉回头望着欧阳扬音，不明白收到信有什么好奇怪的，说道：“是啊。经常都会有信鸽来给我爹送信的……”欧阳扬音道：“珉珉，其实那个一直给你爹送信的人……是我。”“是你？”尹珉珉瞪大了双瞳，大声道，“那么是你叫我爹自杀的？”欧阳扬音道：“我并没有叫他自杀，也没有告诉他有关岳凌楼的事情。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给你爹送信，是那个人要了尹昀的命。” 
“但是……但是……”尹珉珉不解道，“我爹死了，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呢？……哦，对了。我爹要西大哥杀耿原修！”欧阳扬音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尹珉珉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欧阳扬音道：“我现在只知道，有一个人用尹昀的命请到西尽愁当他的杀手。”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耿原修只是一个商人，但却操纵着“天翔门”，想脱离耿原修控制的贺峰，荆君祥都有可能起杀心。 
“欧阳姑姑……”尹珉珉小声说道，“我想在离开杭州之前做一件事情。”欧阳扬音一听尹珉珉这话知道她是答应离开杭州了，于是微笑着问道：“什么事？”尹珉珉字字道：“杀耿原修。”欧阳扬音一震，立刻肃颜反对道：“不行！”“为什么不行？”尹珉珉知道西尽愁答应尹昀杀耿原修是被逼无奈，离开篁竹林这么多日子以来，西尽愁一直没有提说要杀耿原修的事情。于是尹珉珉决定亲自动手，也算是完成尹昀的遗愿，这有什么不行的。欧阳扬音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从你爹自杀起这个圈套就已经张开了，现在我们连这个设圈套的人是谁，有是什么目的都不知道，我绝对不允许你往这个陷阱里去跳。” 
尹珉珉朝欧阳扬音吼过去道：“那么西大哥呢？他也是在这个圈套里啊！如果他杀了耿原修，那么他不就正中了圈套吗？如果是我动手，也许就可以救西大哥一命！”欧阳扬音道：“珉珉，你应该相信你爹！他是不会害西尽愁的！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想法，总之我绝对不同意你插手此事！” 
“我……”尹珉珉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当她看见欧阳扬音那一双如野兽般凶狠的目光瞪着自己时，不禁吓得收了口。两人僵持了一阵，欧阳扬音叹一口气说道：“放心吧，你西大哥是不会那么容易救死的……” 
第四十二章 
七月初二，杭州天翔门，各路英雄济济一堂。唐易死后一年，天翔门终于又决出了新的门主。贺峰神采奕奕，披着一件深棕色金线镶边的斗篷与前来道贺的武林同道把酒言欢。今日可谓是贺峰最得意的时候，自己最大的障碍荆君祥因为前段时间飞鸿帮事件而势力大挫，耿奕不过是依附与自己力量下的小角色，岳凌楼虽然桀骜难驯但毕竟势力不够不能妄动，而耿原修年轻时虽颇有心机难以应付，但现在也不过是个醉心享乐之徒罢了。 
不过，耿原修不除，贺峰始终无法独揽天翔门的大权。为了使天翔门不至于陷入内部混乱，所以杀耿原修一事最好由外人出手。想到这里，贺峰不禁皱眉，西尽愁，你既然已经见到了尹昀，也回到了杭州，但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忽然，天翔门大门口嘈杂起来，像是来了什么稀客人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贺峰感到奇怪，心想不知是何人，带着手下走了过去。众人见是贺峰，纷纷让开了道。只见四位器宇不凡的男子正悠然向贺峰走去。那为首的一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下巴瘦削无须，五官配合在一起不但俊朗而且英气十足。贺峰认出了来人正是名剑门的阮浩天，不免感叹道，果然风度翩翩，也难怪当年的紫星宫小公主会盗剑跟他私奔了。跟在阮浩天身后的三人，正是西尽愁，赫正龙和夏寂。 
贺峰拱手道：“不知是名剑门阮门主光临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贺峰话说得倒颇有礼貌，只是眼神里魄力逼人，在他看来天翔门和名剑门素来没什么交往，而今次阮浩天会带着他手下三大高手前来，必定是来生事的。那阮浩天当然也知道贺峰心里想的是什么，微笑道：“贺门主言重了。这次我名剑门只是赶来恭贺门主的继位而已。” 
这时，混杂在人群里的黎震用手肘撞了黎雪一下，道：“你看那阮浩天身后的三人，想必其中之一就是西尽愁，你猜是哪个？”黎雪当然知道是哪个，因为昨天她才见过西尽愁的，而且还知道他和一个穿着白衣的俊俏少年有那种关系。半夜赶回客栈的黎雪受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一夜未眠，所以现在两只眼睛又黑又肿。这种情况下，让她哪有闲情去理那个无聊的哥哥，费了好大的劲，黎雪才抬起眼皮说了一个字——“唉～”。黎震奇怪那个平日里精力充沛的小妹不知怎么变得这么恹答答了，竟然对偶像西尽愁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黎雪又费了好大劲抬起眼皮，回答却还是一个字——“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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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远道而来，天翔门尽地主之谊，设宴招待这种事情是少不了的。庭院内，早已摆好了几十桌上好的酒菜，就等东西南三大堂主给贺峰敬完酒以后就可以开宴了。贺峰站在堂上拱手对堂下的各路豪杰说道：“我贺峰有幸当上天翔门门主，万分感谢各位的到来。今日，我天翔门还有另外一件喜事，就是东堂堂主之位从现在起就由岳凌楼来继任。”此语刚落，就见一白衣少年走到堂前，单腿跪拜在贺峰面前双手接过东堂堂主的令牌。黎雪突然双眼一亮，紧紧扼住了黎震的手腕道：“他，他，他……就是岳凌楼？”黎震搞不懂黎雪为啥如此激动，把手指靠在唇边示意她安静一点。黎雪这时的心里怎么平静得了，没想到那个炸毁飞鸿帮的岳凌楼竟然就是西尽愁的情人。 
这时，跪拜在地的岳凌楼垂目说道：“属下为恭贺门主继位，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这些程序当然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贺峰当然早就知道岳凌楼口中的贺礼指的就是飞鸿帮的九音玉杖。他们要让天下人知道云南飞鸿帮从此归于杭州天翔门旗下。在岳凌楼一个动作之下，一名青衣的公子走上堂来，双手奉上的自然是飞鸿帮的信物。堂下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认得九音玉杖却认不得这青衣公子，和飞鸿帮有交情的人都觉得此人的面貌和已亡的常桐极为相似，但气质却相差甚远。只有黎雪和黎震认出了此人就是他们失踪的堂哥——常枫。当日常枫不辞而别，今日竟然在天翔门内相逢，还说要送贺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凌楼起身对着堂下的众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飞鸿帮总舵已毁，现在势力分散难以重整。但幸运的是常家却还留有一个活口，只要此人出面再凭借天翔门的力量，相信一统飞鸿也不是件难事。”众人议论起来，他们都知道常家只有两子，长子常桐已死，次子常枫痴痴呆呆又下落不明。岳凌楼稍稍停顿，等着安静下来后才接着说道：“常桐虽死，但常枫不仅疯病已好，而且还答应奉上九音玉杖归降天翔门，现在飞鸿之事就是我天翔之事。而现在这位公子……”岳凌楼把手向常枫摊了摊又道，“……就是常枫。” 
这时突然听见旁边有人拍案而起，大喊道：“胡说！”岳凌楼颦眉扭头望去，那发话之人正是沈重元。岳凌楼挑眼轻蔑地说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吧？”沈重元一听这话当然气得不轻，你岳凌楼不过刚刚当上堂主而已就敢这么嚣张，但这种场合之下他的确不便多说，于是望了望荆君祥。荆君祥起身朝岳凌楼走去，缓缓说道：“岳公子请息怒。我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江湖人尽皆知那常枫是个傻子，现在你说这位神智清晰的公子就是常枫不免让人生疑……”岳凌楼朝荆君祥稍一颔首，然后朝众人解释了事情的首尾。然而岳凌楼想不到的是，荆君祥听完后，竟笑道：“岳公子，我们也想请你见一个人……” 
于是荆君祥拍了一下手掌，又一名手持折扇的青衣的公子走上堂来，在常枫身边站定。相同的身段，相同的相貌，除了荆君祥，沈重元和常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岳凌楼更是不解，木讷地说出两个字：“他是……”荆君祥高深地笑了，对着众人道：“他就是常家失散多年的第三子——常枰。” 
第四十三章 
常枰？岳凌楼一时竟怔住了，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他不知道常家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个第三子，实在是太荒谬了。岳凌楼压住胸中的怒气对荆君祥说道：“众所周知，常家只有两个儿子，你现在却突然又带出一个人来自称是常家的，这不是更让人奇怪吗？”荆君祥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常夫人可以忍心把自己的二儿子弄成傻子，又为什么不能把三儿子送走呢？况且，看他们两人的相貌如出一辙，就知道是一对兄弟了。如果岳堂主还是不相信的话，倒还可以来一个滴血认亲……” 
见荆君祥信心满满的样子，岳凌楼也不想多争辩什么，刚刚无意中瞥见了贺峰的神色已有些蕴怒，岳凌楼知道如果再来个什么滴血认亲的话，无疑会使今天的典礼越来越混乱。那么就这样承认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常家的人吗？如果一承认，重建飞鸿帮的事自然荆君祥也会借这个常枰插上一脚。岳凌楼正在考虑着，他突然看了常枫一眼，常枫正直直地盯着常枰看，那眼神仿佛就是在看自己的亲人一样。岳凌楼这才想起，常枫在疯病好了以后失去了已往的记忆，现在常家的人都死了，如果现在突然又知道还有了一个兄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年岳家被抄家后岳凌楼举目无亲，那时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亲人陪在自己身边，而现在常枫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想到这里，岳凌楼正眼望着笑得奸邪的荆君祥说道：“经荆堂主提醒，我也想起以前的确听别人说过关于常枰的事情，看他们长的一样应该是兄弟不会错了。那么以后重整飞鸿帮的事情就由他们携手完成吧。”堂下的众人虽也对这个常枰的来历深感怀疑，但是听到天翔门内两大堂主都已经承认，也就不再多说了。 
堂下混杂在人群里的西尽愁操手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黎雪和黎震更是一脸茫然，他们没想道自己怎么又会多出一个堂哥了呢？而且照这样看来，常枰和常枫两个哥哥像是要重回云南了。既然大家都是亲人，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爷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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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喧哗了一整日的天翔门终于安静下来，佣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一片狼藉的庭院。今天的继位典礼进行地颇为顺利，只是常枰的出现让众人很是吃了一惊，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之事。在贺峰的命令下，常枰和常枫明日便要赶回云南。而在这之前，岳凌楼必须要弄清楚这个常枰的来历，不然让他和常枫在一起，自己怎么能放心？ 
常枰的房间里四个角落分别悬着四盏烛灯，但依然晦暗不清。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常枰本应该熄灯休息了，但他还坐在桌前把玩着他那柄不离手的折扇，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来临。突然一点蓝星从窗口打来，直飞向常枰的脖子。常枰瞬时竖起那柄折扇，抵住那一点蓝芒，只听细小的“当”的一声，那蓝星便弹开了。但常枰没想到的是，那蓝星的尾部还系着一根丝线，蓝星虽被弹开，但那线却缠上了扇骨。如果不是这一挡，只怕那丝线缠上的就是常枰的脖子。 
窗外的人用力一扯，那折扇便已自常枰手中飞了出去，常枰追着扇子跳窗而出。其实他知道，那人并不是想杀他，只是测测他的功夫罢了。现在那人夺扇而逃，也只是想让自己跟着去一个地方罢了。常枰紧追着急速前窜的白影，不知不觉已经跑出了天翔门，等到那白影停下来的时候，常枰从注意到四周已经是一片没有人迹的树林了。 
岳凌楼正对着常枰，把折扇甩了过去，平静而不失威严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通过刚才暗器的试探和轻功，岳凌楼知道这个常枰来头一定不小，不过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为荆君祥办事呢？常枰一把接过折扇，打开了缓缓扇动着说道：“常枰。”岳凌楼道：“你不是。”常枰不说话，他在等着岳凌楼说话。 
“我不知道荆君祥用什么收买了你，但是无论他给你的是什么，我都可以加倍给你。只要你替我办事。”岳凌楼果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但常枰却回答道：“他什么也没有给我。这世界上好像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买我。我只是在办我应该办的事罢了。”岳凌楼道：“那你要办的事是什么事呢？”常枰道：“大概……和你要办的事情差不多吧……”岳凌楼笑道：“你知道我要办什么事？”常枰道：“我知道你是岳凌楼。”岳凌楼沉声道：“那又怎样？”常枰道：“既然你是岳闲的儿子，就一定不会放着你们岳家的怨案不管。”岳凌楼一怔，他不知道为什么常枰会突然提起十年前的事情，而常枰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常枰缓缓道：“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敌人，甚至还可以算是朋友。因为家父与岳前辈是故交，这十年来一直在察‘花狱火’的走私一案，可惜一直没有抓住证据。只要你肯帮忙，扳倒耿原修还你岳家一个青白也不是难事。”岳凌楼不答话，怔怔地望着常枰，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离开天翔门，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走，因为他是复仇者，他要让仇人们都尝到当日他的痛苦。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耿原修我终于也可以看到你家破人亡了。岳凌楼最后问了一句：“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吗？”常枰如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块令牌，丢给岳凌楼后字字说道：“朝廷暗行锦衣卫——洛少轩，奉命调查天翔门走私毒品一案。” 
第四十四章 
今夏还是太热了吧，即使还是在清晨但却依然听地见聒噪的蝉鸣。耿府的庭院内，淡粉娇红被昨夜的东风吹落满地，九回曲阑圈住了一池碧水，水榭楼台，珠帘轻卷。白衣飘飘，琴音扬扬。“你想听我唱歌吗？”岳凌楼悠然抬眼淡淡地问身旁的常枫。再过不久，常枫就要起程回云南了，而“天翔门”这边岳凌楼自是有很多事情不能抽身。知道了常枰的身份，岳凌楼也已不再担心，身为锦衣卫他的目的只是去云南查有关私贩“花狱火”的事情，而“飞鸿帮”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你果然很懂乐器。”常枫简单地赞道，聆听着那张暗紫的古琴在岳凌楼指间的拨弄下发出的幽响。“不久我也会去云南的……”岳凌楼说这句话时，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不知为何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沁入心。“风无情，叶凋零……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终是难守今世缠绵……”歌声起，鸟阒静。“你总是在唱着这首悲哀的曲子呢……”西尽愁坐在庭院里一条长廊的脊上淡淡自言自语道，“当日常桐死前听到的也是这首曲子吧……”一个翻身，西尽愁已越下了廊脊，几个飞身窜出了耿府。岳凌楼和常枫之间暧暧昧昧的气氛他怎么能再心平气和地看下去呢？尹珉珉已经送走，耿原修的事情仍没有一点头绪，自己本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办，但现在却又懒得去查了。 
“岳堂主。”这是常枰的声音，此时他已走上了阁楼，正持扇在手轻轻一揖道，“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起程了。”岳凌楼的双手陡然按住了琴弦，然后对常枫点一点头，意思是你走吧，于是常枫起身。“等一下！”岳凌楼突然站了起来，对常枰说道，“你替我照顾好他。”常枰一愣随即便笑道：“岳堂主你以为你是在嫁女儿吗？”岳凌楼不说话了，转身重新坐回了古琴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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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西，承安客栈内，欧阳扬音和尹珉珉正商议着该去何方。“回云南吧，去你和你爹住的那片篁竹林。”欧阳扬音突然提出道，“那里毕竟少有人迹。”尹珉珉听话地点了点头，现在到哪里去她都没有兴趣了。但突然尹珉珉说道：“欧阳姑姑，我可不可以……跟西大哥……道一下别？”欧阳扬音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了，于是说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尹珉珉急忙说道：“‘名剑门’，我去‘名剑门’找他，道个别就马上回来，用不了多少时间的。”欧阳扬音想一想道：“你去吧，不过我不陪你，因为‘名剑门’里有我的仇人，你快去快回。” 
一听欧阳扬音同意了，尹珉珉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直奔“名剑门”而去了。不过西尽愁此时却没有在“名剑门”内，而是在杭州城里的一家酒店里喝酒。欧阳扬音知道西尽愁不会乖乖呆在“名剑门”内，尹珉珉此去也不过扑个空而已。欧阳扬音错就错在以为尹珉珉在“名剑门”找不到人就会立刻回来跟自己去云南，而没想到摆脱了欧阳扬音的尹珉珉就算找不到西尽愁，她也会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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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楼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岳凌楼的身后传来。岳凌楼正坐在水榭边上喂着池塘里的锦鲤，见耿芸来了，便回了声“小姐”，耿芸已坐到了他的身边。耿芸时不时的用眼角瞥瞥岳凌楼，而岳凌楼却一直在专注地望着那些赤红的鲤鱼，耿芸发话道：“凌楼哥……你……来我们家……已经十年了吧……”说到这里时耿奕顿了顿望了岳凌楼一眼，但岳凌楼依然没有回话，这耿府里的所有人都被列入了他的复仇名单之中，耿芸也不会例外。于是耿芸接着说道：“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岳凌楼洒饲料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然后淡淡回了一句：“怎么会？……十年前，如果不是老爷收留，我早已饿死路旁了……” 
“是吗？”耿芸也把目光移到池塘上说道，“可是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死了，天翔门被灭了，耿府也被封了……”岳凌楼在听耿芸讲下去，但耿芸却收口了，然后掏出一串珠链，翠绿的珠子银丝做线，亮晶晶地晃眼。耿芸把珠链结在岳凌楼的手腕上，淡淡说道：“听景元寺的和尚说，这个……辟邪，保平安……” 
第四十五章 
尹珉珉站在耿府围墙外，把头贴道墙壁上，听着府内的动静，好像没有人走动呢。于是尹珉珉抬头望望那道高墙，纵身一跃便已掠墙而过。不过让尹珉珉想不到的是，她脚还没站稳，就听见旁边有人喊道：“什么人？”尹珉珉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衣装扮的人持剑向她冲了过来。尹珉珉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挡住来人的攻击，心想：“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遛进来，怎么刚进来就被发现了呢。” 
“尹珉珉！”那蓝衣人的剑被尹珉珉挡开后吃惊叫道。尹珉珉也是一惊，她不知道这个“天翔门”的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那蓝衣人一把扯下了头盔，尹珉珉这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城，一时也怔住了。江城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尹珉珉道：“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江城简单地答道：“今天我当班。”尹珉珉这才想起江城本就是“天翔门”贺峰的手下，耿府是由“天翔门”门人轮班巡逻的，今天大概正好碰上了江城值班的日子。 
还好是遇上熟人了，尹珉珉急忙问道：“江城哥，你知不知道耿原修在哪里？”因为要问人，所以尹珉珉亲热地在江城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个“哥”字。“你问这干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出去。”江城说罢便欲把尹珉珉提将出去。尹珉珉不依，把江城的手甩开到：“江城哥，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我就走。”江城信以为真，他又怎么会想到尹珉珉这个小丫头是来取耿原修的命的呢，于是向不远处的一栋低楼支了支下巴，说道：“诺，在那里，现在老爷大概正在休息吧。你还不快……”江城说着转头向尹珉珉，但“走”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药香，恍惚中好像看到是尹珉珉从手中洒出的什么白色粉末扑面而来。 
尹珉珉用的药粉叫做“摄魂粉”，可以暂时迷了江城的心智。见江城的双眼已渐渐无神起来，尹珉珉对江城说道：“你现在到那房间去，杀掉你见到的人。”之所以尹珉珉不能直接叫江城去杀耿原修，是因为江城心智不清，根本就不知道耿原修是谁。耿原修正在休息，所以巡逻的人都在较远的地方守着，而从江城现在站的地方到那房间不过七十多米，直路无人，尹珉珉想到应该不会杀错人的，于是便前窜几步，躲在离那低楼不远旁看着江城提剑渐渐向那房间走去…… 
“江城哥——”尹珉珉倒抽一口气，因为这喊声不是她发出来的。探头一看，才发现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正站在路边，跟江城打着招呼。耿芸刚刚离开岳凌楼打算回房，却正巧在路上看到了神情怪怪的江城，于是说道：“江城哥，你怎么了？”那江城怎么又听得到她的问话呢，现在江城的脑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重复——杀掉你见到的人。 
杀掉你见到的人，江城拔剑出鞘，朝耿芸的胸口突刺而去，此招急如闪电，就连习武多年的高手都难以避开，耿芸区区女流怎么又避得了？耿芸看着江城晃眼的刀锋，只是惊叫一声急忙闭眼，根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尹珉珉暗叫道：“糟了。”下一秒，听得“锵！”一声江城的剑已被挡开。岳凌楼正站在耿芸前面，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如果不是岳凌楼的突然出现，耿芸早已成了江城剑下的亡灵。岳凌楼大声怒喝道：“你在干什么？江城！”江城脑中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杀掉见到的人，杀掉这个女子。于是江城再次挥剑，岳凌楼这时也觉得江城有些不对劲，用匕首挡住了扫向耿芸脖子的利招，瞬时便听得“当当”的兵刃相搏的声音。江城是没有理由要杀耿芸的啊，岳凌楼突然瞥见了江城失去焦距的双瞳，心里明白一点了。 
尹珉珉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其它地方的护卫就会听到动静赶过来了，怎么办呢？正在这时候，尹珉珉却看见一个人从那楼台里走了出来，那人在门口张望着动静。是耿原修，尹珉珉的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耿原修。此时不杀他，只怕以后就再难有机会了，尹珉珉正想着手中的一叠六角镖便以离手，分成五路向耿原修的头部打去。岳凌楼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气，只见飞镖如飞蝗般扑面而来，但那飞镖的目标却显然不是自己，岳凌楼一扭头，正见到耿原修站在楼口。 
“小心啊，老爷！”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能够让岳凌楼判断，他把匕首向耿原修投去，那泛着银辉匕首便如一道流星一般划破空气，其速度远快于那些飞镖，“嚓”一下直直地钉入门扉，那一扇木门借着力道应声合上。随即，便是“答答”的数声响动，那所有的飞镖都打在了门板上，只有一只镖穿过了门扉划破了被关在门板后面耿原修的侧脸。才刚刚送了一口气的岳凌楼突然一转头，一阵血光便模糊了他的视线，耿芸已经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身体，那持剑之人正是江城。耿芸的血喷溅到江城的脸上，江城这才恢复了神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血自耿芸身体涌出，剑在自己手上，“是我杀了她吗？” 
岳凌楼怔在原地，他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竟然选择了去救耿原修，而不是耿芸。“你快走……”岳凌楼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知道江城刚才的举动是受人操纵了。“我……”江城握剑的手松了劲，还怔在了原地。“我叫你快走！你不想死就快走！”岳凌楼加大了音量朝江城吼了过去。“抓住他，把他抓住。”耿原修一手捂着划伤的左脸，推开门对听到动静赶来的护卫们喊道。见护卫们向着自己冲过来了，江城看了一眼耿芸，纵身越上房顶，迅速逃走了。 
“不用追了。”岳凌楼对护卫们说道，“立刻把耿府封起来，那个真正的暗杀者应该还未离开。”护卫见耿原修点了点头，便领命而散。这时候，岳凌楼才听到身下传来细弱游丝的声音，耿芸双眼呛着泪水，颤悠悠地抬起了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凌楼哥……”岳凌楼俯身下去，握住了耿芸的手，竟不知该说什么话。“凌楼哥……”耿芸还是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呛出了几口血。“你不要再说话了。”岳凌楼抱起了耿芸，如果及时救治也许还来得及。耿家的人，本来就应该全部死去，耿芸啊，及时你不被江城杀死，迟早有一天也会被我杀死。但我为什么想要救你，不想看到你就这样死去…… 
“凌楼哥……”耿芸的头靠在岳凌楼的肩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但她还有最后三个字要说，“对不起……凌楼哥……我们耿家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们欠你的太多了，如果欠的是钱，那还可以还清，但是欠的是命呢？即使耿家所有的人都死了，你的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了……这笔债，耿家还不起…… 
“小姐?”岳凌楼摇了摇耿芸的身体，喃喃念着，“小姐……小姐？” 
“十年了吧？你来这里十年了吧……” 
“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 
“那景元寺的和尚说，这个，辟邪，保平安……” 
手腕上那串刚带上的珠链，此时竟冰凉地如同积了千年的寒霜。可那句温暖的话还在回旋……这个，辟邪，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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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珉珉抽身想走，突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正想尖叫，却被捂住了嘴。“不要吵，是我。”欧阳扬音压低声音说道，“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了吧……” 
“我……”尹珉珉也不知道该如果解释。 
“你不要再说了，现在耿府被封，我们插翅也难飞了……” 
第四十六章 
街道边的一家酒店里，西尽愁只是把酒灌进肚子里，而尝不出丝毫味道。岳凌楼，我本以为所有人在你心中都只是被分为敌人和非敌人两种，你的心中只有仇恨，但你知不知道你看常枫的眼神里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寒霜。西尽愁知道岳凌楼能够对复仇之外的事情有兴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常枫呢…… 
突然西尽愁的思绪被打断了，因为他看见一个人莽撞地冲进了酒店，不发一言地坐在角落里。江城？他怎么会在这里？西尽愁斜睨了江城一眼，见他紧锁着双眉神情意外地慌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店小二忙着跑过去招呼道：“客官，你想要点什么？”江城刚一抬头，店小儿立即倒抽一口气，因为他看见了江城的脸上竟然沾着血迹。“你……”店小二刚想大叫出声却被从背后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嘴。西尽愁压低声音威胁那小二哥道：“你若不想死就不要张扬。”随后把刚脱下的外衣丢给江城道：“把它披上，跟我出来。” 
从酒店的后门出去，便是一条偏街，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已生出了不少杂草，看来这条街已经少有人走了。西尽愁对江城说道：“把你脸上的血擦一下吧。没见过你这种人，满身是血的骇人模样还敢跑到大街上来走动。”江城因为听见岳凌楼那句“你不想死就快走”，再加上守在耿府的护卫已向他扑来，他也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似的就跑了。但现在他竟有些后悔了，虽然他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耿芸的确是死在自己手里，自己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呢？ 
西尽愁见江城一直不说话，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你……杀人了？”江城直视着地面，点了点头。西尽愁一皱眉又问道：“你杀了谁？”江城现在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天翔门”去自首了，到时候一定满城皆知，也就不在意让西尽愁提前知道了，于是低声道：“是……耿芸。”
“什么！你杀她干什么！”西尽愁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耿芸深居耿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而且凶手还是江城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听到西尽愁的话，江城忍不住如发泄一般地大吼道：“我怎么知道！当我发现时她早已被我的剑刺穿了！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安静一点！”西尽愁也大吼一句盖住了江城的声音，江城这才闭了嘴又直直地盯着地面看。西尽愁呼一口气低声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被人操纵了？”江城不说话，他突然想起了尹珉珉，以及尹珉珉洒出的那一把白色粉末。西尽愁又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办？”江城平静地回答道：“回去自首。” 
“回去自首……你……太不可思议了吧？”西尽愁皱着眉苦笑了起来，“你就这样回去当替死鬼吗？就这样让真凶偷笑吗？你不觉得自己善良得有些过分了吗？”江城又闷着不吭气了，那真凶难道会是尹珉珉吗？不过她为什么会想耿芸的命呢？江城不明白。但突然，江城想起了尹珉珉是跟着西尽愁一道的人啊，难道西尽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原来如此，想到这里，江城冷笑两声道：“那你说我不去自首的话应该干什么？”西尽愁笑笑道：“当然是抓到真凶，将功补过。”话音刚落，西尽愁就感到一股拳风朝自己的左脸袭来，伸手一挡朝江城吼道：“喂，你要干什么？” 
“抓到真凶，将功补过。”江城又一个扫腿向西尽愁攻去。“你说我是真凶？”西尽愁怀疑这江城的脑袋里不知是装着浆糊还是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啊。江城开始翻老帐道：“当日在云南一定是你杀了刘辰一，然后假救我一命让我相信你，又派尹珉珉对我下毒让我杀了耿芸。西尽愁，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人！”西尽愁一边抵挡着江城的攻击，一边苦笑道：“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但随即又发现到江城的话里有些不对劲，尹珉珉下毒？怎么会是尹珉珉…… 
江城突然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剑？”当日在云南与西尽愁交手时，也不见西尽愁拔剑。江城自己的剑插在耿芸的身上没有取出，所以只能用一些拳脚功夫。江城自小就跟着贺峰在东堂“天翔武馆”做事，除了剑术徒手的功夫也学了不少。见西尽愁只是抵挡而不攻击，以为他是看不起自己不免有些怒气。西尽愁道：“我的剑是不能用来杀人的。” 
一年前，欧阳扬音把隐剑带到西尽愁手上时就曾说过：“隐剑如果沾了血那么就不是隐剑了，你好自为之吧。”紫星宫小公主和阮浩天私奔时盗出的隐剑，欧阳扬音当然知道其中的秘密。“你若把启天剑交给我，我就告诉你隐剑的用法。”欧阳扬音对西尽愁说过，“启天剑上已经有太多人血，你难道不厌倦吗？” 
是呢，我已经厌倦了……西尽愁扼住了江城的手腕，把它向后一扭，江城便受制单脚跪在了地下。西尽愁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尹珉珉什么什么的，是她对你下了毒？”江城愤愤道：“你何必明知顾问。”西尽愁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江城自言自语道：“当日堂主会叫我跟踪你回云南，我早就该想到你对‘天翔门’的危险性，可是我竟然还是被你利用了……”西尽愁道：“喂喂喂，你怎么越说我越不明白了啊。你跟踪我干嘛？” 
西尽愁问这话时已经想起了当日在“黄泉巷”尾那两个没有露面的人，难道他们就是江城和刘辰一？贺峰要他们监视自己的目的又何在呢？西尽愁又问道：“那日在云南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手杀我？”西尽愁一直奇怪从杭州到云南这么长的路，身后的两个人只是跟着却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好像只是想看看他回到“黄泉巷”没有似的，未免太奇怪了。江城虽一直没有答话，但西尽愁此时心里已经明白一些了。原来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正是贺峰…… 
第四十七章 
耿芸一死，杭州城内风声一定会跟着紧起来。虽然西尽愁不知道江城是怎样逃出耿府的，但是继续让他留在杭州城里实在是太危险了。搞不好刚当上门主的贺峰为了立威，突然搞个搜城之类的活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到时候想出城可就不容易了。于是西尽愁封了江城的穴道，强行把他押到出城不远的一座荒庙内。 
把西尽愁当成幕后元凶的江城当然不会知道西尽愁这么做是为了救他，还以为西尽愁要杀人灭口，然后再弃尸荒野一走了之。江城全身只有嘴巴能动，他愤愤地说道：“西尽愁，枉你被别人称为侠士，其实根本就是一只衣冠禽兽卑鄙小人，你……”江城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嘴里被塞上了一块碎布。“你留着力气少说两句吧。”西尽愁把江城五花大绑后丢到一个角落，说道：“你现在最好乖乖呆在这里，等我把事情问清楚以后自然会回来放了你。” 
西尽愁出了庙门，抬头望一望天边的一抹红霞，叹道：“唉呀呀，怎么这么快就到傍晚了。”抱怨归抱怨，不过没了江城这个包袱西尽愁回城的速度可是快多了。他此次的目的地正是“天翔门”北堂贺峰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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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低沉，无星亦无月，空洞洞的天空漆黑得吓人。但耿府内却四处通明，打着火把的护卫正一间一间地进行搜查。今天临近正午的时候，护卫都亲眼看见是江城杀了耿芸小姐，但是岳凌楼不仅放了江城，而且还下令封府搜查。这样的做法实在让人不明白，甚至耿原修也纵容着岳凌楼，即使护卫百思不解也只能乖乖地领命办事。 
耿家富甲一方，耿府豪宅便如同半个皇宫，这样广阔的地方要一间一间，一寸一寸地搜完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欧阳扬音和尹珉珉躲在一间阁楼的房梁上，从正午起就不断有提刀的护卫闯进来查看，但他们都没有抬头望一望梁上，自然也就没有发现躲在上面的两个人了。不知不觉已经入夜了，岳凌楼大有不把人搜出来就不罢休的打算，欧阳扬音也知道再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怎样才能逃脱呢？ 
“欧阳姑姑……”尹珉珉揉了揉发酸的脚踝小声道，“我们偷溜出去好不好啊？再这样等下去就算不被搜出来也会饿死，我们……”尹珉珉话说到这里时突然收了口，因为她看见欧阳扬音的眼神凶狠得仿佛要扑上来把自己撕碎一样。和欧阳扬音相处了几天，尹珉珉不但没有和她更为亲近，反而更加害怕她了。一想到自己还必须跟着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尹珉珉就有想哭的冲动。欧阳扬音斜瞪了尹珉珉一眼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弄出来的！现在连我也被你拖累了，如果你不是尹昀的女儿，我早就……”欧阳扬音故意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知道即使这样尹珉珉也会吓得不轻。当然欧阳扬音的话也只是吓吓尹珉珉而已，毕竟小孩子如果没人管教的话就会越来越任性，想必尹昀是因为想到女儿从小就没有母亲，就对她宠爱得过了头了。 
“我……”尹珉珉的伶牙俐齿碰上欧阳扬音连半点功力都施展不出来了，只好乖乖地闭嘴。欧阳扬音见尹珉珉可怜的模样，叹一口气道：“你呀你，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乖听话呢？我告诉过你不要去管‘天翔门’的事情，你还是跑过来杀耿原修，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重啊？你杀得了他吗？”被欧阳扬音这么一说，尹珉珉心中自然是不服气，脱口就说道：“如果不是岳凌楼捣乱，耿原修早就死在我的飞镖下了，就被他那么一搅我的镖只有一只射中了耿原修……” 
“就算你能杀了他，你能逃得出这耿府吗？你能逃得出杭州吗？”欧阳扬音正想彻底地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转而问尹珉珉道，“你说你有一只镖射中了耿原修？”尹珉珉点点头。欧阳扬音道：“你确定？”尹珉珉道：“我看着他第二次推门出来时还捂着脸呢，那一定是被我的飞镖割的，如果不是被门板挡住了，只怕那一镖会击碎他的脑袋。”欧阳扬音略一思索，又问道：“那镖上……你有味药吗？”如果是尹昀的女儿，就不应该不知道使毒，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耿原修暴死的消息实在是奇怪。 
“我……嗯……西大哥……那个……”尹珉珉支吾了半天才说清楚，“那次伤了江城以后……他说过不让我乱用毒药的……”欧阳扬音一听这话头都痛了，以为尹珉珉是没有用毒，捂头在心里叹道：“西尽愁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这次你把我们害惨了。”尹珉珉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道：“但是……那个……我想他只叫我不能乱用，也没叫我不用……所以我这次来的时候还是用了一点……”欧阳扬音顿时来了精神道：“那是什么毒？”尹珉珉一脸迷茫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欧阳扬音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尹珉珉小声道：“我顺便拿了一瓶来用的，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毒……”欧阳扬音手一摊道：“毒药呢？拿来。”尹珉珉听话地从腰带里抽出一只小瓶，那瓶中盛着半瓶晶莹透明的液体。欧阳扬音一把扯过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毒液尝了尝，半晌后才突然抿嘴一笑，说道：“珉珉，你乖乖呆在这里，如果呆会儿听到什么动静，就趁着混乱逃出耿府，去城西‘承安客栈’等我。” 
“欧阳姑姑……”尹珉珉刚想喊这一声，就看见欧阳扬音已经翻身跳下了房梁，转眼已经不见踪影了。动静？她到底要我等什么动静啊？尹珉珉不知道那透明的毒药是什么，而欧阳扬音知道那叫做“七日醉”，此种毒药中毒之初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在七个时辰之后就会全身麻痹陷入昏迷状态，一昏就是七天七夜。照时间算了，“七日醉”生效的时间也该到了。只要耿原修一昏，欧阳扬音再造出响动把人引向耿原修那里，其它地方的防卫自然就会松动，到时候趁乱逃出应该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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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天翔门”北堂堂主贺峰的府邸内，表面上虽然没有一丝如同耿府的混乱，但贺峰的心里却早就乱如荒麻了。耿芸被江城刺杀的事情贺峰已经听说，而刺客江城则是自己的手下，如果事情不能查清楚这无疑是给荆君祥造就了一个机会，荆君祥一定会把耿芸死的事情全部说到自己的头上来。江城为什么会杀耿芸呢？贺峰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个一向老实本分又听话的人，怎么会去杀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耿芸呢？ 
该杀人的人不去杀人，不该杀人的人偏又杀了人；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又死了。贺峰叹气道：“这究竟是怎么了？”突然，贺峰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直窜上来，猛一回头，就只见一道白光向自己的脑门打来，急如闪电，来不及躲闪，只听得“嚓！”一声那道白光便已自他头顶飞过，打在了房内的一根石柱上，那石柱怦然裂开，碎石溅落在地板上。 
“西尽愁！”贺峰这才看清楚了来人，忿然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西尽愁走进房内，对贺峰说道：“贺堂主……哦不，应该是贺门主，应该认得那个东西吧？”贺峰这才顺着西尽愁的视线，回头去看那被击裂的石柱上卡着的一只飞镖。镖身呈银白色，手掌大小，发散分部着七个造型各异的锋口，冷冷地闪动着青光。七刃碎骨镖？贺峰心头虽然一震，并未作答，而是平静地怒喝道：“西尽愁，你这样擅自闯进我府中，未免太不把‘天翔门’放在眼里了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太强了。”西尽愁一边讪笑一边走到石柱边，把七刃碎骨镖拔了出来，问道，“你知道尹昀吧？”听西尽愁这么一问，贺峰对他这次的来意也猜到几分了。西尽愁接着又问道：“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吧？”贺峰道：“他阴险卑鄙，仇家甚多，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西尽愁狠瞪了贺峰一眼，贺峰知趣地收了口。西尽愁是尹昀的朋友，朋友被说成这样，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一阵，西尽愁接着说道：“奇怪就奇怪在他不是被仇家杀死，而是自杀的。”贺峰道：“你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说这些话，不是太奇怪了吗？”西尽愁针锋相对道：“那么你能让尹昀为你自杀不是更奇怪吗？”贺峰一怔，但随即又大笑起来，道：“不错，的确是我让尹昀逼你出面的。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拖到现在还不动手？”西尽愁道：“我也奇怪尹昀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乖乖去死。”贺峰冷冷笑道：“因为他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十六年前他被四大门派追杀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放了他，他早已葬身荒野了，连同他襁褓中的女儿一起陪葬。” 
西尽愁听后淡淡道：“原来如此。”贺峰阴恻恻地又说道：“我只是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他把他的命还给我罢了，他多活了十六年也已经够了。”西尽愁突然有种莫名的悲哀，自言自语道：“尹昀啊，到最后我还是被你给卖了……”而贺峰却笑了，道：“其实他并没有出卖你，他至少还知道一件事情……”西尽愁道：“你说。”贺峰压低声音字字道：“他知道耿原修……该死。” 
“的确如此……”西尽愁听罢笑出声来，又问道，“你要杀耿原修有我帮忙，那唐易又是谁帮你杀的呢？”贺峰稳稳地回答道：“唐易，并不是我杀的。”西尽愁怎么会相信这种话，道：“那可就奇怪了。七刃碎骨镖只有我和尹昀有，除了你这个大恩人以外，尹昀怎么回把镖轻易交给其他人呢？”贺峰低头道：“但他的确是交给其他人了……” 
西尽愁眯起眼睛瞥了贺峰一眼，扬声道：“你十六年前救尹昀一命，十六年后又把这命要了回去。那么十六年前那个婴孩的命，你不会就这么白白救了吧？”西尽愁认为贺峰一定他饶过的尹珉珉的命来要求尹昀再为他做一件事。贺峰也听出了西尽愁的意思，笑道：“你认为我要求用七刃碎骨镖来偿还十六年前那婴孩的命？”西尽愁道：“难道不是吗？”贺峰道：“的确不是。” 
顿了一顿，贺峰才接着说道：“我只要求用一句话来偿还那婴孩的命……”西尽愁紧接着问道：“什么话？”贺峰道：“我想尹昀死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原来如此，尹昀最后那句“小心岳凌楼”就是用尹珉珉的命换来的，西尽愁不禁苦笑道：“你这笔生意做得还真是不划算啊。”贺峰淡淡道：“我本就不是一个生意人。”西尽愁道：“你害怕岳凌楼吗？” 
贺峰沉默不答，他只知道岳凌楼是西尽愁杀耿原修最大的阻碍，但却决不是害怕岳凌楼。无论岳凌楼怎样地锋芒毕露，他最多不过算得上是一只爪牙锋利的野猫罢了，只要把他捆住不靠近，仍他怎么张牙舞爪也是不会咬死人的。 
西尽愁话已问完，转身欲出，却被贺峰喊住。西尽愁回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贺峰道：“我只想问你是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西尽愁笑道：“勉勉强强吧……”勉勉强强吗？贺峰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回味着这句话。西尽愁的确答应了尹昀杀耿原修，但是他也答应了岳凌楼把耿原修的命留着，两个都是承诺，那么该遵守哪个好呢？西尽愁也有些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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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芸刚死，耿府里的搜查队四下可见，但耿原修的卧房周围却没有人敢靠近。夜如泼墨，背光的卧房内光线自是说不出的晦暗一片。“老爷……”岳凌楼颤颤的声发出一阵喘息，“放开我……老爷……”岳凌楼双手被并在一起，绑到了床架上。纤纤如凝脂般的玉臂痛苦地扭曲着，他仰起头，迎向耿原修的脸，不断地求饶。耿原修坐在岳凌楼的双脚上，他沉重的身体把岳凌楼死死地压在了床上。“凌楼……好孩子……”耿原修不断地掐捏着岳凌楼胸前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似的蓓蕾。 
岳凌楼微微喘着气，玉肤上隐隐渗出了雾气，他撩人的声腺在黑夜之中更是听得让人欲火膨胀，“老爷……啊……唔。”岳凌楼突然紧紧闭上了双眼，因为耿原修把缠饶在那挺立起的分身上的丝线蓦地拉紧了。那充满着快感的疼痛让岳凌楼不禁一阵禁脔，胀大的分身因为被勒绑，细小的血管突突地搏动着，勒痕隐隐呈现出紫红的颜色。“放开我啊……老爷……我……”岳凌楼的身体开始扭动起来，而耿原修却异常欣赏岳凌楼现在的表情，用他肿大的手指摩娑着岳凌楼泛着红晕的脸颊，勾起他瘦削的下巴，“你再继续叫吧……你这只淫荡的小东西……”说完这句话，耿原修俯身下去，把岳凌楼的分身整个含入了口中，用舌尖顺着细线的勒痕一遍一遍描画着。“不要……老爷……啊……”在情欲的挑逗下，岳凌楼的神智开始模糊起来。耿原修把分身从口中吐出，因为沾上了唾液，燥热的分身突然发凉起来。耿原修淡淡地说道：“年青人……真好啊……” 
“老爷……”岳凌楼睁开凄迷的双眼望着耿原修，他知道耿原修话里的意思，他也知道耿原修已经很多年没有勃起了。你已经老得该死了，我迟早会杀了你，让你偿还你欠我们岳家的一切，不仅要用你的命来还，而是要用你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就像我一样…… 一无所有…… 
突然，耿原修双目一呆滞，突然停住所有的动作。“老爷？”岳凌楼试探着喊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下一刻，耿原修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动也不动，如同尸体一般压在岳凌楼的身上。岳凌楼直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想从耿原修身下翻起来，但无奈双手却被死死地绑住了，“老爷，你到底怎么了？” 
“他死不了。”一个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岳凌楼猛然扭头望向来人，只见是蓝衣装扮，想必是“天翔门”的人。岳凌楼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就已经怒喝道：“好大的狗胆，还不快滚出去！”蓝衣人冷冷笑了两声道：“胆子大的是你……你竟敢叫我滚？”岳凌楼听这声音和说话的语气觉得有些不妙，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蓝衣人一把扯下头盔，一张精美绝伦但却饱含着怒气的脸便呈现在岳凌楼的眼前。欧阳扬音？岳凌楼全身一阵寒意袭来，竟怔住了，胆他突然想起了西尽愁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赢不了她，不过却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你不死，那就是——逃”。逃？岳凌楼苦笑，现在这个样子还叫我怎么逃？欧阳扬音走到床边，掐着岳凌楼的下巴说道：“你还记得，你以前在陵园里对我做的事情吗？”岳凌楼不说话，直直地看着欧阳扬音那异常凶狠的目光。欧阳扬音一笑道：“那么……我现在就加倍还给你！”欧阳扬音一把甩开岳凌楼的脸，抽出了一把短刀，那刀锋上冷冷的寒光照在岳凌楼的脸上，岳凌楼不禁颦起了眉。 
“你放心，你这只小淫猫，我不会杀你……”欧阳扬音用刀面拍拍岳凌楼的面颊，接着道：“我还可以放开你。”说完一挥刀，那绑住岳凌楼手腕的黑绳便瞬间裂成了数截。这样的机会，岳凌楼本应该趁机逃出去，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动。欧阳扬音邪笑道：“你很奇怪你全身无力是不是？你现在大概站也站不起来吧……我可以好心告诉你，耿原修中了‘七日醉’的毒，而你，刚刚从他的身体上沾染到这种毒了，不过毒性弱了点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凌楼吃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欧阳扬音只是笑，然后突然抬起了那只握刀的手臂。 
“不——” 
看见那寒光向下刺落，岳凌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喊出了这一个字。下一瞬间，几点飞溅的腥红液体沾到了他的脸上。我曾经多么想杀你，但是我没有，因为你现在死还太早了，你怎么就这样死了，你给我起来，耿原修，这样死太便宜你了，你应该被碎尸万断，你这个混蛋，你起来。岳凌楼双手紧紧扣住耿原修的肩膀，像是要把肩膀捏碎一样，但刺穿耿原修颈项的那柄短刀，不断有腻人的血液顺着锋口滴落。“啊——啊——”岳凌楼双手捂着头，发疯一般的尖叫着。 
下一秒，便有很多人推门闯了进来——是“天翔门”的护卫。欧阳扬音早已不见了踪迹，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为首的一名护卫突然说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跑？岳凌楼怎么会跑？即使他没有中毒，他也不会逃跑。耿原修死了，他的仇人死了，死得这样轻易，那以后自己应该找谁来报仇…… 
第四十八章 
“凌楼……凌楼……好孩子……你在想什么？” 
手掌拂过身体的感觉仍然残留，但那个人却已经死了。 
“想了很多……以前，很多的事情……” 
那一天，父母死了，自己被带入了耿家。 
那一天，昏暗的书房，红木的书案，肆意地蹂躏…… 
“你要来我家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他今晚不回来，因为有欧阳扬音可以陪她！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的人可以陪他！你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漂亮的玩物之一罢了！但是我不同，我想要的人只有你而已！除了你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上床，而你呢？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对你一样对我呢！凌楼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可以……” 
“十年了吧？你来这里十年了吧……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对不起……凌楼哥……我们耿家对不起你……” 
…… 
死了，已经死了吗？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吗？ 
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你就这样一死了知了吗？ 
朝廷已经在暗中调查了，岳家终于可以一洗尘冤了，终于该轮到你了，轮到你接受惩罚为你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用你的家破人亡用你的声败名裂用你的众叛亲离！来偿还，你欠我的一切…… 
常枰在云南，丘然在云南，耿奕也重开了花狱火也在云南的贩卖， 
顺着这条线，跟到广州港，抓住交易接头的双方，逼他供出幕后的主使…… 
你立刻就完了，天翔门也完了，耿府也完了， 
你只要再等三十天，最长再等三十天，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十年，我已经等了十年，整整十年…… 
你就不能再等这三十天吗！ 
你这个混蛋，你就这么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你……好狡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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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府的西南角落，有一座用潮湿的灰砖砌成的私牢。墙壁上有蔓生植物攀爬着，墙角丛生着杂草。牢房里远比那间寝房更加晦暗，岳凌楼蜷缩在一个角落，看着爬过他脚边的不知名的爬虫出神。自己做过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凌楼！”牢栏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声。岳凌楼不但没有抬头，反而闭上的双眼，自己真的是太累了。十年前，被耿原修带到了耿府，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去了，回去原来的地方，去和父母团聚，说自己已经报不了仇了，即使再活下去也报不了仇了…… 
“凌楼，你怎么了？”耿奕打开牢门冲了进来，摇着岳凌楼的肩膀，说道，“凌楼，你现在马上走，迟了就来不及了！”耿原修死的事情，已经有人去报告贺峰和荆君祥了，他们立刻就会赶来耿府，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岳凌楼就会被当场处决掉。现在耿府里的护卫还有一部分是听命于耿奕的，要逃就只有趁现在。而岳凌楼却如同一具失神的尸体一般，仍凭耿奕如何说如何摇都不吭一声。 
时间紧迫，无论如何都要救岳凌楼出去，于是耿奕一把抱住了瘫软的岳凌楼，想强行带他出去。但岳凌楼却突然甩了耿奕一巴掌，耿奕被打得一阵昏眩，回不过神来。岳凌楼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淡淡说道：“你滚……” 
“我……”耿奕只发出一个音，就被岳凌楼突然发出的吼声给压住了。“你滚！你马上滚！我不想在看到你！你……”蓦地，掌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同的是这次的掌印印在了岳凌楼的脸上。耿奕道：“这次，我决定不会再听你的！”岳凌楼的头撇向一旁，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好……太好了，打得好……”说到这里，双肩蓦地一颤咳了起来，于是立刻用一只僵白的手捂住了口，却有一摊血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耿奕，你听着，你们耿家的人都该死。你若放我走，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耿奕哪有时间听岳凌楼多说，只是霸道地又把岳凌楼抱起，不过这次岳凌楼并没有反抗，而是仍耿奕抱着自己跨上了马背，飞驰而去。在岳凌楼的计划里，耿芸是要死的，耿奕也是要死的，他们都要死在耿原修的眼前，让耿原修知道什么是骨肉离别生死相隔的痛楚。但是，耿芸死了，确确实实地死在了耿原修的眼前，可耿原修却无动于衷，晚上依然可以有兴致贪欢享乐。如果死的人是耿奕，结局应该是一样的吧…… 
“去云南……我要去云南。”岳凌楼靠在耿奕的肩膀上淡淡地说道。如果可以离开这里的话，我要去云南……耿奕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搂着岳凌楼纤细的腰身，说道：“我会陪着你去，无论是云南，还是海角天涯……”眼前十米外就是耿府的西门，出了西门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就可以到达云南。但突然，耿奕用力勒住了马缰，那匹棕色的骏马扬起了前蹄，长嘶一声。岳凌楼的身体不禁重重地磕到了耿奕的胸膛上。 
贺峰在领兵立马于耿府西门外，兵马散开呈半月形，把这个十米宽的出口团团围住。见耿奕带着岳凌楼单马停在了西门口，贺峰策马上前，阴恻恻地问道：“耿堂主，你难道想要挟犯私逃？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没想到贺峰这么快就赶到了，耿奕心里虽然暗叫糟糕，但是表面上却依然平静，道：“事情还未查清楚，门主怎么能咬定凌楼就是凶手呢？” 
“虽然不能肯定，但如果让你就这样带走他，事情不是就更难查个水落石出吗？况且众护卫可都是亲眼看到他在耿老爷的房间里的，至少现在他嫌疑最大，不是吗？” 
耿奕笑道：“门主是否还忘了一件事情？”贺峰不知耿奕指的是什么，于是扬声道：“哦？”耿奕接着道：“众护卫都看到的事情还有一件，就是耿芸是死在江城的剑下的，而江城不是你的部下吗？”贺峰冷笑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耿奕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人觊觎耿家的家业，先派人杀死我妹，再派人杀死我爹，然后企图嫁祸给凌楼，好让自己逍遥法外。如果要抓嫌犯的话，门主为什么不把自己先给抓住？”贺峰冷笑道：“你认为你现在讲这些话有意义吗？” 
贺峰手下人数众多，而耿奕却是单枪匹马，无论说什么，岳凌楼到最后还是会被押回耿府私牢。见贺峰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耿奕把马拉回几步，打算看准时机转身回逃，但突然，从西门内又传来一阵马蹄响动，耿奕回头一看，竟是两队人马，待到走近，耿奕才认出是荆君祥以及自己南堂的人马。耿奕双眉一锁，暗忖道：“如果荆君祥是友，也许自己和岳凌楼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是敌，那么就连退路都没有了。” 
荆君祥策马上前，对耿奕点点头，示意他退后，然后对西门外贺峰喊道：“贺峰先杀耿芸，再杀耿原修，昭然欲夺耿家家业，我荆君祥今天就要为‘天翔门’扫清门户。”单凭荆君祥西堂的现在的实力，要压倒贺峰实在困难，但现在却可以趁机拉拢东南两堂共同对付贺峰，这样一个把贺峰拉下台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此语刚落，贺峰冷笑一挥手，兵马便自西门外涌入耿府，荆君祥指令一下，双方人马便战成一团。岳凌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话未发，一动未动，耿奕把岳凌楼紧紧抱在怀中，奋力挤出混战中的人马，向偏门驰去，喃喃道：“云南是吗？我会带你去的……” 
第四十九章 
城西“承安客栈”外，尹珉珉已经等候欧阳扬音多时了。几个时辰前，她躲在房梁上，听到阁子外突然脚步声乱作了一团，但那些脚步声都是向着一个方向去的。尹珉珉暗忖道：“难道欧阳要我等的就是这个动静？”于是掠下房梁，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阁门边，侧耳伏在门扉上听着纷纷走过的护卫们议论的声音，才知道是耿原修被刺杀了。这消息不禁让尹珉珉大骇了一跳，心想难道是西大哥动手了？ 
尹珉珉虽然很想跟过去看看情况，但是一想到欧阳扬音说的话，就又不敢乱跑了，如果再惹火了欧阳扬音，自己以后的日子可就更加难过了。西大哥不会笨到被他们抓住的，想到这里，尹珉珉稍稍安了一下心。渐渐，脚步声远了，阁外也安静下来，因为护卫们都赶到耿原修的寝房去了。尹珉珉趁着这个机会几个箭步飞身蹿出了阁楼，逃出耿府后，一路急急赶到“承安客栈”和欧阳扬音会合。 
“欧阳姑姑——”看到那个等候多时的人影终于出现在了山路上，尹珉珉立刻跑了过去，急切地问道：“西大哥去了耿府吗？”欧阳扬音不明白尹珉珉怎么会扯到西尽愁身上去了，于是反问道：“关他什么事？”尹珉珉一把拉住欧阳扬音的手道：“是他杀了耿原修吗？他被抓到了吗？”欧阳扬音听罢挑起眉瞥了尹珉珉一眼，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回答。“你快告诉我啊。”尹珉珉的声音有些急了，不断拉扯着欧阳扬音的手。 
“他没事。杀耿原修的人……”欧阳扬音蓦然抽出手，沉声道，“……是我。”像是没看见尹珉珉发木的表情似的，欧阳扬音接着又说道：“我们现在立刻就走，回云南去。”说完便径自向前走去。刚走出没有两步远，欧阳扬音突然停住了，猛地一回头，向身后山路的尽头望去，搞不清楚状况的尹珉珉也跟着回过头去。是蹄声，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了……下一秒， 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内，急驰而来。那马背上赫然坐着两人，黑夜之中，其中一人的一袭白衣格外醒目，仿佛镀上了一层银白的粉末般的耀目。 
岳凌楼？怎么会是他？欧阳扬音和尹珉珉在那匹棕马擦身而过的瞬间，都同时认出了那马背上的其中一人。尹珉珉右手一翻，如同变戏法一样三枚飞镖便出现在了她的四指之间。“你！”当欧阳扬音发现尹珉珉眼中露出凶光时，那三枚毒镖瞬时已出手，割破凛凛夜风向岳凌楼直射而去。 
只听“嚓——”的一声，毒镖自岳凌楼的头顶猛地擦过，只削落下几截青丝，飞扬在半空中…… 
五年前，西尽愁险些丧身与尹珉珉的毒镖下；一月前，江城也无法躲开尹珉珉自背后发出的毒镖。现在，一样的是背后出击，一样的是一击毙名的凶狠招式，然而不同的，那镖心直指的白衣之人已无心贪生，无心躲避。这样的情况下，尹珉珉不可能会失手，那瞄准岳凌楼后脑的毒镖决不可能仅仅是从头顶擦过。 
但不可能的事情确实是发生了，就在毒镖要击中岳凌楼的那一瞬间，岳凌楼的身体猛地矮了下来，连同身旁的耿奕也一同矮了下来。只因那棕马的四肢一颤，马身一个倾斜。下一秒就听得悲嘶一声，那棕马就已侧栽到路旁，因为惯性在山路上还擦出了数米的痕迹。被甩下了马背的耿奕紧紧把岳凌楼拥入怀中，一同滚下了山路旁的斜坡。 
出镖，落马，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尹珉珉怔怔地望着欧阳扬音，如果刚才不是欧阳扬音掷出了四枚飞弹，打碎了那棕马的四肢，岳凌楼又怎么能逃过这一劫呢？还好赶上了，欧阳扬音也倒抽一口冷气，如果差一秒，只怕岳凌楼就已经命丧马背了。欧阳扬音朝尹珉珉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杀他吗？”然而尹珉珉此时却异常的平静，淡然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西大哥去爱，他这种人本来就该被碎尸万断……”欧阳扬音颦眉道：“珉珉……” 
“不要叫我！”尹珉珉突然大吼道，“如果你还是我姑姑，这次就不要插手！”欧阳扬音要出口的话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看出尹珉珉这次是认真的，她真的非常恨岳凌楼。尹珉珉双目炯炯地闪着光，多年前当尹昀眼中露出这样的光时，就表示他已决心要某个人的命，欧阳扬音一阵心寒。两人僵持了不久，尹珉珉才又恢复了平静，双眸迎上欧阳扬音的眼瞳，喃喃道：“不要插手……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说罢，一个筋斗，翻下了刚刚耿奕和岳凌楼跌落的山坡。 
欧阳扬音怔怔地望着尹珉珉刚刚站立的地方，猎猎的夜风贯入她的衣襟。良久，欧阳扬音才叹出一口气。傻丫头，你以为你若杀了他，西尽愁就会爱上你吗？那反而会让西尽愁恨你啊……不过，你若执意要岳凌楼的命，我也不拦你。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帮你瞒天过海，毁尸灭迹…… 
正想着，欧阳扬音转过身。蓦地，她双腿竟发木了，瞪大了双瞳，全身的血液仿佛要倒流一般，因为她看到了此时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这世上能把欧阳扬音吓成这样的人并不多，但现在这样的人就站在欧阳扬音的眼前，冲着她微笑，道：“你脸色好像不怎么好啊。”短暂的惊吓后，欧阳扬音又恢复了平静，抿嘴一笑道：“你真不该来啊……西尽愁……” 
第五十章 
“承安客栈”一间厢房内，欧阳扬音斟满了一杯香酒，缓缓道：“你为什么不乖乖呆在城里，跑到这荒郊来干什么？”西尽愁接过酒杯，邪邪地对欧阳扬音一笑，并不饮下去，只是略略闻了闻酒香，“好酒哩，不过，不知道这酒中又被你下了什么药？”欧阳扬音娇笑道：“我干嘛要对你下药啊？”西尽愁把酒杯放到桌上：“你害我还需要理由吗？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你竟然会给我斟酒。不会是想把我迷昏，然后去干坏事吧？” 
欧阳扬音秀眉一颦，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西尽愁淡淡笑看着，半晌，才垂下眼幽幽地问道：“珉珉……她还好吧？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几天前，就在这“承安客栈”外，西尽愁向尹珉珉坦白了自己对岳凌楼的感情，尹珉珉一气而走之后，西尽愁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刚从贺峰府邸赶出城的西尽愁，本想回到城西荒庙松绑放了江城，但半路上却巧遇了欧阳扬音，心想江城那小子多绑一会儿也不碍事，最让西尽愁挂心的却是尹珉珉的现在的情况如何。 
听到西尽愁询问尹珉珉的消息，欧阳扬音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她现在，好得很呢……”西尽愁啊，你想不到吧，现在你最应该担心的人不该是尹珉珉，而该是那名纤纤细细的白衣少年啊。只要我把你留在这里半柱香的时间，相信珉珉就可以不留痕迹地取了那岳凌楼的小命。不过……欧阳扬音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尹珉珉不会立刻就杀掉岳凌楼，而要慢慢折磨他，这样可就浪费了时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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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跌马前的那一瞬间，耿奕也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寒芒袭来，但还不及躲闪，那棕马就已经跪倒在地，这突来的动作，使耿奕和岳凌楼都被甩飞了一丈远，重重跌地然后滚落下山坡。那山坡不但坡度陡而且荆棘丛生，急速滚落的耿奕把岳凌楼紧紧拥在怀中，为他挡住的一切伤害。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是不会感激你的……岳凌楼从耿奕的臂膀里挣脱出来，手指轻拂过耿奕脸庞的划伤。他们现在正停在半山坡上，如果不是正好挂住了一棵斜生的古松的枝干，只怕还会继续向下滚落。耿奕的头部在滚落中磕到了嶙峋的山石，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左额不断涌出，由于失血过多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 
岳凌楼的心中一阵苦楚，猛地撕裂了自己素白绡衣的衣角，为耿奕包住了伤口，但那殷红地刺眼的液体立刻就浸透了白绡。岳凌楼在心里轻叹道：“生死有命，这一切都是你的命数，你就听天由命吧……”想到这里，岳凌楼把耿奕从古松干底扯出，蓦然向山坡下掀去，昏迷过去的耿奕骨碌滚下，霎时便没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我虽然无法救你，但却不想再连累了你，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命不该绝，自会获救…… 
岳凌楼回头向山坡上望去，但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灌木丛，辨不清方向。突然，一阵沙沙的响动从头顶上传来，岳凌楼俯低身体，怔怔地望着那发出异响的方向。是一个人影，那人影渐渐走近了，岳凌楼认出了那个人，尹珉珉，怎么会是她？虽然不知道尹珉珉因为西尽愁想了自己的命，但一种潜在的危机感油然从岳凌楼心底升起。 
再继续停在这里，一定会被她发现的。于是岳凌楼蓦然起身，想飞身逃离，但就在足尖支地的一瞬间，岳凌楼突然踉跄倒地。尹珉珉一惊，双目立刻向岳凌楼的方向直视过来。岳凌楼抬头正好直迎上了尹珉珉凶险阴骘的眼神，心里暗叫糟了，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脚踝处，心想大概是刚才滚落山坡时把脚扭伤了吧。现在位置已暴露，逃又逃不了，难道就要这样任由尹珉珉宰割吗？ 
尹珉珉朝岳凌楼走过来，手中握着一把亮锃锃的短刀，荧荧地闪着寒冰般的青光，“原来你在这里。你刚才是想逃吗？怎么又不逃了……你动不了了吗……这都是你的报应！你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了吗？听到这句话，岳凌楼的嘴角竟掠起了一个弧度，苦笑着。自己的确是早就该死了啊…… 
“你这种祸害，根本就不配呆在西大哥身边！”尹珉珉说着已把短刀逼在了岳凌楼的颈部，用刀锋撩高岳凌楼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变成哑巴了吧？”岳凌楼还是不做声，眼神飘到一旁，仿佛看不到尹珉珉似的。早已怒火中烧的尹珉珉怎么能容忍岳凌楼对自己的这般无视，“好！好极了！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话音刚落，尹珉珉手中的青刃就已没入了岳凌楼左脚的脚踝。踝骨被刺穿的剧痛让岳凌楼陷入一阵晕眩，但他只是狠狠地瞪着尹珉珉，连哼也未哼一声。尹珉珉的眼神越加的阴骘起来，握刀的手猛地旋转了半圈，被劈裂的踝骨瞬时又被绞成碎片，剧烈的绞痛让岳凌楼的左腿已丧失了知觉，他咬住了下唇仍然没有出声。 
好，你嘴够硬！尹珉珉随即拔刀又刺入了岳凌楼的右脚，右脚的踝骨瞬时也已破碎。岳凌楼闭上眼睛，双腿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阵阵抽痛，趴倒在地……“很痛吧……我知道你很痛……你叫啊，你不是很会叫吗？你叫叫看西大哥会不会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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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欧阳扬音见西尽愁握酒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奇怪地问道。西尽愁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刚才突然一阵寒战，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欧阳扬音沉默不语，她知道西尽愁感觉到的不祥的事情是什么，因为藏于她袖中的四只毒蝙蝠已经开始躁动起来，这种躁动往往是在感觉到了血的味道后才会有的躁动。 
现在欧阳扬音至少知道了两件事：一是尹珉珉已经找到了岳凌楼，并且已经出手；二是尹珉珉和岳凌楼离这承安客栈并不远，不然这些毒蝙蝠是嗅不到血味的。尹珉珉啊，你一定要快点解决掉岳凌楼，不然只怕我这里拖不到太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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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死吧？”尹珉珉掐住岳凌楼的下巴，猛地把他埋向地面的脸扭向到自己这边。岳凌楼双足的踝骨都已化为了骨渣，裂骨破碎尖锐的边缘扎入血肉，膝盖以下都已变成了乌红的颜色，阵阵抽搐着。尹珉珉持刀比在了岳凌楼的左脸上，沉声道：“就是你的这张脸……我好恨你的这张脸！我无数次地想一刀毁了它！今天……终于可以做到了！” 
尹珉珉眼中寒光凛冽，手中短刀一扬，霎时一条两寸长，三分深的血痕便刻在了岳凌楼的惨白的皮肤上，汩汩地渗着鲜血，“原来你还知道挡啊……”尹珉珉刚刚划出的一刀刻在了岳凌楼的手臂上，几颗染血的翠绿的珠子霎时溅落在地，一条银色的丝线被夜风扬起，飘荡在半空…… 
凌楼哥……这个，保平安……平安…… 
凌楼哥，我们耿家……对不起你…… 
岳凌楼右手一抡，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到了尹珉珉的脸上。尹珉珉目光瞢然，头偏向一旁，怔怔地垂着，印在脸颊上深深的红印里透着丝丝血迹。这一掌之重，重得让尹珉珉一阵头晕眼花，口中微甜，嘴角一股细血流出。 
“你！”尹珉珉猛一抬头，却又被岳凌楼反手一耳光打偏在地。当尹珉珉立即再次起身，岳凌楼右手再次抡起时，便听得“嚓——”一声金属穿过血肉的声音响起，一股血柱喷溅在空中。下一秒，岳凌楼就已经仰卧倒地，尹珉珉手中的青刃已刺穿了岳凌楼的右手掌，刀萼抵在了掌上，刀锋完全没入到肉里，穿透掌心死死地钉入地面…… 
尹珉珉激动地喘着气，“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我现在就可以一刀杀了你！”说罢尹珉珉已抽刀高举在手，淋淋的红血顺着刀锋一股流下，滴落到岳凌楼的颈项上。这最后一刀，尹珉珉是瞄准岳凌楼的喉咙的…… 
“啊！”突然，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蓦然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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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尖叫空荡荡地回荡在西尽愁的耳边，他神情蓦地严肃起来，抬眼一瞪欧阳扬音，瞬时便已越出了窗口，朝声源处冲去。“西尽愁，你——”欧阳扬音知道事情不妙，伸手朝西尽愁抓去，但却只扯碎了他的半片外衣…… 
欧阳扬音心中一紧，按住心口，蹙眉自言自语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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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纤苍白的细指捂住伤口，一股乌血从指缝中滑落，尹珉珉被突然飞来的一块石块击中了额部。短刀插入了土壤，在它掉落的瞬间，割破岳凌楼颈边的皮肤，留下了一条鲜红的痕迹。岳凌楼的瞪大了双瞳，心脏狂乱地跳动着，刚才他是如此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死亡的存在，就近在咫尺…… 
如果不是那突然飞出的石块，只怕岳凌楼此时早已成为了尹珉珉刀下的亡灵。岳凌楼偏头向石块飞来的方向望去，一个黑黝黝的人影正向自己走来……越来越近…… 
不是耿奕，因为耿奕早已滚落山坡昏迷未醒；不是西尽愁，因为西尽愁听到尖叫声后才知道发生事情了；那么是谁呢…… 
“珉珉！”西尽愁因为是听到尹珉珉的尖叫才赶过来的，他以为是尹珉珉出了什么事情。尹珉珉听见西尽愁的声音脑中瞬时一白，但随即又从土中抽出短刀想再给岳凌楼致命的一击。如果让西大哥看到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就算他要杀了我，我也要拉你陪葬，所以你一定要死——岳凌楼！ 
尹珉珉的刀还未及落下，就被西尽愁紧紧扼住了手腕，看见半昏迷在地混身是血的岳凌楼，所有的事情瞬时都清楚了，“尹珉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直以来，西尽愁只是认为尹珉珉是个冒失冲动的小丫头，虽然会耍小脾气，但是却没有阴毒害人的恶心，为什么现在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就像一个杀人的魔鬼一般…… 
“西大哥……”尹珉珉仰起头，泪水瞬时夺眶涌出，“难道你忘了吗？忘了我爹留给你的遗言……他迟早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已经五年了，我一直都非常的喜欢你啊……他不过是个和你相处不到百天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啊……你……” 
“不要再说了……”西尽愁放开了尹珉珉的手腕，一把抱起了软瘫成一团的岳凌楼朝山坡上走去，“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不然……我怕我会杀你了……” 
杀了我？你会杀了我……你要为了他，杀我吗？所有的……都破碎了，全都碎了…… 
“珉珉……忘掉一切，我们回云南吧……”一只手攀住尹珉珉的肩膀，欧阳扬音的玉指轻轻拂过尹珉珉额边的伤痕，“痛吗……这里？”尹珉珉抽泣着把头埋进了欧阳扬音的臂弯，一点也不痛啊……但心里却仿佛正在被千刀万剐般地疼痛……钻心刺骨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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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不远的地方静静望着这一切，不久前，他投出的石块救了岳凌楼的命。然后，他看见西尽愁抱走了岳凌楼，看见欧阳扬音安慰着尹珉珉。他没有再走近了，转身向山坡下走去，刚才他无意中发现了耿奕，他认得包住耿奕头部的那一截白绡是岳凌楼的，他以为岳凌楼在不远的地方，所有上来找找，但没想到却看到了尹珉珉想杀岳凌楼，于是他出手相救…… 
毕竟尹珉珉也算害过他，毕竟岳凌楼也算帮过他……尹珉珉对他下过迷魂药，岳凌楼放过他逃命，后来他又被西尽愁绑起来扔到了一座荒庙，穴道解开以后，他割断了草绳逃了出来——他就是江城。 
现在，江城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做，他要去救耿奕，如果再不医治，只怕耿奕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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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静静，西尽愁低头看着怀中人血色褪尽的薄唇。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混身是血。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折磨自己呢…… 
第五十一章 
自西尽愁在杭州城西的荒坡上把岳凌楼救起，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三日前，“天翔门”贺峰和荆君祥两派人马在耿府西门的争斗是以贺峰力压东西南三堂斩杀荆君祥告终。耿芸和耿原修相继死去，耿奕出逃在外下落不明，耿家就只剩下了耿原修的几个小妾，不成气候。所以现在贺峰大权独揽，不仅掌管着雄霸一方的“天翔门”，更代管了耿家的药物买卖。杭州城内内外外都有“天翔门”的人在搜捕弑杀养父的岳凌楼。为避风头，西尽愁带着重伤岳凌楼逃到了云南离阳，在这里不仅安澜，而且还住着一位与西尽愁颇有交情的名医丘然。 
“左右脚踝骨粉碎性骨折，右手四根掌骨断裂，全身大大小小划伤若干……”丘然皱起眉，给西尽愁交待复检的结果，摇摇头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三天前，西尽愁找附近的大夫为岳凌楼做过简单的治疗，但始终是不放心，这次才又摆脱丘然给重新检查一遍。西尽愁光是听丘然说着伤情就已经觉得一阵心痛，他做梦也想不到尹珉珉下手竟然这么狠毒。 
西尽愁问道：“那要多久才能复原？他的脚不会就这样毁了吧？”丘然叹气道：“刀上均未伤及经脉，只要花点时日好好调治保养，三个月内应该就能恢复。但是……”丘然心里担心的却另有其事，为了避开朝廷对“花狱火”的封禁，“天翔门”早就断了“花狱火”在云南的这条线路，但就在多日前突然又有人送来了药物，那人只说是奉了南堂堂主之命，丘然却知道那是岳凌楼在暗中帮了自己一把。现在，“天翔门”又起内乱，只怕这“花狱火”又会就此断了供应，只怕岳凌楼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毒瘾发作而死。见丘然只是深思而没了下文，西尽愁心急又忙问道：“但是什么啊？” 
丘然这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不提“花狱火”却提起了另一件事情，“比起他身体上的伤，恐怕是心里的伤更加严重吧……他现在一语不发，只是呆滞滞地睁着眼，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啊……”西尽愁转过头，从窗口望了一眼岳凌楼。只见他靠着绣缛，坐在病榻上，仿佛一具灵魂被抽出去只剩下外壳一般。这种状况从当日西尽愁把他救起时一直持续到现在，本来受了那么严重伤害的人早应该昏厥了，但是他却一直不肯闭眼。披散的黑发搭落在他纤瘦的肩上，这几天过去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不少…… 
“老爷。”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粥已经煮好了。”丘然颔首道：“你端进去吧。”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正想往前走，却被西尽愁给挡住了。从杭州到云南这一路上，岳凌楼不仅不说一句话，甚至不吃不喝，只怕这小丫鬟把粥端进屋去，岳凌楼也不会动一下。西尽愁接过碗道：“还是我拿来给他吧。”
青瓷做成的调羹送到唇边，岳凌楼别过头，不想去理坐在床边颦起眉头的西尽愁。“你难道就想这样饿死吗？”在路上的三天西尽愁算是纵容了他的不吃不喝，但现在，如果他还这样坚持下去的话，只怕再过不了一天就会饿昏过去。西尽愁把碗放在床沿上，一手扣住岳凌楼小巧的下巴，猛地将他苍白的脸转向自己，“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岳凌楼蓦地一甩头，甩开西尽愁扣住自己的手，“滚……你立刻就给我滚出去……”他声音非常微弱，但听上去却依旧盛气临人。西尽愁淡淡笑道：“你终于肯讲话了……”岳凌楼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然后悠悠抬眼，“你不明白我说的话吗？滚吧，快点……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西尽愁仿佛没听见似地，又重新端起床边盛满粥碗，把调羹再次送到岳凌楼的唇边，“吃吧，吃完就有力气骂人了。不然我根本就听不见你说的话。” 
西尽愁，你竟然还在耍小聪明，我好讨厌你，好讨厌你。莫名其妙的一股火气冲了上来，岳凌楼手一扬，猛地打翻了那青瓷的碗，大声地吼道：“滚！我在叫你滚！你还没听清楚吗！快滚啊！”说罢又把床上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统统向西尽愁扔了过去。 
“想不到三天没吃饭，你还能这么有力气。”西尽愁站在一旁，看着发怒的岳凌楼甩完了所有可以甩的东西后，微笑着说道，“看来是我太低估你的生命力了。”岳凌楼缓缓喘着气，刚刚的举动让他的头越来越昏重起来。“你没事吧？”西尽愁看出岳凌楼的脸色更加苍白起来，有些担心了，慢慢靠到床头来。“你滚！”岳凌楼眼神一阴，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指西尽愁的喉部，沉声道：“你不要逼我动手。” 
西尽愁心底突然一震，但却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你一直带着这把匕首吗？”岳凌楼淡淡道：“没错。”没错，你竟然还说没错，西尽愁的右手猛地一把握住了刀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反抗，你被尹珉珉刺穿踝骨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你就这么想死了，你就甘心让她折磨死你吗？”岳凌楼还是淡淡道：“没错。” 
“如果我还是不出去，你是不是要用它杀我？”说到这里，西尽愁握住刀锋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一股殷红的液体突然自他手心一涌而出，顺着刀锋流淌到刀萼上，然后继续淌下到了刀柄。就在那还带着体温的血液触到岳凌楼握刀的左手时，岳凌楼仿佛触电一般抖了一下，他害怕西尽愁现在的眼神。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岳凌楼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放手……你快放手……” 
淋淋的鲜血嘀哒地滴落到地板上，岳凌楼一阵心惊，然而西尽愁却全无痛觉一般说道：“你看见了什么？你又在害怕什么？你想不到吧……我也是会流血的……我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的……我也会难过痛苦，也会伤心……你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岳凌楼的手在抖，他看着西尽愁的血已经染红了自己的手背，顺着自己僵白的手臂流下，“放开……你不要再说了……” 
西尽愁手腕猛一用力，只听“锵！”一声脆响，那匕首的刀刃便断成了两截，伴随着刀刃被折断的瞬间，溅飞的是刺目的红血……岳凌楼怔怔地看着西尽愁，他的确是从来没有看过西尽愁这样的表情，一种认真到可怕的表情。岳凌楼的手劲一松，那半截匕首铿锵坠地。西尽愁也把那截断刃甩到地上，沉默着。岳凌楼低下头，用手支撑起身体，喃喃地念道：“你是个疯子……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但你却是一只妖精，我终究还是要栽倒在你的手里。“凌楼……”西尽愁低低呼唤着这个名字，“你知不知道……凌楼……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西尽愁坐到了床边，抬手撩起遮住岳凌楼脸庞的青丝，看着他精致的侧脸，美丽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却让人心痛异常：“凌楼……你知不知道……自从第一次在湖边看到你，你抓住我的腿，叫我救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 
“你不要再说了……”岳凌楼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不是不知道他的感情，也不是假装看不见他的关心。只是一直在害怕，一直在担心，那样的男人本就不是自己爱得起，配得上的…… 
“凌楼……我爱你，真的爱你……” 
西尽愁中了魔一般念着这句话，搂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含住他冰冷的薄唇。凌楼……我爱你，真的爱你……舌尖轻触传来阵阵酥麻，头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句话，爱你，真的爱你…… 
一股微咸的味道从唇边滑入，哭了吗，凌楼？ 
那一天，看着你倚在常枫的胸膛，就想着有一天也可以这样搂住你，安慰你心中太多太多的伤痛……你承受了太多本不属于你的痛苦……仇恨让你变得坚强，仇恨溃烂成疮，重新开始吧，如果可以的话……除去紧紧包裹住你身体的那层坚强的外皮，你……也不过是个脆弱的人而已…… 
凌楼，我爱你，真的爱你……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了…… 
第五十二章 
清晨，凉风习习。云南兴和城，“飞鸿帮”原分舵刘以伯的故宅内，刚刚睡醒的黎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要凉快起来了啊……”昨夜的一阵急雨，让气温降低了不少，透露出炎炎夏季即将结束的讯息。这个夏季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先是跟着爷爷跑镖，后来又知道了堂哥常枫还活着的消息，再后来又替镖局给“天翔门”新门主送贺礼，再再后来竟然见到了倾慕的对象西尽愁，再再再后来……唉，不提也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唉呀呀呀，黎大小姐，这大清早的，你就又是伸懒腰又是打哈欠的，有失淑女风范啊……”常枰摇着一柄折扇，慢慢向黎雪踱过来。他们几日前就已经回到了兴和，现在暂住在分舵府内。有“天翔门”撑着，现在旧部也已经收罗地差不多了，只等着总舵府重新修建起来。 
听见常枰说自己没有淑女风范，黎雪“啧”一声道：“我伸懒腰又没伸给你看，你管那么多干嘛！一边凉快去。”常枰道：“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哥哥吧，你这是什么态度，没大没小的。”黎雪道：“你这个人一脸奸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信了你，但是我绝对不认为你是常家的人。”常枰笑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常枰原名洛少轩，朝廷暗行锦衣卫，这次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清楚这“飞鸿帮”内隐藏着“花狱火”的事情。早就要探子报说“飞鸿帮”私自种植着“花狱火”，但是却一直没有证据，从而也就无法查办。 
“喂，你等着。”见常枰正要走开，黎雪突然开口喊住了他，“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每天早上都从常枫哥的房间里出来？你们都干些什么呢？”常枰觉得黎雪这话的确是问得怪怪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黎雪颦眉道：“你傻笑个什么呢？” 
常枰道：“笑你想的太多了吧。我们兄弟自出身到现在，好不容易相认了，在一起睡觉也不行吗？”黎雪大吼道：“不行！”有了西尽愁和岳凌楼的前车之鉴，黎雪对两个男人在一起太过亲密这种事情可是非常的敏感，一定要在这段危险的感情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前快刀斩乱麻。想到这里，黎雪又道：“你以后不许去常枫哥的房间了。否则，哼哼……你等着瞧吧。” 
常枰道：“傻丫头，我不过是为了保护你常枫哥罢了。”离开杭州时岳凌楼嘱咐常枰要照顾好常枫，如果常枫有个三长两短，常枰也不好向岳凌楼交待。黎雪道：“常枫哥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最后离他远点儿，听到了吗？”常枰只是笑笑却不回答，摇着扇子走远了。黎雪在他身后大声喊着：“喂，你到底听到没有啊！”常枰回头道：“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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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兴和城百里外的离阳镇“丘然医馆”大门外，西尽愁把岳凌楼抱上一匹藏青马，随即自己也翻身越上马背，抖一抖马缰道：“丘大哥，我们要走了。”丘然把一个装着“花狱火”的纸包递到西尽愁手上道：“路上小心吧。”西尽愁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藏青马便跑了起来。 
西尽愁和岳凌楼在丘府里已经呆了数日，“天翔门”的人都认定了是岳凌楼先笼络江城杀了耿芸，后又自己动手了耿原修，与耿奕出逃在外。因为担心“天翔门”的人追究下来连累了丘家，二是岳凌楼的伤势和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他们也没有必要在丘府久留。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黄泉巷”——尹昀曾经躲了十六年的地方，毕竟那里是西尽愁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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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巷”尽头的篁竹林内，欧阳扬音舀起一瓢清水，把沾满泥土的双手冲洗干净。昨夜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空气中透着丝丝凉爽，欧阳扬音回头看看了竹楼外尹昀的坟茔，嘴角竟不经意地掠起了一丝诡异的浅笑。 
欧阳扬音昨夜一夜未睡，全身衣物被被雨水淋湿了个透。她脱下湿衣，换上了一件翠青色的长裙，腰间系上一根白色的绸缎，坠着几个银铃，走起来叮当作响。竹楼的一个房间内，尹珉珉还在沉沉地睡着，欧阳扬音手指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沾湿了的侧脸，然后把一颗药丸放入了尹珉珉的嘴里，等待着尹珉珉从昏睡中醒来…… 
那药丸是解欧阳扬音养着的四只蝙蝠的毒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昏睡过去。昨夜欧阳扬音做了一件事情，这也是她此次回来篁竹林的目的。这是一件不能让尹珉珉知道的事情，所以她让尹珉珉昏睡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黄昏，暮云沉沉地压在天边，风有些冷，除了马蹄外，此处阒静无声。西尽愁拉了拉马缰，翻身下马，站在“黄泉巷”的巷口，青石板的巷道依旧，尘埃被昨夜的细雨冲洗一静。离上次自己来到这里已经过去百余日了，这百日之间产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异常遥远起来。 
西尽愁把岳凌楼抱下马，虽然已经休养了多日，岳凌楼的四肢仍然只有左手可以自由活动。岳凌楼的目光还是冷的，冷冷地看着这条安静的巷子，冷冷地看着西尽愁。至少他现在已经不再拒绝被西尽愁抱起了，想到这里西尽愁心底也安静了许多，然后转身放走了那匹藏青的骏马。这巷子里机关密布，骑马是无法通过的。西尽愁黑色皮靴踏在青石板上传出的“当当”的声音依旧响彻全巷，他不经意地一转头，竟瞥见了一列钉入废宅墙壁的十枚暗钉，回忆一下便涌入脑海，那是他上次回来时留下的…… 一个紫衣明眸的丫头留下的…… 
“哎呀，这些暗钉真是垃圾，做得奇形怪状，废铁废钢，锋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你乱说些什么啊！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啊！” 
“哦，对了，西大哥……天翔门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原来我们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啊！” 
“你……到底想嫁谁啊？” 
“你自己不会去想啊？” 
“西大哥……你知不知道女儿红这种酒是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拿出来喝的……” 
“难道你忘了吗？忘了我爹留给你的遗言……他迟早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已经五年了，我一直都非常的喜欢你啊……他不过是个和你相处不到百天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啊……你……” 
想到这里，西尽愁轻叹了口气。当日他把尹珉珉带出篁竹林时，她还是一个大咧咧不谙世事的丫头。可是那天，在杭州城西山坡上，看到她挥刀刺向岳凌楼的时候，看到她眼神里那种憎恨悲哀和无助的时候，才猛地发现她已经改变太多了，变得就像另外一个人一般……但是她却恨错了人，她要恨就恨我吧，不要再伤害凌楼了…… 
“你在叹什么气？”岳凌楼的头靠在西尽愁的肩上，淡淡地自嘲道，“我已经半个废人了都没有叹气，你在叹什么气？”西尽愁缓缓地走着，只是注意着脚下，怕踏错一步就当场毙命，但他却听出了岳凌楼的话中藏着讽刺。当日西尽愁一气之下说要杀尹珉珉，也只是气话而已，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也渐渐平静下来。毕竟尹昀临终前把尹珉珉托付给自己，自己又怎么能说出要杀她这种话呢？西尽愁后悔莫及。 
尹珉珉做得事情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也许事后她也会后悔，但是岳凌楼能够原谅尹珉珉吗？想到这里，西尽愁试探地说道：“你还不是废人，骨折的话休养一段时日就会康复，但是如果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这辈子才算真的完了……”岳凌楼冷冷笑道：“你不会是想说尹珉珉是对我手下留情了吧？”见西尽愁不说话，岳凌楼又接着缓缓说道：“她大概只是单纯地觉得碎骨会让我更加痛苦罢了……你未免把她想得太好心了……不过，当时我的确是想死了算了…… 一切都是报应……是我的报应，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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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竹婆娑，却不同于当日的苍翠，总觉得这些常绿的植物也苍老了不少。竹楼就近在眼前，栅栏环绕处生出了野草。岳凌楼突然颦起眉道：“不要往前走了，回去，立刻回去！”西尽愁果然停住了脚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难道你听不到吗？是铃当的响声，这里面有人，还是个女人……我不要进去……不要进去，快走啊……”岳凌楼猛地一把拽住了西尽愁的领口，身体微微地在颤抖，他确确实实地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西尽愁抱住岳凌楼的手臂紧了紧，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竹楼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他不是叫你不要进来了吗？你就快走吧……” 
欧阳扬音！西尽愁一阵愕然，猛抬头，正好迎上了站在门口的欧阳扬音的一双亮丽的眸子，但却是完全不同于她往日见到西尽愁时的眼神，这才是“紫星宫”的人真正应该拥有的眼神——冷若冰霜。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尹昀一死，这“黄泉巷”的机关只有西尽愁和尹珉珉两个人知道了，欧阳扬音回到了篁竹林，那么……难道尹珉珉也在这里？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端着一碟炒菜的尹珉珉手一抖，瓷碟落地跌得粉碎，“西大哥……”尹珉珉喃喃地念着，双腿一动也动不了。他说过他再见到我就要杀了我，真的要杀了我吗……呆呆地站立着，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不要恨我，西大哥，你不要恨我啊…… 
欧阳扬音叹一口气，走到西尽愁身边，“你看吧……现在事情麻烦了……”西尽愁一把抓住了欧阳扬音探向岳凌楼的手，怒道：“你不要碰他！”欧阳扬音被这一句话气得不轻，猛地甩开了手，朝西尽愁大声吼道：“西尽愁，你不要太嚣张！我现在要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你最好祈祷我心情好然后不要惹我生气，不然，你不要以为你防得了我。你莫要望了，你的存在也是对我生命的一大威胁！” 
岳凌楼想起西尽愁曾经说过知道欧阳扬音身份的人都死在了她的手下，而西尽愁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欧阳扬音杀不了他。现在，自己仿佛一具尸体一般只会拖累了他，如果欧阳扬音真起了杀心，只怕连西尽愁也自身难保。西尽愁淡淡笑道：“直到刚刚之前，我还一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否则就躲不了这么多年，但是……你好像变笨了……笨得来激怒我。” 
“好，非常好。你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他。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这里的主人姓的是尹，不是西。我绝对不允许你踏入这里半步。”欧阳扬音说罢指向西尽愁来时的小径道，“马上离开这里。” 
“欧阳扬音，你也莫要忘了——你现在姓得也不是尹，而是欧阳。要赶人的话，还轮不到你！”西尽愁也有些蕴怒了，加重了话里的语气。如果他知道尹珉珉和欧阳扬音在这篁竹林内，杀了他也不会进来半步，但是现在竟然要被别人赶出去，他却怎么也不想走了。 
“欧阳姑姑……”尹珉珉的声音突然从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传来，“我们走吧……”欧阳扬音愕然道：“你说什么？”尹珉珉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走吧。”欧阳扬音一把抓住尹珉珉的肩膀，猛烈地摇动着说：“你神经没出问题吧！这里是你的家，你怎么可以……” 
尹珉珉望着西尽愁，缓缓道：“你不杀我吗？”西尽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答道一句：“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我……”听到这里，尹珉珉突然大声吼道，截断了西尽愁的话：“我不是！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恨他！恨他抢走了你！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要了他的命！西大哥，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只是利用你而已！你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啊！” 
“珉珉……”欧阳扬音扶住了尹珉珉的肩膀喃喃道，“不要再讲了。”尹珉珉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又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尹珉珉慢慢走到岳凌楼身边道：“岳凌楼，你听着！我会一直恨你，以前，现在，未来，一辈子！”尹珉珉几乎疯狂般地吼完这些话后，擦过西尽愁和岳凌楼身边，向荒径跑去。 
“你站住！”一直沉默不语的岳凌楼突然大喝道。这一声让西尽愁，欧阳扬音和尹珉珉三人都怔住了。岳凌楼浅浅地一笑道：“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让你喜欢我。你恨我也无所谓，不过——你废了我两足一手这件事，你不会是想就这样一逃了之吧？” 
“那你想要怎样？”尹珉珉转过身，淡淡地问道。岳凌楼却一直是背对着尹珉珉，因为抱住他的西尽愁没有转身，也不想转身，他不希望尹珉珉和岳凌楼对上。岳凌楼冷冷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新的匕首，猛地掷入地面道：“很简单——把你的右手给我留下来！” 
第五十四章 
岳凌楼冷冷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新的匕首，猛地掷入地面道：“很简单——把你的右手给我留下来！” 
岳凌楼的声音如同那插入地面的匕首一样，森冷地没有商量的余地。尹珉珉只是低头看了那匕首一眼，便一声不吭了，暗想道：岳凌楼，你算是什么东西！当日我差一点就可以取了你的首级，现在我又看在西大哥的面子上让你留在篁竹林，你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四人僵持了半晌，欧阳扬音的笑声才突然打破了这种气氛异常的沉寂，阴恻恻地说道：“岳凌楼……你这是在找死！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天翔门’的堂主吗？你不过就是一个只有一只手能用的残废而已，你有什么资格来讲这种话！”如果不是顾忌着西尽愁，欧阳扬音早就出手把岳凌楼的舌头给割下来了。 
“你错了。”岳凌楼不愠不恼地缓缓说道，正是他这种平淡的语气更是让欧阳扬音听得冒火。岳凌楼斜睨了欧阳扬音一眼，接着说道：“我不仅有一只手能动……我还有一张嘴能动……”欧阳扬音冷笑一声等着他往下讲，这时岳凌楼却抬起头看着西尽愁，似笑非笑地说道：“西尽愁，你听好，我要你帮我把尹珉珉的手砍下来！” 
“西大哥……”尹珉珉猛地蹙紧了双眉，怔怔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她不相信西尽愁会听了岳凌楼的话来取自己的右手。欧阳扬音眼中的寒光愈发得森冷了，说道：“果然是一张利害的嘴啊……不过，你以为你的一句话就能让西尽愁为你办事吗？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欧阳扬音本想再多讽刺几句，但她却突然不说话了，只狠狠地瞪着西尽愁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以置信。因为她看见西尽愁蓦然伸出左脚抵住插入地面的那柄匕首的刀萼，足尖向上一挑，那匕首已翻向半空，然后稳稳地落到西尽愁的手心。 
“好，很好！”见西尽愁要有所行动了，欧阳扬音长袖一甩，迅速走到了尹珉珉的身前站定，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西尽愁，算我看错了你。你若真想出手，那么我们今天就把新账旧账一起算清楚了！” 
但是，西尽愁除了握住匕首之外，再没有作出其它攻击性的动作，“你们走吧……”留下这句话，他就抱着岳凌楼向竹楼走去，连头也不回地径自推开栅栏进了里屋。“西尽愁！”欧阳扬音大吼一声，西尽愁闻声站住了脚，但却依然没有回头。欧阳扬音右手一翻，瞬时五颗蒺藜已卡在了她的指缝中，低声威胁道：“你再往前面走一步试试！” 
西尽愁冷哼一声，刚欲抬脚，欧阳扬音指缝中的五颗蒺藜就已出手，向西尽愁的后背直飞而去。就在这个时候，西尽愁猛地转身，空出右手朝急速飞来的蒺藜伸去，那蒺藜离他的手还有半米之距时，一道白光猛然发出，幻化成一片急速舞动着的光环，那些蒺藜就都好像是突然被什么缠住似的乱了路线，待西尽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那白光慢慢散尽后，那五颗蒺藜悉数被握于了西尽愁的掌中。 
这时西尽愁缓缓垂下了握住蒺藜的右手，但手势却蓦然翻动，猝不及防地反向欧阳扬音发出了攻击。不过，那些蒺藜只是直直被打入欧阳扬音脚边的土地里，贴着她的足尖排成了一行。西尽愁淡淡道：“你若再逼我，我就真的出手了……” 
“西尽愁……我好后悔当初会把隐剑交给你这种人……”欧阳扬音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当初她想找的帮手，没想到现在却成为了她最难应付的敌人。西尽愁再次转身向里屋走去，轻声说道：“只可惜你已经交给我了……” 
这时，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尹珉珉突然扯了扯欧阳扬音的衣袖，低声叹气道：“欧阳姑姑，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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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吐出来！”兴和城里一家小客栈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打斗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客人和店家都只是皱起了眉头而不发话，这样的场面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阻也阻止不了，只有等那两人闹一会儿，然后自己停下来。客人们有时也会觉得奇怪，看那两位青衫公子长得都一样气质俊逸，但性格却不知怎么会这样大相径庭。一个喜欢跟那个红衣的丫头疯来疯去，一个却沉沉稳稳连话也很少说。 
回到兴和城的这几天里，常枰常枫和黎雪三人一日三餐都是在这家客栈里解决的。这会儿，就看见黎雪双手掐住常枰的脖子，然后拼命地摇拼命地摇，恨不得要常枰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似的。常枰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黎雪的手拉开了，捂住脖子咳了两声后说道：“你这家伙杀人啊！不就是一个茶叶蛋吗？你再叫一个不就得了……” 
“可是那个明明是我的份，你凭什么跟我抢！你怎么不去抢常枫哥的！” 
“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大吵大闹，都这么大一个闺女了，居然连菜刀都不会拿，害我们天天跑出来吃客栈。” 
“我不会，难道你会啊！连黄瓜和丝瓜都分不清楚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看到旁边有人偷笑了，常枰急忙说道：“唉呀呀，你可不要乱讲，那两样东西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边说着，常枰边用扇骨把黎雪的脑袋戳开道：“黎大小姐啊，就算没人告诉过你，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你的脸一点也不适合这么近距离欣赏，麻烦把你的头拿远一点吧……” 
“你你你……”黎雪气得都有点结巴了，刚想开口把常枰给骂回去，就听见二楼上传来一阵叱喝声，顿时给吼蒙了神。 
“吵死了！给我滚出去！”那声音听上去霸气十足，而且气势汹汹，众人皆循声向楼上望去。只见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位剑眉修眼满脸恚怒的年青人，头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常枫常枰黎雪三人都抬头与那人对视着，“耿奕？”他们都认出了这个火气正旺的人正是“天翔门”南堂的堂主，不过却想不到耿奕为什么会来到兴和城。 
“是你们？”耿奕低喃一句，他也认出了常枫三人。和岳凌楼失散，被江城救起后，耿奕就径直孤身赶到了云南。因为江城告诉了他三肢被废的岳凌楼被西尽愁救走，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岳凌楼曾经对他说的那句“去云南”，而云南和岳凌楼有些关系的地方当然就是就是这兴和城了。 
耿奕翻身越下，来到常枫身边急忙问道：“你们知道凌楼的消息吗？”这话问得三人面面相觑，岳凌楼不是在杭州吗？耿奕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问岳凌楼的消息。杭州“天翔门”的变故迄今还没有传到云南来，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岳凌楼已经是戴罪之身，并且出逃在外了。 
听到耿奕的这句话，一直没有作声的常枫已经隐隐觉得有事情发生了，担心地反问一句道：“凌楼出什么事了吗？”看着三人一脸茫然的表情，耿奕也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岳凌楼了，叹一口气道：“事情说来就话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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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把岳凌楼放到一张碧色的竹榻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和手臂后说道：“你真该减一下肥了，抱你把我手都抱酸了。”岳凌楼没好气地回答一句道：“是你自己要抱的。”西尽愁浅浅一笑，走到窗边，窥视了一眼窗外，见尹珉珉和欧阳扬音已经走远了，才稍稍放下心来，教训岳凌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两人的命都算是捡回来的。一个尹珉珉就已经够不好应付了，再加上一个欧阳扬音……你想找死也不用把我拖下去垫背吧……被你害惨了……” 
岳凌楼低下头，望着手边竹塌上细细的花纹不说话了，他也知道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自己还说出要取下尹珉珉右手那种话的确是太冲动了。但是，当他听到尹珉珉向着自己吼道说“西大哥，你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的时候，就无法抑止住心中的恚怒。 
“西尽愁……”岳凌楼低声说道，“你不认为你太蠢了吗？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一个交易，现在耿原修已死，那个交易已经不成立了。我们之间应该重新划清界线比较好……对你，对我，都会比较好……”西尽愁靠在窗边，抱着手膀缓缓说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但我觉得我对你还有些用处……至少在欧阳扬音要杀你的时候还能帮你挡一挡……” 
“如果没有你，欧阳扬音也不会杀我吧……”岳凌楼截断西尽愁的话，低声说着，“如果没有你……尹昀就不会死……尹昀不死，尹珉珉也不会杀耿原修……耿原修不死……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到头来，全都是我的错了吗？西尽愁苦笑着，“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西尽愁指的是贺峰要尹昀逼出自己这件事情。岳凌楼道：“至少我在出任堂主之前，一直是在贺峰堂下的人。”虽然这件事情贺峰并未向岳凌楼提及，但是他手下的刘辰一早就向岳凌楼泄了密了。 
西尽愁道：“即使这样，你应该还是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吧……”岳凌楼抬头问道：“什么？”西尽愁道：“尹昀的遗言——他替贺峰留给我的一句话——小心岳凌楼。贺峰一直是在防着你的，也一直是在利用你……” 
“是吗？”岳凌楼淡淡道，“我也从未想过要他相信我，我也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如果不是他我也在‘天翔门’里待不下去……” 
“但是你还是输了……你以为你能够斗过他们吗？现在你除了躲在这里以外，还能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有一天，你灭了天翔门灭了耿家，又能怎样？你又能够得到什么？”西尽愁顿一顿后说，“放弃吧……要除掉一个门派本就不是你的力量可以办到的事情……” 
岳凌楼冷冷笑着，眸子里透着让人心痛的悲伤，“可是他却办到了……他能够灭了我们岳家，你要告诉我说他能够做到的事情，我却无法做到吗？难道你就叫我这样放弃吗？”说到这里岳凌楼停住了，他在心里想道：西尽愁，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朝廷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彻底封了耿家所有的产业，封了天翔门。使岳家的沉冤得以昭雪，使父母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西尽愁，你听好，我会乖乖跟你进这片篁竹林并不是打算躲起来……”岳凌楼字字清晰地说道：“来到这里，我就想只知道一件事情！” 
西尽愁有些愕然，问道：“什么事？” 
岳凌楼道：“我想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第三只‘七刃碎骨镖’！” 
岳凌楼的话如同利针一般刺入了西尽愁的鼓膜中，西尽愁不禁皱起了眉，他已经知道可以猜到岳凌楼下面要做的事情了，但还是问了一句道：“你想怎么做？” 
岳凌楼缓缓道：“开棺验尸……” 
都说“毒行天下”的尹昀身上藏着七十六种暗器，当这七十六种暗器同时向一人发出时，此人必死无疑，当日尹昀就是这样在西尽愁的眼前自杀的，但是西尽愁只是匆匆葬了尹昀，却没有去数尹昀身上的伤口。当日西尽愁没做的事情，现在岳凌楼想要来做。如果尹昀身上只有七十五道伤口，那么就说明“七刃碎骨镖”并不在尹昀的手上，换句话说早在一年前就有人从尹昀那里得了“七刃碎骨镖”杀了唐易；如果尹昀身上有七十六道伤口，那么这世上的“七刃碎骨镖”就不止两只了。 
在开棺以前，岳凌楼认为只有这两种可能性存在，但就在西尽愁把棺木解开的那一瞬间，他却看到了第三种可能性——空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西尽愁简直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岳凌楼的惊愕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西尽愁，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我也不认为他会那么容易就死去……” 
“当日是我亲手把他葬下的，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入骨三分，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还能够活下来！” 
是啊，只要是见过尹昀死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还能够活下来。但是，这棺木的的确确是空的，那么尹昀的尸体究竟到哪里去了？更或者，尹昀根本就没有死…… 
第五十五章 
云南兴和城刘府，现在是“飞鸿帮”暂时的总舵，常氏两子都暂居于此。几日前，他们在城中的一家客栈里邂逅了耿奕，才得知“天翔门”里出的事情。现在，最令他们挂心不已的就是岳凌楼的下落，不过听说有西尽愁跟在身边，又都稍稍放下心来。 
丝毫没有岳凌楼消息的耿奕也留在了刘府，他本想叫常枫派人帮他打听岳凌楼的下落，但是常枫却认为还是不要太大张旗鼓比较好，毕竟岳凌楼来到云南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如果他们大肆派人搜寻，反而会泄露了岳凌楼的行踪，惊动“天翔门”的人。本想就这样让岳凌楼不动声色地躲起来，待他伤好以后再做打算。不过，今日突然拜访“飞鸿帮”的两个人却使常枫原本的计划被打破了。 
沈重元和江城带来了“天翔门”门主的手谕，要让“飞鸿帮”帮忙把岳凌楼给找出来，送回杭州听候发落。“飞鸿帮”早已从属于“天翔门”，所以“天翔门”发出的命令他们自是不能违抗。不过令常枫常枰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为什么“天翔门”的人会这么快就有消息知道岳凌楼来云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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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元和江城送完手谕以后都没有离开，而是暂时安顿在刘府内，按照贺峰的意思就是要他们俩押解着岳凌楼一起回杭州。现在有“天翔门”的人就在身边看着，就算常枫想耍什么花样也耍不出来了。 
不知不觉中，一天又已过去，常枫的房间内几只蜡烛正荧荧地闪着光亮，昏黄的光线照在耿奕的脸上。“是我说的……”耿奕低头淡淡对常枫说道。常枫轻叹一口气道：“的确，除了你以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可是，我当日怎么会想到江城会再回‘天翔门’呢！”耿奕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杀了耿芸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实，那种情况下，我本以为他是跟我同一条船上的人，然后让他和我一起去云南找岳凌楼，怎么想到他竟然还敢回到‘天翔门’去……说出了岳凌楼的行踪……” 
现在再说这些话已经没有用处了，这也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常枫平静地说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沈重元和江城一来，只怕刘府也不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了。”协助岳凌楼逃跑这件事情如果追究下来，耿奕责任难逃，他也算是半个逃亡之身。常枫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让耿奕再还没被“天翔门”的人发觉之前，快点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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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刘府另一间房内，常枰也在与一个人私谈。 
“沈先生你这次来得还真是好啊……”常枰能够顺利混进“飞鸿帮”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沈重元在帮着他瞒过去的。“天翔门”虽然势大，但是和朝廷比起来却不值一提。沈重元会选择帮常枰做事，就是屈服于朝廷的势力之下，他心里明白“天翔门”已经气数将尽了。 
听了常枰刚刚说的那一句话，沈重元有些不解地问道：“不知道常公子口中所说的‘来得真好’是什么意思？”常枰打开折扇，悠然说道：“沈先生大概还不知道吧……除了岳凌楼以外的另一个逃犯就在这刘府内……” 
沈重元听常枰这么一说，愕然道：“难道是耿奕？”常枰微微颔首道：“沈先生果然是聪明人。”其实当初会把耿奕留在刘府内，就是常枰一再坚持的结果。耿奕是“天翔门”南堂的堂主，管的就是这海运的事情，“花狱火”的走私，当然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常枰怎么能眼睁睁地放走这么大一个证人兼犯人呢？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不便出面逮捕耿奕，但是沈重元今日的突然到来，却使他正好可以借了“天翔门”的力量把耿奕抓住，再逼出“花狱火”走私的线路和地点。 
沈重元道：“你要我出面把耿奕抓起来？” 
常枰道：“只怕你动作再不快一点，他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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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竹林内的竹楼处，西尽愁凭栏望着不远处尹昀的坟茔，那是几个月前他亲手建起来的，但又在几日前亲手挖开了，却看见了一个最令人费解的事实。这一切事情到底目的何在呢？西尽愁叹了口气，他想不明白，转过头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岳凌楼。 
“你在想什么？”西尽愁淡淡地问道。自他们来到这篁竹林，几天过去了，都很平静，但是这都只是表面的现象罢了，他们两人心里都隐隐预感到，真正的巨浪马上就要掀起了。 
良久，岳凌楼的嘴唇才翕动了一下，缓缓说出一个他已经想了几日的事情，这个事情如果不问西尽愁，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我在想……七刃碎骨镖到底是什么？”江湖上早有传闻说“七刃碎骨镖”镖身银白，手掌大小，周围分布着七个造型各异的锋口，可以一瞬间发出数次攻击，使被镖击中之处筋骨俱毁。但是真正见过这种暗器的人只有它的使用者和死在它威力之下的两种人罢了。 
“真的想知道吗？”西尽愁的眼神看上去很淡漠，突来的夜风把他黑色的外衣撕扯地猎猎作响，竹林里又是一阵不绝于耳的沙沙的声音。岳凌楼伸手捋顺了被刮乱到脸庞的青丝，点了点头，“你要告诉我吗？” 
“可以告诉你一部分……”西尽愁邪邪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七刃碎骨镖可以在一击之内连续发出六次攻击……” 
“六次？”岳凌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 
“第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就是这六种攻击。”西尽愁顿一顿后说道，“一年前唐易就是被七刃碎骨镖折断颈骨而死的……” 
“还有第七刃呢？”岳凌楼紧接着问道。如果只有六刃的话，为什么会被称为七刃碎骨镖呢？ 
“这个……你自己就去想吧，其实也不难。” 
第五十六章 
“如果有了凌楼的消息，你就想法告诉我一声吧。”这是耿奕退出常枫房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常枫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耿奕这一走便再难遇上，即使查出了岳凌楼的行踪，要告诉他又谈何容易。但是还是不忍心拒绝这唯一的要求，毕竟他想见到岳凌楼的心情，常枫自己也是能够感受到的。 
就在耿奕阖门而出，还没走到百步的时候，突然他的心脏一阵剧烈地收缩，只因为一柄冷剑已架上了他的颈项。“果然是你！”那持剑人冷冷地说道，但握剑的手却垂了下来，剑尖指向地面。江城有些失望地继续说道：“如果那晚我早知道岳凌楼杀了耿原修，而你又带岳凌楼逃走，我就不会救你。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帮你的杀父仇人逃走。跟我回杭州吧，接受你应得的惩罚。” 
耿奕看着江城，斩钉截铁得说道：“杀耿原修的人……绝对不是岳凌楼。”即使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岳凌楼杀了耿原修，耿奕也绝对不会相信。如果不是岳凌楼，只怕耿原修早已在几年前就被耿奕亲手杀了，没有人能够比耿奕更清楚岳凌楼是如何地希望耿原修活着。 
江城道：“那你认为凶手到底是谁？” 
耿奕道：“我不知道。” 
江城又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那你又知道什么呢？”耿奕苦笑着回答道：“你知道他对凌楼做的事情吗？他对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做的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 
江城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一阵急遽的脚步声却从四周响起。还不等他们想清楚状况，下一秒，耿奕和江城两人已经被团团围住了。然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手负在身后，沈重元就这样站在耿奕面前，低低地下命令道：“把这个叛徒给我拿下！” 
叛徒？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叛徒。耿奕抵住剑萼的拇指猛地向上一顶，顿时一道青光出匣，在这黑夜之中幻化出一道强烈的光线，劈开了朝他袭来的兵器和人群。要逃出去，必须要逃出去，见不到岳凌楼，耿奕死不瞑目。 
“你投降吧！”混战中江城也出剑朝耿奕攻了过去，江城的话夹杂在一片利器撞击的铿锵声中在耿奕耳边响起，“这样下去你一定会被乱刀砍死的！回‘名剑门’认错吧，门主是不会要了你的命的！”耿奕突然飞起一脚，踢开了江城持剑的手腕，眼神犀利地狠瞪了江城一眼。耿奕绝对不会回去，那天他私闯耿府私牢带走岳凌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了，什么少爷什么堂主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够让岳凌楼活着，其它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江城你竟然泄露了岳凌楼的行踪，害他再次陷入危险，竟然还能说出要我跟你回去这种话！ 
耿奕背靠着墙壁，一边化解着敌方的攻势，一边环顾着四周想找空隙逃出去，不然再这样耗下去，只怕自己会体力不支而被擒住。突然耿奕只觉眼前一花，沈重元一剑就朝耿奕的眉心刺了过来，耿奕下意识地一偏头，手中的剑竟一时停了动作。霎时沈重元的剑尖已从耿奕的额迹刺入了墙壁，耿奕身形一偏，跌倒在墙角。待耿奕刚又握紧剑柄想要突围的时候，蓦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众剑所指围在中心了。 
沈重元一脚把耿奕踢趴在地，踩住他的右手再猛地向下一用力，只听耿奕闷哼了一声，剑却已经脱手。耿奕恨了沈重元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插翅难飞了。沈重元阴骘地笑着吩咐手下人道：“现在把他给我抓起来……”此语刚落，还不等手下人动一下，突然夜空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银光，划破气流，直直朝沈重元的后颈窝飞来。 
那银光宛如流星一般急速地滑落，即使有人看到了这异样的光线，却还来不及出声，就见一注红血从沈重元的后颈射了出来。短短一秒钟，那银光就已经贯穿了沈重元的整个颈项。刚刚还气势临人的沈重元双瞳已经失去了焦距，双手有些僵硬地缓缓向上抬起，捂住血如泉涌的喉咙，喉间发出的“呃”还不及完整，就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众人皆瞪大了双瞳，事情发生地实在是太突然了，他们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那银光飞来的方向。就在这一瞬间，耿奕突然提剑翻身越上了屋脊，几个飞身就已经不见了踪迹。刚刚沈重元遇袭的时候，耿奕什么也没看到，但就在沈重元倒下后，他却发现不远处的一棵参天木上一个黑影倏然蹿走，随即没入一片深黑的夜色中。 
无论怎么，终于顺利逃出来了。想到这里，耿奕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额迹传来凉凉的感觉，伸手一摸，才发现刚刚被沈重元的剑划破的地方已经流出血来。如果不是那个黑影的突然出现，只怕耿奕现在已经被众人擒拿住了，于是心里暗忖着那黑影到底是谁呢？无论是速度还是手法，刚刚那一击的确是无懈可击。那样利害的人出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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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想到沈重元会在这个时候被人杀死，常枰挤入人群，察看着沈重元的伤口。外表看来只是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但把手指探入一摸才知道，皮肤和肌肉之下的颈骨全都已经碎成粉末了。能造成这种死相的凶器，常枰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而已，就是——七刃碎骨镖。 
常枰摩娑着手指，蹙紧了眉头，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江城紧接着蹲了下去，只在沈重元尸体颈项周围按了按，也陷入了沉思…… 
类似的尸体江城在一年前就已经见过了，就是“天翔门”前门主——唐易的尸体，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凶器，甚至就连伤口也在同样的位置……难道，凶手会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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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以后，篁竹林内。 
熹光透过篁竹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西尽愁站在阑干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都说早晨的空气是一天中最清新的时候，此话一点也不假。管他什么圈套，管他什么诡计，既然灾祸还没有到来，现在还能有如此的平静，就不要太自寻烦恼了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西尽愁现在是这样认为的。 
“你今天想吃什么？”西尽愁走到岳凌楼的床边，蓦然撩起纱幔，阳光便一拥而入照倒岳凌楼的睡脸上。大概是不习惯这突然照过来的光线吧，岳凌楼的眉头紧紧颦了一下，一直未敢睁眼，只是讷讷地说了一句“讨厌”便翻过身，把脸埋入薄被中，蜷缩成一团。 
“喂，你说话啊，你到底想吃什么？”看着像一只懒猫一样不肯起床的岳凌楼，西尽愁跳上床，把岳凌楼的脸从被子堆里面刨出来，捋顺贴在他脸庞上的柔丝，顺便也偷偷摸了摸岳凌楼睡得暖乎乎的脸颊。“我不是说了你讨厌吗？”岳凌楼把西尽愁的手挥开，使劲拽了拽被子，蜷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你不想吃饭，难道要我也陪你一同饿着啊？”西尽愁见软的不行，就开始来硬的了。一手托起岳凌楼的后背，一手放到岳凌楼的腿弯处，然后“嘿咻”一声后背猛地向上一抬，岳凌楼就已经人连带被子一起被抱下了床。 
“你这只下三烂的臭虫！”岳凌楼低喃一句，又把头埋到了西尽愁的臂弯里，像一只见光死的生物一般始终不肯睁眼。西尽愁笑道：“我是臭虫，你是懒虫，我们倒还是很相配啊。”边说着，西尽愁就已经把岳凌楼放到了竹塌上，伸手去扯裹在岳凌楼身上的被子。 
“放手，你再拉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岳凌楼被西尽愁这么一闹已经睡意全无了，猛地坐了起来。瞪着西尽愁又说道，“去把我的衣服拿来。”西尽愁邪邪一笑，从竹塌边扯过一套衣物丢在岳凌楼的身上，说道：“穿吧。”岳凌楼把衣物翻了翻，只见是一套浅紫色的薄纱长裙，顿时火气上升，抓起来向西尽愁扔去道：“你这变态！要穿你自己去穿！” 
“唉呀呀，我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选出来的，你就这么不领情啊？”西尽愁抄手道，“你的衣服早就脏的不能见人了，我的衣服怕你嫌臭，尹昀的衣服又怕你嫌难看，只有珉珉的衣服……还勉强可以。当日我们在兴和城翠微轩的时候，我见你穿女装不是穿得满高兴的吗？怎么现在又……” 
“反正我不穿。”岳凌楼裹着被子，坐在竹塌上，看着西尽愁说道，“你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然后晾干了拿来给我。” 
“你还真把我当成仆人用啊！反正洗衣服这种事情我是干不来的。”西尽愁撇撇嘴道，“不过倒是还有另一个办法……”说到这里时西尽愁故意停了停，走到岳凌楼身边坐下，把那一套紫衣再次放到他的手上道：“我们可以去城里再给你买几套衣服，不过前提是你得先把这套给穿上了，不然我可不想抱着一个裹着被子的人去逛街。” 
“你要带我出去？”岳凌楼眯了眯眼睛问道。 
西尽愁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几天在这里不是吃竹笋就是喝酒，再呆下去就算不营养不良也会给闷死。你不想出去玩玩吗？” 
是啊，不仅是西尽愁，岳凌楼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要被闷坏了，于是淡淡笑道：“好吧，这次就算便宜你了——把脸转过去。” 
“知道知道。”西尽愁听话地转过了身，有些不满意的低喃道，“反正你的裸体我都看过很多遍了，你还害什么羞啊……”话说到这里，就听见“咚”的一声，西尽愁只觉后脑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顿时有些眼花缭乱，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铜铸的香炉，“喂！你太狠了吧，这个可是会砸死人的！”西尽愁刚转过头就见一沓被子又朝自己的脸飞了过来。 
“没想到你这个人，不仅脸皮厚，而且脑壳也挺硬的啊。”岳凌楼一边笑着，一边扣起了衣扣。待西尽愁把被子拉开以后，岳凌楼早已经更衣完毕了。西尽愁有些遗憾道：“速度真快啊……不过，总觉得是差了一点什么……” 
岳凌楼抿嘴淡淡一笑，打开放在手边的妆奁匣，架起一面青镜后说道：“是还少了一点颜色吧……”说完取出一只骡子黛，交到西尽愁手上。不用明说，西尽愁就已经知道岳凌楼是想让自己帮着他化妆呢。因为岳凌楼右手掌骨有四根已被截断，到现在依然无法自如地活动，所以描眉这种事情只好交由他人来代劳了。 
可是，几个时辰过去了，由斜阳初升已经到了日上三竿。虽然岳凌楼也知道要西尽愁做这种事情是有点难为他，不过西尽愁花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点吧。岳凌楼的耐性已经被耗费地差不多了，忍不住问道一句：“你到底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西尽愁说完把青镜举到岳凌楼的眼前，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岳凌楼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挑起眼斜睨了一眼西尽愁，半晌说出了一个字：“好……”一听到说到说“好”西尽愁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下来了，应和道：“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还不错呢。” 
“什么还不错！”岳凌楼左手一挥，把西尽愁打翻到一旁，大声吼道，“是好丑啊！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混蛋！竟敢把我的脸弄成这个样子！”说完一手夺过西尽愁手中的青镜放连环炮似的说道：“滚吧滚吧你快点给我滚出去，我自己来，我用左手画的都比你强，你这个笨蛋……”
时已说不出话来，挣扎着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西尽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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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炸飞鸿帮，早已与飞鸿帮结下了仇怨。只要抓住这一点，让飞鸿帮以前的人知道了岳凌楼在刘府内，那么他们不去找人是不可能的。就在耿奕离开岳凌楼不久，刘府门外就已经聚集了众多飞鸿帮以前的旧部，他们知道岳凌楼就藏在这刘府之内，而放出这个消息的人就是欧阳扬音。 
“凌楼！”常枫蓦然推开岳凌楼房间的门，急匆匆地说道，“常枰在外面平息众怒，你先躲起来吧。”只是这一句音刚落，就听到门外嘈杂起来，想必是那些闹事者已经闯进来了。常枫关紧房门，来到岳凌楼身边，在房间内转着圈子。这个房间不过三十多个平米，要往哪里躲呢…… 
岳凌楼倒是从容，曲起指节扣了扣身下的床板，床板竟突然塌陷了，那下面竟然又是一条秘道。常枫惊道：“这是……”岳凌楼倒是没有多大的吃惊，缓缓说着：“刘以伯的房间内，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我刚睡到这张床上时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手脚都不方便，就没有去看那秘道究竟通向哪里，没想到……现在倒是可以用来当躲避的地方……” 
常枫跟着跳入了秘道，抬手阖上床板，抱着岳凌楼朝前走去。秘道里光线很暗，两壁上有插火把的设备，但看它荒废的样子，就知道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常枫和岳凌楼来到了秘道的尽头，那里竟是一面死墙没有出路。 
这里不应该是死路，而应有一个开关可以打开这面死墙……“放我下来。”岳凌楼说了一句，开始检查起墙壁周围。 
“这是？”常枫突然发现了墙壁上的一个怪异的凸起，伸手一按。便听到“隆隆”的机械运转的声音，石壁开始活动起来。但出人意料的是活动的不是那面死墙，而是两人身后的一块石板，那巨石正迅速从上往下降落。岳凌楼和常枫同时回头，他们知道如果这石板一降下来，来路就被封死了！ 
轰然一声巨响，岳凌楼只觉得眼前一黑。恍惚中有什么腥味浓重的东西洒溅到自己身上，是血……那是血…… 
黑暗中，秘室里，常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快走……你快走……” 
脊椎断裂的声音在岳凌楼的耳边响起，一阵胆战心惊。岳凌楼摸索着向声源处爬去，渐渐他指间触到了一滩浓血，再来就是常枫抵住巨石的躯体。就在巨石降下的那一瞬间，常枫用身体抵住了落石，化解了来路被堵死的危机，为岳凌楼留下了一条活路。 
“快点啊！”常枫撑住地面的手陡然一颤，他已支持不到多久了。“好……好……”岳凌楼心中突然一阵酸痛，喃喃应和着，挣扎地从常枫身下爬出，朝来路爬去。
于是就这样一闹，等到两人准备就绪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正午。时节已入秋，气候不似前段时间的酷热，所以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走动。但西尽愁和岳凌楼无疑是这街道上最显眼的一对，先不提西尽愁的颀长俊朗，也不提岳凌楼的娇媚动人，就说这两人的姿势——西尽愁把岳凌楼横着抱起，岳凌楼则搂着西尽愁的脖子。这种造型还能在街上晃来晃去，不引人侧目是不可能的，还好岳凌楼现在是女装，不然就更加让旁人匪夷所思了。 
“我们进去。”岳凌楼向路边的一家酒店支了支下颏说道，“再这样下去我就疯掉了。”一路上，只要有人敢看他们，岳凌楼就用眼神狠狠地把别人的眼光给瞪回去，左瞪右瞪把眼睛都给瞪痛了，于是岳凌楼认输了，找个馆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再作打算吧。 
西尽愁一脚刚踏进酒店的门槛，却听见一阵争吵的声音，不想惹麻烦的他转身欲退出来，但岳凌楼沉稳地说道：“进去。”不为别的，只为那争吵声中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已经来到这里了。西尽愁叹气对岳凌楼轻声道：“你还是不要再多生事端了……”岳凌楼沉声道：“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先进去。”于是西尽愁无奈只好走进酒店，在门口找了一张空位坐下。 
这时刚刚与掌柜争吵中的黑衣长发男子猛地一拍柜台，显然是有些恚怒了，一把抓过掌柜的衣领，叱喝道：“你最好给我听清楚！我不是不给钱，只是暂时欠着而已！” 
听到这里，岳凌楼暗想：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没想到是没钱了。于是失声笑道：“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吃霸王餐可以吃得这么嚣张的……” 
“你说什么！”一听到身后有人戏谑，那黑衣男子猛地转过了头，这一转头，连西尽愁也认出了这个人了，暗叹一句：“哎呀，怎么会是他……”于是岳凌楼笑得更开了，对那掌柜的说道：“老板，这位公子的饭钱我们付了。”掌柜的见有人解围，连连道谢。倒是那黑衣男子一直怔怔地盯着岳凌楼看，看得眼睛都要脱窗了，良久才讷讷地说出一句：“凌楼……” 
岳凌楼颔首道：“想不到连你也认不出我了……少爷。” 
一听这话，耿奕更是确定了眼前这完若谪仙之人正是自己苦苦找寻已久的岳凌楼，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岳凌楼的身边，手掌拂过岳凌楼散发着幽幽香泽的脸庞，完全已经看不到身旁西尽愁的存在了，喃喃道：“真的是你……凌楼……我终于找到你了……” 
岳凌楼淡淡应了一句：“是呢……你果然还没有死……”当日从耿府私牢逃出后，在杭州城西遇到尹珉珉的袭击，情急之下岳凌楼只得把昏迷的耿奕掀翻下山坡，却没有想到现在两人又在这里遇上了。这时耿奕才突然想起江城说岳凌楼已经受了重伤，蓦然想伸手抓住岳凌楼的手看他的伤势如何，但伸出的手却被西尽愁用筷子打飞了。 
“你干什么！”耿奕满脸愤怒朝西尽愁喝去。西尽愁丢下筷子，淡淡笑道：“不干什么，就想告诉你最好不要乱动他的伤口，这是基本常识……” 
第五十七章 
一开始只是想带着岳凌楼出来散散心而已，没想到半路上竟然会把耿奕给遇上了。西尽愁自是心里有千万个不乐意，想把耿奕给撵走，但是岳凌楼却和耿奕是越谈越开心，两个人就坐在酒店里扯啊扯啊，从正午一直扯到了太阳落山。上下眼皮已经快要和在一起的西尽愁一手托腮，一边打着阿欠，斜着眼看着越来越深的夜色，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反正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耿奕好像不知道西尽愁对自己有多不满意，欣然提议道。西尽愁下意识地重复道：“我们？”耿奕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用手指画了个圈，意思是说“就是我们三啊”。西尽愁不说话了，只在心里嘀咕道：“你吃我的就算了，居然还想住我的，倒也不是怕费钱，就是你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竟敢破坏这么美好的两人空间。” 
岳凌楼饶有兴趣地看了西尽愁一眼，娇笑着对耿奕说道：“这样也好。”什么叫这样也好，连你也一起来气我，西尽愁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岳凌楼。而岳凌楼浅笑着狡猾地把眼神飘来飘去，反正一开始他出篁竹林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去，拖一天算一天，即使只是呆在这个小镇子上，消息也远比在那个竹林里灵通多了。 
西尽愁无奈地起身，念道：“好吧好吧”，转身向柜台走去，告诉掌柜的他要开三间房。但是那掌柜的一脸抱歉地说道：“可是小店只剩两间空房了啊……”两间？西尽愁回头望了望岳凌楼，再望了望耿奕，一边“啧”了一声道：“两间就两间吧。”一边暗忖道：“只要呆会儿我先抱着凌楼进房，那耿奕也只能乖乖地到另一间房去睡了。” 
掌柜的笑着应了一声，拿出一大串钥匙走出柜台。西尽愁刚想走回去把岳凌楼抱起来，可脚步还不及迈开，耿奕就已经快了一步出手，一把把岳凌楼抱入怀中，走到西尽愁身边道：“走吧……”那掌柜的说了一句：“客官请跟我来。”就走到前面去了，耿奕尾随其后，一点没有发觉身后西尽愁的两只想掐死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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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带着三人进了一条廊道，廊道两边是对对相望的客房。掌柜的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然后点头哈腰地退下了。耿奕用膝盖抵开一扇房门，然后把岳凌楼放到了床上，西尽愁也跟着走了进去。于是岳凌楼坐在床上，耿奕坐在床边，西尽愁抄手站在床边，三人就是这样分布在房间里的。 
耿奕扭头看了西尽愁一眼，咳了一声后，指了指房门对面的另一间空房说道：“嗯……那里还有一个房间。”言外之意就是叫西尽愁到那个房间去睡。而西尽愁只偏头看了一眼那间空房，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反问耿奕道：“你不过去吗？” 
耿奕起身道：“我为什么要过去？” 
西尽愁笑道：“你真的不过去？” 
耿奕也抄起手，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气势上先压过了西尽愁。而西尽愁却又邪邪地一笑，一边朝岳凌楼走去，一边说道：“好。你不过去，我们就过去……”说着就欲伸手把岳凌楼再度抱起，耿奕看出了西尽愁的打算，飞起一脚踢开西尽愁的手臂，横在两人中间，有些带怒地说道：“我不过去，他也不能过去。” 
“唉呀呀……”西尽愁拍了拍衣袖上被耿奕踢脏的地方说道，“你这人未免也太专制了吧。你怎么不问问凌楼自己的意思？”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一直在一旁偷笑的岳凌楼朝两人勾了勾手指。于是，耿奕和西尽愁都听话地坐到了床边，把头支道岳凌楼的唇边，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岳凌楼娇笑道：“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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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这样，两个可怜的男人都一起被岳凌楼给撵出了房，并排站在另一间客房的门口，这时两人才发现了另一个新的严重问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呆立了良久，耿奕才有些讷讷地说道：“我绝对不会跟你睡一张床的……”西尽愁道：“你以为我想跟你睡一张床吗？”两人对视一下，突然暴发出了一句话：“你给我去睡地板！”这句话惊人整齐地同时发出，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后，又齐声吼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西尽愁和耿奕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用眼神互杀以后，西尽愁突然让步了，叹气道：“你睡吧，我不睡……” 
没想到西尽愁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耿奕始终对西尽愁有着防备的心态，于是半眯着眼猜测道：“我知道了，你是想趁我睡着以后，去偷袭凌楼。” 
“我才从没你那么无聊！”西尽愁朝耿奕大吼过去。 
现在岳凌楼手脚都不灵便，就像是一只被去牙又去爪的野猫，没有半点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在这个时候再遇到什么事情，只怕立刻就会一命呜呼。西尽愁最不放心的人就是欧阳扬音，按理说云南是紫星宫的总坛所在，作为紫星宫叛徒逃亡在外的欧阳扬音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就是这云南，那么为什么她这次却又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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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兴和城的一家客栈里，尹珉珉正用一只剑型的飞镖挑拨着烛火，痴痴地望着那一闪一闪的昏黄的光芒。欧阳扬音走过来，摸了摸尹珉珉的脸颊，轻声道：“想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反正也睡不着……”尹珉珉用指尖摩娑着飞镖的锋口，专注地看着锋口处淡淡的寒光，“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欧阳扬音当然知道尹珉珉口中的“他”指的是西尽愁，嘟哝一句道：“你还想他干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想他啊！”尹珉珉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吼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都无法不去想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要爱上岳凌楼！我不会原谅他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珉珉，你冷静一点……”欧阳扬音摇着尹珉珉的肩膀，尹珉珉才回神过来，倒在欧阳扬音怀里抽泣起来。这时，欧阳扬音突然听到飞镖落地的声音，朝地上一看，才发现刚刚被尹珉珉拿在手里的那只飞镖已经掉落到地上，一同掉落的，还有一滴滴的鲜血。 
“珉珉……”欧阳扬音颦起了眉，拉过尹珉珉的手一看，果然发现她手心上有一道伤痕，是因为刚刚用力握住了锋口而割伤的。“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欧阳扬音一边心痛地舔舐着尹珉珉的伤口，一边喃喃道，“你的血是非常珍贵的……你再过不久就会知道了……再过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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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静得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的黑夜，刘府外堂的门槛处，摆放着一具用白色粗麻盖着的尸体。常枰蹲下身子，掀开了麻布，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颈部的肌肉，随即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已经是第十个了……”常枰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扯过麻布把死者重新盖好，起身走回厅堂内。 
常枫问道：“还是被七刃碎骨镖杀的吗？”常枰用他已有些黯淡的眸子看了常枫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给常枫带来了莫大的震撼，手足一时竟突然冰凉起来。沈重元死于七刃碎骨镖下只是一个序幕，后来五天，每天的都不断有人死于这种独特的暗器之下。 
常枫面色凝重地挥了挥手，手下人领命就把那具新尸抬了下去。厅堂内只留下常枫，常枰，江城和黎雪四人，他们都垂着头默不做声，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思考之中。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黎雪此时也完全丧失了往常的活力，刘府内整个厅堂都被笼罩在异常诡异和恐怖的气氛之中。 
常枫突然自言自语般念叨道：“先是沈重元，后来是飞鸿的分舵主，再后来就连地方豪绅也被杀害了……”一开始本以为凶手针对的是飞鸿帮，但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常枰接话道：“但是所有被暗杀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身份地位显赫的人。” 
“是啊……”常枫点头道，“七刃碎骨镖本就是一种容易暴露身份的暗器，凶手却用它毫无忌惮地大肆滥杀，好像是在故意吸引着什么人的注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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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的敛尸间，是飞鸿帮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这五日内飞鸿帮的死尸都被暂时搁在这里，漆黑的灵柩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突然，敛尸间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飞鸿帮的六个下人抬着一口新的棺材走了进来，棺材里装的就是刚刚才被常枰检查过的那具尸体。 
但就在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那六个高大的汉子全都愣在了门口，双足仿佛被注了铅似的，再也迈不了半步。他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列棺木，本来这些棺木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他们惊成这样，但是现在这些棺材全都被揭去了棺盖，棺口空洞洞地对着屋顶，再加上挂在四周蛛丝的纠缠舞动，使这景象此时看来是格外的恐怖。突然，胆子较大的一个人朝敛尸间里喊了一句：“谁在里面？”然而回答他的只是阵阵回声和快要朽掉的木梁吱吱的响动。 
就在他们打算壮起胆子往里面走的时候，只觉得一股疾风从敛尸间内涌了出来，把六人连同那棺木一同刮飞了数米远，随后敛尸间的木门“哐”一声阖上。 
这时，敛尸间内背光处站着的两人才低声交谈起来。他们都披着一件紫纱制成的斗篷，紫篷紧紧地包裹着全身，就连后脑和前额一并遮在了紫篷下，只露出了嘴和下颏。从外表看，那两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一人的声音较为低沉，一人的声音较为尖利。 
首先发话的是那较利的声音，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地不含任何情绪，他淡淡地问另一人道：“你怎么看？” 
“果然是他……”嗓音较低的那人一边回答着，一边用手拨弄着棺材里的一具死尸，察看着尸体颈部的伤口。顿了顿，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如果他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我们紫星宫的人，就不得不出面清理门户了……” 
尖嗓音又问道：“这里怎么办？” 
“烧掉……不要留下任何证据……”低嗓音又响起了，轻声道，“七刃碎骨镖早就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于是，尖嗓音的人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肩上一搁，做了一个领命的动作，接着右手一翻，顿时一团橘红的火焰自他手里升起，突然“蓬——”地一声急响，就见那火焰向四周扩散开去。没过几秒中，整个敛尸间就已经是火海一片了…… 
第五十八章 
“你再说一次。”西尽愁一拍桌子，突然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正悠闲地喝着茶的岳凌楼。“你不要这么激动啊……”岳凌楼一边翻着茶盖，一边平静地说道，“你只要去给我准备一匹快马就可以了，其它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什么叫不劳我费心，你这个样子还想骑马，被马骑还差不多。”西尽愁咕哝着坐下，单手托腮望着客栈外说道，“耿奕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现在‘天翔门’的人正到处在找你，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跑去兴和城，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来着？” 
“喂！姓西的！你说谁是肉包子！”岳凌楼狠狠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拿眼横着西尽愁说道。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把他比作是肉包子的。西尽愁的眼神扫过气鼓鼓的岳凌楼，然后又向屋顶上飘去，悠然道：“还能有谁？” 
“好。也罢也罢。”岳凌楼把头一偏，说道，“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你去帮我买马……”自西尽愁和岳凌楼离开篁竹林，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他们一直住在这镇子上，西尽愁早就住得不耐烦了想早点回去，但是岳凌楼却一直坚持着要多呆几天。今天，岳凌楼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他根本就无心再回那个杳然无人迹的竹林，只是一心要去兴和城。他要去告诉常枰一句话，关于“花狱火”的一句话…… 
因为想避开和岳凌楼谈关于去兴和城的事情，西尽愁岔开话题道：“对了，姓耿的那个小子呢？怎么今天没有见到他？”岳凌楼哧哧笑道：“你不是和他睡在一起吗？怎么倒问起我来了……”听到岳凌楼的戏谑，西尽愁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要勾起我痛苦的回忆啊……”岳凌楼抿嘴一笑道：“不用担心，耿奕帮我出去办事了。”西尽愁愣了一下后，下意识追问道：“什么事？” 
“你不帮我办的事啊……”岳凌楼话音刚落，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马嘶声。西尽愁看了岳凌楼一眼，心里已经明白几分了，再把身子往后一仰，就正好看到耿奕正从一匹马上跳了下来。西尽愁淡笑道：“原来如此，你是打定主意要去兴和了？” 
这时，耿奕已经走进了客栈，一眼就望见了坐在门口的岳凌楼，欣然喊了一句：“凌楼！我们现在走吗？”岳凌楼动作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本来这个动作是回答耿奕的，但是岳凌楼的眼神却是对着西尽愁的，摆明了就是在故意气他。 
“好好好……”西尽愁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蓦然一转，正好立在耿奕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几天前从兴和城那边逃过来的啊……怎么现在又回去？去送死吗？”耿奕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饶过西尽愁，走到岳凌楼身边，把岳凌楼横抱起来，说道：“我是不会让凌楼死的，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 
说完，耿奕从西尽愁身边擦身而过，头也未回地向客栈外走去。只是岳凌楼趴在耿奕的肩膀上偏头意味深长地望了西尽愁一眼，就被耿奕扶到了马鞍上。随即耿奕也翻身上马，一抖马缰，策马飞驰，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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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耿奕和岳凌楼快马赶到兴和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本以为城内应该是把守森严，到处张贴着耿奕和岳凌楼的通缉头像。但是出乎他们两人意料的是，城里不仅丝毫没有一点要搜城的动静，甚至各主要街道上都少有人走。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客栈的店门，堂倌把耿奕和岳凌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开门让他们进来。 
耿奕忍不住问道：“小二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那堂倌一边擦着一张木桌，一边叹了一口气道：“两位是刚从外地来的吧？你们不知道，这兴和城里最近出了一个杀人魔头，到昨天为止已经杀了十个人了……昨夜刘府那边的敛尸间也莫名其妙地被烧了……唉……搅得现在城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听到这里耿奕和岳凌楼对视了一下，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像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天翔门”搜捕岳凌楼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下来了。岳凌楼严肃地问了一句：“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那堂倌紧紧皱着眉头，作出一个非常恐怖的表情说道：“据说是被什么东西穿透脖子死的……”说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摇摇头走开了。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哦，对了，客官，你们要吃点什么？” 
耿奕看着岳凌楼，岳凌楼蓦然一挥手道：“不必了。”随即又对耿奕说道：“我们立刻就去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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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的庭院内，种植着几列高大的桉树，枝叶繁茂，遮天避日。在这黑夜里看来就是漆黑的一团，阴翳地如同鬼影一般。突然袭来的一阵阴寒的夜风让枝叶微微摇晃了一下，这时，隐约可以窥见树桠处有两个人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发着荧荧紫光的人影。 
他们正是昨夜在敛尸间里出现的那两个人。他们守在刘府就是在等那个持七刃碎骨镖的凶手的出现，如果他们没有猜错，凶手下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飞鸿帮”的现任帮主——常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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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刘府围墙附近的另一个角落，又有一个黑影陡然蹿起，轻捷地掠过围墙，落到府内的草坪上。这个黑影比较宽大，是一顶乌黑的斗篷，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但行动却异常矫捷，几个点足以后，那黑影就已经闪出了几十米远，急急向常枰的寝房处蹿去。 
这几日城内颇不平静，常枰哪里睡得好，此时他虽然正安稳地躺在床上，但头脑里却清醒地很。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异响朝自己的房间急遽袭来，常枰陡然睁眼，翻身下床，手中折扇化为利剑一般朝窗口刺去。那一瞬间，正是黑影破窗而入的一瞬间，那黑影似乎也是被常枰的这一击吓得怔住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扇柄对准了黑影的面部刺下，但却只从黑影的脸颊擦过。常枰移了移扇柄，把遮住脸的斗篷向上撩起，就在他看清来人的面貌后，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是你？” 
“还有我！”这时斗篷里岳凌楼突然发出了声音，然后把斗篷陡然揭落，常枰这才发现原来斗篷下藏着的是两个人——耿奕和岳凌楼。 
发觉是一场虚惊的常枰舒了一口气，走回床边道：“你们来干什么？”当日常枰想借沈重元之手逮住耿奕，却被耿奕跑了。没想到几天以后不仅耿奕自动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岳凌楼。只是常枰想不透他们来找自己的原因。 
这时候被耿奕放到床上的岳凌楼回答道：“你来云南已经有段时间了，怎么一点也看不到你的动静？”常枰知道岳凌楼所说的动静指的是“花狱火”一事，于是黯然道：“本来以为进了飞鸿帮就会有一点线索，但是还是无处着手，一筹莫展……” 
“是吗？”岳凌楼垂眼道，“我就知道……”飞鸿帮总舵被炸，只怕是知道关于“花狱火”事情的人在那场浩劫中都死得差不多了。这样，关于“花狱火”秘密种植地点的位置，也随着那些知情人士的死亡而被带入了地狱。但突然，岳凌楼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他对常枰说道：“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线索……” 
常枰立即追问道：“什么？” 
“丘然，离阳镇丘然医馆的丘然，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医师而已……从他那里查起。”多月以前，岳凌楼与刘以伯在这刘府中私谈关于“九音玉杖”的消息，说到一半的时候，丘然就从里屋里出来了，而且一句话道破了岳凌楼的身份。当时，岳凌楼就已经隐隐觉得这个医师绝不简单，后来听常枰说才知道了“飞鸿帮”在秘密种植着“花狱火”。不知怎么，岳凌楼总感觉丘然和“花狱火”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也许，丘然知道种植的地点。 
这时，一直在一旁插不进话的耿奕突然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岳凌楼淡淡笑着回答道三个字：“花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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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站在桉树上的一个紫影突然愣了一下。发觉到同伴的异常反应，那个尖嗓音的人随即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低嗓音的人嘴角微微上翘，浮起一个意想不到的笑容，“只是听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罢了……” 
“你听到了什么？” 
“花狱火。” 
短暂的诧异以后，那尖嗓音又问道：“还有呢？” 
“丘然……” 
他们两人站立的地方离常枰的寝房隔了近百米的距离，而且岳凌楼和常枰谈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怕一般的人站在门外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这个披着紫纱斗篷的人却能在百米之外听得清清楚楚，这不得不让人吃惊。 
“紫星宫”的人总是会作出一些让人吃惊的事情，就像昨夜突然自敛尸间内刮出的那股暴风，以及从手心升起的诡异火焰。正是“紫星宫”人的这些奇怪的能力，才使他们被江湖中的人称为邪教。 
突然，一道银光蓦然出现了黑夜之中，朝桉树下常枫的窗口打去。“终于来了！”低嗓音的紫影陡然一挥手，只见一纯白的弹丸破空而出，朝那银光飞驰而去。“锵！”一声撞击，那银光被白丸击飞出去，绕了一个大弯那银光又往回飞去，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人抬手接住了那道银光，凌空翻了几个身以后，迅速逃跑了。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那两个紫影也腾空而起，跟着“七刃碎骨镖”还来不及消失的银光紧紧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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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在前面逃，两人在后面追。“嚓！嚓！”的声音划过树丛，不绝于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停住了，停在一座荒庙内。黑影背对着两个紫衣人，身旁有一副直立放置着的漆黑棺木。 
“尹昀，纳命来！”紫影大吼一声，右手陡然化为利爪朝黑影的脖子袭去。而那黑影却丝毫没有躲闪，只扬起一脚，把身旁的那副棺木的棺盖踢飞。于是只听“啪——”地一声巨响，棺盖落地被摔裂成了两半。而两个紫影的右手却在瞥见了那棺木中的人时猛然煞住了。 
这时，黑影才冷笑着发话道：“你叫尹昀纳命，只怕他已经没有命给你了……”因为棺木中放的人正是尹昀，没想到他全身上下七十五道伤口，居然还是能够被那两个紫影认出来。 
低嗓音又响起了：“你是谁？七刃碎骨镖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欧阳扬音狂笑着扯开了蒙面的黑纱，阴恻恻地说道：“你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低嗓音的人抬头一看，才笑道：“原来是你。没想到你竟然能活这么久……” 
欧阳扬音道：“你不带我回紫星宫问罪吗？” 
“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只是杀死尹昀而已。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想交给你两个人。” 
低嗓音的人扬声道：“哦？” 
欧阳扬音把下颏朝尹昀的棺木支了支道：“这第一个人，就是他了。而第二个……”说到这里时，夹在欧阳扬音指间的一颗飞弹朝荒庙里一个漆黑的角落打去，正好打在尹珉珉肩膀位置的一处穴位上。欧阳扬音道：“珉珉，你过来……” 
在紫衣人追到这个荒庙前，尹珉珉被欧阳扬音点了穴道放在那个角落里，方才才被欧阳扬音解开了穴道。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客栈里啊，怎么会来到这个荒庙呢？听到欧阳扬音叫她的名字时，尹珉珉才讷讷答了一句：“欧阳姑姑……” 
欧阳扬音笑道：“过来，不要怕。对了，你以后不用再叫我姑姑了，你真正的姑姑应该是‘紫星宫’的七公主……” 
此语一出，不仅是尹珉珉愣住了，就连那两个紫衣人也是大吃一惊。突然，尹珉珉看见了欧阳扬音身旁的棺木，尖叫一声道：“爹！”立刻扑了上去，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爹的尸体不是埋在篁竹林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欧阳扬音淡淡道：“不必吃惊，是我盗出来的。尹昀虽被逐出了宫门，但是他毕竟是七公主的弟弟，他身上流淌的血是任何人也无法抹杀掉的——他应该被葬到圣陵去。”欧阳扬音直视着紫衣人，半晌，才问道：“七公主她……身体还好吧？” 
低嗓音一哼，嘲讽道：“难得你还惦记得她。” 
欧阳扬音笑得更是嚣张道：“我不是惦记她，我只是惦记着紫星宫……是否要后继无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七公主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 
“死了？” 
“她接受不了阮浩天背叛的打击，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现在能召唤出魔神的圣血继承者……除了年事已高的七公主，就只有她了……”欧阳扬音说这句话时，突然朝尹珉珉瞥去。尹珉珉直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讷讷道：“我？” 
欧阳扬音肯定地对尹珉珉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扯过尹珉珉的左手，用短刀迅速地在尹珉珉的手掌上刻出了一个奇异的图案，尹珉珉痛得皱起了眉，但突然“蓬”一声，一股蓝光从她掌心窜起。尹珉珉吓得尖叫了一声，闭起了眼睛。而欧阳扬音却平静地对两个紫衣人说道：“现在你们信了吧？” 
两个紫衣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单膝跪地，右手往左肩一搁，齐声道：“属下恭请小公主回宫。” 
“回宫？回哪儿去？”尹珉珉不知所措，讷讷地问着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拍拍尹珉珉的后脑说道：“你现在是紫星宫正统的继承者了，当然是回紫星宫去。” 
“紫星宫？天啦，怎么会这样。我不去，我想去，我还有事情要办……” 
欧阳扬音笑道：“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叫他们帮你办啊。”说到这里时，欧阳扬音脸色陡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对着单膝跪地的两个紫衣人说道：“紫巽紫离两人听命，令你们去取岳凌楼的人头回来复命！”末了又补上一句，“这是小公主的意思……” 
第五十九章 
“紫星宫”八大护法均以“紫”字为姓，再分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为名，这次受七公主之命，出宫诛杀尹昀的两人就是八大护法中司火的紫离和司风的紫巽。（嗓音较细的是紫离，可以操纵火；嗓音较低的是紫巽，可以操纵风，还有听力过人，因为……他是……顺风耳|||||||。你们PAI我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太无敌了。） 
“岳凌楼到底是什么人？”当紫巽问到这句话时，欧阳扬音的答案只是两个字——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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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软底的靴子踏过灰石板铺成的街道，却没有一丝的响动。遮住身体和面容的紫纱冉冉飘拂在夜风中，突然，脚步停住了，来人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那块乌木制成的牌匾。紫离的嘴唇微微张开，低念着牌匾上楷书写成的四个大字——丘然医馆。 
是这里了，紫离想着，嘴角就已掠起了一抹诡谲的微笑，陡然一翻手，便又是“蓬”地一声异响，掌心升起的那一朵艳艳的蓝色火焰霎时翻腾起来。紫星宫人已经很久没有涉足江湖了，竟不知道在这世上还存有着这“花狱火”，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在种植着“花狱火”，那种东西根本就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那蓝焰哧哧地燃烧着，紫离一扬手，那火焰竟分成了两簇，如同两条长龙一般环成了一个火圈，把整个府园包围起来。 
只一瞬间，浓烈的黑烟蓦然窜入了空中，丘府里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从天而降的横祸让他们猝不及防。尖叫声一浪盖过一浪，但是却无处逃窜，因为整个丘府都被这妖火包围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被烈火烧着的梁木不断地倒塌着，窗棂和门楣也在瞬间化为了灰烬，很多丘府中的人还来不及跳下床就被烧死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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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府被烈火包围的同一时间，刘府内暂躲在刘以伯以前的房间里的岳凌楼突然“啊！”地惊叫了一声。“你怎么了？”身旁的耿奕正问着，就看见一簇火焰从岳凌楼的腰间燃起，于是急忙出手扑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耿奕不知道好端端的岳凌楼身上怎么会突然就烧了起来。 
岳凌楼也不答话，只一把扯下了腰间的革囊，那里面装着的是“花狱火”，而就在刚才却不知为何突然燃烧了起来。革囊被烧得只剩下一点边角，而里面装着的“花狱火”就化成了焦黑的粉末，不祥的预感陡然窜起，岳凌楼抓住了耿奕的胳膊喃喃念道：“去离阳，你马上到那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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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耿奕只身来到离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昨夜的大火已经熄灭，丘府变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四散堆积着，没有一点昔日丘府的景象。突然，耿奕看见在这废墟之中还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才认出是西尽愁。吃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尽愁抬头看了耿奕一眼，没有回答，低着头望着身边那具焦黑的尸体，那尸体的手紧紧扣住一块地砖，搬也搬不开。那是丘然的尸体。西尽愁本想到离阳找丘然再询问一些关于“花狱火”的事情，却不幸碰上了这种事情。当西尽愁来到离阳时，丘府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西尽愁顺着丘然的手臂，刨开周围的碎石，竟发现了一个把手。用力一拉，一个秘道的入口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西尽愁和耿奕对视了一眼，翻身跳下了秘道。沿秘道而下，秘道内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竟已来到了户外。像是一处山崖，不远处有一条长约五十米左右的吊桥，桥下是深深的山涧。两人顺着吊桥走过，来到一片石渚上，四周都是山涧，只有那一座吊桥可以离开。 
渚上有股莫名的幽香，西尽愁低头看那植物，竟是从未见过的。耿奕突然惊叫了一声“这是……”，蹲下身去，仔细地看着这些奇异的植物。花色腥红，宛如地狱中燃烧的业火一般，难道这就是花狱火么？耿奕虽是天翔门南堂堂主，但他见过的“花狱火”都是被制成粉末状的成品，像这种植物形态的“花狱火”，耿奕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突然，一声怪笑从身后传来。扭头一看，只见一身披紫纱的人正站在身后。猖狂地笑着说：“多亏了你们带路，我才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这里啊。花狱火！这种东西，早就应该消失了！”说罢，掌心着地，又是一条妖艳的蓝火宛如苍龙一般地从地面迅速烧起，向那片还未成熟的“花狱火”烧去。紫离的目的是要毁掉这片种植着花狱火的石渚。 
但突然，耿奕拔剑窜起，竟插剑入地，削起地表，连同着那妖火也一并挑飞。叱喝道：“你是什么人？”紫离见了耿奕竟然防碍自己毁灭这花狱火，也有些恚怒，阴森森地说道：“你先不要急，待我烧了这石渚再来慢慢对付你。毕竟知道花狱火真面目的人还是少点为好……” 
耿奕冷笑着：“只是懂得说大话罢了。谁来对付谁，还是刀口子下自见分晓吧。”说罢挥剑向紫离心脏刺去。紫离一步未动，伸手就握住了耿奕刺来的剑锋，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剑锋的那一刹那，就见一簇蓝火自剑尖逆着刀锋急速向上窜起，竟窜上到了耿奕的手肘部位。耿奕匆忙收回了剑，暗想道：“这也太邪门了吧……” 
紫离冷笑两声，手心再次落地，但这次还来不及腾起火焰，就被西尽愁截住了手腕。西尽愁低声威胁道：“你信不信只要我再用一点力，你的手腕就会立刻粉碎掉。”紫离紧颦着眉头，嘴角有些抽动。突然眼神一利，突然伸出左手，向西尽愁的肩膀抓去。 
但妖爪还来不及碰到西尽愁，就被西尽愁反手一扭，“卡”一声就断掉了。紫离忍着剧烈的疼痛抬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西尽愁道：“你莫管我是谁，你……”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一簇蓝火又自紫离的右手再次燃起，西尽愁猛一偏头，躲过了这妖异的火焰。情急之下，西尽愁竟下意识地把紫离甩飞了出去。 
于是就听到紫离一声尖叫，跌落到山涧中…… 
突然，西尽愁听见耿奕也发出了叫声。回头一看耿奕正扼着自己的手腕，那手腕已经变成了蓝色。难道刚刚窜上耿奕手臂的火焰竟是有毒的，耿奕猛然抬剑砍断了手腕，只见那手腕刚一落地，就腐烂变成了骨架。有些后怕的耿奕点了手臂上的穴道，好减缓血流的速度，不至于失血过多。但是那蓝焰的毒却不是断腕就可以解决的。 
耿奕吐出一口毒血，半边身体已经麻痹掉了。西尽愁俯下身去，问了一句：“你怎么样？”而耿奕此时已说不出话来，挣扎着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西尽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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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炸飞鸿帮，早已与飞鸿帮结下了仇怨。只要抓住这一点，让飞鸿帮以前的人知道了岳凌楼在刘府内，那么他们不去找人是不可能的。就在耿奕离开岳凌楼不久，刘府门外就已经聚集了众多飞鸿帮以前的旧部，他们知道岳凌楼就藏在这刘府之内，而放出这个消息的人就是欧阳扬音。 
“凌楼！”常枫蓦然推开岳凌楼房间的门，急匆匆地说道，“常枰在外面平息众怒，你先躲起来吧。”只是这一句音刚落，就听到门外嘈杂起来，想必是那些闹事者已经闯进来了。常枫关紧房门，来到岳凌楼身边，在房间内转着圈子。这个房间不过三十多个平米，要往哪里躲呢…… 
岳凌楼倒是从容，曲起指节扣了扣身下的床板，床板竟突然塌陷了，那下面竟然又是一条秘道。常枫惊道：“这是……”岳凌楼倒是没有多大的吃惊，缓缓说着：“刘以伯的房间内，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我刚睡到这张床上时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手脚都不方便，就没有去看那秘道究竟通向哪里，没想到……现在倒是可以用来当躲避的地方……” 
常枫跟着跳入了秘道，抬手阖上床板，抱着岳凌楼朝前走去。秘道里光线很暗，两壁上有插火把的设备，但看它荒废的样子，就知道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常枫和岳凌楼来到了秘道的尽头，那里竟是一面死墙没有出路。 
这里不应该是死路，而应有一个开关可以打开这面死墙……“放我下来。”岳凌楼说了一句，开始检查起墙壁周围。 
“这是？”常枫突然发现了墙壁上的一个怪异的凸起，伸手一按。便听到“隆隆”的机械运转的声音，石壁开始活动起来。但出人意料的是活动的不是那面死墙，而是两人身后的一块石板，那巨石正迅速从上往下降落。岳凌楼和常枫同时回头，他们知道如果这石板一降下来，来路就被封死了！ 
轰然一声巨响，岳凌楼只觉得眼前一黑。恍惚中有什么腥味浓重的东西洒溅到自己身上，是血……那是血…… 
黑暗中，秘室里，常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快走……你快走……” 
脊椎断裂的声音在岳凌楼的耳边响起，一阵胆战心惊。岳凌楼摸索着向声源处爬去，渐渐他指间触到了一滩浓血，再来就是常枫抵住巨石的躯体。就在巨石降下的那一瞬间，常枫用身体抵住了落石，化解了来路被堵死的危机，为岳凌楼留下了一条活路。 
“快点啊！”常枫撑住地面的手陡然一颤，他已支持不到多久了。“好……好……”岳凌楼心中突然一阵酸痛，喃喃应和着，挣扎地从常枫身下爬出，朝来路爬去.
“原来你在这里……”一声嘲弄赫然从头顶传来，岳凌楼猛一抬头，眼前站着的人竟是欧阳扬音。欧阳扬音两根手指一曲一伸，一枚银光闪闪的飞镖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指缝中。 
“七刃碎骨镖么？”岳凌楼先是一怔，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他两次单独碰到欧阳扬音，两次都是在这种无法逃脱的情况之下。 
“原来你也知道啊……”欧阳扬音自上而下地飘下，语气里是说不尽的讽刺。 
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那么七刃呢……到底是什么……岳凌楼苦笑着问道：“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它早就再我手里了。” 
“那么……唐易是死在你手上的？” 
欧阳扬音默默地点了点头。岳凌楼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欧阳扬音问道。 
“我笑我早就怀疑是你杀了唐易，不过西尽愁却说你不会笨到一手毁了自己门主夫人的头衔……没想到……” 
“呵呵，西尽愁这个人就是太自作聪明了……”欧阳扬音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怕你们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第六十章 
“呵呵，西尽愁这个人就是太自作聪明了……”欧阳扬音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怕你们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说罢，就是一道绮丽的银光陡然闪现，在这幽暗的秘室里更是异常耀眼，欧阳扬音镖已出手，飞镖的锋口向岳凌楼的颈项直袭过来…… 
往往七刃碎骨镖的银光会在击中人的那一瞬间被溅出的红血沾染，而失去光芒，但是这一次，出乎欧阳扬音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道银光在抵住岳凌楼喉咙的那一刹那停住了！ 
“你！”惊骇的欧阳扬音只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能够在被袭击的那一瞬间截住七刃碎骨镖。短但暂的诧异以后，她又恢复了从容，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徐徐问道：“是西尽愁告诉你的么？第七刃的秘密……” 
岳凌楼握镖的手有些颤抖，怒极反笑，“为什么又是他……”就在刚才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岳凌楼突然伸手扣住了飞镖的第七刃，“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而第七刃，根本就不是刀刃，而是一个接住飞镖的把手……”七刃碎骨镖在每次杀人以后，都会回到出镖人的手中——它是一支回旋的飞镖。 
“是啊，没错……”欧阳扬音笑得非常地恐怖，眼底闪闪的寒光仿佛可以冻结一切，“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啊，这七分之一的机会也被你碰上了……因为这镖身上除了第七刃，都是可以在瞬间断了你手骨的利刃！” 
“这并不是运气。”岳凌楼压住了从脊柱陡然上窜的惧意，努力地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七刃碎骨镖是能在一瞬间发出六次攻击的暗器，所以那六刃都是顺着飞镖旋转的方向依次排列的，而第七刃就只剩下一个位置——就是第一刃旁边，逆着旋转方向的第一个位置！” 
光线的昏暗使岳凌楼看不清楚欧阳扬音脸上的表情，但他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从欧阳扬音站立处散发出来的杀气异常浓烈，浓烈地快要使自己窒息了。突然，欧阳扬音大笑起来，说道：“原来如此，所以当第一刃接触到你的皮肤，你就已经判断出第七刃的位置了……只不过，你还是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岳凌楼的心口陡然一堵，他也知道只要欧阳扬音再次出手必定要了自己的命。但就在这个时候，欧阳扬音的身后——秘道的入口方向，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是飞鸿帮的那些人找下来了……欧阳扬音低喃一句：“不用我动手，把你交给他们也好……” 
就在欧阳扬音说完话的那一刹那，一道强光从岳凌楼身后的死墙处射了出来。欧阳扬音和岳凌楼同时扭头向那死墙望去，但都被强烈的光线刺地眯起了眼睛。伴随着隆隆地机械转动的声音，死墙慢慢向上抬起，岳凌楼看到那光线中隐约有个人影…… 
待岳凌楼和欧阳扬音的眼睛适应了阳光之后，他们才清楚地认出了站在死墙后面的人是——西尽愁。丘刘两府的秘道其实是相连的，而那片种植着“花狱火”的石渚就在这条秘道的中间，但秘道却是只能单行的，也就是说只能按照从丘府到刘府这一个方向走，不然就会像常枫那样被困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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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脚边不远处倒着常枫，常枫身边不远处趴着岳凌楼，岳凌楼身边不远处站着欧阳扬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还不等西尽愁想清楚，从刘府秘道下来的飞鸿帮人就已经站到了西尽愁的眼前。为首的一人西尽愁并不认识，但声音却很威严，他指着岳凌楼，然后命令手下的人说道：“把他带走！” 
“何必要带走，就地正法不是更好。”从繁杂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紫纱遮面的人沉稳地说道。西尽愁先是觉得此人装扮很是眼熟，随即才想起那个使用妖火的人也是这般装扮。 
紫巽说罢从旁人的手中夺过了一柄剑，走到岳凌楼身边站住，偏头看了身旁的欧阳扬音一眼，像是在问“是他吗？”于是欧阳扬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的动作，紫巽手中的利剑向岳凌楼的脖子急速挥去。 
太快了，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股血柱一涌而起，喷溅到秘道灰暗的墙壁上。随即就是“啪嗒”什么落地的声音，落下的不是岳凌楼的头，而是一只手臂—— 一只握刀的手臂，紫巽的手臂。 
没有人看清楚紫巽的手臂是怎样被斩断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丝白光，那道白光一闪而逝的瞬间就是紫巽断手的一瞬间。好快的剑，好准的剑，看不见的剑，出招于三米之外的剑——当今武林，拥有这样的剑的人只有一个，隐剑西尽愁。 
所有瞬间呆住的人当中，只有欧阳扬音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她在心底不断地重复问着一句话，“你忘了吗，西尽愁？你忘了我告诉过你隐剑是不能沾血的吗？你忘了吗……” 
西尽愁走到岳凌楼身边，把岳凌楼抱入怀中站了起来。他以这种霸道的动作告诉眼前的所有人——你们想要动他，先把我摆平了再说。 
紫巽扼住不断涌血的手臂，猛然抬眼狠狠地瞪着西尽愁，就在他们眼神相对的一瞬间，一股猛烈妖风贯穿了整条秘道向西尽愁刮去。西尽愁本能地曲起手臂挡住前面，强风吹得西尽愁无法睁眼，耳边呼啸的风声中，西尽愁隐约听到了有人袭击过来的声音。紫巽的那股妖风只针对西尽愁，对其它人没有丝毫影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们！”飞鸿帮的众人都趁着这个机会朝西尽愁扑了过去。数十把亮铮铮的刀剑在同一瞬间朝西尽愁和岳凌楼砍了下来。被妖风迷住双眼的西尽愁只能凭着直觉地躲闪着利刃，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柄隐剑！耳边，是一年前欧阳扬音的话语在不断回响：“你不会厌倦吗？你厌倦杀人了吗……记住，隐剑是不能沾血的……记住……” 
“啊！”一声吼叫，仿佛吼出了压抑在西尽愁心中所有的痛苦。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杀的！纠缠在一柄柄来势凶猛的刀剑之中的，是隐剑那一丝微弱的白光，而那白光过处，却又是血光飞洒，肢体分裂！西尽愁闭着眼睛，脚步向后猛退。 
岳凌楼从来没有见过西尽愁这副模样，这副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鬼的模样。他被西尽愁紧紧地搂在怀中，逃出了秘道，他不知道秘道外竟是一处悬崖，架于悬崖之上的是一座吊桥。双眼看不见的西尽愁只记得一条路，就是他走过的那一条路——从吊桥通向石渚的那一条路。 
“抓住他们！”在这样的吼声中，西尽愁踏上了那座颤巍巍的吊桥，快要朽掉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桥下就是一条令人望之腿软的山涧。当西尽愁走过吊桥，跳上石渚的一瞬间，他转身斩断了桥索，于是便是“哗啦——”一声轰鸣，那危桥就耷拉到了对面的山崖壁上。那桥上的人有的被甩下了山涧，有的抓住了断桥挂在山崖上。 
“凌楼！”西尽愁把岳凌楼放到了地上，问道，“你还好吧……”岳凌楼拂开西尽愁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望着五十米远的地面山崖上叫嚣的人群，淡淡说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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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雷“轰隆——”一声巨响，在西尽愁和岳凌楼头顶轰鸣着，伴随着的还有闪电凛凛的强光。石渚四面都被山涧环绕，通向对面唯一吊桥已经被毁了，飞鸿帮的人一直守在对面不肯离去，如果不是连续了三天的暴雨，恐怕他们已经修好桥过来了。 
三天了，这场暴雨降了三天，西尽愁和岳凌楼被困在这石渚上也已经整整三天了。岳凌楼的头靠在西尽愁的胸膛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他们都已浑身湿透。“凌楼……”西尽愁突然摇了摇岳凌楼软瘫的身体，一股异常的热气从岳凌楼身上发了出来。把手拊在岳凌楼额前一探，西尽愁才发现岳凌楼竟然发烧了。 
“你杀了我吧……”岳凌楼淡淡地说着，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了西尽愁的身上，“你杀了我，他们也许会放了你……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离开“花狱火”三天的岳凌楼身上已经生出了一块一块的红斑，虽然他们身边就是绽放地异常眩目的“花狱火”，但是却都没有成熟的花朵，所有没有用处。 
西尽愁把岳凌楼抱得更紧了，突然不知从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掰开岳凌楼的手指，硬塞到了岳凌楼的手中。恍恍惚惚的岳凌楼只隐约感到那是一串珠子，被雨水浇得冰凉的珠子，挣扎着睁开眼帘，看到的竟是那翠绿的颜色——“凌楼哥，这个，辟邪……保平安……” 
“你……”岳凌楼认出这串翠绿的念珠，想问话却又问不出来。于是，西尽愁缓缓说道：“这是耿奕死前交给我的，我想他大概是想交给你的吧……”耿原修死的那晚，在杭州城西的荒坡上这串珠子被尹珉珉割断，但后来又被耿奕捡到了。 
“凌楼，你记好，其实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能活着……好好地活着……”顿了顿，西尽愁才突然又问道，“你愿意再跟我做一个交易吗？还是以人换人的交易……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而你的代价就是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获救的那一天……” 
岳凌楼的肩膀突然颤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西尽愁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拍了拍岳凌楼的肩膀，西尽愁接着说道：“现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被困在这石渚上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应该是三个人！” 
“你说什么！”岳凌楼猛地抬起了头，“这里还有一个人？” 
西尽愁微微颔首后说道：“的确还有一个人……不过是个死人……”说到这里时，西尽愁突然站了起来，从繁盛的花丛中拖出了一具尸体。岳凌楼的瞳孔收缩了，讷讷地吐出了两个字——“耿奕……” 
“只要让他们以为我们都死了，他们就会离开了……”西尽愁边说着，边向岳凌楼走来。 
“不！你要干什么！”岳凌楼也不知是突然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西尽愁撕扯自己衣襟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让他们离开！”西尽愁扼住岳凌楼的肩膀，朝着岳凌楼大吼了过去。看着岳凌楼怔住的苍白的脸，西尽愁皱了皱眉，一把脱下了岳凌楼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转身又把自己的衣服穿在了耿奕身上。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来，不然耿奕，常枫，还有我，就算白死了……”西尽愁说完这句话，就向向石渚边缘走去，但他的脚却抬不动。岳凌楼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西尽愁的脚，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不……你不要去……杀了我吧，我不值得你们这么做，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低头看着岳凌楼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样，让西尽愁心中一阵酸痛，“你还记得吗，凌楼……”西尽愁蹲下了身子，抚摸着岳凌楼被泪水弄污的脸颊，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吗……那天，你也是这样抓住我的脚……叫我救你……但是这次，你却是叫我杀你……” 
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却说不出来，西尽愁只是平静着注视着岳凌楼的脸，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着岳凌楼了。 
“你！”岳凌楼刚想要发话，但却突然被西尽愁点了哑穴，声音戛然止住。 
“你不要大吵大闹，他们会听见的……你听我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隐剑的秘密……”西尽愁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在岳凌楼的眼前停住，岳凌楼看到西尽愁的食指上赫然带有一只血红的扳指——那是以前所没有的！ 
西尽愁淡淡说着：“被传得很神的隐剑其实根本就不是剑，而是一个冰蚕丝做成的扳指状的暗器……冰蚕丝无形无色，肉眼看不见，但它只要沾到血，那鲜红的颜色就不会褪去……所以，隐剑不能杀人，如果隐剑沾到血，它就不再是隐剑了……” 
西尽愁取下那枚血红的扳指待到岳凌楼手指上，说道：“你应该知道‘名剑门’认剑不认人的古怪规矩吧……现在，你就已经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了……他们会收留并且保护你的。” 
说完，西尽愁再次起身，但他这次却被岳凌楼抓住了手，被点了哑穴的岳凌楼说不出话，只是狠狠地瞪着西尽愁，眼角边泪水不断地滚落。西尽愁想抽出手，但岳凌楼却猛一低头，一口咬了下去。手上传来的剧痛令西尽愁蓦然愁眉，只一瞬间，鲜血就顺着岳凌楼的嘴角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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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石渚对面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一个一袭白衣的人缓缓从花丛中爬了出来，趴到了石渚边上，那白衣人的手中仿佛还拖着一个青黑衣服的人。悬崖边上的所有人都认为那个白衣人是岳凌楼，而那个被拖着的人就是西尽愁。因为他们以为那片石渚上只有那两个人。 
突然，白衣人猛地一掀手，那黑衣人就被掀下了山崖！ 
同一瞬间，山崖对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他杀了西大哥！他杀了西大哥！”尹珉珉捂住头，不断地向后退着。 
但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那白衣人也陡然一翻身，跳下了悬崖……急速地坠入山涧之中，转瞬间就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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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西尽愁和岳凌楼都已死的飞鸿帮人，和紫星宫人都离去了。岳凌楼在几天以后被常枰所救，离开云南，到了京城。常枰也恢复了本来的身份——洛少轩。一年后，走私“花狱火”的案子在终于了结，已经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天翔门”宣告倒台，而十年前杭州都司岳闲的怨案也终于得以昭雪。 
荒废已久的岳府的庭院里，岳凌楼走在如席的绿茵上，身旁的洛少轩摇摇扇子，悠然地踱着步子，说道：“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的敌人而是朋友，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倒还可以成为亲戚……” 
岳凌楼舒一口气，缓缓抬眼，问道：“什么意思？” 
洛少轩笑笑道：“你在洛家也住了一年，觉得我妹怎么样？” 
岳凌楼垂下眼，低喃道：“洛心儿么……” 
“家父与岳前辈是故交，这你也是知道的。但是……”洛少轩顿一顿后又说，“洛心儿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你大概就不知道了吧……” 
岳凌楼惊诧地抬眼看了洛少轩一眼，洛少轩立刻避开了岳凌楼的视线，又说道：“不过，我也不想把我妹嫁给一个生得比她还漂亮的人……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心里还想着其他人……” 
岳凌楼抿嘴一笑，走远了。纤细如凝脂般的手指上，一枚猩红的扳指格外的刺目。在京城洛家住了一年，岳凌楼这次回到杭州，打算来这岳家故宅看一看后，就到“名剑门”去——以隐剑继承者的身份回去。 
“在京城住得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回杭州？”出发前洛少轩曾经这样问过。 
“他会到那里来找我……”当时，岳凌楼是这样回答的。如果西尽愁还活着，如果他还想见我，他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就是杭州的“名剑门”。而我就会在那里等你，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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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哥！”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声，一个娇俏的女子突然跑了过来，说道，“爹叫你回去吃饭了！” 
“红叶，你怎么还是叫我西大哥……”河滩上，一个男人转头，为那女子把胡乱翘起的发丝为她掖到耳后。 
那女子吐一吐舌头道：“改不过来了嘛……还记得一年前，就是在这个河滩上把你捡到，因为你是从西边漂过来的，所以就叫你西大哥。怎么，你不喜欢吗？难道你想我叫你……”女子狡猾地眨了眨眼，说道：“叫你……孩子他爹啊？” 
“这丫头……”西尽愁收起了渔网，开玩笑地推开了红叶笑得乱七八糟的脸。但是，红叶的脸色却突然黯淡了下来，低声问道：“西大哥，你想要个孩子吗？”西尽愁竟一时被这话吓住了，他奇怪红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红叶低着头，继续说着：“西大哥，我嫁给你已经三个月了，你怎么……从来就不碰我……” 
是呢，为什么呢？西尽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半月形的齿痕深深嵌入肉里，一年过去了，依旧不见一点消退。红叶曾经开玩笑地说这是一个女子为了惩罚你这个负心汉，才咬上去的…… 
是谁呢？到底是谁呢？所有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丝淡淡的白影，在心底飘浮不定。每次在梦里看到那个白影，总想开口叫住，然而却叫不出名字……总觉得那是一个让人心痛的人……每次想起时，心口都是一阵刀绞般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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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楼台，秋香院宇， 
吟笑人来去，醉里且贪欢， 
人无去处泪无助，薄命红颜。 
可怜今夕月满西楼， 
人已去，念悠悠。 
——终—— 
《月满西楼》番外篇之鬼鸢 
常枫是被一阵笛声唤醒的，那幽长幽长的笛声哀怨凄厉地就像是妖魅的嘶叫，想试着睁开眼，却因为不习惯突然入眼的光线而皱了皱眉。 
“你醒了？” 伴随着这句话的传来，一只冰凉的手，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常枫的脸颊，声音听上去很稚嫩，但却含着浓浓的妖气。 
双眼终于适应了许久不见的阳光，常枫这才发现说话人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童，但眉目里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尽的媚气，成熟地就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那女童的前额上用深紫的颜料描绘着诡异的图案，一直延伸到眼角，右眼下镶着一点半透明的紫晶宝石，幽幽地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华。 
“我……”常枫捂着头想要站起来，但是背脊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继续躺在身下那张宽大地可以同时躺下二三十个人的圆形软垫上。那软垫用纯紫色作底，面上铺着白纱，白纱上零星地撒着缤纷的花瓣，周围坠着金黄的流苏，一挂薄如蚕翼的幔子自两丈高的地方洒落下来。 
幔子之外是片紫竹林，枝叶的间隙里飞舞着绿毛的孔雀和金翅的鹦鹉，琪花瑶草，芬芳四溢。常枫一阵惊异，这样的地方，真的不像是人间，倒像是仙境。 
“你先不要动，你的身体现在还动不了呢……”那女童的嘴角蓦然上翘，一抹怪笑浮了起来，“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气息奄奄了，不过真奇怪……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伤成那样的人还能活着……” 
听到这话，常枫才猛然回想起来，那天误撞机关自己被一块巨石压断了背脊，后来就昏迷不醒人世了。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难道这里真的是仙境？常枫正想着，那女童突然咯咯笑了两声，说道：“这里不是仙境，而是是紫星宫，你现在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鬼……而是半个人，半个鬼……” 
常枫诧异地正想问那女童如何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那女童又说话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的身体有一半以上的东西……都是我给你的……”边说着，女童的手指开始在常枫的身体上游移，“你的筋骨有四分之三都是我给你的，你的肝脏也是我给你的，还有你的肠子心肺皮肤毛发……也都是我重新给你装上的……不然，你早就到阎王殿报道去了……”说到这里，那女童又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到底……唔！”常枫话只说到一半，就被那女童用双唇封住了口。四唇相触的一瞬间，竟有什么爬虫般的东西刹那钻入了常枫的喉咙。常枫感到一阵恶心，猛地翻身想把那不知名的东西吐出来。但那女童却抬袖拭拭嘴角说道：“你不用白费劲了，那些蛊虫已经侵入你一半的神经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傀儡娃娃……我叫紫坤，我要叫你鬼鸢……” 
紫坤娇笑着趴到常枫的身体上，立起一根指头点了点常枫的鼻尖，又说道：“以后，你就叫鬼鸢……你是我的鬼鸢……”常枫一手捂住心口，刚才那些蛊虫蠕动的感觉仍然让他心惊胆颤，“你这个妖女！我不是什么鬼鸢，我，我是！”常枫一边把紫坤推下身去，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头部却突然传来一股如绞碎般的疼痛，瞬时这种痛楚窜遍全身，常枫抽搐着蜷起了身子。 
“哎呀……我都说你是鬼鸢了，你就是……”紫坤撇了撇嘴，双手捧住常枫的脸，直直地望着常枫的眼睛说道，“你是紫巽特地给我带回来的新的傀儡……你这个俊俏的东西……从今以后，你要听我的……我再说一次，你是鬼鸢！” 
“我不是！”常枫大吼着一把把紫坤掀开，痛苦地用手臂抱住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游走全身。紫坤抱怨着：“哎呀呀，你竟然推我……那么……这样呢……”边说着，紫坤苍白冰凉的两手拊上了常枫的眼，然后再缓缓打开，“这样你还推我吗？” 
这样你还推我吗？这句话令常枫蓦然怔住了，这声音是这样的熟悉，这样的让人心悸，忍住周身的痛楚睁眼，常枫分明地看到那个正趴在自己身体上的人，竟然是岳凌楼！“凌楼……”常枫讷讷地念着这个名字，但随即他又看到了怪笑着的岳凌楼右眼眼角下那粒紫晶宝石，顿时反应过来道：“妖女！不准你幻化成了凌楼的样子！” 
“原来叫做凌楼啊……”岳凌楼突然说话，又咯咯笑了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却是紫坤的声音，“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吃惊……他好像是个男人吧……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男人啊……”紫坤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幻化出来的身体，手指微微一拨，披着的那件白衣便突然滑落，露出了大半肩背，眼角不经意地瞥了常枫一眼，立刻娇笑道：“哎呀呀，这样你就脸红啦……你还真是可爱……” 
常枫闷声转过头，不敢去看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妖物，但紫坤却俯下身去，在常枫的耳鬓边吹着香气，舌尖顺着常枫的侧脸沿颈项滑下，挑逗地说着：“你想不想我再做一点可以让你更脸红的事情啊……和那个……凌楼……嗯？”说罢，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常枫只觉得心脏狂跳地就快要爆炸一般，明知道应该立刻离开眼前这个妖女，但全身却丝毫没有力气，动弹不得。紫坤冰块一般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常枫胸膛，透着凛凛的寒气，让常枫全身的神经仿佛都处于麻痹状态一样，只有右肩上被紫坤吮吸着的部位有一股潮湿的热气…… 
但突然，紫坤猛地一口咬住了常枫的颈窝，尖利的牙齿瞬时扎进了肉里，鲜血一涌而出。“啊——”常枫闷叫了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伴随着“嘶——”的一声，紫坤抬起了头，嘴唇上满是猩红的血迹，她把含在嘴里的那块刚刚从常枫身上撕裂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吐到了软垫上，面不改色地拭去嘴边的血迹，用一只手指摩擦着常枫的伤口，冷冷说道：“你身上的肉是我给你的，如果我高兴，我还可以再一块一块的把它们撕下来……知道了吗……鬼鸢？” 
我不是鬼鸢，但这句话却已经说不出口了，常枫的背部汗水涔涔，挣扎着睁开眼，望着眼前那个渐渐模糊的人影，恍惚之中心里想着：凌楼……凌楼……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到底又在哪里…… 
《月满西楼 Making Power》 Part.1 
老规矩，先来解释一下名字。 
所谓“Making Power”我想简单的理解就是“炼成的力量”， 
请不要在意语法的问题啊 ||||| 
所以，这里面要写的就是关于编《月满西楼》这个故事时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那么这第一部分，就来说说第二十六章后面的那个PS。 
原文是这样的： 
“PS：由于某个坛子上，某些无良女抱怨节奏太慢，强烈要求上H。 
所以某Y为了感谢那些无良女们这长久以来对我的支持， 
决定在下一章推出小西和小楼的处女H |||||||。 
在这里先来问一下各位的意见，大家想看小西主动先，还是小楼主动先呢？ 
给我回复吧～～” 
我把回复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列下来给大家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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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第一张是九月雪07月30日 15:42的留言： 
“哈哈哈~终于要写H了~- -|||（我好象色狼捏）感觉应该是小西主动先~ 
小楼的性格加他现在跟小西在一起的反应。。- -|||怎么也感觉不到是小楼先。。。。。怪怪的~~ ” 
某Y语：相信我……（寒光一闪==+），你绝对是一只色狼||||||。 
这年头，只要和“同人女”这三个字扯的上关系的，不是色狼就是色魔。 
摸摸小雪的头～～，亲还算好的||||||。 
后来写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确是按照小西主动先，来写的啊～～ 
因为只有一个人说要小楼先的||||。 
小楼现在还停留在利用小西的阶段上～～，这一点作者我也很着急啊||||| 
最后还是要谢谢小雪亲给我的第一张回帖，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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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是55555 于2004-07-30 04:13 PM 的留言： 
“厄,偶想小西主动啊~~” 
某Y语：首先55555同学，介绍你跟上面的那只色狼去握一下手。 
虽然你们是不同坛子的，但意见都一样咧， 
有缘啊有缘～～（这种二选一的问题能说明什么||||||） 
从看到这种帖子开始，我的脑中就开始浮现出小西猛扑把小楼压倒的情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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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是nathuco于2004-07-30 17:21:05的留言： 
“西暗自流口水 強裝鎮定 被小樓識破 然後小樓就輕輕的勾引 
西就餓狼般撲上..... ” 
某Y语：这是我看到的最详细的一张啊……连情节都设计好了|||||。 
并且用语生动形象，以至于让我握住鼠标的手都开始抽筋了，真的||||。 
然后我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都会怪笑， 
把我爸笑得莫名其妙问我到底怎么了～～ 
结果，第二十七章的走向也是和这个留言最符合的呢～～ 
谢谢na亲的意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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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张是零哈罗于2004-07-30 05:44 PM的留言： 
“两人都主动把。。。反正都不是小孩子了。。。＝＝＋ 
顺便提一下，伊珉珉最后和江城算了，反正两个大灯泡放着也没用，照明也太亮了点。。。。” 
某Y语：提醒某零一句，小楼比你小得哦～～， 
不过我真的把他写得太成熟了||||,反省中…… 
我想把尹珉珉和江城凑一块的意图好像太明显了， 
所以我就直接挑明说吧，我就是这个打算哦～～ 
不过也不排除写着写着就写变了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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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张是一听可乐于2004-07-30 07:55 PM的留言： 
“两人都行！ 
还有两人呢？” 
某Y语：你也和上面的那位去握一下手吧，感觉就像是某零留言的缩写啊|||||。 
不过，就冲言简意赅这一点，表扬一下～～ 
还有两人也没死，那两个灯泡还要留着继续照明用||||， 
顺便一提，谢秦丢的那个炸弹…… 一个人也没炸死…… 
实在是太失败了啊～～姓谢的，你好好反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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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张是Akasu于2004-07-30 09:41 PM的留言： 
“双篇都要！！！！ 
下两章就专写H吧~~~HOHOHOHOHO~~~~~~~~~~~ 
BY无良女3号的SU~~ 
YY，撒，最好今天就T出来~~~~~~~~” 
某Y语：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暴， 
就是这个无良女三号，才会让小西和小楼这么早就H了||||。 
如果我下两章都写H的话，我的爸爸妈妈会哭死的……默。 
再次申明一下，我是走清纯路线的～～（被众人PIA飞……） 
寒光再闪（＝＝＋），抱着看H的想法去看小说的人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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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张是攸攸于07月31日 06:52的留言： 
“让小楼先主动，然后让他被小西吃干净。” 
某Y语：首先来一段背景配音：“雪花那个飘啊～～，北风那个吹～～” 
我！终于！在！公元2004年的7月31日看到有人说要小楼先了！！！ 
（～鼓掌鼓掌～） 
抱住，哭～～，独秀一只梅啊||||， 
不过不要紧，偷偷告诉亲，作者我也是支持这个的～～ 
我陪你一起看雪花飘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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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回帖只有这么多了，谢谢各位的留言～～ 
《月满西楼 Making Power》 Part.2 
话说大半个月之前，Y导突然奇想，想要拍一部名叫《月满西楼》的东东， 
没想到刚拍第一集的时候，就遇上了麻烦事情--找不到演员|||| 
想想也是，有哪个妈妈会让自己的6岁大的儿子被一个老头子XX咧～～ 
于是乎，Y导亲自领导“美男童特搜小组”埋伏在街头巷尾， 
以--诱！拐！美！男！童！ 
顺便一提，Y导好称是： 
“霹雳无敌镇关中之超级猥亵男童狂”||||| 
（好像这没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于是，在这样一个优秀人物的带领之下， 
“诱拐男童”之A计划顺利出台了～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重金之下必有猛童的出现。 
于是乎，Y导负手立于被助手捆绑过来的男童们竖起了两根指头。 
众男童惊呼道：“哦哦哦，两块钱吗！” 
“NO!NO!NO!”Y导摇摇手指道：“我Y导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众员工道：“从来没见你大方过”|||） 
Y导扫视一圈男童后道：“是两百……分”||||||。 
被众男童PIA飞…… 
打死不退，A计划不成偶还有B计划，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所以，Y导亲自披挂上阵，向众男童放一个媚眼道： 
“DD们，你们谁愿意接过这个片子，JJ偶就啾你们一下～” 
（背景配音：众员工呕吐声||||） 
众男童齐声道：“你倒贴偶们也不要你啾！” 
Y导擦汗道：“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没口德啊……” 
不过，Y导的意志是坚强的。 
虽然被一次一次地打倒，但她的身后还是窜起了熊熊的火焰～～ 
啊～啊～前方一百五十米处！！！偶嗅到了美男童的味道！！！ 
于是Y导跑近一看，哦哦哦哦，鼻血狂喷～ 
Y导的双眼冒心心道：“DD啊～你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啊啊啊啊～” 
美DD冒了一声冷汗道：“JJ，你到底有什么事？” 
哦哦哦哦～Y导再次春心荡漾：“连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陶醉死我了，不知道叫床是什么声音～” 
（众员工汗：“想哪里去了”||||） 
于是乎，Y导对那美DD说：“DD啊～你想不想赚一点零用钱买糖糖吃啊～” 
DD点点头。 
哦活活活，上钩了上钩了，于是Y导又道：“那就要帮JJ一个忙哦～” 
DD眨眨眼道：“什么忙啊？” 
耶嘿嘿嘿，Y导满脸黑线道：“就是，让，一个，伯伯，在，你的，屁股后面，戳两下……” 
DD皱一下眉道：“痛不痛啊？” 
“不痛不痛～”Y导摸摸DD的头道：“就像……就像是，大便干燥一样。”（－－b） 
（被众员工PIA飞：“有你这么骗小孩的吗！！！”）
但是，无论如何，那个美DD终于还是被Y导给骗到手了～～（庆祝一下。） 
于是《月满西楼》正式开拍那日， 
有100名同人女以一块钱一参观的票价，到场参观这一段现场表演|||||| 
那个美DD双眼含泪道：“没想到，我竟然为了一点点零用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献出，后庭第一次……555555” 
《月满西楼 Making Power》 Part.3 
这一章里，常枫终于正常了，其实在之前， 
有很多大人都已经猜到了啊～ 
不好意思我又要复制留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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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5于2004-07-27 09:38 PM留言： 
“常枫会不会被砸成正常了.............” 
（某Y：你是第一个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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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asu于2004-07-27 10:00 PM留言： 
“有可能的~~~常枫正常了~~~偶还8正常啊~~~~~~~~~~ 
PS：偶也姓常的说~~” 
（某Y：姓常吗？好巧哦～要不要我给常枫加一个MM，用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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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nin于2004-07-28 00:30:00留言： 
“这石头会不会把常枫砸成正常人呢？（笑~~~~） ” 
只爱夏天于2004-07-28 14:11:24留言 ： 
“偶也这么觉得啊~~~~~哈哈 ” 
mini于2004-07-28 14:47:18留言： 
“这也不错啊~~~最好再迷上小楼楼就更好玩了~~~~~ ” 
（某Y：大家都猜出来了|||||……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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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的确是也没想这么复杂， 
常枫就是被石头一砸就正常了的， 
但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才写成是常夫人下的手～ 
这样大概比较合理吧（擦汗|||） 
其实我满喜欢常枫这个名字的， 
这个姓是来自周星驰《九品芝麻官》里的那个小反派--常威|||||， 
常桐就是常威那里来的灵感，但两人的性格也是差很多的…… 
常桐更加地没用一点。 
后来，我又发现这张留言， 
liuxiao于2004-08-01 11:07 AM的留言： 
“愣……突然想想看常枫和岳凌楼￥％……◎＃￥％＃￥ 
（汗，偶会被扁吧……）” 
不用汗，MM你不会被扁的， 
因为窃以为这一对好像还……更加，合适，一点，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月满西楼》改成《月满枫楼》了|||||， 
其实改过来也满好听的。（被众人绑起来PIA……） 
《月满西楼 Making Power》 Part.4 
不好意思各位，我又要开始写这种无聊的东东来污染各位的眼睛了|||||， 
今天要说的就是主角小受--岳凌楼这个名字的由来～ 
“漫友网”上的各位，我知道你们都看过了， 
所以请你们自动跳过吧|||| 
首先，要来朗诵一巨东东：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个东东是什么呢～嘿嘿， 
就是范仲淹大人的《岳阳楼记》了||||| 
九月雪[2]07月17日 17:20 
“把主角看成岳阳楼了。。-_-|||” 
绯村凡[1]07月17日 21:08 
那个主角的名字真的很象岳阳楼，以至于我现在都改不过来了~~不过我想一般人都会这么联想吧-_-b　 
所以捏～，小楼啊～妈妈对不起你啊～5555，抱住哭。 
老实说岳凌楼这名字的确来源于一栋建筑物， 
不过不是岳阳楼呢…… 
其实这名字是从我们学校的教学楼的名字演变而来的。 
新教学楼分四楼： 
笑凌楼，凌风楼，跃鳞楼，会心楼。 
那天突然看到了笑凌楼这个名字， 
就觉得“凌楼”很好听， 
所以就给他加了个姓--岳， 
后来从发现和“跃鳞楼”是同音的呢， 
真的好巧啊～～ 
顺带一提我们学校男生食堂叫“尽欢厅”， 
行政大楼叫“倚天楼”，真的觉得我们学校的老师无敌了。 
还要一提的就是常桐出场就死在里面的那家妓院， 
那个“翠微轩”的名字也是来自我们学校的一栋建筑物的。 
就是女生宿舍楼||||||||||||。 
当初我们去参观校园时，就有一些好事之人冲着那栋宿舍楼喊： 
“翠微轩的姑娘们，快下来见客。” 
当时我真的是狂晕啊|||||||，谁起的这名字…… 
《月满西楼 The Last Making Power》 PART5 
本来打算要写HAPPY END 的番外篇的， 
但是，真的写不出来了|||||， 
不过，还有有个名叫“妖月姬ST”的妹子帮着想了两个，贴上来大家看看吧～ 
第一个是在第六十章贴出来的那天下文她就发了的： 
岳：西大哥·······（无比柔媚的目光扫向某只） 
西：凌楼！·····我愿一生为你画眉·······（深情款款的某只··|||） 
最后：小岳与西大帅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向着美好的明天前进·！！！ 
第二个大概是看到我迟迟不写HD，就自力更生又发了一个： 
楼， 
凌楼， 
岳凌楼。 
愁， 
尽愁， 
西尽愁。 
岳凌楼浅笑着念完西尽愁刻在石碑上的字，挑起眉，戏问：“你写的这算哪门子的墓碑啊？” 
西尽愁未答话，只揽过他的腰，像触碰水晶般的轻吻他的发丝。 
岳凌楼略略一愣，随即宛然一笑：“看来江湖上从此便只有故去的西尽愁与岳凌楼了，你真的不后悔吗·······” 
“只要有你，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去的了。”西尽愁也笑了笑，拥着白衣胜雪的岳凌楼向隐居的竹屋走去······ 
接下来，关门，熄火，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哦呵呵~~~~~~~HAPPY——END啊~~~~~~~ 
另外就是“一听可乐”想的啦： 
偶帮你想吧，小楼有一天想在崖边拜祭小西，被尹设计打落山崖，被红叶所救，见到小西。但看到小西过得很幸福，就和小西一起过了。但被尹发现，红叶死了，小楼重伤，拼死救出小西，小西受惊过度，想起以前，和小楼一起铲平紫星宫，救出常枫，一起笑傲江湖！！！！！！！！！！！！！！！！！ 
（某Y：汗||||，这样不就3P了吗……） 
另外，还要说说洛心儿这个人， 
这个名字来源于一个叫“酷洛剑心”的妹子， 
因为我才刚写《月满西楼》的时候， 
大概写了三章左右的样子吧，她留言扬言说她要……娶岳凌楼||||| 
于是，那个时候我就想，结局的时候让她娶吧～ 
所以才写常枰叫洛少轩，然后有个叫洛心儿的妹子，和岳凌楼是指腹为婚的。 
一直到我写五十九章的时候，我都想写岳凌楼娶了洛心儿，但是！！！！ 
当晚我睡到床上时，突然醒悟了…… 
西尽愁取了红叶因为他失忆了， 
如果小楼娶了洛心儿，不是明摆着玩弄洛心儿的感情么～所以就没娶成了…… 
还要来说常枰，他其实是一个网名名为Akasu的家伙的真名哦～ 
当时她留言说她也姓“常”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巧哦， 
这真的都是缘分呢～呵呵～ 
所以，常枰诞生的经过就是以下这样： 
Akasu于2004-07-27 10:00 PM留言： 
“有可能的~~~常枫正常了~~~偶还8正常啊~~~~~~~~~~PS：偶也姓常的说~~” 
（某Y：姓常吗？好巧哦～要不要我给常枫加一个MM，用你的名字～） 
Akasu：你想写就写吧~~8过偶的名字很挫~~很挫那个很挫那个很挫~~~~~~ 
youyu：很挫吗？汗，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写呢～ 
如果你不好意思就算了吧|||，我不强求的…… （＝＝＋） 
Akasu：你就那么想挫偶吗~~~= =+++ 
youyu：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被我挫了， 
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出场吧～让和常枫来个兄妹的团聚||||||| 
“啊，妹子！”“啊，常枫哥！！乖乖～” 
把你的名字讲出来吧～哦活活活活～ 
Akasu：—_—||||||||||||||||||||||||||||||||||||||||||||||| 
这段偶巨汗一把…………………………YY撒，你要素改的好点偶就考虑告诉你~~ 
youyu：说吧说吧说吧，哇哈哈哈～你也个无良。 
Akasu ：…………你先把见面那段改掉…………偶就告诉你……………… 
youyu：那你想怎么见面啊？？ 
Akasu ：………………表太白痴就行……………………偶妥协了 ==|||||||||||||||||||||||………………… 
偶的名字就素“平常”反过来………………很挫吧………………………… 
youyu：嘿嘿，你终于说了啊，常平MM～， 
看得出你爸妈是很谦逊的人咧～ 
考虑到常枫和常桐都是从木旁的原因， 
所以你的名字要改为常枰哦～ 
有些像男生呢，我可以把你写成女扮男装的， 
里面除了小西和小楼以外，你喜欢谁就说吧，配给你了~ 
不过，一开始有点反面哦， 
是荆君祥那边的人找来的小骗子||||||| 
Akasu ：…………………………偶除了小岳以外就只喜欢常枫了……………………你说咋办捏………………干脆就写成“常枰”素男的~~兄弟恋好了~~~~ 
PS：性格越像小岳越好哟~~~~ 
youyu:那你想当攻还是受啊||||||， 
性格像小楼的话，大概，要有当反派的心理准备哦～ 
Akasu：偶无所谓啊~~~~~~~~~HOHOHO~~~~~~~~ 
所以说……常枰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我刚刚才去买了火车票， 
8号的晚上就要走了……好可怕啊， 
真的不想去了啊，呆在家里多好啊～ 
呆了三个月，我的手只会打字，不会写字了啊||||||| 
最后，我意思意思来写个《西楼EG》：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岳凌楼，西尽愁，耿奕和常枫四个在搓麻将， 
突然，只听西尽愁大吼一声：“偶碰，同花顺！！！” 
于是就听“碰！碰！碰！”三声响， 
西尽愁被三只脚踹下了麻将桌。 
岳凌楼：“同花顺，你个头，你以为你在打扑克啊！弱智！” 
耿奕和常枫立刻跑过来给小楼顺气：“小楼啊，这种蠢物，离了他吧，跟偶在一起好不好？” 
岳凌楼左望望，右望望：“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耿奕常枫脸红红，说：“不是那种在一起，而是那种在一起啦～” 
岳凌楼（汗||||）：“难道要我自断成三截，然后你们一人抗一截回去……” 
正在这个时候，只见天边一片红霞， 
顿时强光一闪，某人降临了！ 
但见那：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汗里，现出女真人。 
头上垂珠璎络，身穿结素蓝袍，胸前砌香环配，腰间系锦绣绒裙，手内托施恩济世的宝瓶。 
众人（汗）：南海观世音？？？ 
于是岳凌楼西尽愁耿奕常枫跪拜道：“啊啊啊啊阿～母亲大人啊！！！！！” 
众人（倒～） 
某Y奸笑道：“这种小事情，找偶就OK，这样吧，星期一和二小楼跟小西，星期三和四小楼很小奕，星期五和六小楼跟小枫，怎么呀？” 
岳凌楼大呼道：“不要啊～这样我不是只有一天休息了吗？” 
某Y眨眨眼：“不是不是啦，你不是只有一天休息……而是……” 
“啥米？” 
“一天休息也没有，每个周末过来陪你妈妈偶啊～哈哈哈～”被众人PAI飞～ 
月满西楼第一部 血鸿 
〈上篇〉 
黄昏，单调的西方天空没有一丝云霞，唯一的橘色残阳把一切都镀上了淡淡的暖红。时值初夏，江南和中原的气候早已转暖，想必现在已是一派姹紫嫣红草长莺飞的景象，但是在云南北方的这片土地上，依旧固执地透着些残留不去的春寒。 
夕阳的尽头是一条古旧的长巷，青灰色的石砖，黑褐色的屋瓦，斑驳的墙壁，厚重的灰尘，再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阒静，无论是谁都可以一眼看出这是一条死巷。巷子的入口处立着一块一米多高的乌黑石碑，上面镌刻着两个风骨遒劲的红字黄泉。 
这条巷子的名字就是——黄泉。 
意思是说，只要走入了这条青石板铺成的死巷，就等于进入了黄泉之路。能够活着通过这条巷子的人，溥天之下屈指可数。正因为如此，通常江湖中人都不会涉足这个地方。只有笨蛋才会用自己的命来验证黄泉二字发出的警告。 
但是此时，黄泉巷的石碑旁却站了一名黑衣的男子。只是站着而已，视线一直望着巷子的尽头，没有向前踏出一步，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又仿佛是有什么顾忌。 
如果是对最近两年江湖中的事情有所耳闻的人，都不会不知道他。这个名为西尽愁的男人，无论脸庞还是身材都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外表看来不过二十多岁，但从他眼神里透出的精明和干练，俨然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给人一种涉世极深的感觉。 
他虽然一副武林中人的着装打扮，但奇怪的是身上竟没有佩带任何武器。其实，在江湖中每每提到西尽愁这个名字时，都会在前面加上两个字——隐剑——杭州名剑门的第一名剑。 
顾名思义，隐剑是一柄看不见的剑，因而也是一柄最可怕的剑。 
名剑门有个规矩，第一名剑隐剑的继承是认剑不认人的。也就是说：无论你是谁，只要你得到隐剑，你就是隐剑的主人和名剑门的首席弟子。门主下面的第一把交椅就是给你留着的，名剑门里上千名弟子都是你的师弟，都可以随意差遣。 
觊觎名剑门首席弟子的人不在少数，欲独占神兵隐剑的人更是多如牛毛。所以这条认剑不认人的规矩一经传出，江湖中立刻就掀起了一股抢夺的风潮。但是，就在两年前，隐剑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流浪剑客西尽愁得到了。 
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物，不仅洞悉了隐剑的秘密，更是凭着他高超的技击之术，把所有欲从他手中再夺隐剑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西尽愁这个名字就伴随着隐剑在中原甚至南疆地区迅速窜红起来。 
因为实在是太强了，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敢挑战他手中的隐剑了。大家仿佛都默认了西尽愁是隐剑主人的最佳人选。从此以后，名剑门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但是无拘无束惯了的西尽愁，即使有个名剑门第一名剑的光辉头衔挂在脑袋上，还是死性不改整天到处游荡，不肯乖乖呆在杭州，而是跑遍了江南大大小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他这次不远千里来到云南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抬眼，天边夕阳的光晕又黯淡了一层，脚下灰黑的影子被拖得更长。西尽愁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无聊地晃了晃脑袋。心想：这未免也太慢了吧，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时，突然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败叶扫过了他的侧脸。于是他拢了拢耳鬓被刮散的乱发，并用丝线在后颈的位置上打了一个活系。起风了，如果再不快点只怕要变天了呢……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朝前迈出一步，踏入那江湖传闻中的鬼门关——黄泉巷。 
长巷静寂，凛凛寒风，凉意满衾。 
整条巷子里只能听到他黑色皮靴扣击石板传出的当当声，那寂寞的声响让黄泉巷更显恐怖。仿佛即使只是呼吸这里的空气，就可以要了人命似的。他走得极为稳重，每一步都是经过了深思才踏出的，因为只要出一点差错，他马上就会一命呜呼。 
突然，一阵凛冽的急风自巷尾急速灌了进来！ 
一群杂色的鸦雀立即被惊得振翅冲向天空，尖利的鸣叫和翅膀狂烈的扑哧中，落下的翎羽回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让人的神经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 
西尽愁的衣角飒——一声扬向阴灰的天空。 
几乎在同一秒，五个黑点乘着风势朝他飞了过来！暗器！ 
这发暗器的人是个高手，因为她不仅懂得把握出招的时间，而且暗器角度刁钻，封住了西尽愁的所有死角，让他无处可逃。明知无路可退，自可不退。只见他扬起了右手，手中无剑出的却是剑招。一丝白亮的光线从他的手中惊鸿一闪，稍纵即逝。 
嚓——一声后，西尽愁已收手站在原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平静。然而那五枚暗钉却被劈成了十枚，当当十声钉入废宅墙壁，排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这个时候，有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两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尾。太快了！三人都没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他们能看见的都只有一丝一闪即逝的白光而已——隐剑的剑光。 
“走！” 
急促地说出这个字后，躲在巷口的一人便飞身消失，另一人也紧随其后。 
然而西尽愁对此却丝毫不与理会，他早已知道身后有人跟踪。本想把他们困死在机关密布的黄泉巷里，然而他们却好运地在进入黄泉巷之前乖乖逃走了。也许真应当好好感谢那名藏在巷尾冒失行事的刺客吧？ 
“别躲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西尽愁抱着手臂，微笑着偏偏头，用溺爱的口气对着巷尾喊话，“我就奇怪你怎么来这么迟，原来是躲起来，想用暗器来欢迎我啊。” 
西尽愁已经从刚才暗器的来势辨出了刺客的藏身之处，并且对刺客的身份，也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巷子那头还是静悄悄的不见任何动静。大概是这名刺客比较别扭，小把戏被拆穿了以后还不好意思出来。看来不用点手段，她是不会现身了。 
于是西尽愁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走向那钉入墙壁的暗器阵，装模作样仔细审视了一番后摇摇头说：“哎呀……这些东西还真是垃圾，不仅奇形怪状，废铁废钢，而且锋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姓西的！你长眼睛没有，乱说些什么啊！” 
西尽愁话未讲完，只见一名紫衣女子从一个角落里蹦了出来。两道柳眉拧在了一起，皓齿扣住下唇，一双美目瞪着西尽愁像是想要把他抓来吃了似的，那紫衣女子显然被他刚才的话气得不轻。 
看着尹珉珉嗔怒的模样，西尽愁着实吃惊不小。没想到那个小丫头两年不见倒是越长越标致了啊。在心里微微感叹了一下，西尽愁立刻笑道：“我的大小姐，你总算是出来了啊……” 
尹珉珉两蹦三蹦地跑到墙边，用手戳着墙壁，板起脸挖苦起西尽愁来：“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这些暗器哪点奇形怪状了？那全是被你劈成畸形的！还说什么废铁废钢，都被你弄成了两半，那才叫浪费呢……还有什么锋口什么打磨的，你敢把它放到脖子上试试？看它要不要得了你的命！” 
见尹珉珉一本正经地喋喋不休，并且气鼓鼓地丝毫没有要收口的打算，西尽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捏捏尹珉珉已经气得红扑扑的脸蛋说：“好啦好啦，尹大小姐，算我有眼无珠行不行？刚才说话冒犯，多有得罪，还请尹大小姐你多多包涵，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了。拜托你就歇歇嘴，少说两句吧……” 
“你这个人……”这时尹珉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西尽愁的激将法给激出来了，于是挥拳向西尽愁的肚子打了过去。 
西尽愁也很配合地捂着肚子缩在墙角呜呜呻吟。尹珉珉看见西尽愁一副滑稽的表情，强忍住笑意把头撇向一旁，哼一声说道：“装什么装呢，难看死了。” 
“臭丫头，你下手不会轻一点啊。你爹就叫你这样来接我？” 
“我爹说了，对付你不用太客气，弄得你越疼你就越高兴。” 尹珉珉边说着，做势还想再补上两拳。但拳头还来不及落下，在半空就被西尽愁给截住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么犯贱？”西尽愁苦笑着自嘲了一句，“如果你再打下去，我今天就趴在这里不动了，等着让你给背回去。到时候看我们到底是谁倒霉？” 
“耍无赖。”尹珉珉对着西尽愁皱了一下鼻子。但随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收拾起了刚才的玩笑样子，认真问道：“对了，西大哥……天翔门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一听这话，西尽愁立刻头疼起来，躲闪道：“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像摸小狗似的揉揉尹珉珉的头，立即转移话题问道：“你爹呢？”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尹珉珉不高兴地甩开西尽愁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转过背气呼呼地嘀咕着，“我已经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尹珉珉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三个字的音量简直和蚊子差不多大小。但是西尽愁却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大笑起来：“还以为怎么回事呢……原来我们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啊！”尹珉珉见西尽愁竟然抱着肚子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又羞又窘地狠狠踹了他两脚。 
“好好好，不笑不笑……”西尽愁蹲在墙角，一边吃力地憋笑一边问道，“不过……你到底想嫁谁啊？” 
“你自己不会去想啊？”尹珉珉做了一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刚跑出没几步，她又回头对西尽愁招招手说：“跟紧点，你已经两年没回来了，这里的机关可有不少变化哦。刚刚看到你贸然闯进来，我都快吓死了。如果一不小心踏错一步，天皇老子下来都救不了你的。” 
“是是是。” 
◆◇◆◇◆◇◆◇◆◇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一句诗用来形容西尽愁现在的想法是再好不过。那个连野兽也不敢涉足的黄泉巷尽头，竟然是一片苍翠优美，长得郁郁葱葱的篁竹林。 
微风轻起，竹叶摩娑，沙沙的响声不绝于耳。 
在翠竹的掩映之中一栋精巧的竹楼若隐若现，和四周的风光相互辉映，真是仿若天外仙境一般让人心旷神怡。若真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不问世事，每天饮酒下棋，作画弹琴，与虫鸟共乐，与天地一体，也算得上是一个活神仙了。 
“这里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走在这长得正盛的篁竹林里，空气里都是竹叶独到的香味，西尽愁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想当初自己误打误撞闯入了黄泉巷，结识了号称毒行天下的尹昀，其经过真算是九死一生。 
没想到时光荏苒，转瞬已是五年。 
昔日稀竹已成林，昔日荒路已成径，昔日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现在也懂得要嫁人了。 
想到这里，西尽愁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无论江湖如何风云暗涌潜藏杀机，这里总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平和景象。各大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仿佛永远也不会降临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离开这里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江湖中还没几个人知道西尽愁的存在。但就在杭州天翔门主——唐易——被尹昀的独门暗器七刃镖所杀，门主夫人欧阳扬音一口咬定是西尽愁所为后，他的名字一下子就成了最热门的话题。害得他只得离开篁竹林跑去杭州把事情搞清楚，以免给已经隐居的尹昀带来不必要的江湖争端。 
尹昀年轻时就因善使暗器，下手阴毒让江湖中人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但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他居然有了个女儿，于是这女儿自然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以前的仇家都把报复的目标定到了他这个未满周岁的女儿身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尹昀终尝苦果。 
走投无路之下，他建起了黄泉巷，躲入了篁竹林，这一躲便是十六年。尹昀隐居以后，江湖中唯一拥有七刃镖的人，就是尹昀这一生中唯一的一个忘年交朋友——西尽愁。 
所以，欧阳扬音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凭空捏造的。 
天翔门主唐易究竟是被谁所杀，这案子虽然查了很久，但直到现在也还是一个谜团。渐渐，这件追查不出结果的事情便开始被人们淡忘了…… 
◆◇◆◇◆◇◆◇◆◇ 
竹楼外的青绿栅栏边，尹珉珉一边推开竹门，一边回头问身后西尽愁道：“对了，西大哥，你刚才是用什么把我的暗器切开的？你怎么没带剑了？” 
她知道西尽愁是一名剑客，一柄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深黑启天剑绝不离手，但现在他手里不仅是启天剑没了，甚至连一件武器都没有，这不能不让尹珉珉感到奇怪。 
“那剑……送人了。”西尽愁轻松地答了一句，走进竹楼，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送人了！送给什么人了？”尹珉珉吃惊不小，音量也跟着提高了好几倍。 
都说东西用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就算是把烂剑既然已经佩带了那么多年就不应该说送就送。更何况启天剑是出自云南紫星宫的，很多人想抢都抢不到，怎么能随便送人呢！这个不知道爱惜东西的西尽愁真该拖出去给砍了。 
“送给一个女人了。”西尽愁端起一杯腾着热气的茶，呷了几口。他知道这茶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所以也就不客气了。 
“欧阳扬音？”尹珉珉试探地问了一句。 
但这四个字刚一出口，害得西尽愁把喝到嘴中的茶全都给喷出来了。奇怪，尹珉珉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呢？ 
“瞧你呢，吓成这样，那女人有这么可怕吗？”尹珉珉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丝绢为西尽愁拭去茶迹。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 西尽愁表情严肃地问道。 
“我听我爹说的啊，他说你和欧阳扬音老早就认识了。而她之所以会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他丈夫，就是想逼你去杭州见她……” 
尹珉珉这话可是说得酸溜溜的。虽然她并没有见过欧阳扬音，但是欧阳扬音的美名可是从江南杭州一直传到了云南黄泉巷。那种美女竟然会看上西尽愁，看来自己还得多多加油啊。 
“虽然在隐居，但你爹的消息……还真灵啊……”西尽愁叹了口气，一副苦瓜脸。 
“你真把启天剑送给欧阳扬音了？”尹珉珉依旧死咬着这个问题不放。 
“嗯……是啊。”西尽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这样啊……”尹珉珉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失落。心想西大哥果然是喜欢欧阳扬音的，不然也就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她了。 
“傻丫头，你在难过什么呢？”西尽愁还以为尹珉珉是在舍不得那柄启天剑，于是好心安慰她说，“这次你西大哥在杭州，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东西。” 
“什么啊……”尹珉珉虽然嘴上回了一句，但听语气就知道她对这事没有丝毫兴趣。 
西尽愁冲她眨眨眼问：“丫头，你知道杭州名剑门吧？” 
“知道啊……”尹珉珉点点头说，“虽是一个新门派，但崛起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只用了两年时间，势力就已经壮大到成为杭州唯一的一个可以抗衡天翔门的门派。” 
◆◇◆◇◆◇◆◇◆◇ 
虽然大部分时间尹珉珉是陪着父亲呆在这避世的篁竹林中的，但有的时候嫌闷了，也难免会跑出去溜达溜达，听茶楼酒肆里的人侃谈江湖中的闲事。所以东方天翔、西方燕云、南方紫星、北方北岳，这四个各镇一方的世家大派，尹珉珉还是有所耳闻的。 
东方天翔，指的是杭州天翔门。它是江湖门派中最财大气粗的一派，有江南耿家的庞大财力作后盾，天翔门经营着海运商贸运送跑镖等多种行业，并且只要是它涉及到的方面，一定都做得有声有色。 
西方燕云，指的是长安燕云山庄。虽然是很久以前一统江湖的名门世家，有几百年的悠久历史，但自从它的当家人燕冥无忧过世以后，山庄里的人就绝少过问江湖中事了。但即使如此，只凭燕云这个响当当的名号，仍然有不小的号召力。 
南方紫星，指的是云南紫星宫。同样是一个低调的门派，但实力却不容小觑，凭着毒药和剑器这两种东西闻名天下。但紫星宫无论是武功，还是行事方式都无比诡异，再加上擅长迷惑人心的巫蛊之术，所以又被称为邪教，为名门正派所不耻。 
北方北岳，指的是京城的北岳世家。现任当家人北岳颜官拜刑部尚书，虽在朝为官，但北岳家的势力依然影响到了江湖各大门派。北岳家掌管着京中六扇门的精英捕快，甚至有些直属皇帝的锦衣卫也甘心为北岳家效力。 
于是，这东西南北四家各霸一方，彼此牵制着。最近几年倒也相处融洽，安好无事。 
◆◇◆◇◆◇◆◇◆◇ 
“名剑门怎么了吗？”尹珉珉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你西大哥现在不仅得到了隐剑，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的大弟子……”西尽愁这话说得有些自我挖苦，本来他进名剑门就是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情。 
“隐剑？”尹珉珉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啊……就是……”西尽愁狡猾地笑笑，看了一眼尹珉珉，把她的胃口掉到最高后又给她泼一盆冷水，“就是……我不告诉你。” 
“哈？小气！” 尹珉珉见自己又被西尽愁给戏弄了，噘嘴坐回竹椅上生闷气。 
“喂，喂……”西尽愁用手指戳着尹珉珉气鼓鼓的腮帮子说，“不会真生气了吧？” 
“废话！”尹珉珉抱着手膀重重地回答。 
“谁生气了啊？” 
这时一个沉厚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 
“爹！” 
“尹大哥！” 
尹珉珉和西尽愁同时叫道。 
来人正是尹昀，他虽然已经是将近四十的人了，但却看不出半点苍老。想当初他初入篁竹林时，不过是个和西尽愁差不多年龄的俊俏青年，正是在江湖上大干一番事业的年纪，却因为要保护孩子而匆匆隐居起来。 
无论尹昀在江湖上的风评多么差，但他却是一个尽职的好父亲。西尽愁会与尹昀这个毒君子成为朋友，大概就是因为看到了他这一个难得的优点吧。 
“好久不见啊……”尹昀拍拍西尽愁的肩膀说，“怎么，把我忘了？如果不传信给你，你就不打算回来看看大哥了吗？珉珉，去把饭菜准备好，再搬两坛上好的香酒出来，为你西大哥接风洗尘。” 
见父亲兴致正浓，尹珉珉笑着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待尹珉珉走下酒窖，尹昀才认真地问西尽愁道：“你这次回杭州还顺利吧？” 
“不劳大哥担心。只是天翔门主……的确死得奇怪……”西尽愁说着眼神黯淡了下去，毕竟这世上能让他没辙的事情并不多，而唐易的死却正是一件。 
“是被七刃镖所杀？”尹昀皱眉问道。 
西尽愁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尹昀随即变得沉默。但是他却不再多想，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去多想了…… 
◆◇◆◇◆◇◆◇◆◇ 
“清抄竹笋、竹笋鸡汤、凉拌竹笋、竹笋烧肉……”尹珉珉一边兴致勃勃地报着菜名，一边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到桌上。 
看着这满桌的竹笋大餐，西尽愁吃惊得差点把下巴给搁到桌子上：“珉珉啊……你这是在喂熊猫，还是怎么着？” 
“什么熊猫？这可是最好的菜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饿死算了。”一口气说完，尹珉珉又把一盘清蒸竹笋重重放到桌上，朝西尽愁哼了一声。 
“好啦好啦，少说点。” 
尹昀示意让尹珉珉坐下，然后拍开两坛酒的泥封，随手递与西尽愁一坛说：“大哥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酒是存了十六年的女儿红，今日就看我俩谁先醉倒……” 
◆◇◆◇◆◇◆◇◆◇ 
林深，兽嚎，弦月高悬。 
竹楼里早已杯盘狼藉，两个男人烂醉如泥，软瘫着趴在桌子上竟还不忘划拳。尹昀强睁着醉眼，嘴中念念有词：“你又输了，喝。” 
“喝就喝，怕你不成。” 
西尽愁抬起酒坛，放到嘴边，正想往嘴里倒，却发现里面已经滴酒不剩：“珉珉！珉珉……”他向四周望了望说，“快拿酒过来……” 
“你还要喝！”正在一旁收拾残局的尹珉珉一把夺过了西尽愁手里的酒坛，怒道，“你就喝吧，你喝死在这里没人给你收尸的！” 
“我……还没死呢……”西尽愁带着醉意笑着说。 
“你离死也不远了。”尹珉珉狠瞪了他几眼。 
“珉珉，去拿酒来。”这次是尹昀的声音。 
“爹，你们就别再喝了……”尹珉珉着急地皱起了眉头。 
但尹昀却坚持地说：“去……去拿酒……” 
尹珉珉无奈只好到酒窖去了。 
“喂！”尹昀推了死狗一样趴在桌上的西尽愁一把说，“你醉了吗？” 
“我……还没醉，再喝八坛也没问题。”西尽愁抬头在半空中晃了晃手，一副醉鬼的模样。 
尹昀敲了他一掌，笑道：“你说谎……” 
“我没有。”说这句话时，西尽愁的双眼突然亮了亮。 
“那你站起来让我瞧瞧。” 
西尽愁笑了一声果然站了起来，他不仅没有醉，而且还清醒得很。他知道今夜必定有事发生，所以尹昀才会急着把自己从杭州找回来，所以他不能醉。 
“尹大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好，太好了，好极了，我尹昀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也算不枉此生。” 
随即，尹昀也站了起来。今夜他有重事相托，当然也不能喝醉。望着西尽愁，尹昀半天才开口说：“大哥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事情已经超出了西尽愁的意料，只见他愣在原地，怔怔问道：“杀谁？” 
“药王神——耿原修——杭州天翔门的幕后操纵者。” 
沉默，久久的沉默。 
此夜太静，此林太深，风起处，竹林沙沙。 
西尽愁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我帮你？”良久他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因为你不会拒绝我。”尹昀说得很坚定。 
“我会。”
“你不会。”尹昀看西尽愁的眼神丝毫不乱，“因为你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 
话音刚落，尹昀便已全身飙血。 
江湖上的人说，毒行天下的尹昀全身带着七十六种暗器，并且可以把这七十六种暗器同时发出。如果这七十六种暗器同时指向一人，那么此人必死无疑！ 
所以，尹昀必死无疑。 
当西尽愁反应过来的时候，尹昀全身已有七十六道伤口，道道入骨三分。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间用这样的方法自杀。 
但是尹昀还没有倒下，强烈的意志支撑着他的身体，因为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小心……岳凌楼。” 
岳凌楼？西尽愁怔在原地。甚至忘了上去扶尹昀一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一点头绪都摸不到？好像傀儡一样任人摆布…… 
此时尹昀的双膝一颤，直直倒了下去，在他的身体扑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西尽愁听到了啪的一声碎响——那是酒坛摔碎的声音。循声向竹门望去，尹珉珉正杵在那里，她的眼瞳也渐渐失去了焦距，身体不住地抖动，口中喃喃念着：“爹……爹……” 
“别看！”那一刻，西尽愁忍不住大吼了出来，“我叫你别看！”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尹珉珉脸色惨白，头脑里泛起阵阵晕眩，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今夜的确要替一个人收尸，那个人就是尹昀…… 
西尽愁的喉管哽了哽，蹲下身替尹昀捂下了眼皮：“你果然狠毒啊……竟不惜用自己的生命相逼，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法吗？” 
竹楼外，竹叶依旧沙沙，弦月偏西。 
“你说对了一句话，我的确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 
耿原修，岳凌楼……茫然地念着这两人的名字，刺骨的夜风扬起了西尽愁的长衣。风中夹杂着腻人的血腥和尹珉珉呜咽的哭泣，就像鬼魅即将降临一般。 
西尽愁终于冷静下来，他转过身，向尹珉珉走去，抱住了她的肩膀，把这个身体不住颤抖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珉珉，你要跟西大哥离开这里吗？” 
一个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孩子，现在竟又失去了父亲。这世上唯一可以照顾她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了。尹珉珉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紧紧地抠住了西尽愁的后背，把他的衣服拧成一团，仿佛只要这样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悲伤。 
西尽愁轻轻叹气，朝楼外望去。 
夜已深，月已满西楼…… 
◆◇◆◇◆◇◆◇◆◇ 
清晨，薄雾。 
晓风拂面，树林里鸟鸣婉转，马蹄阵阵。 
西尽愁拉了拉马缰，让那匹藏青色的膘马走得慢些，因为此时尹珉珉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前。尹昀死后的第二天，西尽愁便带着尹珉珉离开了她自小生长的那片土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杭州。因为无论是两年前把自己莫名其妙卷进去的天翔门主暗杀事件，还是尹昀最后留下的那些遗言，都逼迫着西尽愁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一次出远门吧？”西尽愁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温和地问。 
而尹珉珉却没有作答，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 
他们离开篁竹林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里，那个一向精力过人到处惹是生非的尹珉珉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路上死气沉沉，连话也很少说。不过三天，她就已消瘦了不少。毕竟十六岁还是半大个孩子，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七十六种暗器攻击惨死的场面，心里的痛楚又有多少人能够明白？ 
尹珉珉的这种变化让西尽愁感到无所适从。一来他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二来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安慰都是无用的，只有靠时间来慢慢消淡她心中的伤痛了。 
出了黄泉巷，他们一直朝着长江河道的方向往北赶路。原本还微微带着寒意的天气，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突然闷热起来。所以他们一般都是在夜晚和早晨赶路，正午时分就找间客栈投宿休息。 
“困了吗？”见尹珉珉靠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西尽愁关心地问了一句。 
“不……”尹珉珉小声地回答，“没有……我只是想就这样靠一下而已……” 
离家三日，她的脑海里没有一刻是平静的。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父亲全身是血的可怕模样就像是打进脑子里似的无法淡去，各种各样的金属暗器深深插入肉里，流出来的血液被不知名的毒药染成了怪异的颜色，父亲倒下的那一动作在脑海里不断重复，不断重复……最后是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尹珉珉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咬牙，紧紧扼住了自己的手腕。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非死不可？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把我丢下不管？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一定有人策划了这一切阴谋……可恶，好可恶…… 
“珉珉？”西尽愁突然焦急地喊了一声，急忙抽手卡住了尹珉珉的脸颊，一股红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 
“不要再咬了！”西尽愁皱起眉头，提高了音量。但尹珉珉却好像全然没有听到似的又使了一把劲，咬住了下唇的牙齿更深了一层，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下巴一直滴落到马鞍上。 
“你在干什么啊……” 
看到尹珉珉这副模样，西尽愁有些慌神，使劲扳开了她的嘴。尹珉珉把头一摆，猛地甩开了西尽愁的手，声音压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叫声。 
“不要想了……珉珉，不要再去想了……”类似哀求的声音。 
“西大哥……”尹珉珉缓缓抬起了头，揪住西尽愁衣襟，强抑着眼眶中的泪水说，“我真的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爹他为什么要死？我……” 
“不要再说了。”西尽愁的手指抵到了尹珉珉的嘴唇上，“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相信我。” 
尹珉珉的喉咙哽着，低头不再说话。 
西尽愁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振作起精神道：“好了，只要走出这片树林，马上就可以到达渡口，到时候坐船顺流而下，就不用这么辛苦赶路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拍拍尹珉珉的肩膀，西尽愁夹了一下马。 
“西大哥……”尹珉珉突然小声地唤了一声。 
“什么？”西尽愁有些吃惊，立刻答话，毕竟这是三天以来尹珉珉第一次主动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几坛女儿红是在我出生那年酿下的……”尹珉珉出生的那一年就是尹昀躲入黄泉巷的那一年。 
西尽愁应了一声：“知道。” 
于是尹珉珉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那你知不知道女儿红这种酒是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拿出来喝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如果不是因为这树林过于幽静，西尽愁根本就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爹会在那天把那女儿红拿出来喝……”说这句话时尹珉珉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也知道……”西尽愁淡淡地回答，声音里满是遗憾。 
那夜，他本应该看出尹昀是想要寻死的，但他却疏忽了，所以在尹昀说出那句你无法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时，他竟然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尹昀便已经出手了。 
“知道什么？”尹珉珉反问，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西尽愁会这么直接地回答。以他的个性，遇到这样的问题都会搪塞着转移话题吧？ 
出乎尹珉珉意外的是西尽愁不但没有回避，甚至还给出了正面答案：“你爹最后把你托付给我照顾，因为他一死，我便是你唯一的亲人……” 
没有人知道尹珉珉的母亲是谁，以及是死是活。尹昀从未在西尽愁面前提说过有关尹珉珉母亲的事情，而西尽愁也从未问过。现在尹昀一死，这个迷题的答案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揭晓？ 
“是啊，爹就这样把我抛下了……”尹珉珉双眼无光呆呆地望着马头，低声轻喃着，“把我抛给别人了……” 
西大哥，我可不可以有一丝妄想……妄想你说的那一份照顾是一辈子？不想离开你，自从你去了杭州，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到底谁可以和你厮守终生，谁又会成为你的结发妻子……如果不是我，我该怎么办？ 
刚想到这里，尹珉珉就自朝般的笑了一声。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父亲尸骨未寒，自己怎么想起这种事情来了？西大哥，如果有一天连你也离开我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珉珉？”发觉到尹珉珉在发呆，西尽愁唤了她一声。 
“不要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西大哥！”尹珉珉被雷击似的一抬头问道，“我爹为什么要杀耿原修呢？” 
“你不知道？”西尽愁非常吃惊。本以为尹珉珉会知道一些内幕，但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尹珉珉摇了摇头。她只知道耿原修是杭州天翔门的幕后支持者，财大势大。但却不知道父亲和耿原修之间有什么瓜葛，所以更不知道尹昀为什么要拜托西尽愁杀耿原修了。 
西尽愁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爹在找我回黄泉巷之前有什么反常吗？” 
“反常？”尹珉珉皱眉思索了一阵子，才蓦然想起来，“我爹他收到过一封信……” 
“信？” 
尹珉珉点点头：“是信鸽送来的。从我记事以来，常常有信鸽给父亲送信，所以我也没太留意。但父亲的确是在收到了一封信后，就急着找你回来了。” 
“这样啊……”西尽愁终于明白为什么已经隐居多年的尹昀消息竟如此灵通了，原来他一直和外界保持着联系。 
令无数江湖英雄望而却步的黄泉巷竟被几只信鸽轻易通过了，不知那些由黄泉巷踏上黄泉路的幽灵们会有何感想呢？ 
西尽愁苦笑，他自以为和尹昀是朋友，然而尹昀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他呢？这次他的猝死又会不会是一个骗局…… 
这时，西尽愁摇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愿去怀疑自己的朋友。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尹昀。 
难道真的只有杀了耿原修，再次和杭州天翔门结下梁子，才能把事情弄明白？ 
西尽愁心烦得很。 
◆◇◆◇◆◇◆◇◆◇ 
长江上游，河道崎岖，少有船过，所以渡口也颇为冷清。然而今天这渡口客栈却异常热闹。堂倌为了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忙得脚不挨地，店老板也在柜台后满脸喜庆地打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 
在店里喝酒的大都是身高过了八尺的壮汉，大概三十来个。他们的头上裹着蓝色的头巾，腰上挂着阔背的砍刀，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从装扮上看出他们是一群镖师，并且是杭州天翔门的镖师——因为蓝色正是天翔的象征。 
停放在客栈外的镖车共有三辆，全都严严实实地打着钉子封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镖车辗过的痕迹竟都入土超过半寸，依稀可以推测出是他们运送的是非常沉重的物品。 
几杆精致的镖旗斜靠在镖车上，在晨风中招展开来，镖旗上镶着金线的天翔二字在熹光中格外耀眼。 
昨日在这渡口客栈投宿了一夜的，正是杭州天翔镖局的人。今天一大早，他们整装待发，坐在客栈里等候天翔的运输船接他们回杭州去。 
◆◇◆◇◆◇◆◇◆◇ 
天翔门旗下门徒上万，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靠药王神耿原修供养着的。虽然做的是药材买卖，但耿家的财力实在是大得让人咂舌。单就财力这一个方面来说，称耿原修为半个皇帝也不算过分。 
耿家的黄金珠玉便是天翔门可以独霸一方的坚实后盾。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因此，天翔门虽是江湖门派，但在很大程度上却受制于耿原修这个富得流油的大商贾。所以，江湖中有人蔑称天翔门是耿原修的打手门派也不无道理。 
但天翔门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地位，并不仅仅是一个耿原修撑起来的。门派里面当然少不了能人妙士的经营打点。天翔门分为东西南北四堂，四大堂主各司其职。天翔东堂掌管武道，堂主贺峰。天翔西堂掌管镖局，堂主荆君祥。天翔南堂掌管船政，堂主耿奕是耿原修之子。 
四堂之中，北堂最尊，北堂堂主即是天翔门主，天翔门内一切重要事务都要由他做出最后裁决。但前任天翔门主唐易却在两年前被七刃镖所杀，至今凶手不明，所以门主之位就一直空了这么两年，这段时间门主的事情都交由东堂堂主贺峰代理。最近江湖上有风声传出说耿原修要让东堂堂主贺峰登位为门主，然后任命其养子岳凌楼为东堂堂主。 
这次跑镖到云南的人都是西堂荆君祥的手下。因为押送的是三箱白银，荆君祥派出了手下的段瑞南。段瑞南是一条耿直的硬汉，凭着一把青光砍刀纵横江湖数十年，终于被提拔成了天翔镖局一个响当当的镖头。他今日的成就全是凭着好武艺和满身的刀疤换来的，所以平生最看不起那些靠着谄媚逢迎向上爬升的佞幸之徒。 
此时，段瑞南一边啃着半个馒头，一边叮嘱部下道：“都给我放聪明一点，把镖车看好。如果有半点闪失，大家都没命回杭州去！” 
属下们齐齐应了一声。对于段瑞南，他们多怀着敬畏之情。 
这时，一名小镖师突然问了段瑞南一句：“段镖头啊，我们把这趟镖押回去，正好可以赶上贺堂主的登位庆典，这三车满满的银子耿老爷是不是要拿去赏赐他啊？”小镖师边说边望了望客栈外的镖车，他刚入镖局不久，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多钱如此亲近。 
“那还用说？”段瑞南做人耿直，说话也耿直，“耿老爷历来出手大方，再加上他又很赏识贺峰，把天翔门的事交给他代管。这次叫我们无论如何要赶在登位庆典前把镖押回去，不是想赏给贺峰那还能拿来干什么？” 
小镖师立刻逢迎道：“是啊，是啊。名震天下的贺堂主和荆堂主，还有已逝的唐门主都是耿老爷一手提拔出来的。耿老爷慧眼识英雄……” 
“啪！” 
突然传出的脆响打破了客栈和谐的气氛。镖师们齐唰唰地把手按到了刀柄上，警戒地朝声源处望去。他们都知道这趟镖绝对不能出半点差池。 
声音是客栈的角落里传出来的，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名客人。那人带着一顶有白纱幔遮掩的笠帽，穿着一袭和这荒郊不太合衬的华贵白衣。绸缎般的青丝直垂到腰迹，看身形完全不辨男女。刚刚那突兀的响声正是此人用手指捏碎酒杯而发出的。 
死寂！连空气仿佛都凝结了般的死寂！ 
镖师们没有动，那白衣人也没有动，他们好像都在等待对方的进一步动作似的。恶斗一触即发，镖师们都屏住了呼吸，直盯着那白衣人看。 
“啊，客官……”堂倌突然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他忙着去收拾白衣人弄碎的酒杯，并且陪笑道：“哎哟，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地方偏僻，饭菜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们立刻撤了重做，你千万不要动火啊……” 
白衣人一声不吭，看着堂倌又是擦桌子又是捡碎片地忙活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表示。态度冷漠地不像一个活物，而是一尊雕塑。由始至终，白衣人都没有看过段瑞南一眼。 
镖师们听店小二这么一说，稍稍放送了警惕，把刀重新收好。 
“好啦好啦，没事儿……”刚刚说话的那名小镖师安抚了一下他的前辈们后，又和段瑞南谈了起来，“镖头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段瑞南不放心地看了白衣人两眼，顿了顿才对那小镖师说：“其它三个堂主就不说了，但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实在不懂老爷他为什么会提拔岳凌楼来作东堂堂主……” 
那小镖师接话道：“南堂堂主耿奕是耿老爷的独子，而这岳凌楼是耿老爷的养子，所以……” 
“如果真是养子那倒也罢了……”段瑞南打断了小镖师的话，加重语气说，“那姓岳的小子根本就是不是个男人，生得细腰细腿的，整天跟男人眉来眼去，只懂得卖弄风骚……” 
段瑞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本想再多骂两句，但左脸却挨了一巴掌，连整个身体都被抽飞了出去。段瑞南本来就生得魁梧，再加上身上那柄钢刀，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斤重，现在竟然被一个看似纤弱的白衣人一巴掌抽飞十几米，重重地撞到了一棵古树上。如果不是这一撞，还不知道段瑞南要飞出多远呢。 
捂住心口，口中已微有血味的段瑞南张口就道：“你到底是……” 
谁字还有出口，段瑞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中堂已被一柄贯口而入的匕首刺破！匕首刺穿了段瑞南的头骨，甚至定入树干！ 
瞬间，段瑞南双目血丝密布，就像快要裂出来似的，脸也变成了铁青的颜色，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自己凭着一把阔口刀拼杀了几十年，但在死之前却连挥都未能挥一下……他死不瞑目。 
这时，白衣人突兀地问道：“想知道我是谁么？” 
他的声腺异常的美妙，全然不像是下手如此狠毒的人。晨风轻抚，撩开了他遮住面容的白纱，段瑞南双瞳顿时瞪大了。他认出了这个人！ 
白衣人慢慢回目，瞥向段瑞南，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鄙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笑的意味。他说：“我就是那个姓岳的小子，生得细腰细腿，整天跟男人眉来眼去，只懂得卖弄风骚……” 
所幸段瑞南的眼睛还可以看见，所幸段瑞南的耳朵也还可以听见，所幸他死得还算明白。 
岳凌楼眼神一凛，握刀的手猛一用力，匕首向下滑剖开了段瑞南的下颌。他要叫段瑞南到了阎王殿都不能开口说话！ 
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等那些镖师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段瑞南早已咽气。 
三十多名训练有素的镖师同时拔刀朝岳凌楼砍来，而岳凌楼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他的那一柄匕首还插在段瑞南的头上，他不想去拔那把匕首，因为那把匕首已经太脏。 
三十多把雪亮的砍刀向岳凌楼劈砍下来，岳凌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竟也不想躲开。 
当所有的镖师都以为岳凌楼会被乱刀砍死时，他们的刀却被架住了——被两柄突然冒出来挡在岳凌楼前面的剑架住了！ 
刀剑相搏，星火迸射。 
镖师们这才发现，拿剑的竟是客栈里的店家和堂倌。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走入了圈套，因为昨晚和今天早晨的食物里都被下过了君子毒，此毒无色无味，就算行走多年的老江湖都难以辨识，服下过后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但只要一运功，君子毒就会流走于全身。 
所以刚才的段瑞南才会那么没有反抗能力。他正运气想要拼杀的时候，君子毒就窜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即使没有岳凌楼那一刀，毒素也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现在那三十多个镖师也和段瑞南是一种情况，他们运气朝岳凌楼杀来的时候，也同时杀了他们自己。 
而为岳凌楼挡剑的两人正是三天前监视过西尽愁，但却还未进黄泉巷就逃走的那两人。他们是天翔门东堂堂主贺峰的手下——刘辰一和江城。 
但他们为什么会和岳凌楼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劫自己门派的镖呢？ 
镖师们想不明白，他们也不会明白了。 
因为死人是无法思考的…… 
◆◇◆◇◆◇◆◇◆◇ 
岳凌楼、刘辰一、江城早已在这渡口客栈等候了三日，等的就是段瑞南押的这趟镖。 
岳凌楼一直在帮东堂贺峰做事，他这次来云南是为了完成一个特殊的任务，而刘辰一和江城则是他的属下。江刘两人不过二十岁出头，但却经历了不少江湖争端，不仅武艺超群，而且气质俊逸非凡，因为岳凌楼是从不带丑人在身边的。 
客栈后面的林子里，早就挖好了一个可以同时掩埋三十具尸体的土坑，只要把尸体一扔再一填埋，便可以毁尸灭迹。而那三大箱白银则被抛入了江底，他们之所以劫镖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收降云南的千鸿一派。 
如果在十年前提到这个门派，没有人不会露出敬畏的神色。千鸿一派是云南常家的家业，在它的鼎盛时期，曾经把整个西南地区都纳入了管辖范围。但是在前总舵主死后，他的儿子并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到一统大局的手腕。所以，现在的千鸿一派虽然表面平和，但是内里却是潜流涌动，暗藏杀机。只要稍加利用，挑起他们之间的争斗，那么天翔门便可以轻易从中渔利。 
半月之前，天翔镖局接了千鸿一派一个生意，答应把玉鸿翎送回云南。 
所谓玉鸿翎，不过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块玉石，但却因为它背后的一个传说而成为千鸿一派代代相传的宝物。多年前在一场江湖风波中不知所踪，却不知为何这玉鸿翎竟落到了耿原修的手上，他提出把此玉鸿翎物归原主，而千鸿一派也许诺重金酬谢。 
但押送酬金的镖师却全都死与路上，酬金更是不翼而飞，这种事情发生后，天翔门怎么会就此善罢甘休呢？天翔门和千鸿一派必定反目成仇，而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角色就是镖局的总镖头西堂堂主荆君祥了。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次，不仅可以把千鸿一派收归天翔旗下，更可以一并铲除了天翔门中荆君祥那股不安分的势力。贺峰就是算准了这点，才让岳凌楼他们把镖银给断下来的。 
◆◇◆◇◆◇◆◇◆◇ 
看着江城把最后一具尸体抛入土坑之中，岳凌楼转身离开。今天竟然听到有人说耿原修是个识英雄重英雄的人，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个人，根本就不配受人尊敬，他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用金银堆建起来的假象罢了。名声也好，势力也好……全都是。 
“凌楼！”江城突然喊住了他，“那一具尸体也要埋了吗？”江城指的是段瑞南的尸体，那尸体现在还被钉在树干上没取下来。因为岳凌楼没说，所以江城也不敢贸然行事。 
“不用。”岳凌楼头也不回地冷冷回答。那个人竟敢如此辱骂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死得轻松，“我要把他曝尸三日，让他的尸体被虫兽啃食，不得安宁。给他一点教训，叫他下辈子做人安分一点，不要到处乱说话……” 
“那样不太好吧……”江城小心翼翼地插嘴。 
岳凌楼转身望着江城，扬一扬下巴反问：“有什么不好？” 
“明日天翔门的船恐怕就要到渡口了，如果他们看到段瑞南的尸体的话……” 
“就不会认为镖局的人是被千鸿一派扣杀的，对不对？”岳凌楼打断江城的话。其中的厉害关系他当然知道，只不过刚刚正在气头上，说些气话来发泄发泄而已。 
江城默默地点了点头。 
“难得你还有长脑子的时候。”岳凌楼突然笑了，“不用担心，我只是说说气话而已。那就把他曝尸一日，到了晚上再放下来。” 
江城虽然跟在岳凌楼身边也有好几年了，照理说应该对这个妖气十足的人物免疫了才对。但是岳凌楼刚才的那一笑竟把江城笑得小鹿乱撞起来，都说江南多美女，但是在江南长大的江城却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莺飞燕舞的烟花之地也很难看到比岳凌楼漂亮的女人。 
毫不客气地形容，岳凌楼根本就是一个妖物，他身上完美地结合了女人的娇媚和男人的俊朗。女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男人常常被他迷得七晕八素。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勾引男人的魅力，这种魅力本就难以掩饰，再加上他非常懂得运用这一上天赐予他的武器，所以就更令人招架不住。 
见岳凌楼走远了，江城又在他身后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到哪里去啊？” 
岳凌楼很烦江城的婆婆妈妈，于是抵了他一句：“河边，你也要跟去吗？” 
◆◇◆◇◆◇◆◇◆◇ 
清晨的那一场打斗，让岳凌楼全身上下满是血迹，那刺鼻的腥臭和夺目的殷红给他带来一阵阵的晕眩。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每次挥刀夺命的时候却都不能克服掉心中的阴影。 
讨厌血沾在身上的感觉。因为这会让他回想起十年前，岳家被抄家的那一天，母亲和父亲的血相继溅到身上的感觉。对方瞪大的眼瞳和痛苦扭曲的表情都会让他回忆起母亲被杀时的情景。 
那一天父亲好像发疯似的打碎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遣散了家中所有的佣人。中堂的一个角落里，母亲抱着小凌楼蜷缩在一张红木椅的脚边。那个温婉的女人不发一语地紧紧把小凌楼藏在自己怀里，头埋得很低，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时用眼角瞟着那男人的行动。 
环视着空荡荡的残破府邸，父亲用颤抖的手握住了祭在神龛上的剑。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男人用疯狂的眼神看着母亲和小凌楼，朝他们走来，“和我一起去死好不好……一起下地狱，一起万劫不复……” 
父亲的脸被剑光映照得非常狰狞和可怕。 
接着，便是血光！ 
一涌而出的鲜血溅上了墙壁，斑驳的血迹描绘出鬼影一般的图案，张牙舞爪地朝小凌楼扑咬过来。母亲被利剑穿透的身体抽搐着，抚着小凌楼脸颊的手指越发变得冰凉，她忍住剧痛缓缓抬起了头，泪水顺着她的下巴不断地滴落到小凌楼的脸上。 
那一刻小凌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怔怔地望着母亲胸口洇开的猩红越变越大。 
“老爷……放过凌楼吧，他是你的孩子啊……”母亲最后发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的哀求，“放过他好不好……我陪你，你放过他……” 
想叫，却无法发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恍惚中小凌楼看到父亲咬紧了嘴唇，混杂在一起的血泪纵横一脸。那个温和亲切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头脑里如潮水涌动的轰鸣让小凌楼渐渐失去意识，眼前越来越黑，头也越来越沉…… 
在小凌楼昏过去的前一刻，又有一注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身上。 
接着，便是父亲身体倒地的钝响。那沉重的声音发出后，整片天地都坍塌了…… 
多年以后，岳凌楼才知道那天发生在岳府的巨变应该被叫做抄家。父亲是浙江都司，因为走私违禁药品而被朝廷废官抄家。有人说岳闲的自杀是畏罪，有人却说他是被暗中操纵了……真相到底怎样，也许只有那个不能再开口的死人心里……才会明白吧…… 
◆◇◆◇◆◇◆◇◆◇ 
六岁的那一年，小凌楼失去了所有，但他却侥幸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了。但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父母的尸体已经被收拾妥当，只有残留在地板和墙壁上的刺目血迹，在告诉他那一切都不是噩梦，而是现实。一个叫耿原修的男人蹲在他的面前和蔼地笑着，抚摸着小凌楼的头。那个衣饰华贵的男人有着和父亲同样高大的身材，但那精明的眼神却是父亲所没有的。 
“要来我家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还有一个小你半岁的女儿……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因为拨弄算盘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抚摸着小凌楼的脸颊，耿原修低低地念了一句，“好孩子……” 
那个时候，耿原修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小凌楼而在注视着另外一个人，一个隐藏在小凌楼身体里的人。也许那个人从来就不曾离去，她一直固执地守在自己孩子身边，阴魂不散。 
随后，岳凌楼便以耿原修养子的身份住进了耿家，一住便是十年。在外人看来，耿原修待岳凌楼就像是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甚至还好过了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光线昏暗的书房里，耿原修时常会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话。而伺立在旁边的岳凌楼则是低头研那仿佛永远也研不完的墨，不发一语。已经过去太长时间，母亲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但是却可以肯定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温柔而又贤慧，是男人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即使在她死后多年，依然会被耿原修念起…… 
“如果你不是男孩子就好了……”耿原修专注地望着岳凌楼精致得仿若天人的侧脸，半认真地说，“如果你是女儿身，我一定会把你许配给弈儿……”稍稍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臭小子根本配不上你……” 
想到这里，岳凌楼突然笑了出来。 
男又怎样？女又怎样？耿原修你看我的眼神，你真的以为那是在看一个男人么？ 
自我六岁那年被你收养，我敬你为父。但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害我岳家家破人亡的元凶！原来整整十年，我都是在认贼作父！ 
好恨！岳凌楼的身体骤然紧绷。 
“怎么了？”身旁的刘辰一问了一句，怜惜地把岳凌楼环在臂弯里，“冷么？” 
“不，还好。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罢了……” 
全身浸泡在寒冷的山湖水中，岳凌楼的皮肤显得更加僵白，他回抱住了刘辰一的腰，把头靠着他的胸前问，“再帮我做一件事情好不好？” 
“什么？” 
“你先答应。”岳凌楼抬头狡猾地抬头笑笑，“怎么？害怕？” 
刘辰一抬起了岳凌楼的下巴，凑到他耳边轻语道：“有什么害怕的？即使你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会给你。” 
“真的连命都不要？”岳凌楼的眼神突然变冷。 
“是啊。”刘辰一淡笑着回答，认真地望了岳凌楼一会儿，把手探入岳凌楼的长发，扣住他的后脑，轻轻抚摸着，“到底是什么事……” 
◆◇◆◇◆◇◆◇◆◇ 
这时，就在渡口客栈附近的树林里，还有两个人在赶路。 
“西大哥，你有闻到什么怪怪的气味吗？”说话人是尹珉珉，此时她正颦着眉，仔细嗅着空气里异常的气味。 
“是血的气味。” 
这种气味西尽愁早已熟悉，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人迹罕至的树林里会传来如此浓腻的血腥。死者大概有几十人吧？推测着事故的原因，西尽愁紧紧蹙起了眉。 
胯下的藏青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只在原地踏着步，不愿往前走。 
见状，西尽愁只得跳下马对尹珉珉说：“你在这里呆着，我过去看看。” 
“不！”见西尽愁要把自己丢下，尹珉珉急忙抗议道，“我也要去。” 
“你乖乖呆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 
西尽愁不由分说地把尹珉珉抱下马，把马缰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西大哥。”尹珉珉使劲地踏了一下脚，拽着马缰无奈地看着西尽愁越走越远。 
◆◇◆◇◆◇◆◇◆◇ 
“到底是什么事？” 
刘辰一话音刚落，岳凌楼冰冷的薄唇就覆了上来，瞬时两舌便交缠在了一起。岳凌楼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双手顺势攀上了刘辰一的后颈，把他的后脑紧紧禁锢在了自己的掌中。在他的口腔中肆意地吮吸着，用舌尖挑逗着对方的极限，每一次他的反应都很快。 
岳凌楼熟悉刘辰一的身体，就像他熟悉其它和他睡过的男人身体一样，他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对方神智模糊。 
岳凌楼的攻势让刘辰一有些招架不住，他已渐渐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但突然，他的双瞳却蓦然瞪住，然后慢慢失去焦距，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岳凌楼，而岳凌楼还在吻着他，但动作却慢了下来。 
刘辰一这次看清楚了，岳凌楼的笑容里带着轻蔑和嘲讽。虽然自己曾说过为了他可以不惜付出生命，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刘辰一才知道自己的愚蠢。岳凌楼根本就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一直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自作多情罢了。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手中的一枚棋子，随意使用，力求摆在合适的位置，如果有需要，即使是放到死位上也会毫不怜惜地出手。 
岳凌楼的明眸对上了刘辰一的死目，他用手指紧紧抓住刘辰一的头发，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像是想把它们全部从刘辰一的头上扯断一般。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让自己产生犹豫？就因为这个人说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突然有了那么一点被重视的感觉，反倒让岳凌楼无所适从起来。 
“辰一……”岳凌楼微笑着亲昵地唤刘辰一的名字，神态有些疯癫，“你这个笨蛋……你不是爱我吗？就用你的尸体为我做最后的一件事情吧。” 
刘辰一的血从颈项两边流了出来，他的颈部已被一根长针贯穿。血是黑色的，因为针上抹有剧毒。岳凌楼正慢慢把这毒针从他的颈部抽出来，他问刘辰一说：“后悔么？” 
只可惜刘辰一已经听不到这句话了。 
“不过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岳凌楼想到这里，痴痴地笑了笑。但突然他身体一振，神经即刻紧绷起来，因为他听到了不远处枝叶的异常响动。 
“谁？”岳凌楼急忙把刘辰一的尸体按入了湖中，“谁在那里？是你吗，江城？” 
岳凌楼当然不会想到来的人不是江城，而是西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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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快到晌午，初夏的太阳也变得残暴起来，草木都散发着一种快要被烤焦似的气味。即使是在树林里，有着繁茂枝叶的交错遮掩，尹珉珉也热得开始擦汗了。原本就已经很重的血腥味在烈日下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着，而且越发变得难以忍受。 
尹珉珉把马栓在树上，朝西尽愁离开的方向追去。如果她肯乖乖呆在原地等西尽愁回来，那么她就不是尹珉珉了。 
“西大哥……” 
尹珉珉把手放在嘴边喊着，她的心脏狂跳不已，不停转动脑袋留心周围的动静。她脚步很轻，软靴踏在泥土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尹昀只交给尹珉珉两种本领：一是暗器；二是轻功。 
“只要学会这两个本领就足够了。” 尹昀曾经这样对女儿说，“爹不想你去招惹江湖上的门派，能够保护自己也就够了。武功岳高的人不是心高气傲自作孽，就是遭人算计天作孽……没几个能有好结果……” 
那个时候的尹珉珉曾眨眨眼睛望着父亲问：“那西大哥岂不是很危险？” 
尹昀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怎么一天到晚都把西大哥西大哥的挂在嘴上？女孩子家应该矜持一点。” 
尹珉珉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人家只是随便问问嘛……” 
“珉珉，记住四个字——天外有天。”尹昀抚摸着女儿的脑袋，和蔼地说，“没有人能够只手遮天，也没有人能够永世不败。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做坏事的人总会得到报应……” 
报应？对这个突然冒到脑袋里的词语，尹珉珉不屑地置之一笑。她不相信有报应，要报仇就要靠自己，上天不会可怜你而帮你杀了仇家。所以，在尹昀死去的那一天，尹珉珉就暗暗立下了誓言——自己要手刃仇敌！无论是谁，只要敢从她身边夺走她重要的东西，她都会让他尝到自己的痛苦，甚至是更痛的痛苦！ 
“西大哥！”树林里，尹珉珉继续喊着，但却没有得到半点应答。难道自己走错路了？尹珉珉有些心急。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靠近凶案现场了，灼肤的空气里充斥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更夹杂了一种尸体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尹珉珉胃里一阵翻腾，急忙捏住了鼻子。 
其实她并不该这样做，因为这使她没能意识到尸臭是从她前方一米多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尹珉珉退着往前走，警惕地注视了四周的动静，但突然她绊到一根树根，身体猛然后仰。 
“唔！”闷哼一声。幸运的是没有摔倒在地，而是靠到了一棵古树上。这颗古树同时支撑着两个人的身体。一个是尹珉珉的，一个是段瑞南的。 
“西大哥，你到底在哪里啊？” 
尹珉珉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但也只敢在心里念叨，恐惧感让她大气也不敢出了。 
她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背后有依靠的感觉，让她稍稍安心下来。她急促地呼吸着，尽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必须要去找到西尽愁。蓦然转头，竟发现路旁有一家客栈。 
“太好了。”尹珉珉嘘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有人了。” 
正当她提脚欲往客栈走去时，竟瞥见一只手从古树的另一面探出——那是一只惨白而又僵硬的手。 
尹珉珉瞬时摸出一迭六角镖，小心地向古树另一面滑去。只一扭头，段瑞南的尸体便赫然呈现在眼前，下颏被剖开，双眼攀满血丝，目眦欲裂，死相极惨。 
尹珉珉竟吓得连拿镖的力气都没有了，六角镖从她的指间掉落，插入泥土。她膝盖一颤，跌坐在地。嘴角抽动着，像是在蓄积全身的力量。 
“啊——”一声惊叫突然从她口中爆发出来。顿时，一群受惊的鸟雀扑哧着翅膀窜向了天空。父亲死去时的景象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好可怕……七十六种暗器突然飞出……为什么要死，都死了，被杀死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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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珉珉的惊叫使西江岳三人同时抬头，朝声音传出处望去。 
“珉珉！”西尽愁首先听出了尹珉珉的声音，转身跑去。 
江城此时就在客栈后，听到尖叫声后立刻冲了出来，在发现跌坐在地的尹珉珉后，立刻猜出她是被段瑞南的尸体吓到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江城来不及多想，就已冲上前去点住了尹珉珉的穴道。 
怎么办？总不能杀了这女孩吧……还来不及作出决定，江城就听到有人踏树而来的声音。看来这林子附近的生人不只这女孩一个，想必还有一个武艺超群的高手，因为从响动中可以辨别出那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里冲来。江城本就不是反应快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呆头呆脑的，这时见有人追过来了，下意识扛着尹珉珉就逃。 
下一秒，西尽愁破林而出，停在那棵古树旁。 
他知道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并且看见了尹珉珉掉落在地的六角镖和段瑞南的尸体。他认得段瑞南，知道他是荆君祥手下的镖师，但没想到他会死得这样惨。西尽愁替段瑞南捂下眼皮，留心着周围的动静。他想听出那挟持了尹珉珉的人逃走的方向。然而听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难道他们没有逃走，只是躲起来了？”西尽愁正纳闷着，只听树林里传来沙的一声，顿时绷紧神经，扭头盯向声源处。就在他扭头的一瞬间，刚刚传来响声的地方却又是一片寂静…… 
紧接着又是沙的一声又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来，西尽愁再次扭头，还不及判断出准确方向就又听到奇怪的响动从另一个的方向传来。顿时沙沙声连成了一片，环成了一圈，把西尽愁包在其中。 
“可恶。”西尽愁蹙眉咒骂一句，在原地打着转，此时他也分辨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尹珉珉被带走的方向了。 
这响声自然是被江城弄出来的，目的就是要搅浑西尽愁的视听，伺机逃脱。江城抱着尹珉珉，以客栈为中心，施展轻功旋转着逃出了树林。响声越来越小，因为江城已经越逃越远了 
刚出来三日而已，西尽愁就弄丢了尹珉珉，这叫他怎么向死去的尹昀交待。 
但随即，他却想到了这树林里还有一个人。刚才西尽愁只是听到了那人问了一声谁，却未曾见到人。现在他决定再回去看一看，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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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尹珉珉的叫声后，岳凌楼吃惊不小：“这里怎么还有其它人来？” 
随即他又听到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向回跑去。 
“那不是江城……”岳凌楼觉得那脚步声太过陌生，“难道有两个生人过来了？”想到这里，岳凌楼迅速从湖中爬了起来，他必须赶紧处理好刘辰一的尸体，不然被发现就糟糕了。 
看了看四周，刘辰一的玄青剑正好放在岸边。岳凌楼嘴角微微一扬，毫不迟疑地抽剑朝刘辰一的脖子削去，他需要的只是这一个首级而已。就在岳凌楼以为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侵入了他的脑袋，四肢也逐渐麻痹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岳凌楼捂住前额，摇了摇头，但却无济于事。他的双眼越来越黑，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刚才在情急之下，自己把刘辰一的尸体按入了湖中。想必是那抹在长针上的毒药顺着刘辰一的血流入了湖水，通过湖水渗入了自己的皮肤，才使自己也中了毒。 
“该死……”这难道就是自作自受么？岳凌楼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他强打起精神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那毒药的毒性怎会这么强？”恍惚之间，他听见又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 
“怎么办？”岳凌楼回头望望刘辰一那具无首尸体，又望望自己手中的那颗血淋淋的首级。 
“不能让别人发现，不然就前功尽弃了……”靠着残存的意识和顽强的精神，岳凌楼再次举起了剑，朝自己的腰部砍去，殷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体里一涌而出，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半点痛楚，因为自己的神经已经完全被药物麻痹，只要一闭眼就会立刻昏迷过去。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股力气，他把刘辰一的尸体和衣物统统掀入湖中，再投剑把那些罪证钉入湖底。那一刻，殷红的血液迅速在湖水中洇开，染红了大片湖水…… 
当他用衣物包住了刘辰一的头颅和自己的身体后，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地趴在地上……西尽愁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救我……”岳凌楼隐约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脚，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哀求着，“救我……那湖里有……有……食人鱼……” 
闻言西尽愁蹲下身子，扶住了岳凌楼。 
即使意识就快要消失，岳凌楼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衣物，因为那衣物里藏有刘辰一的首级，他绝对不能让这个天大的秘密被别人发现！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刘辰一头部的血，和自己腰部的血。他没有把握这次能骗过来人，但却只想得出这一个办法了——于是他选择了铤而走险。 
西尽愁看着鲜血淋淋的岳凌楼，一把把他横抱了起来，自言自语着：“失血过多，若不及时救治，只怕这女子只有死路一条……”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了马嘶声。那匹被尹珉珉栓在树上的藏青马耐不住寂寞似的嘶叫起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天要我救你……连我的马也要我救你……”西尽愁自言自语着抱起岳凌楼，向自己那匹藏青马跑去——此时的岳凌楼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虽然西尽愁看见了湖水异常的红色，但他只当那是此女子被食人鱼攻击时流出的血而没有多想。谁能想到其实湖底还有一具尸体呢？ 
如果此时西尽愁回头去看那山湖，他就会发现刘辰一的尸体正浮在水面上。 
因为岳凌楼最后投出那一剑时，力气所剩无几。所以刘辰一的尸体并未被固定牢固，现在已挣脱了剑的禁锢，张扬地漂在湖面朝中心流去。 
但是，西尽愁却没有回头，也许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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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渡口树林不远，便是离阳镇。镇子虽小，但是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西尽愁对这镇子非常熟悉，因为每次他回黄泉巷时都会在这里投宿一夜。离阳镇的名医丘然与西尽愁是故交。现在他正带着岳凌楼快马赶往丘府求医。 
丘然号称是离阳的第一名医，他的名号甚至在整个云南都是响当当的。为了方便全镇的人求医，丘然把医馆建在了离阳镇的中心，所以找起来非常方便。医馆有前后两堂，前堂接待平时求医问诊的病人，后堂就是丘然一家的住所，即丘府。
好可怕！ 
每当这个时候，岳凌楼总会从梦里惊醒过来，捂住渗出冷汗的前额大口喘气。永远也不会理解，永远也不想去理解……那种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感情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它只会害人而已，迟早会要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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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琴声铮铮，悠扬盘旋。 
西尽愁蓦然转头，岳凌楼依旧低头抚琴，看也不看他一眼。虽是风光霁月的曲调，但此时听来却含了一股莫名的悲怆，有种令人疯狂的讯息回旋不止。 
然而最令西尽愁吃惊的不是琴声，而是抚琴之人。岳凌楼席地而坐，木琴平放在腿上，低头轻移玉指勾弦，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仿佛已经超脱了这个尘世。 
虽然明知道眼前这宛如谪仙的人便是岳凌楼，但西尽愁却不敢相信。 
因为此时岳凌楼已经挽发成髻，珠玉缀满头，环配响叮当。身上的那套白衣已换成了橘色为领，白纱为袖，穿嵌着金丝银线的女儿装。面敷香粉，文青娥眉，点绛薄唇。眼角涂上了金粉闪闪，额迹贴上的五点红印拼成淡淡桃红。 
察觉到一股视线正朝着自己而来，岳凌楼挑起眼角望了望西尽愁。此时西尽愁正用一种惊艳的表情盯着自己看，双眼一眨不眨，但双眉却紧紧锁到一起。 
的确是惊艳。虽然西尽愁见过不少青楼佳人红妆美女，但却从来没人能够让他如此清晰地感到惊艳。连昔日江南排名第一的美女——现在天翔前门主夫人——欧阳扬音也不能！ 
那些女人美虽美，但看久了难免让人生腻，然而岳凌楼却不会，他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妖气，仿佛要诱人亲近；但同时又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难以让人靠近。正是这中间若远若近的距离，才令无数人为他颠倒痴迷。 
他究竟是仙是妖？西尽愁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跌入了一个用美色设成的圈套。 
岳凌楼双手按住琴弦，音符戛然而止。他朝西尽愁暧昧不明地笑了一笑，随后便低头专心致志地调起弦来。此时，无论他做什么动作，即使只是一个眼波的流转或者手指的曲合，都是一种极度的诱惑。 
这次，岳凌楼的确是要用美色来设一个圈套，但他想要套住的人绝对不是西尽愁，而是千鸿一派的总舵主——常桐。 
手指再次移动，凄婉的旋律依依不绝。轻轻吸一口气后，竟和着琴声唱了起来，那美妙绝伦的嗓音远不只天籁二字可以形容。 
一音刚发，满坐阒静。楼下的喝酒人竟忘了把酒咽下去，只愣愣地含在嘴里。青楼的女子们也一脸错愕，不知道姐妹里面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凝神而立，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呆呆望去。 
“风无情，叶凋零……心随风去，空留下喃喃叹息……君记否，雕阑水榭，共倚残霞；玉砌楼台，醉看风雨……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终是难守今世缠绵……” 
唱的不过也只是那些儿女情长空悲叹的艳词，但只要从岳凌楼的口中出来，就好像是被失过妖术一般，连西尽愁也跟着呆住了…… 
正如岳凌楼所料的那样，此时常桐已经到了翠微轩楼下，听罢此曲，急忙招来鸨母问说：“这唱歌之人到底是谁？” 
老鸨笑道：“是翠微轩刚进来的一名姑娘。” 
常桐一听，急不可耐道：“那你快把她叫下来，让本公子瞧瞧她的模样。” 
闻言，老鸨你脂粉过重的脸竟露出了难色：“只怕她现在还不能下来，因为楼上还有一位客人呢……” 
“我叫她下来也不行？”常桐皱眉反问，语气里带着阵阵怒气。他是堂堂千鸿一派的总舵主，云南这片土地，就是他的势力范围，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现在不过是想见一个小小的妓女，竟然还有人敢给他脸色看。 
“恐怕……还是不行……”见常桐生气，老鸨的声音立即低了下去。他知道常桐的身份，知道是她得罪不起的人。但因为早先就拿了岳凌楼的银子，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看到鸨母为难的样子，常桐更加恚怒起来。只见他突然拍案而起，握紧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冲上了木阶，边走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我倒要看看她接的是个什么客人，竟敢如此嚣张！不把我们千鸿一派放在眼里！” 
见总舵主动怒冲上楼去，千鸿一派其它跟着舵主来寻欢作乐的人也匆匆拿了武器跟着朝二楼奔去。楼底的客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越谈越欢，惟独老鸨见情况不妙，担心闹出什么事情来，连忙拦住了常桐道：“常公子，你看你这样上去……” 
此时常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一把推开老鸨冲上楼去。 
“常公子，常公子……” 
被推翻到一边的老鸨还不死心地跟了上去，企图拉住常桐的袖子。 
其实老鸨刚才说的一番话都是岳凌楼今天早晨刚到翠微轩时教给她的，她既然已经收了岳凌楼的银子，也就只有乖乖按岳凌楼交待的话去说。 
但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被这么一件小事给弄大了。现在常桐气势汹汹地提剑冲上楼去，还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鸨母可不想让她的翠微轩被血溅红断了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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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楼下传来的阵阵喧哗还有楼梯仄仄的响声，岳凌楼微微一笑，他知道是常桐要上来了。 
“你可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岳凌楼平静地笑着，表情仿佛在说这一切的发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之后怎么应付他也早有计划。 
“当然记得……”抱着看好戏的想法，西尽愁回答道，“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岳凌楼点头道：“很好。”
西尽愁一手拉住马缰，一只手抱住昏迷不醒的岳凌楼，隔着衣物按住怀中人不断渗血的腰部。岳凌楼的体温正在不断的下降，手脚也变得冰冷。发觉这一变化的西尽愁低头一看，只见岳凌楼的嘴唇已呈酱紫色，血色也渐渐从皮肤上退去，变成死尸般的僵白。 
很明显的中毒迹象！ 
难道那湖里的食人鱼竟是带毒的？西尽愁心里奇怪，狠夹一下马。要快！一定要快！不然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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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阵阵，月已高悬。 
喧嚣了一整天的离阳街道也安静下来。离西尽愁把岳凌楼送到丘然医馆已过了大半日，现在已是二更天了。岳凌楼正在一间客房里休息，他身上的毒虽然已没大碍，但因为失血过多，仍处于昏迷的状态。 
此时，丘然正在后堂的一间露天阁子里款待一位稀客。 
只见丘然斟了一杯酒递与西尽愁，有些戏弄地说：“我就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回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原来……是为了救一个美人啊……” 
西尽愁只笑不语，轻轻晃动着酒杯，低头闻着酒香，望着那倒映在杯中的皎月出神。 
但丘然却不放过西尽愁似的接着说道：“人家都说我丘然医馆不出死人，今天你竟然带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进来，岂不是安心砸我的招牌？” 
西尽愁也跟着笑了起来：“丘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样的病人到你这里不能治好？连半条腿都踏进阎王殿的人都能被你给拖回来，还怕我这个小人物砸你招牌？丘大哥真是太过谦虚了。” 
丘然坦然道：“倒不是我谦虚。只是那毒虽然厉害，但人却中毒不深。毒术只停留在皮肤表层，并未流进血液。所以只需给他加盖几床棉被，让那毒随着汗液排出来就行了，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医术……”呷一口酒接着开玩笑说，“常听人说隐剑西尽愁很有女人缘，身边总有美女相伴。此话固然不假，不过……” 
丘然说到这里顿了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瞅了西尽愁一眼。 
“不过什么？”西尽愁边说边把一片凉肉送入口中，偏头望着丘然，一点也猜不出对方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这话还不完整，应该说成是总有美人相伴……” 
“美人？”西尽愁还是不太明白丘然的意思，听上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啊，干嘛这么特别强调一下？ 
“你就不用避讳我这个老头子了。”丘然竟朗声笑了起来，拍拍西尽愁的肩膀道，“虽然我年龄大但还不至于迂腐。时下流行些什么，我还是略有耳闻。况且此人的确比很多女子都更有姿色，也不难怪贤弟你会……” 
“打打打打打住，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西尽愁怎么越听越胡涂。 
丘然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今天你送来的这个人……可是个男的。” 
“男的！”西尽愁大吃一惊，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到，“长成那样竟然是个男的！” 
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西尽愁感慨自己竟然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看到西尽愁诧异的表情，丘然大笑了起来：“看来你这副表情，想必你是真不知道了。不过……”话锋陡然一转，丘然的眼神变得阴翳起来，忠告道，“不过这个人你还是少接触为好……” 
“怎么？”没想到丘然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西尽愁也跟着紧张了一下，问道，“难道丘大哥你知道他的身份？” 
丘然低头淡笑着，摇摇头，暧昧地说道：“其它的我不敢多说，但单就看人这一点，我比你多活的这几十年可不是白活的。从那个人的身上，我只能感到一种讯息而已——那就是危险。” 
猛然抬眼，丘然的眼睛里有某种非常深沉的东西。 
西尽愁低头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危险的气息么？无所谓了……反正也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罢了，也许明天就会分道扬镳。现在，西尽愁的心里挂念的却是一个人——就是尹珉珉。不知那小妮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中篇〉 
夜又深了一层，清月被几缕浮云蔽住了银辉，只有几点寒星在夜空中忽明忽暗。蓦然袭来的一阵夜风，吹灭了摇摇的烛火。一个小丫鬟呀地惊叫一声，然后打开了火折子，把蜡烛再次点上。 
夜风未停，烛火摇曳。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火，想把烛台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才刚转头，便瞥见病榻上睡着的岳凌楼。 
今天晌午，这少年被送来的时候，己是嘴唇乌黑面无血色了，小丫鬟吓得急忙回避，哪敢多看几眼。而现在，毒已解开，岳凌楼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小丫鬟忍不住靠近了几步，跪到岳凌楼的病榻前。 
昏黄的烛火还在晃动，那不定的柔光打在岳凌楼的脸上，浅浅的毫毛也有了一层淡金的颜色。真的好美……小丫鬟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岳凌楼的睡脸，轻声感叹了一句。这么美丽的人只怕是天宫中也难看见。 
忽然，岳凌楼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小丫鬟吓得慌忙起身，转身就欲逃出病房。刚跑出几步，再回头一看，见那少年还安睡在床上。小丫鬟这才舒了一口气，但她突然发现岳凌楼竟把一团满是血渍的白衣紧紧抱在怀中，觉得有些奇怪。眨眨眼，再次走到病榻前。 
那团白衣当然不仅仅是白衣而已，里面还藏有刘辰一的人头。 
岳凌楼一直死死地抱着，拔也拔不出来。丘然认为那抱在胸前的白衣并不影响他包扎腰后的伤口，于是见拔不出来也就不拔了，所以丘然并没有发现那白衣中的秘密。 
小丫鬟慢慢靠近岳凌楼，伸手拉住那白衣的衣角，拽拽，不动。丘然都拽不出的衣物，小丫鬟自然也别想拽出来。但小丫鬟却做了另一个丘然没有做的动作，她用手指戳了戳那团白衣，硬的，不像是衣物啊，那是什么？ 
边想着，小丫鬟边抬手掀开了白衣，烛火还在闪！ 
烛光照在了刘辰一的脸上，那脸上凝着黑血！ 
“啊——” 
一声尖叫劈开了夜的静默。突然，烛火灭了，因为烛台掉落到地上，接着小丫鬟也跌坐到地上，不断地往后退缩，身体瑟瑟发抖。 
叫声以后，屋外也变得嘈杂起来，阵阵脚步声朝着这个房间走来。 
就在这时候，岳凌楼蓦然睁开了眼，他是被小丫鬟的叫声给惊醒的。他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按紧怀中的白衣，当手掌触及那坚硬的物体时，岳凌楼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在。但立刻，他便发现那白衣竟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刘辰一僵白和血红双色混杂的脸。 
被发现了？运功想要跳窗逃走，但脚尖刚一用力，便从床上跌倒在地板上。想必是昏迷了太长时间，所以全身依然没有什么力气。 
不等岳凌楼从地上爬起来，房门已经被人撞开！ 
刘辰一的头颅自岳凌楼的怀中滚落出来，滚到他手边一米外的地方！ 
岳凌楼已经没有时间再把人头藏起来了。他抬眼望向来人，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烛光，他只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影。 
此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如果现在跳出窗外还有机会逃走，但他却没有逃走。因为他如果逃走就无异于承认了自己是杀害刘辰一的凶手。这样一来他一切的计划便会被打乱，岳凌楼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定还有其它的办法，岳凌楼思索着。 
渐渐，房间变亮了。因为空中的那几缕浮云已被冷风牵走，月又明了起来。岳凌楼终于看清了站在最前面那人的脸，那种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岳凌楼背脊侵上一股寒意。 
那人正是西尽愁，他在听到尖叫后立刻从阁子那边冲了过来。 
岳凌楼不喜欢有这样眼神的人，每当他和这样的眼神对上时，他会觉得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要被看穿，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但是现在西尽愁却没有看岳凌楼，而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恐怖而又突兀的人头。 
沉默，还是沉默。 
这事情的发生对所有人来说都太过突然。 
这所有人，包含了岳凌楼。 
岳凌楼顺着西尽愁的目光望向刘辰一的首级，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缩了，发疯般的尖叫了一声，不断向后退缩到病榻边，紧紧抱住了床脚，身体瑟瑟发抖，不敢回头再望向那颗人头一眼。 
仿佛刚刚是他第一次看到那颗首级，仿佛刚刚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白衣里包裹着的东西。仿佛他是无辜的，仿佛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去欺骗所有的人，因为他要保护自己……从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他便失去了所有可以保护他的人，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还是没有人说话，但是却有抽气的声音。 
西尽愁却走进了病房，拾起了那颗人头，再用白衣包好。 
他认得那是刘辰一，两年前云南千鸿一派的少将，后来归属了天翔门，现在却已入冥府。今天，段瑞南死了，刘辰一也死了，两人都是天翔门中的高手，但都死得这样轻易。 
西尽愁想不通，现在头绪还太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场风波又要被掀起了…… 
提着那颗人头，西尽愁转身欲出，但他却突然停住了，因为身边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要走……不要代他走……”是岳凌楼的声音，此刻他还伏在床脚不敢抬头，像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为什么？”西尽愁望着岳凌楼，不带任何感情地问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把他还给我……好吗？” 
岳凌楼的声音已带着哭腔，他抬头回望了西尽愁一眼，瞬时泪水便涌了出来。西尽愁愣住了，纵使他有两个脑袋也想不出这纤弱的少年要这颗死人头有什么用。 
“把他还给我……”岳凌楼还在苦苦哀求着。 
看到对方泪水婆娑的样子，西尽愁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个时候，丘然走到西尽愁身边说道：“今天你把他送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抱着那一团白衣，我虽然奇怪但并未多想，没想到那里面竟是……”说到这里，丘然叹了一口气。朝岳凌楼走去。他拍拍岳凌楼颤抖的肩膀，用这种动作来安慰这个受惊吓的孩子，他有着长者特有的慈祥。岳凌楼咬咬下唇，没有说话。 
“我想，那人头对这孩子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一直死死抱住不放。”丘然说出了他的推测，并且为岳凌楼拭去了脸上的泪迹，但随即却面色一肃，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也正是西尽愁想问的问题。 
“我……我是……”岳凌楼的眼神看上去很迷茫，“我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岳凌楼拽住了丘然的衣袖，像是在哀求丘然告诉他他自己的身份。 
丘然先愣住了，岳凌楼也跟着愣住了，然后慢慢送开了手，又突然啊——地大叫起来，用手紧紧捂住了头，好像这个问题让他头痛欲裂。 
丘然仿佛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起身对西尽愁说：“我想他大概是因为中毒和惊吓的关系有些神智不清……很可能是失忆……” 
“失忆？”西尽愁重复一遍，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因为是从丘然口中说出来的，也由不得他不信。 
丘然点点头：“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人头对他而言很重要，所有不想让你带走，至于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 
失忆？岳凌楼当然没有失忆。他中的毒只到皮肤，而且也不会因为刘辰一的首级而受到惊吓。不过，岳凌楼的确是在装失忆，被丘然一语点出，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失忆的人是不用多作解释的。因为在刚才的状况下，即使凭他的头脑也难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有一点岳凌楼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丘然要帮他？难道丘然仅仅是被自己骗到了吗？或者还有其它的原因…… 
此夜岳凌楼并未睡好，辗转反侧一直在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虽然后来丘然和西尽愁并没有再逼问他什么，也把刘辰一的头留在他身边。但是岳凌楼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也许到了明天，或者是下一秒，他们便会察觉到事情的怪异，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这丘府上下，唯一让岳凌楼感到不好应付的人便是西尽愁，那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强者气息的男人，绝不好骗！呆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岳凌楼猛然翻身下床，决定立刻就走。 
这时，医馆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岳凌楼把刘辰一的头迅速用白衣包好，推开了窗户，足尖在窗棂上一登，身形一闪就已掠窗而出。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段瑞南的尸体还未从那树干上取下来。天翔门的船极有可能明天清晨就要抵达渡口，所以段瑞南的尸体绝对不能被发现！ 
“不知道江城那小子把那具尸体收拾好没有？”岳凌楼皱眉，心里有些担心。他知道江城总是迷迷糊糊的，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看一眼比较妥当。 
飒…… 
淡淡一声响后，他已窜上了医馆后院里一棵参天的古树上，踏在树干上朝远处望去，立刻知道了渡口的位置。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又是飒……飒……几声淡响，一抹白影就窜出了丘府的高墙，直奔渡口而去。 
同一时刻，屋檐下的一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好厉害的轻功……” 
岳凌楼犯了一个错误，错在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的人，错在他低估了西尽愁。 
从岳凌楼跳窗而出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动作都被西尽愁尽收眼底。西尽愁已等候多时了，等的就是岳凌楼今夜的动静。 
紧随其后，西尽愁也悄然翻身跃出了医馆…… 
◆◇◆◇◆◇◆◇◆◇ 
三更天，月高悬。 
黑天中灰云的淡影映上地面，慢慢移动。 
荒林寂静，原本已少有人过的渡口，因为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屠杀变得更加阴森。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此时听来就如同冤魂的哭嚎一般，让人汗毛倒立…… 
嗒——一声，岳凌楼已自半空落下，正好落在客栈与古树之间。他右手支在地面上，朝古树瞥去——段瑞南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被江城收拾了吧，那个笨小子这次还挺聪明的。” 
但是，岳凌楼却不知道刘辰一的尸体还漂在那个湖泊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尸体藏得万无一失了。也正是由于岳凌楼这个不小心的疏忽，才使得西尽愁没能发现刘辰一的尸体。见渡口处一切都恢复平常，岳凌楼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西尽愁就站在岳凌楼身后一丈远的地方。他直直的看着岳凌楼，岳凌楼也直直的看着他，深沉的对视。 
“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西尽愁问。 
岳凌楼不说话，也不逃，因为他不确定能否逃过西尽愁。能够在自己身后从医馆跟到渡口，而却丝毫不被察觉的人，其轻功之高自不多言。 
西尽愁又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不会又是不知道吧……我看你现在神智清醒得很呢。”说着便笑了起来，就像逮住了一个刚做完坏事的小孩，想听他用什么方式狡辩。 
但立刻，西尽愁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岳凌楼说了一句话：“你还想再见到那个女孩吗？” 
不用多作解释，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女孩指的自然是尹珉珉。 
就在刚才，岳凌楼看到了掉在地的六角镖，有生人来过这里。而这里正是段瑞南尸体所在处。今天晌午时分的那声尖叫，想必是那女孩被段瑞南的尸体吓到而发出的。那个时候，西尽愁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却在尖叫后立刻改变了方向，想必那女孩是对西尽愁非常重要的人。那时江城正在客栈后，离那女孩最近，西尽愁之所以后来又回到了湖边，就是因为江城把尹珉珉带走了。 
看着西尽愁惊诧的表情，岳凌楼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而那个被江城带走的女孩正是现在自己手中的王牌。一句话后，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到了岳凌楼手中，他继续威逼道：“如果你不想那个女孩死的话，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珉珉在你的手上？”西尽愁微微蹙起眉反问。 
“你可以这样理解。”岳凌楼淡笑着立即回答。既然尹珉珉在江城手上，也就可以等于在他手上。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西尽愁知道尹珉珉被带走时，岳凌楼一直在湖中，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把尹珉珉掳走。但是即使有疑问，此时的西尽愁也不想轻易失去这条唯一的线索。 
“我自然有办法可以证明……”岳凌楼自信满满地说，“不过要等到明天……” 
“明天？”西尽愁猜不透眼前这个少年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其实，这一招不过是岳凌楼的缓兵之计而已。只要等到明天天翔门的船到了渡口，却接不到镖，自然就知道出了状况，立刻就会到赶到千鸿一派去询问。到那时，好戏就要上演了。所以只要让西尽愁在那之前不扰乱他计划就行了。其实岳凌楼也不知道江城的去向。 
良久，西尽愁才终于点下了头，答应道：“好，我听你的。” 
闻言，岳凌楼嘴角翘起一个魅惑的弧度，笑得宛如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迷倒众生…… 
◆◇◆◇◆◇◆◇◆◇ 
凉风飒飒，树林里偶尔传来野兽的嘶嚎。 
西尽愁在等待岳凌楼开出条件，他虽然不能确定自己可以接受对方提出来的所有条件，但至少还有听一听的价值。 
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岳凌楼走到西尽愁的身旁说，缓缓开口：“我要你跟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直到明晚。” 
西尽愁听罢笑道：“即使你不这么说，我也会一直跟着你的——直到知道珉珉的下落。” 
“那就最好……”岳凌楼斜着着眼瞥了西尽愁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的西尽愁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着跟了上去：“有趣，看你耍得出什么花招……” 
岳凌楼真正的目的是要让西尽愁远离这渡口客栈，但他却不能直说。如果说得太明白，西尽愁自然会猜到这里将有事情发生。况且岳凌楼现在并拿不出尹珉珉在自己手上的证据，太过分的要求一定会被对方一口拒绝。 
第三点原因，现在江城不在自己身边，如果遇到什么需要搏杀的情况只有自己动手，但把西尽愁留在身边的话，也许还可以让他暂时充当一下自己的保镖。毕竟现在自己是唯一可能知道尹珉珉下落的人，西尽愁不会眼睁睁地看自己死的。 
所以再三考虑之下，岳凌楼才提出了这个让西尽愁跟在自己身边的要求。 
“珉珉到底在哪里？你说清楚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没走出几步，西尽愁就开始心急地挖掘内幕情况了。 
“只要你说到做到，乖乖听我的话，明天晚上，我自然会把那个尹珉珉还给你。”岳凌楼没有回头，用上扬的语调答了西尽愁一句，自顾自地继续朝前走去。 
西尽愁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我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那一刻，背对着西尽愁，岳凌楼的眼神阴翳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绝对做不到！ 
◆◇◆◇◆◇◆◇◆◇ 
晨风依依，微波粼粼。一艘华丽气派的灰棕色货船逆流而上，在航道中徐徐前进着，天翔镖局的金字镖旗招展于和煦的晨风之中。 
船首站着一名满面虬髯的彪悍男人，敞开的衣襟下露出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块块清晰的腹肌整齐地排列着，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自小就受过了严苛的训练。 
此人名叫李铨，天翔镖局与段瑞南齐名的又一镖头。他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还没有一妻半子。倒不是因为他真长得那么恐怖让女人不敢靠近，而是常年都跑镖在外，居无定所的原因。这次他受命来到离阳镇，就是要接段瑞南一行人回杭州。 
不多时，他们便已经靠近渡口。李铨抬起了右手，示意停船。 
铁锚随即被抛入水中，天翔镖局的人依次走下甲板。本来这是一次很轻松的任务，接到镖车便立刻起赶回杭州。但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却粉碎了这个愿望。 
望着空无一人的渡口，李铨奇怪地想：“照时间算来，段瑞南他们应该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但为什么现在却不见半个人影……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告诉李铨，此事必有蹊跷。种种不祥的猜测一下子涌上心头，李铨不知不觉皱起了眉。他安排手下人先在渡口客栈暂时住下，多等半日再做打算。 
不同于往日，客栈里冷冷清清，即使在门外吆喝几声，还是没人应答。事情越发令人感到古怪，天翔镖局的人在客栈外迟疑了一阵子，推门走了进去。 
环顾客栈，桌椅干净，像是不久前还有人打扫过的。但就是不见店家和其它客人，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这时，一名持剑的玄衣人走到李铨身边说道：“李镖头，这客栈打扫干净，不像一个荒馆，但却不见店家，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四处查看了一阵后又接着说，“并且这里还留有打斗的痕迹，甚至空气里也有一股死尸的气味……”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有凭有据，并且说话人表情冷静沉着，显然是经过熟虑后才得出来的结论。此人便是七巧剑客沈重元，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人很清瘦，留着山羊般的胡须。称他七巧并不是因为他的剑法有多么出神入化，而更多是形容他心思慎密做事小心。 
荆君祥知道李铨是个一根肠子的人，常常做出些有勇无谋的事情。所以这次的任务才特意派了沈重元跟在他的身边，好处处提醒着他。 
但李铨却完全不理解荆君祥的用心，只认为沈重元是疑心过重，做起事来婆婆妈妈麻烦得很。所以他对沈重元这个帮手一点也不满意，甚至还私下抱怨荆君祥怎么给自己派了这么个劳什子在身边？ 
现在，李铨见沈重元又开始疑心这间客栈起来，不觉有些厌烦地说：“沈兄弟不必太多疑，这荒林野栈，想必是店家见生意不太好做就迁到别处去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虽然表面上陪笑着点头称是，但沈重元却根本不这么认为。如果是迁走，为什么这客栈里还留有未开封的水酒？更何况客栈门口还看得到镖车压过的痕迹，显然段瑞南他们早已到过此地，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而弄得人镖具失。 
“李镖头，我看还是派人四处搜寻一下吧……”沈重元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李铨对自己的不满意他当然心知肚明，虽然沈重元在天翔门中的地位一点也不低于李铨，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卑谦。 
虽然不满意沈重元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但李铨碍于情面吩咐手下人道：“听到沈先生说的话了吗？还不快去搜！” 
这次接镖本就不是什么重大的任务，所以李铨只带了十个手下在身边。 
镖师们听到命令，整齐划一地抱拳称是，随即走出客栈。 
满意地看着训练有素的部下，李铨从墙边提起一坛酒道：“太好了，这酒正好是给我们兄弟们洗尘的。”说着就欲拍开酒坛的泥封，但沈重元立刻制止他道：“李镖头，这酒还是不喝为妙。可能已被人下过药了……”沈重元的猜测并没有猜错，这些酒都被岳凌楼下了君子毒，目的就是要封住段瑞南一行人的内力。 
“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李铨放下酒坛讽刺道，“别人都说你沈重元你是七巧剑客，但是我看还不够，应该说成是百巧剑客。你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麻烦事情怎么这么多！” 
“李镖头还是小心为好……”沈重元不由放轻了语气。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突然一名小镖师匆匆跑来报告说在附近的湖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 
“无头尸体？”李铨和沈重元同时重复一遍，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果然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走！带我过去！” 
李铨表情蓦然一肃，刻不容缓地跟着那小镖师朝着水湖的方向去了，沈重元紧随其后。不多时，镖局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水湖边，他们有条不紊地把尸体打捞上岸。此时，刘辰一的尸体已经在湖水中整整浸泡了一天一夜，早就变得浮肿不堪。再加上死者头颅被人削去，所以身份就更难辨识。 
李铨命手下把尸体葬了，无论这尸体是谁，出于人道总不能让他一直泡在这湖里吧？ 
◆◇◆◇◆◇◆◇◆◇ 
刘辰一的尸体浮出水面，天翔门的人发现尸体，这一切早已不在岳凌楼的计划之中了。因为岳凌楼没有想到这次沈重元会一同跟来，不然他就不会如此疏忽，而会把真相隐藏得更加彻底。 
但是，上天却帮了岳凌楼一个忙，这些所谓的巧合使他的计划依旧正常地运转着。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证据沉在湖底，只要发现了那个证据，尸体的身份立即就推断出来。 
那重要的证据便是——刘辰一的剑。 
◆◇◆◇◆◇◆◇◆◇ 
千鸿一派盘踞云南数十年，实力雄厚，分支众多。虽然现在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千鸿一派余威仍在。基本上只要在云南这片土地上，都可以找到它的分舵府。 
千鸿总舵设在距离离阳镇大概七十多公里的兴和城里，属于常氏一族的家业。舵主之位历来由本家嫡长子继承，但是由于前任总舵主的猝然死亡，而新舵主又不得人心，所以内部矛盾越发变得尖锐起来。 
兴和城附近因为盛产绿茶，商旅往来频繁而日益繁华起来。自古，繁华之地总是少不了金粉笙歌醉意红楼。这兴和城当然也不能例外。 
当西楼两人通宵赶路来到兴和城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旭日东升，天边朝霞满天，薄薄的红光把兴和这座城映衬得格外耀眼。 
由离阳到兴和的七十里路自然不算短，纵使西尽愁有百万个不愿意去讨这个麻烦，但因为岳凌楼执意要来，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谁让自己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呢？ 
不过，出乎西尽愁意外的是，岳凌楼连夜赶来兴和城的目的地竟是一家名为翠微轩的青楼。在兴和的这条花街里，翠微轩虽算不上首屈一指的豪华，但因为门庭和装饰都非常用心，各种花纹图案的搭配正恰到了好处，所以能让人第一眼就产生好感。 
时候尚早，翠微轩的门庭颇为冷清，第一层里几个满脸通红的宿醉客人趴在酒桌上酣睡。脂粉涂得很厚的老鸨正单手叉腰，指挥着佣人们的打扫。 
见西楼两人踏进楼里，老鸨急忙堆笑着跑过来招呼。在这风月场所里呆久了，自然练就出了查人识面的好本领，见两人气宇非凡容颜俊美，她就猜到了来人决不是泛泛之辈。尤其是那名白衣的公子，更是有一种华贵的气质流溢而出，让人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公子啊……”老鸨扭着腰杆朝岳凌楼走来，而岳凌楼却竖起食指在唇上点了一点，示意她说话不要太大声。老鸨立即谄媚地笑起来，用手掩了掩嘴，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还请到楼上去……”楼上为上宾位，要有些身份的人才上得去的。 
岳凌楼对老鸨笑笑，俯首在那老鸨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那老鸨手里。见岳凌楼出手竟如此大方，鸨母立即两眼放光，受宠若惊地急忙点头称谢，恨不得立刻造间庙给岳凌楼给供起来。 
而一旁的西尽愁只是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这两人的一举一动，猜想着岳凌楼来这里的目的。不过，男人的话，来妓院通常只为了一种理由吧。老实说，西尽愁很难想象出岳凌楼左拥右抱倒在女人群中的样子，但是来这种地方除了找床伴以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正在西尽愁思索之际，老鸨就已经引着他们两人上了轩中的木阶。在脂粉味扑鼻而来的回廊上绕过了半圈后，老鸨打开一间空厢房的门，含笑看着两人。岳凌楼笑得暧昧不明，偏头朝西尽愁扬扬下巴。 
“干什么？”西尽愁呆立在门口，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叫你进去啊……”岳凌楼不由分说地一掌把西尽愁推进房间，然后朝鸨母略一挥手，鸨母便自觉地合上门离开了。 
西尽愁仍是满头雾水地站在房间中央，觉得该问清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现在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接下来的事情不言而喻。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总不会也要往床上倒吧？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岳凌楼的脸居然长在男人身上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正在这时，岳凌楼突然转过背解开了衣衫。望着那袭柔软的白衣顺着他的肩臂滑落，西尽愁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不会吧……事情的发展好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外衣倏然落地，掠过处青丝轻扬，幽香依依。岳凌楼赤裸的背部在青丝的半遮半掩下更显撩人，西尽愁竟一时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喂，你……”西尽愁呆呆地只说出这两个字，岳凌楼就突然转过头来，见西尽愁正毫无掩饰地盯着自己看，不禁颦眉扬目道：“把你的脸……转过去。” 
西尽愁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视线移向窗外，说：“你紧张什么？反正都是男人。” 
看到西尽愁慌神儿的样子，岳凌楼立即猜到他想到哪方面去了，于是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反问道：“到底是谁在紧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着，他已经从妆奁盒里取出黛笔，开始对镜描眉，边描边说：“即使都是男人，也不一定安全哦。你如果不知道我倒是可以教教你，男人和男人之间的……” 
把最后一个的字拖得老长，却不把话说完，给西尽愁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大清早的，早饭都没有时间吃，就开始讨论这种问题，的确是非常奇怪。但岳凌楼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把西尽愁说得没语言了，只好一直僵硬着身体望着窗外。 
天边红日正在冉冉上升，空中也有了早起的鸟雀展翅冲上云端的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人声也跟着变得嘈杂。翠微轩里，不多一会儿也热闹起来，隐约还可以听到莺燕们和客人调笑的声音。 
“哪有一个大男人大清早就跑到青楼里来梳妆打扮的？”西尽愁纳闷着，“难道对方是女扮男装的？也不对……既然丘然已经说了他是男的，他就不会是女的……但是……” 
左想右想也没想出个什么结论来，西尽愁干脆放弃思考这个费脑筋的问题了。不过，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在这段时间里竟一直无法回头。硬要追究原因的话，大概是潜意识里，担心自己稍有动摇转了身，就会立即中了那小妖精的魔吧。即使如此，他却没有忘记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以确定岳凌楼乖乖坐在妆镜前没有离开。 
岳凌楼的确没有离开，他也没打算离开。从刚才到现在，他除了打扮自己以外没有耍任何花招。因为昨夜他急急从离阳镇赶到兴和城来，就是为了见一个人，而这个人则是这翠微轩的常客，也是云南千鸿一派的现任总舵主——常桐。 
从镜子里看到西尽愁一动不动的背影，岳凌楼觉得好笑，暗想：“叫你转过去，你就不敢再转回来了。未免也太听话了吧？”正想开口讽刺他几句，却瞥见了搁置在地面的一张古琴。银色的琴弦，暗红的琴身，一圈细致的金色花纹把琴面装饰得华贵典雅。 
总觉得……似曾相识。 
遥远的记忆里，总有十根白皙纤弱的手指在拨弄着琴弦。“小楼……”母亲见自己听得出了神，便会微微转过头，弯着细细的眼角温柔地问说，“想学么？” 
于是仰起脸狠狠地点着头，一头钻进了母亲的怀里，让她的手掌附上自己的手背…… 
◆◇◆◇◆◇◆◇◆◇ 
“噌——” 
岳凌楼的指尖微微上勾，一个音符飘飘而出。曾经以为早已经遗忘的旋律刹那间又涌入头脑，止也止不住。哪里该轻拢，哪里该慢拈，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它们早已经渗入自己的骨髓，剔也剔不去。 
然而传来阵阵凉意的手背却残忍地告诉自己一个不争的事实——母亲已经死了，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眼前。她的尸骨早已被埋入不知哪里的乌泥，化为蛆虫。 
那天，她的血滴到自己脸上，是温热的；还有一并滴到自己脸上的泪水，也是温热的。仿佛无论何时，母亲都是温暖的……曾经天真的以为，一直一直，她都会淡笑着握住自己的手，把她让人安心的体温传给自己…… 
但是那一天，母亲却冷了，僵了，瞪大的双眼再也无法闭上了，脸上痛苦的表情冻结住陪着她长眠地底。也曾想过，当她和那个杀死她的人共赴黄泉时，心中是否还残有一丝半点的情意？母亲是爱着那个男人的，若干年后，当岳凌楼在恍惚中梦见母亲那天的表情时，他才知道她还爱着那个男人。 
她的眼神分明在说：“即使是死也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只要在你身边，只有让我们两人在一起……无论是地狱，还是黄泉我都陪着你……” 
话音刚落，只听砰！一声巨响，门被常桐一脚踢开。 
房间里的西楼二人同时侧目朝门口望去。西尽愁并不认识常桐，但见他衣饰华丽行事嚣张，猜想他的靠山一定够硬，不知是朝廷重臣之子，还是独霸一方的名门望族。 
见有人硬闯了进来，岳凌楼假装一惊，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 
“是千鸿一派的总舵主常桐常公子啊……”赶过来的老鸨急忙抢着回答。她的意思是提醒岳凌楼这千鸿一派的总舵主可不好惹的，说话顺着他一点，不要把对方惹急了，在翠微轩里生出事端来不好收拾。 
岳凌楼对鸨母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但事实上岳凌楼早已打定了主意，今天他不但要惹事，而且还要惹大事。见鸨母紧蹙双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岳凌楼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这事自己会处理。老鸨犹豫了一下，转身朝身后的众人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下去吧。挤到这门口来干什么？别把我家的姑娘给吓着了……” 
鸨母连推带哄，又说了一大堆话，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聚集在门口的人群给驱散了，随后鸨母也关上门退了出去。此时厢房里只留下常桐、岳凌楼、西尽愁三人。关门时，鸨母还非常不放心地望了岳凌楼一眼，仿佛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让岳凌楼他们进来。 
常桐么……西尽愁默念着这个名字。云南第一大派当家人的大名，他当然早有耳闻，不过都是从和女人扯在一起的艳史花词里听来的罢了。本来以为这种靠本能生存的动物一定是其貌不扬肥肉成堆，但是常桐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但眉眼端正而且体形颀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符合美男的标准，如果不说话往街上一站，绝对是众人眼中的焦点人物。 
房间里的气氛尴尬到极点，表面上是两男一女，然而实质上却是三个男人。首先打破这诡秘气氛的人是岳凌楼，只见他规矩得体地朝常桐行了一礼后，问道：“小女子凌楼，不知常公子有何贵干？” 
凌楼？岳凌楼！ 
西尽愁突然愣住了。相处了这么久，竟忘了问对方的名字。难道他就是即将上位的天翔门东堂堂主岳凌楼——那个尹昀临死前要叫自己小心的人？如果他真是岳凌楼，为什么不乖乖呆在杭州等着即位，跑到这千里之外的云南来做什么？ 
那常桐见了岳凌楼，七魂早已被勾走了六魄，一改刚进门时的凶神恶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起来，好像生怕吓坏了他眼前的小美人似的：“不干嘛，就是想要见见你而已。” 
边说着边伸出手了，想在岳凌楼的脸上摸一把。但岳凌楼却把头一偏，让常桐摸了个空，用诱人的声音说道：“那常公子现在见也见过了，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你问我还想做什么……”常桐用他色咪咪的眼睛上下打量把岳凌楼打量了一遍说，“有些事情说的太明白了……大家都会不好意思。” 
常桐的这个大家里，可没有把站在一旁想问题的西尽愁包含在内。因为此时他眼里就只看得见岳凌楼，把其它人在意识上处理成空气。 
岳凌楼笑道：“常公子大概还不太明白，凌楼每天只接一位客人……” 
“一位？我不就是一位吗？” 
“可是那边的那位少侠……”岳凌楼面露难色，不安地望向站在窗边的西尽愁。那娇弱的模样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简直是无懈可击，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西尽愁也会撞进他的陷阱里。 
常桐顺着岳凌楼的眼神望向西尽愁，不屑地吐出一个字：“他？” 
西尽愁左顾右盼一阵后，发现这房间里的确找不出第四个人了，才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吃惊地确认道：“我？” 
岳凌楼双眼含笑，雍容地朝西尽愁点点头，看着他错愕的表情乐在其中。常桐没有发现岳凌楼的小动作，他双眼一直盯着西尽愁不放，生硬地问道：“你已经接他了吗？” 
岳凌楼道：“还没有。” 
“那就对了，既然你还没有答应接他，又为什么不可以答应接我呢？”常桐偏头朝岳凌楼笑笑，仿佛已经认定眼前的这位小美人就是今天自己怀里的玩物。 
“因为那位公子……”岳凌楼低声道，“他比你先到。” 
“那么……”常桐的目光突然变得凶险起来，“……他死了呢？” 
“那……常公子就是凌楼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了。” 
“好！好极了！”常桐大笑，转身拔剑朝西尽愁挥去。剑未落下，就被西尽愁用两指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西尽愁一脸讨好的笑容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如果常公子你真这么喜欢这位凌楼……姑娘，我就让给你吧。” 
他说姑娘这两字时说得极为吃力，差点把舌头给咬到。岳凌楼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他也假装没有看到。本来西尽愁也只是答应呆在岳凌楼身边而已，并没有答应要帮他做打手。为了一个男人而和另一个男人刀剑相向，这种事情光用想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如果是美女还可以考虑一下。 
常桐拿剑的手紧了紧，虽然对西尽愁刚才的行动大吃一惊，但依然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只当对方是侥幸夹住了自己的剑，而现在已经被吓得结巴了，于是乖乖把岳凌楼让了出来。 
常桐得意洋洋地收剑笑道：“算你识相，今天本公子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了。” 
他走到岳凌楼身边，搂住了岳凌楼的肩膀，对西尽愁说道：“你现在还呆在这里干嘛？出去。” 
西尽愁微笑道：“我不能出去。” 
早就听说千鸿一派的新任舵主花天酒地，只懂得寻花问柳每天泡在女人堆里，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真是可惜了他的堂堂相貌，如果真能好好经营家业，还不知道有多少美女佳人愿意倒贴着进入常府服侍他呢，也不用他这么辛苦地每天跑到花街里来。 
“不出去？”常桐一愣，把西尽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敢这么明明白白忤逆他的人，全云南也找不出几个。但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幅色鬼表情说：“好。本大爷今天心情好得很，你不出去，我们出去。” 
说罢搂住岳凌楼朝门口走了一步，但西尽愁又立刻跟上一步。 
常桐回头不爽地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西尽愁道：“没什么意思，跟着你们而已。” 
常桐道：“那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西尽愁道：“跟到今晚。” 
常桐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和这小美人在鱼水之乐的时候，你也要在旁边看着？” 
这个问题也问得太尖刻了吧？西尽愁想一想回答道：“嗯……那个人的意思好像……是这样没错。”边说着还边点了点头，仿佛在告诉常桐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自己其实也是很为难的。 
这时，被常桐搂入怀中的岳凌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当然明白西尽愁话中的那个人指的正是自己。 
常桐的怒火又被西尽愁给点旺了，叱喝道：“好大的胆子！” 
再次拔剑朝西尽愁的脖子挥去。 
一瞬间！只在一瞬间！剑断成两截。 
当——一声脆响，就已掉落在地。 
常桐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睁大双瞳，仿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不只是常桐，连岳凌楼也不敢相信。 
他们都只看到西尽愁一挥手，便有一道细如白丝的光线掠起，随后常桐的剑就断了，铿锵坠地，干净利落。最不可思议的是，西尽愁是站在离常桐至少三米远的地方出招的——出的是剑招。 
好快的剑，好准的剑，看不见的剑。当今武林，能使出这种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名剑门的第一名剑，隐剑西尽愁。 
岳凌楼的目光瞬间变得阴翳，连声音也变了，变得冰冷并且饱含敌意。他仿佛已经忘了常桐的存在，忘了自己正在扮演一个柔弱的妓女，带着他迫人的气势问西尽愁道：“你姓西？” 
西尽愁淡然一笑：“我姓东。” 
对他的玩笑话嗤之以鼻，岳凌楼逼近一步问：“那阁下是……东尽愁？” 
西尽愁偏着头想了想，装傻自言自语般念着：“这名字听起来的确古怪。” 
突然，几点寒星向西尽愁打来。 
暗箭伤人，猝然出击，西尽愁避之不及，只张开五指在空中一扫，那三枚暗器便稳稳地卡入了他的指缝之中。 
西尽愁对常桐笑道：“你这发暗器的功夫还不及一个小丫头五年前的一半。” 
这小丫头指的自然是尹珉珉，五年前西尽愁误闯黄泉巷，差点就被尹珉珉一镖给射死。 
常桐这时才彻底酒醒，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转身想逃，刚一跨步却突然停住了。他不能逃出去，因为门外都是千鸿一派的兄弟，他的手下，绝对不能让他们看了自己的笑话！ 
怎么办？硬斗自己绝无胜算。常桐慢慢扭头，突然瞥到了身旁岳凌楼。自知斗不过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把目标移到了女人身上。常桐猛一用力，把岳凌楼的手反拧到背后，掐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不想看着她死，就乖乖听我的话！” 
这种不入流的作法，怎么看怎么像狗急跳墙。西尽愁半眯起了眼睛，堂堂千鸿一派的总舵主，多么风光的名号，怎么老是使这些卑鄙的手段。如果千鸿一派再多在他的手里呆几年，几十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那你杀了他好了。”西尽愁一点也不心痛地说。随即又看着岳凌楼，补上一句：“不过你放心好了……因为我会在你的尸体旁，寸步不离，直到今晚。” 
西尽愁狡猾地笑笑，这句话只是玩笑话罢了。他不会让岳凌楼死的，无论是因为要找出尹珉珉的踪迹，还是尹昀最后留下的那一句话。而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要告诉岳凌楼：自己的事情最好自己解决，不要老是麻烦别人，也别指望他出手帮忙。 
常桐的三脚猫功夫，岳凌楼一点也不放在眼里，他只是非常不爽西尽愁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把他的笑脸给撕烂，让他哭着跪在地上哀求自己那才解气。 
“你拿我是威胁不了他的……”岳凌楼表情淡漠，仿佛在好心劝说常桐放弃这种无聊的作法。但那一瞬间，从岳凌楼眼底流露出的寒光却让西尽愁都愣了一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前一秒还笑脸相迎，下一秒就挥刀夺命。在最没有防备最不经意的时候取走别人的性命。究竟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岳凌楼翻身摆脱常桐的挟持，利落地把常桐的后脑按到了墙上，五指扣住对方的面颊，常桐的嘴被死死封住，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更不可能喊救命了。 
因为惊惧和憋气，常桐的双眼猛然鼓了出来。怔怔地瞪着岳凌楼，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喉管一凉，一只金簪穿透了他的颈项。 
翻身，拔簪，破喉。 
这三个动作协调到仿佛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练习。一定是早有预谋的！从一开始岳凌楼就打算要了常桐的命。西尽愁背脊一阵寒意窜上头皮，如果猜得不错，不仅是常桐，甚至连自己都被他算计在内了。 
眨眼过后，常桐就已咽气了，他死前连一声也未能叫出来。 
西尽愁呆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眼前这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杀起人来竟是如此狠毒，连眼睛也不眨一下。隐藏在他纤弱外表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
　“为什么杀他？”西尽愁的心冷了，连同声音也一同冷了下来。 
“因为你不杀他。”岳凌楼回答地理所当然。他把金簪从常桐的脖子里拔了出来，擦干净血迹，再次插入发髻中，凶器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会去搜他的身，然后发现那异常尖锐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的发簪。 
“他一定要死？” 
“他一定要死。” 
“你可知道现在门外都是千鸿一派的人？” 
“我知道。” 
“那你现在杀了他，又怎么逃出去？” 
“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 
“为什么？” 
岳凌楼没有回答，只是对西尽愁笑，笑容深不可测。他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了常桐的脖子，那里有一个深孔正在不断向外涌血。刀尖在那个位置上狠狠刺下，喉咙上的伤口瞬间被割大。 
西尽愁解说着岳凌楼的做法：“这样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他是被匕首杀死，而不是被一根金簪……” 
“如果一个剑客杀人的凶器是女人的簪子，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岳凌楼回头，来到西尽愁身边，扬一扬下巴接着说，“你说是不是，杀死千鸿一派总舵主的凶手西尽愁？” 
所有的事情，西尽愁全都明白了，岳凌楼是要自己当他的替死鬼。 
“现在只要我大叫一声，外面的人就会冲进来。他们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用我解释，都会认为是你杀了常桐。” 
西尽愁苦笑着说：“的确如此。”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一个是浪迹江湖的冷血剑士。凶手是谁，不是一看就明白了么？ 
“你认为凭外面那几个虾兵蟹将就能擒住我吗？” 
“你错了。”岳凌楼抬眼道，“不是凭外面那几个小角色，而是凭一句话……” 
“话？”西尽愁不懂岳凌楼的意思。 
“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恍然大悟，西尽愁再次叹气，无奈地看着岳凌楼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西尽愁必须留在岳凌楼身边，如果岳凌楼不出这门，按照约定自己也不能出去。那么千鸿一派的人闯进来后，无处可逃的自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这一切都被他计算地分毫不差。 
“你会不会很累啊？”西尽愁朝岳凌楼皱眉。费那么多的心思去计划一件罪恶的事情，又费体力又费精力。 
而岳凌楼不说话，只用他那倾国倾城的笑脸作答。遗憾的是西尽愁此时并无心欣赏眼前的绝世美景，只觉得那种笑容底下隐藏着的是寒彻人心的狠毒。就像是一剂毒药，先让人上瘾，然后再慢慢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 
云南千鸿一派的信物玉鸿翎遗失以后，内部若干股势力暗中较劲，觊觎总舵主之位，其中又以驻守在兴和城的刘家势力最大。前舵主常萧去世以后，他生前最得力的助手刘以伯便成了常家正统继承者最大的威胁。 
凭借着高超的手腕和强大的势力，刘以伯逐渐把千鸿一派里的不安分因子，悉数收服到自己旗下。虽然表面上刘以伯并没有做出什么僭越之事，但他欲取总舵主而代之的野心，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时机成熟，千鸿一派必将成为他刘家的囊中之物。 
被岳凌楼杀死的刘辰一正是刘以伯的侄子，他因为双亲早逝而一直寄养在刘以伯府内。刘以伯膝下无子，加之刘辰一自小就聪明伶俐，深得刘以伯的欢心。所以，实质上刘府里的人早就把刘辰一当成了他们的少主子，刘以伯也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但就在两年前，刘辰一去了一趟杭州以后，情况就完全变了。他不但执意脱离了千鸿一派，还加入了杭州天翔门。这实质上就等于放弃了千鸿一派储君的地位，而成了一名天翔门中卑微的部下。这件事情在当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他为了某个人而放弃了地位和权利。但江湖中却少有人知那某个人正是岳凌楼。 
现在，千鸿一派的势力大概可以分为两派，分别由常氏长子常桐和兴和城分舵主刘以伯掌握着。常桐凭借着他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了总舵主之位，但却是一个醉心享乐的酒色之徒。这样的人作为总舵主，哪能让那些凭着锐剑利刀把千鸿一派一步步推到云南霸主地位的老将们心服？于是这些千鸿一派的真正精英人物，大部分都聚集在昔日共同打出广袤地盘的分舵主刘以伯身边。 
此时，摆脱了西尽愁的岳凌楼急急赶到了千鸿一派兴和城分舵府，求见当家人刘以伯。 
时值晌午，即使是初夏，但天气的闷热却没有打半点折扣，热辣辣的空气仿佛要把人的皮肤烤干一样。刘以伯正坐在书房里，不经意地翻看着一本小册子，时不时会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皱眉。不知为何，最近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情也变得焦躁起来。 
“辰儿……”刘以伯叹了口气低声念出侄儿的名字，视线再次落回手中那本白线装订成的小册子上。那册子上满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大字，纸张泛黄，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 
看着这些稚嫩的字迹，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刘以伯的心坎。那个时候，是他手把手地教刘辰一写字，把他当亲身骨肉一般疼爱，然而现在——刘辰一却不念养育之情和栽培之恩毅然叛离千鸿一派，每念及此事，刘以伯总会发出几声哀叹。 
“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让你不惜放弃一切……”刘以伯的手骤然合拢，几张废纸被捏成一团，他气得着实不轻，“你如果还有脸回来见我，我一定要见识见识那个把你弄得鬼迷心窍的人……” 
刘以伯的自言自语竟如同预言一般即将实现。他不但见到了侄儿刘辰一，而且连岳凌楼也一并认识了。 
“老爷！”书房外传来家丁恭敬的声音。 
“什么事？”刘以伯随手把册子甩到一旁，抬头问向来人。家丁报说门外有一名清秀的少年求见。 
“少年？”刘以伯摸着下巴思索着，丝毫猜不出来人是谁。 
看到刘以伯疑惑的表情，家丁又礼貌地补上一句：“那少年说你不用管他是谁，只要看到这匣子里的东西就会见他了。” 
“匣子？”刘以伯一怔，察觉到事有蹊跷，急忙令家丁把匣子呈上。就外形来看，那匣子再普通不过，但不知经过了怎样地加工，木匣的温度极低，匣壁四周还微微冒着雾气。一股怪异的气味从木匣里散发出来，刘以伯不禁皱紧了双眉，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把它打开。”因为怕藏有暗器，刘以伯并不敢贸然去碰这只来历不明的冰匣，而是站在两尺之外，简单地吩咐家丁去做。 
家丁低头应了一声，右手抠住匣门猛地往外一拉，顿时一股很浓的水雾喷发出来。刘以伯下意识地急忙向后避闪，以为是毒药。待雾散尽，他突然发现匣中还装有一物，仔细一看，竟是一颗人头！那人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面部微微开始腐烂不好辨识。 
家丁也被这意外的匣中之物吓得不轻，但又不敢甩手就逃，只得硬着头皮持着那冰匣，呆立原地动弹不得。刘以伯咽了一口口水，半眯着眼睛慢慢靠近。死人他见得多了，但却从来没有一个死人可以让他这么害怕，不是害怕那人的死相，而是害怕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那眉眼和脸型…… 
“辰……辰一……”刘以伯的心脏骤然紧缩，头皮一阵酥麻，身体因惊吓而向前栽了一下。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见，因为那死人头不是别人，而是他刚刚还想念起的侄儿刘辰一！ 
瞬间，刘以伯觉得胃里的东西都止不住地翻腾起来，仿佛要涌上喉咙。他目光涣散，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按住胸口，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神经质地下令道：“快，快把那少年带进来……” 
◆◇◆◇◆◇◆◇◆◇ 
另一方面，在七十里之外离阳镇的一间客栈里，失踪一天的尹珉珉正被江城五花大绑了扔在床上。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一边盘算着逃脱计划，一边把江城咒骂了千百遍。因为嘴里被塞上了破布，发不出声音，所以只好用眼神来告诉江城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如果不想日后麻烦最好乖乖放了她。 
但江城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似的，既不看她也不理她，弄得尹珉珉也是一头雾水，心想这人绑了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啊？既不象要杀人灭口，也不象要绑架勒索。 
江城和刘辰一此次受贺峰之命跟随岳凌楼来云南有两个任务：一是劫断段瑞南的镖银，二是监视西尽愁是否进入了黄泉巷。这第二个任务贺峰并没有让岳凌楼知道，他对这个难以被别人看出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始终存有疑虑。 
江城和刘辰一赶到离阳渡口客栈与岳凌楼碰面之前，就已经跟踪了西尽愁数日，在确定他进入了黄泉巷后就遵命离开了。所以，即使那天没有尹珉珉的飞镖，江城和刘辰一也是不会依西尽愁所想的那样命丧黄泉的。 
那一天晚上，他们就把西尽愁已入黄泉巷的消息飞鸽传书告知给了千里之外的贺峰。 
现在，江城接到的两个任务都已经完成了，他本应该立即起程回杭州复命，但他却仍然逗留在离阳。原因有二：一是刘辰一下落不明，江城不好丢下他独自回去；二是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超级麻烦难以处理掉的东西——就是尹珉珉。 
对一个只有十多岁而且看上去好像还很挺乖巧的女孩子，江城实在恨不下心下杀手。所以只好暂时把她绑牢了留在身边，打算等天翔门的人离开离阳之后再放了她。 
不过，尹珉珉可完全不领情。她被江城带走已过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一夜里，尹珉珉赌气不吃不喝，一找到机会就给江城脸色看。 
最终，江城没有一点妥协，反倒是饿坏了尹珉珉自己的肚子。整整一天连水都没有沾一滴，她已经饿得头脑发昏了。 
听到尹珉珉肚子咕咕的抗议声后，江城的确很好心地想喂她吃一些东西填填肚子。但每当江城拔出塞住她嘴巴的布条时，她总是借机大喊救命，吓得江城连忙又把布条给塞回去，生怕惊动了店家和其它客人，把自己当作采花大盗送给官府。 
现在正是午膳时间，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特有的香气，引得尹珉珉的肚子又是一阵不满的咕咕怪叫。她不好意思地瞅了江城几眼，噘噘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桌边的江城。 
江城叹了一口气，端起饭菜朝床边走去。 
“这次你可不要再叫了，不然又饿你一顿。”江城坐在床边警告了一句。 
尹珉珉急忙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江城想：她现在已经饿得两眼发昏了，哪还有什么力气尖叫？取出布条应该不碍事吧……想到这里江城动手把布条向外一拉，但就在那个瞬间，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超高分贝的尖叫。 
这叫声内力浑厚宏亮无比，所以当然不是尹珉珉，而是江城发出来的。尹珉珉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不放，尖锐的牙齿没入肉里，几股红血顺着他的手臂一下子流了出来。 
“放开啊！”江城掐住了尹珉珉的脖子，强迫她松口。但尹珉珉是下了狠心的，任凭江城怎么扯怎么拉，就是死咬住不放。但这股狠劲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她已经没那么多力气咬人了，正是这样，江城才能成功把手从尹珉珉的嘴里拿出来。不然，即使不被咬断动脉而死，也会被咬断筋骨而残废。 
这时，听到叫声后急急赶来的店家敲门道：“客官客官，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江城应声道，把布条重新塞回尹珉珉嘴里。心想这小丫头的牙齿到底是不是打磨过了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正在江城以为没事儿了，按住血管止血的时候，房门突然被店家打开了。江城猛一扭头，暗叫不好，难道是刚刚自己忘了锁门？ 
“客……”店家这个官字还没有说出来，江城急忙弹到门边，用身体堵住门口，生怕店家看到房间里被绑住的尹珉珉。 
但是，那店家的眼睛也够厉，即使只眨眼时间，他就已经把房间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一个是青年男子，一个是妙龄少女，绳索再加上床，想不想歪都难啊。于是店家一边摇头，一边离开，还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江城伫立原地好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被堵住了口的尹珉珉在心里暗骂他道：“笨蛋……” 
突然，尹珉珉的眼神一凛，头微微偏过一个角度，左耳正朝向窗口的方向——她听到了一阵很意外的声音，是从街道上传过来的急促马蹄。本来有几匹马从街道经过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奇怪就奇怪在不是几匹马，而是十几匹马。 
马蹄声整齐有力，落地稳当，听声音就知道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好马。再加上那带有浓重异域味道的马铃声，更让尹珉珉肯定了那些都是来自西域民族的战马——擒风马。 
现在天下太平，边疆少有战事，况且这里是云南，就算要打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这边来。这些声名显赫的擒风马在云南的马市上就能看到，不过价格昂贵，一般人只能摸摸他们的鬃毛暗叹囊中羞涩。 
但现在居然有这么多的擒风马来到了离阳市集这个小地方，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这些马到底是谁的？要知道能负担起这马队昂贵价钱的人并不多，也许除了朝廷，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大手笔…… 
耿原修！当这个名字一下子蹦到尹珉珉的脑袋里时，让她自己都惊了一跳。难道是天翔门的人到云南来了？能够把云南和天翔门联系到一起的事物，尹珉珉的脑袋里首先冒出来的就是——玉鸿翎。 
早就听说玉鸿翎流落到江南杭州，被耿原修收购到，并且答应归还给千鸿一派。但即使是归还也不用这么铺张地命马队踩过来吧？难道事情有什么变化……千鸿一派和天翔门之间起了冲突？ 
尹珉珉的脑袋转个不停，但唯一的遗憾就是她不能跑到窗口一看究竟。但江城却可以，听到马蹄声后，他急急冲到窗边，只见镶有金边的天蓝旗帜迎风招展，气势不凡威风凛凛。旗帜上天翔镖局四个斗大的金字，在正午红日强烈的光线下更显得刺眼。 
江城一眼就认出了那马队最前方的人正是李铨——镖局荆君祥手下的一名强将。“比我想象中来得还快呢……”江城自言自语了一句，望着马蹄扬起的阵阵黄尘，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好一会儿，他突然对尹珉珉说：“我马上给你松绑，你可以走了。” 
◆◇◆◇◆◇◆◇◆◇ 
同一时间，李铨一行人的目的地——千鸿一派兴和城的分舵府里，岳凌楼正在给分舵主刘以伯解释刘辰一的死因： 
“想必大人也知道吧……”只见岳凌楼的眼神飘了飘了，幽幽开口说道，“天翔镖局荆君祥一直想收降贵帮，在南疆地区建立势力区，但却一直没有得到贺堂主的支持。所以这次，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以拒付酬金，扣押镖师为由，派人来千鸿一派生事，并打算最后强力征服千鸿一派……” 
说到这里，岳凌楼看似不经意地瞥了刘以伯一眼，再发现对方已经满脸恚怒后，不易察觉地轻轻一笑，接着说：“贺堂主一向反对武力镇压和强行逼迫，所以在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就立即让刘辰一跟着镖队监视动静。没想到中途却被段瑞南发现了，死在了段瑞南的刀下……” 
听到这里，刘以伯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拍桌面狠狠道：“没想到那帮人竟然如此狠毒！段瑞南呢？我取他狗命！” 
“段瑞南当然早就坐船会杭州了。”岳凌楼当然不会说出段瑞南已经被自己杀了，并且尸体还埋在渡口附近。面带不安，岳凌楼小心地推测道：“大概再过不久，天翔镖局的人就会找到贵府来要人了吧……” 
刘以伯早以怒火中烧，激动道：“他们还敢来找我要人！我们千鸿一派可不是好欺负的！只有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不过……”刘以伯突然顿住了，怀疑地打量着岳凌楼问道：“不知道公子是何人？辰一的头又为什么会在公子手上？” 
岳凌楼笑道：“我既然来给分舵主你报信，自然不是你的敌人。” 
刘以伯只笑不语地看着岳凌楼。岳凌楼低头喝茶，思索着最合适的托词。本来以为刘以伯早已被自己挑起了怒火，让气愤冲昏了头脑，但不想他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盘问自己的身份来历。岳凌楼在心中暗暗骂道：“这只老狐狸，麻烦死了……” 
见岳凌楼突然不说话了，刘以伯又紧逼一句道：“不知公子要如何证明你刚刚说的那一番话？”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岳凌楼低声回答道：“分舵主可知道段瑞南送来的那玉鸿翎……是个假货？” 
“假货？”刘以伯着实吃了一惊。 
“没错。”岳凌楼点点头解释道，“荆君祥从来就没有想过把玉鸿翎交还给千鸿一派，他一心只想吞并了你们。因为担心在两派的冲突中，玉鸿翎再次遗失，所以就私藏了玉鸿翎，并且用一个假货暂时安慰千鸿的人——想要知道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只要大人你验一验那玉鸿翎的真假，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刘以伯虽然已经信了大半，但还是对岳凌楼存有一点疑虑。 
“因为……”岳凌楼突然抬眼，毫不避讳地盯着刘以伯答道，“我觉得大人你才是真正有资格统领千鸿一派的人，只有你才能平息下这场即将到来的事端！” 
闻言，刘以伯狡黠地一笑，低头淡淡道：“你的这些话我就全当没有听到。千鸿一派的统领者是常桐公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如果没有常桐公子的吩咐，我是不会擅自行动的……” 
岳凌楼扁扁嘴心想：“装得还真象那么回事”，但嘴上却答道：“我当然不是怀疑大人的忠心，不过大人你可知道总舵主常桐他……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刘以伯大惊，差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个时辰前，死在翠微轩……” 
话刚说到这里，就见一名家臣匆匆撞门闯了进来。刘以伯正想责骂几句，却听那家臣气喘吁吁地报说：“老爷大事不好，总舵那边出事了！” 
一听是总舵出事，刘以伯急忙追问：“出什么事了？” 
那家臣道：“戴安他正带了一帮人聚集在总舵府里，想要逼常夫人把玉鸿翎交出来，重新选总舵主。” 
戴安是千鸿一派晴澜城分舵主，曾经辅佐过前任首领——常萧，他的名字岳凌楼也听过。知道他做事虽然冲动，但的确有些本事，刀法尤其出色，所以在千鸿一派里坐到了分舵主这个位置上。 
如果对方是戴安，刘以伯这边也不得不当心了，如果去晚一步，只怕常家真的会交出玉鸿翎。到时只怕戴安会向外宣称说是常家心甘情愿委任他当总舵主的。 
刘以伯火速决定：“他是想反了不成！快！召集人马，我们也赶过去！”说完便神色匆忙地径自走了出去，仿佛忘了岳凌楼的存在。 
岳凌楼低头饮茶，一边整理头绪，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作法。不经意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啊……” 
◆◇◆◇◆◇◆◇◆◇ 
关于云南千鸿一派的事情，岳凌楼大部分是从刘辰一那里听说来的。前任总舵主常萧有两子，长子常桐，次子常枫。常桐是一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而常枫却是一个傻子——真正的傻子，只有六岁孩童的智商。没有丝毫能力去统领一个帮派，对刘以伯和其它觊觎总舵主宝座的人来说，也就没有丝毫威胁。 
“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弹起来……” 
千鸿一派总舵常府的后花园内，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正像孩子般踢着皮球。看着花皮球在自己脚上一弹一落，那人露出了满足的笑脸，天真地仿佛没有任何哀愁。 
那人几乎和常桐一摸一样，俊美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发丝和完美的体形，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脑子。此人就是常枫——常家的那个傻儿子——也就是常桐孪生的弟弟。 
“踢八脚，弹起来。踢九脚……” 
常枫用他那孩童般的声音数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那颗皮球被他一脚踢歪，骨碌骨碌朝着墙角滚去。 
“喂，小皮球，你不要跑，不要跑……”常枫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着。焦急地皱起了眉，青色的衣衫向后扬起，那平和的颜色和他完美地契合了在一起。 
滚着滚着，那皮球突然停住了，因为它碰到了一只脚，那只脚把皮球稳稳地踩在脚底。常枫愣了愣，注视着那双白色的软底鞋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视线向上移动。他看到了一袭轻盈的白衣，纤细的颈项，还有一张超脱尘世的脸。不过那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岳凌楼俯下身子，捡起那颗皮球，递给常枫。 
常枫用两手接过球，笑着对岳凌楼说：“谢谢，谢谢哥哥。”常枫傻归傻，但却一眼看出了岳凌楼的性别，这眼神比西尽愁好多了。 
岳凌楼朝常枫点头笑笑，被一个比自己年长数岁的人叫做哥哥，他还真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那短短的一句话，竟使岳凌楼的心里升起一点暖意。 
常枫突然拉过岳凌楼的手，偏头问道：“哥哥来陪常枫踢球吗？” 
岳凌楼摇头。 
常枫一脸好失望的表情：“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不陪常枫踢球？” 
岳凌楼没有回答常枫的问题，反问道：“常枫乖。如果常枫的妈妈和家人都死了，常枫该怎么办？” 
“常枫的妈妈没有死啊？” 
“我是说如果……如果常枫的家人都被坏人杀了，常枫该怎么办？会去报仇吗？” 
“报仇？怎么报仇？” 
“就是去杀掉那些坏人啊。” 
“要这么做吗？” 
岳凌楼点头。 
常枫又道：“可是……被杀掉应该会很痛吧……” 
是啊，是很痛。岳凌楼忘不了母亲被利剑刺破胸膛时脸上那种扭曲的表情，她当时的疼痛没有半点折扣地传到岳凌楼的脑子里，仿佛自己也在那一瞬间被剑刺穿，血液和母亲的交融在一起，不断流淌。 
“不过，你知不知道……”岳凌楼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有的时候，活着却会比死更痛……更痛……” 
常枫当然听不懂岳凌楼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但此时此地，却有另一个人听得懂。这人正站在屋脊上，可以同时看到常府的前堂和后院，这人便是西尽愁。 
岳凌楼本以为摆脱了西尽愁，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被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从分舵跟到了总舵。西尽愁知道有自己跟在身边岳凌楼办起事来一定不方便，所以他决定让岳凌楼以为自己被千鸿一派的人带走，再伺机逃出来，好看看岳凌楼在方便的时候会干些什么事情。 
如果说岳凌楼去分舵府找刘以伯的确有必要性的话，那么他现在不去注意常府前堂的一片混乱，而跑到这后花园里来和一个傻子聊天，就非常让人匪夷所思，难以琢磨了。 
此时，常府前堂早已混乱不堪，分为三派对峙着。一派以常夫人为首，一派以戴安为首，还有一派以刘以伯为首。前面两派剑拔弩张，一不小心就有打起来的架势，而刘以伯却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常府上下所有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前堂，千鸿一派总舵府诺大的后院里，就只有常枫、岳凌楼、西尽愁三个人。 
“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弹起来……” 
岳凌楼闭起眼睛，享受着庭院里淡淡的草香。这种宁静祥和的气氛，到底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像常枫这样……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没有丝毫察觉…… 
“踢两脚，弹起来。踢三脚，弹起来……” 
常枫兴致勃勃数数的声音在岳凌楼的耳边继续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是宛如哀歌般的声音…… 
 
 
〈下篇〉 
“常夫人，现在常桐公子已死，常家已无人可以统领千鸿一派，你还是把玉鸿翎交出来，重新选个总舵主吧……”说话人提着一柄雁翎刀，语气虽还算客气，但是表情却是凶恶的威胁。 
“戴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跑到总舵来生事！”常夫人的声音虽不大，但可以听出她已经非常愤怒。常桐刚死，这般恶徒便凶相毕露了。常夫人跟随先夫多年，虽然不懂技击之术，却好歹也见过不少大场面，所以此时她依然非常镇定，没有被吓乱阵脚。 
其实常夫人心里明白，如果戴安真要反，常府上下也无力阻拦，甚至可能遭来灭门的灾祸。但即使如此，常夫人威严依旧，仿佛居于优势的地位。她绝不能在戴安面前低头。 
不久前，刘以伯也带着手下赶到了总舵府，但却只是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并不发话。这时，他心里正打着算盘：“如果常夫人交出了玉鸿翎，答应重选总舵主，也正和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戴安硬抢玉鸿翎，那么自己就可以以讨逆为由，出手杀了戴安，并且以此为功登上总舵主之位。” 
无论怎么发展，刘以伯都可以坐收渔人之利，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那戴安见常夫人坚决不肯妥协，冷笑道：“常夫人迟迟不肯交出玉鸿翎，难道是想让你那二儿子继承总舵主之位吗？” 
常夫人气得咬了咬牙，她无法忍受戴安话语里的讽刺，但也无法反驳。 
戴安冷笑着，得意地看着常夫人铁青的表情。 
“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了出来。吐字清晰，声量也正好让前堂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只是两个字，却令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异色，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来人。 
只见一名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笑容的白衣少年，负手跨过门坎，向众人走来。刘以伯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不久前还跟自己呆在分舵府的那名少年。隐隐预感到一丝不祥，心想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前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不懂这陌生的少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信口说要让常枫继承总舵主。 
岳凌楼走到了三派人的中央，他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常枫。 
戴安问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干什么？” 
岳凌楼道：“你不用管我是何人，只要知道我身旁这位是常枫公子就已经足够了。” 
戴安大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常枫，而且我还知道他是个傻子。” 
“既然如此……”岳凌楼的双眉一挑，“那你可知道他现在是千鸿一派的总舵主？” 
“他？”戴安的鼻子一哼，不屑地瞟了常枫一眼。常枫吓得急忙往后缩了几步，但却被岳凌楼给拽住了衣角。见状，人群里又发出几声冷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总舵主？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常夫人心急地皱紧了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岳凌楼。岳凌楼故意不去看她，反问戴安道：“不是他，难道是你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戴安怒气冲冲地转移了话题。毕竟他不可能现在承认自己想当总舵主的野心，即使在场的所有人一眼都可以看出来。 
“总舵主之位当然是能者居之……”岳凌楼斜了戴安一眼，又把话题拉到另外一个方向，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环顾了大厅一周后，视线又落回到戴安的脸上，“不知道戴大人你敢不敢和常枫公子比试一下？谁赢了就听谁的……” 
“和他比？”戴安冷笑着，“怎么个比法？” 
岳凌楼扬了扬头，甜笑着说：“比踢皮球。” 
“荒唐！”戴安立刻大声叱喝了一句。自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傻子比试踢皮球？这种事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这有什么荒唐的？”岳凌楼垂下了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那颗皮球，把它支到戴安面前说，“其实你不比也可以，不过，敢跟我打个赌吗？” 
刘以伯半眯着眼看岳凌楼，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从这白衣少年踏进常府正厅开始，戴安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激怒着对方，并且自己始终保持一脸淡然，丝毫不受对方情绪的影响，这就大大扰乱了戴安的阵脚。真是有点意思……刘以伯静观其变。 
“你要怎么个赌法？”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隐隐透着些杀气。 
岳凌楼稍稍停顿了一会儿说：“赌常枫踢到的球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若赢了，玉鸿翎就交给你；你若输了，就把你的人头留下。对吧……常夫人？”岳凌楼偏头对常夫人扬了扬下巴，毕竟要不要交出玉鸿翎这件事必须要常夫人点头，这个赌局才能生效的。 
没有辜负岳凌楼的期望，常夫人沉着地点下了头。面色凝重，仿佛要她交出玉鸿翎就像是要她交出自己的命一样。她虽然不知道岳凌楼的身份和来意，但见他一直维护着常枫，就把岳凌楼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闻言戴安大笑道：“你不觉得我的赌注太大了一点吗？” 
“你怕输啊？”岳凌楼平淡地顶了他一句，把戴安的脸色顶得更加难看。 
“笑话，我怎么会怕输！” 
“那你赌单，还是赌双？”岳凌楼一脸严肃地问。一把拽住常枫的手腕，把他从自己的身后拉出来，让他立在大厅中央。 
戴安脱口而出：“单！”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赌赢了得到玉鸿翎自然好，即使输了也可以毁约把玉鸿翎硬抢到手，常府上下绝对没人可以挡得住他。不过，戴安唯一顾虑的人就是刘以伯——他竟然一点动作也没有，实在是太奇怪。 
其实这件事情只有再向前推一点，就丝毫不奇怪。因为刘以伯已经知道天翔门送来的玉鸿翎是个假货，又怎么会费力去抢呢？他现在正巴不得戴安和常家的人动起手来，最好两败俱伤，自己再来收拾残局一统大势。 
“单么？”岳凌楼轻声重复了一遍，把皮球塞到常枫手上说，“常枫乖，常枫不是要踢球吗？现在在踢球好不好？” 
常枫把球抱在胸口，不停地摇头。他早就被这么多凶神恶煞般的人群吓破了胆子，连话都说不清楚，更别说什么踢球了。 
岳凌楼摸摸常枫的头，对他嫣然一笑：“常枫不怕，就像在后院那样踢就行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可以抗拒岳凌楼笑容的人还没有出生，所以常枫也拒绝不了。他痴痴地盯着岳凌楼看了好半天，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笑得这么好看，像是一个妖精有着勾魂摄魄的魅力。 
“好吗？”见常枫竟然呆住了，岳凌楼又劝诱了一句。常枫这才默默地点下了头，把皮球到半空，数到：“花皮球，圆又圆。踢一脚……” 
赌局开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颗球一上一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岳凌楼手指微小的动作，他双指一曲一弹，一个白点便急速朝常枫单立在地的左脚打去。 
“啊！”常枫轻叫了一声，摔倒在地。那颗皮球从半空中落下，打到地板，然后弹起，划出一条象征着死亡的曲线……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所有人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蒙住了，不知该怎么反应，此时只听一声—— 
“你输了，把你的人头留下来！”说话人是常夫人。 
戴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二话不说挥刀向常夫人的脖子砍去。事端已被挑起，数道兵刃出匣，顿时常府前堂只听一片当当兵刃相接的声音。黏腻的红色液体溅上了墙壁，溅到了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疯狂的，在刀光中寻求着杀人和逃命的机会。 
肉体被割裂的声音，混合着喉咙里压抑的惨叫。常枫捂住耳闭上眼，害怕地缩到墙角，身体瑟瑟发抖。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把他当成敌人，他好端端地蹲在墙角，连一点轻伤也没有…… 
◆◇◆◇◆◇◆◇◆◇ 
混乱之中，岳凌楼早已悄然离开。他要做的都做的，剩下的事情就是他们千鸿一派内部的恶斗，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犯不着要呆在那里把戏看到最后。 
何等相似的情节，十年前的岳家也是自取灭亡；何等相似的仇恨，常家也许会被灭掉吧？谁能够活下来？活着去报仇……继续厮杀，创造新的仇恨…… 
出了常府不远是一条荒径，路边没有花草，只有枯黄干裂的泥土在脚底散发出阵阵焦灼的热气。心里好烦……岳凌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移动着脚步，越走越远……渐渐那些拼杀的声音变得模糊，最终消失…… 
“我还以为你想救常枫。”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岳凌楼的身后传来，那语气里是不可思议的质问。不用回头，岳凌楼知道身后的人是西尽愁。果然他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甩掉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千鸿一派内部的恶斗已经被挑起，没有人可以阻止事态的发展。 
岳凌楼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救他？” 
“那你又为什么要害他！”西尽愁跟了上去，他真的有股冲动想一把抓住岳凌楼的手腕，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你不把常枫带到正厅去，不和戴安提那个陷阱赌局，常夫人也许早已受形势所迫交出玉鸿翎，把事端平息下去了……” 
“是啊，的确如此……”岳凌楼的表情有些遗憾，仿佛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一名最普通的旁观者罢了。他不允许自己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罪恶——决不允许！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多少人？”西尽愁加重了语气。 
“我不知道。”岳凌楼彻底忽视对方的怒气，风轻云淡地敷衍了一句。 
“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天翔门？” 
岳凌楼道：“你如果要这样理解……其实也不算错……” 
天翔门此次被派来接镖的人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个，如果千鸿一派不先起内乱削弱自身力量的话，天翔是斗不过千鸿的。所以，岳凌楼先杀总舵主常桐，再把戴安逼到绝路，的确是为了削弱千鸿一派的势力，给天翔门创造机会。 
西尽愁突然不说话了，只是一直跟着岳凌楼走。听到对方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的语调，让他觉得自己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半晌，岳凌楼突然问道：“你跟了我多久？” 
“一直都跟着……”西尽愁终于想到要把话题往正题上拉了，“现在，你总该告诉我尹珉珉的下落了吧？” 
“现在……”岳凌楼顿了顿，搪塞道，“还没到晚上。” 
西尽愁自朝地一笑，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会相信你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岳凌楼顺口敷衍：“的确如此。” 
“你到底知不知道尹珉珉的下落？” 
没有丝毫犹豫，岳凌楼回答道：“我不知道。” 
照时间来推算，天翔门李铨一行人应该正朝兴和城这边赶来，天翔与千鸿的争斗已不可避免。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没有人有能力扭转，所以岳凌楼也不打算继续欺骗西尽愁了。 
“我真的很想一刀杀了你。”西尽愁着实被他气得不轻。如果你真想骗我就应该认真布一个象样的局啊，让我跟着你晃了一整天，结果事情办完了就一脚把我踢开，连个安慰的借口没有，谁都会不爽的！ 
“为什么要说想？”岳凌楼突然站住，回头望着西尽愁，笑得分外妖娆。 
“你自己去想。”西尽愁懒得跟他多做解释，抱住手臂独自生着闷气。 
那个时候，烈日正当空，午后无风。荒径上的两人都沉默着，各有所思，却又都不轻易表露出来。良久的注视后，岳凌楼终于再次开口：“其实……我也很想杀了我自己。” 
西尽愁抬眼看他，问：“为什么要说想？” 
岳凌楼对他狡猾地一笑道：“你自己去想。” 
一直到多年以后，西尽愁依然忘不掉岳凌楼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迷茫痛苦而又要死死挣扎的眼神。有种深藏的疲惫，又有不愿放弃的执着。也许，自己真的是中了这小妖精的魔了吧……才会觉得他很特别，难以理解，但却有种很强烈的魅力在吸引着自己。 
“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岳凌楼偏偏头，把发丝掖到耳后。 
“你要赌什么？” 
“赌你会爱上我。” 
西尽愁愣了愣问：“赌注呢？” 
“顶上人头。”岳凌楼冲他笑，天真地眨眼，抿了抿嘴。 
“如果赢的人是我呢？” 
“这场赌局，无论输赢，都是你的劫难……”岳凌楼扬起眉，深黑的眸子里没有反光，“你信不信？”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很想试试……”也许西尽愁的确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 
与此同时，兴和城里扬起一片黄尘。马铃声响彻了灰蒙蒙的街道，城里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奇怪的马队。天翔的金字旗帜异常刺眼，对江湖门派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暗暗皱起了眉，低声自言自语道：“兴和城不太平了……” 
这队人马正是李铨和沈重元，他们已经买了马匆忙由离阳赶到了兴和城。 
千鸿一派总舵主常桐今天早晨死在一家妓院里，这事不消半日就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只要有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一定是在谈这件事情。
　沈重元隐隐感到城里危险和紧张混杂的气氛，于是下马一问才知道是千鸿一派出了事情。常桐的死和段瑞南的失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沈重元自然而然地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分析起来。但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只觉得这两件事情的发生时间未免太过巧合……说不定是有人暗中安排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沈重元立即向李铨建议道：“李镖头，我们还是先早个地方暂住下来，弄清楚情况再去千鸿总舵也不迟，现在只怕千鸿一派里面乱得很呢……” 
李铨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乱他们的事，我们要我们的人，还要看什么情况，浪费时间。” 
沈重元叹一口气道：“我只怕这样贸然前去，正好中了什么人的诡计……” 
李铨道若有所思道：“有人要设计我们？” 
沈重元重重地点下了头。为了能让李铨冷静下来，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李铨见沈重元态度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说，省得伤了自家人的和气。他一扬手，吩咐手下人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兄弟们都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养好了精神再去他们千鸿总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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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居然是常桐死后第一个跳出来索要玉鸿翎的人，这的确是岳凌楼始料未及的。因为在岳凌楼看来，戴安只不过是千鸿一派里的一个不足以成大事的小人物罢了。虽然年轻的时候建立了不少功绩，但近几年来却耽于逸乐，光是小妾就纳了七个。 
这样的人，即使想当总舵主，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钱囊打算罢了。绝对不是想振兴千鸿一派，重征南疆。 
不到半个时辰，戴安的手下降的降，死的死，有来无回化作冤鬼。就连戴安自己也在刘以伯的刀下送了性命。他有勇无谋地跑到总舵府来这件事，就如同一场闹剧般匆匆上演，又匆匆收场。 
最后，只便宜了刘以伯。常夫人在混乱中被砍杀毙命，常枫又只是个傻子，这千鸿一派里还有谁可以反抗他？这总舵主之位，舍他又其谁？ 
想到这里，刘以伯不禁大笑起来。 
但他笑得还太早了，眼前的一切竟使他忘了岳凌楼告诉他的事——天翔镖局的人就要赶来了。 
◆◇◆◇◆◇◆◇◆◇ 
这一天，对千鸿一派的人来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首先是总舵主常桐死了，然后常夫人和戴安也死了，连带着无数的小卒。岳凌楼说过他不知道自己会害死多少人，其实事实上，他的确无从算起。 
夜渐渐深了，常府前堂里的血气在夜风中渐渐淡去。但怨念还在，仇恨还在。庭院里沙沙作响的树叶，那婆娑的影子，就像是冤魂的哀叫一般寒彻人心。 
岳凌楼抱住了手臂，夜风让他的身体变得冰凉。其实使他体温下降的，并不只是夜风而已，还有一个他永远也不想承认的因素——叫做罪孽。 
这般惨景在岳凌楼看来，和十年前岳家被灭门时何等相似……岳家的仇恨有岳凌楼记着，那么常家的仇恨呢？要由常枫记着吗？ 
常枫是个傻子，他不懂得辨认仇人和朋友，不懂智谋，也不懂技击之术。他不会痛恨那些夺走他家人生命的人，不会念念不忘报仇雪恨，即使是在发生了那种血腥屠杀之后，他依然可以入睡。 
刘以伯并未杀死常枫，因为他要为自己留个好名声，让江湖中的人说他狭义心肠，收养着前舵主的遗子，常家唯一的血脉，是一个有德有义的豪杰。 
夜风很凉，即使在盛夏也依然很凉。常枫翻了个身猛然惊醒，梦里血红的光线和尖利的哀嚎瞬间消失，白天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再次重现，闭上眼就能看见。好可怕，那么多的人都倒下了，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扑在地上，瞪大着双瞳，红血长淌。 
常枫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不敢再闭上。突然，他看见窗口有一个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台上，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常枫望着那黑影，那黑影也望着他。突然，那黑影变白了，月光清冷，照在来人的白衣上，更冷…… 
“哥哥……”常枫兴奋地喊了一声。他认出那人是中午玩球时碰到的漂亮哥哥。 
岳凌楼把食指靠在唇边，淡淡一笑，示意常枫不要吵闹，紧接着他翻身跳下窗台，坐到常府的床边。 
“哥哥……”常枫的声音听上去高兴。小孩子本来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常枫对岳凌楼非常有好感。这好感让岳凌楼非常不舒服，他摸摸常枫的头，像母亲一般替常枫盖好被子。为什么不恨我呢？为什么还要对我笑呢？是我害得常家被灭门，是我害得你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是你的仇人啊，你知不知道？ 
岳凌楼看着常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方只是一个傻子啊，如果他不是傻子，就不会这样安静地任由我这个仇人坐在身边了吧？岳凌楼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这种深深的罪恶感是他从来也没有感觉到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做的事情，只为了复仇一个目标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并且都是对的。为了这一个目标，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曾经无数次地这样告诫自己，催眠自己，麻痹自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种泯灭的罪恶感又回来了？ 
压抑的痛苦让岳凌楼的头一阵晕眩，仿佛有无数亡灵在他的耳边哭叫，嘶号着要他偿命，拉扯着他的衣服要把他拽入地狱，要他万劫不复！要他永不超生！ 
“哥哥……哥哥……”是常枫的声音，“哥哥你哪里痛吗？” 
岳凌楼摇头。 
“那为什么要哭呢？”常枫有些着急地扯过衣服要替岳凌楼擦去泪水。 
岳凌楼还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猛烈地摇头，把脸埋入掌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掌心被温热的液体弄湿，顺着手臂滑落下来，溅到地板滴答作响。眼泪……原来并不曾消失……为什么会哭？这种苦楚，被埋在心底好深好深的地方，连自己都忘了……是因为憎恨，还是因为悔恨……再次被唤醒…… 
慌乱之中，常枫搂住了岳凌楼的肩膀，虽然他只有六岁孩童的智商，但的确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他有着足够让岳凌楼感到安心的宽阔胸膛和温暖的臂膀。 
“哥哥……”常枫哄小孩似的拍拍岳凌楼的后背。 
“叫我，凌楼。”从岳凌楼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已经平静下来了，他一手捂住了心口，微微喘着气。 
常枫听话地改口道：“凌楼哥哥，你现在还痛吗？” 
“不，好多了。”岳凌楼在常枫怀里抬起了头，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只有微肿的双眼证明他刚刚的失常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那种象征着弱者的液体真的从他眼里流出来了。 
“抱紧我好吗？”岳凌楼环住了常枫的腰杆，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我好冷，真的好冷……冷得就快要疯掉了……” 
“哦。”常枫应了一声，把岳凌楼搂入怀中，自言自语道，“每当我哭起来的时候，妈妈就会这样抱住我……” 
妈妈？好遥远的名词……岳凌楼闭上眼睛。现在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不知为何，在常枫的怀里会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没有任何欲望，只是彼此之间单纯的安慰。寂寞的感觉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吧？但在岳凌楼心里却更加深，更加沉。 
耿原修的养子，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顶得上半个皇族。但是，那个男人，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替代品么？ 
因为自己是慕容情唯一的孩子，那个温婉端庄的女人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看着我的脸，抱着我的身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唤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不是她！”无数次想要大声喊出这句话，但却受不了那个男人癫狂的表情。他是个疯子，不折不扣！自慕容情被岳闲杀死的那天起，他就疯了。自自己十岁的那一年起他就疯得更加彻底，扼住自己的手腕，把自己摔到床上，撕去衣服，疯狂地亲吻，一次次的交媾，苦难的颠峰…… 
整个世界都疯掉了！所有的人都不正常！ 
自那天起，耿原修白天和晚上根本就是两个人。白日衣冠，夜晚禽兽……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夜夜做过的事情，是否只当那是一场春梦？梦里他与那个深深爱恋却又不能得到的女人缠绵悱恻洞房花烛，却不知道陪他渡过一个又一个春夜的人却是一名少年——他的养子。 
即使有一张越来越象慕容情的脸，但他的名字却永远不变——凌楼，岳凌楼。念我的名字，拥我入梦……这真的很难做到么？ 
岳凌楼环住常枫的手突然紧了紧，拽住对方的衣物狠狠地绞！狠狠地绞！两人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势拥抱在一起，岳凌楼抬起了脸，朝常枫靠近，近到让常枫感到了一阵一阵的晕眩。 
“知不知道……”缥缈的气息缥缈的话语，“……大人之间安慰人的方法，应该是这样的……” 
说着，便是四唇相贴，只是贴着而已，良久良久。 
“咳咳。”两声故意作出来的咳嗽从窗外传来。岳凌楼蓦然转头，西尽愁已站在窗边。 
“你在这里干什么？”岳凌楼颦眉，满脸不爽。 
西尽愁不答反问：“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岳凌楼笑道：“你难道看不见吗？” 
“嗯……”西尽愁挠了挠下巴，“应该说是全都看见了吧……”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岳凌楼拿出撵人的架势。 
但西尽愁却仿佛看不见，坏笑着说：“提醒你你如果想做那种事情的话，眼前还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 
岳凌楼彻底无语，今天他总算见识到了脸皮厚的最高境界。其实，连西尽愁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对那样的人，说出那样的话。 
也许是第一次见到他倒在湖边抬眼求救的时候，也许是拥他入怀闻到那幽幽体香的时候，也许是看见骄阳下他抬头迎向阳光半眯起眼的时候，也许是知道他也会在暗夜里疯狂落泪的时候……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挣不出，逃不脱。 
短短的两日，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仿佛都早已在冥冥红尘中注定了下来，仿佛已不容自己怀疑对他的寸步不离意味着什么。 
西尽愁不是一个懂得压抑的人，所以他说了出来。即使对方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可怕的男人，是挚友死前唯一忠告他要小心的男人。 
即使这样又如何，望着岳凌楼一步一步移过来的纤纤玉影，西尽愁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佳人就在他伸手可以碰触到的地方，即使只是一次也好，西尽愁是如此的渴望得到他，无论代价…… 
◆◇◆◇◆◇◆◇◆◇ 
那晚的月光蒙蒙，花香漫漫；夜风袭袭，丝丝浸骨。但岳凌楼的身体却异常柔软，异常温暖。西尽愁突然瞥见了常枫，常枫还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岳凌楼贴上自己的身体。 
“没关系，他看不懂的。”岳凌楼的气息自西尽愁的颈项缓缓上升，然后突然把西尽愁的耳垂含在口中，用灵巧的小舌去逗弄他的耳廓。西尽愁的身体不禁向后一缩，岳凌楼笑他：“你在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怎么能被他这么戏弄，西尽愁决定自己要采取主动，于是猛地勾住了岳凌楼的腰，往自己身边一拉调笑道：“你还真是一个淫乱的人。” 
“本来就是……”岳凌楼眼角向下弯了弯，唇边扬出一个媚人的弧度，双手已探入了西尽愁的衣衫，慢慢在他胸前摩娑着。 
“和男人做过吗？”岳凌楼坏笑。西尽愁不答话，基本上已经属于默认了。见状，岳凌楼凑到他的耳边轻语一句“那要我教你吗？” 
“不用。”西尽愁有些恼火地回答，一个翻身把岳凌楼压到身下，“这种事情，只凭本能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啊……是么？本能啊……”岳凌楼自言自语着弓起膝盖抵住西尽愁的分身笑道：“的确如此……你已经有反应了。” 
“啰嗦！我好歹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好不好！”总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堪，西尽愁不由分说地把岳凌楼那只不安分的腿压回原处。这种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对付起来确实有些手忙脚乱。 
“我又没说你不正常，那么大声干什么？”岳凌楼噘噘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但随即眼神一沉，用一种带着极度诡异光芒眼神说，“你知不知道，耿原修就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岳凌楼环住西尽愁脖子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你习惯在和别人做爱的时候，提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吗？” 
虽然早就听说耿原修和他的养子有某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但那也只是道听途说，江湖上流传的小道消息罢了，西尽愁并没有全信。但现在由岳凌楼亲口说出，这让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应答。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此时他的确有些吃醋。 
岳凌楼突然笑了出来，轻声说：“抱歉，不知不觉就想起来了……也许是受到他的影响了吧……” 
在床上时，耿原修眼里只看得见一个慕容情，只记得慕容情这个名字。情儿……情儿……那个男人温柔的呢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那个时候自己心里的感觉，也许应该叫做嫉妒吧……嫉妒自己的母亲，虽然她已经死了，死了多年，但却永远地得到了耿原修…… 
“是自愿的？”西尽愁不相信岳凌楼会主动投入耿原修的怀抱。一来他们年龄相差太多，二来他们毕竟是父子关系，有悖人伦。 
“和你没有关系。”岳凌楼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阴沉沉地盯着西尽愁的脸，“我恨他……非常恨……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对我做过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难道你还杀不了他？” 
西尽愁亲眼看到岳凌楼用一根金簪刺破常桐的喉咙，下手的狠毒和准确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这样的岳凌楼难道会杀不了一个不会丝毫武功的耿原修？ 
“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岳凌楼的笑容变得阴冷僵硬，声音平静但又很有魄力，“我要他亲眼看着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毁灭，他喜欢的一切拥有的一切爱的一切，全都要被毁灭，一点不留，生不如死……” 
西尽愁猛然怔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严肃问道：“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如果这些话传了出去，岳凌楼根本就无法在天翔门里立足。现在他吃的用的全是耿原修给他的，他的地位和权利也都是从耿原修那里得来的。但他却执意要毁灭耿原修的一切，从一定程度上说，也等于自我毁灭。城府如此之深的岳凌楼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岳凌楼摇摇头朝西尽愁眨眼说，“你是第一个哦。”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西尽愁双手撑在窗台上，凝视着岳凌楼染上薄薄月光的脸。要毁灭一个门派谈何容易，更何况对象还是独霸江南傲视武林的天翔门！ 
“你不会。”岳凌楼答得很肯定。他那双浓黑的眼瞳深邃得仿佛灌入了某种魔性，让西尽愁陷入阵阵的晕眩。 
“你这么肯定？”西尽愁皱起了眉，身体微微发寒。他想起了岳凌楼说的那句话：这场赌局，无论输赢，都是你的劫难。的确是劫难，自己在劫难逃。 
“我当然这么肯定……”岳凌楼笑道，“因为你的身体是这样告诉我的。你不会想让我难过吧？” 
西尽愁叹出一口气，古怪的笑容突然浮现在他的脸上，那表情仿佛是抓住了狐狸尾巴的猎人。他说：“但是，你的身体却告诉我了另一件事情……” 
岳凌楼没有回话，他隐隐感到了事情的变化，他在等西尽愁继续说下去。 
“你腰部的伤口根本就不是被食人鱼咬出来的，而是——剑伤。” 
“你这个畜牲。”岳凌楼立即翻脸，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推开西尽愁，拉好衣襟转身想走。他以为西尽愁刚才的所作所为全为了检查自己腰上的伤口，而自己却像是个傻子一样以为他只是色心大起。被摆了一道的岳凌楼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西尽愁的小命。 
“畜生？骂得还真好……”西尽愁调笑着穿好衣服，翻身越到窗外。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畜生，竟然会迷上了岳凌楼这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少年——忘了尹昀遗言里的忠告。 
天知道自己刚才多么想要得到他。但是，就在手指碰触到他腰部伤口的时候，发觉那是剑伤的时候，西尽愁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 
还未恢复的剑伤，刘辰一的头颅，染血的白衣，湖水泛出的异常颜色…… 
所有的一切，突然涌入西尽愁的脑海，联系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西尽愁突然觉得自己太笨了，笨到会为了他把亡友的忠告抛到脑后，笨到自以为有能力让那个小妖精爱上自己…… 
◆◇◆◇◆◇◆◇◆◇ 
翌日清晨，天边微微的熹光暖烘烘地环绕着树林。离阳镇边上的渡口附近鸟鸣声声，清澈婉转。时候尚早，再加上树林里本来就少有人迹，所以显得更加幽深阒静。 
“西大哥……西大哥……” 
被江城放走以后，尹珉珉又回到了这片树林。这里的一切还和两天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只剩下尹珉珉一个了——西尽愁不知所踪。 
“西大哥，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啊？”尹珉珉有些着急地嘟哝着，步子不知不觉就踏得重起来。江城虽然已经放尹珉珉自由，但找不到西尽愁的尹珉珉却是无处可去。 
她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回树林来，即使自己找不到西尽愁，西尽愁也会来这里找她。所以，只要乖乖呆在这附近，应该就可以和西尽愁重逢。 
但是两天前看到的那具骇人的尸体却让尹珉珉心有余悸。这片树林里暗藏杀机，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安宁。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哗哗的水声。就从不远的地方发出来，尹珉珉皱了皱眉，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一定要过去看看，也许是西大哥呢……” 
非常幸运，尹珉珉并没有猜错。那水声正是西尽愁发出来的，昨天夜里，他就由兴和城匆匆赶回了离阳渡口。 
有剑才能有剑伤，那天在湖边，西尽愁只看见了岳凌楼，却没有看到剑，剑一定还留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正因为如此，他才马不停蹄地赶回离阳镇。 
他要证实一个想法——岳凌楼在这湖边杀了刘辰一。 
如果说岳凌楼杀常桐是为了搅乱千鸿一派，给天翔门创造出趁虚而入机会的话，他杀刘辰一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段瑞南的死又意味着什么呢？那两人都是天翔门的人啊…… 
西尽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他知道天翔门派来接镖的李铨等人已经意识到事态的变化而赶到兴和城去了，如果他知道刘辰一的头颅已经被封在冰匣里交到了刘以伯手中。他就不难推断出岳凌楼杀段瑞南的目的是要嫁祸千鸿一派，而杀刘辰一是为了嫁祸天翔门。互相嫁祸，挑起争端，削弱两派的势力。如果西尽愁都知道了，他也就不会呆在这离阳渡口了。 
千鸿一派的总舵设在兴和城，天翔门的人已经抵达兴和城，一直暗中操控着局势的岳凌楼也在兴和城。本已矛盾重重的两大门派，只要再被岳凌楼煽一点风，势必燎起熊熊烈火！ 
浑身湿漉漉的西尽愁刚从湖水里爬起来，呈大字形躺在湖边晒着太阳。清晨的湖水还很刺骨，但岳凌楼所作的一切却让西尽愁感到更加的寒冷。 
现在，西尽愁右手握着一柄剑，一柄剑鞘漆黑的三尺长剑，即使被泡了两天两夜依旧凛气逼人。那剑是刘辰一的，叫做玄青，是一把饮血无数的上等利器。刘辰一曾用这柄剑斩落了无数首级，然而最后自己的头颅也断在这柄玄青剑下，何等讽刺？ 
这世上的一切本就逃不过因果的循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不能善终，好人终会流芳。不过，要每个人都信奉这条理念也是不可能的。总有人在试图冲破着什么，总有人在试图扭转着什么，在不断重复的血腥之中给自己找到一遍一遍的借口，告诉自己这世界是不公平的，活下来的就是强者，倒下去的就被埋没…… 
西尽愁闭上了眼睛，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再次浮现出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难以琢磨。 
突然，西尽愁的神经猛地绷紧，思绪被身后传来的窸窣声打断，朝异响处大喝一声：“谁？” 
“西大哥！” 
从灌木丛里蹦出来的人竟然是尹珉珉，她听出了西尽愁的声音，所以显得异常兴奋，朝西尽愁扑了过来。 
“珉珉？”西尽愁也大吃一惊，来不及起身，就被尹珉珉紧紧抱住了头。 
“西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找我的。”尹珉珉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找不到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这种情况下，西尽愁只能拍拍尹珉珉的背，安慰说：“不要着急了，我不是在这里吗？”然而真实的情况应该是他的脑袋一片混乱，差点就把尹珉珉给忘了。本来他就是一个独行惯了的人，再加上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不知怎的就把尹珉珉失踪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西尽愁一边摸着尹珉珉的脑袋，一边在心里说：“尹昀啊，我西尽愁对不起你……” 
◆◇◆◇◆◇◆◇◆◇ 
另外一个地方——兴和城千鸿一派分舵刘府里，岳凌楼和刘以伯继续着昨天的话题。现在的刘以伯可谓是大权在握，常桐死了，戴安死了，常夫人也死了。玉鸿翎自然就落到了他的手里。但是…… 
“公子说这玉鸿翎是假的？”刘以伯放下茶杯，用狭长的眼睛直直望着岳凌楼问。 
岳凌楼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 
昨日在千鸿一派总舵常府里，三方对峙的时候，是岳凌楼突然带着常枫出现，并用一个赌局点燃了戴安这条导火线。最后，刘以伯的确因为岳凌楼而渔翁得利，但他始终对岳凌楼的真正身份耿耿于怀。还有，对方出现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他真的可以信任眼前这个白衣的清秀少年么？ 
刘以伯摸了摸下巴，旁敲侧击道：“公子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啊……” 
“他知道的当然多。”岳凌楼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突然从里屋传来的一个声音抢先了。岳凌楼凝神朝声源处望去…… 
和岳凌楼的诧异形成对比的是刘以伯的表情，平淡得仿佛早就猜到那个人会突然冒出来说话。因为那人昨天就已来到千鸿一派兴和城分舵，住进了刘府，还是刘以伯亲自迎接的客人。 
这人便是离阳镇丘然医馆的主人——丘然。 
岳凌楼颦眉直直盯着丘然看，直到丘然走到自己身旁坐下，他依然没有把目光从丘然脸上移动分毫。岳凌楼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医师怎么会和千鸿一派的分舵主有这么密切的往来，而且好像还知道自己的来历——这一点就更加奇怪了。 
丘然和蔼地笑着，偏头对刘以伯说道：“以伯兄，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你这客人就是天翔门即将登位的东堂堂主——岳凌楼，岳公子。” 
闻言，岳凌楼瞬间变了脸色。虽然地位颇高，但是却绝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岳凌楼，大多数江湖中人在提到他的名字时，只知道是他个绝世美人，被耿原修视为珍宝，但至于他的眉毛和眼睛究竟是怎么样长的，却都不清楚了。 
所以，被丘然一句话道破身份的岳凌楼心想：好厉害的医师，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可以查到自己的身份？ 
“我没说错吧，岳公子？”丘然笑问岳凌楼。 
岳凌楼冷笑一声，不爽自己的身份被意料之外的人看穿。现在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索性承认吧。于是岳凌楼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丘然还没有回答，首先被吓到的人竟是刘以伯。只听他大吃一惊道：“你是天翔门的人！” 
对刘以伯突然爆发出的高分贝声音，丘岳两人都给了他一个侧目而视。随后，丘然示意刘以伯不用紧张，向岳凌楼解释道：“其实，岳公子的身份，我在为你把脉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只凭脉搏就可以确定一个人的身份，丘大夫你的医术还真是高明。”岳凌楼话中带刺，因为他以为丘然是在敷衍自己，隐瞒真相。 
好脾气的丘然不愠不恼，平和地继续说道：“只凭脉搏当然不能判断一个人的身份。但是，岳公子你的脉搏却颇为特殊……” 
“哦？”岳凌楼挑挑眼，感觉到丘然不是在信口开河，对他的话有了一点兴趣。 
“你的脉搏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早就已经到阎王殿报导去了……但是岳公子你却没有丝毫气息奄奄的迹象。只因为你使用了一种药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服用了六年，并且没有间断过……” 
岳凌楼陷入沉默。丘然说的药物是什么，他心里自是明白。 
但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刘以伯急忙问道：“你们别打哑谜了，到底是什么药物？” 
丘然说出三个字：“花狱火。” 
所谓花狱火，是一种产自吕宋的特殊迷幻药物，在中原武林极难入手，只在南疆附近有少量的此种药物流通。它能刺激人的神经，让人产生短暂的兴奋，忘掉所有痛苦，直登仙境，堕入意识世界，想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但是，花狱火却非常容易让人体对它产生依赖。服用花狱火后，全身机能都会减缓弱，血液变淡，心跳减缓。一次两次或许还不会怎样，但是久而久之，身体就会习惯这种变化，那个时候就是被花狱火缠上不能脱身的时候。 
身体如果对花狱火产生了依赖，一旦停止服用就会造成机能紊乱，血流加快，心跳加剧。刚开始时身体会出现血斑，继而发展成为片状，如果没有花狱火来阻止这种异变，最终人体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彻底崩溃。 
一听到花狱火这三个字，刘以伯突然不说话了，陷入沉思。岳凌楼的脸色也不太好，但随即又换上了刚开始时的笑脸道：“丘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虽然是禁药，但只要有门路，花狱火并不难入手。据我所知，使用它的人并不在少数……” 
“使用花狱火的人也许的确不少，但如果想要一直服用长达六年之久，却并非一件容易之事。一来，花狱火价格昂贵，一般人家想要负担六年早就倾家荡产了；二来，这药物暗地里的贩卖全都被药王神耿原修包断，要想有一条不间断的购买途径并不容易，常常是有银子却无处买。所以，除非是和耿原修很亲近的人，不然绝对不可能使用花狱火长达六年……” 
“那就一定是我吗？”即使丘然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岳凌楼还是不愿服输。 
“这其实并不难猜……”丘然脸上笑意不减，“因为在耿原修身边，像公子你这么美的人并不多见……”能配得上关于岳凌楼美艳传闻的人，也只要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年而已了。 
“既然这样……”刘以伯终于再次发话道，“岳公子你可以说出你这趟前来的真正目的了吗？” 
绕了一圈，话题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岳凌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么我就明说了……” 
清晨还很寂静，所以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清亮，呼出一口气，淡淡道：“其实我这次来，只为老爷传一句话……”岳凌楼所说的老爷指的自然是天翔门的幕后操纵者——药王神耿原修。 
“什么话？”刘以伯急忙追问。 
岳凌楼一字一顿地回答出四个字：“借、师、助、剿。” 
“借师助剿！”刘以伯和丘然同时露出极度惊异的表情。 
见状，岳凌楼把食指放在唇边，微笑道：“不要那么吃惊啊，被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刘以伯和丘然对视一下。虽然的确有传闻说天翔门内自前门主唐易死后，东西两堂一直在为这门主的位置明争暗斗，但那也只是传闻而已，在大多数人看来，天翔门依旧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现在，岳凌楼却提出助剿这个要求，着实让他俩吃惊不小。 
岳凌楼不紧不慢地泯一口清茶，待刘以伯和丘然恢复平静后才接着说：“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东西两位堂主一直在争这门主之位。虽然老爷他已选好贺峰出任下任门主，但还是担心荆君祥起乱。同门中人自相残杀，传出去多少会让江湖人士笑话。所以老爷希望借千鸿一派的力量清除掉天翔门里的这些不安分因素。事成之后我们不但把真正的玉鸿翎归还贵帮，而且还有重金酬谢。” 
刘以伯听后大笑，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人自己花钱请人杀自己人的。 
“大人笑是什么意思？”岳凌楼抬眼追问。 
刘以伯道：“荆君祥杀我侄儿，骗我镖银。就算药王神不开口，我刘以伯也不会饶过他。这事儿又哪有拒绝的道理？”本来他担心招惹了天翔门会给千鸿一派带来事端，但没想到天翔门竟主动要求助剿，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呢？ 
岳凌楼翻开茶盖，慢慢品茶，仿佛听不见刘以伯狂妄大笑的声音。心想，这第一只鳖已经入瓮了…… 
◆◇◆◇◆◇◆◇◆◇ 
李铨这次前来云南，手下人不足二十。这兴和城本就是千鸿一派的地盘，如果硬碰硬必定自取灭亡。沈重元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他昨晚就放了一只飞鸽会杭州，传书荆君祥说：“事有突变，请增援。” 
即便如此，从杭州到云南这千里之距，就算是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赶路也要三天三夜。以李铨的急性子，自己怎么拖得住他呢？无论如何，这几日之内一定要避免和千鸿一派的直接冲突，等待援兵。 
沈重元暗暗下定决心，这时，他突然听见客栈外传来一阵马嘶声，继而就是利落的马蹄哒哒远去。 
昨日在这客栈投宿又带着马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天翔镖局而已。沈重元暗叫一声：“不好，难道他们现在要去千鸿总舵？” 
沈重元猛地抓起剑，正欲冲出去看个究竟，房门却被一名年轻镖师撞开了。那小镖师名叫谢秦，自进入镖局做事以来，一直跟在李铨身边。不仅练成了一手好剑法，而且为人老实，又颇为谨慎。 
“沈大人……”此时谢秦已气喘吁吁满面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你先不要急，我大概已经猜到了……”沈重元皱眉问道，“他们是不是带着人马找千鸿一派要人去了？” 
闻言，谢秦急忙点头。 
今天早晨，李铨召集人马，打算直捣千鸿总舵时，谢秦就壮着胆子劝他说此事应该找沈重元商量一下，但李铨却不屑道沈重元做事婆婆妈妈找他商量也白搭。看到李铨决心已定，谢秦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无奈之下，只好赶过来通知沈重元，看看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 
而沈重元却摇摇头说：“他们这趟必定有去无回……”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谢秦心焦地问道。 
“没有。这全都是他做事太冲动了……”沈重元叹一口气，有点惋惜地说道。 
闻言，谢秦转身往外跑去。沈重元提剑挡在他的面前，大喝道：“你到哪儿去？” 
“我去千鸿总舵。”谢秦吸一口气，瞪着沈重元，气愤他拦在自己面前。 
“你去也是送死！”沈重元从剑抵了抵他的肩膀，推了他一下。 
谢秦后退一步道：“不去又怎么知道会死！” 
“好。”见他执迷不悟，沈重元威胁道，“你若执意要去，就先问了我手中这柄剑。” 
谢秦为难地不知该怎么应答，半天才说出一句：“沈大人，你这……” 
沈重元立即截断了他的话：“我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三日之后，镖局的援兵就会赶到，到时候我们人力充足，再替李铨报仇也不迟。” 
沈重元这话把李铨说得好像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谢秦难以抑止心中的怒气，大声道：“报仇！为什么要说报仇？他们现在还没死，也没有到达千鸿总舵，如果你放我赶过去的话，也许还可以阻止！” 
“你如果阻止得了，又怎么会到我这里来！”沈重元一语命中谢秦的要害。他对李铨的脾气是再清楚不过，李铨肯在兴和城里留宿一夜已经是给足了沈重元面子，不然他昨天就立马杀到千鸿总舵去了。 
“我……”谢秦竟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沈重元并没有说错，即使他赶过去，也不可能把李铨他们的马拉回来，相反还有可能被当成懦夫嘲笑。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立刻回离阳镇去，等待接应镖局的援兵。”沈重元的语气缓和下来，吩咐谢秦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照我说的话去做就是了。”沈重元话里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如果不用命令的语气说话，谢秦是不会听的。 
谢秦直视着沈重元，咬紧了下唇。良久，终于点头离开，他要回离阳去。也许现在真的只有等待援兵这一个办法了…… 
◆◇◆◇◆◇◆◇◆◇ 
自从一年前西尽愁把启天剑送给欧阳扬音以后，就再没有人看过他的佩剑。他的佩剑以隐为名，就像是个传说一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有几个人会真正相信这世界上竟然存在着看不见的剑？ 
但是现在，西尽愁的手中却摆着一柄剑——三尺的黑鞘长剑。剑身玄青的颜色，压抑而又沉闷。即使刀鞘平淡无奇，但刀锋却锐利非常，饮血无数。 
时候已是晌午，烈日当空，干滋滋的街道被晒得仿佛要开裂一般。人们都躲在屋里，望着刺眼的阳光抱怨说这天怎么热得这么快？大概十天前还是春风习习，微微带着些清爽的凉意，现在竟变得到处都可以听到聒噪的蝉鸣。完全进入了夏季。 
尹珉珉还在客房里休息，这几日她一直担惊受怕，的确累坏了。在找到西尽愁后才终于安心下来。西尽愁坐在客栈底层靠门的一张木桌旁，刘辰一的黑剑被放在桌边。他兀自喝着酒，望着客栈外空旷的街道发呆。 
他打算等到傍晚阴凉时，就带着尹珉珉离开离阳。他们已经在此地耽搁得太久了。虽然隐隐感觉到这里即将发生一件大事，但他却不想插足。无论即将发生什么事，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好累，真的好累，只要和那个人扯上关系的事情都让他觉得好累，即使只是说话也让他觉得好累。不知道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和他在一起必须时时保持警惕，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威胁到性命的陷阱。 
西尽愁天真地以为只要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离开了岳凌楼，一切就又可以恢复以前的平静。然而他却错了，大错特错。即使他不想招惹上是非，是非却早已招惹上了他。自从他回到黄泉巷接受了尹昀的托付后，他就注定要在陷入这是非之中不能自拔。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他叹了一口气，脑子里全是岳凌楼苍白的身影。那个和尹珉珉差不多大的孩子，究竟是什么让他的性格变得如此扭曲？做事来狠毒并且不择手段？毫不在意地出卖色相，向男人谄媚，接触亲吻甚至做爱？ 
也许是想得太深了，西尽愁竟没有发现，此时此地，还有一个人正盯着他。从客栈的角落里直直地望着他——和他手边的那柄玄青剑。 
此人就是江城，这几日他一直在打听刘辰一的下落，但却没有丝毫消息，就好像刘辰一已经从人间蒸发掉了一般。同时，岳凌楼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在江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看到了刘辰一的剑。 
然而佩剑之人不是刘辰一，而是西尽愁。 
江城受贺峰之命一直尾随西尽愁，看着他进了黄泉巷，也见识到了隐剑的威力。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西尽愁，但他还是提起了剑，向西尽愁走去。 
“你杀了他吗？”很直接的问法，声音表面平静却包含着无尽的怒气。刘辰一是江城的朋友，他们一起在刀尖上闯荡多年。刘辰一向来很重视他的剑，不会轻易离开他的剑，除非他死了，被人杀死了。 
“你说的他是谁？”语气冷冷冰冰，甚至没有抬眼打量来人，依旧不断重复着斟酒和喝酒的动作。自己想问题的时候，竟有人跑来打岔，西尽愁的心情不是很好。 
“你心里明白，何必再问。”江城握剑的手加重了力道，随时准备出击。 
“你错了，他并不是我杀的。”不想再和对方打哑谜，西尽愁淡淡地回答，希望这样可以让来人乖乖离开。但是事情显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我错了？”只见江城微微低头，沉声道，“那么他的剑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我捡的。”西尽愁终于抬头，用诚挚的目光给江城解释。 
“你以为我会信？”但对方显然不肯给他面子，决心要纠缠到底。 
西尽愁做最后的努力道：“我以为你会信。” 
“你错了。”江城话音刚落，只听噌——的一声，剑已出鞘。长剑如虹，一道清亮的光线剖开空气，直扫西尽愁的颈项。金属相碰，铮！一声脆响，剑身振动着，发出如龙鸣般的嗡嗡，经久不绝。两人动作都在此时停住，西尽愁用刀鞘准确无误地抵住了江城的刀锋。 
“为什么不拔剑？”江城皱紧双眉，觉得自己被人轻视了。 
“因为我不想杀你。”西尽愁淡淡地解释着。他并不是在挑衅，但却总有人把他不愠不火的态度当作挑衅，比如说江城。 
“你又错了。”江城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错在哪里？”西尽愁刚一反问，突然当当两声，他手中的剑鞘已裂成两截，掉落在地。因为玄青剑的剑鞘已经被江城刚刚那一招劈成了两半。 
“现在剑鞘已毁，虽然你不想拔剑，但剑却已经出鞘。” 
“的确如此……”西尽愁叹了一口气，自认倒霉。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对不会被自己轻易敷衍过去。 
“你如果想要这把剑，我可以双手奉上。只求你不要再来找我麻烦了，我……” 
不让西尽愁再说下去，江城剑锋一抖，又向他的头部刺来。西尽愁身子向后一仰，左手中食二指钳住剑刃。江城抽剑不出，火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西尽愁右手手肘一顶，左手一扯。把江城的剑抢到手后，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还是不想杀你。” 
看着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子，江城脸都快被气白了。不过，气归气，自己技不如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狠狠地瞪着西尽愁看。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西尽愁早就下地府去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要再说一遍……”西尽愁把江城的剑压到桌面上说，“刘辰一的确不是我杀的，他的玄青剑也的确是我捡到的。” 
连西尽愁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岳凌楼隐瞒杀刘辰一这件事情。本来他可以直接告诉江城，刘辰一死在岳凌楼手上，然后就等着他们天翔门的人自己去解决，而自己只要一心一意去注意耿原修就好了。 
然而，西尽愁却突然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不知道刘辰一的死算不算得上是岳凌楼的把柄？如果是，他决定就此沉默，把它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不对别人谈起。必要的时候拿出来，也许还可以威胁到那个眼神高傲的白衣小鬼也说不定…… 
江城不知道西尽愁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说的话。他只觉得自己很丢人，找人决斗而对方却毫无战意，三下两下就被夺走了武器。现在既不能再战又不能掉头走人，到底该怎么办呢？江城头都快大了。 
突然，西尽愁的眼神骤然变化，变得尖锐无比。江城大吃一惊，不及多想，就听到西尽愁大叫一声：“小心！” 
同时，一点暗星从二楼的客房上利落打下！对准江城的背心！感觉到身后有人偷袭，江城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好厉害的手法！江城在天翔门里办事多年，发暗器的高手也遇了不少，躲暗器的功夫也练得到家。 
但他还是没有完全躲过！ 
嚓——的一声，飞镖从江城的手臂擦过，打在客栈的门柱上。手臂被飞镖割破的地方传来阵阵酥麻，江城眼前恍惚起来，本能地捂住伤口。 
血！紫色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暗器被涂了毒，晕眩一阵一阵向江城袭来，他双腿一软，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都想不到是谁偷袭了他。这里竟然暗藏了一位如此厉害的高手。 
难道是尹昀？他不是已经退隐多年了吗……江城已经不能再多想了，他的意识在逐渐消失。尹昀的确在十六年前便从江湖中消声匿迹，但他还有一个女儿。虽然十六年前，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但十六年后，那个小婴儿早已成长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 
“尹珉珉！你给我下来！” 
西尽愁朝二楼大声吼去，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当时那毒镖打得太快，虽然西尽愁眼睛跟得上，但身体却跟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城中镖倒地。就像尹昀自杀时那样，除了睁眼看着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是被西尽愁的吼声吓到了，尹珉珉先从二楼房柱的角落探出一颗脑袋，然后再慢慢磨出来，低着头，紧抿着双唇，一脸委屈地朝楼下的西尽愁解释道：“西大哥，我是看到……” 
“快下来，把解药拿出来。”看到尹珉珉被吓得怯生生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严厉，所以已经放轻了语气。 
这时，尹珉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足尖在栏杆上一蹬，凌空一翻，落到西尽愁的身边。 
西尽愁一手紧紧摁住江城手臂上的动脉，以阻止毒药迅速扩散。另一只手向尹珉珉一摊道：“还愣着干嘛，解药呢？” 
“嗯……解……解药……”尹珉珉支支吾吾半天，小声说道：“没……没有……” 
“什么！”西尽愁突然抬头，盯着尹珉珉，不知不觉又放大了音量，“你说没有解药！”
尹珉珉吓得急忙往后躲了一步，低头不再说话。 
西尽愁叹了一口气，心想：“尹昀啊尹昀，你是怎么教你女儿的？是不是想她也像你以前那样人见人躲？” 
“不过……”尹珉珉见西尽愁叹气，小声地试探道，“也不是没办法救他……” 
“什么办法？”西尽愁急忙追问。 
“把他的手……砍了……”见西尽愁的眉又皱了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尹珉珉又补充了一句，“没手总比没命好吧……” 
西尽愁不说话了。的确，现在毒药还停留在手臂附近，如果砍断手臂的话也许可以保他一命。但是，作为一名剑客，如果失去了手臂也就意味着无法握剑，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西大哥……你再不动手可就晚了。”尹珉珉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闭嘴，都是你惹的麻烦事。”西尽愁瞪了尹珉珉一眼，拉过江城的手臂放到嘴边。 
“西大哥，你……”尹珉珉来不及阻止，就见西尽愁已吸出一口毒血，弓身吐到身旁的地板上。西尽愁正欲低头再吸，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还是我来吧……”尹珉珉撇撇嘴道，“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如果弄不好，连你也得跟着死。” 
西尽愁拭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对尹珉珉点了点头。毕竟尹珉珉是从小就和毒药打交道的人，帮人吸毒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就像平常人家的闺女做女红一样简单。 
于是西尽愁起身让闲，尹珉珉蹲下身子，趁机狠狠地在江城的手臂上掐了几下，乖乖吸起毒来。从表面上看，她是在乖乖为江城吸毒，但其实在尹珉珉心里，她早就不知又把江城给咒死了多少遍。 
“你这个死家伙，先绑了我不说，居然还想杀西大哥。我不过就是发了一只飞镖罢了，你就要死要活的。现在居然还有本小姐来救你。你这个人臭，连血也是臭的，弄脏了我的嘴。又不好好洗澡，满身都是汗臭，姑奶奶我今天算是倒霉了。下次等西大哥不在的时候，我再好好收拾你……” 
西尽愁坐在一旁，看着尹珉珉一口一口地向外吐着毒血，不由皱起眉想：“当年尹昀号称毒行天下，是有名的毒君子。时隔十六年，看来他的女儿也得了他的真传。珉珉做事情冒失又不知道轻重，不知道以后还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 
翌日，正逢离阳镇的集市。离阳客栈底楼的小吃馆已经坐下了不少客人。二楼上的一间客房内，江城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直到现在还是没有醒过来。 
“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毒啊？他怎么到现在还不醒？”这是西尽愁的声音。他坐在窗边，焦虑地盯着床上江城没有血色的脸，担心不已。千万不要莫名其妙就变成杀人犯被官府通缉才好…… 
“我怎么知道，我家毒药那么多，怎么可能把每样药名都记得清楚？我就随便摸了一瓶用而已……”尹珉珉直到现在还是不肯认错。照她的话说，她是担心西尽愁被伤到，然后出手相救，但是西尽愁不但没有感谢，还凶巴巴地吼了她一顿。真是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 
西尽愁无奈地咂了一下嘴，走到床边，有模有样地给江城把起脉来。虽然他对医术没什么造诣，但靠脉搏的跳动来判断某人是死是活的能力还是有的。感觉到江城脉搏规律的跳动后，西尽愁终于安心下来，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活着。” 
“当然还活着。”尹珉珉立即接话道，“不过如果不是我，他就死定了。” 
“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中毒了。”西尽愁瞪了尹珉珉一眼。惹出这么大麻烦的家伙现在还好意思来邀功，她到底有没有一点愧疚感的？ 
“我……我是看见他想杀你，才帮你的啊……”尹珉珉一脸委屈地说。 
“省省吧，我还用不着要靠你帮忙。”西尽愁敲了一下尹珉珉的脑袋，“把你身上的毒药统统交给我。” 
“为什么？”尹珉珉不依。 
“还问为什么！向你这样到处乱用药，不惹出大事才怪。” 
见西尽愁表情严肃，纵使尹珉珉有千万个不愿意，也只好乖乖把药悉数摸出来了。 
“好嘛……不过你一定要帮我保管好哦。”尹珉珉叮咛了一句，取下腰带。她腰带的内侧里缝置了数十个暗格，格子里分类放着二十几种毒药。用小指大小的瓶子装起来的，排列地整整齐齐，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专业用毒的。 
尹珉珉把那二十只小瓶悉数放到桌上，噘噘嘴说：“都在这了。” 
西尽愁只瞟了一眼这些花花绿绿的毒药瓶，就已经头皮都发麻了。用大开眼界的声音说：“你居然带了这么多！算了算了，还是都收回去吧，你拿给我我也没地方收拾，不过……” 
西尽愁把手按在桌子上，直视着尹珉珉的脸，字字清晰地说：“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些药绝对不可以到处乱用。” 
见西尽愁突然把条件放宽了这么多，尹珉珉连连点头，急忙把那些小瓶子收了回去，生怕呆会儿他要反悔。 
西尽愁看着尹珉珉慌慌张张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别光急着收药，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尹珉珉已经收拾完毕，从桌旁窜了起来。从小在篁竹林长大的尹珉珉，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比较模糊。只见她跑到西尽愁身边，拽住他的手臂，把身子粘上去，甜甜地笑着说：“西大哥，今天正好有集市，我们不如到处去逛逛，好不好？” 
“逛逛？他怎么办？”西尽愁扬了扬下巴，示意尹珉珉床上还躺了个昏迷的江城。 
“不用管他了，他死不了的。”尹珉珉一把打开了房门，把西尽愁往外面拖。但随即，尹珉珉就呆在门口了。不仅是尹珉珉，连西尽愁也跟着呆住了。 
因为门口端正地站着一位他们意料之外的人。那人白衣似雪，肤若凝脂。搭在笠帽边缘的白纱正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薄唇淡微的红色在白纱之下隐隐可见。即便如此，西尽愁却知道他是谁——岳凌楼，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好半天，尹珉珉张大的嘴终于合上，挤出了一个字。 
“我是来找人的。”岳凌楼对尹珉珉一笑，轻快地回答。说完便毫不客气地走进了房间，在西尽愁身边站定，摘下竹笠偏头道：“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了……” 
尹珉珉向前探了探身，在看清楚岳凌楼的相貌后立即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一把把西尽愁拉到自己身边。凭着女人的本能，还有西尽愁刚刚那怪怪的表情，尹珉珉已经把岳凌楼划到情敌那一派去了。 
从那句我是来找人的推断出他是来找西尽愁的，危险危险。但从那句你还记得我吧又可以推断出他俩的关系还不是很熟，尹珉珉拍拍心口，暂时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西大哥，这女人是谁？” 
当着客人的面，竟然在一旁咬耳朵，岳凌楼扁扁嘴，决定给那个小丫头一点下马威瞧瞧。于是他走到两人中间，用暧昧不清的目光望着西尽愁问：“西大哥，这丫头是谁？” 
“西……西大哥……”西尽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岳凌楼这么亲近了。 
“我叫她女人，她叫我丫头，那我岂不是低了她一截？”想到这里，尹珉珉又改口说：“西大哥，这野女人是谁？” 
不过看来今天岳凌楼是安心和尹珉珉扛上了，他也紧跟着添了一句：“西大哥，这贱丫头是谁？” 
“你……”尹珉珉双眼瞪圆，气得嘴都快歪了。正欲冲过去跟岳凌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却被西尽愁一把拉住了领口。 
“好了，好了，你先出去。”边说着，西尽愁就把尹珉珉提到了门外，“你不是想去逛街吗？那就去吧，呆会儿再回来。”说罢，朝尹珉珉挥挥手又转身进屋。 
“我……”尹珉珉反身一扑，却砰地扑到了门扉上。 
“西尽愁，你这混蛋！”气坏了的尹珉珉狠狠踹了几下门发泄了一阵后，就冲出了客栈，一路上撞翻了好几名无辜人士，怒火中烧的她不但不道歉，还给别人白眼看。 
“珉珉……”当西尽愁再次打开门时，尹珉珉已经不见了踪影。西尽愁在心里叹道：“这丫头，个子这么小，脾气怎么这么大？”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岳凌楼的声音：“他中毒了？” 
“啊？对。”西尽愁转过头，见岳凌楼正看着江城，于是问道，“你要找的人是他吗？” 
“不然你以为是谁？”岳凌楼坏笑着西尽愁。 
“我当然没以为是我。”西尽愁再次关好了门，悠哉游哉地坐到床边，看着昏迷状态的江城。 
见西尽愁不是滋味的表情，岳凌楼笑他道：“我好像记得有句成语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那个埋银子的家伙。不过……”话锋一转，“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他想杀我。”西尽愁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给岳凌楼听。不是不愿意多和他说话，而是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自己总是不知不觉地处在下手位置。 
闻言，岳凌楼微微吃惊地问：“他为什么要杀你？”江城既老实又本分，如果没有上级的命令，他绝对不会轻易杀人，但是现在不可能有人给江城下这种叫他送死的命令——取西尽愁的命。 
西尽愁只挑关键的话讲：“因为他看见了刘辰一的剑。” 
“剑！”岳凌楼猛一抬起了头。刘辰一的剑和尸体不是应该在渡口附近的湖底么？这时岳凌楼才突然注意到房间的木桌上，玄青剑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那漆黑的颜色瞬间刺痛了岳凌楼的双眼。本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的剑，竟然这么快就重见天日了，没想到自己的计划里居然会出现了这么大一个漏洞…… 
这么说，西尽愁已经知道是自己杀了刘辰一？不过无所谓，岳凌楼转念一想，只要天翔门和千鸿一派的人不知道就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封住西尽愁的嘴。 
就在岳凌楼盯着玄青剑发呆的时候，西尽愁平静地问了一句：“现在……我只想知道段瑞南是不是你杀的？” 
◆◇◆◇◆◇◆◇◆◇ 
“现在，我只想知道段瑞南是不是你杀的？”西尽愁望着岳凌楼的侧脸，岳凌楼半天没有出声，仿佛没有听到西尽愁的问话。 
“难道你自己不会去想？”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岳凌楼转身欲出。这一举动，在西尽愁看来这就是承认。 
“你不是要找他吗？怎么现在又要走？”西尽愁快他一步挡在门口，用身体堵住岳凌楼的去路。他指的是躺在床上的江城。 
“我不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没有温度的回答，岳凌楼回头看了江城一眼。那眼神让西尽愁觉得他是在判断一件商品的价值，而不是一个人。 
“你需要他做什么事情？” 
“这和你没有关系。”没有想到西尽愁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话，岳凌楼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西尽愁向前逼近了一步，扼住岳凌楼的手腕，粗鲁地把他从门边拉到房间的中央。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凌楼厌恶地甩开了西尽愁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喜欢自找麻烦的人，岳凌楼一边恨恨地想着，一边扭头朝门口走去。 
“有关系。”西尽愁不由分说地把岳凌楼拉入怀中，凑到他耳边低语道，“因为……我也要杀耿原修。” 
杀……耿原修…… 
这四个字在岳凌楼的耳边不断地回响，仿佛咒术一般让人变得神志不清。他彻底蒙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竟忘了要从西尽愁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为什么要杀耿原修？西尽愁和耿原修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恍惚了片刻之后，岳凌楼恢复了平静，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轻声说：“你错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并不想杀他。” 
“是啊……”西尽愁把下巴放在岳凌楼的肩膀上，帮他把话说完，“你的目的是让他生不如死，不是么？” 
“你要这么说当然也可以。”岳凌楼把西尽愁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用劲丢到一旁，转身看着他说，“不过还差得远呢。” 
西尽愁笑着问他：“那我们算不算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人？” 
“我不需要盟友。” 
“可是我却需要你的帮助。” 
“你这并不是求人的语气。”岳凌楼眯眯眼睛，瞟了西尽愁一眼。 
“我的确不是在求你，而是在威胁你……”西尽愁摸摸自己的下巴接着说，“先是段瑞南，再是刘辰一。你杀了荆君祥手下两名手下然后嫁祸给千鸿一派。如果真相被戳穿了，你以为你还可以安稳地呆在天翔门里么？” 
“你以为凭这些就可以威胁到我？未免太天真了……”岳凌楼冷笑着说，“过了今天，荆君祥并不足为惧。” 
西尽愁的目光一凛，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今天？” 
岳凌楼的回答是深不可测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仿佛他永远不会计算错误，永远不会失败。无论何时他都要处在绝对的优势地位，也许这一点正是西尽愁被他吸引的原因，同时也是最让西尽愁不舒服的原因。 
正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马蹄踏过的声音，震耳欲聋，连西尽愁脚下的地板仿佛都要被震裂了一般。西尽愁冲到窗口向外望去，只见马队的旗帜上，天翔两个金光大字灿烂夺目。 
西尽愁怔住了：“这批人马少说也有三百，并且直奔兴和城的方向而去，想必是冲着千鸿一派去的。”回头正想向岳凌楼问个究竟，才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踪迹。岳凌楼有要事在身，他怎么会有闲工夫跟西尽愁慢慢耗呢？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离阳客栈的底楼，谢秦正坐在里面休息。他也看到了天翔的旗帜，纳闷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到云南？ 
谢秦匆忙地冲出客栈，解开马缰，正欲骑马追上前去。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头顶飘下，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于是只听藏青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飞奔而起，那个白色的身影擦过谢秦的鼻尖，尾随刚才的马队而去…… 
“喂！那是我的马！”谢秦追出几步，但怎么可能追得上呢？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在他想到其它什么地方弄匹马时，突然听到客栈里有人议论道：“你没听说吗？昨天千鸿一派的人杀了天翔门的一个总镖头，好像是姓李的，大概这一群人是要赶过去报仇的。但是天翔门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这个问题也是谢秦想不通的，照沈重元的话说，天翔的人最快也要三日后才能赶到云南，他们怎么可能现在就出现在离阳镇了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秦当然不会知道，这批人马根本不是在接到沈重元的传书后才赶来的，而是在多日前岳凌楼传书招过来的…… 
——第一部完——
月满西楼第二部 天翔 
〈上篇〉 
俗话说：“强龙敌不过地头蛇。”在云南这块地盘上，天翔门想凭着区区三百人就想铲平千鸿一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现在，两日前总舵主常桐的死，引起了千鸿内部三派的争斗，造成他们元气大伤。千鸿人多却是残兵，天翔人少却是良将。这两方交战，胜负谁又说得清楚？ 
岳凌楼还未进入千鸿总舵，就听到了震天般的厮杀声。在总舵府的外墙处，他勒住马缰，足尖在马鞍上一踏便翻上了路旁的一棵高树。就着树枝，朝十米远的地方望去，正好看到千鸿总舵的前庭。 
此时的前庭，已被两派互相砍杀的人马塞满，水泄不通。密集的人头，密集的刀光和剑影。分不清谁是谁，每人脸上都是血光，每个人眼中看到的都是地狱。他们要在地狱中存活，就必须葬送别人的性命。 
这般景象在岳凌楼看来有些好笑，无论再怎么挣扎，他们都会死，统统会死。岳凌楼很想笑，但却笑不出来，有种莫名的寂寞填堵了他的胸臆。他默默注视着那些涌动的人体，总觉得好遥远，遥远到有些缥缈虚浮…… 
在岳凌楼眼中，他们都只是一种人——即将死去的人。 
岳凌楼手中拿着一套弓箭，他缓缓抬手，拉弓做满月，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这套弓箭是他在来兴和城的路上跟一个猎人买的。同样的弓箭，在猎人手里杀的不过是一些野鹿小兽，而在岳凌楼手里，则可以变成瞬间夺走数百人生命的神兵利器。 
箭只有一只，但却是特别的一只，因为箭端上带有一团油脂。岳凌楼瞄准了放置在前堂的一个香炉。那香炉当然不仅仅是一个香炉，它还是一个导火索，只要香炉底部的火线一燃，就可以引爆埋在总舵府底数量庞大的炸药。 
这些炸药是刘以伯埋的，在修建总舵府时就埋下了，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想以此炸毁总舵府毁掉常家，然后成为总舵主统领千鸿一派。但在他正式行动前常桐却死了，他轻松地了却心愿成为总舵主，突然降临的安逸竟使他忘了要拆除这些威力强大的炸药。 
埋制这些炸药的工作，刘辰一也参加过。刘辰一知道的事，岳凌楼也知道。所以，只要岳凌楼发出这一箭，点燃导火索，千鸿总舵就会瞬间痍为平地。 
刘以伯啊刘以伯，你想设计别人，但最后却要死在自己的圈套里，多么愚蠢？所谓循环，所谓因果，所谓自作自受，不过如此吧？岳凌楼的嘴角挂起了一丝嘲弄的微笑。永别了…… 
嗖——一声，箭已离弦。利箭划破长空，箭间的油脂在与空气的摩擦之下生出了火焰。那火箭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前堂的那只香炉。 
那一瞬间，厮杀中的刘以伯抬起了头，他看见一点红火飞入香炉，蓬！一下，香炉燃了起来。烈烈的明亮火光，让他感到了灼热的温度。在刘以伯眼中，那火光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一般，他知道自己会死，立刻就会死。 
一时分神，让刘以伯的对手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冰冷的刀锋没入了他背部的肌肉，拉出一条深红的口子，溅起半米高的红血。刘以伯惨叫了一声，回头看挥刀砍他的人，但对方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两刀，三刀，数刀…… 
刀口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身上，刘以伯却笑了，笑得狰狞。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都是要死的——我要死，你也要死——所有的人都要死。他头脑越来越昏，双腿一软，向前跪倒。那一刻，他还直视着那只燃着红火的香炉。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他只能听见导火线吱吱燃烧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前堂榻了下来。紧接着爆炸声环成了一圈，连成了一片。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而已，几秒钟过后，千鸿总舵已变成废墟。 
墙外的高树上，岳凌楼看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海，沉默…… 
砰！砰！砰！围墙外的安全地带，常枫以为是在放焰火，也跟着拍手叫了起来。 
爆炸之时，他因为捡球翻出了总舵的围墙。即使乱石飞溅在空中，他却还不知道危险，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跑开，突然一个石块朝他飞来，不偏不斜正好砸中了他的脑袋，常枫皱起了眉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昏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鸿一派总舵府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一股尸体的焦臭扑鼻而来，弥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岳凌楼跳下树来，重新骑到马上，他准备离开。已经结束了，他这次来云南的任务总算完成了。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混乱不堪，都是被那个叫西尽愁的男人搅出来的，但无论如何，这场悲剧终于还是在火海里落幕。 
从此，云南不再有常氏的千鸿一派。即使以后再有人提到千鸿一派，他们也要说天翔的千鸿一派。因为不久之后，天翔门就会凭着玉鸿翎重新召集人马重建千鸿，那时候的千鸿一派不过又是被耿原修操控的一个傀儡门派罢了。 
骑着藏青马在总舵府的外墙周围绕着圈子，岳凌楼想检查一下是否留有什么证据，然而却意外地发现了常枫。 
岳凌楼下马蹲在常枫身旁，撩开了他的头发，看着他不断流血的头部淡淡一笑：“没想到，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人竟然会是你。这也许就叫做傻人有傻福吧？既然天命不绝你，我就帮你一把。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你是总舵主，所以，你就是……” 
◆◇◆◇◆◇◆◇◆◇ 
一日的喧嚣过后便是沉沉的夜幕降临，晦暗的光线把离阳镇里所以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悒郁的颜色，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集市上的摊位也逐渐消失。尹珉珉百无聊赖地东晃晃西晃晃，不知又过了多久，街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没有人可以跟她谈话，也没有地方可以引起她的兴趣，无奈地望望四周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回去好了。 
今天早上，尹珉珉跟西尽愁赌气，独自跑到了镇子上。本来打算躲起来不回去，让西尽愁好好去着一下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把自己一个人丢出来自己跟其它女人私会。 
但是直到现在，西尽愁依然没有出来找她，这点让尹珉珉很失落。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回去，因为和西尽愁分散的经历她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此时，离阳客栈早已过了打烊的时间，关门闭户的，尹珉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店门给敲开。她蹑手蹑脚地顺着楼梯向上爬去，想避开西尽愁的耳目，不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让他着急让他去外面找人，这才能解气。 
尹珉珉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脚落脚，一边暗骂西尽愁道：“那个混蛋竟然不出来找我！太可恶了！都是那白衣的野女人害的，不知道她下了什么迷药，让西大哥把我都给忘了……” 
想到这里，尹珉珉决定改变直接回房的主意，先去偷听一下西尽愁房间里的动静。如果那个野女人还没走，一定要露几手给她瞧瞧，警告她以后少来找西尽愁。 
她咬住下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下定决心。即使这样做会被西尽愁教训也无所谓，反正她就是看那个白衣人不顺眼，竟敢骂自己是贱丫头，为此尹珉珉气了一天，直到现在气还没消。 
尹珉珉侧着身子，轻轻地向西尽愁的房间靠了过去。房门是虚掩的，有一丝明亮的光线从门缝里射出来。小心，非常小心，尹珉珉的动作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轻功和毒药可是她最拿手的两项本领，她有自信，即使西尽愁长了十只耳朵，也不会听见她的动静。 
不过，尹珉珉却算漏了一项。因为即使西尽愁的耳朵不会发现什么异常，但他的两只眼睛早就透过门缝把尹珉珉的所有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了。从尹珉珉在楼下粗鲁打门的时候开始，西尽愁就知道她回来了，并且立即做好心理准备，就等着她来找自己发脾气呢。 
尹珉珉刚靠到门边的墙上，准备探头查看房间里的情况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只听吱呀一声门缝已经大大裂开。尹珉珉预感到事情不妙，缓缓抬头，这才发现西尽愁正站在门口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你总算知道回来了……”西尽愁单手支在门框上，俯身看着尹珉珉。如果把他们两人的头用一根直线连起来的话，正好与水平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夹角。单就这姿势来说，尹珉珉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西尽愁没有多说其它的话，但那双眸子里却充满了狐狸般精明的笑意，这表情让尹珉珉很窝火。偷看不成，还被逮了个正着，她恨不得可以找个地洞钻进去，不然自己一定尴尬死的。 
“我！我本来不打算回来了……”意识到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这种讨厌的气氛，尹珉珉气冲冲地把头高高扬起，直视着西尽愁的脸抱怨道，“你在这里干嘛？还不去陪你那个野女人。” 
“野女人？”西尽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溺爱地在尹珉珉气鼓鼓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说，“我的大小姐啊，拜托你下次看清楚一点再发难好不好。他哪是什么女人？根本就是个男的。” 
“男的？”尹珉珉愣住了。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从脸型身材到声音动作，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那人男女莫辨。 
“是啊是啊，如假包换，假一赔十……”西尽愁随口说着，转身向屋内走去。 
尹珉珉呆立在门口自言自语着：“原来是男的啊……是男的应该就无所谓了吧……”想着想着，她竟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以她的思维来说，绝对不会去担心西尽愁被男人抢走的。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还闹了半天的别扭，真是太不值了。不过，即使如此，尹珉珉对岳凌楼依旧没有丝毫好感。偷笑之余，又开始盘算着下次见面时要用什么办法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呢…… 
“你傻笑个什么劲？”西尽愁皱皱眉头，“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走？马上？”尹珉珉吃了一惊，脑袋没能转过来。 
西尽愁望着尹珉珉，然后重重地点下了头，以表示他的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离开离阳镇，天翔门的人已经赶到兴和城去了，恐怕不久以后就会掀起悍然大波。被麻烦缠怕了的西尽愁，凭经验觉得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不过，西尽愁却低估了岳凌楼的办事效率。现在不仅波涛已起，并且已经渐渐平息，岳凌楼也正打算起程回杭州复命。 
“那个中毒的人呢？”尹珉珉钻进西尽愁的房间，一把撩开帘子，但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空荡荡的床铺，连江城的影子都没看到。 
“真难得你还会想到他啊……怎么？舍不得？”西尽愁坏坏地取笑着尹珉珉，觉得她慌慌张张的表情很有趣。尹珉珉朝西尽愁皱了一下鼻头，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西尽愁仿佛没看见似的接着说：“不过，就算你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能走到哪儿去？”尹珉珉蹦到西尽愁跟前，瞪大眼睛望着他。用眼神说她决定不相信中毒中成那样的人还能自己到处跑。 
“脚在他身上，他想走当然就走了。难道我还要拦他啊？你还是快点去收拾东西吧，准备一下，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没有去考虑西尽愁急着离开的理由，反正只要跟在他身边就好了，就抱着这么单纯的想法，尹珉珉“哦”了一声就乖乖回房去了。 
◆◇◆◇◆◇◆◇◆◇ 
时间已晚，离阳镇丘然医馆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丘然搁下笔，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今日正逢离阳集市，看病和复诊的人都比平时多出几倍，从早晨到现在，他一直呆在医馆前堂，一步也未离开。 
“老爷……”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幕帘后传了出来，丘夫人端着一碗汤药走到丘然身边，轻声道，“你老是忙着给别人治病，可你自己的身体呢？也不知道好好注意一下。药我帮你热好了，趁热喝了吧。” 
丘夫人姓薛名秀婷，十六岁时嫁入丘家，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虽然这桩婚事当初全是两家父母做的主，但这四十年来，两人举案齐眉伉俪恩爱，虽膝下无子亦无女，但日子还算过得平静安稳。 
见夫人蹙着眉头一脸担心，丘然呵呵笑着接过药碗说：“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休息休息，你就不想多和我说几句话么？”薛秀婷的语气有些不满，但又不敢说得大声，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丘然，倒像是在抱怨自己。 
丘然一边喝药一边说：“有什么好说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薛秀婷一边替丘然整理书案一边说：“你前几日去了兴和，是去干什么？” 
丘然道：“还能干什么？我的老病人刘以伯身体不舒服，让我过去给看看。他几十年的风湿病久治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薛秀婷道：“他下次找你，你还是不要去吧。我听人说，现在兴和城那边乱得很啦……千鸿一派的总舵主被人杀了，常家也没剩几个活口，我担心……” 
“秀婷你想太多了……”丘然笑道，“他们乱他们的，我治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可是……”薛秀婷欲言又止，本想多劝说几句，但却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丘大夫。”优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音量把握地极好，既不显吵，又正好让丘然注意到他。丘然和薛秀婷同时扭头，只见一白衣少年慢慢靠近。 
丘然一眼认出来人，大吃一惊，急忙起身迎接道：“岳公子！” 
岳凌楼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立即切入正题：“丘大夫，我这次来只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丘然略微沉默了一阵，问道：“不知道岳公子要老朽照顾谁？” 
岳凌楼道：“常枫。” 
“常枫公子？”丘然不知道岳凌楼什么时候和常枫扯上了关系，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他怎么了？” 
“被撞破了头，还在昏迷中。我已经把他送到后房去了……” 
“岳公子还真是会先斩后奏，我还没有答应要照顾他，你就先把他扔在我这里了？”话里虽然有些埋怨，但配合着丘然笑嘻嘻的表情一同说出，听上去倒只像是玩笑话了。 
岳凌楼突然笑了，非常肯定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丘然半眯着眼反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我明天就要起程回杭州了，难道丘大夫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岳凌楼微微挑起眼角，深不可测地瞥了丘然一眼。丘然的脸色瞬间变了，只见他捋一捋胡须，思考片刻后感慨一句道：“岳公子你果然是聪明人啊……” 
薛秀婷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知道自己不应该久呆，于是主动告辞道：“老爷，你们慢慢谈。花园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过去看看。” 
丘然冲她点了点头，关心道：“秀婷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他非常喜欢薛秀婷的这一点，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话该说，温婉恬淡从不轻易动怒。就像四十年前自己父亲说的那句话一样“能娶到她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望着薛秀婷远去背影，岳凌楼自言自语道：“丘大夫真有福气，丘夫人现在看来也依然是风姿绰约，想必以前是个大美人吧，不过……”岳凌楼转头看着丘然，沉声说，“只可惜活不久了……” 
丘然一惊，脱口而出：“岳公子你这说话什么意思？” 
“我既然来找你，当然知道你暗地里在做什么事情。我们不妨就把话挑明了讲……”岳凌楼眼神一凛，“难道你没发现你夫人的颈部已经开始起红斑了么？” 
丘然不语。岳凌楼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身为医生的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你放心吧……我们多少可以算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当然不会找你麻烦……”岳凌楼为丘然消除不安，同时把一个指肚大小的纸包放到书案上说，“这些花狱火可以暂时保住你夫人的命，所以，你也要帮我保住常枫的命。” 
岳凌楼猛然抬眼，眼神里满是逼迫，容不得丘然拒绝。丘然瞥了那纸包一眼，没说一句话。他需要花狱火，只有花狱火才能保住薛秀婷的命，但他却心有顾忌，不敢接受。 
花狱火从南海的吕宋进口，为避开朝廷耳目，只能通过几条秘线流入中原，而丘然正是花狱火西线上的接线人之一。薛秀婷早年意外染上了花狱火，她自己毫不之情，丘然也一直隐瞒着。并且为了她而答应帮耿原修转手花狱火，这走私禁药的勾当一做就是几十年，所幸一直平安无事。但是，就在最近几年，风声突然紧张起来，耿原修只得下令停了这药物在西线的流通。 
突然失去花狱火的丘然，想尽了各种办法，把薛秀婷的命又拖长了几年，可现在已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存货已经耗尽，现货又找不到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秀婷身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束手无策。 
但是，几天前岳凌楼的突然出现，却让丘然又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以为可以凭借着岳凌楼的力量，帮他重新打通输送花狱火的西线。正因为如此，那天他才在西尽愁面前帮岳凌楼隐瞒身份。 
见丘然愣在原地，脸色难看。岳凌楼笑他说：“你在怕什么？担心这药是假的？你帮着耿原修转手了那么多花狱火，难道还分辨不出来真假？我若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不要再犹豫了……常枫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岳凌楼转身离去，走得很匆忙，因为明日他就要赶回杭州，越快越好。因为离开了这些花狱火，他也撑不过十日…… 
◆◇◆◇◆◇◆◇◆◇ 
离阳渡口，夜浓月淡。几点惨淡的星光，蒙蒙胧胧。树影黑沉沉的连成一片，把夜空的黑色衬托得更加浓重。 
这几天，尹珉珉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遍，但每次都觉得心惊胆战。特别是走到渡口客栈附近的时候，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即就会变得强烈。 
那一日，她看到段瑞南的尸体被钉在树干上。相同的情景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尹珉珉下意识地拽住西尽愁的胳膊道：“西大哥，你怎么又回这里来了？我们不是要去杭州吗？” 
“怎么？你还怕走夜路啊？”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肩膀，和气地说道，“看见前面那艘大船没有？我们正好可以搭顺风船回杭州。虽然慢了点，少说也要花上十天时间，但可以少一点旅途奔波，倒也惬意。”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尹珉珉蓦然抬头。借着月光，朝河边望去，那里的确有一个庞然大物矗立着，漆黑一团模模糊糊。桅杆上隐约有旗帜在夜风中招展着，尹珉珉向前跑了几步，西尽愁跟在她的身后。来到近前，就着昏暗的月光。尹珉珉鼓大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辨认出那旗帜上的天翔二字。 
“是天翔门的船？”尹珉珉心咯噔一下，忙拉住西尽愁的袖子说，“西大哥，这船我们坐不得！” 
西尽愁被尹珉珉一拉，也停下了脚步笑道：“有什么坐不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多载两个人也占不着他们多少位置，况且这船可是空得很呢……”既然岳凌楼已经说出什么要毁掉耿原修的一切这种话，那么这次天翔门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事实却比西尽愁想的更加严重——天翔门这次是全军覆没。这船是李铨接镖用的，现在带镖的段瑞南一行人都死了，接镖的李铨一行人也没几个活口，最后能乘着这船回杭州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本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西尽愁应该知道离天翔门越远越好。但是他却转念一想：两年前，自己远在云南，欧阳扬音还是有办法把天翔门主唐易的死还推到自己脑袋上。如果麻烦要找上你，是想躲也躲不掉的，所以干脆坦然面对好了。由陆路去杭州的话，虽然快但却劳累，倒不如坐船，安稳舒适，还可以欣赏风景。另外，天翔门船运发达，在他们的船上多逛逛，积累一些经验，也许今后用的上也说不定。第三，那个岳凌楼……始终让西尽愁放心不下……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 
今天上午，岳凌楼在西尽愁面前翻身跳下客栈，抢了匹马尾随天翔门而去。从那个时候开始，西尽愁就感觉到事情必定会被岳凌楼弄得越来越严重。不知今日的千鸿总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变成怎样的地狱景象？西尽愁不想去想了，因为他只要一想到这些争斗全是躲在暗处的岳凌楼一手搅出来的时候，就感到阵阵心寒。 
如果恨耿原修的话，直接手刃仇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无辜人的命进来呢？ 
想到这里时，西尽愁突然听到了尹珉珉的声音：“西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都出神了……”在尹珉珉的眼中，西尽愁是一个快意江湖的侠客，总是一副大咧咧，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样子。但最近，为什么老觉得他心事重重？ 
被尹珉珉一摇，西尽愁才回过神来：“没有想什么，你先上船吧。在船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到处走动……” 
西尽愁刚说到一半，尹珉珉突然打断道：“为什么要躲起来？怕被他们发现就不要上那艘船就好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还能想些什么？只想平平安安到杭州罢了。”西尽愁苦笑了两声道，“你听我说，那船上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只要你不到处走动，他们就发现不了你。等到开了船，再跟他们解释，我不信他们会把你丢下河去喂鱼。” 
尹珉珉嘟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是无赖才用的方法？” 
“无赖？”西尽愁轻轻敲了一下尹珉珉的脑袋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赖。” 
“说得好。”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岳凌楼沉着一张脸朝两人走来。 
“怎么又是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尹珉珉毫不客气地说，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不满。 
岳凌楼走近几步道：“阴魂不散的人应该是你们吧。竟然想在我眼皮底下偷遛上天翔门的船？做梦！” 
说这话时，岳凌楼只盯着西尽愁看，把站在旁边的尹珉珉当成空气一般不加理会。尹珉珉受不了岳凌楼对自己的视而不见，蹦到两人中间，大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船又不是你的。我……” 
西尽愁突然把尹珉珉一拉，拖到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出一句话：“少说两句……这船是他的……” 
“啊！”尹珉珉猛地抬头盯着西尽愁，用表情告诉西尽愁说，“不可能吧，我绝对不相信。” 
岳凌楼也懒得再理那两个无赖了，撂下一句“知道了就快滚吧，省得我赶人”转身就走。 
“这……这也太嚣张了吧，有船了不起啊。”尹珉珉快被岳凌楼的态度给气炸了，在心里把对方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喂鱼，但自知理亏又不好说出来。 
这时，西尽愁却开口了，他冲着岳凌楼的背影说道：“你先别忙着走，你不是要找人帮忙吗？那些镖银……你不需要人帮你搬？” 
看见岳凌楼停住了脚步，西尽愁在心里暗笑：“被我说中了吧。就知道你自识甚高身份尊贵，不会自己动手搬镖银的。” 
西尽愁认为，岳凌楼的计划是让千鸿一派和天翔门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带着丢失的镖银回杭州当个大功臣，受封嘉奖。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三箱镖银藏在哪里，但他却认定岳凌楼会在回杭州之前把镖银拿出来。岳凌楼自己不会去做这种重活，加上江城不在身边，外人不能信任。到最后，他一定会选择让自己来帮他这个忙——西尽愁已经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成岳凌楼的盟友了。 
正当西尽愁得意之时，岳凌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喜欢聪明人。” 
西尽愁很主动地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喜欢你”。但是岳凌楼顿一顿又补充道：“但我很讨厌自作聪明的人——特别是你。”西尽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岳凌楼微笑着继续说：“那些镖银是要留着重建千鸿一派的，我还不急着运走。”言外之意就是我岳凌楼不打算把镖银搬回杭州了，你英雄无用武之地还是识相点，快点滚吧。说完，足尖在江岸一点，掠上甲板，回望西尽愁一眼后，岳凌楼走进了仓房。 
而西尽愁还站在原地回味着岳凌楼最后的那句话——重建千鸿一派 
重建？难道说千鸿一派已经被毁了？而且还要被天翔门接管，依靠天翔门的力量重建？事情好像比西尽愁想象中还要严重呢…… 
那镖银明明是用玉鸿翎从千鸿一派那里骗来的，现在却要卖个人情说是天翔门出的。岳凌楼这笔无本生意可真是做得名利双收啊…… 
◆◇◆◇◆◇◆◇◆◇ 
天翔接镖船的上仓房内，岳凌楼轻轻卷起了纱帘。江风自船外灌入，瞬时冷风拂面而来，带动了他的长发丝丝轻扬。岳凌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终于，千鸿一派的事情完结了。这几日，他不断奔波在离阳镇和兴和城之间，实在是太过疲倦，现在总算可以安心休息一下。 
带出来的花狱火已经留给丘然，如果不快点赶回杭州的话，恐怕自己也无法忍受没有花狱火的煎熬。离开了花狱火，自己还能撑过多久？岳凌楼自己也说不清楚。六年了，整整六年。那曾经带给他极乐的药品，让他堕入了地狱。极乐只是短短一瞬间，但地狱却是一辈子，他将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花狱火的束缚。 
杭州离阳千里之遥，即使顺风顺水也要花上十日时间。岳凌楼本打算来这渡口看一眼就快马赶回杭州，但却没想到会碰上西尽愁，更没想到自己竟会和他赌气跑上了船。揉了揉眼睛，倦意再次袭来。岳凌楼回头，身后那软软的床铺在引诱着他，他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很难找到客栈投宿了吧？既然上都上来了，就睡一晚好了……” 
◆◇◆◇◆◇◆◇◆◇ 
初春，虽然空气还没有暖和过来，但庭院里的树木却早已成阴。 
庭院里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不可思议地平静。一位盘着发髻的夫人优雅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耳鬓的几缕浅发被轻轻扬起。她偏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里有一点小小的白色，蹲在开繁了的桃花树下。 
“娘——”小小的白影朝她跑来，手中捧着飞落的花瓣。她从孩子手中接过花瓣，捧到鼻子下嗅了嗅，轻声道：“好香啊……” 
“是啊。”小白影天真地眨眨眼说，“不仅是气味，颜色也很漂亮呢。” 
“是啊，好漂亮的颜色……像血一样红……” 
孩子仰起头，不解地说：“桃花是粉红色的啊。” 
她摇摇头，直直地盯着那捧花瓣说：“是殷红的，是血的颜色是血的颜色……”她紧紧捂住了头疯狂地喃喃念叨着。 
“娘——娘——”孩子拉着她的胳膊不断地摇晃。她抬起眼摸摸孩子的头说：“凌楼，凌楼……你要报仇……为娘报仇，为岳家报仇……”
　“我……”岳凌楼刚一开口，母亲的身体就被一柄长剑刺穿！红血不断从胸前涌出，汩汩作响。 
“娘——”岳凌楼大叫一声，同时感到一股温热的血液从天而将，缓缓抬头，父亲断掉的头颅滚落下来！ 
那一瞬间，世界开始坍塌。起风了，扬起掉落的花瓣盘旋满天。恍惚中睁大了双眼，这次岳凌楼看清楚了，终于看清楚了。那是红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嫣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残忍的刺眼…… 
…… 
岳凌楼猛地睁开眼，望着头顶的仓棚，急促地呼吸着。又被魇住了，从小到大，那个梦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每次都结束在一片血红之中，母亲那怨念的眼神深深印刻在脑海里，强烈的意念仿佛要同化自己的思想。 
常常会想，也许母亲并没有死去，她在死前的一秒和自己融为了一体。母亲的名字是从耿原修口中知道的，“情儿……情儿……”每次那个男人都用悲情的声音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名叫慕容情的女人。 
岳凌楼坐了起来。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本来只打算假眠一会儿，但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沉。想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床单，拧作一团，用力太大，以至于指甲都掐入肉里。 
因为那个梦，十年来不断重复着的梦……岳凌楼按住胸口，沉默着，即使已过去十年，但那仇恨却一直伴随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总有一天，耿原修，我会让你知道亲人被夺去的痛苦，失去一切的痛苦。你从岳家夺走的一切，我要你加倍偿还！ 
岳凌楼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突然发现江面的景色起了变化：“糟了，谁把船开走了！” 
看见滚滚向后流去的江水，岳凌楼胸口一阵恶心，头也跟着晕眩起来。按住太阳穴，身体蜷缩在墙角，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是尹珉珉的声音。岳凌楼已经对这声音非常熟悉了。 
“该死！难道他们擅自把船开走了？”岳凌楼正欲冲出去骂他们一顿，但船突然颠了一颠，岳凌楼立刻捂住了嘴，觉得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往上漾了起来。走一步就会头晕，果然还是不应该坐船的。 
“你已经醒了？”这声音近在咫尺，岳凌楼摁住心口，抬头看到的竟是江城。江城一边把岳凌楼扶起来，一边问道：“你晕船吗？那就先上床休息一下吧，等习惯后慢慢就好了。” 
岳凌楼看到江城，心里明白一点了，问道：“是你让他们上船的？” 
江城点头说：“那日我在客栈被暗器所伤，西尽愁救过我一命……”这事是西尽愁自己告诉他的，但却把尹珉珉发暗器的这个环节给跳过了。 
不想跟江城谈论西尽愁的事情，岳凌楼转移话题问道：“那你又是找谁开的船？” 
“我雇了附近的几个船家。” 
“几个？” 
“十个。” 
闻言，岳凌楼立即颦紧双眉，手一挥道：“把他们全都杀了。” 
“啊？”江城一个大张口，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啊什么啊？照我的话去做！”岳凌楼缩回了床上，盖好被子后又补充道，“这么一个荒凉的渡口，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客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船家？是一伙歹徒倒有可能……” 
江城呆呆地说：“不会吧，我看他们都挺老实的。” 
“你看他们老实？”岳凌楼冷笑一声，“是他们看你老实还差不多。你不先下手，到了晚上，你就知道惨了。” 
“不会吧……”江城还是不太相信，“一伙小歹徒怎么敢打天翔门的主意？” 
天翔门的这艘无人镖船，停靠在渡口数日，船上食物俱全，却没人敢去碰一下，只因为桅杆上挂着的那面天翔大旗。只要是听过天翔这个名号，知道天翔门不太好惹的，都不敢贸动。 
岳凌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的头越来越晕了，也懒得跟江城多说。话都讲到这个地步了，江城你如果还不听就怪不得谁了。 
见岳凌楼不说话了，江城带上门走出房去，心里暗忖着：“即使他们是一伙歹徒，不过只是乌合之众罢了，我以一敌十也游刃有余。但如果他们只单纯的是船家而已，那我岂不是滥杀无辜？” 
想到这里，江城决定采用敌不动，我也不动的战略，看看情况再说。 
◆◇◆◇◆◇◆◇◆◇ 
天翔接镖船的底层仓房内，一个玄衣男子正在擦拭着一柄长剑。剑锋呈银白色，即使在这光线黯淡的仓房内，从剑刃上散发出的光亮依然明晃晃地刺眼。玄衣男子擦得很仔细，仿佛仪式一般，因为他马上要手刃的仇人——是他的同门中。 
“喂！”仓房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玄衣男子抬起头循声望去，紧抿双唇一语未发。他不想跟眼前的人说话，他冒充船家并不为杀人劫财，而是要杀人报仇。 
仓房口的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近，来到玄衣男子的身边：“你在这里擦剑干什么？反正呆会儿都要弄脏的。” 
玄衣男子站了起来，让来人清楚看到他的脸。来人愣住了，警觉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玄衣男子冷笑一下，握剑向前猛一突刺，银剑刺破那人的胸腔：“真巧。我也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剑被玄衣男子抽出。啪——一声闷响，尸体摔倒在底板上，胸前的洞口汩汩有血外涌。玄衣男子剑尖指地，未凝的血液顺着剑锋滴落。岳凌楼，江城，没想到是你们两个害死了镖局的众多兄弟。今天，我谢秦要取你们两个的人头去见荆堂主…… 
“你是天翔门的人，还是千鸿一派的人？” 
谢秦正欲走出底仓，却听到一个声音从仓外传来，循声望去，不见半个人影。他愠怒着低吼道：“出来！” 
下一秒，西尽愁出现在仓口。肩膀靠在门框上，背光望着仓底的谢秦，道：“不要叫我出来，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躲。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谢秦冷冷地道：“拔你的剑。”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阻碍他报仇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西尽愁叹一口气道：“我并不想和你打。” 
谢秦道：“那就请你让开。”边说着边走上了通向仓外的阶梯，直直地往上走，甚至当他走过西尽愁身边时都没有斜瞥一眼。 
谢秦从西尽愁身边擦过，又走出几步。在这一过程中，西尽愁一动未动，仿佛专注地在听谢秦的皮靴踏在甲板上发出的咂咂声。面朝空空的仓房，西尽愁自言自语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 
千鸿和天翔两派的纷争，本就和西尽愁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他打算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帮。 
谢秦渐渐走远，他也知道仅凭一人之力难以杀掉岳凌楼和江城两人。但从他踏上这艘船起，就已打定了主意——即使同归于尽，也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按了按系在腰间的革囊，革囊里装满了火药，他会在死前引爆…… 
◆◇◆◇◆◇◆◇◆◇ 
“喂，傻小子，你过来。”甲板的一头，尹珉珉对着江城喊。虽然她对江城曾经绑过自己一天一夜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但看在江城让她和西尽愁上船的份上就暂且不和他计较了。 
边说着，尹珉珉边把手上的一包药抛上抛下：“你还愣着干嘛，我叫你过来。” 
被一个小女孩呼东呼西的，江城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站在原地不动对尹珉珉说：“你自己有腿，不会走过来吗？” 
一听这话，尹珉珉的火可是不打一处来。昨日她被西尽愁没良心地敲出了客栈，在街上无聊地乱逛时，突然良心发现跑到一家药坊里替江城抓了一剂解毒调养的药，现在正打算交给他，谁知他自己不过来，竟然敢叫自己过去。真是岂有此理！ 
尹珉珉哼一声道：“懒得理你，死了算了。”说完便扭头欲走。 
但就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她看见一名玄衣男子正提剑向这边走来。见那男子气势汹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尹珉珉急忙闪道。 
谢秦从尹珉珉身边擦过，目不斜视，径直来到江城的面前问道：“认得我吧？” 
江城点头，他对谢秦的来意已经猜到几分。江城和谢秦虽然一个东堂一个西堂，但好歹两人都是在天翔门里呆了多年的人，彼此看对方很眼熟。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说话，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江城在心里苦笑两声，手已按住了剑柄。 
谢秦见江城点头，冷冷道：“很好。拔剑吧。” 
江城正欲开口，一个我字只发了半个音，谢秦的银剑已经劈过来了！江城转身闪到谢秦的背后，剑拔出鞘。 
谢秦大喝道：“你想说什么话就留着到地府对你剑下的亡灵说吧！”说这句话时，谢秦就已转身又向江城刺出了七剑。顿时，甲板上只听得金属相撞的铿锵声，江城被逼得步步后退。 
半睡眠状态的岳凌楼听到动静，微微惊了一下，但他只当那是江城在对付那些妄想劫船的歹徒而未多想。 
这时，听到动静的那伙混上船的歹徒也提刀赶到了甲板上，见谢秦和江城斗得火热，为首的一人把谢秦当成了自己人，对他大吼道：“混小子！你跟他打干什么，要劫就劫上房的人。”说罢一招手，手下人就跟着他直冲上厢房去了。 
砰——的一声，上厢房的门被那首领一脚踢开。岳凌楼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口就道：“好大的胆子！” 
那歹徒一伙共八人，全都闯了进来。但现在却都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们没想到住在这上厢房里的人，竟是个绝世美女。 
这是，一名站在首领身边的小卒道：“大哥，没想到我们今天艳福不浅，不仅可以劫财，还可以劫色。” 
看到那小卒令人恶心的嘴脸，岳凌楼在心里骂道：“小杂种胆子不小，敢打我的主意，你们还早了五百年。如果不是我头晕得厉害，定让你们全都死在门外，省得弄脏了我的地方。”岳凌楼的手已经抓住了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默数着人数，随后颦起了眉，心想：“江城那个蠢物，难道只挡住了两个人吗？没用的东西！” 
这回岳凌楼可想错了，别说什么两个人，江城只挡谢秦一人就已分身乏术了。另外一个人是被谢秦杀死在仓房里的。 
那首领把刀垂放着，一边向岳凌楼走来，一边说：“小娘子，你若乖乖从了本大爷，我就保你不死。” 
岳凌楼不屑地笑道：“你若现在乖乖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保你有个全尸。” 
那首领也笑了，大笑，他只当岳凌楼在硬撑嘴硬，又怎么能想到这个纤纤弱弱半天不敢下床的的人，可以让他立刻毙命呢？ 
岳凌楼不下床是因为他不习惯这个摇摇晃晃的地板，他等的就是那首领的靠近。现在那首领的脸离他只有一尺，满脸堆笑，肥肉乱颤，岳凌楼把眼神撇开，他不想去看他。 
“你……”那首领说出这个字便停住了，动也不动。站在门口的那一伙歹徒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见岳凌楼从首领的手中取出了刀，可是首领还是一动不动。随后，他们听见岳凌楼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虽然你没有给我磕头，我还是留给你一个全尸……我，还真是仁慈……” 
话音刚落，那首领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啪的一声，仿佛整艘船都震动了一下。手下们呆若木鸡，他们这时才发现首领已经死了，死者瞪大双目，喉部有一条血痕，不断地渗着血——是被一刀破喉而死的。 
岳凌楼坐在床上，舞了几下从那首领手中抽出的刀，对着门口的小卒们笑道：“虽然是把烂刀，但对付你们却绰绰有余了。都过来送死吧……” 
小卒们刚死了大哥，又被这么一激，哪有不怒的道理，他们认为：刚才大哥的死是由于疏忽，现在他们七个人一起上，绝对不会失手。 
见小卒们都冲过来了，岳凌楼笑笑道：“叫你们受死就受死，还真是听话。” 
横刀架住劈向自己头顶的刀锋，岳凌楼抬眼扫视了小卒们一圈后道：“不知死活！”倒身一个扫腿，那七人全都被他扫飞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甲板上的江城陷入了苦战，他的右臂在不久前才受过伤，到现在还未能自由活动。再加上谢秦是拼死一战，节节进逼，江城的前额已经汗水涔涔。突然，只听锵——的一声，江城的剑已脱手，失去平衡的他摔倒在甲板上，剑被震飞出去。 
谢秦的剑又向他刺了下来，江城暗叫一声道：“完了！”扭头一偏，本以为自己已人头落地，但只听嚓——一声，谢秦的银剑竟从他的鼻尖划过，插到了甲板上，剧烈震动着龙鸣不绝。 
江城一怔，谢秦一心想制自己于死地，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手下留情？这时，一滴红血滴落在江城眼前，江城抬头一看，只见谢秦正用左手捂住右腕，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不远处，站着尹珉珉，谢秦瞪着尹珉珉道：“暗器伤人，果然是女人的手段。” 
◆◇◆◇◆◇◆◇◆◇ 
上房内，岳凌楼还在等着那七名小卒爬起来，但却没人能再爬起来了。岳凌楼平和地说道：“我需要三个人开船，所以你们把刀捡起来，然后决定哪三人留下来。”言外之意就是，我要你们自相残杀，然后活着的三个人就为我做事。小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动一下。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难道就不能七个人一起留下来吗？”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卒们有谁敢说这种话？这船上有胆子跟岳凌楼讨价还价的人，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个人罢了。于是岳凌楼笑道：“不可以。” 
西尽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门口摇头道：“你还真是残忍。” 
岳凌楼道：“我倒觉得是你太仁慈了。” 
这时候的两人，怎么能想到，这船将会在下一瞬间化为乌有呢？ 
◆◇◆◇◆◇◆◇◆◇ 
甲板上，谢秦一把扯下革囊，朝地下仓扔去，随后打起了一个火折子。江城和尹珉珉都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谢秦站在甲板上，大喊道：“岳凌楼，你给我听好。你用炸药炸死了我天翔镖局数百名兄弟，我今天也让你尝尝被炸死的滋味！”说完，谢秦把火折子扔向装有火药的革囊…… 
听到吼声后，岳凌楼愣住了，他没想到天翔镖局的人也混上了这艘船。没有时间多想，只听得轰隆！一巨响，那气势仿佛连天地都可以劈成两半。岳凌楼只觉双耳一阵轰鸣，浓浓升上来的黑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岳凌楼放火箭炸掉千鸿一派总舵的时候，他是站在围墙外的安全位置的，所以对当时围墙内的情况并没有体会。但是现在，他总算知道那些被炸死的人死前的感受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所谓的报应么…… 
◆◇◆◇◆◇◆◇◆◇ 
“凌楼……报仇……要报仇……”是谁的声音？好远好远……娘？娘……是你吗？ 
“凌楼，好孩子……你越来越像你娘了……”这个声音……耿原修？ 
“凌楼……哥哥……”常枫？ 
“你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西尽愁，你好讨厌…… 
“岳凌楼！把你的命偿来！”“去死吧！死吧！”“我也要你知道被炸死的滋味！”死吧死吧死吧……你去死吧，如果是报应如果是报应……为什么不去报应那些更该死的人呢！耿原修呢？为什么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我不可以死——”岳凌楼在一声长长的尖叫中猛然睁开双眼，他全身涔涔地渗着汗水，不断地喘息着。是梦？ 
“放心吧，你还没死。”西尽愁坐在旁边，拨弄着一簇篝火，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岳凌楼。心想他到底做了什么怪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眉闭眼，嘴里咕咕哝哝，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看他痛苦的表情，应该是个恶梦没错。本来想叫醒他，但却起了小小的一点坏心——既然现实里制不了他，就让他自己在梦里受受罪也好，不然会越来越嚣张的。 
岳凌楼惊惧地睁大了双瞳，喘息着，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把头微微转过一个角度，蓦然发现西尽愁竟没穿衣服。本来心情已经很不好的岳凌楼，在看到西尽愁赤身裸体的样子后，就更加火冒三丈。 
“把你的衣服穿上！一睁眼就让我看到恶心的东西！”岳凌楼别过头，用命令的语气指挥着西尽愁。 
“恶心的东西？”西尽愁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你应该说是一饱眼福才对吧。啊对了，你可不可以把你说话的语气改一改啊？我不是你的下属……” 
见岳凌楼一语不发地背对着他，西尽愁也觉得是自讨无趣，所以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正经说道：“这里冷得要死，你以为我想光着身子啊？没看见我的衣服还在烤吗？本来想把你的衣服也一起脱了……” 
“你敢！”岳凌楼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听西尽愁这么一说，他这才感觉到湿透的衣物正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那么，镖船被炸的事情并不是梦了…… 
“是啊，我不敢。”西尽愁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岳凌楼湿答答的后背说，“反正连炸药都炸不死你，区区几件湿衣服穿在身上也要不了你的命。你在翠微轩换衣服的时候，叫我转过头去。怎么？不喜欢被别人看……” 
“那要依对象而定了……”岳凌楼翻身坐起来，笑着说：“没想到你记性倒挺好。” 
西尽愁道：“过奖过奖，我的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罢了。”他对昨晚岳凌楼说的话至今耿耿于怀。记忆里除了岳凌楼，还没有人说他是自作聪明。 
岳凌楼邪邪地笑道：“这么说的话……那天的事情你也没忘啰？” 
“哪天？”西尽愁不是装傻，而的确是一头雾水。 
“就是……”岳凌楼瞟他一眼，“在常枫房间里的那天啊。” 
没事儿提那天干嘛？西尽愁有些尴尬，顿一顿道：“记得，当然记得。你把我推开，还骂我畜牲，对不对？” 
觉得西尽愁自我嘲笑的表情很有趣，岳凌楼笑开了：“你这男人还真小气，怎么老是把我骂你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嗯……”西尽愁挠了挠下巴说，“好像你对我说的话，没有几句不是在骂我吧？” 
“是吗？”岳凌楼自己倒没发觉。 
“是啊。”西尽愁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不容置疑地给出肯定答案。从相遇到现在，岳凌楼难道给他几个好脸色看。即使偶尔会貌似温柔地望着他，对他说话，但那也只是圈套罢了。他已经习惯用层层的外衣包裹住自己的内心，习惯带着一张琢磨不透的面具去面对众人。 
只有一次，西尽愁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岳凌楼——就是他趴在常枫身上哭泣的那一次——仅有一次而已。 
抬头望望天，夜如泼墨，深林静寂，耳边偶尔会传来夜行兽类的叫声。岳凌楼抱膝而坐，听着身边的篝火爆出的劈啪声，低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长江边上。”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岳凌楼瞪了西尽愁一眼，决定不去理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摆脸色给我看？岳凌楼愤愤地把头偏向旁边，不去看西尽愁那张让他来气的脸。 
西尽愁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爱理不理的态度已经惹火了岳凌楼，还一直专注地盯着眼前烈烈的火焰，想到了尹珉珉，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镖船爆炸之时，一片黑烟，他根本不知道尹珉珉在什么地方。那小妮子从小就在竹林里长大，不知道有没有水性。 
坠入江中后，西尽愁发现身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拽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昏迷的岳凌楼。能救一个算一个吧，抱着这样的想法，西尽愁拖着岳凌楼迷迷糊糊漂上了岸，但却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尹珉珉还活着，她一定知道去杭州，毕竟那是他们这次离开云南的目的地。所以，与其毫无目标地乱找，不如赶去杭州等着与她会面。如果久等不到，再做其它打算。反正那小妮子的命硬得很，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自己给自己宽了宽心，西尽愁抬头看远处黑黝黝的树影，暗自发愁：“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城镇，如果是个荒山野林，就麻烦了……” 
西尽愁正闷着，突然听见了岳凌楼的声音：“明天一早我们就起程往东走，希望这个野林不大，可以尽快到市镇，然后再买两匹快马赶回杭州。” 
岳凌楼一开始就不打算坐船回杭州，因为那样太慢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撑过那么久。现在镖船被炸，倒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只是不知这林子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出去…… 
“你还是改不了你的命令口气吗？”西尽愁淡淡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手下。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抬得太高了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岳凌楼顺口问道：“那你是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两人的谈话又开始向无厘头的方向发展。 
岳凌楼道：“如果我说你是禽兽呢？” 
西尽愁道：“那我就是禽兽。” 
岳凌楼正色朝西尽愁望去，正迎上了对方直射而来的锐利眼神。岳凌楼熟悉这种眼神，因为耿原修和刘辰一都曾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充满欲望的眼神，是希望得到某人，把某人占为己有的眼神。 
岳凌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原来隐剑西尽愁也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拈起一个小石子，弹向火堆旁架起西尽愁衣物的树枝。只听啪——的一声，树枝倒入火堆中。被烧着的衣物令火焰瞬间狂窜而起！西尽愁一惊，慌忙把衣物从火堆中抢救出来，就地踏灭。但迟了一步，那些衣物已被烧出了几个大大的窟窿。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尽愁瞪向岳凌楼，努力抑止想打人的冲动。 
岳凌楼看也未看他，淡淡道：“你不是禽兽吗？禽兽是不用穿衣服的。” 
西尽愁没好气地说道：“对，很对，你说的对。不过禽兽可不只是不穿衣服而已。” 
岳凌楼抿嘴一笑道：“那还有什么？” 
西尽愁道：“还有兽性。” 
再也忍不住了，岳凌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哦，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今晚要兽性大发了啊？” 
西尽愁把脸撇开道：“你不要再诱惑我了。” 
“是你太经不住诱惑……”岳凌楼靠向西尽愁，捧住对方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然后用略带迷离的眼神问，“我们把那天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好不好？” 
西尽愁抓住岳凌楼的手腕一把把他拉入怀中：“这次你不会再把我推开了吧？” 
又有一只大鱼撞到网上了，岳凌楼抬头看着西尽愁，笑得分外妖娆：“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西尽愁道：“你说。” 
岳凌楼道：“当年刘辰一他……” 
话刚说到这里，西尽愁的头咚一下搭到了岳凌楼肩膀上。他叹一口气说：“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总在关键时刻把你那些老情人的名字拿出来说，很煞风景的。” 
岳凌楼笑道：“我也记得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的习惯。你不想听的话，我们的交易就此告吹。” 
“好啦，算我怕你……”西尽愁拿岳凌楼没辙，妥协道，“你说吧。” 
岳凌楼满意地一笑，接着说道：“那年刘辰一和我做的交易是以人换人，用他自己来换我。”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要得到我，我也要得到他。所以，他放弃了千鸿一派的一切而加入了天翔门，成了贺峰的手下。” 
西尽愁问：“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交易是什么？” 
岳凌楼道：“还是以人换人。” 
“你要我加入天翔门？” 
“心急什么？当然不是用你来换。”岳凌楼点点西尽愁的嘴唇，趴到他的身上，在颈窝附近呼着气。 
“那用谁？” 
“耿原修。” 
三字出口，西尽愁瞬间怔住。怎么又跟那个人扯上关系了？ 
忽视西尽愁的表情，岳凌楼接着说：“我要你让他活着，一直活到他亲眼看见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时候。做得到吗？” 
西尽愁沉默。其实，那日他答应尹昀杀耿原修也是迫于无奈，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尹昀要耿原修死的原因。他不想贸然杀人，即使赶去杭州，也只是为了查清尹昀和耿原修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再决定杀与不杀。 
岳凌楼催促道：“用得着想这么久吗？我并没有叫你不杀，不过是迟些杀罢了。我也不会让他活太久的……” 
“可以。”西尽愁终于给出答案。 
岳凌楼道：“好，非常好。我希望你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西尽愁道：“我也希望你记得你刚才说的话。” 
岳凌楼笑道：“我当然记得……” 
◆◇◆◇◆◇◆◇◆◇ 
那一晚的夜风太凉，即使身边的篝火触手可及，但西尽愁的身体早以冰冷。岳凌楼的身体伏了下来，比篝火更加温暖。被江水浸泡后的半透明白衣贴在他玲珑的躯体上，隔在两人之间，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屏蔽。西尽愁褪去岳凌楼的衣衫，抚摸着他的肩膀，肩上水迹未干，手掌仿佛被吸住了一般，久久不能离去。 
即使只是碰触，也渐渐有了快感。 
西尽愁把头埋入岳凌楼的颈窝，舌尖自顺着他的侧颈滑下。一种混杂了江水中水草的幽甜，从舌尖传到全身所有的神经。啃食着对方肩颈处每一寸的细肤，烙下属于他的印记。终于，今晚，你是我的，我不会就此放手…… 
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假象，一样的虚伪。连程序都是一样的，接吻抚摸还有更深入的结合。无论对象是谁，如果有必要，付出身体也无所谓。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些爱语，那也只是气氛的需要，从来不曾理会那些句子的涵义。 
“爱你……我爱你……”岳凌楼附在西尽愁的耳边低喃着，伸手环住对方的后背，手指灵巧的摩娑给西尽愁带来阵阵酥麻。轻轻耸了耸肩，把西尽愁的侧脸耸到唇边，向他的耳廓吐着香气，微微喘息道：“不是这样的，你抱我太紧了……” 
等到对方力道一放松，他的头却灵巧地滑下，停留在西尽愁的胸前，含住了他略带铜色的乳珠，用齿尖和小舌不断的啃嗫和舔食。 
“唔……”在岳凌楼的挑逗之下，情欲逐渐高涨，西尽愁的身体开始向后仰起，背部靠到一棵树上。他的手撩起了岳凌楼的长发，因为落水的关系发丝有些盘结，那些冰凉的青丝如同蛛网一般颤上了他的手指。西尽愁也开始喘气，他断断续续地道：“你果然是……一只妖精……” 
不错，是妖精……是从什么时候被他迷惑住了？是从什么时候看他的眼神起了变化？无法去想了，意识变得模糊。神经传来的快感，夺取了西尽愁思考的能力。 
岳凌楼的唇舌依然停留在他的胸膛，但手指却已滑到的西尽愁的下身，探入裤中，搔刮着已挺立起的阳物。恍惚之中，西尽愁下意识地握住了岳凌楼的那只手，不想让他乱动。 
“想要更好地爱你，可以么？”诱惑的声音在西尽愁耳边响起，岳凌楼淡淡一笑后，把整颗头都埋入了西尽愁的两腿之间。 
男人的身体，岳凌楼再熟悉不过，用舌尖顶住顶部，然后让那阳物滑入口中，再慢慢吐出。西尽愁的下体一阵痉挛，无意识地不断索取，用手按住了岳凌楼的后脑，调整着他的节奏。 
岳凌楼的舌尖已感觉到阳物上凸出的青筋和微微的颤动，他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再次扬起头把唇付到了西尽愁的唇，含住，深入，然后一瞬间交缠到一起。 
“进来么？”趁着空隙，岳凌楼轻声耳语，双腿盘到了西尽愁的腰上。大胆的发言和动作，没有人可以拒绝，西尽愁也不能，他用手指撑开岳凌楼贴住自己阳物的甬道入口。 
“啊！”岳凌楼突然颦起了眉，发出短促的叫声，趴在西尽愁身上，感受着手指的不断向内深入和炽热的摩擦。一样的，全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分别，找不到任何分别……陪你一起享受着快感，一起达到高潮，互相拥抱，彼此欢愉……仅此而已…… 
这一切，交易还是游戏？ 
“可以么？”因为对方这样问了，所以岳凌楼点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拒绝？已经忘记了……也许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并不排斥这种行为，即使没有感情也无关紧要，让我持续着身体的这种高温吧，驱散黑夜的寒冷，害怕冷，一直害怕着。知不知道……突然想笑，西尽愁，我不过拿你取暖而已……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啊！”身体突然被撑开了，被一个炽热而又坚硬的物体。岳凌楼的手臂加重力道，死死扣住西尽愁的后颈。 
痛……依旧会痛……还是会痛……无论多少次都会……岳凌楼想笑，笑自己还不懂得麻木，一股空虚的感觉让他钻心刺骨地痛。 
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感觉，但肉体的填满并未带来真正的充实，空的，依旧是空的，这一切都不能弥补某处的空虚。在某个地方，在身体里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洞穴，无底的洞穴，漆黑一片。没有人可以帮我填满，一直都这样认为……那里永远都缺了一块……没有人可以帮我填满……真的没有…… 
岳凌楼微微仰起了头，用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望天——冷冷的夜空，不知何时已悬上了一弯弦月，那惨淡的光，亮得好是凄凉…… 
◆◇◆◇◆◇◆◇◆◇ 
一夜的激情过后，西尽愁这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的衣服昨夜被岳凌楼给烧了。难道真要半裸着赶路吗？西尽愁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窝囊过，印象中好像他自与岳凌楼相遇以后，麻烦事就一件接着一件，从未间断。而更令西尽愁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些麻烦事情甘之如饴。 
时值盛夏，虽然是在荒林里，温暖的熹光也足够驱走寒意。西尽愁跟在岳凌楼身后，两人始终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从早晨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半日，然而这林子却丝毫没有要到头的感觉。不过，现在西尽愁心里倒是希望这林子越大越好，多走个两三日也无妨。因为两人从相遇开始，就打打杀杀不断，能有现在这样的安宁，能静静地看着岳凌楼的背影，也算是一种享受。 
但终于，西尽愁觉得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没什么话题。这大半天时间里，岳凌楼只对西尽愁说了一句话，就是“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正想到这里，西尽愁就听到了岳凌楼今天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你就不能再走快一点？” 
西尽愁琢磨着这话，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你不要老是叫我你你你，我可是有名又有姓的，难道你不知道？” 
岳凌楼回头看了一眼西尽愁道：“你不是也用你你你叫我吗？” 
西尽愁一想才发现果然如此，于是改口道：“小楼啊，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有叫过我西大哥的。” 
岳凌楼冷冷回答道：“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没关系，那你叫我小西也行。” 
岳凌楼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恶心啊……小、西……” 
西尽愁仔细回味着岳凌楼最后从牙逢里挤出的那两个字：“嗯……的确有些恶心。” 
岳凌楼没有闲情跟他瞎扯，一心只想早点走出这个荒林，被困在这里越久他的身体就越危险。但事情却没有按岳凌楼所想的那样顺利发展下去，时间转眼已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们日夜不停地赶路，但依然没发现半点人迹，就更别说城镇了。 
岳凌楼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已生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红斑，如果再不走出这里，只怕这红斑会布满全身。岳凌楼苦笑，没想到自己对花狱火的依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身后的西尽愁见岳凌楼的脚步摇晃起来，关心道：“你没事吧？还是休息一下好了。” 
岳凌楼淡淡答道：“不用。” 
西尽愁顿一下后说：“啊，对了。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背后……痒不痒？” 
岳凌楼一惊，转身望着西尽愁问：“背后？” 
西尽愁一边点头，一边走近：“好像是皮肤过敏，生出了很多红斑。” 
那红斑的产生当然不是因为皮肤过敏，岳凌楼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一下，前额已渗出了汗水——冷汗。本以为只是右臂，没想到连后背也起了红斑，难道自己真要被困死在这荒林里？ 
西尽愁把岳凌楼扶住，问道：“你还好吧？” 
岳凌楼迎向西尽愁深深邃邃的眼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然后淡淡回了一句：“放心吧，这个，不传染。” 
说完推开西尽愁的手，继续朝前走去。西尽愁在他身后无辜地解释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不是在担心这个，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岳凌楼苦笑，这个世上的人只会担心他们自己罢了。谁也不能去依靠，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西尽愁，你有一双太过于狡猾的眼睛，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上是什么呢？一个廉价又方便的玩物？ 
一天以后，那刺眼的红斑就已窜满岳凌楼的身体。五天！只离开花狱火五天而已，岳凌楼就已经奄奄一息了，然而天翔门却还依然远在千里之外。西尽愁把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的岳凌楼搂在怀里，施展轻功急速穿过一片一片的树海，但那树海仿佛没有边际。墨绿的树影不断后退，但又有新的墨绿接连不断地闯入视野。 
究竟，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西尽愁抱住岳凌楼的手臂紧了紧，因为他听见岳凌楼轻轻的呼声：“好难受……抱紧我……抱紧……紧一点……”西尽愁早已没了几天前的悠哉游哉，绷着一张脸，笑不出来。他不知道岳凌楼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中毒吗？突然，他听见了马蹄响动的声音，杂乱纷踏的声音，大概有十多匹马吧…… 
太好了，西尽愁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这迷宫般的树林要到头了，并且，只要有一匹马速度就能加快很多。 
近了，越来越近了，西尽愁已经清楚地看见飞驰而来的马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跳了起来，朝那马队飞身而去——马队中突然有一人被他踢翻下马，骨碌滚到路边。西尽愁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那匹青黑的骏马长嘶一声，转头扬起前蹄朝东方奔去…… 
西尽愁右手一挥，一道白光闪出，如闪电般劈断了三米外一根直径约三尺的树枝。落马，抢马，截断树枝，绝尘东去，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短短几秒钟而已，当马背上的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西尽愁早已不见踪迹了。 
“好快！”马队前列的一个红衣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尽愁奔去的方向，以一种兴奋而又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而那红衣女子身边，一个满天白发但精神依然矍铄的武将打扮的长者怒道：“好大的胆子！” 
“竟敢抢我们的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与那红衣女子差不多年龄的男子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红衣女子的身边，望了她几眼，那眼神仿佛暗示他刚才的话是故意说来气她的。 
“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是谁么？”那红衣女子白了说话人一眼道，“出招于三米之外，截木于无形之中。当今武林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两点……” 
“得了吧你，人家认都不认识你，看把你的春心荡漾的。”男子毫不客气地讽刺起来。 
红衣女子倔强地一扭头道：“我就是欣赏他，怎样？” 
“好了，都少说两句！”为首的白发长者喝道，听得出来他已经很愤怒了。倒不仅仅是因为被抢了马，而是另有原因。长者顿了顿说：“震儿，雪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其实你们的堂兄常桐，就是被他所杀的！” 
“什么！”黎震和黎雪同时惊呼道。 
长者又把眼神移向路旁的那截断木上，自言自语道：“西尽愁，你先杀我孙儿，又抢我宝马，还胆敢断木以示你的身份，是不是存心要和我黎成绎过不去！” 
这对人马来自镇南镖局。镇南镖局总镖头黎成绎有两女，长女远嫁云南千鸿一派常家，生常桐常枫两兄弟；么女留在京城，去世以久，但却给黎成绎留下了黎震黎雪两个孙儿。此次千鸿一派大乱，黎成绎从京城赶来，没想到兴和城还没到，就遇上了西尽愁。 
西尽愁当然不会知道他抢去的那匹马是镇南镖局的，当时他只是想尽快把岳凌楼送去医治，而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于是断木告诉他们，马是我西尽愁骑去用了，用过之后如果你找上我我就给你们解释，不来也就算了。但是西尽愁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一举动，在黎成绎眼里却成了挑衅。 
青黑马急驰在崎岖的山路上，马背上颠簸不已。岳凌楼缓缓抬起眼，他知道方向不对，不能往东方走，那里没有救命的药。费了好大的劲，岳凌楼终于说出几个残句：“回去……回离阳……去找丘然……” 
西尽愁不解，问道：“为什么？” 
“只有……他……才能救我……”断断续续地说完，岳凌楼又闭上了眼睛。他的病只有花狱火能治，但现在回杭州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寄希望于五日前留给丘然的那包花狱火，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中篇〉 
从离阳渡口出发，行船半日，后又步行五日。时间虽然用的多，但其实也不过只离开离阳镇一千里罢了。镇南镖局素来就以押镖的速度快而生意兴隆，镖局所用的马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千里马种。西尽愁夺马以后，一路急驰快马加鞭，翌日清晨已赶回离阳。 
夏季天明得早，虽然熹光融融，但因为时候尚早，所以离阳镇上一片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雀在高树周围鸣叫。西尽愁身下那匹青黑宝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脆响，仿佛可以传遍全镇一样。 
不多时，镇中心的丘然医馆就已近在咫尺。来不及拴马，来不及敲门，西尽愁抱起气息奄奄的岳凌楼纵身一跃，便已翻过了丘府的围墙，瞬时落在后堂的庭院里。庭院里有几名仆人正在打扫着败叶，他们都认得西尽愁，知道西尽愁是丘然的故交。但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向看上去稳重的剑客，怎么这次会如此贸然地翻墙闯入。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突然喊道一声：“西大侠，你莫要……”但话没说完，西尽愁就已撞开了丘然寝房的门。丘然和薛秀婷虽已更衣完毕，但突然有人撞门闯入，不免大吃一惊。 
“丘大哥，你救救他。” 
西尽愁说这句话时已经把岳凌楼放到了空床上。丘然一眼就认出了岳凌楼，心里微微有些明了，他掀开岳凌楼的衣领一看，那刺目的红斑已爬满了全身，顿时心中一惊，说道：“秀婷，去把你的头痛药拿来。” 
一听这话，丘夫人和西尽愁面面相觑，再不懂医术的人都看得出来，岳凌楼这满身的红斑决不是头痛引起的。一直以来，薛秀婷所服用的头痛药就是花狱火，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丘大哥，你……” 
西尽愁话说到这里就被丘然止住了，丘然严肃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呆会儿再跟你解释。秀婷，把药拿来。” 
于是丘夫人应了一声，打开了妆奁盒，取出一个白色的纸包，朝一个小盅抖出一些粉末，再掺了水交给丘然。 
西尽愁扶起岳凌楼，岳凌楼缓缓抬眼看了丘然一眼，似笑非笑一下，自嘲般说道：“本来把花狱火交给你，是为了要卖你一个人情，没想到到最后竟是我自身难保。” 
丘然把药盅靠在岳凌楼唇边让他喝下，偏头安慰西尽愁道：“没事了，他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见岳凌楼已安然地闭上了眼，像是要睡过去的样子，西尽愁急忙问道：“丘大哥，他这是什么病？” 
丘然顾及着在一旁的薛秀婷，躲躲闪闪地回答道：“我们出来说。” 
说完，他就走出了寝房，西尽愁不放心地看了岳凌楼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薛秀婷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突然黯然下来。她走到床边，为岳凌楼拉过被子盖上，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一直觉得，我的病不是头痛这么简单……”
（注：这里就为什么丘然会骗薛秀婷说花狱火是头痛药给出一点说明。因为有人提出：难道不能说成是治皮肤病的药让人更加信服？其实不然，因为红斑的出现，已经属于比较晚期的症状了。如果每次都要等到红斑出现才服药的话，身体哪经得住？正好薛秀婷自小便有头痛的毛病，其犯病的周期正好和花狱火吻合，所以丘然才利用了这点。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把花狱火比作食物。就像人每天要从饭菜里摄取动力和营养一样，染毒者也要定期摄入花狱火，只不过饭是一天三次，但花狱火的周期却较长，并因人而异，有的是十天有的是半个月。就像我们即使不太饿也要吃饭，而不会等到快饿死才吃一样，染毒者也不会等到身体对花狱火缺乏到出现斑点才服药。拖了半年才给出解释，我知道我该打了。） 
◆◇◆◇◆◇◆◇◆◇ 
镇南镖局一行人，昨天深夜已赶到了离阳，投宿在客栈里。今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因为要去拜访丘然医馆。镇南镖局有南北两馆，北馆设在京城，南馆设在广州，接的镖大都是来往这两地的财物。 
几日前，总镖头黎成绎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被告知常枫还活着，并且安置在离阳镇丘然医馆里疗养。千鸿一派大乱的事情，黎成绎也有所耳闻，但因为镇南镖局向来与天翔门交好，如果多加干涉怕伤了两派的和气。这次他们赶来离阳，就仅仅是为了把常枫接到京城去而已。 
镖局的人都已坐在客栈底楼，黎雪朝师兄师弟们拱手道：“各位兄弟，这次的事情是黎家的家务事，就不劳烦各位了。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黎雪话刚说到这里，黎震突然插话进来：“还是大家一起去吧，人多，也安全一点。” 
黎雪不屑地瞟了黎震一眼道：“什么人多人少，我们是去道谢的，又不是去打架。你要是怕了就不要去好了。”被妹子这么一说，黎震不觉有些耳根发热，低头不语。 
一旁的长者黎成绎轻轻叹了一口气，想道：“我黎成绎两个女儿都先我而去，只有孙儿还陪在我的身边。常桐已死，常枫又是个傻子，黎震胆子小畏畏缩缩成不了大事，只有黎雪还有点侠气。可惜是个女子，女大不中留，终究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想我黎成绎纵横江湖数十年，一手创立的镇南镖局难道真是后继无人了吗？” 
这在这时，黎雪突然看见一匹青黑色的骏马从客栈门口急驰过去，好是眼熟，那不是昨天被西尽愁抢走的那一匹马么？黎雪立即追了出去。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只见马不见人。随即，一丝浅笑又浮上了她的嘴角：“马既然在离阳，那么人也应该在离阳。西尽愁，我们还真是有缘……” 
◆◇◆◇◆◇◆◇◆◇ 
医馆后堂庭院的一个露天阁子里，丘然背对着西尽愁说道：“那岳凌楼来我医馆三次，没想到有两次都是被你抱着送过来的。” 
西尽愁诧异道：“他来过三次？” 
丘然转过身，对西尽愁点点头，问道：“你可听说过花狱火？” 
西尽愁若有所思地点头，等着丘然继续往下说。 
“花狱火是从一种产自吕宋的烟草中提取出来的迷幻药物，长期被一些世家公子使用，朝廷虽然明令禁止这种药物的贩卖，但因为利润丰厚，依然有人靠走私做着花狱火的生意，而这一行里最大的霸主就是药王神耿原修。” 
丘然说到这里停住，他看了看西尽愁的表情。西尽愁依旧平静，问道：“你想告诉我岳凌楼也在使用这种药？” 
丘然点头，接着说道：“从你第一次把他送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并且推断出他的身份。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有事求他……” 
西尽愁回想起他第一次送岳凌楼来的那天晚上，丘然的确是在帮着岳凌楼隐瞒身份。西尽愁接着丘然的话问：“你求他给你花狱火？” 
丘然淡淡道：“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那天夜里，你和他都失踪了。所幸的是不久之后，他竟主动找来我这里来，并且把花狱火交给我，条件是让我照顾常枫。” 
“常枫？”西尽愁不解，岳凌楼为什么要救他？ 
丘然道：“那常枫……” 
正在这时，突然一名家仆匆匆赶来报说：“老爷，门外有人找你。” 
丘然奇怪道：“这么早……会是什么人？” 
那家仆道：“他们说他们是镇南镖局的人，来接常枫公子回京城。” 
一听这话，丘然急忙一挥手道：“快，快把他们请进来。” 
那家仆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镇南镖局又和常枫有什么关系？”西尽愁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一会儿是花狱火，一会儿又是镇南镖局的。貌似毫不相干的一些事情，怎么一下子都被串在了一起？ 
丘然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常枫可是镇南镖局总镖头黎成绎的孙儿啊。他们这次来，大概是拜那位岳公子所赐吧……” 
丘然并没有猜错，那一只去京城给黎成绎报信的飞鸽正是岳凌楼所放。岳凌楼本想靠着镇南镖局撑腰，由常枫重整千鸿一派，但哪料到黎成绎只是想把孙儿接回去而不想管千鸿一派的事。黎成绎认为那个傻孙儿做不出什么大事，如果现在他们知道了常枫已经不疯癫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丘然正欲到客厅准备待客，才突然发现西尽愁还裸着上身，于是道：“西大侠，你还是先找件衣服穿上吧。也不怕着凉？” 
听丘然这么一说，西尽愁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穿上衣了。在林子里面还不觉得怎么，但在这里，不免有些尴尬得说不话。想必自己经过这三天的风吹日晒，皮都练厚了一层，竟没有意识到冷。 
丘然看着西尽愁呆子似的表情，取笑他说：“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老是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脑筋也比以前慢了半拍？有时间我给你开个方子调养一下，不然还不知道你会退化成什么样子呢——不过在这之前，你去找秀婷给你弄几件衣服吧。” 
西尽愁诺诺应道：“嗯嗯。” 
◆◇◆◇◆◇◆◇◆◇ 
安排完西尽愁这边的事情，丘然径直来到客厅，等待着家仆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进来。黎成绎习惯了江湖作风，一进来就抱拳道：“常枫承蒙丘大夫的照顾，黎某感激不尽。日后如果大夫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丘然笑道：“总镖头实在是太客气了。黎总镖头的大驾光临才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呢。” 
黎成绎大笑道：“恐怕过于客气的人是丘大夫你自己吧。我黎成绎粗人一个，还怕弄脏了大夫的地方，哪谈得上什么蓬荜生辉？” 
这时，黎震和黎雪两兄妹也跟了进来。见来人气质不凡，眉宇之间隐隐透着英气，丘然赞道：“黎总镖头真是好福气啊，这两位想必就是黎震少爷和黎雪小姐了吧？一看就知道是人才俊杰。” 
黎成绎坐下摆手道：“让丘大夫笑话了，他们不过是我那早死的么女留给我的两个孙儿罢了，都是不太懂事的小孩子，谈不上俊杰。我们这次来……” 
黎成绎正欲说明来意时，就听见门外有一家仆报说：“老爷，常公子来了。” 
一听这话，黎成绎、黎震、黎雪六目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翩翩公子走了进来。三位来者都愣住了，常枫不是一个傻子吗？怎么眼前的这位公子不但没有丝毫的傻气，而且器宇轩昂风度翩翩。 
丘然见厅中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起来，对常枫道：“常公子，这位就是你的爷爷了。”说罢右手向黎成绎的方向摊了摊，常枫向黎成绎行礼。 
丘然又接着介绍：“这两位分别是你的堂弟和堂妹。”常枫对黎震和黎雪点头笑笑。这之后，客厅里便是一片沉默。半晌，黎成绎才发话道：“丘大夫，这位真是常枫？” 
黎成绎的长女自嫁入千鸿一派以后，就只回过娘家一次。那一次省亲，常夫人带着十岁大的两兄弟在京城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也就是黎成绎仅有的一段与常桐常枫相处的时间。 
转眼十多年的时光便已消逝，黎成绎已不能从容貌上认出常枫来了。而黎震和黎雪那时不过是六七岁大的孩子，就更记不清了。但他们的记忆里都深知常枫是一个傻子，万万没有想到丘然会说这俊秀的公子就是常枫，当然一时难以接受。 
丘然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时常枫被送到我这里时早已昏迷不醒。后来我给他包扎头部的时候，发现浸入纱布的血迹呈三点品字形分布，甚是奇怪。仔细检查之下，才发现常枫公子的后脑被插入了三枚银针。想必他被飞石击中头部的时候，脑中的淤血顺着那三枚银针流了出来，才在纱布上留下了那品字型的血迹。于是我便拔出银针，纯属意外，没想到常枫公子竟因此治好了疯病，只是已往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 
说到这里时，丘然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到：“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人的颅骨坚硬无比，那三根银针是怎么插进去的……” 
黎成绎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作孽。其实这插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女……” 
丘然惊道：“是常夫人？” 
黎成绎点点头，继续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早些年镇南镖局才创立不久的时候，舍弟与我争这总镖头之位，闹得两家反目成仇最后竟然兵刃相接。这事在小女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后来她嫁入常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知道这千鸿一派的总舵主之位只能让一人继承，为了防止以后这两兄弟为舵主之位反目成仇自相残杀，而在常枫出身后不久就用银针封了他脑后三处穴道，所以常家的人一直认为常枫从生下来便是一个傻子……” 
黎成绎回忆着以前的事情，忍不住摇了摇头：“十多年前小女回来省亲时把此事告诉了我，我虽然责骂了她，但大错已经铸成，再说什么都是无用。过去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丘大夫你提起，连我也快要忘了……”黎成绎这段话讲得虽然平静，但听的人却一阵毛骨悚然。没想到常夫人对自己刚生下来的婴儿竟下得了如此毒手。 
常枫看着黎成绎、黎震和黎雪，这些他所谓的亲戚在他的眼里竟是如此陌生。现在，他心里只在想着一个身影，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个飘飘似雪的身影便会出现，挥之不去。 
是谁？到底是谁？那白影到底是谁…… 
◆◇◆◇◆◇◆◇◆◇ 
常枫心中的那个白影此时就在这丘府之中，并且离他不过百米远，只不过两人没有机会相见罢了。岳凌楼沉沉睡去以后，大半日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身上的红斑大部分都已消退，西尽愁坐在床边，见岳凌楼挣开了眼，急忙问道：“你醒了？” 
岳凌楼起身反问道：“丘然呢？” 
西尽愁道：“在客厅里会客。” 
岳凌楼略一沉思，随即猜道：“是镇南镖局的人？” 
西尽愁点头。岳凌楼仰头看着他，两人都不再说话，突然岳凌楼蓦然翻身下床朝门外走去。 
“等等！你又想去干什么？”西尽愁一把拽住了岳凌楼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难道你想说服镇南镖局的人帮着重整千鸿一派吗？常家已经被灭门了，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常枫，让他过点平静的生活吗？由天翔门出面再扶植一个新舵主也不是件难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上常枫！” 
岳凌楼甩开了西尽愁的手，狠狠地吼道：“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说过你只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 
常枫现在是常家唯一的血脉，由他继任舵主自然名正言顺，但他不过是个傻子而已，有谁肯服从于一个弱智呢？岳凌楼知道，但他还是要一意孤行，只因为常枫是这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我不是想害他，我是想帮他。”岳凌楼很认真地对西尽愁说。 
那一瞬间，西尽愁竟然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岳凌楼的那种眼神。以前他的眼神里总像是蒙了一层寒冰，冷冷地望着这世间的一切，而他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但现在，岳凌楼竟然说他想帮一个人，一个外人。莫名其妙地，西尽愁竟有些嫉妒起那个叫常枫的人了。他把视线移向窗外，淡淡道：“我一直以为你的血是冷的……” 
岳凌楼走回西尽愁的身边，笑他说：“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是一个弃妇。” 
西尽愁苦笑。这时，房门被推开，丘然走了进来。一踏进这门，丘然就觉得屋里的气氛僵僵怪怪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都呆呆立着，既不说话，也不招呼自己。我好像来错时候了？丘然捋一捋胡须，问岳凌楼道：“岳公子，你好些了吧？” 
岳凌楼没有表情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常枫呢？” 
“他已经跟镇南镖局的人去兴和城了。” 
一听说是去兴和，岳凌楼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弧度，问道：“黎成绎是要带着常枫回兴和城收罗旧部吧？” 
然而事实却出乎岳凌楼意料，丘然竟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说道：“不是收罗旧部，他们回兴和城……是去收尸的。之后常枫便会跟着他们回京城，不再过问千鸿一派的事情。” 
“不再过问！”岳凌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威震一方的镇南镖局黎成绎，竟然会不管千鸿一派的事情，而只是带着孙儿灰溜溜地跑回京城就算了，他竟然能忍得下这口气？ 
如果是在十年前，黎成绎是决不会让此事就此罢休的。但现在，诺大个镇南镖局只靠他一人撑着，他年事已高只想保住现状，不想再到处树敌了，年青时的那股壮志雄心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这一点是岳凌楼没有计算到的。 
突然，岳凌楼开门欲出，丘然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了一句道：“岳公子，你等等。” 
岳凌楼果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丘然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丘然道：“岳公子大概还不知道吧，常枫的疯癫是因为后脑被三枚银针封穴，现在银针已经取出，他也已经正常了。” 
“他正常了？”岳凌楼和西尽愁同时惊叫一声，但随即又都陷入了思考。 
“这样更好，丘大夫，可否借我一匹快马？”岳凌楼决定如果镇南镖局的人不肯帮忙，那么他就以天翔门东堂堂主的身份重整千鸿一派。现在常枫不傻了，那么千鸿一派的下任帮主就非他莫属，但这一切都要以找到常枫为前提，所以现在自己也必须赶到兴和去。 
丘然对岳凌楼心中的想法也已猜到了几分，道：“秀婷的命都是你救的，区区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岳公子你自己到马棚里去挑吧。” 
“我要救的不是你夫人。”岳凌楼说这句话时，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丘然背对着岳凌楼说道：“是啊，你想救的人是常枫。” 
“你看着我说干嘛？”西尽愁对丘然抱怨一句。听到常枫不傻的消息，他竟然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常枫是跟着黎成绎会兴和城的，还有什么放心不下要跟过去看？真是自找麻烦。西尽愁叹气着留下一句“丘大哥，我也要借你一匹马”就追了出去。 
只留下丘然一人在房间里笑得意味深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自命风流的西尽愁，这次竟然栽在一个男人手里……” 
◆◇◆◇◆◇◆◇◆◇ 
兴和城，离千鸿一派总舵被炸毁，已经过去五天了。昔日的兴盛已成为一片废墟，再不见往日的气象。暮霭沉沉，天边一片红霞，把这一片荒景映得更加凄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想到千鸿一派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黎成绎、黎震、黎雪，以及十多个镖师踏上这一片废墟，不免感慨万千。但是，最令镇南镖局的人吃惊的是——在这废墟旁边竟然有一排排的土坟，像是早在五天前就修好了。 
黎成绎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人为他们收的尸。蓦然，黎成绎看见在废墟中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忙走了过去。那乞丐模样的老人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并不说话。随后，黎雪跑上前去问道：“请问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这坟是谁给修的？” 
老乞丐这才慢悠悠地答道：“是一个黑衣服男人修的，他手中还带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 
银白的长剑？这天底下用银剑的人多的如牛毛，怎么知道是谁。想到这里，黎雪又问道：“那老人家，他有没有留下名字？” 
老乞丐点点头，斩钉截铁般说出一个字：“有！” 
黎雪急忙又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笑笑说：“姑娘你不要急，他留下的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炸毁这里的人的名字。”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齐声问道：“是谁？” 
而那老乞丐却又笑了，说道：“五天前，那人给了我点酒钱，让我在这里守五天，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们却是第一个过来问我的……” 
见那老乞丐唠唠叨叨，黎雪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那到底是谁？” 
老乞丐见来人心急的样子，不慌不忙道：“如果你们再给我几个酒钱，我就告诉你们……” 
“你这人怎么这样！”黎雪急了，这分明就是诈骗嘛。而黎成绎却平静地掏出几两银子递给那老乞丐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那乞丐接了钱，笑嘻嘻地道：“那人的名字就是——岳凌楼。” 
岳凌楼？难道是杭州天翔门的岳凌楼？镇南镖局的人又蒙了，这次总舵被炸，天翔门的人也死伤惨重，岳凌楼为什么要害自己人？天翔门东西两堂的堂主贺峰和荆君祥的争斗，也只是天翔门高层里的人心知肚明的事，外人是看不到天翔门内的种种冲突的。所以势力远在京城和广州的镇南镖局就更不知道了。 
听到岳凌楼这个名字，还有一个人比镇南镖局的人更加吃惊，那就是常枫。凌楼……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如此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呢？蓦然，常枫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凌楼，叫我凌楼……常枫甩甩头，那个白影难道就是岳凌楼？是炸掉总舵的人？ 
“常枫哥，你怎么了？”黎雪发现常枫的脸色有些发白，关切地问道。看到总舵的这副惨像，黎雪不由得开始同情起常枫来了。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即使已往的记忆已经丧失殆尽，但触景生情难免会勾起他的一点回忆。 
黎成绎看了看常枫，说道：“我们今天就在兴和城住一晚吧，枫儿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就起程回京城。” 
“明天就回去？”黎雪突然大嚷道。 
一旁的黎震瞥她一眼说：“你嚷嚷个什么劲？明天回去有什么问题？” 
黎雪支支吾吾半天回不了话，她总不能说她想见到西尽愁以后再回去吧。杭州名剑门，第一名剑西尽愁，黎雪在京城就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对他莫名崇拜。上次在去离阳的路上，意外碰上了这个神秘人物，后来在离阳镇上又看到了他的马，想必西尽愁就在离阳附件，如果就这样回去连他的脸都没看到，这叫黎雪怎么甘心呢？ 
支吾了半晌，黎雪终于想到了借口，对黎成绎说道：“爷爷，这千鸿一派的仇难道不报了吗？” 
黎成绎苦笑道：“报仇？找谁报仇啊？千鸿一派本就不是我黎家的家业，而且你们的姨妈是死在戴安手里的，我们难道要找死人去报仇吗？” 
“那还有堂哥呢……”黎雪一时嘴快，没有想清楚话就已经出口。心里暗叫不妙：“我竟然忘了堂哥是被西尽愁杀的……啊……那个，其实……堂哥他花天酒地，死了也无所谓啊……” 
黎雪本想帮西尽愁说话，但黎成绎却皱起了浓眉，狠狠道：“混帐！你怎么能说你堂哥该死呢！” 
被黎成绎这么一吼，黎雪吓得收了口。 
黎成绎自言自语道：“西尽愁，常桐与你有什么仇，你竟然要杀他。常桐一死，千鸿一派就乱了，这一乱天翔门又趁虚而入，罪魁祸首是你西尽愁！” 
黎雪在心里恨不得把自己吊起来抽，现在莫不是爷爷要去找西尽愁报仇了？正在黎雪担心时，黎成绎的语气却又缓和下来：“西尽愁，你若再敢招惹我镇南镖局，我决不对你手下留情。” 
一听这话，黎雪算是安下了心，想：“还好还好，爷爷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情他不会追究了。” 
见黎雪一会儿急，一会儿又喜的表情，黎震在旁边偷笑起来。身为黎雪的哥哥，那个小丫头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还能不清楚？在京城时就老爱缠着从外地来的人打听西尽愁的事情，现在知道了西尽愁就在附近，能不兴奋吗？ 
黎雪瞪了黎震一眼小声道：“笑什么呢，恶心死了。” 
黎雪爱说黎震胆小，黎震爱说黎雪霸道，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一对兄妹老爱互相讽刺，互相拆对方台。但其实，他们都明白自己是离不开对方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应该算好呢，还是不好。 
黎成绎朝着身后的镖师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往回走。黎震和黎雪也跟着大队人马离去，只有常枫一人呆在原地，动也未动。黎雪回头问道：“你怎么不走啊？” 
常枫道：“我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这一走，也许一辈子就再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了吧。想到这里，黎成绎说道：“雪儿，我们先走吧，让你常枫哥多呆一会儿也好。枫儿，你知道回客栈的路吧？” 
常枫对黎成绎点点头，然后望着镇南镖局的人离去…… 
◆◇◆◇◆◇◆◇◆◇ 
不远处，有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已经走了。”西尽愁突然开口，他站在岳凌楼的背后。 
岳凌楼淡淡回答道：“我也看见了。” 
西尽愁道：“你不想出去见常枫？” 
“不想。”岳凌楼的声音很低，低得让西尽愁几乎听不到。 
“我真是搞不懂你，你从离阳镇赶过来，不就是为了找常枫吗？现在他正好一个人，你却又在这里畏缩不前了。” 
岳凌楼现在注意的人不是常枫，而是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老乞丐。 
“你站住！”岳凌楼一声喝住那乞丐道，“你刚才跟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那乞丐笑笑道：“想不到我守了五日，生意竟全是最后一天才到。你若想知道便给我老乞丐一点赏银吧。” 
赏银？岳凌楼冷笑两声，然后阴恻恻地说道：“你的命值得了多少钱？”见老乞丐一惊，岳凌楼接着道，“要不要我把它取出来……交给你当赏银？” 
说这话时，岳凌楼已经箍住了那老乞丐的脖子，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所以出手也非常不客气。那乞丐脸吓得煞白，连连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岳凌楼松了手：“还不快讲。” 
那乞丐捂住脖子咳嗽两声后道：“我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是被岳凌楼炸的。” 
岳凌楼惊诧道：“什么！” 
见岳凌楼又翻了脸，那乞丐连忙又补充道：“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饶命啊。” 
岳凌楼这时平静了下来，说道：“我不杀你。但你告诉我是什么人让你在这里传话的？” 
老乞丐一听岳凌楼不杀他，立刻松了一口气道：“是一个拿着银白色长剑的人……” 
银白色长剑……岳凌楼和西尽愁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谢秦。是谢秦先安葬了死在总舵府的人，然后再混入了镖船，想杀掉岳凌楼报仇。但是，有一点岳凌楼想不明白：谢秦怎么会知道是自己炸了总舵府的呢？ 
◆◇◆◇◆◇◆◇◆◇ 
当日，岳凌楼尾随着天翔镖局的人赶到兴和，误抢的正是谢秦的马。失去马的谢秦，等赶到兴和城时，这里早已化为一片火海。谢秦不会知道岳凌楼曾经来过这里，但他却知道是岳凌楼引燃的炸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这个人就是——沈重元。 
岳凌楼做的一切事情，沈重元都看在眼里，但他却不出面阻止，因为他不想自己去冒险，于是他告诉了谢秦，他知道以谢秦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饶过岳凌楼的。如果谢秦杀不了岳凌楼，沈重元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谢秦杀了岳凌楼，沈重元也有一点功劳。 
现在，沈重元早已赶回了杭州天翔门，把在云南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告诉了西堂堂主荆君祥。荆君祥听沈重元说完后，当然气得不轻，握拳狠狠垂到木案上骂道：“混帐东西，没想到我荆君祥竟然被这男宠一样的人给摆了一道！他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沈重元在一旁道：“堂主息怒。这个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岳凌楼现在还动不得……” 
荆君祥一听这话火又大了，叱道：“不趁现在早点除去他，难道要眼睁睁看他登上东堂堂主之位吗！” 
沈重元阴恻恻地道：“正是。” 
荆君祥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重元压低声音道：“岳凌楼这次敢这么嚣张，全是贺峰在背后给他撑腰，再加上他又深受耿原修的宠爱，西堂这次元气大伤，我们这样贸然动他，只怕会两面树敌自取灭亡……” 
这些事情荆君祥又何尝没有想过，叹气道：“难道我们就忍了他吗？” 
沈重元道：“当然不是，我们应该让贺峰养着他。” 
荆君祥不解道：“养着他？” 
沈重元道：“堂主难道没有听过养虎为患吗？岳凌楼决不是安于被贺峰管制住的人，等他的虎牙长长了，自然会反咬贺峰一口，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坐山观虎斗，尽收渔人之利了……” 
说到这里沈重元笑了起来，随后荆君祥也跟着笑了起来，道：“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暂且忍了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沈重元突然又道：“是啊，到时候，也许他连耿原修也会帮我们一并除去。” 
荆君祥诧异道：“你说他会杀耿原修？” 
沈重元点头，然后慢慢说道：“荆堂主是否听说过十年前浙江都司——岳闲，勾结倭寇走私毒品一案？” 
荆君祥道：“听是听过，但那都是朝廷的事，那岳家的都司府不是被抄了吗？” 
沈重元笑道：“荆堂主有所不知，那岳凌楼正是岳闲的独子。当年岳家被抄家后，耿原修就收养了岳凌楼。” 
荆君祥道：“我这就不懂了，竟然耿原修收养了岳凌楼，岳凌楼又怎么会杀耿原修呢？” 
沈重元道：“荆堂主掌管的是西堂，这海运方面的事一向是归南堂管的，也难怪荆堂主会不知道——当年岳闲涉嫌走私的毒品正是——花狱火。” 
听到这里，荆君祥不免倒抽一口气，海运方面的事情虽然他不在行，但花狱火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的。耿原修垄断这种毒品的贩卖已经将近三十年，当年的岳闲不过是当了他的替罪羔羊，而他却逍遥法外，依旧从事这花狱火的贩卖。 
荆君祥寻思一阵后道：“这样说来，那岳凌楼和耿原修不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了吗？” 
沈重元点头道：“只是不知那岳凌楼知不知道自己认贼作父的事，只要他知道，就绝对不会放过耿原修的……” 
说到这里，沈重元和荆君祥又相视而笑了…… 
◆◇◆◇◆◇◆◇◆◇ 
不恨我吗……你不想杀掉我报仇吗……叫我凌楼……岳凌楼…… 
等等，你等一下，不要走……常枫蓦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黑幕，刚才在梦里触手可及的白影现在已经消失无踪。 
夜风很凉，常枫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突然，他看见一个白影在远处一闪而过。待常枫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突然，又一闪而过。是他，一定是他……想到这里，常枫跳窗追了出去。 
那个白影曾经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现在终于出现在这现实之中。常枫什么也没想，他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清楚，但他却痴痴地追了过去，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在支撑着他去追寻吧…… 
常枫的感觉并没有错，那白影正是岳凌楼。岳凌楼要带常枫去一个地方，他要让常枫当上总舵主。常枫不知道自己跟着那白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跑上了什么路，只是一直跟着，跟到那白影停下来为止。常枫朝四周望望，才发现他脚下站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总舵府的废墟。 
岳凌楼站在离常枫五米远的地方，夜风扬起了他的白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常枫看不见他的脸，但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两人似乎都在想着该怎么发话。呆了半晌，常枫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岳凌楼不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常枫，因为常枫已经知道是岳凌楼炸毁的总舵府。 
见岳凌楼不答话，常枫又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一听这话，岳凌楼笑了起来：“你这话问得奇怪，梦是你做的，我怎么会知道你梦里的人是谁？” 
听岳凌楼这么一说，常枫也觉得自己有够呆的。岳凌楼走到常枫身边说道：“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常家唯一的血脉，应该重整这一片废墟。” 
常枫轻轻笑道：“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岳凌楼认真地看着常枫，问他：“那你现在想不想？” 
常枫摇头说道：“这本不是我的能力能够达成的事。” 
岳凌楼道：“你可以的。我会帮你……” 
常枫道：“那么，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吗？” 
没想到常枫会这么问一句，岳凌楼也不好回答。但常枫如果答应继任总舵主，那么知道自己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瞒与不瞒又有多少差别？想到这里，岳凌楼淡淡说道：“我叫岳凌楼，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听过，当然听过，傍晚时才被告知的一个名字，怎么会忘呢？ 
岳凌楼接着问：“你相信我吗？” 
常枫道：“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再讲下面的话了。” 
“你先讲出来听听。” 
岳凌楼坚持道：“你信我吗？” 
不知为何，常枫却笑了，他点点头道：“我相信。” 
岳凌楼抬眼望了常枫一眼后才说：“你，真是个傻子。” 
也许常枫回答说不相信会让岳凌楼心里好受一点，被别人深深地信任着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罪恶。岳凌楼的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他说：“我要你跟我去杭州，你也答应？” 
常枫问道：“去杭州干什么？” 
岳凌楼道：“再过不久，杭州天翔门就会举办新门主的继位典礼，如果你到时你把千鸿一派的信物当作贺礼送上，说千鸿一派愿意归降天翔门，那么新门主就会出面帮你重整你们常家的家业。” 
岳凌楼这次来到云南的任务就是把千鸿一派收到门下，但事情却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现在如果常枫点头答应，他也算是达成了任务。 
常枫问道：“那应该带什么信物呢？” 
听常枫这话，岳凌楼知道他是要答应了，于是笑笑道：“他应该马上就会找到了吧。” 
岳凌楼口中的他，指的正是西尽愁。就在岳凌楼去找常枫的时候，西尽愁却在这一大片废墟中找一个名叫玉鸿翎的东西。 
岳凌楼话音刚落，西尽愁就幽魂般的出现在他身后，一脸不爽道：“我就帮你这一次，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说罢便把一块碧绿的牌子交到岳凌楼手中。 
西尽愁纳闷道：“说是千鸿一派的信物，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原来就是一个牌子。颜色也不怎么样，做工又很粗糙，真不知道千鸿一派的人为什么把它当成宝？” 
西尽愁说得没错，这玉鸿翎不过就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罢了。岳凌楼笑道：“你不要用你少的可怜的常识来判断它的价值。也许外表看来玉鸿翎的确毫无特殊之处，如果把它放到集市上去卖，估计也少有问津。但是，关于玉鸿翎却有个传说——永生的传说。虽然现在看来，那个传说已经接近神话了……” 
常枫和西尽愁对望一下，都在等着岳凌楼继续说下去。 
“和玉鸿翎性质相同的玉石，应该还有三块。在很久很久以前，分别被四个家族守护着。但世事动荡，千百年过去后，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彼此间失去了联系。四块玉石镇守四方，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封印着圣兽麒麟。继承麒麟之血的人，是永世不灭的一族……每隔一百个月圆之夜，玉鸿翎上就会显示出一个奇异的图案。传说那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大鸟——镇守南方的朱雀之神。但是，关于这个传说的真假却无人知道，因为能够看到玉鸿翎里朱雀神的人，恐怕屈指可数吧……” 
“有那么夸张吗？”西尽愁听的有些头脑发昏，这的确已经大大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常识范围。 
“真真假假谁又说的清楚？”岳凌楼把玩着手中的玉鸿翎自言自语着。 
当日，岳凌楼敢骗刘以伯说天翔镖局送来的玉鸿翎是个假货，就是算准了刘以伯不能鉴别玉鸿翎的真假。因为鉴别玉鸿翎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等到特定的一个满月之夜，看那块玉石里面会不会出现朱雀图案。但是，究竟是哪个月圆之夜，却又无人知晓了。 
岳凌楼把玉鸿翎交到常枫手中说道：“要跟我走吗？去杭州。” 
“什么！”西尽愁又吃了一惊，“你要他去杭州干什么？” 
岳凌楼道：“当然是去天翔门给贺峰道贺了，然后再重建千鸿一派。” 
岳凌楼这话虽是回答西尽愁的，但他的眼睛却望着常枫，像是在对常枫说话。三人心中都明白，这样做其实就是把千鸿一派给卖了，然后当一个挂空名的总舵主。但三人谁都没有说破这一点。岳凌楼不说是不想刺激常枫，西尽愁不说是不想拆岳凌楼的台，常枫不说是他对这总舵主之位本就没什么兴趣，虚虚实实什么的其实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在岳凌楼的身边就好了。 
总舵被炸以后，岳凌楼本想让那玉鸿翎就此从江湖中消失。因为靠一个物品就决定一个帮派的归属未免有些愚蠢，惹得人们抢来抢去，生出不少事端。但现在为了让常枫能继任总舵主，也只好把玉鸿翎从废墟中翻出来。 
“那么，我们回杭州去吧。”岳凌楼说这句话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他自言自语道，“原来已经是早上了么？”收回视线，岳凌楼见常枫正专注地盯着玉鸿翎看，仿佛在判断里面到底有没有朱雀似的。 
“你这样是看不见的。”岳凌楼推了他一把。 
常枫觉得有些窘，问道：“真的要等一百个满月才行么？” 
岳凌楼道：“至少传说是这样啊。以后有机会，我们试试看好了。” 
常枫兴喜道：“一言为定。” 
岳凌楼笑道：“一言为定。” 
以后？哪有什么以后？一回到杭州这玉鸿翎就会当作贺礼交给天翔门。岳凌楼的话外之话其实是——总有一天要从天翔门那里把玉鸿翎夺回来，那时常枫你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总舵主。不过，常枫是不会明白岳凌楼的弦外之音的，能听懂岳凌楼这句话真正含义的人只有被冷落在一旁的西尽愁罢了…… 
◆◇◆◇◆◇◆◇◆◇ 
江南的杭州城，南部有钱塘江横贯东流，又有隋唐大运河穿城而过，位置重要风景秀丽物资丰硕，曾经是吴岳和南宋的都城。对于从小在云南的一片竹林里长大的尹珉珉来说，这杭州城的热闹景象是她难以想象的。 
五天前本打算跟西尽愁一同坐船来杭州，但没想到船行半日后竟被炸毁，跌入江水中的尹珉珉被江城所救，但却和西尽愁失去了联系。因为江城要赶回杭州复命，而尹珉珉想到西尽愁的目的地也是杭州，于是便跟着江城来到杭州。 
虽是盛夏，但今天的天气却颇为清凉。尹珉珉顺手拿起路边小贩摊上的一把折扇，打开扇扇一阵幽香便扑鼻而来，于是叫住江城道：“江城哥，给我买把扇子吧。”
　江城回头望了尹珉珉一眼，道：“买什么买，没钱了。” 
尹珉珉身上除了暗器和毒药以外什么也没有，这五天里，吃的住的用的全是江城掏的腰包，那个白吃白喝的家伙现在居然还好意思买东买西的。 
尹珉珉见江城不同意，放下扇子跑上前去道：“你这个二愣子怎么这么小气，一把扇子而已啊。你可别忘了，那日你中毒是谁救的你。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去阎王殿报到了。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尹珉珉一生气，说起话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江城惹不起躲得起，径自埋头向前走。如果不是这时街道上突然嘈杂起来，还不知道尹珉珉要唠唠叨叨到什么时候呢。被路人挤到路边的尹珉珉探头向街道望去，心想：“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些人怎么都往边上退？” 
前方不远处的江城一把把尹珉珉拉到身边，怕她被人群挤散了。这时只见一行身着蓝装的人马从街道上走了过去，几只红底金线绣成的旌旗上招展着天翔二字。 
尹珉珉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天翔门的。喂，二愣子，你不过去打声招呼？”边说着，尹珉珉边用手肘撞江城的肚子。 
这时，天翔门的队伍已走过了一半，江城突然看到在众多天翔门人的簇拥之中，有一顶坠着金线，挡着纱幔的锦轿，自言自语道：“是唐夫人的轿子呢……” 
尹珉珉也对这顶轿子充满了兴趣，颠起脚尖想看看那轿子里究竟坐的是什么人，但无奈有纱幔隔着看不太清楚，听江城一说便顺口问道：“唐夫人？什么唐夫人？” 
江城道：“前门主唐易的夫人——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一听到这个名字尹珉珉一脸的兴奋当即僵住。江城没有注意到尹珉珉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唐夫人这次出来恐怕是去扫墓的，唐易门主的忌日应该就是在这几天……” 
话刚说到这里，尹珉珉就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江城慌了神，急忙叫道：“喂，你要去哪儿啊？喂，你等等……” 
尹珉珉哪里肯等江城，现在她的大情敌就在眼前，不把欧阳扬音的脸看个清楚，尹珉珉怎么对得起自己呢？说什么是西尽愁的老情人，一句话就把西尽愁从云南逼回杭州去见她，尹珉珉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分姿色，以前也不过只是个婊子而已，现在竟然敢如此嚣张。 
“喂，尹珉珉！”江城推开一堵堵的人墙，但无奈这街边实在是太挤。不一会儿，江城连尹珉珉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急道：“这小妮子怎么到处乱跑！身上又没有半分钱，跑丢了怎么办！” 
心里虽然不放心，但江城现在还必须回东堂给贺峰复命，哪里有那个闲工夫跟尹珉珉耗呢？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小心吧……” 
◆◇◆◇◆◇◆◇◆◇ 
与此同时，在离杭州城不远的西兴，岳凌楼也对西尽愁说了同样的一句话——“西尽愁，你自己小心吧。” 
西兴离杭州不到十里路，隔着一条钱塘江。岳凌楼、西尽愁、常枫三人正在一间客栈休息，没想到岳凌楼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西尽愁皱眉问道：“岳凌楼，你这话什么意思？” 
岳凌楼笑笑道：“你不是自认为很聪明吗？怎么连这句话都听不懂了？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到此分手，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西尽愁道：“我们？” 
岳凌楼向常枫瞟了一眼道：“就是我和他。” 
西尽愁道：“好，非常好。你是天翔门即将继位的堂主，我却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两派素来就不怎么和睦，你我如果走在一起必然会招来怀疑。最好是过了这钱塘江，你我就装做素不相识。” 
岳凌楼听西尽愁说完，再慢悠悠道一句：“你知道就好。”这一句话着实让西尽愁气得不轻，这是什么态度，既然别人不想让自己呆在身边，自己也不要脸皮太厚了，于是陡然抽身向门口走去。 
“你站住！”岳凌楼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补充了一句道，“你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那个人的命你要给我留着。” 
西尽愁没有站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岳凌楼说完这句话时西尽愁已走出客栈好几米远了。 
一旁的常枫道：“他好像没听见呢。” 
岳凌楼抿一口茶后道：“你放心，他听得清楚得很呢。” 
◆◇◆◇◆◇◆◇◆◇ 
天翔门东堂，江城拱手对贺峰道：“堂主，属下回来迟了。” 
贺峰笑道：“坐吧。怎么只有你一人，刘辰一呢？” 
江城黯然道：“属下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被西尽愁救了一命后，江城就不再怀疑是西尽愁杀的刘辰一。 
贺峰沉默了一阵后，又问道：“那么，岳凌楼呢？” 
江城道：“那日我们乘接镖船打算回杭州，但镖船却在半路上船却被荆君祥的一名手下炸了。那之后，我跟岳凌楼也失去了联系，连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贺峰叹气道：“没想到这次去云南，能平安回来的只有你一个……如果岳凌楼再不回来，这东堂堂主之位可要空着了。”贺峰的话听上去没有惋惜，反倒有些释然。 
耿原修一直坚持要等到岳凌楼回来再举行门主的继位典礼，而这次云南之行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近十天，于是贺峰继任门主的事就一拖再拖。所以，现在贺峰担心的不是岳凌楼这东堂堂主的位置空与不空，而是他自己的门主位置是不是还要往下拖。 
贺峰突然转换话题问道：“你确定西尽愁见到尹昀了吗？” 
早些时候，江城就曾飞鸽传书告诉贺峰说“西尽愁已入黄泉巷”，而后就再没消息。江城道：“他见没见到尹昀我不知道，但西尽愁的身边倒是跟着个很会使暗器的小女孩。” 
小女孩？贺峰沉思起来，难道这女孩就是尹昀的孩子？ 
江城又补充道：“那女孩这几天一直是跟我在一起的，但上午见到唐夫人的轿子后就追过去了……” 
贺峰打断道：“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西尽愁呢？” 
江城道：“她跟西尽愁也在镖船被炸时失散了……” 
“等等！”贺峰突然立起手掌示意江城等一下，想一想后问：“你的意思是你、岳凌楼、那女孩，还有西尽愁是坐的同一艘船？” 
江城点头，但却不知道贺峰到底想说什么。 
“西尽愁和岳凌楼认识吗？” 
江城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不认识吧……”自岳凌楼上了镖船以后，就一直在上房里休息，江城并没有看到岳凌楼和西尽愁接触。见贺峰紧张兮兮的表情，江城也很感奇怪。 
◆◇◆◇◆◇◆◇◆◇ 
岳凌楼和常枫回到杭州耿府的时候，已经是当日下午了。天气也一改早晨的清爽，变得燥热起来。阳光明晃晃的刺眼。看门的下人见是岳凌楼回来了，不免大吃一惊道：“岳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啊。” 
岳凌楼对他点头笑笑，问道：“老爷呢？” 
那下人道：“唐易大人的忌日快到了，老爷今早就出去扫墓了。” 
岳凌楼自言自语道：“这样吗？”随即招呼过来一个小丫鬟，对她耳语几句以后，转身离开。 
常枫正欲跟上去，但那小丫鬟却叫住常枫道：“常公子，请跟我来。”被这么一叫，常枫乖乖站住，恋恋不舍地望着岳凌楼的背影，不甘心地跟那小丫鬟走了。 
常有人说杭州耿家富可敌国，此话一点不假。耿府大的如同宫殿一般，奇花异草，假山池塘，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如果有人不小心误闯了进来，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得出去。要到耿家当佣人，如果记忆力不好，想不迷路还难呢。 
小丫鬟领着常枫穿过一个回廊，又九弯十八拐，终于在一间厢房前面停了下来，说道：“常公子，你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如果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就在门外。”常枫听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乖乖呆在屋子里，而她在门外守着，不让自己乱走——这其实等于是软禁。 
另一方面，本想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的岳凌楼，却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耿奕，也就是耿原修的长子和天翔门南堂堂主。耿奕虽然只比岳凌楼大两岁，但却比岳凌楼高了足足半个头。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俊朗的外表，俨然就是二十年多前的耿原修。 
见到耿奕，岳凌楼一点也不吃惊，想必他是从下人那里听说自己已经回来的事，便匆匆赶来了。岳凌楼站在门口半天不动，也不说话。其实他是在用无声的反抗来下逐客令，但可惜的是耿奕没那么知趣，只听他说：“你出去那么长一段时间，回来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太绝情了吧？——你拦在门口，不想让我进去？” 
“就算我现在把门关上，你也会硬闯进来吧。”岳凌楼噘噘嘴，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耿奕笑着跟进房，并且还带上了门。这一个小动作，让岳凌楼对他的来意猜到了十二分。岳凌楼回望耿奕一眼道：“可是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耿奕道：“可是我一点也不累。” 
岳凌楼道：“跟你这种人的确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 
耿奕此时已抱起了岳凌楼，把他放到床上，道：“你知道就最好。” 
此语刚落，耿奕一把扯开了岳凌楼的衣衫，把他压在身下，喃喃道：“凌楼……这半个多月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在耿奕的爱抚之下，岳凌楼已渐渐开始喘息起来，用他撩人的声腺说道：“少爷……我也很想你……” 
明明知道他说出的话是谎言，明明看到他身上还留有别的男人的印记，但耿奕此时却无法抵挡住岳凌楼口中说出的话，因为自己已经深深为他着迷，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啊……少爷……”岳凌楼的十指紧紧扣住耿奕的肩膀，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耿奕的节奏律动。那上了红漆的木床也发出了阵阵的响声…… 
“凌楼哥，你到底还要做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门外，一个看上去与岳凌楼年龄相仿的女子，背靠在门板上，双手死扣住门框，像是要把那截木料搬下来似的。 
那女子名叫耿芸，是耿原修的小女儿，与耿奕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就在刚刚，她也听说了岳凌楼回来的消息，但没想到一赶过来就撞上了这种事情。岳凌楼来到耿家的这十年来，时常在书房里陪着耿原修直到翌日清晨。几年后，耿奕也常常跑到岳凌楼的房间去，闭门掩窗。 
再后来，耿芸终于知道了他们对岳凌楼所做的事情。从那时起，耿芸便讨厌起这个家，讨厌她的父亲，讨厌她的哥哥。凌楼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自甘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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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耿芸的记忆里，岳凌楼好像就是一个孤单的侧脸。没有人的时候，就会望着远处发呆，陷入一种很深很深的回忆之中。 
“凌楼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很多年以前，耿芸曾经这样问过。但得到的回答却是淡淡的笑容，模式化的笑容，对任何人都可以展现出的笑容。虽然依旧具有倾倒人心的美丽，但却冰凉没有温度。 
在耿芸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岳凌楼曾经无意中问过她想要什么礼物。耿家的小姐还有什么什么得不到的？连岳凌楼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才会让我们以为，用钱就可以买到所有的一切吧……”耿芸朝岳凌楼笑笑，笑容里有些空虚和无奈，偏头望着岳凌楼淡然的脸，轻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凌楼哥，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岳凌楼没有看耿芸，对这个女孩，他始终恨不起来。 
“我想要你的眼泪，我想要你哭……从来也没有见过你哭，所以在看到你笑的时候，会以为那是在哭……”耿芸绞绞手，眼中有些闪亮的东西，她一直低着头在说话，“高兴也好，生气也好，愤怒也好。总是同一副表情，让人分不清楚哪些事是你喜欢的，哪些事不是……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会。”岳凌楼淡淡的回答。从他刚来到耿家开始，他就是一个寄生者，这里不是他的家，这里也没有他的父母，这里的一切都离他很遥远，不能真正和他融为一体。因为有人想看他笑，他就不能哭。如果哭了就会被讨厌，会被赶走，曾经天真地这么认为，并且深信不疑。这样自己吓着自己，最终作茧自缚。 
因为被说成很像母亲，就不敢去回忆父亲。曾经望着镜子，仿佛真的可以看到母亲在另一边凄凉的笑意。慕容情，情儿……那个女人是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存在，她清晰地活在岳凌楼的灵魂的深处，不曾被遗忘。 
也许自己的存在就是让人不去忘记她吧？不断提醒着——这世上曾经有个慕容情。她本应该是耿原修的妻子，但后来却爱上了岳闲，生下了岳凌楼。岳凌楼的灵魂中，有一半是慕容情，耿原修至今仍然深深爱着那一半；但另一半却是岳闲，那个耿原修深恶痛绝的人。 
“凌楼哥，有没有觉得，在我们三兄妹里面，爹最爱的就是你。我也好，大哥他也好，都不是爹想要的孩子，他最想要的是你……” 
岳凌楼望着耿芸，不知该讲什么话来回应。耿芸时常会说些神经质的话，让岳凌楼也觉得莫名其妙。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自己和耿原修的事和耿奕的事她都知道，但又不能说出来。憋在心里，生活在一种深深的厌恶之中，把所有的罪孽都背在自己肩上。 
“如果需要偿还的话，什么也好，你都可以拿去。我的命也好，你都可以拿去……” 
“你在说些什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岳凌楼很害怕和耿芸谈到这种话题。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耿芸笑笑，“我只希望有一天，凌楼哥，你可以笑，真正的笑，那一定很美……不过那个笑容一定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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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的坟茔建在杭州城西面的一座山上，山上满是百年的黄果树，宛如参天般的高大，山路上也攀满了地蔓。欧阳扬音的那顶锦轿虽被八个轿夫抬着，但依然颠簸不已。 
尹珉珉一路跟着天翔门的那队人马，但就是无法靠近，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搞什么嘛？扫墓而已，又不是皇帝出巡，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怕死也不是这样的吧！” 
欧阳扬音一直坐在那一顶锦轿里面，只在拜祭的时候才现身了一柱香的时间，而且一身黑衣，头上还遮着黑纱。尹珉珉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上，即使她视力再好，看到的不过也是一个黑影罢了。 
就在这时，尹珉珉突然看见又一队人马从后面赶了上来，随后一顶蓝色的华轿也停在了唐易的墓前。这一路跟来，尹珉珉只顾着注意欧阳扬音，还不知道这次来扫墓的人可不只是欧阳扬音一个。 
那么这顶蓝轿里面坐的人又是谁呢？在这杭州天翔门的势力范围之内，敢用蓝色漆轿身的人，肯定是天翔门内堂主级别的人物了。但尹珉珉哪里想到，这个从蓝轿中走出来的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不仅不是堂主，甚至连天翔门的人都算不上是，但他却在幕后操纵着整个天翔门的更迭，他就是耿原修。 
天翔门一半一上的费用都是从耿原修的钱袋里掏出来的，儿子耿奕是南堂堂主，养子岳凌楼即将继位东堂堂主。这样一来，耿原修虽不用亲自出面，但在天翔门里的势力却异常的大，就连北堂堂主的位置交给谁，都是他说了算。贺峰和荆君祥虽早已都有杀耿原修之心，但双方都不敢贸然行事，在等着对方先动手。 
尹珉珉本以为自己今天算白跟这一趟了，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天翔门的那些人马并没有起身下山，而是像是打算暂住下来的样子。当年唐易葬于此山之后，耿原修出钱将这片地修成了一片陵园。虽说是陵园，但亭台楼阁无所不包，竣工以后倒颇像是避暑山庄了。 
尹珉珉见欧阳扬音被送入一间厢房，于是暗想道：“白天你们人多我近不了你，但现在你要住在这里的话，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偷遛进来，我就不信还看不到你的脸。” 
想到这里，尹珉珉抿起嘴笑了一下，翻身跳下树来，现在她必须下山去找一件黑色的衣服，好方便晚上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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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耿府内。激情过后，岳凌楼正坐在床边整理着他散乱的头发，耿奕望着岳凌楼背部光洁如玉又微微泛着红润的肌肤，忍不住抬手环住了岳凌楼的腰身，稍一用力，岳凌楼又被拽回到床上。 
岳凌楼怒道：“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你总要给我留点体力晚上应付你爹吧……” 
“别提他，他晚上不会回来的。”耿奕硬生生地截断了岳凌楼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生气，“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提他！” 
看着耿奕的表情，听他讲出的那句话，岳凌楼竟然想到了西尽愁，因为西尽愁也对他讲过同样的话，于是岳凌楼笑着说道：“你现在这样子倒是和某人很像。” 
“和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人吗？” 
岳凌楼知道耿奕指的是常枫，淡淡道：“不是。” 
“凌楼……”耿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双唇却被岳凌楼一根手指按住了。岳凌楼接着说：“不要再讲这些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老爷今晚不回来？” 
耿奕扼住岳凌楼的手腕冷笑一声后，道：“怎么？难道你还想他回来不成？” 
岳凌楼颦眉道：“当然不是。” 
耿奕对上了岳凌楼的视线，说话的声音竟越来越大：“他今晚不回来，因为有欧阳扬音可以陪她！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的人可以陪他！你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漂亮的玩物之一罢了！但是我不同，我想要的人只有你而已！除了你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上床，而你呢？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对你一样对我呢！凌楼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可以……” 
“好了！你闭嘴！”岳凌楼突然大吼了起来，把耿奕给吼蒙了。 
耿奕渐渐冷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岳凌楼。好险，刚刚弑父两个字都已经说到嘴边，如果不是被岳凌楼喝住，只怕这两个字就已经吐出来了。 
半晌，岳凌楼从慢慢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你出去吧，我想安静一下……”不等岳凌楼说完，耿奕就翻身下床，扯起衣物迅速穿好以后甩上门离开。也许现在需要冷静的人并不只是岳凌楼一个吧。 
听见关门声后，岳凌楼才把一直望着地板的视线抬了起来，慢慢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岳凌楼的房间里再没有其它人，但房间外却有。这个人不是耿芸，因为耿芸不会在岳凌楼的房外忍受那么长的时间。这个人也不是常枫，因为常枫根本没有踏出过他房门半步。这个人也不是耿府里的家丁，因为耿奕来找岳凌楼之前，一定会把附近的家丁都遣散。那么，能够闯入这把守森严的耿府而不惊动一草一木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西尽愁，你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岳凌楼不想再跟西尽愁玩捉迷藏的游戏了。 
话音刚落，后窗便被推开了，西尽愁一跃而入。 
岳凌楼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个人竟然有偷窥的嗜好。” 
西尽愁道：“我没有偷窥，只是偷听而已。” 
岳凌楼道：“那你听见了什么？” 
西尽愁道：“我听见他说欧阳扬音要陪耿原修。” 
岳凌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欧阳扬音本来就是个婊子。” 
西尽愁道：“你错了，她并不是婊子。” 
岳凌楼道：“那她是什么？” 
西尽愁道：“她是处女。” 
岳凌楼竟笑出声来，通常只是在听到最荒诞的事情时岳凌楼才会发出这种笑声：“西尽愁，你知不知道欧阳扬音已经嫁给唐易两年了？” 
西尽愁点头道：“我知道。” 
岳凌楼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她在嫁给唐易之前曾当过三年妓女？” 
西尽愁还是道：“我知道。而且我曾经也是她的客人。” 
岳凌楼道：“好，很好。那么你还认为她是处女吗？” 
西尽愁道：“我的确还这么认为。” 
岳凌楼道：“为什么？” 
西尽愁道：“你若想知道原因最好先准备一样东西。” 
岳凌楼道：“什么东西？” 
西尽愁道：“棺材。” 
岳凌楼沉默，西尽愁接着道：“因为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都已经躺进了棺材里，除了一个人。” 
岳凌楼问道：“谁？” 
西尽愁道：“我。” 
岳凌楼又笑了，顿一顿后又问道：“为什么你没死？” 
西尽愁道：“因为她杀不了我。” 
岳凌楼道：“那你认为她可以杀我？” 
西尽愁道：“如果她想杀你的话。” 
岳凌楼苦笑道：“但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是个处女？” 
西尽愁道：“我也有件事情不明白。” 
岳凌楼道：“你说。” 
西尽愁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窗外？” 
岳凌楼抿起了嘴扬起一个媚人的弧度，缓缓道：“因为我闻到了你的气味。” 
西尽愁道：“我有什么气味？” 
岳凌楼道：“因为你是——臭的。” 
 
 
〈下篇〉 
夜渐渐深了下来，欧阳扬音抬手挑了挑灯芯。昔日那个名贯江南的名妓，现在竟成了一名寡妇。自从她跟着紫星宫小公主秦月儿逃出云南，已经过去五年了。 
这五年里有太多的变故，秦月儿死了，而阮浩天——秦月儿深爱的那个男人，却创立了名剑门。那是背叛！阮浩天背叛了秦月儿，他们曾经海誓山盟誓死不离，但是那个男人却忍受不了一次一次的追杀，向紫星宫妥协了。 
秦月儿为了阮浩天，不惜背叛紫星宫盗出隐剑，而阮浩天却负了小公主，这口气叫欧阳扬音怎么咽得下去。难道在那些男人心里，所谓的爱就只有那种程度而已么？秦月儿可以为了阮浩天放弃紫星宫的一切，而阮浩天却不能为了秦月儿反抗到底。 
欧阳扬音流落青楼，三年后成为天翔门的门主夫人。她会嫁给唐易，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天翔门的门主，有着可以摧毁名剑门的力量。欧阳扬音不杀阮浩天，是因为秦月儿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要阮浩天活着。 
“不要杀他好不好……答应我，欧阳？”那个时候，秦月儿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讲这句话。她拽住欧阳扬音的袖子，恳求着，眼眶里满是泪水。她不能去恨那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抛弃了她。 
“只要带着我们曾经的回忆去死，我就会觉得很幸福……”秦月儿闭上了眼睛，好累，好想休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告诉我说阮浩天出卖了我？那是不可能的……永远不会，他曾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在等你，等你给我解释，但是为什么你不来见我……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秦月儿依旧守护着她仅有的回忆，那是她的一切。在那个叫做回忆的世界，没有背叛没有辜负没有泪水，只有一个人，不断地说着永远爱她，永远守护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永远。一个幸福到可悲的女孩，她眼神中的执着令欧阳扬音难以忘怀…… 
突然，欧阳扬音的神经绷了起来，因为她听到窗外的一丝异响，心想：“原来来了一只小老鼠呢。” 
下一秒，就听得嚓的一声，一枚六角飞镖自窗口打了进来，打熄了烛火。没想到这小老鼠还有点本事，欧阳扬音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因为她的脖子上隐隐传来金属冰凉的寒气。就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尹珉珉夺窗而入，把一把匕首架上了欧阳扬音的脖子。 
见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尹珉珉不禁得意起来，她本来就不认为那个欧阳扬音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不知道西大哥是看上了她哪一点，不过就是脸蛋漂亮了一点罢了。尹珉珉压低声音道：“你如果不想受伤，就乖乖不要动，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欧阳扬音平静地回答道：“你问。” 
尹珉珉道：“启天剑是不是在你手上？” 
欧阳扬音道：“是。” 
尹珉珉又问：“是西尽愁自愿给你的？” 
欧阳扬音还是道：“是。”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 
欧阳扬音冷冷笑道：“我并不想告诉你原因。” 
“你！”尹珉珉说出这个字就没有下文了，本就醋意翻腾的尹珉珉，现在再加上欧阳扬音这种态度，让她恨不得立刻就在这女人脸上划上几刀，但她却没有动，因为她已经动不了了。而欧阳扬音却用两根手指推开颈旁的刀锋，站了起来，说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尹珉珉狠狠地瞪着欧阳扬音不答话。欧阳扬音笑道：“没有就算了。” 
“有！”尹珉珉这时从大声答道。 
欧阳扬音道：“你问。” 
尹珉珉道：“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尹珉珉是打熄烛火后，利用欧阳扬音瞬间的空隙闯进屋内的，而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眨眼之间。虽是在黑夜中，尹珉珉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欧阳扬音根本连半根手指都没有抬过，那么她是怎么让自己中毒而不能动弹呢？尹珉珉实在想不通。 
欧阳扬音从尹珉珉手中取出了匕首，摩娑着说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告诉你。不过……”欧阳扬音说这不过两个字时，用刀面拍了拍尹珉珉的脸颊，“你告诉我，你和尹昀是什么关系？” 
其实自尹珉珉发出打灭火焰的那一镖时，欧阳扬音就看出了那是尹昀惯用的手法，而且再加上尹珉珉带的这把匕首，欧阳扬音对尹珉珉的身份已经猜到几分。但尹珉珉显然也不太想给欧阳扬音面子，冷冷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了救你的命。”欧阳扬音道，“如果你还想活着离开的话，最好讲实话。” 
好可怕的女人，尹珉珉被欧阳扬音眼里一点一点的寒意吓得有些战栗。她后悔自己太轻敌了，她早应该想到西大哥的女人决不是好对付的角色。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尹昀隐居之前在江湖中的确得罪了不少人，难道欧阳扬音也是尹昀的仇人？如果让欧阳扬音知道自己是尹昀的女儿，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正在烦恼该怎么回答之时，欧阳扬音突然握住了尹珉珉的手，抚摸起来。尹珉珉被摸得一阵毛骨悚然，大叫道：“你想干什么？你这变态！” 
欧阳扬音颦眉道：“你闭嘴，不然我毒哑你。” 
尹珉珉被吓得乖乖闭上了嘴，欧阳扬音还在摸着尹珉珉的手。这只手绝对是从小就使用暗器才能拥有的手，不仅指甲修剪的长度合适，而且手指间都有了茧壳，欧阳扬音自言自语般说道：“尹昀啊，没想到你的女儿竟然这么大了……” 
尹珉珉听欧阳扬音的语气，好像不是要找尹昀寻仇的，稍稍安下心来。欧阳扬音掏出一颗药丸，塞到尹珉珉嘴里，说道：“你应该就是尹珉珉吧？把这颗药吃下去，你就可以动了。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的。” 
尹珉珉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自己会相信欧阳扬音，把那药丸吞了下去。 
“你到底……”尹珉珉正想问个清楚，欧阳扬音的神情又变了。她蓦然按住了尹珉珉的双唇，说道：“有人来了，你先去躲一下。” 
躲？往哪里躲？欧阳扬音的视线环视房内一圈，然后视线落到床上。只有那里可以藏下一个人，欧阳扬音把尹珉珉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把她盖起来，忠告道：“你乖乖在这里躲好，即使呆会儿你身上的毒解了，也不要乱动。” 
尹珉珉此时的手指已经能动了，她越来越相信欧阳扬音不是自己的敌人，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欧阳扬音正想起身去把烛灯重新点燃，就看见窗口又一个黑影窜了进来，宛如一阵黑风般地挥了几下手，随后便听见吱吱几声刺耳的尖叫。欧阳扬音叹了口气，点燃蜡烛道：“西尽愁，你下手就不会再轻一点。” 
西尽愁此时正站在窗口，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四只小蝙蝠的翅膀被那截树枝齐齐穿过，发出吱吱的叫声。西尽愁道：“是你养的这些家伙太笨了，被快成蜂窝了，还学不乖。”西尽愁说着，把那树枝晃了晃，四只小蝙蝠的翅膀上都有好几个洞，像是旧伤口了，那都是以前被西尽愁用同样的手法给穿上去的。 
欧阳扬音道：“学不乖的是你，明知道它们会袭击从窗口窜入的人，你还从窗口进来。” 
西尽愁笑笑不答，却对着蝙蝠说道：“你们几个，以后小心一点，如果再被我捉住，就把你们烤来吃了。”说完，便用手一抹，那四只蝙蝠就飞到房间的四个角落去了。 
这时，躲在被窝里的尹珉珉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毒的了，原来欧阳扬音根本没有出手，出手的是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毒蝙蝠。但尹珉珉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西尽愁。为什么西大哥会来找欧阳扬音呢？这个问题也是欧阳扬音想知道的，于是欧阳扬音问道：“你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尽愁此时已坐在了一把竹椅上，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你今晚要陪耿原修过夜，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 
欧阳扬音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话正说到这里，就听见从欧阳扬音的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扣门声。是耿原修？欧阳扬音和西尽愁对视了一下。糟了，西尽愁环视了一圈房内，视线落在了欧阳扬音的床上，于是立刻窜了过去，想躲在被子底下。 
“喂。”欧阳扬音还来不及阻止，西尽愁就已经揭开了被子，“珉珉？你怎么会在这里？”，西尽愁和尹珉珉大眼对上小眼了。 
欧阳扬音道：“你要躲就快一点，没时间了。” 
于是西尽愁噌地一下跳上了床，拉过被子躲了起来，心想：“欧阳啊，今天你这里还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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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持续着，欧阳扬音急急把盖着尹珉珉和西尽愁的被子往墙角推了推，明知故问道：“谁啊？这么晚了……” 
“是我。”耿原修把声音压低，音量刚刚让欧阳扬音能够听清。欧阳扬音正想起身去开门，却还是觉得那被子胀鼓鼓的一团，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了：“西尽愁，你个子太大了，会被发现的，快出来。” 
而尹珉珉却急忙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把蜡烛吹灭就是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和西尽愁窝在一个被窝里，尹珉珉哪里赶就这样错过呢？欧阳扬音怎么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想法，心想看在尹昀的面子上就由她这一回吧。 
“欧阳，你睡了吗？”耿原修在门口问道。 
“没，还没有。”说这句话时，欧阳扬音已起身走向门边，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门却被耿原修推开了。天啊，难道门没有上栓吗？欧阳扬音短暂的一愣后，立刻低头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心里想不要露出了什么马脚才好啊。 
耿原修推门后的一瞬间，只顾注意站在木桌旁的欧阳扬音，哪里有闲工夫看床上那一团怪怪的被子，再加上欧阳扬音迅速吹灭了烛火，耿原修眼前一黑，压根就没想到这房间里有四个人，外加四只蝙蝠。 
“把火灭了干什么？”耿原修虽然奇怪，但没有警觉，关门坐到窗边的一张木椅上。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是久经商场的关系，他掩饰情绪的能力比岳凌楼还厉害。或者说，岳凌楼是得了他的真传。 
欧阳扬音一听这话，知道耿原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娇声娇气地答道一句：“扬音要干的事，正是老爷要干的事啊。” 
耿原修笑道：“你倒挺聪明。” 
欧阳扬音娇笑道：“还要谢谢老爷的抬爱。”听到这一句话，别说是男人，连尹珉珉的筋都抽了一下，心想：“真不愧是当了三年职业的。” 
“欧阳，你知不知道……”黑暗中耿原修眼里隐隐有光，“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不仅是来历，就连行事作风都很奇怪。” 
“是么？”欧阳扬音不给出正面的回答，随口应和了一句，“我倒觉得奇怪的人是老爷你呢。” 
“哦，是么？”耿原修笑了起来。 
“是啊，首先三更半夜的，你还过来找我，就不怕被人说闲话？这点就已经很奇怪了。”欧阳扬音上山祭拜先夫，耿原修也跟着上了山，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两个有私情。但是，事情并不那么单纯。 
“三更半夜还不睡觉的人，你不也是一个？” 
被耿原修这么一问，欧阳扬音一时竟不知该怎样答了。但耿原修却毫不在意地说：“不用紧张啊，欧阳……我并不是在怀疑你。” 
“老爷，如果你只想说这些话，扬音另找时间跟你谈……” 
“欧阳你可知道紫星宫？”忽视欧阳扬音有意逐客，耿原修问到了关键。 
“不知道。”想也没想就给出了答案，欧阳扬音的心脏骤然收缩。难道耿原修知道她是紫星宫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么圣血麒麟呢？” 
“不知道。”同样是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的答案，欧阳扬音的语气里有些厌恶。本来一个男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一个女人，想来想去也只为一件事而已，但是耿原修却咬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喋喋不休。 
耿原修虽然只有一妻三妾，但他却有无数个女人。如果要把他睡过的女人通通接近耿府，恐怕耿府就要变成佳丽三千的后宫了。女人多了很麻烦——这是耿原修不那么做的唯一原因。他最重要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跟谁睡在一起都无所谓了，不必去付出什么真心真情，只要交换彼此的体温就行了。不用担心失去什么，保险的作法，廉价的交换，用此来麻痹自己，不断沉沦。 
“欧阳，你是个漂亮的女人……”耿原修把欧阳扬音抱入怀中，本能的动作本能的话语。被捂在被子下的尹珉珉和西尽愁突然觉得身体被重重得压了一下，知道是欧阳扬音倒下来了。 
尹珉珉想：“完了，这床这么小，怎么睡得下四个人。”西尽愁仿佛感觉到了尹珉珉的紧张，拍了拍尹珉珉的手，像是在说没问题的。 
就在耿原修扯开欧阳扬音的衣襟的那一瞬间，一股幽香便扑面而来。耿原修的头一下子昏呼起来，按住太阳穴模模糊糊地说道：“欧阳，你……” 
这句话像是还有下文，但耿原修却无法说了。欧阳扬音从耿原修的身下翻起来，重新拉好衣襟道：“老爷，你先睡一会儿吧，扬音还有其它的事情呢。” 
只可惜这句话耿原修已经听不到了，他中了欧阳扬音身上的迷魂香，会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欧阳扬音说的这句话是给西尽愁听的。下一秒，西尽愁掀开被子爬了出来，深舒一口气道：“热死我了。” 
尹珉珉也跟着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随即两人都跳下了床，尹珉珉拍了拍耿原修的脸，问道：“他怎么了？” 
西尽愁替欧阳扬音说：“大概正在发春梦吧？” 
欧阳扬音笑道：“你要看的事情都已经看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西尽愁道：“我要看的事的确是看到了，但我要做的事却还没有做。” 
欧阳扬音道：“那你还想要做什么？” 
西尽愁只是笑，然后把一封信交给了欧阳扬音：“等我们走了之后，你看过这封信就知道了。记住，要等我们走了以后哦……”西尽愁着重强调了一下时间。 
欧阳扬音接过信，不知道西尽愁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等你们走了我才能看？” 
西尽愁邪邪地笑了一笑并不做答，随后就带着尹珉珉跳窗而出。欧阳扬音打起一个火折子，点燃蜡烛，拆开信封。视线刚落到字上，就纳闷起来——这信上的字明明就是西尽愁所写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而要写信呢？ 
欧阳扬音一边想一边看信，那信上就只有一句话：“你若逃出来就来城西二十里的承安客栈找我。” 
逃？欧阳扬音心想自己为什么要逃。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是朝自己房间走来的。欧阳扬音心里一惊，条件反射似的扭头去看昏睡在床的耿原修，顿时明白了一点，暗暗骂道：“西尽愁，你这家伙，竟然联合别人来算计我！” 
蓦然，就听见砰！的一声震响，天翔门的人已经闯了进来，那站在最前面的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岳凌楼。知道欧阳扬音是个危险人物以后，岳凌楼又怎么会让她继续呆在天翔门内呢？即使想不出办法杀欧阳扬音，但把她撵出去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门刚被打开，天翔门的人一眼就看到倒在床上的耿原修，大吵道：“果然是这个婊子干的好事，用药耿老爷迷昏了，不知要干些什么下流的勾当！” 
所谓的这种勾当，只有女人是干不了的，但是却没有人敢说耿原修的不是。天翔门的人其实都心知耿原修这次来动机不纯，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欧阳扬音之前本来就是一个妓女，没有人会对他们两人做的事情感到奇怪。 
但是，岳凌楼却突然出现了。他要带人去捉拿欧阳扬音，当然没人敢说不去。只不过他不说是捉奸，而是说欧阳扬音使诈。岳凌楼意味深长地对着欧阳扬音笑笑，说道：“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听到命令，数名守卫凶猛地朝欧阳扬音扑了过来。 
“岳凌楼，你给我记住。”欧阳扬音咬紧了牙，甩下这句话的同时水袖一扬，顿时一股浓郁的白烟弥散开来，屋内的人都立即捂住了口鼻，待烟雾散尽，欧阳扬音早已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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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欧阳扬音跑了，手下人急忙想追出去，但是却被岳凌楼止住了。岳凌楼道：“让她走吧，你们追不到她的，先把老爷带回去。” 
手下领命后扶着耿原修就退了出去，只留下岳凌楼和耿奕两人在房间内。刚才，一旁的耿奕也看到了欧阳扬音的身手，不敢相信地问道：“想不到她竟然隐藏了这么久，她究竟是什么人？” 
是啊，岳凌楼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夜风猎猎，贯入了岳凌楼的衣襟，一阵寒意正渗心脾。“岳凌楼，你给我记住。”欧阳扬音的话回响在岳凌楼的脑海里，竟是他产生了一丝恐惧。这个女人真的有西尽愁说的那么可怕吗？ 
突然，岳凌楼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撞了一下，蓦然回过神来，对耿奕说道：“你干什么？”耿奕的目光中有着关切，即使岳凌楼对他如此冷淡。 
“我……”耿奕只说出一个字就被岳凌楼打断了。岳凌楼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我问你，现在花狱火是走哪条路运到杭州的？” 
耿奕是天翔门南堂堂主，暗地里管的就是药品的输入。虽不知道岳凌楼为什么会问到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不设防地回答道：“从广州入货，然后沿海而上。”
岳凌楼思索一阵后道：“那么原来呢？原来要经过云南吗？” 
耿奕略略有些吃惊，心想岳凌楼是怎么知道花狱火被运往云南的事情，但只以为是耿原修告诉他的，于是道：“按我爹的意思，他想在云南种植花狱火，毕竟从靠进口太费事了。” 
岳凌楼又问道：“那么现在还有往云南运吗？” 
耿奕摇头道：“最近风声太紧，有消息说朝廷派锦衣卫在查这个事情，所以就暂时断了云南那条路。” 
岳凌楼不说话了，他已经明白了，丘然医馆也是花狱火转送云南的一个站点，由于天翔门这边断了线，所以就失去了药物的供应，才让薛秀婷的身体产生了药物缺乏的反应。 
岳凌楼抬头，缓缓对耿奕道：“你派人去给丘然送一点药吧。” 
耿奕急忙道：“为什么要给他送？” 
是啊，为什么呢？岳凌楼也问自己，丘然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半晌，岳凌楼才淡淡回答到一句：“因为他曾经救过我的命。”这个时候的岳凌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句话不仅救了薛秀婷一命，而且以后也会救自己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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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渐渐明了起来，地平线上透着些青白色的光。承安客栈建在山路边上，虽然时候尚早，但已经开门营业了。浅黄色的酒旗招展在晨风之中，酒旗下放置着五张红木的小桌，西尽愁正坐在这其中一张木桌旁，给自己斟着酒。 
“西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尹珉珉陪着西尽愁不知坐在这里多少个时辰了，心里难免有些急。而西尽愁却不慌不忙地道：“她应该就快来了吧。想必是住在城里太久，对这郊野不太熟悉，找不到客栈在哪里了。” 
说完西尽愁正欲灌酒入口，但只听啪！的一声，手中一空，酒杯竟已经碎了，香酒和碎瓷片溅洒满地。西尽愁淡淡一笑道：“她来了……” 
“西尽愁，你这混蛋，你竟然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尹珉珉循着这怒骂声望去，只见十米外的地方，欧阳扬音正在向这边走来。这时尹珉珉才知道西尽愁要等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欧阳扬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唐易的陵园吗？尹珉珉正想着，欧阳扬音已经走近到西尽愁的身旁了，忿然道：“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是不是要说你和岳凌楼联合起来整我？” 
西尽愁站了起来，笑道：“不用生这么大的气吧，我不过也是为了你好。天翔门那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欧阳扬音道：“我要呆在哪里还用不着你来过问！” 
继续这个话题只怕欧阳扬音会越说越火大，于是西尽愁直接切入另外一个话题道：“其实……我找你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欧阳扬音柳眉一扬，如斩铁般道出两个字：“免谈！” 
呃，西尽愁有点受到打击，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找你帮忙你竟然跟我说免谈，知道欧阳扬音是吃软不吃硬，西尽愁努力用楚楚可怜的声音哀求道：“不要这么绝情嘛，扬音～” 
一旁的尹珉珉狂汗，想道：“西大哥，向这个女人谄媚，你也太丢脸了吧。” 
不过西尽愁的这一招对欧阳扬音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欧阳扬音的火气还没有消，横目道：“肉麻死了，你叫姑妈都没用。” 
没想到西尽愁听到这句话后却笑了。欧阳扬音见他一脸怪笑便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西尽愁道：“我叫你姑妈的确没用，但有个人叫你也许有用……” 
欧阳扬音的嘴角也微微一扬道：“哦？” 
接着西尽愁用眼角瞟了坐在旁边的尹珉珉一眼，欧阳扬音会意的一笑，她已经猜道西尽愁要拜托她什么事情了。但尹珉珉却一脸茫然，惊道：“我？我为什么要叫她姑妈？开什么玩笑！” 
西尽愁对尹珉珉点点，然后对欧阳扬音说道：“现在你可以答应帮我吗？” 
欧阳扬音一笑，然后道：“还是免谈！” 
西尽愁再一次受到打击，说道：“欧阳，我知道你这说的是气话。我把珉珉交给你，你帮我照顾着她……” 
听到这里，尹珉珉总算明白了一些，打断西尽愁的话道：“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把珉珉交给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跟着她？” 
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头说道：“听话，你西大哥浪迹江湖漂泊不定，带上你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从现在起你就跟着你欧阳姑姑吧……” 
“别开玩笑了！”尹珉珉一把拉开了西尽愁放在自己头上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大吼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我跟着你一起漂泊江湖有什么不好，你嫌弃我吗？你嫌我笨手笨脚给你添麻烦吗？我以后不会了，我把毒药都交给你，把暗器也都交给你……你不要撵我走，好不好……西大哥……” 
说着说着，尹珉珉的眼里竟然泛出泪光。西尽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早就知道尹珉珉对他的感情了，所以才想把尹珉珉托付给欧阳扬音，免得让尹珉珉呆在自己身边越陷越深。 
看到这种情景，不用别人解释，欧阳扬音也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她走到尹珉珉身边说道：“珉珉，你西大哥也是为了你好。江湖险恶，暗藏杀机，你西大哥是怕连累了你。再说，你也不能跟着你西大哥一辈子吧……” 
“怎么不能！”尹珉珉突然抬头道，“我一辈子也不要嫁人，然后跟在西大哥身边。” 
欧阳扬音看了西尽愁一眼，像是在说：“看你有惹了什么风流债在身上。”然后又劝尹珉珉道：“傻孩子，即使你不嫁人，你西大哥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他迟早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 
尹珉珉此时的头脑就像被炸开了一样，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头热，那么西大哥呢？西大哥喜欢的人又是谁呢？想到这里，尹珉珉两手扯住了西尽愁的衣袖，急切地问道：“西大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想到尹珉珉会突然这么问一句，西尽愁正想着怎么回答，却看见站在尹珉珉身后的欧阳扬音朝自己点了一下头。其实不用欧阳扬音提醒西尽愁也知道，现在要想让尹珉珉离开自己，就必须说自己已有心上人了。 
于是西尽愁温和地笑笑，轻轻点了点头。尹珉珉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一样，急忙又问道：“是谁？告诉我是谁？” 
是谁呢？西尽愁本想说是欧阳扬音，但想到以后尹珉珉要和欧阳扬音在一起。这样说难免会造成她们日后相处的尴尬。忽然，西尽愁的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宛如妖魅般纤细迷惑人心的身影，那一夜在长江边上清冷的月光下与他的缠绵，和他的一颦一笑在西尽愁的脑海里竟是如此的挥之不去，岳凌楼……天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他了吗…… 
尹珉珉还在用力的摇晃着西尽愁的手臂，发了疯似的问道：“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啊！西大哥？” 
“是个很漂亮的人……有着和白色相契合的气质……”西尽愁淡淡地回答，“但是却有着让人伤心的眼神……” 
“是谁？到底是谁？”尹珉珉快要崩溃了。果然，西大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么自己是什么？是个麻烦是个包袱么？或者什么都不是，可以随意被他交托给别人。 
“不要在问了，好不好？”西尽愁苦笑着，他不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是欧阳扬音却帮他说了出来。 
“是岳凌楼么？”欧阳扬音问道，眼神里有种冷漠的光芒。美丽，白色，伤心……再加上刚刚两人联合布局把自己撵出天翔，这一切都被联系在了一起。直觉告诉欧阳扬音，西尽愁和岳凌楼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西尽愁愣住了，他说不出话，转头望着欧阳扬音。有那么明显么？竟然连欧阳扬音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其实多半是猜出来的）。西尽愁感到自己手臂上被尹珉珉抓住的地方收紧了一下，仿佛要把手臂上的肉扯下来似的。欧阳扬音看道尹珉珉的手背已经抽筋了，伸手想把尹珉珉的手拉下来却拉不动。 
为什么不反驳？尹珉珉在等着西尽愁反驳……然而西尽愁却一句话也没说。 
三人就这样僵持着，良久，尹珉珉才能问出一句话，她仿佛要用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讲出一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听上去却让人心痛，她问道：“是哪个岳凌楼？” 
西尽愁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心痛，淡淡道：“难道岳凌楼有很多个吗？” 
为什么……为什么……尹珉珉的身体开始抖动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西尽愁吼过去道：“你疯了吗！他是个男人啊！你怎么会喜欢他！” 
西尽愁扯下了尹珉珉的手，说道：“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 
尹珉珉此刻的头脑已经完全空白了，她想跑她只知道跑，不停地跑，仿佛这样可以让她逃开这一切。 
“珉珉——”西尽愁在身后喊了她一句，想追过去却被欧阳扬音拦住。欧阳扬音道：“你不要去了，让她静一静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西尽愁点点头，他也认为这样最好，也许等她安静一下就能够接受了。 
欧阳扬音叹一口气道：“其实刚刚你应该否认的。你不该让她知道……她毕竟是尹昀的女儿……” 
西尽愁缓缓道：“她动不了岳凌楼的。” 
欧阳扬音道：“可是我动的了。” 
西尽愁一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欧阳扬音轻轻笑了两声，然后道：“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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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城的一条偏街里，灰蒙蒙的木板门虚掩着，窗棂上结着蛛丝，门前积着一摊污水，一片颓败的景象。沈重元捂住鼻子，他受不了这街道上充斥着的腐臭味道。 
这样的地方也能住人吗？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光线自门口一拥而入，沈重元站在门口，环视屋内，看不到半个人影。突然，一个声音自房间的一个角落响起，那声音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重元循声望去，在一个光线照不到的死角，隐隐看到有人坐在那里，忙拱手道：“晚辈是天翔门荆君祥堂主门下的沈重元，此次前来是想向前辈打听一点事情。” 
沈重元恭恭敬敬地回答着，显然他对这角落里的人有一种敬畏。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却知道江湖中所有的事情。只要你出得起钱，他就会回答你的问题。 
那声音接着道：“你要问什么事？” 
沈重元字字道：“我想知道欧阳扬音到底是什么人？” 
那声音突然大笑起来，说道：“你若给我一两银子我就告诉你。” 
沈重元愣了，难道欧阳扬音的身份就只值一两银子吗？还来不及多想，那声音又道：“怎么？你出不起吗？嫌贵？” 
嫌便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贵，沈重元立刻掏出一两银子扔给那个黑影。那黑影一把接住，然后道：“欧阳扬音是个女人，而且还是漂亮女人。” 
沈重元听罢大笑，手已经按在剑上，阴恻恻地说道：“果然是个只值一两银子的消息。” 
那声音又道：“不过我这里却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可以免费提供给你。” 
沈重元道：“你说。” 
那声音道：“岳凌楼已经把常枫带回杭州了，而且那常枫的疯病已好，很可能就是下一任千鸿一派的帮主。” 
沈重元道：“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那声音道：“我既然说可能，那么就表示有另一种可能……” 
沈重元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影突然站了起来，依然背着光，沈重元心中忽地一紧，他虽没见过住在这屋里的人，但却听说那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但现在这眼前的人影不但身材颀长，还隐约能看到手中打着一把折扇，给人风度翩翩的感觉。 
沈重元警觉道：“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笑道：“沈先生你不要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二十多年前，云南千鸿一派常夫人诞下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她只留下长子常桐，用三针封穴让二儿子常枫成了傻子，然后又把最小的儿子远送异乡——就是常枰。”那声音顿了顿又道，“而我，就是常枰。” 
短暂的沉默后，沈重元大笑起来：“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你以为我会信！” 
那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走到沈重元的身边，轻摇两下折扇：“我刚才所说的话，本就不是要让你相信的……” 
沈重元这时才看清此人的脸，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此人竟拥有和常氏兄弟同样的脸孔，难道他们真是三胞胎？沈重元正纳闷着，常枰又说话了：“你只要让荆君祥和贺峰相信我刚才所说的话就行了。” 
“他们又要如何相信你？”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那么多的巧合，巧合多了就是陷阱。常枫突然恢复正常就已经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了，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一个第三子常枰，叫人怎么接受？ 
“这个就劳烦沈先生你自己去想了……”常枰坏坏地笑了一下。突然，握住折扇的手猛然捏紧，沈重元一惊拔剑出鞘，但怎奈却拔剑不出，因为那剑柄已经先被常枰按住了。常枰抬眼幽然道：“沈大人你不要太激动，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给你看一件东西。” 
说罢，他的右手手掌一翻开，里面竟是一块锦衣卫的腰牌。沈重元冷笑了一声，喃喃道：“原来如此……” 
那常枰打开扇子，悠闲地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沈重元目光一凛：“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天翔门内门徒上万，为什么惟独找上自己，这点不能不防。 
常枰笑道：“因为我知道沈大人是个聪明人。和朝廷作对，对你绝对没有半点好处。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为朝廷效力。” 
从来没有想过要为朝廷做事，然而朝廷却找上了他。沈重元掂量这事情的轻重，不急着回答，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如果是守株待兔的话，未免也太准了点。 
“其实……”常枰轻松地说出，“我并不知道沈先生今天会来这里。我来这里也只是单纯为了请教几个问题，没想到竟和沈先生你碰上了。我想这就叫做缘分吧，你说是不是？” 
这时，常枰的眼角斜了斜，发现沈重元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脸看，知道他是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和常氏兄弟一摸一样，于是为他解惑道：“沈大人盯着我看干什么？难道在江湖中走动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易容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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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杭州城内突然变得格外热闹，因为天翔门新门主的继位大典即将来临。耿原修早已许诺让贺峰继任北堂堂主，但是因为想把好事凑成双，所以希望岳凌楼也在同一日接任东堂堂主之位。而前一段时间，岳凌楼一直呆在云南，所以继位之事一拖再拖。现在，岳凌楼终于回到杭州，一切准备就绪，江湖上各大门派都带着贺礼，赶来杭州凑这个热闹。 
因为这街道上太拥挤，黎雪和黎震只好牵着马走。突然，黎雪毫无征兆得冒出一句：“哥，你说这么大的事情，西尽愁他会不会来看？” 
黎震白了黎雪一眼，道：“你怎么脑袋里全是他，他是名剑门的人，这是天翔门的典礼，两派素来不和，他怎么会来呢？” 
黎雪一听这话，心里有些些不快，反驳道：“那也说不一定，我听人说天翔和名剑的不和是因为前门主唐易的关系，而唐易则是由于他夫人欧阳扬音的关系看名剑门很不顺眼。但是，现在新门主即将继位，两派的关系也许就可以好转了。” 
黎震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杭州又怎么容得下天翔和名剑两个大派？你信不信，三年之内，其中必定只有一个门派能够存活下来。” 
黎雪哼一声道：“你这个书呆子也真是的。” 
黎震也回嘴道：“书呆子怎么了？总比你这个疯丫头好，这次爷爷叫我们俩来送贺礼，你不要又去闯些祸事出来。我可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用得着你管！”黎雪把马缰往黎震手上一塞，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去名剑门看看，也许碰得到他也说不定，机会难得嘛。” 
话一说完，黎雪就一头扎入了人群，朝黎震挥了挥手，跑远了。黎震牵着两匹马，在她身后喂喂叫了两声，刚一眨眼，连黎雪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忍不住叹气道：“这丫头，真该好好管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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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黎雪哪里想得到，此时西尽愁不是在名剑门，而是在离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仅十米远的一家酒店里。西尽愁认出了黎雪和黎震，当日他跟着岳凌楼在兴和城那片千鸿一派总舵的废墟上，曾经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常枫的堂弟和堂妹。不知道当日常枫一声不响地离开后，他们是怎么想的？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一声——常枫现在正好好地呆在耿府内，等着当总舵主呢。 
西尽愁正想着，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个低沉沉却很耐听的男声，本来听到这样的声音一般人都会觉得很舒服，但西尽愁听到时，他全身忍不住都麻了一下，因为那人只叫了一个字——“愁～” 
西尽愁扭头道：“我说过很多次叫你不要这么叫我，被大男人这样叫，很恶心的你知不知道？” 
来人笑笑，没有丝毫悔改的神情，把一柄长剑顺手搁到桌上，在西尽愁的身边坐下道：“快一个月了吧？你终于肯回杭州了。但连名剑门的门坎都不踏一下，这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来人名叫夏寂，是名剑门内的第三柄名剑——软剑锁魂的拥有者。他看上去虽与西尽愁差不多年龄，但感觉上却更加稳重。见西尽愁不回话，夏寂又说道：“我们好歹也算个同门，同门就是兄弟，你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么？” 
西尽愁放下酒杯，点点头正经地道了一句“你好”，然后又继续喝酒。这个动作把夏寂惹得笑了起来，他慢慢切入正题道：“欧阳扬音已经离开天翔门了，这件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西尽愁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但还假装毫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没事儿提她干什么？” 
夏寂道：“以前，都是那个女人在唐易面前说三道四，搅得两派关系尴尬，但是现在唐易已经死去一年，欧阳扬音也走了，门主他想趁这次天翔新门主登位之机，让两派重归于好。” 
西尽愁淡淡回了一句：“是吗？” 
夏寂突然按下了西尽愁放到嘴边的酒杯，看着他说：“所以，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去天翔门道贺。” 
西尽愁抬眼道：“我们？” 
“就是阮门主、赫正龙、你、还有我。” 
西尽愁笑了起来：“这天翔门的面子还真是够大。”居然可以让名剑门主和三大名剑一同去道贺。 
夏寂道：“你到底去不去？” 
西尽愁道：“只怕我若说不去，就会被你毒打一顿，然后硬绑过去，你说是不是？”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知道他是答应了，于是夏寂也跟着笑起来。 
◆◇◆◇◆◇◆◇◆◇ 
西尽愁跟在夏寂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名剑门了，好像自从两年前他得了隐剑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山路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变得异常难走，每踏一步，满地的泥泞便沾上到西尽愁的鞋绑。山路两旁生长着不知名但却异常高大的树木，茂盛的枝桠蓬拢起来，只能从缝隙中从窥见一片被割碎的天空。 
这时候，西尽愁突然看到路旁不远处有一家茶馆，是用几根木料支撑起来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茶馆。夏寂转回头问他说：“你累了吗？” 
西尽愁微微一笑道：“再走十里也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现在那茶馆里坐着一名红衣的女子。黎雪？她为什么会在山上？西尽愁正想着，就看到黎雪已转头向自己的方向看来。西尽愁立刻收回目光，埋头继续往前走，但却被黎雪给喊住了：“喂，你们两个，等着！” 
黎雪从茶馆里窜了出来，站在西尽愁的身后。夏寂和西尽愁同时转过头望着她，他们都不知道这红衣女子叫住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只见黎雪拱手道：“请问你们是名剑门的人吗？” 
夏寂见她问得颇有礼貌，于是也拱手答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一听正是这两个字，黎雪登时窜到夏寂的面前兴奋非常地问道：“你们不用问我是谁。我只问你们一件事——西尽愁他现在在不在这山上？” 
夏寂望了西尽愁一眼，像是在问：“你认得她？” 
而西尽愁对夏寂摇了摇头。黎雪见夏寂一副茫然的表情，急忙又问了一遍：“他到底在不在啊？你好歹回我个话啊。” 
夏寂没有回答，却反问一句：“不知姑娘找他有什么事？”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事啊……”黎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总不能说她只是看看传说中的隐剑长什么样吧。这时，黎雪的手突然触到了腰间的一截木枝，那正是当日在云南，西尽愁抢走镇南镖局的马时砍下的木枝中的其中之一。 
“啊，对了。”黎雪一把扯下那段木枝，递给夏寂，夏寂从断口上分辨出那的确是被隐剑割断的。黎雪接着道：“当日西尽愁抢走了我们的马，我今天就是来找他讨个说法。” 
夏寂望着西尽愁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姑娘你就自己去跟他说清楚吧。” 
黎雪虽不明白夏寂话里的意思，但却下意识地顺着夏寂目光望去。见两人都看着自己，西尽愁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尴尬：“嗯……其实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人命关天，不得已才抢了你们的马……” 
“啊，什么？”黎雪吃惊道，“难道你就是……” 
见黎雪露出一副震惊到夸张的表情，夏寂笑道：“难道姑娘没看到那盗马贼的脸么？” 
当日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不只是黎雪，镖局所有的人都只是看到一个背影而已。没想到那个传奇人物就近在咫尺，黎雪的双颊竟突然变成了酡红色，自言自语道：“其实仔细看长得也挺不错……” 
西尽愁心想：这叫什么话，其实不用仔细看，我也长得挺不错的。 
黎雪兴奋地有些手舞足蹈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哦，那个，盗马的事情，既然是救人，嗯嗯，就不和你计较了……” 
西尽愁一听说不和自己计较了，立刻抓住时机说：“啊，那就多谢了。”说完以后，他就又跟着夏寂继续往山上名剑门走去，留下黎雪一人站在茶馆边上，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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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黎雪一手拖腮，一手望着远处的醉人的夕阳，发出了今天的第一百零八声叹气。自从西尽愁和夏寂离开以后，她就一直坐在这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叹气。 
早知道就说要和他计较了，那样也许还可以跟着他们去名剑门，然后陪我一匹马，多相处一段时间，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了……这时候，店小二走了过来，喊了一句道：“姑娘。” 
黎雪摆手道：“不用掺茶，还满着呢。” 
店小二道：“不是，是现在时候太晚了，我们要打烊了……” 
哦，打烊……是呢，的确很晚了。黎雪抬头望望天色，付了茶钱，站在路口，盘算着到底是上山好呢，还是下山好的问题。 
朝山上望望，阴深深的一片，有点恐怖咧。正在黎雪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白衣人从身边走过。于是暗想：“太好了，有个同路人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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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岳凌楼和黎雪两人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天色渐渐暗了，连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都被掩藏在地平线的下方，黎雪环视了周围一圈，黑沉沉的树影如同鬼影一般，令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又急急往前跑了两步好靠近岳凌楼一点。 
但突然，岳凌楼停住了，黎雪一愣也跟着停住了。岳凌楼回头望了黎雪一眼后又继续往前走，黎雪也急忙跟着走。 
奇怪，太奇怪了，就算是跟踪也应该高明一点不让对方发现吧，哪有这么大大咧咧跟着别人身后走的？想到这里，岳凌楼加快了脚步，想借此甩掉黎雪。但黎雪的轻功也不差，跟在岳凌楼身后一点也不落下。 
终于忍不住了，岳凌楼转回头问道：“喂，你跟着我干嘛？” 
见岳凌楼停住，黎雪也跟着停住，扬一扬下巴扯歪经道：“我哪有跟着你，这路只有你能走的吗？我们顺路而已，顺路，知不知道？” 
岳凌楼笑了笑：“原来如此。” 
见岳凌楼笑得怪怪的，黎雪心里有些发毛，正想着该怎么办，就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岳凌楼竟然不见了。天啦，黎雪望一眼前方——黑乎乎的一片，望一眼后方——还是黑乎乎一片，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双腿都有些发颤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身旁树林里传来枝叶摩擦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望见岳凌楼白色的身影在枝叶里一闪一现。黎雪想也不想，冲着那个白影就追了过去，边追还边喊：“喂，你等等我啊，你不要跑这么快嘛……” 
岳凌楼也只是跟黎雪逗着玩而已，见她真急了，也就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望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黎雪道：“你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啊？还是顺路？” 
黎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道：“我……我……我……” 
“你你你……”岳凌楼笑着对黎雪说道，“你怕黑啊？” 
见一下子就被岳凌楼给说破了，黎雪也爽快承认道：“是啊，怕黑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什么？” 
岳凌楼道：“我是笑你不知道身边还有一个比黑更可怕的东西。” 
一听说到还有更可怕的东西，黎雪结巴道：“什……什么啊……” 
岳凌楼不急着说出来，而是把黎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才又问道：“你……是女的？” 
黎雪张开就道：“你这话也问的太没水准了吧，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会把我当成男人！” 
岳凌楼接着道：“这就对了。” 
黎雪不解道：“这有什么对的？” 
岳凌楼道：“你知道我是个男人吧？” 
于是黎雪也把岳凌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道：“嗯……好像……是的。” 
岳凌楼又道：“这就对了。” 
黎雪快要抓狂了：“这又有什么对的？” 
岳凌楼负手走到黎雪的面前，然后抬手勾起黎雪的下巴道：“夜黑风高，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就不怕色狼吗？” 
色……色狼……说实话，黎雪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眼看着岳凌楼的脸越来越近了，黎雪的心不禁狂跳起来。突然，她一把把岳凌楼推开大叫道：“啊！不可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岳凌楼一点也不在意，继续抚摸着黎雪的脸颊问，“你喜欢谁啊？” 
黎雪把脸撇开道：“是……西……西尽愁。” 
西尽愁！岳凌楼突然愣住了，放开黎雪道：“你是去名剑门找他的？” 
黎雪道：“你怎么知道啊？” 
岳凌楼反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黎雪道：“不干什么，看看而已。” 
岳凌楼不屑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黎雪激动地说道：“他好看得不得了呢！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鼻梁高高的，嘴角翘翘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受不了黎雪一脸怀春少女的表情，岳凌楼冷冷道：“镇南镖局黎成绎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你……”黎雪正想问岳凌楼怎么知道她爷爷的名字，但岳凌楼却抢先一步说：“你若想见西尽愁，我可以带你去，顺便再看一场好戏……” 
“好戏？”黎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便匆匆地跟了上去问道：“什么好戏啊？” 
岳凌楼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不过到时候，可不要经受不住打击哦……” 
“不是我跟你吹，能打击到我的事情，从小到大绝对不会超过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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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虽然和名剑门的人没有什么交情，但作为首席弟子，一年未回名剑门，接风洗尘这种事自然是少不了的，盛情之下，他难免多喝了几杯。待到回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单手一推门扉，门竟是虚掩的，隐约看到房间里有个人影。 
难道走错房间了？西尽愁正欲退出来，却突然清醒了，因为那人影是如此地熟悉。再次抬眼仔细看去，这才确定那人正是岳凌楼。把房门轻轻阖上，西尽愁坐在窗边。良久，才异常平静地问了一句：“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岳凌楼偏头笑笑道：“因为我想你。” 
西尽愁冷冷笑着：“真是难得。” 
岳凌楼勾住西尽愁的脖子，迎向他的双眸：“那么你呢？想我吗？” 
西尽愁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扼住岳凌楼的手腕：“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岳凌楼只是笑，笑得三分魅七分娇，西尽愁怎能敌得住这十分的妖娆，西尽愁自言自语道：“我又被你诱惑了……” 
下一秒，岳凌楼就已经被压制在了地板上。岳凌楼道：“你未免太心急了吧？” 
是啊，怎么能不急，那魂牵梦萦的人现在就在眼前，还说着那种诱人的话语，虽然明知是谎言明知是陷阱，西尽愁却无法再抽身离开了。 
“凌楼，我好爱你……”西尽愁把岳凌楼的脸捧正，他一定要让岳凌楼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句话。岳凌楼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着西尽愁的脸，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也许是听了黎雪的话后才想仔细看看，才发现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岳凌楼如公式般地说道：“我……也爱你。” 
西尽愁的理智被岳凌楼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开始俯身亲吻着岳凌楼的肩颈…… 
房间外，还有一个人的理智也彻底被击溃了。天啦，我仰慕了那么久的西尽愁，竟然，竟然是一个同性恋！虽然我不是歧视同性恋，但是，但是，这个，那个……黎雪的大脑已经完全处于空白状态了，这就是他叫自己看的好戏吗？有没有搞错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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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走了。”西尽愁听到了黎雪踏过灌木丛的声音后说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岳凌楼从地板上爬起来，拉好衣襟，倚靠在窗边。 
西尽愁在黑暗中望着岳凌楼清冷的侧影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不过，你的嗜好还真特别，这种事情被别人看到会很有趣吗？” 
岳凌楼居然真的冲西尽愁点了点头。 
西尽愁咂了一下嘴，这才起身去关好房门，并靠在门扉上问道：“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要告诉我你是欲火焚身所以想找个男人。”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岳凌楼自嘲一句后接着说道，“明天就是贺峰继任门主的日子了。” 
西尽愁点头道：“我知道。” 
岳凌楼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前门主唐易如果不死，贺峰就无法继位吧？” 
西尽愁道：“你认为是贺峰杀死的唐易？” 
岳凌楼道：“至少唐易的死对贺峰好处最大。但是……唐易却是死在七刃镖之下的……” 
“你不会怀疑是我下的手吧？”西尽愁见岳凌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于是接话道，“我干嘛要杀他？” 
岳凌楼道：“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杀耿原修呢？” 
西尽愁不说话，他已经明白岳凌楼的意思了。贺峰想杀唐易，但绝对用不着亲自动手，而是找了一个毫不相关的杀手出面，那么这个杀手又是谁呢？岳凌楼道：“七刃镖在这世上到底有几支？” 
西尽愁想也不想地竖起两根指头。 
岳凌楼问道：“你确定？” 
西尽愁点头。七刃镖是紫星宫所创的，它必须要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人造型一人整型，而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程序。自从尹昀被逐出紫星宫以后，就再也没有一支新的七刃镖产生了。 
岳凌楼沉默了一阵，突然又问道：“欧阳扬音到底是什么人？” 
西尽愁淡然道：“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一来是为了岳凌楼的安全着想；二来，欧阳扬音是紫星宫的叛徒，西尽愁不说也是为了不让她陷入危险。 
岳凌楼喃喃道：“是啊，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那么……”说到这里时，岳凌楼突然顿住了，因为他想到唐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欧阳扬音的身份而被杀的。 
“杀手不会是欧阳扬音的……”西尽愁仿佛猜出了岳凌楼心中所想的事情，兀自说道，“唐易一死，欧阳扬音在天翔门内就站不住脚，她不会笨到自己挖掉自己的根基。” 
唐易刚死的那年，西尽愁回杭州时他就曾怀疑过欧阳扬音，因为她和尹昀同样出自紫星宫，两人联手重新造出一只七刃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就因为欧阳扬音没有理由去摧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门主夫人的地位而放弃了这个推断。没想到一年过后，岳凌楼也陷入了和自己当年同样的误区。 
不是西尽愁也不是欧阳扬音，那么唐易到底是谁杀的呢？岳凌楼想不通，他想了一年也没有想出答案。如果真是贺峰幕后主使的那还好，至少明天的登位大典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就怕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到时候连贺峰也会成为暗杀的对象。 
“你要问的话都问完了吧？”西尽愁见岳凌楼半天不说话便问了一句。 
岳凌楼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道：“还有一个问题。” 
西尽愁道：“你说。” 
岳凌楼缓缓说道：“我要怎样才能赢过欧阳扬音？” 
思考了良久，西尽愁终于回答道：“没有办法。你不可能赢她，但却有一个方法兴许可以保你不死。那就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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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之下，尹珉珉坐在山坡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方。欧阳扬音看着她这个样子，有些不忍，于是走近道：“珉珉，我们明天就走吧。” 
“走？去哪？”尹珉珉木讷地问着，眼睛还是转也不转的盯着前方。欧阳扬音的长袖拂过草坪，然后坐在尹珉珉身边说道：“离开杭州，然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尹珉珉道：“难道杭州很危险吗？不是常有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我不想走。” 
欧阳扬音一把把尹珉珉的头搂住，然后道：“傻孩子，你不走，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西大哥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他……” 
“啊——”尹珉珉突然捂住耳朵尖叫一声道，“你不要再讲了！” 
尹珉珉瞪着欧阳扬音，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突然撇过脸像是怕欧阳扬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好半天，她才小声地说道：“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但最近从突然记起我爹临死前说的话……当我听到岳凌楼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耳熟……原来……原来那是我爹留给西大哥的遗言里……提到的名字……我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一旁的欧阳扬音听得有些不明白，问道：“你爹的遗言是什么？” 
尹珉珉低声道：“叫西大哥小心一个叫岳凌楼的人，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小心，而且竟然……爱上了他……竟然……” 
不对，欧阳扬音不明白为什么尹昀会叫西尽愁小心岳凌楼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欧阳扬音道：“你爹他……真是自杀的？” 
尹珉珉点一点头，说道：“我爹自从收到一封信以后就急着找西大哥回云南，但没想到西大哥刚回来，他就……自杀了……” 
欧阳扬音吃一惊道：“你爹有收到信？” 
尹珉珉回头望着欧阳扬音，不明白收到信有什么好奇怪的，说道：“是啊。经常都会有信鸽来给我爹送信的……” 
欧阳扬音道：“珉珉，其实那个一直给你爹送信的人……是我。” 
“是你？”尹珉珉瞪大了双瞳，大声道，“那么是你叫我爹自杀的？” 
欧阳扬音道：“我并没有叫他自杀，也没有告诉他有关岳凌楼的事情。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给你爹送信，是那个人要了尹昀的命。” 
“但是……但是……”尹珉珉不解道，“我爹死了，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呢？……哦，对了。我爹要西大哥杀耿原修！” 
欧阳扬音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尹珉珉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欧阳扬音道：“我现在只知道，有一个人用尹昀的命请到西尽愁当他的杀手。”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耿原修只是一个商人，但却操纵着天翔门，想脱离耿原修控制的贺峰和荆君祥都有可能起杀心。 
“欧阳姑姑……”尹珉珉小声说道，“我想在离开杭州之前做一件事情。” 
欧阳扬音一听尹珉珉这话知道她是答应离开杭州了，于是微笑着问道：“什么事？” 
尹珉珉字字道：“杀耿原修。” 
欧阳扬音一震，立刻肃颜反对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尹珉珉知道西尽愁答应尹昀杀耿原修是被逼无奈，离开篁竹林这么多日以来，西尽愁一直没有提说要杀耿原修的事情。于是尹珉珉决定亲自动手，也算是完成尹昀的遗愿，这有什么不行的？ 
欧阳扬音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从你爹自杀起这个圈套就已经张开了，现在我们连这个设圈套的人是谁，有是什么目的都不知道，我绝对不允许你往这个陷阱里去跳。” 
尹珉珉朝欧阳扬音吼过去道：“那么西大哥呢？他也是在这个圈套里啊！如果他杀了耿原修，那么他不就正中了圈套吗？如果是我动手，也许就可以救西大哥一命！” 
欧阳扬音道：“珉珉，你应该相信你爹！他是不会害西尽愁的！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想法，总之我绝对不同意你插手此事！” 
“我……”尹珉珉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当她看见欧阳扬音那一双如野兽般凶狠的目光瞪着自己时，不禁吓得收了口。 
两人僵持了一阵，欧阳扬音叹一口气说道：“放心吧，你西大哥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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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杭州天翔门，各路英雄济济一堂。唐易死后一年，天翔门终于又决出了新的门主。贺峰神采奕奕，披着一件深棕色金线镶边的斗篷与前来道贺的武林同道把酒言欢。今日可谓是贺峰最得意的时候，自己最大的障碍荆君祥因为前段时间千鸿一派事件而势力大挫，耿奕不过是依附与自己力量下的小角色，岳凌楼虽然桀骜难驯但毕竟势力不够不能妄动，而耿原修年轻时虽颇有心机难以应付，但现在也不过是个醉心享乐之徒罢了。
　不过，耿原修不除，贺峰始终无法独揽天翔门的大权。为了使天翔门不至于陷入内部混乱，所以杀耿原修一事最好由外人出手。想到这里，贺峰不禁皱眉，西尽愁，你既然已经见到了尹昀，也回到了杭州，但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忽然，天翔门大门口嘈杂起来，像是来了什么稀客，人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贺峰感到奇怪，心想不知是何人，带着手下走过去看看情况。众人见是贺峰，纷纷让开了道。只见四位器宇不凡的男子正悠然向贺峰走去。 
那为首的一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下巴瘦削无须，五官配合在一起不但俊朗而且英气十足。贺峰认出了来人正是名剑门的阮浩天，不免感叹道，果然风度翩翩，也难怪当年紫星宫的小公主会盗剑跟他私逃。跟在阮浩天身后的三人，正是西尽愁、赫正龙和夏寂。 
贺峰拱手道：“不知是名剑门阮门主光临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贺峰话说得倒颇有礼貌，只是眼神里魄力逼人，在他看来天翔门和名剑门素来没什么交往，而这次阮浩天会带着他手下三大高手前来，必定是来生事的。 
那阮浩天当然也知道贺峰心里想的是什么，微笑道：“贺门主言重了。这次我名剑门只是赶来恭贺门主的继位而已。” 
这时，混杂在人群里的黎震用手肘撞了黎雪一下，道：“你看那阮浩天身后的三人，想必其中之一就是西尽愁，你猜是哪个？” 
黎雪当然知道是哪个，因为昨天她才见过西尽愁的，而且还知道他和一个穿着白衣的俊俏少年有那种关系。半夜赶回客栈的黎雪受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一夜未眠，所以现在两只眼睛又黑又肿。 
这种情况下，让她哪有闲情去理那个无聊的哥哥，费了好大的劲，黎雪才抬起眼皮说了一个字——“唉～” 
黎震奇怪那个平日里精力充沛的小妹不知怎么变得这么恹答答了，竟然对偶像西尽愁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黎雪又费了好大劲抬起眼皮，回答却还是一个字——“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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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远道而来，天翔门尽地主之谊，设宴招待这种事情是少不了的。庭院内，早已摆好了几十桌上好的酒菜，就等东西南三大堂主给贺峰敬完酒以后就可以开宴了。 
贺峰站在堂上拱手对堂下的各路豪杰说道：“我贺峰有幸当上天翔门门主，万分感谢各位的到来。今日，我天翔门还有另外一件喜事，就是东堂堂主之位从现在起就由岳凌楼来继任。” 
此语刚落，就见一白衣少年走到堂前，单腿跪拜在贺峰面前双手接过东堂堂主的令牌。黎雪突然双眼一亮，紧紧扼住了黎震的手腕道：“他、他、他……他就是岳凌楼？” 
黎震搞不懂黎雪为啥如此激动，把手指靠在唇边示意她安静一点。黎雪这时的心里怎么平静得了，没想到那个炸毁千鸿一派的岳凌楼竟然就是西尽愁的情人。 
这时，跪拜在地的岳凌楼垂目说道：“属下为恭贺门主继位，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这些程序当然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贺峰当然早就知道岳凌楼口中的贺礼指的就是千鸿一派的玉鸿翎。他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云南千鸿一派从此归于杭州天翔门旗下。 
在岳凌楼一个动作之下，一名青衣的公子走上堂来，双手奉上的自然是千鸿一派的信物。堂下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认得玉鸿翎却认不得这位青衣公子，和千鸿一派有交情的人都觉得此人的面貌和已亡的常桐极为相似，但气质却相差甚远。只有黎雪和黎震认出了此人就是他们失踪的堂哥——常枫。当日常枫不辞而别，今日竟然在天翔门内相逢，还说要送贺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凌楼起身对着堂下的众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千鸿一派总舵已毁，现在势力分散难以重整。但幸运的是常家却还留有血脉，只要此人出面再凭借天翔门的力量，相信一统千鸿也不是一件难事。” 
众人议论起来，他们都知道常家只有两子，长子常桐已死，次子常枫痴痴呆呆又下落不明。岳凌楼稍稍停顿，等着安静下来后才接着说道：“常桐虽死，但常枫不仅疯病已好，而且还答应奉上玉鸿翎归降天翔门，现在千鸿之事就是我天翔之事。而现在这位公子……”岳凌楼把手向常枫摊了摊又道，“……就是常枫。” 
这时突然听见旁边有人拍案而起，大喊道：“胡说！” 
岳凌楼颦眉扭头望去，那发话之人正是沈重元。岳凌楼挑眼轻蔑地说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吧？” 
沈重元一听这话当然气得不轻，心想你岳凌楼不过刚刚当上堂主而已就敢这么嚣张，以后怎么得了？但这种场合之下他的确不便多说，于是望了望荆君祥。荆君祥起身朝岳凌楼走去，缓缓说道：“岳公子请息怒。我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江湖人尽皆知那常枫是个傻子，现在你说这位神智清晰的公子就是常枫不免让人生疑……” 
岳凌楼朝荆君祥稍一颔首，然后朝众人解释了事情的首尾。然而岳凌楼想不到的是，荆君祥听完后，竟笑道：“岳公子，我们也想请你见一个人……” 
于是荆君祥拍了一下手掌，又一名手持折扇的青衣的公子走上堂来，在常枫身边站定。相同的身段，相同的相貌，除了荆君祥、沈重元和常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岳凌楼更是不解，木讷地说出两个字：“他是……” 
荆君祥高深地笑了起来，对着众人道：“他就是常家失散多年的第三子——常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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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枰？岳凌楼一时竟怔住了，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他不知道常家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个第三子，实在是太荒谬了。 
岳凌楼压住胸中的怒气对荆君祥说道：“众所周知，常家只有两个儿子，你现在却突然又带出一个人来自称是常家的，这不是更让人奇怪吗？” 
荆君祥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常夫人可以忍心把自己的二儿子弄成傻子，又为什么不能把三儿子送走呢？况且，看他们两人的相貌如出一辙，就知道是一对兄弟了。如果岳堂主还是不相信的话，倒还可以来一个滴血认亲……” 
见荆君祥信心满满的样子，岳凌楼也不想多争辩什么，刚刚无意中瞥见了贺峰的神色已有些蕴怒，岳凌楼知道如果再来个什么滴血认亲的话，无疑会使今天的典礼越来越混乱，变成闹剧。 
那么就这样承认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常家的人吗？如果一承认，重建千鸿一派的事自然荆君祥也会借这个常枰插上一脚。岳凌楼正在考虑着，他突然看了常枫一眼，常枫正直直地盯着常枰看，那眼神仿佛就是在看自己的亲人一样。 
岳凌楼这才想起，常枫在疯病好了以后，已往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现在常家的人都死了，如果现在突然又知道还有了一个兄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年岳家被抄家后岳凌楼举目无亲，那时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亲人陪在自己身边，而现在常枫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想到这里，岳凌楼正眼望着笑得奸邪的荆君祥说道：“经荆堂主提醒，我也想起以前的确听别人说过关于常枰的事情，看来他们应该是兄弟没错。那么，以后重整千鸿一派的事情就由他俩携手完成吧。” 
堂下的众人虽也对这个常枰的来历深感怀疑，但是听到天翔门内两大堂主都已经承认，也就不再多说了。 
堂下混杂在人群里的西尽愁操手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黎雪和黎震更是一脸茫然，他们没想道自己怎么又会多出一个堂哥了呢？而且照这样看来，常枰和常枫两个哥哥像是不久就要重回云南。既然大家都是亲人，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爷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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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喧哗了一整日的天翔门终于安静下来，佣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一片狼藉的庭院。今天的继位典礼进行地颇为顺利，只是常枰的出现让众人很是吃了一惊，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在贺峰的命令下，常枰和常枫明日便要赶回云南。而在这之前，岳凌楼必须要弄清楚这个常枰的来历，不然让他和常枫在一起，自己怎么能放心？ 
常枰的房间里四个角落分别悬着四盏烛灯，但依然晦暗不清。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常枰本应该熄灯休息了，但他还坐在桌前把玩着他那柄不离手的折扇，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来临。 
突然一点蓝星从窗口打来，直飞向常枰的脖子。常枰瞬时竖起那柄折扇，抵住那一点蓝芒，只听细小的当的一声，那蓝星便弹开了。但常枰没想到的是，那蓝星的尾部还系着一根丝线，蓝星虽被弹开，但那线却缠上了扇骨。如果不是这一挡，只怕那丝线缠上的就是常枰的脖子。 
窗外的人用力一扯，那折扇便已自常枰手中飞了出去，常枰追着扇子跳窗而出。其实他知道，那人并不是想杀他，只是测测他的功夫罢了。现在那人夺扇而逃，也只是想让自己跟着去一个地方。常枰紧追着急速前窜的白影，不知不觉已经跑出了天翔门，等到那白影停下来的时候，常枰从注意到四周是一片没有人迹的树林。 
岳凌楼正对着常枰，把折扇甩了过去，平静而不失威严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通过刚才暗器的试探和轻功，岳凌楼知道这个常枰来头一定不小，不过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为荆君祥办事呢？ 
常枰一把接过折扇，打开了缓缓扇动着说道：“常枰。” 
岳凌楼道：“你不是。” 
常枰不说话，他在等着岳凌楼说话。 
“我不知道荆君祥用什么收买了你，但是无论他给你的是什么，我都可以加倍给你。只要你替我办事。” 
岳凌楼果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但常枰却回答道：“他什么也没有给我。这世界上好像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买我。我只是在办我应该办的事罢了。” 
岳凌楼问道：“那你要办的事是什么事呢？” 
常枰眼神幽幽地说道：“大概……和你要办的事情差不多吧……” 
岳凌楼笑道：“你知道我要办什么事？” 
常枰道：“我知道你是岳凌楼。” 
岳凌楼沉声道：“那又怎样？” 
常枰道：“既然你是岳闲的儿子，就一定不会放着你们岳家的怨案不管。” 
岳凌楼一怔，为什么常枰会突然提起十年前的事情，而常枰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常枰缓缓道：“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敌人，甚至还可以算是朋友。因为家父与岳前辈是故交，这十年来一直在察花狱火的走私一案，可惜一直没有抓住证据。只要你肯帮忙，扳倒耿原修还你岳家一个青白也不是件难事。” 
岳凌楼不答话，怔怔地望着常枰。 
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离开天翔门……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走。因为他是复仇者……他要让仇人们都尝到当日他的痛苦。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耿原修，我终于也可以看到你的家破人亡了…… 
岳凌楼最后问了一句：“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吗？” 
常枰如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块令牌，丢给岳凌楼后字字说道：“朝廷暗行锦衣卫——洛少轩，奉命调查天翔门走私毒品一案。” 
 
——第二部完——
月满西楼第三部 狱火 
〈上篇〉 
今夏还是太热了吧，即使是在清晨，依然可以听见聒噪的蝉鸣。耿府的庭院内，淡粉娇红被昨夜的东风吹落满地，九回曲阑圈住了一池碧水，水榭楼台，珠帘轻卷。白衣飘飘，琴音扬扬。 
“在想什么？”岳凌楼悠然抬眼淡淡地问向身旁的常枫。再过不久，常枫就要起程回云南，而天翔门这边岳凌楼自有很多事情不能抽身。知道了常枰的身份后，他已稍稍安下心来。身为锦衣卫的洛少轩此次去云南的目的只是去调查有关私贩花狱火的事情，而千鸿一派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你果然很懂乐器。”常枫简单地赞道，聆听着那张暗紫的古琴在岳凌楼指间的拨弄下发出的清响。 
“不久我也会去云南的……”岳凌楼说这句话时眼皮跳了一下，不知为何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沁入心，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风无情，叶凋零……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终是难守今世缠绵……”歌声起，鸟阒静。岳凌楼的声音和这片景色完全融为一体，和谐得难以置信。 
“你总是在唱着这首悲哀的曲子呢……”西尽愁坐在庭院里一条长廊的脊上，淡淡地自言自语着，“当日常桐死前听到的也是这首曲子吧……”一个翻身，他已越下了廊脊，几个飞身窜出耿府。 
岳凌楼和常枫之间的暧昧气氛，他实在不能心平气和地继续看下去了？尹珉珉已经托付给欧阳扬音，但耿原修的事情依旧没有一点头绪，自己本来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办，但现在竟懒得去查。 
“岳堂主。”这是常枰的声音，此时他已走上了阁楼，持扇在手，轻轻一揖道，“时间已经不早，我们也该起程了。” 
岳凌楼的双手陡然按住琴弦，常枰的出现的确有点扫兴。他略微朝常枫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走吧，于是常枫起身向常枰走去。 
“替我好好照顾他。”岳凌楼望着常枰，淡淡地嘱咐一句。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仿佛每个人的离开都有可能成为永别。 
不知道岳凌楼感觉的常枰，只是突然愣这，随即笑道：“听你那话，岳堂主你以为你是在嫁女儿么？” 
岳凌楼不再说话，低头重新拨弄起古琴来……但愿，只是自己担心过头了吧…… 
◆◇◆◇◆◇◆◇◆◇ 
杭州城西，承安客栈内，欧阳扬音和尹珉珉正商议着该去何方。 
“回云南吧，去你和你爹住的那片竹林。”欧阳扬音突然提出，“毕竟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普通人绝对无法进入。” 
尹珉珉听话地点了点头，现在到哪里去她都无所谓，不过要离开杭州，离开西尽愁的话…… 
“欧阳姑姑，我可不可以……跟西大哥……道一下别？”尹珉珉小声地问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 
尹珉珉急忙道：“名剑门，我去名剑门找他，道个别马上就回来，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欧阳扬音稍稍想了想：“你去吧，不过我不陪你，因为名剑门里有我不想见的人——你快去快回。” 
一听欧阳扬音同意了，尹珉珉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直奔名剑门而去。 
不过，和尹珉珉想的不同的是——此时西尽愁不在名剑门，而是在杭州城里的一家酒店喝酒。欧阳扬音早就料到西尽愁不会乖乖呆在名剑门内，才会同意尹珉珉离开，让她扑个空，了却心愿后再乖乖回来，如此而已。 
但欧阳扬音错就错在以为尹珉珉在名剑门里找不到人就会回来跟自己去云南。以尹珉珉的性子，摆脱了欧阳扬音的她就算找不到西尽愁，也会去另外一个地方…… 
◆◇◆◇◆◇◆◇◆◇ 
“凌楼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岳凌楼的身后传来。 
岳凌楼正坐在水榭边上喂着池塘里的锦鲤，见耿芸正朝她走来，轻轻回了声：“小姐。” 
耿芸在岳凌楼身边坐下，望着池塘里成群的鲤鱼，时不时挑起眼角瞥瞥岳凌楼。而岳凌楼却一直专注地注视着水面一言不发。 
“凌楼哥……你来耿家……已经十年了吧……”说到这里时，耿芸顿了顿望了岳凌楼一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岳凌楼没有多说话。这耿府里的所有人都被列入了他的复仇名单，耿芸也不会例外。 
“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 
岳凌楼洒饲料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怎么会？……十年前，如果不是老爷收留，我早已饿死路旁……” 
“是么？”耿芸垂下眼，勉强自己露出笑脸，“可是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死了，爹，大哥，还有我。天翔门灭亡，耿府被封……一切都结束了……” 
岳凌楼在听耿芸讲下去，但耿芸却收口了，眼神有些涣散。她偏头，安静地瞅着岳凌楼。 
“怎么？”岳凌楼微笑着问。 
耿芸不再说话，只掏出一串珠链，翠绿的珠子银丝做线，亮晶晶的很是晃眼。耿芸把珠链系在岳凌楼的手腕上：“听景元寺的和尚说，这个……辟邪，保平安……无论怎么，凌楼哥……我希望你活着，比谁都活得长，比谁都幸福……这样就够了……” 
怔怔地望着耿芸清澈的眼神，岳凌楼竟说不出话。后来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耿芸，应该也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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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珉珉站在耿府围墙外，把头贴道墙壁上，听着府内的动静。好像没有人走动呢……想到这里，尹珉珉抬头望那堵高墙，纵身跃起，掠墙而过。 
“什么人！”尹珉珉脚还没站稳，旁边就传来一声大喝。 
尹珉珉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衣装扮的人持剑向她冲了过来。她立即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挡住来人的攻击。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遛进来，怎么这么就被发现了。 
“尹珉珉？”那蓝衣人的剑被尹珉珉挡开后竟吃惊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天翔门里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尹珉珉也是一惊。这时，那蓝衣人突然一把扯下了头盔，尹珉珉这才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城。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城急急问道。 
“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今天我当班。”江城简单地回答，推了推尹珉珉的肩膀，“快出去，你跑这来干什么？” 
尹珉珉这才想起江城本是天翔门贺峰的手下，耿府是由天翔门派人轮班巡逻的，今天大概正好碰上了江城值班的日子。 
还好是遇上熟人了，尹珉珉急忙问道：“江城哥，你知不知道耿原修在哪里？”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尹珉珉亲热地在江城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哥字。 
“你问这干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出去。”江城说罢欲把尹珉珉提将出去。 
尹珉珉不依，猛地甩开江城的手：“江城哥，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我就走。” 
江城信以为真，他怎么会想到尹珉珉这个小丫头是来取耿原修的命的呢？于是向不远处的一栋低楼支了支下巴，说道：“喏，在那里，现在老爷大概正在休息吧。你还不快……” 
江城说着转头面向尹珉珉，但走字还没出口，一股很浓的药香就扑面而来，恍惚中看到仿佛从尹珉珉手中洒出了什么白色粉末。 
尹珉珉用的药粉叫做摄魂粉，可以暂时迷住江城的心智。见江城的双眼已渐渐无神失去焦距，尹珉珉对他说道：“现在到那房间去，杀掉你见到的人。” 
之所以她不能直接叫江城去杀耿原修，是因为此时江城心智不清，根本就不知道耿原修是谁。耿原修正在休息，所以巡逻的人都在较远的地方守着，而从江城现在站的地方到那房间不过七十多米，直路无人。 
应该不会杀错的……尹珉珉想着，向前窜了几步，躲在离那低楼不远的地方，看着江城提剑缓缓朝那房间走去…… 
“江城哥——”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传到尹珉珉耳里，她顿时倒抽一口气，探头一看，才发现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正站在路边，跟江城打着招呼。 
耿芸刚刚离开岳凌楼打算回房，却正巧在路上看到了神情怪怪的江城，于是问道：“江城哥，你怎么了？” 
那江城怎么听得进她的问话呢？现在他的脑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重复——杀掉你见到的人！ 
杀掉你见到的人！江城拔剑出鞘，朝耿芸的胸口突刺而去。此招急如闪电，就连习武多年的高手都难以避开，耿芸区区女流不懂任何武功，又怎么避得了？ 
耿芸望着江城手中明晃晃的刀锋，竟连逃跑都忘了。她尖叫一声急忙闭眼，头脑混乱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尹珉珉暗叫糟了。下一秒，只听锵！一声，江城的剑已被挡开。岳凌楼站在耿芸前面，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出现，耿芸早就成了江城剑下的亡灵。 
岳凌楼大声怒喝道：“你在干什么？江城！” 
江城脑中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杀掉你见到的人，杀掉这个女子。于是江城再次挥剑，岳凌楼觉得江城有些不太对劲，用匕首挡住扫向耿芸脖子的利招。瞬时只听当当兵刃相搏的声音响成一片。江城是没有理由要杀耿芸的啊，正想着，岳凌楼就瞥见了江城失去焦距的双瞳，顿时心里明白一点了——那是蛊术！ 
尹珉珉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其它地方的护卫就会听到动静赶过来了。怎么办呢？正在这时，尹珉珉看见一个人从那楼台里走了出来，那人在门口张望动静。 
是耿原修！尹珉珉的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耿原修！ 
此时不杀他，只怕以后就难有机会！尹珉珉手中的一迭六角镖突然离手，分成五路向耿原修的头部打去。自顾不暇的岳凌楼感觉到背后一股寒气袭来，转头，只见飞镖如飞蝗般扑面而来。但那飞镖的目标显然不是自己，岳凌楼再次扭头，只见到耿原修站在楼口。 
“小心啊，老爷！”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能够让岳凌楼判断，他把匕首向耿原修投去，那泛着银辉的匕首如同一道流星犀利地划破空气，其速度远远超过那些飞镖，嚓一下直直地钉入门扉，木门借着力道应声合上。 
随即，便是答答的数声响动，所有的飞镖都打在门板上，只有一只穿过门扉，划破被关在门板后面耿原修的侧脸。 
刚松一口气的岳凌楼突然回头，一股血光便模糊了他的视线，耿芸已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身体，那持剑之人正是江城。 
她的血喷溅到江城脸上，江城这才恢复了神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红血自耿芸身体内源源涌出，剑柄握在自己手上，“是我杀了她？是我？” 
混乱！江城乱了，岳凌楼也乱了。即使他们都在那一刻都停止了动作，但他们的心里却乱成一团。 
岳凌楼怔在原地，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竟然选择去救耿原修，而不是耿芸。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快走……”岳凌楼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知道江城刚才的举动只是受人操纵，而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我……”江城握剑的手松了劲，还怔在了原地。 
“我叫你快走！你不想死就快走！”岳凌楼加大了音量朝江城吼去。 
“抓住他！把他抓住！”耿原修一手捂着被划伤的左脸，推门对听到动静赶来的护卫们喊道。 
护卫们接到命令，都拔刀朝江城冲去。江城低头看了耿芸一眼，条件反射地纵身越上房顶，迅速逃走。 
“不用追了。”岳凌楼竖起右手，示意护卫们止步，“立刻把耿府封起来，那个真正的暗杀者应该还未离开。” 
护卫们不知该怎么办，望向耿原修，见耿原修点了头，才领命散去。这时，岳凌楼突然听到身下传来耿芸细弱游丝的声音，她双眼呛着泪水，颤悠悠地抬起了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凌楼哥……” 
岳凌楼俯身下去，握住半空中耿芸的手，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凌楼哥……”耿芸还是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咳出几口血。 
“不要再说话了。”岳凌楼抱起了耿芸，如果及时救治也许还来得及。耿家的人，全都该死，耿芸，即使你不被江城杀死，有一天也会被我杀死。但是……但是为什么我想救你，不忍心看着你这样死去…… 
“凌楼哥……”耿芸的头靠在岳凌楼的肩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睁眼了，但她还有最后三个字要说，“对不起……”凌楼哥……我们耿家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们欠你的太多了，如果欠的是钱，那还可以还清，但如果欠的是命呢？是否要用命来还？即使耿家所有的人都死了，你的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这笔债，耿家还不起…… 
“小姐?”岳凌楼摇了摇耿芸的身体，喃喃念着，“小姐……小姐？” 
“十年了吧？你来这里十年了吧……” 
“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 
“那景元寺的和尚说，这个，辟邪，保平安……”手腕上那串刚带上的珠链，此时竟冰凉得如同积了千年的寒霜。 
什么东西滑落了，顺着脸庞……温热的液体……泪水……滴答的轻响…… 
“我想要你的眼泪，我想要你哭……从来也没有见过你哭，所以在看到你笑的时候，会以为那是在哭……高兴也好，生气也好，愤怒也好，总是同一副表情，让人分不清楚哪些事是你喜欢的，哪些事不是……” 
这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你睁开眼看看，你不是很想看我哭么？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动？ 
不要死……心脏好痛，绞紧的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以为早就麻痹了……但是，现在，这算什么？耿家的人死了算什么？那是报应，他们的报应…… 
我，我真的…… 
◆◇◆◇◆◇◆◇◆◇ 
见闯出了大祸，尹珉珉抽身想走，突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正想尖叫，却被捂住了嘴。 
“不要吵，是我。”欧阳扬音压低声音，“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了吧……” 
“我……”尹珉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要再说……”欧阳扬音叹气，“现在耿府被封，我们插翅也难飞……” 
◆◇◆◇◆◇◆◇◆◇ 
街道边的一家酒店里，西尽愁只是把酒灌进肚子里，而尝不出丝毫味道。岳凌楼，我本以为所有人在你心中都只被分为敌人和非敌人两种。你的心中只有仇恨，想的也只是复仇这一件事情而已。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看常枫的眼神里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寒霜。能够对复仇之外的事情有兴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常枫呢…… 
这时，西尽愁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他看见一个人莽撞地冲进了酒店，不发一言地坐在角落里。江城？他怎么会在这里？西尽愁斜睨了江城一眼，见他紧锁着双眉并且神情意外慌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有人进了店，堂倌急忙跑过去招呼道：“客官，你想要点什么？” 
江城刚一抬头，堂倌立即倒抽一口气，因为他看见江城的脸上竟然沾着血迹。 
“你……”堂倌刚想大叫，却被从背后伸来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西尽愁压低声音威胁那堂倌道：“你若不想死就不要张扬。”随后把刚脱下的外衣，丢给江城，“把它披上，跟我出来。” 
从酒店的后门出去，便是一条较为偏僻的街道，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已生出不少杂草，看来这条街已经少有人走了。西尽愁对江城说道：“把你脸上的血擦一下吧。没见过你这种人，满身是血的骇人模样还敢跑到大街上来走动。” 
江城因为听见岳凌楼那句你不想死就快走，再加上守在耿府的护卫已向他扑来，他也来不及多想，就条件反射似的跑了。但现在他竟有些后悔，虽然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耿芸的确是死在自己手里，自己怎么能这样一走了之呢？ 
西尽愁见江城一直不说话，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你……杀人了？” 
江城直视着地面，点了点头。 
西尽愁皱眉道：“你杀了谁？” 
江城现在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天翔门去自首了，到时候一定满城皆知，所以也不在意让西尽愁提前知道，于是低声道：“是……耿芸。” 
“什么！你杀她干什么！”西尽愁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耿芸深居耿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而且凶手还是江城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 
“我怎么知道！当我发现时她早已被我的剑刺穿了！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江城发泄般大吼一通。 
“你安静一点！”西尽愁也大吼一句盖住了江城的声音，江城这才闭了嘴又直直地盯着地面看。西尽愁呼一口气低声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被人操纵了？” 
江城不说话，他突然想起了尹珉珉，以及尹珉珉洒出的那一把白色粉末。 
西尽愁又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江城平静地回答道：“回去自首。” 
“回去自首……你……太不可思议了吧？”西尽愁皱着眉苦笑了起来，“你就这样回去当替死鬼？让真凶偷笑吗？你不觉得自己善良得有些过分？” 
江城闷着不吭气了，那真凶难道会是尹珉珉吗？不过她为什么会想要耿芸的命呢？江城不明白。但突然，江城恍然大悟——尹珉珉是跟西尽愁一道的人啊，难道西尽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原来如此，想到这里，江城冷笑两声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西尽愁笑笑道：“当然是抓到真凶，将功补过。” 
话音刚落，一股拳风朝西尽愁的左脸袭来，他伸手一挡，朝江城吼道：“喂，你要干什么？” 
“抓到真凶，将功补过。”江城又一个扫腿向西尽愁攻去。 
“你说我是真凶？”西尽愁怀疑这江城的脑袋里是不是装着浆糊什么的，怎么这么胡涂。 
江城开始翻老帐道：“当日在云南一定是你杀了刘辰一，然后假救我一命让我相信你，又派尹珉珉对我下毒让我杀了耿芸。西尽愁，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人！” 
西尽愁一边抵挡江城的攻击，一边苦笑道：“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但随即又发现江城的话里有些不对劲，尹珉珉下毒？怎么会是尹珉珉…… 
江城突然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剑？” 
当日在云南与西尽愁交手时，也不见西尽愁拔剑。江城自己的剑插在耿芸身上没有取出，所以只能用一些拳脚功夫。他自小就跟着贺峰在东堂做事，除了剑术，徒手的功夫也学了不少。见西尽愁只是抵挡而不攻击，以为他是看不起自己不免有些恼火。 
西尽愁道：“我的剑是不能用来杀人的。” 
一年前，欧阳扬音把隐剑交到西尽愁手上时就曾说过：“隐剑如果沾了血那么就不是隐剑了，你好自为之吧。” 
紫星宫小公主秦月儿和阮浩天私自逃出紫星宫时盗出的隐剑，在这江南，也许只有欧阳扬音知道其中的秘密吧。 
“你若把启天剑交给我，我就告诉你隐剑的用法。”欧阳扬音曾经这样对西尽愁说，“启天剑上已经沾了太多人血，你难道不厌倦么？” 
是呢，我已经厌倦了……西尽愁扼住了江城的手腕，把它向后一扭，江城便受制单脚跪地。西尽愁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尹珉珉什么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对你下毒？” 
江城愤愤道：“你何必明知顾问。” 
西尽愁道：“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江城自言自语道：“当日堂主会叫我跟踪你去云南，我早就该想到你对天翔门的威胁性，可是我竟然还是被你利用了……” 
西尽愁道：“喂喂喂，你怎么越说我越不明白了啊。你跟踪我干嘛？” 
西尽愁问这话时已经想起了当日在黄泉巷尾那两个没有露面的人，难道他们就是江城和刘辰一？贺峰要他们监视自己的目的又何在？ 
“那日在云南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手杀我？”西尽愁一直奇怪从杭州到云南这么长的路，身后的两个人只是跟着而没有其它任何的动作，好像只是想看看他回到黄泉巷没有似的，未免太奇怪了。江城虽一直没有答话，但西尽愁此时心里已经明白一些了。原来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正是贺峰…… 
◆◇◆◇◆◇◆◇◆◇ 
耿芸一死，杭州城内风声一定会跟着紧起来。虽然西尽愁不知道江城是怎样逃出耿府的，但是继续让他留在杭州城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刚当上门主的贺峰为了立威，突然搞个搜城之类的活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到时候想出城可就不容易了。 
于是西尽愁封了江城的穴道，强行把他押到出城不远的一座荒庙内。把西尽愁当成幕后元凶的江城当然不会知道西尽愁这么做是为了救他，还以为西尽愁要杀人灭口，然后弃尸荒野一走了之。 
江城全身只有嘴巴能动，他愤愤道：“西尽愁，枉你被别人称为侠士，其实根本就是一只衣冠禽兽！卑鄙小人，你……”江城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嘴里被塞上了一块碎布。 
“你留着力气少说两句吧。”西尽愁把江城五花大绑后丢到一个角落：“现在你最好乖乖呆在这里，等我把事情问清楚以后自然会回来放了你。” 
西尽愁出了庙门，抬头望一望天边的一抹红霞，叹道：“唉呀呀，怎么这么快就到傍晚了。” 
抱怨归抱怨，不过没了江城这个包袱的西尽愁回城的速度可是快多了。他此次的目的地正是天翔门北堂贺峰的府邸。 
◆◇◆◇◆◇◆◇◆◇ 
夜幕已低沉，无星亦无月，空洞洞的天空漆黑得吓人。但耿府内却四处灯火通明，打着火把的护卫正一间一间地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今天临近正午的时候，护卫都亲眼看见是江城杀了耿芸小姐，但是岳凌楼不仅放了江城，而且还下令封府搜查。这样的做法实在让人不明白，但是耿原修却纵容着岳凌楼，即使护卫百思不解也只能乖乖领命办事。 
耿家富甲一方，耿府豪宅便如同半个皇宫，这样广阔的地方要一间一间，一寸一寸地搜完，耗费的时间实在难以计算。欧阳扬音和尹珉珉躲在一间阁楼的房梁上，从正午起就不断有提刀护卫闯进来查看，但他们只在地面搜，而没有抬头望一望梁上，自然没有发现躲在上面的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岳凌楼大有不把人搜出来就不罢休的打算，欧阳扬音也知道再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逃脱呢？ 
“欧阳姑姑……”尹珉珉揉了揉发酸的脚踝小声道，“我们偷溜出去好不好？再这样等下去就算不被搜出来也会饿死，我们……” 
尹珉珉话只说到这里就突然收了口，因为她看见欧阳扬音的眼神凶狠得仿佛要扑上来把自己撕碎似的。和欧阳扬音相处了几天，尹珉珉不但没有和她更为亲近，反而更加害怕她了。一想到自己还必须跟着她不知到什么时候，尹珉珉就有想哭的冲动。 
欧阳扬音斜瞪了尹珉珉一眼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弄出来的！现在连我也被你拖累了，如果你不是尹昀的女儿，我早就……” 
欧阳扬音故意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知道即使这样尹珉珉也会吓得不轻。当然欧阳扬音的话也只是吓吓她而已，毕竟小孩子如果没人管教的话就会越来越任性，想必尹昀是因为想到女儿从小没有母亲，就对她宠爱过头了。 
“我……”尹珉珉的伶牙俐齿碰上欧阳扬音连半点功力都施展不出来，只好乖乖闭嘴。 
欧阳扬音见尹珉珉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一口气道：“你呀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乖听话呢？我告诉过你不要去管天翔门的事情，你还是跑过来杀耿原修，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重？你杀得了他么？” 
被欧阳扬音这么一说，尹珉珉心中自然是不服气，脱口就说道：“如果不是岳凌楼捣乱，耿原修早就死在我的镖下了，就被他一搅，我的飞镖才只有一只射中耿原修……” 
“就算你能杀了他，你能逃得出这耿府么？你能逃得出杭州么？”欧阳扬音正想彻底地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转头问尹珉珉道，“你说你有一只镖射中了耿原修？” 
尹珉珉点点头。 
欧阳扬音道：“你确定？” 
尹珉珉道：“我看着他第二次推门出来的时候还捂着脸呢，那一定是被我的飞镖割的，如果不是被门板挡了一下，只怕那一镖会击碎他的脑袋。” 
欧阳扬音略一思索，又问道：“那镖上……有药么？”如果是尹昀的女儿，就不应该不知道使毒，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耿原修暴死的消息实在是奇怪。 
“我……嗯……西大哥……那个……”尹珉珉支吾了半天才说清楚，“那次伤了江城以后……他说过不让我乱用毒药的……” 
欧阳扬音一听这话头都痛了，捂头叹道：“西尽愁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这次你把我们害惨了。” 
尹珉珉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道：“但是……那个……我想他只叫我不能乱用，也没叫我不用……所以我这次来的时候还是用了一点……” 
欧阳扬音顿时来了精神道：“那是什么毒？” 
尹珉珉一脸迷茫：“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欧阳扬音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 
尹珉珉小声道：“我随便拿了一瓶来用的，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毒……” 
欧阳扬音手一摊道：“药呢？拿来。” 
尹珉珉听话地从腰带里抽出一只小瓶，那瓶中盛着半瓶晶莹透明的液体。欧阳扬音一把扯过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毒液尝了尝，半晌后才突然抿嘴一笑道：“珉珉，你乖乖呆在这里，如果呆会儿听到什么动静，就趁着混乱逃出耿府，去城西承安客栈等我。” 
“欧阳姑姑……”尹珉珉刚想喊这一声，欧阳扬音已经翻身跳下了房梁，转眼不见踪影。 
动静？她到底要我等什么动静？尹珉珉不知道那透明的毒药是什么，而欧阳扬音却知道那叫做七日醉，此种毒药中毒之初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在七个时辰之后就会全身麻痹陷入昏迷状态，一昏就是七天七夜。 
照时间算来，七日醉生效的时间也该到了。只要耿原修一昏，欧阳扬音再造出响动把人引向耿原修那里，其它地方的防卫自然就会放松，到时候趁乱逃出应该不是难事…… 
◆◇◆◇◆◇◆◇◆◇ 
同一时间，天翔门北堂堂主贺峰的府邸内，表面上虽然没有一丝混乱，但贺峰的心里却早就乱如荒麻了。耿芸被江城刺杀的事情贺峰已经听说，而刺客江城是自己的手下，如果事情不能查清楚，这无疑是给荆君祥造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一定会把事情全部归到自己头上来。江城为什么会杀耿芸呢？贺峰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个一向老实本分又听话的人，怎么会去杀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耿芸…… 
该杀人的人不去杀人，不该杀人的人偏却杀了人；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贺峰叹气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突然一阵寒意从背脊直窜上来，贺峰猛一回头，就只见一道白光向自己的脑门飞来，急如闪电，来不及躲闪，只听嚓！的一声那道白光从他头顶飞过，打在房内的一根石柱上，那石柱砰然裂开，碎石溅落到地板上。 
“西尽愁！”贺峰这才看清楚来人，忿然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西尽愁走进房内，对贺峰说道：“贺堂主……哦不，应该是贺门主，应该认得那个东西吧？” 
贺峰顺着西尽愁的视线，回头去看那被击裂的石柱上卡着的一只飞镖。镖身呈银白色，手掌大小，发散分部着七个造型各异的锋口，冷冷地闪动着青光。 
七刃镖？贺峰心里一震，并未作答，而是平静地怒喝道：“西尽愁，你这样擅自闯进来，未免太不把天翔门放在眼里了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太强了。”西尽愁一边讪笑一边走到石柱边，把七刃镖拔出来，问道，“你知道尹昀吧？” 
被这么一问，贺峰对西尽愁这次的来意也猜到几分了，他点了点头。 
西尽愁接着又问：“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吧？” 
贺峰道：“他阴险卑鄙，仇家甚多，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西尽愁狠瞪了贺峰一眼，贺峰知趣地收口。尹昀是西尽愁的朋友，朋友被说成这样，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一阵，西尽愁接着说道：“奇怪就奇怪在他不是被仇家杀死，而是自杀的。” 
贺峰道：“你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说这些话，不是太奇怪了吗？” 
西尽愁针锋相对道：“那么你能让尹昀为你自杀不是更奇怪吗？” 
贺峰一怔，但随即大笑起来：“不错，的确是我让尹昀逼你出面的。我奇怪你怎么拖到现在还不动手？” 
西尽愁道：“我也奇怪尹昀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乖乖去死。” 
贺峰冷笑道：“因为他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十六年前他被四大门派追杀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放了他，他早已葬身荒野，连同他襁褓中的女儿一起陪葬。” 
西尽愁听后淡淡道：“原来如此。” 
贺峰阴恻恻地说道：“我只是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他把他的命还给我罢了，他多活了十六年也已经够了。” 
西尽愁突然有种莫名的悲哀，自言自语道：“尹昀啊，到最后我还是被你给卖了……” 
而贺峰却笑了：“其实他并没有出卖你，他至少还知道一件事情……” 
西尽愁道：“你说。” 
贺峰压低声音字字道：“他知道耿原修……该死。” 
“的确如此……”西尽愁听罢笑出声来，又问道，“你要杀耿原修有我帮忙，那唐易又是谁帮你杀的呢？” 
贺峰稳稳答道：“唐易，并不是我杀的。” 
西尽愁怎么会相信这种话：“那可就奇怪了。七刃镖只有我和尹昀有，除了你这个大恩人以外，尹昀怎么会把七刃镖轻易交给其它人呢？” 
贺峰低头道：“但他的确是交给其它人了……” 
西尽愁眯起眼睛瞥了贺峰一眼，扬声道：“你十六年前救尹昀一命，十六年后又把这命要了回去。那么十六年前那个婴孩的命，你不会是白救了吧？” 
西尽愁认为贺峰一定是以他饶过尹珉珉一命来要求尹昀再为他做一件事。贺峰也听出了西尽愁的意思，笑道：“你认为我要求用七刃镖来偿还十六年前那婴孩的命？”
西尽愁道：“难道不是吗？” 
贺峰道：“的确不是。我只要求用一句话来偿还那婴孩的命……” 
“什么话？” 
“我想尹昀死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原来如此，尹昀最后那句小心岳凌楼就是用尹珉珉的命换来的，西尽愁不禁苦笑道：“你这笔生意做得还真是不划算啊。” 
贺峰淡淡道：“我本就不是一个生意人。” 
西尽愁道：“你害怕岳凌楼？” 
贺峰沉默不答，他只知道岳凌楼是西尽愁杀耿原修最大的阻碍，但却决不是害怕岳凌楼。无论岳凌楼怎样锋芒毕露，他最多不过算得上是一只爪牙锋利的野猫罢了，只要把他捆住不靠近，仍他怎么张牙舞爪也是不会咬死人的。 
西尽愁话已问完，转身欲出，却被贺峰喊住。西尽愁回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贺峰道：“我只想问你是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西尽愁笑道：“勉勉强强吧……” 
勉勉强强吗？贺峰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回味着这句话。西尽愁的确答应了尹昀杀耿原修，但是他也答应了岳凌楼把耿原修的命留着，两个都是承诺，那么该遵守哪个好呢？西尽愁也有些混乱了…… 
◆◇◆◇◆◇◆◇◆◇ 
耿芸刚死，耿府里的搜查队四下可见，但耿原修的卧房周围却没有人敢靠近。夜如泼墨，背光的卧房内光线说不出的晦暗。 
“老爷……”岳凌楼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一阵喘息，“放开我……老爷……”他的双手被并在一起，绑到床架上。纤细的手臂痛苦地扭曲着，他仰起头，迎向耿原修的脸，不断求饶。 
耿原修坐在岳凌楼的双脚上，把他死死地压在床上。“凌楼……好孩子……”抚摸着岳凌楼秀气的脸庞，把一颗药丸放入他的嘴里。赤红的颜色，诱人的气味，熟悉的人都会知道——那是花狱火——能带来极乐的药物。 
他们开始接吻，用最深入的方式。花狱火的味道在舌尖交流，最后沁入五脏六腑，混入血液——带来一个不会有悲伤和失落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都不曾死去，所有的人都彼此爱惜。希望那个世界怎样，那个世界就是怎样…… 
不断用那种药物麻痹着自己，耿原修也好，岳凌楼也好，都在寻求着一种很缥缈的东西——现实里没有的东西——花狱火可以带来的东西。虚幻，沉沦，堕落，舍弃，毁灭……怎样都无所谓…… 
“情儿……”耿原修的眼神变了，他又开始叫那个女人的名字，低头亲吻岳凌楼单薄的胸膛。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人，只有花狱火能把她带到他的身旁，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不是一堆腐骨也不是虚无的灵魂，而是活生生的肉体。 
是否真的满足了？用一个幻象来自我欺骗，是否真的可以满足？岳凌楼很想这样问，但却问不出口。你的眼里看到的是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女人，你的手抚摸着的是她的皮肤。是否最重要的那个人死后，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意义。躯体也只是一个空壳，行尸走肉？ 
曾经以为只要精神快乐了，其它的都不重要，即使下一秒到来的是死亡。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花狱火为什么要存在？救赎了一些人，毁灭了一些人……魔幻般带来癫狂的药物。 
“老爷……”岳凌楼睁开凄迷的双眼望着耿原修，他还有一半是清醒的。他在帮助一个男人侵犯他的母亲……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摧毁人伦，自我毁灭……肮脏不堪。 
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价值。这个身体变成怎么都无所谓，因为在灵魂毁灭的那一天，身体也会慢慢腐烂，最终消失。回忆中的一切都变得好遥远，母亲的笑容，父亲的话语……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们在十年前消失无踪……留下自己一人…… 
为什么不带我走？我好想去见你们……这种孤独的感觉，空虚无助。想要一个人抱住自己，说着需要或者生存下去的话语。谁也好，告诉我人体温度，因为已经厌倦和害怕了被恶梦魇住的冰冷身躯。 
耿原修我曾经以为是你救了我，把我从那个恶梦中拉了出来。但是可笑，事实上却是我救了你——让你产生慕容情依旧在世的错觉。是否后悔过你所做的一切？后悔那把慕容情重新夺回来的想法，因为那最终使你永远失去了她？ 
“老爷……”岳凌楼轻轻唤一声，“为什么不放过岳闲？”同样的问题问过很多遍，在这种状态下的耿原修是不会防备的。他以为他面对的是慕容情，他以为他再次拥有了慕容情。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耿原修喃喃说着，“功名也好，地位也好。只因为你说你喜欢他，我就给了他……全是为了你，情儿你知不知道？只因为你说你喜欢他，我甚至把你也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他还要毁灭我的一切？” 
十年前，浙江都司岳闲奉命查办耿原修走私禁药花狱火一案。但最终查出来的结果却是——岳闲勾结倭寇私贩禁药——罢官抄家。岳闲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就是自不量力，他以为他可以抓住耿原修的把柄，他以为他可以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用耿原修的话说：“他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谁也不会想到那样的人最后竟然会自杀，并且还杀死了他的妻子。耿原修就是算错了这一点，让他后悔了一辈子。慕容情死了，被利剑穿透了胸膛，她用她呛着泪水的眼睛望着她的爱人……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我选择你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会陪着你一直到最后，即使是地府冥宫…… 
“老爷……”岳凌楼还在唤着耿原修，想把他从癫狂的状态中唤醒，“不要再想了……”关于岳家的一切，十年前的一切，甚至更久远的一切，岳凌楼都是从耿原修的嘴里问出来的。一开始只是被花狱火迷了心智的耿原修的无意提及，再后来是隐隐觉得事有蹊跷的岳凌楼的追问到底。 
慕容情原本是耿原修的未婚妻子，但是后来却爱上了一个无作无为的书生岳闲。耿原修用他的财力替岳闲打通了官场的道路，让他当上了浙江都司。只要慕容情高兴，耿原修可以做出一切，即使她是别人的妻子也无所谓，只要她还笑着，幸福着，活着就行了。 
但是这一切岳闲却毫不知情，他只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努力得来的，娇妻也好，官职也好，他没有想到那都是拜别人所赐的。他忠于朝廷，一心为朝廷办事，所以朝廷叫他查花狱火一案他就去查，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案件背后所牵扯到的人物。 
被激怒的耿原修反咬了他一口，把走私的全部罪行栽赃到岳闲身上。既然岳闲不知好歹，他也不再妥协退让。他要把慕容情重新抢回来，他以为这样做慕容情就有能回到他的身边。但是，慕容情却请愿跟岳闲步入黄泉，也不愿跟耿原修再续前缘，何等讽刺？ 
事实是令人震惊的，把岳凌楼从那个救命恩人的梦中惊醒。不是恩人而是仇人，一切都颠倒过来，他望着耿原修的眼神也起了变化——我迟早会杀了你，让你偿还你欠我们岳家的一切，不仅是用你的命来还，而是要用你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就像我一样……一无所有…… 
突然，耿原修双目呆滞，停住所有动作。 
“老爷？”岳凌楼试探着唤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下一刻，耿原修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压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如同尸体一般。事情不对劲，岳凌楼想从耿原修身下翻起来，但无奈双手已被死死绑住。 
“老爷，你到底怎么了？” 
“他死不了。”一个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岳凌楼猛然扭头望向来人，只见是蓝衣装扮，想必是天翔门的人。 
情急之下，岳凌楼不及细想就已经怒喝道：“好大的狗胆，还不快滚出去！” 
蓝衣人冷冷笑了两声：“胆子大的是你……你竟敢叫我滚？” 
岳凌楼听这声音和说话的语气觉得有些不妙，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蓝衣人一把扯下头盔，一张精美绝伦但却饱含着怒气的脸庞呈现在岳凌楼的眼前。欧阳扬音？岳凌楼全身一阵寒意袭来，竟怔住了，他突然想起西尽愁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赢不了她，不过却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你不死，那就是——逃。” 
逃？岳凌楼苦笑，现在这个样子叫我怎么逃？欧阳扬音走到床边，掐着岳凌楼的下巴问道：“你还记得不久前，你在陵园对我做的事情么？” 
岳凌楼不说话，直直看着欧阳扬音那异常凶狠的目光。欧阳扬音一笑道：“那么……我现在就加倍还给你！”说罢，她一把甩开岳凌楼的脸，抽出了一把短刀，那刀锋上冷冷的寒光照在岳凌楼脸上，不禁令他颦眉。 
“你放心，你这只小淫猫，我不会杀你……”欧阳扬音用刀面拍拍岳凌楼的面颊，接着道：“我还可以放开你。” 
说完欧阳扬音一挥刀，那绑住岳凌楼手腕的黑绳便瞬间裂成了数截。这样的机会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岳凌楼本应该趁机逃走，但是他却丝毫未动。 
欧阳扬音邪笑道：“你很奇怪你全身无力是不是？你现在大概站也站不起来吧……我可以好心地告诉你，耿原修中了七日醉的毒，而你，刚刚从他的身体上沾染到了这种毒，不过毒性弱点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凌楼吃力地撑着眼皮问道。 
欧阳扬音只是笑，突然抬起了那只握刀的手臂。 
“不——”看着那寒光向下刺落，岳凌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一个字。下一瞬间，几点飞溅的腥红液体沾到了他的脸上。 
我曾经多么想杀你，但是我没有，因为你现在死还太早了。你怎么就这样死了，你给我起来！耿原修，这样死太便宜你了！你应该被碎尸万断！你这个混蛋，你起来！ 
岳凌楼双手紧紧扣住耿原修的肩膀，像是要把肩膀捏碎一样，但刺穿耿原修颈项的那柄短刀，不断有腻人的血液顺着锋口滴落。 
“啊——啊——”岳凌楼双手捂着头，发疯一般的尖叫着。 
很多人在那个时候推门闯了进来——他们是天翔门的护卫。欧阳扬音早已不见了踪迹，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为首的一名护卫突然抬剑指向岳凌楼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跑？岳凌楼怎么会跑？即使他没有中毒，他也不会逃跑。耿原修死了，他的仇人死了，死得这样轻易，以后，自己应该找谁来报仇…… 
◆◇◆◇◆◇◆◇◆◇ 
“凌楼……凌楼……好孩子……在想什么？”手掌拂过身体的感觉仍然残留，但那个人却已经死了。 
“想了很多……以前，很多的事情……” 
那一天，父母死了，自己被带入了耿家。 
那一天，昏暗的书房，红木的书案，花狱火的香甜，肆意地蹂躏…… 
“你要来我家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他今晚不回来，因为有欧阳扬音可以陪她！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的人可以陪他！你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漂亮的玩物之一罢了！” 
“十年了吧？你来这里十年了吧……凌楼哥，你讨厌这里吗？……对不起……凌楼哥……我们耿家对不起你……” 
…… 
死了，已经死了么？ 
那么一切，一切都结束了吧？ 
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你以为你用一条命就陪完了么？ 
朝廷已经在暗中调查，岳家终于可以一洗尘冤。终于该轮到你了，轮到你接受惩罚，为你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用你的家破人亡用你的声败名裂用你的众叛亲离！来偿还，你欠我的一切…… 
常枰在云南，丘然在云南，耿奕也重开了花狱火也在云南的贩卖，顺着这条线，跟到广州港，抓住交易接头的双方，逼他供出幕后的主使……你立刻就完了，天翔门也完了，耿府也完了，你只要再等三十天，最长再等三十天，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十年，我已经等了十年，整整十年…… 
你就不能再等这三十天吗！ 
你这个混蛋，你就这么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你……好狡猾……我始终斗不过你…… 
◆◇◆◇◆◇◆◇◆◇ 
耿府的西南角落，有一座用潮湿的灰砖砌成的私牢。墙壁上的蔓生植物攀爬着，墙角丛生着杂草。牢房里比那间寝房更加晦暗，岳凌楼蜷缩在一个角落，看着爬过他脚边的那些不知名的爬虫出神。自己做过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现在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失去价值…… 
“凌楼！”牢栏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岳凌楼不但没有抬头，反而闭上双眼，好累，真的好累。十年前，被耿原修带到耿府……十年后，是不是应该回去了？回去原来的地方，去和父母团聚，说自己已经报不了仇了，即使再活下去也报不了仇了…… 
“凌楼，你怎么了？”耿奕打开牢门冲了进来，摇着岳凌楼的肩膀，心急地说道，“凌楼，你现在马上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耿原修死的事情，已经有人分头去报告贺峰和荆君祥，他们立刻就会赶来耿府，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岳凌楼会被当场处决掉。现在耿府里的护卫还有一部分是听命于耿奕的，要逃就只有趁现在。但是，岳凌楼却如同一具失神的尸体一般，仍凭耿奕如何说如何摇都不吭一声。 
时间紧迫，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于是耿奕一把抱住了瘫软的岳凌楼，想强行带他出去。但岳凌楼却突然甩了耿奕一个耳光，耿奕被打得一阵昏眩，回不过神来。岳凌楼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淡淡说道：“你……滚……” 
“我……” 
耿奕只发出一个音，就被岳凌楼突然发出的吼声压住：“你滚！你马上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你……” 
蓦地，掌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同的是这次的掌印印在了岳凌楼的脸上。耿奕道：“这次，我决定不会再听你的！” 
岳凌楼的头撇向一旁，颈项以一个痛苦的弧度弯曲着，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好……很好……打得太好了……”说到这里，双肩蓦地一颤，不停地咳嗽起来，于是立刻用僵白的手捂住嘴，却有一摊血顺着指缝溢出，“耿奕，你听着，你们耿家的人都该死。你若放我走，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耿奕哪有时间听岳凌楼多说，霸道地又把岳凌楼抱起。不过这次岳凌楼并没有反抗，而是仍耿奕抱着自己跨上马背，飞驰而去。 
在岳凌楼的计划里，耿芸是要死的，耿奕也是要死的，他们都要死在耿原修的眼前，让耿原修知道什么是骨肉离别和生死相隔的痛楚。但是，耿芸死了，确确实实是死在耿原修的眼前，可他却无动于衷，晚上依然可以沉迷于花狱火带来的短暂欢愉之中。如果死的人是耿奕，结局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耿芸的话突然在耳边想起：“凌楼哥，有没有觉得，在我们三兄妹里面，父亲最爱的就是你。我也好，大哥他也好，都不是父亲想要的孩子，他最想要的是你……” 
最想要的是我？耿原修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人是你！ 
“去云南……我要去云南。”岳凌楼靠在耿奕的肩膀上淡淡说道。如果可以离开这里的话，我要去云南……只是想去云南而已…… 
“云南么？”耿奕双眉猛地压低，他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搂着岳凌楼纤细的腰身，说道：“我会陪着你去，无论是云南，还是海角天涯……” 
眼前十米外就是耿府的西门，出了西门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就可以到达云南。但突然，耿奕用力勒住了马缰，那匹棕色的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岳凌楼的身体不禁重重地磕到了耿奕的胸膛上 
贺峰此时已领兵立马于耿府西门之外，兵马散开呈半月形，把这个十米宽的出口团团围住。见耿奕带着岳凌楼单马停在了西门口，贺峰策马上前，阴恻恻地问道：“耿堂主，你难道想要挟犯私逃？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没想到贺峰这么快就赶到了，耿奕心里暗叫糟糕，但是表面上却依然平静：“事情还未查清楚，门主怎么能一口咬定岳凌楼就是凶手呢？” 
“虽然不能肯定，但如果让你就这样把他带走，不是就更难查个水落石出了吗？况且大家都是亲眼看到他在耿老爷的房间里的，至少现在他嫌疑最大，不是吗？” 
耿奕笑道：“门主是否还忘了一件事情？” 
贺峰不知耿奕指的是什么，扬声道：“哦？” 
耿奕道：“众护卫都看到的事情还有一件，就是耿芸是死在江城剑下的，而江城不是你的部下吗？” 
贺峰冷笑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耿奕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人觊觎耿家的家业，先派人杀死我妹，再派人杀死我爹，然后企图嫁祸给岳凌楼，好让自己逍遥法外。如果要抓嫌犯的话，门主为什么不把自己先给抓住？” 
贺峰冷笑道：“你认为你现在讲这些话有意义吗？” 
贺峰手下人数众多，而耿奕却是单枪匹马，无论说些什么，虽然可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但岳凌楼最终还是会被押回耿府私牢，听候发落。见贺峰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耿奕把马拉回几步，打算看准时机转身往回逃，但突然，从西门内又传来一阵马蹄的响动，耿奕回头一看，竟是两队人马，待到走近，才认出是荆君祥以及自己南堂的人。 
耿奕双眉一锁，暗忖道：“如果荆君祥是友，也许自己和岳凌楼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是敌，那么就连退路也没有了。” 
荆君祥策马上前，对耿奕点点头，示意他退后，然后对西门外贺峰喊道：“贺峰先杀耿芸，再杀耿原修，昭然欲夺耿家家业，我荆君祥今天就要为天翔门扫清门户！”单凭荆君祥西堂的实力，要压倒贺峰实在困难，但现在却可以趁机拉拢耿奕一方，连同东南两堂共同对付贺峰。这么一个把贺峰拉下台的好机会，荆君祥怎么能错过？ 
此语刚落，贺峰冷笑着一挥手，兵马便自西门外涌入耿府，荆君祥指令一下，双方人马顿时战成一团。岳凌楼冷冷地望着这一切，一话未发，一动未动，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耿奕把岳凌楼紧紧抱在怀中，奋力挤出混战中的人马，向偏门驰去，喃喃道：“云南是吗？我会带你去的……” 
◆◇◆◇◆◇◆◇◆◇ 
城西承安客栈外，尹珉珉已经等候欧阳扬音多时了。几个时辰前，她躲在房梁上，听到阁外的突然脚步声乱作一团，但那些脚步声却都是向着一个方向去的。 
尹珉珉暗忖道：“难道欧阳扬音要我等的就是这个动静？”于是掠下房梁，轻手轻脚地走到阁门边，侧耳伏在门扉上听着纷纷走过的护卫们议论的声音，才知道是耿原修被刺杀了。 
这消息让尹珉珉大骇一跳，心想难道是西大哥动手了？虽然她很想跟过去看看情况，但是一想到欧阳扬音说的话，就不敢乱跑了，如果再惹火了欧阳扬音，自己以后的日子可就更加难过了。 
西大哥不会笨到被他们抓住的，想到这里，尹珉珉稍稍安了一下心。渐渐，脚步声远了，阁外也安静下来，因为护卫们都赶到耿原修的寝房去了。尹珉珉趁着这个机会几个箭步飞身窜出阁楼。逃出耿府后，急急赶到承安客栈来和欧阳扬音会合。 
“欧阳姑姑——”看到那个等候多时的人影终于出现在山路上，尹珉珉立刻跑了过去，急切地问道：“西大哥去了耿府吗？” 
欧阳扬音不明白尹珉珉怎么会扯到西尽愁身上去了，于是反问道：“关他什么事？” 
尹珉珉一把拉住欧阳扬音的手道：“是他杀了耿原修吗？他被抓到了吗？” 
欧阳扬音听罢挑起眉瞥了尹珉珉一眼，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回答。 
“你快告诉我啊。”尹珉珉有些急了，不断拉扯着欧阳扬音的手。 
“他没事。杀耿原修的人……”欧阳扬音蓦然抽出手，沉声道，“……是我。”像是没看见尹珉珉发木的表情似的，欧阳扬音又接着说：“我们现在立刻就走，回云南去。”说完径自向前走去。刚走出没两步远，欧阳扬音突然停住了，猛地一回头，向身后山路的尽头望去，搞不清楚状况的尹珉珉也跟着回头。 
是蹄声，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了…… 
下一秒，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出现在两人的视野内。骏马扬蹄急驰而来，马背上赫然坐着两个人，黑夜之中，其中一人的一袭白衣格外醒目，仿佛镀上了一层月光银白的粉末般耀目。 
岳凌楼？怎么会是他？欧阳扬音和尹珉珉在那匹棕马擦身而过的瞬间，都同时认出了岳凌楼。尹珉珉右手一翻，如同变戏法似的，三枚飞镖出现在她的四指之间。 
“你！”当欧阳扬音发现尹珉珉眼中露出凶光时，那三枚毒镖瞬时出手，割破凛凛夜风向岳凌楼直射而去。只听嚓——的一声，毒镖自岳凌楼的头顶猛地擦过，只削落下几截青丝，飞扬在半空中，经久不落…… 
五年前，西尽愁险些丧身于尹珉珉的毒镖之下；一月前，江城也无法躲开尹珉珉自背后发出的暗器。 
现在，一样的是背后出击，一样的是一击毙名的凶狠招式，然而不同的，那镖心直指的白衣之人已无心贪生，无心躲避。这样的情况下，尹珉珉不可能会失手，那瞄准岳凌楼后脑的毒镖决不可能仅仅是从头顶擦过！ 
但不可能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就在毒镖要击中岳凌楼的那一瞬间，岳凌楼的身体猛地矮了下来，连同身旁的耿奕也一同矮了下来。只因那棕马四肢一颤，马身一个倾斜。下一秒就听得悲嘶一声，那棕马就已侧栽在路旁，因为惯性还在山路上擦出了数米长的痕迹。被甩下马背的耿奕把岳凌楼拥入怀中，一同滚下路旁的斜坡。 
出镖，落马，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尹珉珉怔怔地望着欧阳扬音，如果刚才不是欧阳扬音掷出了四枚飞弹，打碎了那棕马的四肢，岳凌楼又怎么能逃过这一劫呢？ 
还好赶上了，欧阳扬音也倒抽一口冷气，如果差一秒，只怕岳凌楼就已经命丧马背了。欧阳扬音朝尹珉珉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杀他吗？” 
然而尹珉珉此时却异常的平静，淡然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西大哥去爱，他这种人本来就该被碎尸万断……” 
欧阳扬音颦眉道：“珉珉……” 
“不要叫我！”尹珉珉突然大吼道，“如果你还是我姑姑，这次就不要插手！” 
欧阳扬音要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看出尹珉珉这次是认真的，她真的非常恨岳凌楼。尹珉珉双目炯炯地闪着光。多年前，当尹昀眼中露出这种光芒的时候，就表示他已决心要某个人的命。欧阳扬音一阵心寒。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尹珉珉才又恢复了平静，双眸迎上欧阳扬音的眼瞳，喃喃道：“不要插手……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说罢，一个筋斗，翻下了耿奕和岳凌楼跌落的山坡。 
欧阳扬音怔怔地望着尹珉珉刚刚站立的地方，猎猎的夜风灌入她的衣襟。良久，欧阳扬音才叹出一口气，想到：“傻丫头，你以为你若杀了他，西尽愁就会爱上你吗？那反而会让西尽愁恨你啊……不过，你若执意要岳凌楼的命，我也不拦你。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帮你瞒天过海，毁尸灭迹……” 
正想着，欧阳扬音转过身。蓦地，她双腿竟发木了，瞪大双瞳，全身的血液仿佛要倒流一般，因为她见到了此时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这世上能把欧阳扬音吓成这样的人并不多，但现在这样的人就站在她的眼前，冲着她微笑，态度友好地打着招呼：“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好啊。” 
短暂的惊吓后，欧阳扬音恢复了平静，抿嘴一笑道：“你真不该来啊……西尽愁……” 
◆◇◆◇◆◇◆◇◆◇ 
承安客栈的一间厢房内，欧阳扬音斟满了一杯香酒，缓缓递到西尽愁手上：“你为什么不乖乖呆在城里，跑到这荒郊来干什么？” 
西尽愁接过酒杯，对欧阳扬音邪邪地一笑，并不饮下去，只是略略闻了闻酒香，“好酒哩，不过，不知道这酒中又被你下了什么毒？是会让我肠穿肚烂呢，还是会让我七窍流血啊？” 
欧阳扬音娇笑道：“我干嘛要对你下药啊？” 
西尽愁把酒杯放到桌上：“你害我还需要理由吗？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你竟然会给我斟酒。不会是想把我迷昏了，然后去干坏事吧？” 
欧阳扬音秀眉一颦，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西尽愁淡淡笑看着，半晌，才垂下眼幽幽问道：“珉珉……她还好吧？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几天前，就在这客栈外，西尽愁向尹珉珉坦白了自己对岳凌楼的感情，尹珉珉一气离开之后，西尽愁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刚从贺峰府邸赶出城的西尽愁，本想回到城西荒庙松绑放了江城，但半路上却巧遇了欧阳扬音，心想江城那小子多绑一会儿也不碍事，最让西尽愁挂心的却是尹珉珉的现在的情况。 
听到西尽愁询问尹珉珉的消息，欧阳扬音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她现在，好得很呢……”西尽愁啊，你怎么会想到，现在你最应该担心的人不该是尹珉珉，而该是那名纤纤细细的白衣少年。只要我把你留在这里半柱香的时间，相信珉珉她就可以不留痕迹地取了那岳凌楼的小命。 
不过……欧阳扬音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尹珉珉不会立刻就杀掉岳凌楼，而要慢慢折磨他，这样可就浪费时间了啊…… 
◆◇◆◇◆◇◆◇◆◇ 
在跌马前的那一瞬间，耿奕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寒芒袭来，但还不及躲闪，那棕马就已经跪倒在地，这突来的动作，使耿奕和岳凌楼都被甩飞了一丈远，重重跌地，然后滚落山坡。那山坡不但坡度陡而且荆棘丛生，急速滚落的耿奕把岳凌楼紧紧拥在怀中，为他挡住一切伤害。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是不会感激你的……岳凌楼从耿奕的臂膀里挣脱出来，手指轻拂过耿奕脸庞的划伤。他们现在正停在半山坡上，如果不是正好挂住了一棵斜生的古松枝干，只怕还会继续向下滚落。 
耿奕的头部在滚落中磕到了嶙峋的山石，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左额不断涌出，由于失血过多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岳凌楼的心中一阵苦楚，撕裂自己素白绡衣的衣角，为耿奕包住伤口，但那殷红得刺眼的液体立刻浸透了白绡。 
生死由命，这一切都是你的命数，你就听天由命吧……我虽然无法救你，但却不想再连累你，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命不该绝，自会获救…… 
想到这里，岳凌楼把耿奕从古松的树干底部扯出，蓦然向山坡下掀去，昏迷过去的耿奕骨碌滚下，霎时便没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岳凌楼回头向那山坡上方望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灌木，辨不清方向。突然，一阵沙沙的响动从头顶不远的地方传来，岳凌楼俯低身体，怔怔地望着那发出异响的方向…… 
是一个人影，那人影渐渐走近了，岳凌楼认出了那个人——尹珉珉，怎么会是她？虽然不知道尹珉珉因为西尽愁而想了自己的命，但一种潜在的危机感从岳凌楼心底油然升起。 
再继续停在这里，一定会被她发现的。岳凌楼蓦然起身，但就在足尖支地的一瞬间，突然踉跄倒地。尹珉珉一惊，双目立刻向岳凌楼的方向直视过来。 
岳凌楼抬头正好迎上尹珉珉凶险阴骘的眼神，心里暗叫糟了，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脚踝处，心想大概是刚才滚落山坡时把脚扭伤了吧。现在位置已经暴露，逃又逃不了，难道就要这样任由她宰割？ 
尹珉珉朝岳凌楼走过来，手中握着一把亮锃锃的短刀，荧荧地闪着寒冰般的青光，“原来你在这里。你刚才是想逃吗？怎么又不逃了……你动不了了吗……这都是你的报应！你早就该死了！” 
早就该死了吗？听到这句话，岳凌楼的嘴角竟掠起了一个弧度，苦笑着。说的不错，自己的确是早就该死了啊…… 
“你这种祸害，根本就不配呆在西大哥身边！”尹珉珉把短刀逼在岳凌楼的颈部，用刀锋撩高岳凌楼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怎么不说话了？你不会变成哑巴了吧？” 
岳凌楼还是不做声，眼神飘到一旁，仿佛看不到尹珉珉似的。早已怒火中烧的尹珉珉怎么能容忍岳凌楼对自己的这般无视，“好！好极了！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青刃就已没入了岳凌楼左脚的脚踝。踝骨被刺穿的剧痛让岳凌楼陷入一阵晕眩，但他只是狠狠地瞪着尹珉珉，连哼也未哼一声。尹珉珉的眼神越发阴骘起来，握刀的手猛地旋转了半圈，被劈裂的踝骨瞬时又被绞成碎片，剧烈的绞痛让岳凌楼的左腿已丧失了知觉，他咬住了下唇仍然没有出声。 
好，你嘴够硬！拔刀又刺入了岳凌楼的右脚，右脚的踝骨瞬时破碎。岳凌楼闭上眼睛，双腿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阵阵抽痛，趴倒在地…… 
“很痛吧……我知道你很痛……你叫啊，你不是很会叫吗？你叫叫看西大哥会不会来救你！”比你更痛的痛苦我都尝到过——那是在西大哥说出你名字的时候——你抢走了他！你不该活着，去死，我要你死…… 
◆◇◆◇◆◇◆◇◆◇ 
“你怎么了？”欧阳扬音见西尽愁握住酒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奇怪地问。 
西尽愁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刚才突然一阵寒战，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欧阳扬音沉默不语，她知道西尽愁感觉到的不祥是什么，因为藏于她袖中的四只毒蝙蝠已经开始躁动起来，这种躁动往往是在感觉到了血的味道后才会有的躁动。 
现在欧阳扬音至少知道了两件事：一是尹珉珉已经找到了岳凌楼，并且已经动手；二是尹珉珉和岳凌楼离这承安客栈并不远，不然这些毒蝙蝠是嗅不到血味的。 
珉珉啊，你一定要快点解决掉岳凌楼，不然，只怕我这里帮你拖不了太长时间…… 
◆◇◆◇◆◇◆◇◆◇ 
“你还没死吧？”尹珉珉掐住岳凌楼的下巴，猛地把他埋向地面的脸扭到自己这边。岳凌楼双足的踝骨都已化为了骨渣，裂骨破碎尖锐的边缘扎入血肉，膝盖以下都已变成了乌红的颜色，阵阵抽搐着。 
尹珉珉持刀比在了岳凌楼的左脸上，沉声道：“就是你的这张脸……我好恨你的这张脸！我无数次地想一刀毁了它！今天……终于可以做到了！” 
尹珉珉眼中寒光凛冽，手中短刀一扬，霎时一条两寸长，三分深的血痕便刻在了岳凌楼的惨白的皮肤上，汩汩地渗着鲜血。 
“原来你还知道挡啊……”尹珉珉似笑非笑。 
刚刚划出的一刀刻在了岳凌楼的手臂上，几颗染血的翠绿的珠子霎时溅落在地，一条银色的丝线被夜风扬起，飘荡在半空…… 
凌楼哥……这个，保平安……平安……我们耿家……对不起你…… 
岳凌楼右手一抡，一个耳光重重甩到尹珉珉的脸上。尹珉珉目光瞢然，头偏向一旁，怔怔低垂着，印在脸颊上深深的红印里透着丝丝血迹。这一掌之重，重得让尹珉珉一阵头晕眼花，口中微甜，嘴角一股细血流出。 
“你！”猛一抬头，却又被岳凌楼反手一耳光打偏在地。当尹珉珉立即再次起身，岳凌楼右手再次抡起时，便听得嚓——一声金属穿过血肉的声音响起，一股血柱喷溅在空中。 
岳凌楼仰卧倒地，尹珉珉手中的青刃已刺穿了他的右手掌，刀萼抵在了掌上，刀锋完全没入到肉里，穿透掌心死死地钉入地面…… 
尹珉珉激动地喘着气，“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我现在就可以一刀杀了你！”说罢抽刀高举过头，淋淋的红血顺着刀锋一股流下，滴落到岳凌楼的颈项上。这最后一刀，尹珉珉是瞄准岳凌楼的喉咙的……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蓦然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这声尖叫空荡荡地回荡在西尽愁的耳边，他神情蓦地严肃起来，抬眼一瞪欧阳扬音，瞬时便已越出了窗口，朝声源处冲去。 
“西尽愁，你——”欧阳扬音知道事情不妙，伸手朝西尽愁抓去，但却只扯碎了他的半片外衣…… 
欧阳扬音心中一紧，按住心口，蹙眉自言自语道：“完了……” 
 
 
〈中篇〉 
苍白的手指捂住伤口，一股乌血从指缝中滑落，尹珉珉被突然飞来的一块石头击中额部。短刀插入土壤，在它掉落的瞬间，割破岳凌楼颈边的皮肤，留下了一条鲜红的痕迹。岳凌楼瞪大了双瞳，心脏狂乱地跳动着，刚才他是如此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近在咫尺…… 
如果不是那突然飞出的石块，只怕岳凌楼此时早已成为了尹珉珉刀下的亡灵。岳凌楼偏头向石块飞来的方向望去，一个黑黝黝的人影正向自己走来……越来越近…… 
不是耿奕，因为耿奕早已滚落山坡昏迷未醒；不是西尽愁，因为西尽愁听到尖叫声后才知道发生了事情；那么，会是谁呢…… 
“珉珉！”西尽愁的声音。他因为听到尹珉珉的尖叫才赶过来，他以为是尹珉珉出了事情。 
尹珉珉听见他的声音后脑中瞬时空白，但随即又从土壤中抽出短刀想再给岳凌楼致命的一击。如果让西大哥看到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就算他要杀了我，我也要拉你陪葬，所以你一定要死——岳凌楼！ 
尹珉珉的刀还未及落下，就被西尽愁紧紧扼住了手腕，看见半昏迷在地混身是血的岳凌楼，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 
“尹珉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直以来，西尽愁只是认为尹珉珉是个冒失冲动的小丫头，虽然会耍小脾气，但是却没有阴毒害人的恶心，为什么现在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就像一个杀人的魔鬼一般…… 
“西大哥……”尹珉珉仰起头，泪水瞬时夺眶涌出，“难道你忘了吗？忘了我爹留给你的遗言……他迟早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已经五年了，我一直都非常的喜欢你……他不过是个和你相处不到百日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啊……你……” 
“不要再说了……”西尽愁放开了尹珉珉的手腕，抱起软瘫成一团的岳凌楼朝山坡上走去，“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不然……我怕我会杀你了……” 
杀了我？你会杀了我……你要为了他，杀我么？所有的一切……都破碎了，全都碎了…… 
“珉珉……忘掉一切，我们回云南吧……”一只手攀住尹珉珉的肩膀，欧阳扬音的玉指轻轻拂过尹珉珉额边的伤痕，“痛吗……这里？” 
尹珉珉抽泣着把头埋进了欧阳扬音的臂弯。一点也不痛，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痛了……但心底却仿佛正在被千刀万剐……痛得钻心刺骨…… 
◆◇◆◇◆◇◆◇◆◇ 
一个人在不远的地方静静望着这一切，不久前，他投出的石块救了岳凌楼的命。然后，他看见西尽愁抱走了岳凌楼，看见欧阳扬音安慰着尹珉珉。他没有再走近了，转身向山坡下走去，刚才他无意中发现了耿奕，他认出包住耿奕头部的那一截白绡是岳凌楼的，他以为岳凌楼在不远的地方，所有上来找找，但没想到却看到了尹珉珉想杀岳凌楼，于是他出手相救…… 
毕竟尹珉珉也算害过他，毕竟岳凌楼也算帮过他……尹珉珉对他下过迷魂药，岳凌楼放过他逃命，后来他又被西尽愁绑起来扔到了一座荒庙，穴道解开以后，他割断了草绳逃了出来——他是江城。 
现在，江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去救耿奕，如果再不医治，只怕耿奕就没命了…… 
◆◇◆◇◆◇◆◇◆◇ 
夜路静静，西尽愁低头看着怀中人血色褪尽的薄唇。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混身是血。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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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尽愁在杭州城西的荒坡上把岳凌楼救起，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三日前，天翔门贺峰和荆君祥的两派人马在耿府西门的争斗是以贺峰力压东西南三堂斩杀荆君祥告终。 
耿芸和耿原修相继死去，耿奕出逃在外下落不明，耿家就只剩下耿原修的几个小妾，不成气候。现在贺峰大权独揽，不仅掌管着雄霸一方的天翔门，更代管了耿家的药物买卖。杭州城内内外外都有天翔门的人在搜捕弑杀养父的岳凌楼。为避风头，西尽愁带着重伤岳凌楼逃到了云南离阳，在这里不仅安澜，而且还住着一位与西尽愁颇有交情的名医——丘然。 
“左右脚踝骨粉碎骨折，右手四根掌骨断裂，全身大大小小划伤若干……”丘然皱起眉，给西尽愁交待复检的结果，摇摇头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天前，西尽愁找附近的大夫为岳凌楼做过简单的治疗，但始终是不放心，这次才又摆脱丘然给重新检查一遍。光是听丘然说着伤情西尽愁就已经是一阵心痛，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尹珉珉下手竟如此狠毒。 
西尽愁问道：“那要多久才能复原？他的脚不会就这样毁了吧？” 
丘然叹气道：“刀伤均未伤及经脉，只要花点时日好好调治保养，三个月内应该就能恢复。但是……” 
丘然心里担心的却另有其事，为了避开朝廷对花狱火的封禁，天翔门早就断了花狱火在云南的这条线路，但就在多日前突然又有人送来了药物，那人只说是奉了南堂堂主之命，丘然却知道那是岳凌楼暗中帮了自己一把。现在，天翔门又起内乱，只怕这花狱火又会就此断了供应。没了花狱火，岳凌楼还能够撑多久？ 
见丘然只是深思而没了下文，西尽愁心急：“但是什么啊？” 
丘然这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不提花狱火却提起了另一件事情：“比起他身体上的伤，恐怕是心里的伤更加严重吧……他现在一语不发，只是呆滞地睁着眼，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西尽愁转过头，从窗口望了一眼岳凌楼。只见他靠着绣缛，坐在病榻上，仿佛灵魂被抽出，只剩下外壳一般。这种状况从当日西尽愁把他救起时一直持续到现在，本来受到那么严重伤害的人早应该昏厥过去，但是他却一直不肯闭眼。披散的黑发搭落在他纤瘦的肩上，几天过去他又消瘦了不少…… 
“老爷。”这时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粥已经煮好了。” 
丘然颔首道：“你端进去吧。”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正想往前走，却被西尽愁挡住。从杭州到云南这一路上，岳凌楼不仅不说一句话，甚至不吃不喝。只怕这小丫鬟把粥端进屋去，岳凌楼也不会动一下。 
西尽愁接过碗道：“还是我来拿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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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做成的调羹送到唇边，岳凌楼别过头，不想去理坐在床边颦起眉头的西尽愁。 
“你难道就想这样饿死吗？”在路上的三天西尽愁算是纵容了他的不吃不喝，但现在，如果他还这样坚持下去的话，只怕再过不了一天就会饿昏过去。西尽愁把碗放在床沿上，一手扣住岳凌楼小巧的下巴，猛地将他苍白的脸转向自己问：“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岳凌楼蓦地一甩头，甩开西尽愁扣住自己的手，“滚……我只想要你滚……立刻就给我滚出去……”他声音非常微弱，但听上去依旧盛气临人。 
西尽愁淡淡笑道：“你终于肯讲话了……” 
岳凌楼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然后悠悠抬眼，“不明白我说的话吗？滚吧，快点……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好烦，真的好烦……” 
西尽愁没听见似地，重新端起床边盛满粥的碗，把调羹再次送到岳凌楼的唇边，“吃吧，吃完就有力气骂人了。不然我根本就听不见你说的话。” 
西尽愁，你竟然还在耍这种小聪明，我好讨厌你，好讨厌你！莫名其妙的一股火气冲了上来，岳凌楼手一扬，猛地打翻了那青瓷的碗，大声地吼道：“滚！我在叫你滚！你还没听清楚吗！快滚啊！”说罢又把床上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统统向西尽愁扔了过去。 
“想不到三天没吃饭，你还这么有力气。”西尽愁站在一旁，看着发怒的岳凌楼甩完了所有可以甩的东西后，微笑着说，“看来是我太低估你的生命力了。” 
岳凌楼喘着气，刚刚的举动让他的头越来越昏重起来。 
“你没事吧？”看到岳凌楼的脸色更加苍白起来，西尽愁有些担心了，慢慢靠回床头。 
“你滚！”岳凌楼眼神一阴，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指西尽愁的喉部，沉声道：“你不要逼我动手。” 
西尽愁心底突然一震，但却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问：“你一直带着这把匕首？” 
岳凌楼淡淡道：“没错。” 
没错，你竟然还说没错，西尽愁右手猛地一把握住了刀刃，“既然这样……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你被尹珉珉刺穿踝骨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你就这么想死吗？你就甘心让她折磨死你吗？” 
岳凌楼还是淡淡道：“没错。” 
“如果我还是不出去，你是不是要用它杀我？” 
说到这里，西尽愁握住刀锋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一股殷红的液体突然自他手心一涌而出，顺着刀锋流淌到刀萼上，然后继续淌下到了刀柄。就在那还带着体温的血液触到岳凌楼握刀的左手时，他仿佛触电般抖了一下，他害怕西尽愁现在的眼神。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岳凌楼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放手……你放手……” 
淋淋的鲜血嘀哒地落到地板上，岳凌楼一阵心惊，然而西尽愁却全无痛觉一般说道：“你看见了什么？你又在害怕什么？你想不到吧……想不到我也会流血……我也是人，也有感情……会难过会痛苦，也会伤心……不过，你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岳凌楼的手在抖，西尽愁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手背，顺着他僵白的手臂流下，“不要再说了……放开……你不要再说了……” 
西尽愁手腕猛一用力，只听锵！一声脆响，那匕首的刀刃便断成了两截，伴随着刀刃被折断的声音，溅飞的是刺目的红血……岳凌楼怔怔看着西尽愁，他从来没有看过西尽愁这样的表情，一种认真到可怕的表情。 
也许自己真的忘了他会有感情，忘了所有人都会有感情，独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悲哀之中，以为只有自己才会痛，才会难过。所以怨恨了很多人，所以伤害了很多人，甚至毁灭了很多人……不想去后悔，不敢去后悔……罪孽，张开它锋利的爪牙朝自己扑打过来，这个身体快要被它撕碎了…… 
岳凌楼的手松了劲，那半截匕首铿锵坠地。西尽愁也把手中那截断刃甩到地上，沉默着。岳凌楼低下头，用手支撑起身体，喃喃念叨着：“你疯了，你是个疯子……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但你却是一只妖精，我终究还是要栽到在你的手里。“凌楼……”低低呼唤着这个名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西尽愁坐到床边，抬手撩起遮住岳凌楼脸庞的青丝，看着他精致的侧脸，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却让人心痛异常：“凌楼……你知不知道……自从第一次在湖边看到你，你抓住我的脚，叫我救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
“不要再说了……”岳凌楼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不是不知道他的感情，也不是假装看不见他的关心。只是一直在害怕，一直在担心，那样的男人本就不是自己爱得起，配得上的…… 
“凌楼……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西尽愁中了魔一般念着这句话，搂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含住他冰冷的薄唇。凌楼……我爱你，真的爱你……舌尖轻触传来阵阵酥麻，头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句话，爱你，真的爱你…… 
一股微咸的味道从唇边滑入，哭了吗，凌楼？ 
那一天，看着你倚在常枫的胸膛，就幻想着有一天也可以这样搂住你，安慰你……你心中有太多的伤痛……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你的痛苦…… 
仇恨让你变得坚强，仇恨溃烂成疮。 
重新开始吧，如果可以的话……除去紧紧包裹住你身体的那层坚强的外皮，你……也不过是个脆弱的人而已…… 
凌楼，我爱你……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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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凉风习习。云南兴和城，千鸿一派原分舵主刘以伯的故宅内，刚刚睡醒的黎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要凉快起来了啊……” 
昨夜的一阵急雨，让气温降低了不少，透露出炎炎夏季即将结束的讯息。这个夏季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先是跟着爷爷跑镖，后来又知道了堂哥常枫还活着的消息，再后来又替镇南镖局给天翔门新门主送贺礼，再再后来竟然见到了倾慕的对象西尽愁，再再再后来……唉，不提也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唉呀呀呀，黎大小姐，这大清早的，你就又是伸懒腰又是打哈欠的，有失淑女风范啊……”常枰摇着一柄折扇，慢慢向黎雪踱过来。他们几日前就已经回到了兴和城，现在暂住在分舵府内。有天翔门撑着，现在旧部也已经收罗地差不多了，只等着总舵府重新修建起来。 
听见常枰说自己没有淑女风范，黎雪啧一声道：“我伸懒腰又没伸给你看，你管那么多干嘛！一边凉快去。” 
常枰道：“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哥哥吧，你这是什么态度，没大没小的。” 
黎雪道：“你这个人一脸奸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信了你，不过我绝对不承认你是常家的人。” 
常枰笑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常枰原名洛少轩，朝廷暗行锦衣卫，这次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清楚这千鸿一派内隐藏着的花狱火之事。早就有探子报说千鸿一派私自种植着花狱火，但是却一直没有证据，因而也就无法查办。 
“喂，你等着。”见常枰要走开，黎雪突然喊住了他，“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每天早上都从常枫哥的房间里出来的？你们都干些什么呢？” 
常枰觉得黎雪这话问得怪怪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雪颦眉道：“你傻笑个什么呢？” 
常枰道：“笑你想的太多了吧。我们兄弟自出身到现在，好不容易相认了，在一起睡觉也不行吗？” 
黎雪大吼道：“不行！” 
有了西尽愁和岳凌楼的前车之鉴，黎雪对两个男人在一起太过亲密这种事情可是非常的敏感，一定要在这段危险的感情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前快刀斩乱麻。想到这里，黎雪又道：“你以后不许去常枫哥的房间了。否则，哼哼……你等着瞧吧。” 
常枰道：“傻丫头，我不过是为了保护你常枫哥罢了。”离开杭州时岳凌楼嘱咐洛少轩要照顾好常枫，如果常枫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向岳凌楼交待。 
黎雪道：“常枫哥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最好离他远点儿，听到了吗？” 
常枰只是笑笑却不回答，摇着扇子走远了。 
黎雪在他身后大声喊着：“喂，你到底听到没有啊！” 
常枰回头道：“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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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兴和城百里外的离阳镇丘然医馆大门外，西尽愁把岳凌楼抱上一匹藏青马，随即自己也翻身越上马背，抖一抖马缰道：“丘大哥，我们要走了。” 
丘然把一个装着花狱火的纸包递到西尽愁手上道：“路上小心吧。” 
西尽愁点了点头，双腿一夹，藏青马扬蹄疾驰。岳凌楼靠在西尽愁胸前，呆呆望着前方，命运坎坷前路艰险，某种预感又在重复着告诉他—个信息——不祥——从来没有如此清晰感觉到的不祥。 
西楼两人在丘府里已经呆了数日，天翔门的人都认定是岳凌楼先笼络江城杀了耿芸，后又自己动手杀了耿原修，与耿奕出逃在外。一来因为担心天翔门的人追究下来连累了丘家，二是岳凌楼的伤势和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他们也没有必要在丘府久留。 
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黄泉巷——尹昀曾经躲了十六年的地方，毕竟那里是西尽愁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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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巷尽头的篁竹林内，欧阳扬音舀起一瓢清水，把沾满泥土的双手冲洗干净。昨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空气中透着丝丝凉爽，她回头看了看竹楼外尹昀的坟茔，嘴角不经意地掠起一丝诡异的浅笑。 
她昨夜一夜未睡，全身衣物被被雨水淋湿了个透。缓缓走入屋内，脱去湿衣，换上了一件翠青色的长裙，腰间系上一根白色的绸缎，坠着几个银铃，走起来叮当作响。 
竹楼的一个房间内，尹珉珉沉沉地睡着，欧阳扬音手指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沾湿了的侧脸，然后把一颗药丸放入尹珉珉嘴里，等待着她从昏睡中醒来…… 
那药丸是解欧阳扬音养着的四只蝙蝠的毒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昏睡过去。昨夜欧阳扬音做了一件事情，这也是她此次回到篁竹林来的目的。这是一件不能让尹珉珉知道的事情，所以她让尹珉珉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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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暮云沉沉，压在天边，风有些冷，除了马蹄外，此处阒静无声。西尽愁拉了拉马缰，翻身下马，站在黄泉巷的巷口，青石板的巷道依旧，尘埃被昨夜的细雨冲洗一静。 
离上次自己回到这里已经过去百余日了，这百日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也产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异常遥远，前后的反差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西尽愁把岳凌楼抱下马，虽然已经休养了多日，岳凌楼的四肢仍然只有左手可以自由活动。他的目光还是冷的，对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兴趣，不愿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人能猜出他想的是什么。唯一的信息就是他那双失去焦距的双瞳，默默注视着这条安静的巷子，默默地注视着西尽愁。至少他现在已经不再拒绝被西尽愁抱起了，这点让西尽愁心里平静了许多。 
转身放走了那匹藏青马，西尽愁踏入黄泉巷。这巷子里机关密布，骑马是无法通过的。这时，岳凌楼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紧紧抓住衣袖。 
“没事的……相信我……”西尽愁低声安慰了一句。黑色皮靴踏在青石板上传出的当当声响彻全巷，越发空洞。他不经意地转头，竟瞥见了钉入废宅墙壁的十枚暗钉，那是他上次回来时留下的……一个紫衣明眸的丫头留下的…… 
“哎呀，这些暗钉真是垃圾，做得奇形怪状，废铁废钢，锋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你乱说些什么啊！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啊！” 
“哦，对了，西大哥……天翔门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原来我们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啊！” 
“你……到底想嫁谁啊？” 
“你自己不会去想啊？” 
“西大哥……你知不知道女儿红这种酒是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拿出来喝的……” 
“难道你忘了吗？忘了我爹留给你的遗言……他迟早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已经五年了，我一直都非常的喜欢你啊……他不过是个和你相处不到百天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啊……你……” 
心烦，不想去想，但却无法摆脱，西尽愁轻叹了一口气。当日他把尹珉珉带出篁竹林时，她还是一个大咧咧不谙世事的丫头，虽然有时候任性妄为，闹点小脾气，但终究没闯出什么大祸。 
但是那天，在杭州城西的山坡上，看到她挥刀刺向岳凌楼的时候，看到她眼里那种憎恨悲哀和无助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她已经改变了太多，变得就像另外一个人……那双闪着凶光的眼眸，嗜血的表情，连西尽愁都觉得心寒。 
但是她却恨错了人，她要恨就恨我吧，是我的错，不要再伤害凌楼了…… 
“你在叹什么气？”岳凌楼的头靠在西尽愁的肩上，淡淡地自嘲道，“我已经是半个废人了都没有叹气，你在叹什么气？” 
西尽愁缓缓地走着，只注意着脚下，怕踏错一步就当场毙命，但他却听出了岳凌楼话中藏着的讽刺。当日西尽愁一气之下说要杀尹珉珉，也只是气话而已，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也渐渐平静下来。毕竟尹昀临终前把尹珉珉托付给自己，自己又怎么能说出要杀她这种话呢？西尽愁后悔莫及。 
尹珉珉做的事情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也许事后她也会后悔，会承认错误。但是，岳凌楼能够原谅她吗？想到这里，西尽愁试探地说道：“你还不是废人，骨折的话休养一段时日就会康复，但如果是被挑断了筋脉，这辈子才真的是完了……” 
岳凌楼冷冷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说尹珉珉对我手下留情了吧？” 
见西尽愁不吭声，岳凌楼又缓缓说道：“她大概只是单纯地觉得碎骨会让我更加痛苦罢了……你未免把她想的太好心了……不过，如果当时她真的把我杀了，也许我还会感谢她……” 
从耿原修死去的那天开始，就不断重复着一个梦境。梦里有无数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拖住自己的衣袖，恨恨地往下拖。乌红的手臂，血肉模糊，血痂密布…… 
是谁？刘辰一？段瑞南？常桐？李铨？刘以伯？天翔？千鸿？耿原修？还有很久很久以前被自己害死的人……太多了……数不清……密密交织在一起的手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们舞动着，蜿蜒着，覆盖了所有的道路，每走一步都会被它们拽住，狠狠地拽住；往下拉扯，拼命地拉扯…… 
为了毁灭天翔，毁灭耿原修，有太多的人死了……为了自己的仇恨而送命，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轮到自己下去陪他们。 
一切都是报应……是我的报应，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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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竹婆娑，却不同于当日的苍翠，总觉得这些常绿的植物也苍老了不少。竹楼近在眼前，栅栏环绕处生出了野草。岳凌楼突然颦起眉道：“不要再往前了，回去，立刻回去！” 
西尽愁果然停住了脚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难道你听不到吗？是铃当的响声，这里面有人，还是个女人……我不要进去……不要进去，快走啊……”岳凌楼猛地一把拽住了西尽愁的领口，身体微微地颤抖，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一种恐惧，还有不祥。 
西尽愁抱住岳凌楼的手臂紧了紧，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竹楼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他不是叫你不要进来了吗？你还不快走……” 
欧阳扬音！西尽愁一阵愕然，猛抬头，正迎上站在门口的欧阳扬音那双亮丽的眸子，但却是完全不同于她往日见到西尽愁时的眼神，这才是紫星宫人真正应该拥有的眼神——冷若冰霜。 
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尹昀一死，这黄泉巷的机关就只有西尽愁和尹珉珉两个人知道。欧阳扬音来到了篁竹林，那么……难道尹珉珉也在这里？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端着一碟炒菜的尹珉珉手一抖，瓷碟落地跌得粉碎，“西大哥……”她喃喃念着，双腿一动也动不了。他说过他再见到我就要杀了我，真的要杀了我吗……呆呆地站立着，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不要恨我，西大哥，你不要恨我……我好害怕你恨我…… 
欧阳扬音叹一口气，走到西尽愁身边：“你看吧……现在事情麻烦了……这个人……”边说着，欧阳扬音伸手想去碰触岳凌楼的脸颊。但西尽愁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怒道：“你不要碰他！” 
欧阳扬音被这一句话气得不轻，猛地甩开了手，朝西尽愁大声吼道：“西尽愁，你不要太嚣张！我现在要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你最好祈祷我心情好，并且不要惹我生气。不然，你不要以为你防得了我。你莫要忘了，你的存在也是对我生命的一大威胁！” 
岳凌楼想起西尽愁曾经说过知道欧阳扬音身份的人都死在了她的手上，而西尽愁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欧阳扬音杀不了他。现在，自己仿佛一具尸体一般只会拖累了他，如果欧阳扬音真起了杀心，只怕会害得西尽愁自身难保。 
西尽愁淡淡笑道：“直到刚刚之前，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否则就躲不了这么多年，但是……你好像变笨了……笨得来激怒我。” 
“好，非常好。你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他。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住的地方？这里的主人姓的是尹，不是西。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踏入这里半步。”欧阳扬音说罢指向西尽愁来时的小径道，“你们马上离开这里！” 
“欧阳扬音，你也莫要忘了——你现在姓的也不是尹，而是欧阳。要赶人的话，还轮不到你！”西尽愁也有些蕴怒，加重了话里的语气。如果他知道尹珉珉和欧阳扬音在这篁竹林内，杀了他也不会进来半步，但是现在竟然要被别人赶出去，他却怎么也不想走了。 
“欧阳姑姑……”尹珉珉的声音突然从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传来，“我们走吧……” 
欧阳扬音愕然道：“你说什么？” 
尹珉珉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走吧。” 
欧阳扬音一把抓住尹珉珉的肩膀，猛烈地摇动着：“你神经没出问题吧！这里是你的家，你怎么可以……” 
尹珉珉望着西尽愁，缓缓问道：“你不杀我吗？” 
西尽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答道一句：“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我……” 
听到这里，尹珉珉突然截断了西尽愁的话，大声吼道：“我不是！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恨他！恨他抢走了你！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要了他的命！西大哥，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只是利用你而已！你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 
“珉珉……”欧阳扬音扶住了尹珉珉的肩膀喃喃道，“不要再讲了。” 
尹珉珉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又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她慢慢走到岳凌楼身边，“岳凌楼，你听着！我会一直恨你，以前，现在，未来，一辈子！” 
几乎疯狂地吼完这些话后，尹珉珉擦过西尽愁和岳凌楼的身边，向荒径跑去。 
“你站住！”一直沉默不语的岳凌楼突然大喝道。这一声让西尽愁，欧阳扬音和尹珉珉三人都怔住了。岳凌楼浅浅一笑道：“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让你喜欢我。你恨我也无所谓，不过——你废了我两足一手这件事情，不会是想就这样一逃了之吧？” 
“那你想要怎样？”尹珉珉转过身，淡淡地问。 
岳凌楼一直是背对着尹珉珉，因为抱住他的西尽愁没有转身，也不想转身，他不希望尹珉珉和岳凌楼对上。岳凌楼冷冷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新的匕首，猛地掷入地面道： 
“很简单——把你的右手给我留下来！”、 
岳凌楼的声音如同那插入地面的匕首一样，森冷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尹珉珉只是低头看了那匕首一眼，便不吭声了。暗想：岳凌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日我差一点就可以取了你的首级，现在我又看在西大哥的面子上让你留在篁竹林，你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四人僵持了半晌，欧阳扬音的笑声才突然打破了这种气氛异常的沉寂，如果不是顾忌着西尽愁，欧阳扬音早就把岳凌楼的舌头给割下来了。她阴恻恻地说道：“岳凌楼……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天翔门的堂主吗？你不过就是一个只有一只手能用的残废而已，你有什么资格来讲这种话！” 
“你错了。”岳凌楼不愠不恼地缓缓说道，正是他这种平淡的语气更是让欧阳扬音火冒三丈。他斜睨了欧阳扬音一眼，接着说：“我不仅有一只手能动……我还有一张嘴能动……” 
欧阳扬音冷笑一声等着他往下讲，这时岳凌楼却抬起头看着西尽愁，似笑非笑道：“西尽愁，你听好，我要你帮我把尹珉珉的手砍下来！” 
“西大哥……”尹珉珉猛地蹙紧了双眉，怔怔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她不相信西尽愁会听了岳凌楼的话来取自己的右手。 
欧阳扬音眼中的寒光愈发得森冷了，说道：“果然是一张厉害的嘴啊……不过，你以为你的一句话就能让西尽愁替你办事？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欧阳扬音本想再多讽刺几句，但她却突然不说话了，只狠狠地盯着西尽愁看，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难以置信。因为她看见西尽愁蓦然伸出左脚抵住插入地面的匕首刀萼，足尖向上一挑，那匕首已翻向半空，然后稳稳地落到西尽愁手心。 
“好，很好！”见西尽愁有所行动了，欧阳扬音长袖一甩，迅速走到了尹珉珉身前站定，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西尽愁，算我看错了你。你若真想出手，对手就是我。今天就让我们把新账旧账一并算清楚了！” 
但是，西尽愁除了握住匕首之外，再没有作出其它攻击性的动作，“你们走吧……”留下这句话，他抱着岳凌楼向竹楼走去，连头也不回，径自推开栅栏进了里屋。 
“西尽愁！”欧阳扬音大吼一声，西尽愁闻声站住了脚，依然没有回头。欧阳扬音右手一翻，瞬时五颗蒺藜已卡在了她的指缝中，低声威胁道：“你再往前面走一步试试！” 
西尽愁冷哼一声，刚欲抬脚，欧阳扬音指缝中的五颗蒺藜就已出手！向西尽愁的后背直飞而去！就在同一瞬间，西尽愁猛然转身，空出右手朝急速飞来的蒺藜伸去，就在那蒺藜离他手掌还有半米之距的时候，一道白光猛然发出，幻化成一片急速舞动着的光环。那些蒺藜好像是突然被什么缠住似的乱了路线，待西尽愁手上的动作停下来，那白光慢慢散尽后，五颗蒺藜悉数握于西尽愁的掌中。 
他缓缓垂下握住蒺藜的右手，手势却蓦然翻动，猝不及防地反向欧阳扬音发出了攻击。不过，那些蒺藜只是直直打入欧阳扬音脚边的土壤，贴着她的足尖排成一行。 
西尽愁淡淡道：“你若再逼我，我就来真的了……” 
“西尽愁……我好后悔当初会把隐剑交给你这种人……”欧阳扬音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当初她想要找的帮手，现在竟成为她最难应付的敌人。 
西尽愁再次转身向里屋走去，轻声说道：“只可惜你已经交给我了……”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尹珉珉扯了扯欧阳扬音的衣袖，低声叹道：“欧阳姑姑，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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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吐出来！” 
兴和城里一家小客栈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客人和店家都只是皱起眉头而不发话，这样的场面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阻也阻止不了，只有等那两人闹一会儿闹累了，然后自己停下来。 
客人们有时也会觉得奇怪，看那两位青衫公子长得都一样气质俊逸，但性格却不知怎地这样大相径庭。一个喜欢跟那个红衣丫头疯来疯去，另一个却沉沉稳稳连话也很少说。 
回到兴和城的这几天里，常枰常枫黎雪三人，一日三餐都是在这家客栈里解决的。这会儿，就看见黎雪双手掐住常枰的脖子，然后拼命摇拼命摇，恨不得要常枰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似的。 
常枰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黎雪的手拉开了，捂住脖子咳了两声后说：“你这家伙杀人啊！不就是一个茶叶蛋吗？你再叫一个不就得了……” 
“可是那个明明是我的份，你凭什么跟我抢！你怎么不去抢常枫哥的！” 
“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大吵大闹，都这么大一个闺女了，居然连菜刀都不会拿，害我们天天跑出来吃客栈。” 
“我不会，难道你会啊！连黄瓜和丝瓜都分不清楚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看到旁边有人偷笑了，常枰急忙说道：“唉呀呀，你可不要乱讲，那两样东西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边说着，常枰边用扇骨把黎雪的脑袋戳开道，“黎大小姐啊，就算没人告诉过你，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你的脸一点也不适合这么近距离欣赏，麻烦请把你的头拿远一点，不然我会吃不下饭的……” 
“你你你……”黎雪气得都结巴了，刚想开口把常枰给骂回去，就听见二楼上传来一声叱喝，顿时给吼蒙了神。 
“吵死了！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听上去霸气十足，而且气势汹汹，众人皆循声向楼上望去。只见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位剑眉修眼满脸恚怒的年青人，头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常枫常枰黎雪三人同时抬头与那人对视着。 
耿奕？他们都认出了这个火气正旺的人正是天翔门南堂的堂主，不过却想不到耿奕为什么会来到兴和城。 
“是你们？”耿奕低喃一句，他也认出了常枫三人。和岳凌楼失散，被江城救起后，耿奕就径直孤身赶到云南。因为江城告诉了他三肢被废的岳凌楼被西尽愁救走，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岳凌楼曾经对他说的那句去云南，而云南和岳凌楼有些关系的地方当然就是就是这兴和城了。 
耿奕翻身越下栏杆，来到常枫身边，急忙问道：“你们知道凌楼的消息吗？” 
这话问得三人面面相觑，岳凌楼不是在杭州吗？耿奕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问岳凌楼的消息。杭州天翔门的变故迄今还没有传到云南来，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岳凌楼已经是带罪之身，并且出逃在外。 
听到耿奕的这句话，一直没有作声的常枫隐隐觉得有事发生，担心地反问一句道：“凌楼出什么事了吗？” 
看着三人一脸茫然的表情，耿奕也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岳凌楼了，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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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把岳凌楼放到一张碧色的竹榻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和手臂后：“你真该减一下肥了，抱你把我手都抱酸了。” 
岳凌楼没好气地对他翻白眼，不答话。 
西尽愁浅浅一笑，走到窗边，窥视了窗外一眼，见尹珉珉和欧阳扬音已经走远，才稍稍放下心来，教训岳凌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两人的命都算是捡回来的。一个尹珉珉就已经够难应付的了，再加上一个欧阳扬音……你想找死也不用把我拖下去垫背吧……被你害惨了……” 
岳凌楼低下头，望着手边竹榻上细细的花纹不说话，他也知道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自己还说出要取下尹珉珉右手那种话的确是太冲动了。但是，当他听到尹珉珉向着自己吼道说西大哥，你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的时候，却无法抑止住心中的恚怒。 
“西尽愁……”岳凌楼低声说道，“你不认为你太蠢了吗？我会和你在一起只是一个交易，现在耿原修已死，那个交易已经不成立了。我们之间还是重新划清界线比较好……对你，对我，都会比较好……” 
西尽愁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缓缓说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但我觉得我对你还有些用处……至少在欧阳扬音要杀你的时候还能帮你挡一挡……” 
“如果没有你，欧阳扬音也不会杀我吧……”岳凌楼截断西尽愁的话，低声说着，“如果没有你……尹昀就不会死……尹昀不死，尹珉珉也不会杀耿原修……耿原修不死……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到头来，全都是我的错了吗？西尽愁苦笑着，“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西尽愁指的是贺峰要尹昀逼出自己的这件事情。 
岳凌楼道：“至少我在出任堂主之前，一直是在贺峰堂下的人。”虽然这件事情贺峰并未向岳凌楼提及，但是他手下的刘辰一早就向岳凌楼泄了密。 
西尽愁道：“即使这样，你应该还是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吧……” 
岳凌楼抬头问道：“什么？” 
西尽愁道：“尹昀的遗言——他替贺峰留给我的一句话——小心岳凌楼。贺峰一直是在防着你的，也一直是在利用你……” 
“是吗？”岳凌楼淡淡道，“我也从未想过要他相信我，我也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如果不是他我也在天翔门里待不下去……” 
“但是你还是输了……你以为你能够斗过他们吗？现在你除了躲在这里以外，还能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有一天，你灭了天翔门灭了耿家，又能怎样？你又能够得到什么？”西尽愁顿一顿后说，“放弃吧……要除掉一个门派本就不是你的力量可以办到的事情……” 
岳凌楼冷冷笑着，眸子里透着让人心痛的悲伤，“可是他却办到了……他能够灭了我们岳家，你要告诉我说他能够做到的事情，我却无法做到吗？难道你就叫我这样放弃吗？” 
说到这里岳凌楼停住了，心想：西尽愁，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朝廷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彻底封了耿家所有的产业，封了天翔门。使岳家的沉冤得以昭雪，使父母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西尽愁，你听好，我会乖乖跟你进这片篁竹林并不是打算躲起来……”岳凌楼字字清晰地说道，“来到这里，我就想只知道一件事情！” 
西尽愁有些愕然，问道：“什么事？” 
“我想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第三只七刃镖。” 
岳凌楼的话如同利针一般刺入西尽愁的鼓膜，不禁让他皱眉，他已经知道可以猜到岳凌楼下面要做的事情了，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岳凌楼缓缓道：“开棺验尸……” 
都说毒行天下的尹昀身上藏着七十六种暗器，当这七十六种暗器同时向一人发出时，此人必死无疑。当日尹昀在西尽愁的眼前自杀，但西尽愁只是匆匆葬了尹昀，哪想得到要去数他身上的伤口。 
当日西尽愁没做的事情，现在岳凌楼要来做。如果尹昀身上只有七十五道伤口，那么就说明七刃镖并不在尹昀的手上，换句话说早在两年前就有人从尹昀那里得了七刃镖杀了唐易；如果尹昀身上有七十六道伤口，那么这世上的七刃镖就不只两只了。 
在开棺以前，岳凌楼认为只有这两种可能性存在，但就在西尽愁把棺木揭开的那一瞬间，他却看到了第三种可能性——空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西尽愁不能相信眼前出现的一切。 
岳凌楼的惊愕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西尽愁，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我也不认为他会那么轻易死去……” 
“当日是我亲手把他葬下的，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入骨三分，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还能够活下来！” 
是啊，只要是见过尹昀死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能够活下来。但是，这棺木的的确确是空的，那么尹昀的尸体究竟到哪里去了？更或者，他根本就没死…… 
◆◇◆◇◆◇◆◇◆◇ 
云南兴和城刘府，现在是千鸿一派暂时的总舵，常氏两子都暂居于此。几日前，他们在城中的一家客栈里邂逅了耿奕，才得知天翔门里出的事情。现在，最令他们挂心不已的就是岳凌楼的下落，不过听说有西尽愁跟在身边，又都稍稍放下心来。 
丝毫没有岳凌楼消息的耿奕也留在了刘府，他本想叫常枫派人帮他打听岳凌楼的下落，但常枫却认为此事还是不要太大张旗鼓比较好，毕竟岳凌楼来到云南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如果他们大肆派人搜寻，反而会泄露了岳凌楼的行踪，惊动天翔门的人。 
本想就这样让岳凌楼不动声色地躲起来，待他伤好以后再做打算。但是，不久之后突然拜访千鸿一派的两个人却打破了常枫原本的计划。沈重元和江城带来了天翔门门主的手谕，要让千鸿一派帮忙把岳凌楼给搜出来，送回杭州听候发落。 
千鸿一派早已从属于天翔门，所以天翔门发出的命令他们自是不能违抗。不过令常枫常枰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为什么天翔门的人会这么快就知道岳凌楼来云南了？ 
◆◇◆◇◆◇◆◇◆◇ 
沈重元和江城送完手谕以后都没有离开，而是暂时安住在刘府内，按照贺峰的意思，是要他们俩押解着岳凌楼一起回杭州。现在天翔门的人就在身边看着，就算常枫想耍什么花样也耍不出来了。 
不知不觉中，一天时间又已过去，常枫的房间内几只蜡烛正荧荧地闪着光亮，昏黄的光线照在耿奕的脸上。 
“是我说的……”耿奕低头淡淡对常枫说道。 
常枫轻叹一口气：“的确，除了你以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可是，我当日怎么会想到江城会再回天翔门呢！”耿奕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杀了耿芸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实，那种情况下，我本以为他是跟我同一条船上的人，然后让他和我一起去云南找岳凌楼，怎么想到他竟然还敢回到天翔门去……说出了岳凌楼的行踪……” 
现在再说这些话已经没有用处了，这也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常枫平静地说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沈重元和江城一来，只怕刘府也不再是你该呆的地方了。” 
协助岳凌楼逃跑这件事情如果追究下来，耿奕责任难逃，他也算是半个逃亡之身。常枫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让耿奕在还没被天翔门的人发觉之前，快点离开这里…… 
◆◇◆◇◆◇◆◇◆◇ 
同一时间，刘府的另一间房内，常枰也在与一个人私谈。 
“沈先生你这次来得还真是好啊……”常枰能够顺利混进千鸿一派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沈重元在背后帮着他隐瞒圆场。天翔门虽然势大，但是和朝廷比起来却不值一提。沈重元会选择帮常枰做事，就是屈服于朝廷的势力之下。他心里明白如果朝廷插手进来，天翔门的气数恐怕将尽了。 
听了常枰刚刚说的那句话，沈重元有些不解地问道：“不知道常公子口中所说的来得真好是什么意思？” 
常枰打开折扇，悠然说道：“沈先生大概还不知道吧……除了岳凌楼以外，还有另一个逃犯就在这刘府之内……” 
沈重元听常枰这么一说，愕然道：“难道是耿奕？” 
常枰微微颔首道：“沈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其实当初会把耿奕留在刘府内，就是常枰一再坚持的结果。耿奕是天翔门南堂的堂主，管的就是这海运的事情，花狱火的走私，当然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常枰怎么能眼睁睁地放走这么大一个证人兼犯人呢？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不便出面逮捕耿奕，但是沈重元今日的突然到来，却使他正好可以借了天翔门的力量把耿奕抓住，再逼出花狱火走私的线路和地点。 
沈重元道：“你要我出面把耿奕抓起来？” 
常枰道：“只怕你动作再不快一点，他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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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竹林内的竹楼处，西尽愁凭栏望着不远处尹昀的坟茔，那是几个月前他亲手建起来的，但又在几日前亲手挖开，并且看到了一个最令人费解的事实。这一切事情到底目的何在？西尽愁叹了口气，他想不明白。 
“在想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岳凌楼，西尽愁淡淡地问道。 
自他们来到这篁竹林，几天时间又已过去，并且过得很平静，但是这都只是表面现象罢了，其实他们两人心里，都能隐隐预感到，真正的巨浪马上即将掀起。 
良久，岳凌楼的嘴唇才翕动了一下，缓缓说出一个他已经想了几日的事情，这个事情如果不问西尽愁，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我在想……七刃镖到底是什么？” 
江湖上早有传闻说七刃镖镖身银白，手掌大小，周围分布着七个造型各异的锋口，可以一瞬间发出数次攻击，使被镖击中之处筋骨俱毁。但是真正见过这种暗器的人只有它的使用者和死在它威力之下的两种人罢了。 
“真的想知道吗？”西尽愁的眼神看上去很淡漠，突然袭来的夜风把他黑色的外衣撕扯地猎猎作响，竹林里又是一阵不绝于耳的沙沙声。 
岳凌楼伸手捋顺了被刮乱到脸庞的青丝，点了点头：“你要告诉我么？” 
“可以告诉你一部分……”西尽愁笑了一下，“七刃镖可以在一击之内连续发出六次攻击……” 
“六次？”岳凌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第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就是这六种攻击。”西尽愁顿一顿后说道，“一年前唐易就是被七刃镖锁断颈骨而死的……” 
“还有第七刃呢？”岳凌楼紧接着问道。如果只有六刃的话，为什么会被称为七刃镖呢？ 
“这个……你自己就去想吧，其实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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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了凌楼的消息，你就告诉我一声吧。”这是耿奕退出常枫房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常枫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耿奕这一走便再难遇上，即使查出了岳凌楼的行踪，要告诉他又谈何容易。但是还是不忍心拒绝这唯一的要求，毕竟他那种强烈的想想知道岳凌楼消息的心情，常枫自己也是能够感受到的。 
就在耿奕阖门而出，还没走到百步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一阵剧烈地收缩，只因为一柄冷剑在不知不觉中架上了他的颈项。 
“果然是你！”那持剑人冷冷地说道，握剑的手垂了下来，剑尖指向地面，江城有些失望，“如果那晚我早知道岳凌楼杀了耿原修，而你又带岳凌楼逃走，我就不会救你。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帮你的杀父仇人逃走。跟我回杭州吧，接受你应得的惩罚。” 
耿奕看着江城，斩钉截铁得说道：“杀耿原修的人……绝对不是岳凌楼。”即使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岳凌楼杀了耿原修，耿奕也绝对不会相信。如果不是岳凌楼，只怕耿原修早已在几年前就被耿奕亲手杀了，没有人能够比耿奕更清楚岳凌楼是如何希望耿原修活着。 
江城道：“那你认为凶手到底是谁？” 
耿奕道：“我不知道。” 
江城又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那你又知道什么呢？”耿奕苦笑着回答，“你知道他对凌楼做的事情吗？他对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做的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 
江城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一阵急遽的脚步声却从四周响起。还不等他俩弄清楚状况，下一秒，耿奕和江城就已经被团团围住了。然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手负在身后，沈重元就这样站在耿奕面前，低低地下出命令：“把这个叛徒给我拿下！” 
叛徒？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叛徒。耿奕抵住剑萼的拇指猛地向上一顶，顿时一道青光出匣，在这黑夜之中幻化出一道强烈的光线，劈开了朝他袭来的兵器和人群。要逃出去，必须要逃出去，见不到岳凌楼，耿奕死不瞑目。 
“你投降吧！”混战中江城出剑朝耿奕攻了过去，江城的话夹杂在一片利器撞击的铿锵声中，“这样下去你一定会被乱刀砍死的！回名剑门认错吧，门主是不会杀你的！” 
耿奕突然飞起一脚，踢开了江城持剑的手腕，眼神犀利地狠瞪了他一眼。耿奕绝对不会回去，那天他私闯耿府私牢带走岳凌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了，什么少爷什么堂主都已经不重要，只要能够让岳凌楼活着，其它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江城你竟然泄露了岳凌楼的行踪，害他再次陷入危险，竟然还能说出要我跟你回去这种鬼话！ 
耿奕背靠着墙壁，一边化解着敌方的攻势，一边环顾四周想找空隙逃出去，不然再这样耗下去，只怕自己会体力不支而被擒住。突然耿奕只觉眼前一花，沈重元一剑就朝耿奕的眉心刺了过来，耿奕下意识地一偏头，手中的剑竟一时停了动作。霎时沈重元的剑尖已贴着耿奕的额迹刺入了墙壁，耿奕身形一偏，跌倒在墙角。待他重新握紧剑柄想要突围的时候，蓦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众剑所指，围在中心！ 
沈重元一脚把耿奕踢趴在地，踩住他的右手再猛地向下一用力，只听耿奕闷哼一声，剑却已经脱手。耿奕恨了沈重元一眼，知道自己插翅难飞。沈重元阴骘地笑着吩咐手下人道：“现在把他给我抓起来……” 
此语刚落，还不等手下人动一下，突然夜空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银光，划破气流，直直朝沈重元的后颈窝飞来！那银光宛如流星一般急速地滑落，即使有人看到了这道异样的光线，但还来不及出声，就见一注红血从沈重元的后颈喷了出来。 
短短一秒钟，那银光就已经贯穿了沈重元的整个颈项。刚刚还气势临人的沈重元双瞳逐渐失去焦距，双手有些僵硬地缓缓向上抬起，捂住血如泉涌的喉咙，喉间发出的呃还不及完整，就直直地向前倒下。 
众人皆瞪大了双瞳，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他们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那银光飞来的方向。就在这一瞬间，耿奕突然提剑翻身越上了屋脊，几个飞身就已经不见踪迹。 
刚刚沈重元遇袭的时候，耿奕什么也没看到。但就在沈重元倒下后，他却发现不远处的一棵参天木上一个黑影倏然蹿走，随即没入一片深黑的夜色中。 
无论怎么，终于顺利逃出来了。想到这里，耿奕舒了一口气，突然感到额迹传来凉凉的感觉，伸手一摸，才发现刚刚被沈重元的剑划破的地方已经流出血来。如果不是那个黑影的突然出现，只怕自己现在已经被众人擒拿住了吧。耿奕暗忖着那黑影到底是谁呢？无论是速度还是手法，刚刚那一击的确是无懈可击。那样厉害的人，出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下篇〉 
没有人能够想到沈重元会在这个时候这么被人杀死，常枰挤入人群，查看着沈重元的伤口。外表看来那只是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但把手指探入一摸才知道，皮肤和肌肉之下的颈骨全都已经碎成粉末。能造成这种伤口的凶器，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而已，就是——七刃镖。 
常枰摩娑着手指，蹙紧了眉头，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江城紧接着蹲了下去，只在沈重元尸体的颈项周围按了按，就跟着陷入了沉思…… 
类似的尸体江城在一年前就已经见过了，那是天翔前门主——唐易的尸体，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凶器，甚至就连伤口也在同样的位置……难道，凶手会是同一个人吗？ 
◆◇◆◇◆◇◆◇◆◇ 
几日以后，篁竹林内。 
熹光透过篁竹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西尽愁站在阑干处深吸了一口气。都说早晨的空气是a一天中最清新的时候，此话一点也不假。管他什么圈套，管他什么诡计，既然灾祸还没有到来，现在还能有如此的平静，就不要太自寻烦恼了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西尽愁现在是这样认为的。 
“你今天想吃什么？”西尽愁走到岳凌楼的床边，蓦然撩起纱幔，阳光便一拥而入地照到岳凌楼的睡脸上。大概是不习惯这突然袭来的光线吧，岳凌楼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一直未敢睁眼，只是讷讷地说了一句讨厌便翻过身，把脸埋入薄被中，蜷缩成一团。 
“喂，你说话啊，你到底想吃什么？”看着像一只懒猫一样不肯起床的岳凌楼，西尽愁跳上床，把岳凌楼的脸从被子堆里面刨出来，捋顺贴在他脸庞上的柔丝，顺便也偷偷摸了摸岳凌楼睡得暖乎乎的脸颊。 
“我不是说了你讨厌吗？”岳凌楼把西尽愁的手挥开，使劲拽了拽被子，蜷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你不想吃饭，难道要我也陪你一同饿着？”西尽愁见软的不行，就开始来硬的了。一手托起岳凌楼的后背，一手放到岳凌楼的腿弯处，然后嘿咻一声后背猛地向上一抬，岳凌楼就已经连人带被子一起被抱下了床。 
“你这只下三烂的臭虫！”岳凌楼低喃一句，把头埋到了西尽愁的臂弯里，像一只见光死的生物一般始终不肯睁眼。 
西尽愁笑道：“我是臭虫，你是懒虫，我们倒是天生一对。”边说着，他已把岳凌楼放到了竹榻上，伸手去扯裹在岳凌楼身上的被子。 
“放手，你再拉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岳凌楼被西尽愁这么一闹，已经睡意全无，猛地坐了起来，瞪着西尽愁吩咐道，“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西尽愁邪邪一笑，从竹榻边扯过一套衣物丢在岳凌楼的身上说：“穿吧。” 
岳凌楼把衣物翻了翻，只见是一套浅紫色的薄纱长裙，顿时火气上升，抓起来向西尽愁扔去道：“你这变态！要穿你自己去穿！” 
“唉呀呀，我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选出来的，你就这么不领情啊？”西尽愁抄手道，“你的衣服早就脏得不能见人了，我的衣服怕你嫌臭，尹昀的衣服又怕你嫌难看，只有珉珉的衣服……还勉强可以。当日我们在兴和城翠微轩的时候，我见你穿女装不是穿得满高兴的吗？怎么现在又……” 
“反正我不穿。”岳凌楼裹着被子，坐在竹榻上，看着西尽愁，“你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然后晾干了拿来给我。” 
“你还真把我当成仆人用啊！反正洗衣服这种事情我是干不来的。”西尽愁撇撇嘴道，“不过倒是还有另一个办法……”说到这里时西尽愁故意停了停，走到岳凌楼身边坐下，把那套紫衣再次放到他的手上道：“我们可以去城里再给你买几套衣服，不过前提是你得先把这套给穿上了，不然我可不想抱着一个裹着被子的人去逛街。” 
“你要带我出去？”岳凌楼眯了眯眼睛问。 
西尽愁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几天在这里不是吃竹笋就是喝酒，再呆下去就算不会营养不良也会给闷死。你不想出去玩玩吗？” 
是啊，不仅是西尽愁，岳凌楼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要被闷坏了，于是淡淡笑道：“好吧，这次就算便宜你了——把脸转过去。” 
“知道知道。”西尽愁听话地转过了身，有些不满意的低喃道，“反正你的裸体我都看过很多遍了，你还害什么羞啊……” 
话说到这里，就听见咚的一声，西尽愁只觉后脑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顿时有些眼花缭乱，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铜铸的香炉。 
“喂！你太狠了吧，这个可是会砸死人的！”西尽愁刚一转头，就见一沓被子又朝自己的脸飞了过来。 
“没想到你这个人，不仅脸皮厚，而且脑壳也挺硬的啊。”岳凌楼一边笑着，一边扣起了衣扣。待西尽愁把被子拉开以后，岳凌楼早已经更衣完毕了。 
“速度真快啊……”西尽愁的语气里有些无可掩饰的遗憾，“不过，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岳凌楼抿嘴淡淡一笑，打开放在手边的妆奁匣，架起一面青镜后说道：“是还少了一点颜色吧……”说完取出一只骡子黛，交到西尽愁手上。不用明说，西尽愁就已经知道岳凌楼是想让自己帮着他化妆呢。因为岳凌楼右手掌骨有四根已被截断，到现在依然无法自如地活动，所以描眉这种事情只好交由他人来代劳了。 
可是，几个时辰过去了，由熹阳初升已经到了日上三竿。虽然岳凌楼也知道要西尽愁做这种事情是有点难为他，不过他花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点吧。岳凌楼的耐性已经被耗费得差不多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西尽愁说完把青镜举到岳凌楼的眼前，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岳凌楼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挑起眼斜睨了一眼西尽愁，半晌说出了一个字：“好……” 
一听到说好西尽愁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应和道：“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还不错呢。” 
“什么还不错！”岳凌楼左手一挥，把西尽愁打翻到一旁，大声吼道，“是好丑啊！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混蛋！竟敢把我的脸弄成这个样子！”说完一手夺过西尽愁手中的青镜放连环炮似的吵道，“滚吧滚吧你快点给我滚出去，我自己来，我用左手画的都比你强，你这个笨蛋……” 
于是就这么一折腾，等到两人准备就绪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正午。 
时节已入秋，气候不似前段时间的酷热，所以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走动。但西尽愁和岳凌楼无疑是这街道上最显眼的一对，先不提西尽愁的颀长俊朗，也不提岳凌楼的娇媚动人，就说这两人的姿势——西尽愁把岳凌楼横着抱起，岳凌楼则搂着西尽愁的脖子。这种造型还能在街上晃来晃去，不引人侧目是不可能的，还好岳凌楼现在是女装，不然就更加让旁人匪夷所思了。 
“我们进去。”岳凌楼向路边的一家酒店支了支下颏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一路上，只要有人敢看他们，岳凌楼就用眼神狠狠地把别人的眼光给杀回去，左瞪右瞪把眼睛都给瞪痛了，于是岳凌楼认输了，找个馆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再作打算吧。 
西尽愁一脚刚踏进酒店的门坎，却听见一阵争吵的声音，不想惹麻烦的他转身欲退出来，岳凌楼沉稳地说道：“进去。” 
不为别的，只为那争吵声中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已经来到这里了。 
西尽愁叹气，轻声劝岳凌楼道：“你还是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岳凌楼沉声道：“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先进去。” 
西尽愁无奈，只好走进酒店，在门口找了一张空位坐下。这时刚刚与掌柜争吵中的黑衣长发男子猛地一拍柜台，显然是出离愤怒了，只见他一把抓过掌柜的衣领，叱喝道：“你最好给我听清楚！我不是不给钱，只是暂时欠着而已！” 
听到这里，岳凌楼暗想：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没想到是没钱了。于是失声笑道：“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吃霸王餐可以吃得这么嚣张的……” 
“你说什么！”一听到身后有人戏谑，那黑衣男子猛地转过了头，这一转头，连西尽愁也认出了这个人了，暗叹一句：“哎呀，怎么会是他……” 
岳凌楼笑得更开了，对那掌柜的说道：“老板，这位公子的饭钱我们付了。” 
掌柜的见有人解围，连连道谢。倒是那黑衣男子一直怔怔地盯着岳凌楼看，看得眼睛都要脱窗了。一来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岳凌楼，二来他没有想到岳凌楼会穿女装，所以呆了很久，才讷讷吐出两个字：“凌楼……” 
岳凌楼颔首道：“想不到连你也认不出我了……少爷。” 
一听这话，耿奕更是确定了眼前这宛若谪仙之人正是自己找寻已久的岳凌楼，于是一个箭步冲到岳凌楼的身边，手掌拂过他散发着幽幽香泽的脸庞，完全已经意识不到旁边西尽愁的存在了，喃喃道：“真的是你……凌楼……我终于找到你了……” 
岳凌楼淡淡应了一句：“是呢……还好你平安无事……” 
当日从耿府私牢逃出后，在杭州城西遇到尹珉珉的袭击，情急之下岳凌楼只得把昏迷的耿奕掀翻下山坡，却没想到现在两人又在这里遇上了。这时耿奕才突然想起江城说岳凌楼已经受了重伤，蓦然伸手抓住岳凌楼的手，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但伸出的手却被西尽愁用筷子啪一下打飞。 
“你干什么！”耿奕满脸愤怒朝西尽愁喝去。西尽愁丢下筷子，淡淡笑道：“不干什么，就想告诉你最好不要乱动他的伤口，这是基本常识……” 
一开始只是想带着岳凌楼出来散散心而已，没想到半路上竟然会把耿奕给遇上了。西尽愁自是心里有千万个不乐意，想把耿奕给撵走，但岳凌楼却和耿奕是越谈越开心，两个人就坐在酒店里东拉西扯，也没听到谈什么正经事，太阳就已经落山了。 
上下眼皮快要和在一起的西尽愁单手托腮，一边打着阿欠，一边斜着眼看越来越深的夜色，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反正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耿奕好像不知道西尽愁对自己有多不满意，欣然提议道。 
西尽愁下意识地重复道：“我们？” 
耿奕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用手指画了个圈，意思是说：“就是我们三啊”。 
西尽愁不说话了，只在心里嘀咕道：“这叫什么人？你吃我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想住我的，倒也不是怕费钱，就是你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竟敢来破坏这么美好的两人空间。” 
岳凌楼饶有兴趣地看了西尽愁一眼，娇笑着对耿奕说道：“这样也好。” 
什么叫这样也好，连你也跟他一起来气我。西尽愁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岳凌楼。而岳凌楼浅笑着狡猾地把眼神飘来飘去，反正一开始他出篁竹林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要回去，拖一天算一天，即使只是呆在这个小镇子上，消息也远比在那个竹林里灵通多了。 
西尽愁无奈地起身，念着“好吧好吧，怕了你了”，转身向柜台走去，告诉掌柜的他要开三间房。但是那掌柜的一脸抱歉地说道：“可是小店只剩下两间空房了啊……” 
两间？西尽愁回头望了望岳凌楼，再望了望耿奕，嘴里一边啧着，一边暗忖道：“两间就两间吧。只要呆会儿我先抱着凌楼进房，那耿奕也只能乖乖地到另一间房去睡了。” 
掌柜的笑着应了一声，拿出一大串钥匙走出柜台。西尽愁刚想去把岳凌楼抱起来，可脚步还不及迈开，耿奕就已经快了一步出手，一把把岳凌楼抱入怀中，走到西尽愁身边道：“走吧……” 
那掌柜的说了一句：“客官请跟我来。”就走到前面去了，耿奕尾随其后，一点没有发觉身后西尽愁的两只想要掐死他的手。 
◆◇◆◇◆◇◆◇◆◇ 
掌柜的带着三人进了一条廊道，廊道两边是对对相望的客房。掌柜的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然后点头哈腰地退下。耿奕用膝盖抵开一扇房门，然后把岳凌楼放到了床上，西尽愁也跟着走了进去。 
于是，岳凌楼坐在床上，耿奕坐在床边，西尽愁抄手站在床边，三人就是这样分布在房间里的。耿奕扭头看了西尽愁一眼，咳了一声后，指了指房门对面的另一间空房说道：“嗯……那里还有一个房间。”言外之意就是叫西尽愁到那个房间去睡。 
而西尽愁只偏头看了一眼那间空房，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反问耿奕道：“你不过去吗？” 
耿奕起身道：“我为什么要过去？” 
西尽愁笑道：“你真的不过去？” 
耿奕也抄起手，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气势上先压过了西尽愁。而西尽愁却又邪邪地一笑，一边朝岳凌楼走去，一边说道：“好。你不过去，我们就过去……”说着就欲伸手把岳凌楼再度抱起。 
耿奕看出了西尽愁的打算，飞起一脚踢开西尽愁的手臂，横在两人中间，有些带怒地说道：“我不过去，他也不能过去。”
“唉呀呀……”西尽愁拍了拍衣袖上被耿奕踢脏的地方说道，“你这人未免也太专制了吧。怎么不问问凌楼自己的意思？”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一直在一旁偷笑的岳凌楼朝两人勾了勾手指。于是，耿奕和西尽愁都听话地坐到了床边，把头支道岳凌楼的唇边，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岳凌楼娇笑道：“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 
于是就这样，两个可怜的男人一起被岳凌楼给撵出了房，并排站在另一间客房的门口，这时他们才发现了另一个新的严重问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呆立了良久，耿奕才有些讷讷地说道：“我绝对不会跟你睡一张床的……” 
西尽愁道：“你以为我想跟你睡一张床吗？” 
两人对视一下，突然暴发出了一句话：“你给我去睡地板！” 
这句话惊人整齐地同时发出，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后，又齐声吼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西尽愁和耿奕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眼神互杀后，西尽愁突然让步了，叹气道：“你睡吧，我不睡……”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耿奕始终对西尽愁有着防备的心态，于是半眯着眼猜测道：“我知道了，你是想趁我睡着以后，去偷袭凌楼？” 
“我才从没你那么无聊！”西尽愁朝耿奕大吼过去。 
现在岳凌楼手脚都不灵便，就像是一只被去牙又去爪的野猫，没有半点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在这个时候再遇到什么危险，只怕立刻就会一命呜呼。西尽愁最不放心的人就是欧阳扬音，按理说云南是紫星宫势力最大的地方，作为紫星宫叛徒逃亡在外的欧阳扬音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就是这云南。那么，为什么她这次却又偏偏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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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兴和城的一家客栈里，尹珉珉正用一只剑形的飞镖挑拨着烛火，痴痴地望着那一闪一闪的昏黄光芒。欧阳扬音走过来，摸了摸尹珉珉的脸颊，轻声道：“想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反正也睡不着……”尹珉珉用指尖摩娑着飞镖的锋口，专注地看着锋口处淡淡的寒光，“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欧阳扬音当然知道尹珉珉口中的他指的是西尽愁，嘟哝一句道：“你还想他干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去想他啊！”尹珉珉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吼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都无法不去想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要爱上岳凌楼！我不会原谅他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珉珉，你冷静一点……”欧阳扬音摇着尹珉珉的肩膀，尹珉珉才回过神来，倒在欧阳扬音怀里抽泣起来。这时，欧阳扬音突然听到飞镖落地的声音，朝地上一看，才发现刚刚被尹珉珉拿在手里的那只飞镖已经掉落到地上，一同掉落的，还有一滴滴的鲜血。 
“珉珉……”欧阳扬音颦起了眉，拉过尹珉珉的手一看，发现她手心果然有一道伤痕，是因为刚刚用力握住锋口而割伤的。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欧阳扬音一边心痛地舔舐着尹珉珉的伤口，一边喃喃道，“你的血是非常珍贵的……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了……再过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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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静得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的黑夜，刘府外堂的门坎处，摆放着一具用白色粗麻盖着的尸体。常枰蹲下身子，掀开了麻布，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颈部的肌肉，随即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已经是第十个了……”常枰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扯过麻布把死者重新盖好，起身走回厅堂内。 
常枫问道：“还是被七刃镖杀的吗？” 
常枰用他黯淡的眸子看了常枫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给常枫带来了莫大的震撼，手足一时竟突然冰凉起来。沈重元死于七刃镖下只是一个序幕，后来五天，每天都不断有人死于这种独特的暗器之下。 
常枫面色凝重地挥了挥手，手下人领命就把那具新尸抬了下去。厅堂内只留下常枫，常枰，江城和黎雪四人，他们都垂着头默不做声，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思考之中。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黎雪此时也完全丧失了往常的活力，刘府内整个厅堂都被笼罩在异常诡异和恐怖的气氛之中。 
常枫突然自言自语般念叨道：“先是沈重元，后来是飞鸿的分舵主，再后来就连地方豪绅也被杀害了……” 
一开始本以为凶手针对的只是千鸿一派，但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常枰接话道：“但是所有被暗杀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身份地位显赫的人。” 
“是啊……”常枫点头道，“七刃镖本就是一种容易暴露身份的暗器，凶手却用它毫无忌惮地大肆滥杀，这种作法，就好像是在故意吸引着什么人的注意似的……” 
凶手的这种张扬作法的确取得了成功，因为七刃镖重现江湖的事情，已经传到了紫星宫人的耳朵里……这也正是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目的所在。 
◆◇◆◇◆◇◆◇◆◇ 
刘府的敛尸间，是千鸿一派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这五日内千鸿一派的死尸都被暂时搁置在这里，漆黑的灵柩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突然，敛尸间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千鸿一派的六个下人抬着一口新的棺材走了进来，棺材里装的就是刚刚才被常枰检查过的那具尸体。 
但就在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那六个高大的汉子全都愣在了门口，双足仿佛被注了铅似的，再也迈不了半步。他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列棺木，本来这些棺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他们惊成这样，但是现在这些棺材全都被揭去了棺盖，棺口空洞洞地对着屋顶，再加上挂在四周的蛛丝纠缠舞动，使这景象看来格外恐怖。 
突然，胆子较大的一个人朝敛尸间里喊了一句：“谁在里面？”然而回答他的却是阵阵回声和快要朽掉的木梁吱吱的响动。就在他们打算壮起胆子往里走的时候，只觉一股疾风从敛尸间内涌了出来，把六人连同那棺木一同刮飞了数米远，随后敛尸间的木门哐一声阖上。 
这时，敛尸间内背光处站着的两人才低声交谈起来。他们都披着一件紫纱制成的斗篷，紫篷紧紧地包裹着全身，就连后脑和前额一并遮在那紫篷下，只露出了嘴和下颏。 
从外表看，这两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一人的声音较为低沉，一人的声音较为尖利。首先发话的是那较利的声音，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地不含任何情绪，他淡淡地问另一人道：“你怎么看？” 
“果然是他……”嗓音较低的那人一边回答着，一边用手拨弄着棺材里的一具死尸，查看着尸体颈部的伤口。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如果他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我们紫星，就不得不清理门户了……” 
尖嗓音又问道：“这里怎么办？” 
“烧掉……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于是，尖嗓音的人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肩上一搁，做了一个领命的动作，接着右手一翻，顿时一团紫蓝的火焰自他手里升起，突然蓬——地一声急响，就见那火焰向四周扩散开去。没过几秒中，整个敛尸间就已变成一片火海…… 
◆◇◆◇◆◇◆◇◆◇ 
“你再说一次。”西尽愁一拍桌子，突然站了起来，直直盯着正在悠闲地喝着茶的岳凌楼。 
“你不要这么激动啊……”岳凌楼一边翻着茶盖，一边平静地说道，“你只要去给我准备一匹快马就可以了，其它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 
“什么叫不劳我费心，你这个样子还想骑马，被马骑还差不多。”西尽愁咕哝着坐下，单手托腮望着客栈外说道，“耿奕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现在天翔门的人正到处在找你，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跑去兴和城，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来着？” 
“喂！姓西的！你说谁是肉包子！”岳凌楼狠狠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拿眼横着西尽愁。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把他比作是肉包子的。西尽愁的眼神扫过气鼓鼓的岳凌楼，然后又向屋顶上飘去，悠然道：“还能有谁？” 
“好。也罢也罢。”岳凌楼把头一偏，说道，“我本来也没指望你去帮我去买马……” 
自西尽愁和岳凌楼离开篁竹林，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一直住在这镇子上，西尽愁早就住得不耐烦了想早点回去，但是岳凌楼却一直坚持着要多呆几天。今天，岳凌楼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他根本就无心再回那个杳然无人迹的竹林，而是一心要去兴和城。他要去告诉常枰一句话，关于花狱火的一句话…… 
因为想避开和岳凌楼谈关于去兴和城的事情，西尽愁岔开话题道：“对了，姓耿的那个小子呢？怎么今天没有见到他？” 
岳凌楼哧哧笑道：“你不是和他睡在一起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听到岳凌楼的戏谑，西尽愁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要勾起我痛苦的回忆啊……” 
岳凌楼抿嘴一笑道：“不用担心，耿奕出去帮我办事了。” 
西尽愁愣了一下后，下意识追问道：“什么事？” 
“你不帮我办的事啊……”岳凌楼话音刚落，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马嘶声。西尽愁看了岳凌楼一眼，心里已经明白几分了，再把身子往后一仰，就正好看到耿奕从一匹马上跳了下来。西尽愁淡笑着：“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去兴和城了？” 
这时，耿奕已经走进客栈，一眼就望见坐在门口的岳凌楼，欣然喊了一句：“凌楼！我们现在走吗？”岳凌楼动作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本来这个动作是回答耿奕的，但是岳凌楼的眼神却是对着西尽愁的，摆明了就是在故意气他。 
“好好好……”西尽愁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蓦然一转，正好立在耿奕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几天前从兴和城那边逃过来的……怎么现在又回去？去送死吗？” 
耿奕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绕过西尽愁，走到岳凌楼身边，把岳凌楼横抱起来，说道：“我是不会让凌楼死的，你死了我们也不会死。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 
说完，耿奕从西尽愁身边擦过，头也未回地向客栈外走去。只是岳凌楼趴在耿奕的肩膀上偏头意味深长地望了西尽愁一眼，就被耿奕抛上了马鞍。随即耿奕也翻身上马，一抖马缰，策马飞驰，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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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耿奕和岳凌楼快马赶到兴和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本以为城内应该是把守森严，到处张贴着耿奕和岳凌楼的通缉头像。但是出乎他们两人意料的是，城里不仅丝毫没有一点搜城的动静，甚至各主要街道上都少有人走。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客栈的店门，堂倌把耿奕和岳凌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开门放他们进去。 
耿奕忍不住问道：“小二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堂倌一边擦着木桌，一边叹气道：“两位是刚从外地来的吧？你们不知道，这兴和城里最近出了一个杀人魔头，到昨天为止已经杀了十个人了……昨夜刘府那边的敛尸间也莫名其妙地被烧……唉……搅得现在城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听到这里耿奕和岳凌楼对视了一下，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像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天翔门搜捕岳凌楼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下来了。岳凌楼严肃地问了一句：“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那堂倌紧紧皱着眉头，作出一个非常恐怖的表情说道：“据说是被什么东西穿透脖子死的……”说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摇摇头走开了。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哦，对了，客官，你们要吃点什么？” 
耿奕看着岳凌楼，岳凌楼蓦然一挥手道：“不必了。”随即又对耿奕说道，“我们立刻就去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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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的庭院内，种植着几列高大的桉树，枝叶繁茂，遮天避日。在这黑夜里看来就是漆黑的一团，阴翳地如同鬼影一般。突然袭来的一阵阴寒的夜风让枝叶微微摇晃了一下，这时，隐约可以窥见树桠处有两个人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发着荧荧紫光的人影。 
他们正是昨夜在敛尸间里出现的那两个人。他们守在刘府就是在等那个持七刃镖的凶手再次出现，如果他们没有猜错，凶手下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千鸿一派的现任帮主——常枫。 
与此同时，刘府围墙附近的另一个角落，又有一个黑影陡然窜起，轻捷地掠过围墙，落到府内的草坪上。这个黑影比较宽大，是一顶乌黑的斗篷，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但行动却异常矫捷，几个点足以后，那黑影就已经闪出几十米远，急急向常枰的寝房处窜去。 
这几日城内颇不平静，常枰哪里睡得好，此时他虽然安稳地躺在床上，但头脑里却清醒地很。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异响朝自己的房间急遽袭来，常枰陡然睁眼，翻身下床，手中折扇化为利剑一般朝窗口刺去。那一瞬间，正是黑影破窗而入的瞬间，黑影似乎是被常枰的这一击吓得怔住，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扇柄对准了黑影的面部刺下，但却只从黑影的脸颊擦过。常枰移了移扇柄，把遮住脸的斗篷向上撩起，就在他看清来人的面貌后，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是你？” 
“还有我！”耿奕还没有解释，斗篷里岳凌楼突然发出了声音，随后把斗篷陡然揭落，常枰这才发现原来斗篷下藏着的是两个人——耿奕和岳凌楼。 
发觉是一场虚惊的常枰舒了一口气，走回床边道：“你们来干什么？”当日常枰想借沈重元之手逮住耿奕，却被耿奕跑了。没想到几天以后不仅耿奕自动跑了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岳凌楼。 
被耿奕放到床上的岳凌楼回答道：“你来云南已经有段时间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常枰知道岳凌楼所说的动静指的是花狱火一事，于是黯然道：“本来以为进了千鸿一派就会有点线索，但还是无处着手，一筹莫展……” 
“是吗？”岳凌楼垂眼道，“我就知道……”千鸿一派总舵被炸，只怕知道关于花狱火事情的人都在那场浩劫中死得差不多了。这样，关于花狱火秘密种植的地点，也随着那些知情人士的死亡而被带入了地狱。 
但突然，岳凌楼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他对常枰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线索……” 
常枰立即追问道：“什么？” 
“丘然，离阳镇丘然医馆的丘然，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医师而已……从他那里查起。” 
多月以前，岳凌楼与刘以伯在这刘府中私谈关于玉鸿翎的时候，正说到一半，丘然就从里屋走了出来，而且一句话道破岳凌楼的身份。当时，岳凌楼就已经隐隐觉得这个医师绝不简单，后来听常枰说才知道千鸿一派在秘密种植着花狱火。不知怎么，岳凌楼总感觉丘然和花狱火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也许，丘然知道种植的地点。 
这时，一直在一旁插不进话的耿奕突然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岳凌楼淡淡笑着回答出三个字：“花狱火。” 
◆◇◆◇◆◇◆◇◆◇ 
同一时间，站在桉树上的一个紫影突然愣了一下。发觉到同伴的异常反应，那个尖嗓音的人随即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低嗓音的人嘴角微微上翘，浮起一个意想不到的笑容，“只是听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罢了……” 
“你听到了什么？” 
“花狱火。” 
短暂的诧异以后，那尖嗓音又问道：“还有呢？” 
“丘然……” 
他们两人站立的地方离常枰的寝房隔了近百米的距离，而且岳凌楼和常枰谈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怕一般的人站在门外也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这个披着紫纱斗篷的人却能在百米之外听得一清二楚，这不能不让人吃惊。 
紫星宫的人总是会作出一些让人吃惊的事情，就像昨夜突然自敛尸间内刮出的那股暴风，以及从手心升起的诡异火焰一样。正是紫星宫人的这些奇怪的能力，才使他们被江湖中的人称为邪教。 
突然，一道银光蓦然出现了黑夜之中，朝桉树下常枫的窗口打去。 
“终于来了！”低嗓音的紫影陡然一挥手，只见一纯白的弹丸破空而出，朝那银光飞驰而去。锵！一声撞击，银光被白丸击飞，绕了一个大弯，那银光又往回飞去，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人抬手接住了那道银光，凌空几个身以后，迅速逃跑。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那两个紫影也腾空而起，跟着七刃镖还来不及消失的银光紧紧追了过去…… 
◆◇◆◇◆◇◆◇◆◇ 
一人在前面逃，两人在后面追。嚓！嚓！的声音划过树丛，不绝于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停住了，停在一座荒庙内。黑影背对着两个紫衣人，身旁有一副直立放置着的漆黑棺木。 
“尹昀，纳命来！”紫影大吼一声，右手陡然化为利爪朝黑影的脖子袭去。而那黑影却丝毫没有躲闪，只扬起一脚，把身旁的那副棺木棺盖踢飞。于是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棺盖落地，裂成两半。而紫影的右手却在瞥见了那棺木中的人时，猛然煞住了。 
这时，黑影才冷笑着发话：“你叫尹昀纳命，只怕他已经没有命给你了……”因为棺木中放的人正是尹昀，没想到他全身上下七十五道伤口，居然还能够被那两个紫影认出来。 
低嗓音又响了起来：“你是谁？七刃镖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欧阳扬音狂笑着扯开了蒙面的黑纱，阴恻恻地说道：“你连我也认不出来了么？” 
低嗓音的人抬头一看，才笑道：“原来是你。没想到你竟然能活这么久……” 
欧阳扬音道：“你不带我回紫星宫问罪？” 
“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只是杀死尹昀而已。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想交给你两个人。” 
低嗓音的人扬声道：“哦？” 
欧阳扬音把下颏朝尹昀的棺木支了支道：“这第一个人，就是他了。而第二个……”说到这里时，夹在欧阳扬音指间的一颗飞弹朝荒庙里一个漆黑的角落打去，正好打在尹珉珉肩膀位置的一处穴位上。欧阳扬音道：“珉珉，你过来……” 
在紫衣人追到这个荒庙前，尹珉珉就被欧阳扬音点了穴道放在那个角落里，方才才解开穴道。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客栈里啊，怎么会来到这个荒庙呢？听到欧阳扬音叫她的名字时，尹珉珉才讷讷答了一句：“欧阳姑姑……” 
欧阳扬音笑道：“过来，不要怕。对了，你以后不用再叫我姑姑了，你真正的姑姑应该是紫星宫的七公主……” 
此语一出，不仅是尹珉珉愣住了，就连那两个紫衣人也是大吃一惊。突然，尹珉珉看见了欧阳扬音身旁的棺木，尖叫一声道：“爹！”立刻扑了上去，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爹的尸体不是埋在篁竹林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欧阳扬音淡淡道：“不必吃惊，是我盗出来的。尹昀虽被逐出宫门，但是他毕竟是七公主的弟弟，他身上流淌的血是任何人也无法抹杀掉的——他应该被葬到圣陵去。”欧阳扬音直视着紫衣人，半晌，才问道：“七公主她……身体还好吧？” 
低嗓音一哼，嘲讽道：“难得你还惦记着她。” 
欧阳扬音笑得更是嚣张：“我不是惦记她，我只是惦记着紫星宫……是否要后继无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七公主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七公主唯一的女儿就是秦月儿。 
“死了？” 
“她接受不了阮浩天背叛的打击，一病不起，不久后就死了。现在能召唤出圣血麒麟的圣血继承者……除了年事已高的七公主，就只有她了……”欧阳扬音说这句话时，突然朝尹珉珉瞥去。尹珉珉直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讷讷道：“我？” 
欧阳扬音肯定地对尹珉珉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扯过尹珉珉的左手，用短刀迅速地在她的手掌上刻出一个奇异的图案，尹珉珉痛得皱起了眉头，但突然蓬的一声，一股蓝光从她掌心窜起。尹珉珉吓得尖叫起来，闭起眼睛。而欧阳扬音却平静地对两个紫衣人说道：“现在你们信了吧？” 
两个紫衣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单膝跪地，右手往左肩一搁，齐声道：“属下恭请小公主回宫。” 
“回宫？回哪儿去？”尹珉珉不知所措，讷讷地问着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拍拍尹珉珉的后脑说道：“你现在是紫星宫的正统继承者，当然是回紫星宫去。” 
“紫星宫？天啦，怎么会这样。我不去，我不想去，我还有事情要办……”尹珉珉连连摇头。 
欧阳扬音笑道：“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叫他们帮你去办啊。”说到这里时，欧阳扬音脸色陡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对着单膝跪地的两个紫衣人说道：“紫巽紫离两人听命，令你们去取岳凌楼的人头回来复命！” 
末了又补上一句：“这是小公主的意思……” 
◆◇◆◇◆◇◆◇◆◇ 
紫星宫八大护法均以紫字为姓，再分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大卦象为名。这次受七公主之命，出宫诛杀尹昀的两人就是八大护法中司火的紫离和司风的紫巽。嗓音较细的是紫离，嗓音较低的是紫巽。 
“岳凌楼到底是什么人？”当紫巽问到这句话时，欧阳扬音的答案只是两个字——仇人。 
◆◇◆◇◆◇◆◇◆◇ 
月夜，软底的靴子踏过灰石板铺成的街道，却没有一丝的响动。遮住身体和面容的紫纱冉冉飘拂在夜风中，突然，脚步停住了，来人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头顶那块乌木制成的牌匾。紫离的嘴唇微微张开，低念着牌匾上楷书写成的四个大字——丘然医馆。 
是这里了，紫离想着，嘴角就已掠起了一抹诡谲的微笑，陡然一翻手，便又是蓬的一声异响，掌心升起的那朵艳艳的蓝色火焰霎时翻腾起来。紫星宫人已经很久没有涉足江湖，竟不知道在这世上还存有那么多花狱火，更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还有人在种植着花狱火，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一凡世…… 
蓝色火焰哧哧的燃烧着，紫离一扬手，竟分成了两簇，如同两条长龙一般环成了一个火圈，把整个府园包围起来。 
只一瞬间，浓烈的黑烟蓦然窜入了空中，丘府里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这从天而降的灾祸令他们猝不及防。尖叫声一浪盖过一浪，但却无处逃窜，因为整个丘府都被这妖火包围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被烈火烧着的梁木不断地倒塌着，在轰隆的巨响中化为焦炭。窗棂和门楣也在瞬间燃为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和烟尘。很多丘府中的人还来不及跳下床就被烧死在了床上，他们的尸体与泥土融为一体…… 
好强烈的火焰，强到仿佛超脱了这一人世，那不是人界应该存在的东西……是否来自冥府？所以才能把人烧得形神俱灭？ 
◆◇◆◇◆◇◆◇◆◇ 
丘府被烈火包围的同一时间，刘府内暂躲在刘以伯以前的房间里的岳凌楼突然“啊！”的惊叫一声。 
“怎么了？”身旁的耿奕正问着，就看见一簇火焰从岳凌楼的腰间燃起，于是急忙出手扑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耿奕不知道好端端的，岳凌楼身上怎么会突然烧了起来。 
岳凌楼也不答话，只一把扯下了腰间的革囊，那里面装着的是花狱火，而就在刚才却不知为何突然燃烧了起来。革囊被烧得只剩下一点边角，里面的花狱火化成了焦黑的粉末，不祥的预感陡然窜起，岳凌楼抓住了耿奕的胳膊喃喃念道：“去离阳，你马上到那里去看看……” 
◆◇◆◇◆◇◆◇◆◇ 
当耿奕只身来到离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昨夜的大火已经熄灭，丘府变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四散堆积着，没有一点昔日丘府的景象。突然，耿奕看见在这废墟之中还站着一个人，走近才认出是西尽愁。吃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尽愁抬头看了耿奕一眼，没有回答，低着头望着身边那具焦黑的尸体，那尸体的手紧紧扣住一块地砖。那是丘然的尸体，虽然已经烧毁得不能辨认，但是西尽愁知道那是丘然。 
他本想到离阳找丘然再询问一些关于花狱火的事情，但丘府不幸碰上了这种灾难……没有一个活口。西尽愁顺着丘然的手臂，刨开周围的碎石，竟发现了一个把手。用力一拉，一个秘道的入口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西尽愁和耿奕对视了一眼，翻身跳下了秘道。沿秘道而下，漆黑一片，里面是直路一条，高度刚刚可以走一个人，秘道顶正好擦着西尽愁的脑袋，所以他想要顺利通过，还要微微弯腰才行。 
双眼习惯了黑暗以后，西尽愁渐渐可以看到脚底的道路，耿奕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强烈的不安夺去了他们言语的能力。再做什么猜测都是无用的，因为这种事情，如果答案不出现在你的眼前，你就绝对猜不出来。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亮，竟已来到了户外。虽是户外，但却丝毫没有人迹，芳草鲜美，宛如世外桃源。 
耿奕放下挡住眼睛的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充斥在空气中的那股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花狱火……香甜却又具有魔性的气味…… 
西尽愁还在继续往前走，而耿奕却拦住了他：“回去。不要再往前走了。” 
而西尽愁却不听他的，走出十余米远后，出现在他脚下的是一面山崖。不远处有一条长约五十米的吊桥，桥下是深深的山涧，水面上浮着一层烟雾状的东西。是水汽吧？西尽愁想着便踏上了吊桥，对面是一片石渚，渚上有股莫名的幽香。 
西尽愁低头看那植物，竟是从未见过的。耿奕突然惊叫了一声“这是……”，蹲下身去，仔细看着这些奇异的植物。花色腥红，宛如地狱中燃烧的业火一般，难道这就是花狱火么？耿奕虽是天翔门南堂堂主，但他见过的花狱火都是被制成粉末状的成品，像这种植物形态的花狱火，耿奕也是第一次见到。 
花狱火？当这三个字浮现在西尽愁头脑里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虽然是芬芳的花朵，但它妖冶的色彩和迷惑的气味，以及那个不祥的名字……都给西尽愁带来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些花狱火是谁种的？丘然么？为了保住薛秀婷的命而从南洋运来种子，让它们扎根于这片土地，生长，繁盛，然后带来毁灭？ 
突然，一声怪笑从身后传来。西尽愁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披紫纱的人正站在身后，笑得猖狂：“多亏了你们带路，我才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这里。没想到，这里竟然种植着花狱火……” 
说罢，紫离掌心着地，又是一条妖艳的蓝火宛如苍龙一般地从地面迅速烧起，向那片还未成熟的花狱火烧去。紫离的目的是要毁掉这片石渚。花狱火是紫星宫的，其它人都不可以拥有。 
突然，耿奕拔剑窜起。插剑入地，削起地表，连同着那妖火一并挑飞。叱喝道：“你是什么人？” 
紫离因为耿奕的防碍而有些恚怒，阴森森地说道：“你先不要急，待我烧了这片石渚再来慢慢对付你。毕竟知道花狱火真面目的人还是少点为好……” 
耿奕冷笑着：“只是懂得说大话罢了。谁来对付谁，还是刀口子下自见分晓吧。”说罢挥剑向紫离心脏刺去。紫离一步未动，伸手就握住了耿奕刺来的剑锋，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剑锋的刹那，一簇蓝火自剑尖逆着刀锋急速向上窜起，竟窜到了耿奕的手肘部位。耿奕匆忙收回了剑，暗想道：“这也太邪门了吧……” 
紫离冷笑两声，手心再次落地，但这次还来不及腾起火焰，就被西尽愁截住了手腕。西尽愁低声威胁道：“你信不信只要我再用一点力，你的手腕就会立刻粉碎掉。” 
紫离紧颦着眉头，嘴角有些抽动。突然眼神一利，突然伸出左手，向西尽愁的肩膀抓去。但妖爪还来不及碰到西尽愁，就被西尽愁反手一扭，咔一声断掉。 
紫离忍着剧烈的疼痛抬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西尽愁道：“你莫管我是谁，你……”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一簇蓝火又自紫离的右手再次燃起，西尽愁猛一偏头，躲过了这妖异的火焰。情急之下，他竟下意识地把紫离甩飞了出去。只听紫离一声尖叫，那紫色的身影直直跌落山涧，湮没在一片雾气之中…… 
突然，西尽愁听见耿奕也发出了叫声。回头一看耿奕正扼着自己的手腕——那手腕已经变成了蓝色。难道刚刚窜上耿奕手臂的火焰竟是有毒的？ 
“你不要动！”西尽愁急忙封住了耿奕手臂的穴道，减缓蓝焰之毒的扩散速度。但这仿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那带着腐烂气息的蓝色已经攀升到了耿奕的颈部，他半边身体已经全都麻痹无知觉了。 
西尽愁俯下身去，问了一句：“你怎样？” 
此时的耿奕完全说不出话来，一手按住心脏，一手拽住西尽愁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凌楼……兴和……” 
◆◇◆◇◆◇◆◇◆◇ 
岳凌楼炸毁千鸿一派总舵府，早已与千鸿一派结下了仇怨。只要抓住这一点，让千鸿一派的人知道岳凌楼在刘府内，那么他们不去要人是不可能的。 
就在耿奕离开岳凌楼后不久，刘府门外就聚集了众多千鸿一派以前的旧部，他们知道岳凌楼就藏在这刘府之内，而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正是欧阳扬音。 
不知道这一突变的岳凌楼还在房间中修养。花狱火兀自燃烧的事情，让他放心不下。早就知道那药古怪，但却没有料到它竟古怪到那种程度，凭空燃烧起来…… 
“凌楼！”岳凌楼想得正出神，常枫蓦然推门闯入，急匆匆地说道，“乱起来了，常枰在外面控制场面，你先躲起来吧。” 
句音刚落，就听到门外嘈杂起来，想必是那些闹事者已经闯进来了。常枫条件反射地关紧房门，在房间内转着圈子。这个房间不过三十多个平米，没有箱子也没有后门，要往哪里躲呢…… 
岳凌楼倒是从容，曲起指节扣了扣身下的床板，床板突然塌陷，那下面竟然又是一条秘道。常枫惊道：“这是……” 
意料之中的事情，岳凌楼没有多大的吃惊，缓缓说着：“如果是刘以伯的房间内，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我刚睡到这张床上时就已经发现了，只是因手脚不方便，没有去看那秘道究竟通向哪里，没想到……现在倒是可以用来当躲避的地方……” 
“要下去么？”常枫俯身望望那黑乎乎的地道，犹豫着向岳凌楼确定了一遍。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心么？”岳凌楼笑他，从来没有见到常枫对某种东西流露出特别的感觉，虽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却仿佛与世隔绝与世无争。其实静下心来想想，这也算是一个优点吧？那是岳凌楼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他无法容忍自己被蒙在鼓里，他希望了解所有，希望把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陷入一次又一次的险境，但好像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常枫没有多说话，翻身跳入秘道，抬手阖上床板，抱着岳凌楼顺着潮湿的石灰壁朝前走去。秘道里光线很暗，两壁上有插火把的设备，但看它荒废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了秘道的尽头，那里竟是一面没有出路的死墙。 
不可能！岳凌楼目光一沉。这里不应该是死路，绝对还有其它的机关可以打开这面死墙……秘道内虽然灰尘厚重，但空气却很清新，像是来自山岭的风，隐隐还透着些河水的气味。 
“放我下来。”岳凌楼吩咐了一句，他想检查眼前的三面墙壁。 
“这是？”常枫突然在右侧发现了一个怪异的凸起。 
“按下去。”岳凌楼淡淡地说。 
常枫有些犹豫，但片刻之后还是乖乖照岳凌楼的话做。随即便听到隆隆的机械运转的声音，石壁开始活动起来——不是那面死墙，而是两人身后的一块石板！那巨石正迅速从上往下降落！岳凌楼和常枫同时回头，他们知道如果这石板一降下来，来路就被封死了！ 
不可能是死路的！那一刻岳凌楼依旧没有放弃最初的想法。想逃！不行，脚根本无法支撑起身体，错位的骨骼带来的剧痛让他几欲昏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景况——看得到出路，但却逃不出去。出口就在眼前，如果跑只要十步，十步就能平安出去。但是那十步外的地方……却遥远得如同天边…… 
再次用力，逼迫自己朝前，但却再次跌倒。那一瞬间袭来的痛楚，竟令岳凌楼的视野全部变黑。常枫？哪里？看不见……听不见……你在哪里…… 
轰然一声巨响，石板落到底部，从它下降到停止，只用了短短两秒钟而已。完了，一切都完了——没有出路，无法离开，用不到十天就会死，饿死。死在这个密室，没有人知道，慢慢腐烂成枯骨，污染这片清爽的空气。恍惚中有什么东西带着浓重的腥味洒溅到自己身上，是血……那是血……温热的，但好重，溅在身上好痛……连心也跟着在痛…… 
黑暗中，秘室里，常枫的声音断断续续：“走……快走……”脊椎断裂的声音在岳凌楼的耳边响起，一阵心惊胆战。 
“常枫……”岳凌楼摸索着向声源处爬去，喉咙很哽，全身发冷战栗不已。渐渐指间触到了一滩浓血，再来就是常枫抵住巨石的躯体。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就在巨石降下的那一瞬间，他用身体抵住了落石，化解了来路被堵死的危机，为自己留下了一条活路。 
“快点啊！”常枫撑住地面的手陡然一颤，他已支持不到多久了。说不出话，岳凌楼心中突然一阵酸痛，挣扎地从常枫身下爬出——他必须出去，不然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笨，好笨……常枫你好笨……这里一定还有出路，即使石板落下也无法阻断所有的出路。我们还可以慢慢找，还有时间，没人打扰，一定可以找到……一定可以的…… 
双眼渐渐恢复了功能，岳凌楼拖住石板，艰难地发音，对常枫说：“出来，快点！”但是常枫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他已经无法移动了，被卡得死死的，就这样死了吧。凌楼，只要你能活着就行了…… 
“如果你还有力气闭眼的话就给我出来！做得到的相信我……做得到的……”激昂的声音渐渐淡下去，变得悲凉无助，岳凌楼扯住常枫的肩膀，把他往外拖，“你不要像个死人一样你还可以动的……可以的……出来啊……” 
下一秒响起的是——骨骼碎掉的声音，肌肉被积压的声音，还有鲜血喷薄而出的声音！石板在那一刻又动了，向下动了，完全落下，彻彻底底！ 
枫……常枫……想喊出这个名字，但即使张口也发不出声音。所有的一切都碎掉了，掩盖在石板的底部，看不见，但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番血肉模糊的样子。 
岳凌楼抚摸着常枫的下巴，手指攀上他慢慢退去温度的脸颊。也许除了这个头骨，常枫所有的骨骼都碎成粉末了吧？和血水混在一起，浸入土层。 
从来没有这么珍惜过一个人，你是特别的，一直这么认为。想看你对我笑，天真没有防备的表情，想要保护你，想要帮你。但是，我却没有那个能力，竟要你来保护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惹来灾祸……只会害人…… 
即使在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常枫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尖叫，让人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就像母亲死去的那一天……同样安详……很想问，是否真的值得？在这个世上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值得用自己的命去换？ 
“原来你在这里……”一声嘲弄赫然从头顶传来，岳凌楼猛一扭头，眼前站着的人竟是欧阳扬音。欧阳扬音高深地笑着，手指一曲一伸，一枚银光闪闪的飞镖竟出现在了她的指缝之中。 
“七刃镖么？”岳凌楼说得很平静，他满脑子里全是常枫的死，对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了。竟然在这种地方遇上欧阳扬音……两次单独碰到她，但两次都是在这种逃无可逃的情况之下…… 
“原来你也知道啊……”欧阳扬音的声音自上方飘落下来，语气里是深深的嘲讽。 
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那么七刃呢……到底是什么……岳凌楼苦笑着问：“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它早就再我手里了。” 
“那么……唐易是死在你手上的？” 
欧阳扬音默默地点了点头。岳凌楼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早就怀疑是你杀了唐易，不过西尽愁却说你不会笨到一手毁了自己门主夫人的头衔……没想到……” 
“呵呵，西尽愁这个人就是太自作聪明了……”欧阳扬音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怕你们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说罢，就是一道绮丽的银光陡然闪现，在这幽暗的秘室里更是异常耀眼，欧阳扬音镖已出手，飞镖的锋口向岳凌楼的颈项直袭过来…… 
往往七刃镖的银光会在击中人的那一瞬间被溅出的红血沾染，而失去光芒，但是这一次，出乎欧阳扬音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那道银光在抵住岳凌楼喉咙的刹那停住了！ 
“你！”惊骇的欧阳扬音只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能够在被袭击的那一瞬间截住七刃镖。短暂的诧异过后，她又恢复了从容，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徐徐问道：“是西尽愁告诉你的么？第七刃的秘密……” 
岳凌楼握镖的手有些颤抖，怒极反笑：“为什么又是他……”就在刚才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岳凌楼突然伸手扣住了飞镖的第七刃。 
“一刃破皮，二三四刃割肉，五刃剃骨，六刃碎骨……而第七刃，根本就不是刀刃，而是一个接住飞镖的把手……若非如此，七刃镖怎么能在每次杀人之后，再次回出镖人的手中呢？如果刃刃致命，那么出镖人又如何接住它呢？所以，所谓的第七刃其实是——七刃镖留下的唯一活路。” 
“是啊，没错……”欧阳扬音笑得非常恐怖，眼底闪闪的寒光仿佛可以冻结一切，“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啊，这七分之一的机会也被你碰上了……因为这镖身上除了这第七刃，都是可以在瞬间断了你手骨的利刃！” 
“这并不是运气。”岳凌楼压住了从脊柱陡然上窜的惧意，努力地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七刃镖是能在一瞬间发出六次攻击的暗器，所以那六刃都是顺着飞镖旋转的方向依次排列的，而第七刃就只剩下一个位置——就是第一刃旁边，逆着旋转方向的第一个位置！” 
光线的昏暗使岳凌楼看不清楚欧阳扬音脸上的表情，但他却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从欧阳扬音站立处散发出来的杀气，异常浓烈的杀气，浓烈到快要使自己窒息的杀气。 
欧阳扬音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所以只有当第一刃接触到你的皮肤，你才能判断出第七刃的位置……只不过，你还是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死在你手上又怎样？岳凌楼此时竟想开了。西尽愁说我赢不了你，但我这次却赢了……微不足道的胜利，也许即将付出的就是生命。怎么也好，总算挫了挫你的嚣张气焰…… 
就在这个时候，欧阳扬音的身后——秘道的入口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千鸿一派的那些人找下来了……欧阳扬音低喃一句：“不用我动手，把你交给他们也好……” 
就在欧阳扬音说完话的刹那，一道强光从岳凌楼身后的死墙处射了出来。欧阳扬音和岳凌楼同时扭头向那死墙望去，都被那强烈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那果然不是死墙，那里果然有出路。伴随着机械隆隆转动的声音，死墙慢慢向上抬起，岳凌楼看到那强光中隐约有个人影…… 
待眼睛适应了阳光之后，他们才清楚地发现那站在死墙后面的人竟是——西尽愁。 
丘刘两府的秘道其实是相连的，而那片种植着花狱火的石渚就在这条秘道的中间，但秘道却只能单行，也就是说只能按照从丘府到刘府这一个方向走，不然就会被困死。之所以设计成这样，就是为了防止丘然和刘以伯任何一方私自带走花狱火，因为单行的路线，只要一方进入，必定会让另一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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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尽愁的脚边倒着常枫，常枫身边不远处趴着岳凌楼，岳凌楼身边不远处站着欧阳扬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等西尽愁想清楚，从刘府秘道下来的千鸿一派就已经站到了西尽愁的眼前。为首的一人西尽愁并不认识，但声音却很威严，他指着岳凌楼，然后命令手下人道：“把他带走！” 
“何必要带走，就地正法不是更好。”繁杂的人群里一个紫纱遮面的人沉稳地说道。西尽愁先是觉得此人装扮很是眼熟，随即才想起那个使用妖火的人也是这般装扮。又是紫星宫的妖人…… 
紫巽说罢从旁人的手中夺过了一柄剑，走到岳凌楼身边站住，偏头看了身旁的欧阳扬音一眼，像是在问“是他吗？”于是欧阳扬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的动作，紫巽手中的利剑向岳凌楼的脖子急速挥去。 
太快了，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股血柱一涌而起，喷溅到秘道灰暗的墙壁上。随即就是啪嗒什么落地的声音，落下的不是岳凌楼的头，而是一只手臂——握刀的手臂，紫巽的手臂。 
没有人看清楚紫巽的手臂是怎样被斩断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丝白光，那道白光一闪而逝的瞬间就是紫巽断手的瞬间。好快的剑，好准的剑，看不见的剑，出招于三米之外的剑——当今武林，拥有这样的剑的人只有一个，隐剑西尽愁。 
西尽愁走到岳凌楼身边，把岳凌楼抱入怀中站了起来。他以这种霸道的动作告诉眼前的所有人——你们想要动他，先把我摆平了再说。 
紫巽扼住不断涌血的手臂，猛然抬眼狠狠地瞪着西尽愁，就在他们眼神相对的一瞬，一股猛烈妖风贯穿了整条秘道向西尽愁刮去。西尽愁本能地曲起手臂挡在眼前，强风吹得他无法睁眼，耳边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听到了有人袭击过来的声音。（紫巽的那股妖风只针对西尽愁，对其他人没有丝毫影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们！”千鸿一派的众人都趁着这个机会朝西尽愁扑了过去。数十把亮铮铮的刀剑在同一瞬间朝西尽愁和岳凌楼砍下。被妖风迷住双眼的西尽愁只能凭着直觉地躲闪着利刃，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柄隐剑！ 
耳边，是两年前欧阳扬音的话语在不断回响：“你不会厌倦吗？你厌倦杀人了吗……记住，隐剑是不能沾血的……记住……” 
“啊！”一声吼叫，仿佛吼出了压抑在西尽愁心中所有的痛苦，时隔两年，他终于再开杀戒。不想再去杀人，所以把启天剑换成了隐剑。隐剑是不能沾血的，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抑止住内心那嗜血的本性。 
但是，有些人是不能死的，绝对不能死——比如岳凌楼；也有些是不能不杀的——比如威胁到岳凌楼生命的人。所谓的正义和邪恶在那一刻仿佛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够保护你的事情我都会去做，它们就是我心中的正义。 
纠缠在一柄柄来势凶猛的刀剑之中的，是隐剑那一丝微弱的白光，而那白光过处，却又是血光飞洒，肢体分裂！西尽愁闭着眼睛，脚步向后猛退。 
岳凌楼从来没有见过西尽愁这副模样，这副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鬼的模样。他被西尽愁紧紧地搂在怀中，逃出了秘道，他不知道秘道外竟是一处悬崖，架于悬崖之上的是一座吊桥。双眼看不见的西尽愁只记得一条路，就是他走过的那一条路——从吊桥通向石渚的那一条路。 
“抓住他们！”在这样的吼声中，西尽愁踏上了那条颤巍巍的吊桥，快要朽掉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桥下就是一条令人望之腿软的山涧。当西尽愁走过吊桥，跳上石渚的一瞬间，他转身斩断了桥索，于是便是哗啦——一声轰鸣，那危桥就耷拉到了对面的山崖壁上。桥上的人有的被甩下山涧，有的抓住了断桥挂在山崖上。 
“凌楼！”西尽愁把岳凌楼放到了地上，问道，“你还好吧……” 
岳凌楼拂开西尽愁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望着五十米远的对面山崖上叫嚣的人群，淡淡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 
炸雷轰隆——一声巨响，在西尽愁和岳凌楼头顶轰鸣着，伴随着的还有闪电凛凛的强光。石渚四面都被山涧环绕，通向对面唯一吊桥已经被毁，千鸿一派的人一直守在对面不肯离去，如果不是连续了三天的暴雨，恐怕他们已经修好桥过来了。 
三天了，这场暴雨降了三天，西尽愁和岳凌楼被困在这石渚上也已经整整三天了。岳凌楼的头靠在西尽愁的胸膛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他们都已浑身湿透。 
“凌楼……”西尽愁突然摇了摇岳凌楼软瘫的身体，一股异常的热气从岳凌楼身上发了出来。把手拊在岳凌楼额前一探，西尽愁才发现岳凌楼竟然发烧了。 
“你杀了我吧……”岳凌楼淡淡地说着，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了西尽愁的身上，“你杀了我，他们也许会放了你……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离开花狱火三天的岳凌楼身上已经生出了一块一块的红斑，虽然他们身边就是绽放地异常眩目的花狱火，但却都是没有成熟的花朵，所以没有丝毫用处。 
“你不会死的……没有人可以杀你，即使是你自己也不行……”西尽愁平静地说着，“因为你现在的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常枫的。既然他为你舍命，你就应该替他活着……并且，还有一个人的命也要由你继承……不，也许应该是两个……” 
“什么意思？”岳凌楼的肩膀突然颤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西尽愁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拍了拍岳凌楼的肩，西尽愁接着说：“现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被困在这石渚上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应该是三个人！” 
“你说什么！”岳凌楼猛地抬起了头，“这里还有一个人？” 
西尽愁微微颔首：“的确还有一个人……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说到这里时，他突然站了起来，从繁盛的花丛中拖出了一具尸体。岳凌楼的瞳孔收缩了，讷讷地吐出了两个字——“耿奕……” 
就在那时，尸体突然睁眼了。即使只是微小的一条缝隙，岳凌楼仍然可以发觉。耿奕想笑，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嘴唇翕动着，依旧说不出半句话。 
楼……凌楼……好像见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心脏说它太累不想跳了，该让它休息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在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听到你叫我名字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死，因为我要见你，只有活着才能见到你…… 
“少爷……”岳凌楼喉咙有些哽，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手指掠过耿奕脸上的蓝斑，一阵胆战。究竟是什么把你弄成这样？ 
头顶一声炸雷轰隆作响！岳凌楼猛烈地战栗了一下。曾经听说，作恶多端的人会被雷劈死……是否自己的死期到了？就这样死了吧……活着真的好累……心机算尽又有什么用，耿原修死了，没有仇人了……只有无数来找自己寻仇的人。 
耿奕缓缓地动了一下，摸索着一样东西。那是耿原修死去的那个晚上，在杭州城西的荒坡上被尹珉珉割断，后来又被耿奕捡到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最初，那是耿芸的东西——耿芸送给岳凌楼的东西。 
耿奕挣扎着起身，掰开岳凌楼的手指，把那样东西硬塞到他手中。恍恍惚惚的岳凌楼只隐约感到那是一串珠子，被雨水浇得冰凉的珠子，睁眼，看到的竟是那翠绿的颜色，清澈地仿佛某人的眼瞳——凌楼哥，这个……保平安……无论怎么，凌楼哥……我希望你活着，比谁都活得长，比谁都幸福……这样就够了…… 
“你……”岳凌楼认出这串翠绿的念珠，想问话却又问不出来。耿奕握住岳凌楼的手，岳凌楼握住那串珠子。即使说不出话，却依然可以传达心中的想法。 
一旁的西尽愁把岳凌楼搂得更紧，缓缓说道：“凌楼，你记好，其实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能活着……好好地活着……你愿意再跟我做一个交易吗？还是以人换人的交易……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而你的代价就是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获救的那一天……” 
“你想干什么？”问出这句话时，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沁上了岳凌楼的心。希望得到回答，但却害怕听到答案……害怕是个最残忍的结局，在那个结局里，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寻不到任何踪迹，把自己一个人丢弃在这个世上……就像十年前的那天一样，一个人……一无所有…… 
“只要让他们以为我们都死了，他们就会离开……”西尽愁一边说着，一边扯下岳凌楼的衣襟。 
“不！你要干什么！”也不知是突然从哪里来的力气，岳凌楼猛地挣脱了西尽愁撕扯自己衣襟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让他们离开！”西尽愁扼住岳凌楼的肩膀，朝着他大吼了过去。看着岳凌楼怔住的苍白脸孔，西尽愁皱了皱眉，他低头对耿奕说：“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要把我当傻子……耿奕闭上了眼，轻笑了一下。自己这种状态本来也活不了几个时辰，如果可以用这半条命救一个人，倒还算死的有价值。更何况这个人是——岳凌楼。 
在看到耿奕安然的表情后，岳凌楼快要疯了：“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每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我想杀你，想要你的命，把你切成碎片，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你的生命！我讨厌姓耿的人……憎恨……我……” 
知不知道？凌楼？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抛弃你…… 
从明天开始，重新来过，这个错误已经错了太长的时间。 
明天，只要到了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重新来过…… 
◆◇◆◇◆◇◆◇◆◇ 
岳凌楼被脱下的衣服穿到了耿奕身上。石渚和悬崖相隔五十米，再加上雨帘重重，要想看清对面的情况，着实不易。这场下了三天的暴雨不是想要你的命，而是想要帮你……知不知道，凌楼……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不然耿奕，常枫，还有我，就算白死了……”西尽愁说完这句话，带着耿奕，转身向石渚边缘走去。 
但西尽愁的脚却抬不动，岳凌楼的左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好重……真的好重……你们三个人的命，我背不动……不要去……杀了我吧，我不值得你们这么做，我求求你杀了我吧……好不好，我求你求你……求你……” 
低头看着岳凌楼苦苦哀求的表情，让西尽愁心中一阵酸痛。“还记得吗……”西尽愁蹲下身子，抚摸着岳凌楼被泪水弄污的脸颊，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吗……那天，你也是这样抓住我的脚……叫我救你……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着了你的魔了吧……但是这次，你却是叫我杀你……那是永远都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却说不出来，西尽愁只是平静着注视着岳凌楼的脸，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他。 
“相信命么？”西尽愁还在笑，“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会活到八十岁。和我爱着的那个人，一起……彼此珍惜，非常幸福……白头偕老……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真的，一直都这么认为。” 
“我……”岳凌楼刚想要发话，却被西尽愁点了哑穴，声音戛然止住。 
“不要大吵大闹了，他们会听见的……你仔细听着……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最后的秘密，隐剑的秘密……”西尽愁缓缓抬起了右手，在岳凌楼的眼前停住，他的食指上赫然带有一只血红的扳指——那是以前所没有的！ 
西尽愁淡淡说着：“被传得很神的隐剑其实根本就不是剑，而是一个冰蚕丝做成的扳指状的暗器……冰蚕丝无形无色，肉眼看不见，但它只要沾到血，那鲜红的颜色就不会褪去……所以，隐剑不能杀人，如果隐剑沾到血，它就不再是隐剑，而会有颜色，被人看见……” 
西尽愁取下那枚血红的扳指带到岳凌楼手指上，说道：“你应该知道名剑门认剑不认人的古怪规矩吧……现在，你就已经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了……他们会收留并且保护你。” 
说完，西尽愁再次起身，但他这次却被岳凌楼抓住了手，被点了哑穴的岳凌楼说不出话，眼角边泪水不断地滚落。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哭得这么夸张，止也止不止，就像是眼球被刺破了一般，可以哭出血来。 
西尽愁想抽出手，但却抽不出。岳凌楼猛一低头，一口咬了下去。手上传来的剧痛令西尽愁蓦然愁眉，岳凌楼尖利的牙齿没入肉里。只一瞬间，鲜血就顺着岳凌楼的嘴角滴落下来…… 
微甜的味道，你的血的味道。不要丢下我……不要…… 
◆◇◆◇◆◇◆◇◆◇ 
那一天，在石渚对面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西尽愁缓缓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站在石渚边上，他抱着岳凌楼站在雨中。突然，纵身一跃，跳入悬崖。自杀！所有的人都以为岳凌楼死了，于是西尽愁陪着他死了。他们的尸体没入翻腾的河水，转瞬消逝。 
同一瞬间，山崖对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他杀了西大哥！他害死了西大哥！”尹珉珉捂住头，不断地向后退着。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为了他死？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好远……在好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喊……哭喊着西尽愁，那个人的名字……听不见了，无所谓了……好累，心好痛，头也好痛，痛得不能思考……世界开始崩塌…… 
所有人都疯了……全都疯了…… 
身体是热的，体温越来越高，仿佛在被火焰炙烤……是火，那是火，来自地狱的火……包裹着这个残败的身体，惩罚……那是狱火，燃尽一切…… 
——第三部完——
月满西楼第四部 -残念 
〈上篇〉 
西尽愁和耿奕离开了多久，岳凌楼烧得滚烫的脑袋无法去计算这个问题。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真的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从尖叫、哭喊、混乱……到安宁、冷静、离去……对面的人群应该散去了吧？他们以为他们要找的人死了，全都死了，所以离开……
　而自己却活着。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西尽愁，你回答我啊……你在哪里，你不是无处不在，阴魂不散的吗？你现在又在哪里……你出来回答我啊！出来！ 
不要丢下我……不要……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害怕，害怕那种被称为孤独的感觉，已经厌倦一个人了……不想再一个人了，不想这样下去……陪着我，即使是死也无所谓……只希望有人陪着我而已……这很难么？回答我……这很难么…… 
雨是冷的，浇在脸上是冷的……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虽然闭上了双眼，但偶尔也可以感觉到有股明亮的光线透过眼皮直接传到意念里。那是闪电么？应该是吧……刚开始时还能听到雷声，后来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 
头脑是发胀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涌上，身体外面那层皮，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那是火，狱火，地狱的火焰在烈烈燃烧着……好像可以想象出它赤红的颜色，灼热的温度，自身体的每一处毛孔窜出……环绕着包裹住，好紧好紧……无法摆脱，想把那层皮撕扯下来，然而连手指都动不了…… 
不能就这样昏死过去，不能就这样把一切牺牲都付诸东流，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这种强烈的意志让岳凌楼再次抬起了发烫的眼皮，天是黑的……又是晚上了么？这到底是第几天了……要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不然会死的……就算没被花狱火的毒性折磨死，也会被饿死，被雷劈死，被身体每一寸肌肤上燃起的熊熊火焰烧死…… 
「你记好，其实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能活着……好好地活着……」 
这句话是唯一支持着岳凌楼撑到现在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活着，好好活着……没有伤痛，被好好保护起来。但是不行，那种可能性小到让人心酸…… 
「还是以人换人的交易……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而你的代价就是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获救的那一天……」 
活到获救的那一天？谁会救我？西尽愁……你永远都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笨蛋……你永远都是自大自负自以为是，你懂什么你算什么……我不想和你做那笔交易，你回来，不要去……我不想再欠你什么…… 
再这样下去会疯掉的，所有的一切，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发疯似的涌到脑子里来……为什么越是到了恍恍惚惚的时候，那些记忆却又变得如此清晰？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淡淡吐字的神态，慢慢浮现……仿佛就在眼前…… 
「凌楼哥……曾经以为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想法，你都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总站在好远的地方，远到我无法靠近……」那个时候的耿芸是笑着的，弯弯的眉眼，上翘的嘴角，恬淡的表情和清婉的声音，「……但是后来，突然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吧……」 
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一样希望被救赎，一样希望被爱，被需要，被拥抱，被亲吻……没有人会喜欢孤单，喜欢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岳凌楼。」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叫着自己的名字，没有温度就像雨水一样冰冷。那是个陌生的声音，但又不是完全没有印象。岳凌楼强睁着双眼，视线中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眼里是纯粹的紫色，属于紫星宫的那种紫色…… 
「你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紫巽又确定了一遍。 
无法回答他的问话，甚至连点头摇头这种微小动作都作不出来。已经没有力气了，所有的力气都花在逼迫心脏继续跳动上，没有力气再做其他的事情…… 
「你已经离死不远了。」紫巽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时，扼住岳凌楼的手腕，猛地一拉。 
「你放开他！」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洛少轩，在那一瞬间把剑抵到了紫巽的脖子上。岳凌楼全身软瘫，悬空的膝盖使不上半点力气，不断下坠，像是要磕到地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洛少轩的身后还站着很多人，那种打扮和气势，不像是千鸿一派的……难道……朝廷锦衣卫？ 
「不要误会。」紫巽慢慢转头，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我并不是要杀他……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救他。因为……」 
在紫巽说这些话的时候，洛少轩的持剑的手臂一动未动，直直地威胁在紫巽的脖子上，但他却非常安静地在等对方把话说完。紫巽也没有让他失望，一把拽起全身软瘫的岳凌楼往洛少轩身上一抛，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属于我们紫星的味道，总有一天，他会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才是同一种人。」 
「笑话。」洛少轩对紫巽的话嗤之以鼻，但他却收回了剑，因为他并不想与紫星宫为敌。威胁紫巽也只不过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岳凌楼而已，现在见他把岳凌楼还给自己，自然对紫巽失去敌意。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紫巽显然不想跟洛少轩多做解释，他轻轻卡住了岳凌楼的下巴，抬起一个小小的角度，似笑非笑，缓缓说道，「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紫星宫才是你的真正归宿……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刻，岳凌楼突然把眼睛睁开了，凶狠地瞪着紫巽，笑意浮现在微微扬起的嘴角——那是很明显的嘲笑——无声的嘲笑。那表情仿佛在说「紫星宫算什么？什么同一种味道？别笑死人了。」 
「我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哭着求我救你！」 
紫巽厌恶地甩开岳凌楼的脸拂袖而去。 
所有的人都没有去拦他，因为没有洛少轩的指示他们不敢乱动。朝廷的人马已经包围了整栋刘府，洛少轩也撕去了常枰的伪装，恢复真实身份。谁也没有想到丘刘两座府邸之间竟然有这样一条秘道，然而花狱火恰巧生长在这之中。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也许要等到更详细地勘查结束后，才能确定吧…… 
洛少轩扶住岳凌楼，心痛地抚摸着他皮肤上大块大块的红斑，滚烫的温度不禁让洛少轩的齿间溢出一声喟叹。凭这种半死不活的身体，居然还能撑过那么多天，不能不说是奇迹……不过，终于该结束了吧，这趟云南之行……虽然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幸好你平安无事，我回去也有个交代…… 
「站住。」一个冷漠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洛少轩转头，只见一名身着深色朱红袍子的男子霸道地拦住了紫巽的去路。那男子的年龄看上去和洛少轩差不多，但是眼底彰显出的倨傲却是洛少轩没有的。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拦人的人，其身份绝对不低。 
「你就这样放他走？」那男子持剑的右手横在半空，挡在紫巽的胸前，目光直视着不远处的洛少轩，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责难。洛少轩轻轻地点下了头，如果紫巽真的想走，他们区区三百名锦衣卫是拦不住的。紫星宫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所以又何必要自找麻烦？ 
当日在秘道之中，洛少轩亲眼看到西尽愁好像中邪一样癫狂的模样——那恰好是发生在他与紫巽的对视之后。那是妖术——单凭武学难以对抗的术法。 
没有人知道紫星宫的渊源，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那种妖异的力量来自什么，仿佛那个流派根本就不属于人界而是某种超越了常识的存在。不过还好紫星宫一直低调、安于现状，只是盘踞在南疆地区，有时搞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祭典而已，没有做出什么祸害人间的大事。 
但就是这种和他们强大力量不相称的低调，更让人不能安心，总感觉他们是在蓄积力量，在等待一个机会，在酝酿一个阴谋。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决心要向外扩张势力，那么中原武林，甚至是整个中土华夏，将会掀起怎样的悍然腥风？ 
紫星妖人，如果可以的话，和他们的牵扯越少越好，不过…… 
想到这里，洛少轩不安地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醒是昏的岳凌楼。刚刚紫巽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强烈的属于紫星的味道？什么最后的归宿？岳凌楼，看来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呢…… 
「放他走吧，我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紫星宫。」洛少轩抱起岳凌楼来到倨傲男子的身边，抓住他持剑的手，把他拉离紫巽半米远。现在在和紫巽纠缠不清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应该是救人。岳凌楼已经被困了三天三夜，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晚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放我走？」紫巽冷笑着，用讥诮和不屑的语气说道，「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要你们放吧？不过，你这句话倒是帮我减了不少麻烦，所以，我也帮你减少一些麻烦……毕竟我此行的目的也不是要对付你们。」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洛少轩微微偏头问道。 
「和你一样吧……」 
紫巽淡笑着望着洛少轩，洛少轩轻叹着低下了头……没错，他们的目的都是花狱火——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植物。紫星宫的人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们和花狱火一定有某种渊源——「紫星」和「花狱」都是常理无法解释的存在，那种内在属性的惊人相似不由得人不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你要怎么帮我减少麻烦？」虽然对紫巽要做的事情已经猜到七分，洛少轩还是希望得到对方亲口证实。 
「给你一个忠告。」紫巽意味深长地笑着，猛一抬眼道，「立刻撤走。如果你不想造成意外伤亡的话，最好把人通通撤离刘府……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到了明天你就会知道这里从来没有过秘道，也从来没有过花狱火。」 
「这算什么？」洛少轩冷笑着反问，「威胁还是诅咒？」 
「不是威胁，也不是诅咒……是预言。」紫巽用空灵的声音留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个深色衣袍的男子不甘心地盯着紫巽的背影，突然扭头恨恨地瞪了洛少轩一眼，赌气似的走了。洛少轩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官家少爷就是麻烦……」 
◆◇◆◇◆◇◆◇◆◇ 
香味，好浓的花香…… 
岳凌楼在恍惚之中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被一股浓烈的花香包围着，眼睛还无法睁开，看不见，一切都是黑的……只有那股香气好清晰，好强烈……令人窒息，心口都被那气味堵住了般喘不过气……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眼皮，亮起来了……突然一片火红的颜色，赤色的波涛翻滚着，在眼前汹涌起来…… 
那是什么……红……火红的一片……那到底是什么…… 
「凌楼？」在洛少轩的声音响起后，岳凌楼猛地睁开双眼。刚才在半梦半醒中见到的情景仿佛还残留在视线里，所以他看到的一切都还镀上了层淡淡的红色。淡红的帷幔，淡红的床架，淡红的窗棂和地板……这是哪里？谁的房间？ 
头脑还没有清醒到可以把这些话问出口，洛少轩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这里是客栈。终于醒过来了……我还在想要带着一个昏迷的人赶路，那还真是麻烦。现在要你走路还有些勉强，不过换身干净的衣服应该没有问题吧……我们立刻要起程去广州。」 
「立刻？」岳凌楼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迷惑地望着洛少轩。前后跨度太大，让他一时难以弄清现状。努力回忆着……在记忆的前一刻，那还是一副山青天远的景象……转眼就来到了四壁光光的客栈。 
仿佛是看出了岳凌楼的一团混乱，洛少轩安慰道：「不要再想了，在你昏迷中发生的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不要怪我这么急着走，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是北岳司杭那个……」 
「北岳？」岳凌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姓氏，皱眉望了洛少轩一眼。 
如果说东方江南是天翔门的天下的话，那么北方京城就是北岳家的势力范围。东方天翔、南方紫星、西方燕云、北方北岳。江湖中无人不知这四个各镇一方的豪门大族。而北岳司杭这个名字……岳凌楼也有些耳熟…… 
「你好像也知道他嘛……就是那个北岳哦。」猜出了岳凌楼的想法，洛少轩嘻嘻笑着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答案。这次和他一起奉命追查花狱火的人其实还有一个，就是刑部尚书北岳颜之子——北岳司杭——也就是当日在石渚上横剑想要拦住紫巽去路的人。 
「去广州干什么？」也许是昏睡得太久，岳凌楼的脑袋也变顿了，懒得去自己思考问题，而借助于提问这种方便的方法。其实只要稍稍想一下，就可以知道让洛少轩和北岳司杭一起出动的事情，只有花狱火一件而已，况且广州港是花狱火流入国境的渠道——所以这次广州之行的目的实在是太明确了。直指花狱火。 
「凌楼我问你，关于花狱火，你到底知道多少？」洛少轩坐到床边，警惕地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它不仅仅是迷幻药物这么简单……」 
谁都知道它不仅仅是迷幻药物这么简单…… 
岳凌楼垂下了眼，没有作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好一会儿才答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不过……」微微一顿，猛一抬眼，岳凌楼眼底闪烁着犀利的光芒，「不过我倒是比你多一种预感——不祥的预感。如果再追查下去，会有很可怕的结果。关于花狱火的真相——以及它存在的原因和目的——全都很可怕。相信我……它们全都很可怕……」 
岳凌楼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疯狂，他紧紧拽住了洛少轩的袖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垂头喃喃念叨着：「很可怕……真的很可怕……它为什么会存在……和那种东西扯上关系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它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凌楼……」洛少轩担心地扶住了岳凌楼僵硬的身体，安慰他说，「不要再想了，你想得太多。那只是在自己吓自己，自己折磨自己而已……」 
「不是，不是我自己在想……是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告诉我不要靠近……只要一靠近就会惹火上身，就会不得好死……」 
「那你就不要去好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北岳司杭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毫不客气地说道：「因为你的原因，害我们迟了半日才起程。现在你总算是醒了，但这种病恹恹的样子，能不能走路都成问题，即使跟到广州去，也只是碍手碍脚的没有半点作用，还不如……」 
「司杭！」听他越说越过分，洛少轩忍不住大声喝止住他的口无遮拦。虽然在身份上北岳司杭是要高上一截，但每次只要洛少轩一认真，他的嚣张脾气都会立刻收敛起来。那种主动认输的态度，就好像是他对洛少轩存有某种特别的敬畏。 
此时，见洛少轩真的动怒了，北岳司杭也不敢再说下去，只斜斜眼，把视线移到相反的方向，独自生闷气。感觉到气氛越变越尴尬，洛少轩的语气忽又转缓，解释道：「天翔的事情当然是天翔的人最为清楚，如果有人帮我们跟天翔的沿海势力接上线，那么追查药物的流入途径也方便一些。所以……」 
「所以就一定要带他去？」北岳司杭蓦然扭头，没好气地杠上一句。 
然而洛少轩却笑了，那是一种带有暗示意味的笑容，他看着岳凌楼继续说：「不，不一定。如果那个人并不清楚天翔海运方面的事情……那么，就不必去。对吧，凌楼？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很多……」没有丝毫犹豫，岳凌楼眼神一凛，扫向门槛处的北岳司杭，有些挑衅地又强调了一遍，「全都知道。」 
感觉到对方不友善的目光后，北岳司杭也狠狠地回瞪，两人的目光直直对上，谁都没有认输的打算。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说自己没用——这种强烈的意志是岳凌楼说出那句话的直接原因。 
其实他在说谎，他并不知道。关于海运，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但经他那么斩钉截铁地讲出来后，却由不得人不信。其实他这句话本就不是要说出来骗人，而是要表明态度的——广州，非去不可。 
一开始，洛少轩态度坚决地要带岳凌楼到广州去，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多条线索。但就在刚刚看到岳凌楼那意外的反应，和有些疯癫的举动后，他突然动摇了，心想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于是提出只要不清楚海运就可以不去的条件，这其实是给了岳凌楼两项选择。如果想去就说知道，如果不想去就说不知道，他并不强求。 
然而岳凌楼却一口答应下来，这使洛少轩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如果花狱火的真相真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那么，该怎么办……真的有必要继续追查下去么？或者就此收手？耿原修已死，把花狱火引入国境的主谋已经不在人世……也许花狱火会就此从国内消失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洛少轩突然笑了一下，笑自己的天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习惯把事情朝好的方面想了呢？如果更理智一点去分析的话，就会知道正是由于耿原修的死亡和耿家的覆灭，才使没有一个人可以再次只手垄断，那么花狱火势必会以更加猖獗的速度流入中原！ 
事态紧急，不容耽搁。简单地准备以后，岳凌楼、北岳司杭、洛少轩三人出发南行，直奔广州港而去。其余的朝廷人马全都折返京城，这次广州之行是便装秘密进行的，目的是要找出花狱火从南洋运入的交接地点。 
北岳司杭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只有洛少轩时不时地说些不痛不痒的笑话来活跃气氛。岳凌楼一直不冷不热，有时板着脸，有时又跟洛少轩有说有笑，喜怒无常。 
途中，岳凌楼曾貌似不经意地打探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洛少轩开玩笑似的问：「其他人到底是指谁？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明白的……」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其他人就只有三个——常枫、西尽愁和耿奕，之所以这么问一句，是他很好奇在岳凌楼心里究竟最担心的是谁。 
「你不想说就算了。」岳凌楼才没那么容易让他的奸计得逞，扁扁嘴不再说话。 
「喂……这样就不高兴了？」洛少轩认输道，「好了，怕你了。其实无论你想问的是哪个人，答案都是相同的四个字——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回味着洛少轩的答案，岳凌楼追问道：「常枫也是下落不明？」那日的情况是他亲眼所见的，伤成那样的常枫竟然是下落不明，而不是粉身碎骨？ 
「高兴还是伤心？」洛少轩注视着岳凌楼阴晴不定的表情。 
「应该说是侥幸吧……每次他的命都是那么硬，仿佛是受到什么眷顾似的……」岳凌楼低头淡淡回答。千鸿常府被炸毁的那日，聚集在常府的数百人里，也只有常枫一人侥幸逃脱。这次——同样带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他平安无事。 
「还有一件事情你是必须要知道的……」洛少轩突然收拾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说道，「常枫消失在紫巽离开的那天晚上，连同刘府的整条地道一起消失了。」 
那日紫巽留下一句话——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到了明天你就会知道这里从来没有过秘道，也从来没有过花狱火。 
紫巽曾说那是一句预言，而那所谓的预言就在几个时辰以后变成了现实——难以理解的现实。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紫星宫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让一条地道凭空消失？这难道就是蛊术，抑或障眼法？好像又不那么单纯？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之前，洛少轩遵照紫巽的忠告把人员撤离刘府，才没有造成意外伤亡。只是常枫那被石板压住的身体永远地留在了地道里，连同地道一起，消失无踪。 
闻言岳凌楼变得沉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他的背脊缓缓窜上……还好现在并没有与紫星为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将要对抗的，究竟是怎样一股妖邪而又可怕的力量？只是想就可以让人冷汗淋淋。 
「你和紫星宫还真是有缘……」洛少轩低声叹气，轻描淡写地说着。 
而岳凌楼的回答则比他更加平静：「是啊，一段孽缘。」 
尹珉珉是紫星小公主的这件事情洛少轩在几日前就已经告诉了他，再加上紫巽的那句话——强烈的属于紫星的味道。仿佛这一切都注定了一种结果——总有一天，自己是要面对紫星宫的，无论是以怎样的形式。仇人也好，同类也好——孽缘已经结下，就再难解开。 
◆◇◆◇◆◇◆◇◆◇ 
这是岳凌楼第一次来到广州，关于这个城市，他映象最深的就是红棉花。曾经无数次在诗词中读到，那像火焰一般的花朵总是在枝叶长出前就急急冒出来，五片花瓣围成碗口大小，灼灼燃烧。虽然现在时节已经入秋，看不到一朵红棉绽放的影子，但仅仅望着那些树桠，仿佛就能想象出初春艳艳红棉怒放满枝的景象。 
客栈的二楼上，岳凌楼、洛少轩、北岳司杭三人围在一张方桌旁。虽然美食摆满桌，但谁都没有动筷，只因为其中一个人正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木棉树单调的枝叶。好半天，岳凌楼才慢慢转头，好奇地问洛少轩道：「木棉花到底是什么样子？」 
洛少轩温和地笑着，开玩笑似的说：「其实你还是不要看到比较好……因为，我觉得它们就好像是长高了几十米的花狱火。」 
「是么？只是巧合而已吧……」岳凌楼蓦然抬头，隔着木棉树交错的枝干望着被割碎的天空，淡淡说道，「你不要把所有红色的花都跟花狱火联系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一想到大朵大朵的红花，就老往花狱火的方面联想……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吧……」 
「喂，你们两个，谈点正经的话题不行么？」身后的北岳司杭非常不满意地抱怨着，「我们这是在办公，不是在欣赏风景好不好？」 
「啊，司杭少爷。」洛少轩突然转过头，脸色伪装得严肃起来，「你有什么正经的事就请说吧，我们洗耳恭听。」 
北岳司杭朝他斜了斜眼，低声说道：「广州港大小码头数十个，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一个一个查起，尽早找出天翔门的接货地点才是……」 
「原来有那么多码头吗？」这句话是岳凌楼问的，他微微朝北岳司杭扬了扬下巴，「一个一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北岳司杭不友善地偏头望他道：「是啊，还要带上这么大一个拖油瓶，那速度就更慢了。」 
岳凌楼不理会北岳司杭话中的嘲讽，淡淡问道：「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当然就由近到远。」北岳司杭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并且曲起手指，一边数一边说，「首先是最近的临河港，然后往西就是越东港、嘉炎港，接着就是情川港……再然后……」 
「等等……」岳凌楼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个『情川』？」 
「情川又怎么了？」北岳司杭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这个地名突然让我想起来一个人呢……」岳凌楼偏头望向不说话的洛少轩，问他，「你觉得呢？」 
「只是一个字而已，你认为耿原修就会选择那里作为交货地点？」洛少轩当然明白岳凌楼的意思。他说的突然想起来的那个人正是他的母亲——慕容情。情川港的「情」就是慕容情的「情」，他们的相似点，也仅仅是一个字而已。 
「你永远不会知道耿原修他是一个多么疯狂的男人……」岳凌楼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即使只是一个字而已，就已经足够左右他的决定……」 
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北岳司杭向洛少轩求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样吧……」洛少轩最后还是决定根据岳凌楼的意思行事，毕竟他是陪在耿原修身边整整十年的人，「我们直接赶去情川港。」 
「我不去。」北岳司杭面无表情地回话，甚至把脸撇开朝窗外望去，以此表达他的不满。凭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听那个半残的，不就是脸长得好看一点罢了，洛少轩就对他言听计从。北岳司杭受不了岳凌楼冷冰冰的表情和话语里无法掩饰的锋芒，好像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看清算出所有人的想法一样。 
对于北岳司杭的故意唱反调，岳凌楼并不是很在意，也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于是低头不再说话，把这个僵局丢给洛少轩去处理。不知为什么，这个刑部尚书的公子好像对洛少轩有种莫名的崇拜，所以才会被对己产生了敌意吧？岳凌楼如是猜测。 
洛少轩望了北岳司杭一眼，北岳司杭继续盯着窗外气鼓鼓的不说话，于是又转头望了岳凌楼一眼，岳凌楼已经开始享用午餐了，两只眼睛只盯着饭菜，仿佛把另外两个人都当成空气。正在洛少轩不知怎么办时，突然从客栈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就想怎么会一下子都不见人影了呢……原来是背着我偷跑到广州来了啊。太没良心了吧你……」说着，一抹红色的身影就窜了过来戳了一下洛少轩的脑袋，利落地把包袱往桌上一丢，不客气地坐到三人的中间喋喋不休起来。 
　唉……洛少轩受不了地叹了一口气，掏了掏耳朵说：「黎大小姐可真是无处不在，没看见我们正商量正事儿的吗？拜托你先安静一会儿吧。」 
「正事儿？」黎雪眨眨眼睛，吐吐舌头说，「不好意思啊，我一见到你们就激动了。抱歉抱歉，继续谈继续谈，不用管我。」 
话这么多，存在感又这么强的人，洛少轩想把她当空气也难，于是招呼来堂倌给黎雪盛上饭，问她道：「听你刚刚的话，你在找我们？」 
「是啊，一路找过来的。」黎雪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到处问人有没有看到一个杀气汹汹、一个冷冷冰冰、一个傻不拉几的三人组合，好不容易才从云南那边找过来的，真是累死我了。」说到这里，黎雪还作势擦擦汗，以此表示她的确很累。 
「喂……我说……」洛少轩的眼睛变成了狐狸般的眯眯眼，把声音拉长问道，「你说的那个『傻不拉几』的人……该不会是指……我吧？」杀气汹汹是北岳司杭，冷冷冰冰是岳凌楼，还剩下最后一个傻不拉几，当然就留给了自己。 
糟了！被这么一问，黎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不好意思地对着洛少轩傻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亡羊补牢。见状，洛少轩已经确定那位傻不拉几的人就是自己了，于是没好气地用扇柄戳了戳黎雪的脑门，板起脸道：「什么傻不拉几，在下这叫『大智若愚』你懂不懂？」 
「好好好，大智若愚大智若愚……」黎雪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捂着额头，扁扁嘴顺着洛少轩的话说。 
洛少轩刚想多教训她几句，就听左边传来噗哧一声笑，竟是北岳司杭发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洛少轩偏偏头，想问他在笑什么，又听右边的岳凌楼发出同样一声笑。更加莫名其妙的黎雪推了岳凌楼一把问：「笑什么呢？」 
岳凌楼想回答，但在看到黎雪呆瓜般的表情后笑得更加夸张，竟无法说话了。每次只要洛少轩和黎雪碰到一起，总是笑料不断，好像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斗嘴对手似的。 
「喂，你们两个……再笑下去我可是会生气的。」黎雪噘噘嘴不大高兴。 
「好好，不笑不笑。」岳凌楼总算稳定下来，微微喘着气说，「我们这次可是有任务在身的。你跟来干什么？不怕你爷爷知道了教训你一顿？」 
「不怕。」黎雪摇摇头，态度坚决，「只要不做坏事，他是不会说我的。你们有什么任务，说来听听，没准我还可以帮上忙呢？」 
「啊……是么？真的有你能帮上忙的这种可能性存在么……」洛少轩打开扇子挡住嘴巴，然后眼神开始往上飘。直到黎雪使劲踩了他一脚，他才哎哟一声把飘到天上去的眼神给拉了回来。 
于是就这样，岳凌楼、洛少轩、北岳司杭、黎雪四人开始了他们的广州之旅。 
也许是近海的原因，广州的集市比云南更加热闹，各种在中原不易看到的奇宝异货海贝珍珠在这里随处可见。一般来说，女孩子见到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后，一定会变得兴奋异常，所以洛少轩一直尽量避开这些商贸街，以减少黎雪聒噪的机会，但后来他慢慢发现自己的这种作法纯属多余，因为黎雪虽然是在京城出身，但却在广州长大，这里可以算是她的半个故乡。中原人眼里的珍惜物品，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广州的地盘，她甚至比洛少轩更为熟悉。 
一行四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最先累得发话的人竟是北岳司杭，只见他愤愤地瞪了岳凌楼一眼，扭头质问洛少轩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给他一个人买马？我们呢？」 
「现在经费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况且累的人又不只你一个。」洛少轩一边和颜悦色地安慰，一边解下钱袋在北岳司杭眼前晃了晃，那零零星星的碎银相撞的声音证明了他没有说谎。岳凌楼手脚不便，只能以马代步，所以成了四人里面唯一的特权阶级。倒不是北岳司杭真的累得到处撒气，而是看到岳凌楼安稳舒适地坐在马背上，连半滴汗都没流心里非常不平衡。 
「你若走不动了，这马我倒是可以让给你。」岳凌楼舒舒服服地趴在马脖子上，悠闲地对北岳司杭笑了一会儿。这一笑把北岳司杭笑的更加火大，干脆把头扭到一旁，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这时，却听岳凌楼对洛少轩说道：「不过，如果这马被司杭少爷占了的话，到时候就要麻烦你『抱着』我赶路了……」 
「为什么是我……」 
「啪！」 
洛少轩的抗议刚发到一半，就被黎雪瞅准机会狠狠地拍了后脑勺一下道：「废话，不是你难道是我？」一路上都被洛少轩欺负，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反攻了，黎雪当然要连本带利一起打回来。 
「小丫头闪边上凉快去。」洛少轩一只手揉着后脑勺，一只手把黎雪提到路边，睁大眼睛抬头对岳凌楼道，「你不是开玩笑吧？这会要了我命的。」就算岳凌楼能比赵飞燕还瘦，这样一路抱着走下来，不累死也累瘫了。 
不过，岳凌楼说出这个提议却是另有目的：一是这马背上的特等席位他并不打算轻易让出来；二是他懒得为了一个位置跟北岳司杭争，所以就把这个麻烦丢到洛少轩身上，让洛少轩去跟那个牢骚多的官少爷交涉。 
不想沦为苦力的洛少轩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劝说道：「司杭少爷啊，你就坚持一下，一下，就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这么长的路都挺过来了，还怕这最后一点么是不是？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 
「停！」北岳司杭受不了这些唠叨打断了洛少轩的话，「你饶了我的耳朵吧。我走，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当然可以。」闻言，洛少轩立刻收拾起他说到嘴边的那一大通长篇大论，满意地对北岳司杭点头微笑。作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北岳司杭气鼓鼓地朝岳凌楼鼓了鼓腮帮，用眼神传达出四个字——算你厉害。而岳凌楼则狡猾地偷笑，眼神飘向远方。一旁的黎雪终于忍不住发问道：「你们到底打算到哪儿去啊？这广州城就快被我们四个走通了……也不见你说一个『停』字。」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抱怨洛少轩的。 
「是啊。」北岳司杭应了一声，这个问题他也想不太明白，「临河港有这么远吗？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临河港？」黎雪大惊，嘴巴变成了一个圆圈，「临河港不是老早就过了吗？我们昨天下午就到临河了啊。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路的？害我陪着你们白走了这么一大程。我这是倒什么霉啊我……」 
黎雪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懊恼地抱住了脑袋，『唰』一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往回走去，刚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朝另外三人招招手说：「傻愣着干嘛？还是我来带路吧。不识路就早说嘛，还有我这个老广州在呢。诶……你们怎么了？」 
　黎雪的话猛然断住，只因为她看到身后三人怪异的表情。洛少轩是惶恐不安担心把戏被戳穿，岳凌楼是自信满满猜到了把戏的答案，而北岳司杭则是意识到自己中了把戏非常不爽，皱眉质问洛少轩道：「已经走过了？」 
「是啊是啊，老早就过了。现在还得折回去，你们再往前走，可就要到……哎哟。」黎雪话未说完，就被洛少轩的扇柄敲到脑门上。 
「干嘛啊你？」黎雪被打得冤枉，不满地朝洛少轩撇嘴。 
而洛少轩此时则顾不上黎雪，急着跟北岳司杭解释道：「没走过没走过，就是这条路没错的，别听这个小丫头瞎嚷嚷……」 
「好啊，洛少轩，枉我这么信任你。你打算把我骗到『情川港』去是不是？」北岳司杭总算想明白了，没好气地反问。 
这是他第一次来广州，自然不认得路，他跟着洛少轩以为他们是在往临河港走，但是洛少轩却故意瞒着他，走过了临河也不说一声，打算把他直接拐到情川港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也不怕北岳司杭不乖乖顺从。但没想到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却被黎雪一语道破天机，洛少轩真恨不得把黎雪的嘴巴找个东西塞起来，看她还乱不乱说话。 
北岳司杭一气之下果然转身往会走，但这时马背上的岳凌楼终于发话：「你站住。」每个字都说得很舒缓，没有命令的感觉，并且声音中还隐隐含着些笑意。 
北岳司杭果然停下，转身愤然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一定都知道了吧。算你们厉害，竟敢串通一气来耍我！」 
和北岳司杭的怒气冲冲完全相反，岳凌楼一副悠然自得地表情，在马背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微笑道：「司杭少爷你不要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这件事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直到刚刚才知道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说要去临河港，只是因为近而已。但是现在，情川港就在眼前，而临河却还有一整天的脚程，你不会不知道哪个近那个远吧？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然已经到了情川，何不索性从这里查起？司杭少爷你又何必要讨那个苦吃往回走呢？」 
岳凌楼用北岳司杭自己的话来劝他留步，让对方难以反驳。北岳司杭恨恨咬一咬牙，对上一句：「既然你说你们没有串通，又怎么会知道情川港就在眼前？你分明是认得路的！」 
「这个啊……」岳凌楼软绵绵地把右手五指并拢，与眉同高，作出一个姿势朝远处眺望了一下，这才低头回北岳司杭道，「这个大概就是所谓的『坐得高，看得远』吧，我不巧正好看见前方市集招牌上『情川』两个大字而已。」 
北岳司杭竟被他这句话说的一时无语。 
岳凌楼继续进逼道：「看司杭少爷年龄也不少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你不会是想斗气折回临河去吧？」 
「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北岳司杭火气上升，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被比自己年龄小的人说孩子气，谁听到都会觉得面子挂不住的。岳凌楼十八未到，而北岳司杭早就过了二十，但两人交锋起来，北岳司杭竟占不到一丝优势，这点让他很是头疼。 
「好。」岳凌楼挑挑眉，扬高声音道，「我不插嘴。那敢问司杭少爷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从最近的查起。只不过现在最近的海港碰巧是情川港而已，不要以为是你得逞了。」北岳司杭撂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朝情川港的方向走去，连头也不回。他身后的三人，黎雪茫然，岳凌楼微笑，洛少轩牵着马缰朝岳凌楼眨了一下眼，低声表扬道：「做得好。」 
◆◇◆◇◆◇◆◇◆◇ 
眼前的情川港比岳凌楼想象中还要大，港口处泊着数十艘乌黑的商船，从不同的造型可以知道他们属于不同的商队。时值傍晚，情川港岸边的海风中有种特别的味道，仿佛是股幽幽的香气，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潜入人的神经。一轮红日慢慢隐没于海天之间，微波粼粼的海面上，晃动着碎金的颜色。 
岳凌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前这一派祥和的景象让他有种超脱的感觉。如果没有花狱火，如果没有那些繁琐的江湖争端，也许他就能更好地欣赏眼前的这一副美景了吧。 
但他知道这些宁静和安适都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无法摆脱的，即使暂时逃避，却总有要面对的一天。 
耿原修死的时候他逃了，逃到云南。千鸿一派的人闯入刘府时他逃了，逃入秘道。但是这次他不能再逃了，在到广州之前，他就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次绝对不能再逃。 
坚持了整整十年的目标，现在如此清晰地就展现在眼前，仿佛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看到天翔门倒塌的门楣和牌匾。耿原修的死导致天翔门内部几大股势力争斗不断，岌岌可危、不可终日，只要给出最后一击，必定毁于一旦，然而这之中的关键就是——花狱火。 
短暂的放松以后，岳凌楼重新振作起精神，他对身旁的洛少轩说道：「先住下来吧，看看情况再说。这里的船比我想象中还多，要想查清楚哪一艘和天翔门有交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洛少轩点头同意。老实说，情川港的繁盛景象也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朝廷明令海禁，然而情川港却这样明目张胆地进行着海外贸易，的确是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令他不得不佩服耿原修雄厚的财力，当年就是他用银子在广州港砸出了一个漏洞，才有情川港今日的繁荣。 
「银子这个东西，很多时候……真的能够创造奇迹……是不是？」岳凌楼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把洛少轩听得一头雾水，因为岳凌楼的视线一直望着远处海面涌动的红光，让洛少轩弄不明白他是在发问，而是在自言自语。 
天翔门毁于一旦意味着什么，岳凌楼当然再清楚不过，虽然从来没有留恋过耿家锦衣玉食的日子，但突然间想到它将不复存在，却感到一股空虚。傍晚海风中有种湿润的气息，吹在脸上带来阵阵暖意。但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凉。 
十年前岳家的一切在他眼前毁灭，十年后他要亲手摧毁耿家的所有。关于岳家的回忆缥缈得如同尘埃，也许终有一天会湮灭在记忆的深处，而耿家的一切却从来没有和他融为一体，遥远得如同天涯。为什么要到了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曾拥有？ 
曾经有个人对自己说爱，于是信了，但现在……那个人又在何处？ 
为什么所有和自己有关系的人都要一个个离去？ 
只要动个小脑筋就可以摧毁不想看到的东西，但惟独想要守护的东西，即使再怎么心血耗尽都无法扭转悲惨的结局？是否上天将我降生，就是为了让我不断去伤害，不断去毁灭？ 
「活下来，无论如何要活下来。」 
耳边那个人的声音又在不断重复。是啊，活下去，只有继续活下去，才能有重逢的机会吧？是否正是因为这种寂寞的感觉，才让人渴望去被爱？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承诺要对某人付出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可以陪在身边而已，很难么？难道这也是奢侈？ 
身边的黎雪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腿喊累，吵着要找家客栈大吃一顿。洛少轩立即按紧了钱包说要吃你自己掏钱。黎雪噘嘴说洛少轩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洛少轩说黎雪是只花不赚的拖油瓶，黎雪一气之下抢了洛少轩的钱袋就跑，洛少轩一边唉呀呀的叫一边去追。北岳司杭跟在两人身后，冒火地抱怨道你们两个到底累不累？ 
三人吵吵闹闹，越走越远，他们的背影渐渐没入了港口的人群。港口应该很嘈杂，但现在那些声音仿佛都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岳凌楼怔怔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好远……真的好远……那是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遥远地如同天边。 
他低头顺了顺胯下白马浓密的鬃毛，那马儿舒服地闭了闭眼，打着响鼻。红霞淡淡的光芒落在岳凌楼精致的无可挑剔的侧脸上，那是一副绝美的图画。然而画中的人没有说话，没有笑容，甚至没有表情，只是慢慢俯身下去，用纤细的双臂环住了白马的脖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只有你还在我的身边，只是想要抱住一样东西，有暖暖的温度，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东西。只是这样而已…… 
这明明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为什么总是无法实现？ 
这个时候，在情川港街集的一个角落里，有三个人正直直地盯着岳凌楼看。他们已经盯了很久了，无论何时，岳凌楼总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亮点。那三人都用斗笠遮住了脸，装扮很奇怪，单薄的短袖衫搭配着同色的长裤，脖子和手腕上都带有看上去很重的饰物，像是来自南洋岛国。 
「主公。」一个声音低沉地问道，「会不会是他们？」 
那被称为主公的人沉思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找个机会和他们碰碰面吧。」 
◆◇◆◇◆◇◆◇◆◇ 
七月的情川港，因为纬度偏低，夏季的余热还没淡去，即使是傍晚，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白日里温暖的气息。岳凌楼收拾起情绪，悠然抬起唯一完好的左手，抖抖马缰，朝着其他三人的方向赶去。街集旁的小商贩们都收拾了摊点，点着今日赚到的碎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藏在衣服最里层贴近肉的地方。那是他们一天的收获，来之不易，即使在岳凌楼看来那些钱币实在是少得可怜。在耿府长大的他，从来没有缺过钱用，并且什么钱都可以用得心安理得。是否正因为如此，才不懂得去珍惜那些轻易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失去人生中一些恬淡的乐趣和平凡的幸福？ 
抢了洛少轩钱袋的黎雪在街道上一边笑一边跑，把洛少轩逗得团团转。洛少轩气得跺了一下脚叫嚷道：「你再不还来，小心我动真格的，伤了你你可不要哭。」 
闻言，黎雪突然站住，转身朝洛少轩做了个鬼脸，笑道：「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试试，看我们谁先把谁弄哭。」说罢又一转身，却迎头撞上了一个人。那人和黎雪差不多高矮，黑黑瘦瘦但一双眼睛却极为精明，看他的打扮像是来自南洋岛国的少年。那少年撞到黎雪后，一脸抱歉地一边不断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旋身走远。 
「没事没事。」黎雪无所谓地朝那少年摆摆手，拍了拍衣袖。趁着这个空档，洛少轩揪住了黎雪的手膀。总算把钱袋抢了回来，他一脸得意地朝黎雪笑。北岳司杭也赶了上去，非常不爽地说：「闹完了是吧？现在总该找个地方吃饭了吧？」 
「是啊，我肚子也饿得慌呢。」洛少轩边说着，边回头朝身后二十米远的岳凌楼挥挥手，示意叫他快点过来。然而岳凌楼此时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洛少轩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个黑皮肤的少年吸引住了。黎雪和那少年相撞的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洛少轩没注意，北岳司杭也没有注意，但却被岳凌楼看在眼里。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岳凌楼驱马上前，挡住了少年的去路。一来隔得太远，二来那少年动作太快，所以即使是眼力好得超越常人的岳凌楼，也没能准确捕捉住那少年的动作。当时他只看到几个像手的影子闪了两下，眨眼工夫消失不见，速度快得就像是错觉一般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人绝对大有来头！ 
少年因为被岳凌楼突然挡住，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纯真的笑容问道：「不知公子是什么意思？我刚刚什么都没做啊？」 
「少装蒜，你最好放聪明点。」用笑脸来骗人的工夫，岳凌楼比那少年更拿手，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放松警惕。 
马背上岳凌楼说话的态度虽然强硬，但他看到那少年不断靠近时，竟产生了一种惧意，下意识地拉紧马缰后退几步。突然，只见那少年身影一花，已闪到马腿旁。岳凌楼看不到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但下一秒马背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白马四腿一颤，侧身跪下，栽倒在地。原来那少年虽然想逃，但又顾忌着岳凌楼的马，所以才想出先打断马腿再逃脱的计策。 
可恶！和马一同摔倒在地的岳凌楼五指猛地缩拢，下意识拔出了腰间不离身的短刀，正欲追过去，但刚一用力才发现力不从心，双腿不受控制，根本站不起来。当日尹珉珉在他脚踝留下的伤口依旧没有彻底恢复，直到现在他依然是个无法行走的残废。 
那少年跑得非常轻快，一会儿工夫就没入人群，途中他还不忘回头望了望岳凌楼，那眼神好像在奇怪对方怎么没追过来。拐过街角，他的另外两名同伴正等着他，斗笠遮面，短衫长裤，原来他们正是刚刚在角落里注视着岳凌楼一行人的南洋岛民。 
「主公。」少年笑了笑，把洛少轩的钱袋交到体形最娇小的那人手里说，「虽然出了点状况，不过还是到手了。」 
那被称为主公的人优雅地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银两抖到掌中，自言自语道：「原来只有银子而已么？」语气仿佛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又笑着对那少年说道，「出了什么状况？真难得你也有出状况的时候。你不是偷偷说你的那双手是我们紫星最神秘的武器么？这话可说大了些。」 
「我才没说过呢。」少年面颊微红，撇撇嘴立刻抵赖。 
「睦月啊……」那主公掩嘴笑了笑，声音舒缓姿态雍容，「话可不能乱说，说错了可要受罚的。我疼着你，全当没有听见，不过你自己也要有点分寸。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由着你的。」 
「是。谨遵主公教诲。」睦月不高兴地行礼，然后靠到墙壁边上闹情绪。 
那主公轻轻地叹了叹气，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微微起伏的动作却准确地传到另外两人眼里。睦月小心地注视着主公的动静，不敢说话。这时，一直立在身后的那名高挑身材的男人突然开口，但只说出一个「主」字就被主公幽幽的声音打断。 
「紫星宫最强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在我的身边……因为我永远都斗不过她……你说是不是，震？」主公娇小的手拽住了紫震的袖子，缓缓抬头，斗笠下稚嫩得犹如孩童的脸颊上有一样宝石般的东西闪了闪光，发出纯紫色晶莹透明宛若梦幻般的光华。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变得有些疯狂：「我好想她……好想……我真的好想见她，你知不知道，震？」 
紫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护住了他主公的肩膀。睦月望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把视线移向远方。中原的人只以为异端紫星宫在云南，却不会想到在南洋的小岛上居然有紫星的势力盘踞不去。南洋紫星宫正是耿原修几十年的贸易伙伴，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花狱火。而这三名来自南洋紫星宫的人分别名为：紫乾、紫震和睦月。 
耿原修死后，其子耿奕协助嫌犯岳凌楼远逃云南，天翔门掌管海运的南堂力量顷刻涣散。天翔门的人不知道怎么和南洋紫星宫取得联系，南阳紫星宫也不知道天翔门会派出什么样的人来接应。所以双方都只是来到情川港静观其变，同时又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交易的另一方。 
◆◇◆◇◆◇◆◇◆◇ 
「耿原修已死，耿奕又不知所踪，天翔门南堂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在天翔这么动荡的时候，南洋那些曾经与天翔门做过交易的人当然会过来边疆看看情况。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完美的接头信号，就像是在黑暗中的两个人，我们只要插到他们中间，抓住其中一方的手，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客栈二楼的一间雅室里，岳凌楼不紧不慢地给其他三人分析现在的形势。听到这里，洛少轩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随即猜测道：「你是想先找出南洋花狱火的商船，再让对方认为我们是天翔门的人，借机找出罪证？」 
岳凌楼含笑着点头说：「现在那些来自南洋的人，应该已经到情川港了。如果我猜得不错，刚刚那名黑皮肤的少年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因为看到我们的装束知道我们来自江南，自然而然就把我们跟天翔门联系到了一起。现在最重要地就是把他们找出来，说天翔门与他们的交易到此结束，如果可能的话，再把账本弄到手，这样证据也就有了。」 
「你就这么肯定那个黑皮肤的小鬼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北岳司杭对岳凌楼的话持怀疑态度，「只不过是见了一面，连话也没说几句。况且这里来自南洋的商人并不少，你就这么肯定是他？该不会是你嫉恨他让你摔倒在地，然后找借口让我们帮你把他找出来，然后给你报私仇吧？」 
「这家伙，脑袋里想些什么呢。」洛少轩受不了地皱了皱眉，责备了北岳司杭一句。 
岳凌楼对北岳司杭的恶意猜测倒已经习惯了，只轻轻地回答一句：「话我说到这里，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情。」说罢转头问洛少轩道，「你的钱袋没有问题吧？好像刚刚被那名少年给换了。如果你没钱付这顿饭帐，被人打出去可是很丢脸的。」 
「没问题。」洛少轩眨了眨眼说，「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遭窃。所以我的钱一般都是分开放在好几个地方的，就算被偷也偷不完。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在我眼皮底下把银子偷走的人，的确应该小心。当然，最大的失误就是那钱袋居然在个小丫头手里，也难怪可以那么轻易得手了。」 
洛少轩说着说着，话锋又转到了黎雪的身上。黎雪一拍桌子反驳道：「喂，在我手上又怎么样？你当时还不是没有发现，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呀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就这么和我过不去？」 
「我说……那个……」这时，北岳司杭突然幽灵般地问洛少轩道，「你刚刚好像说你把钱放在好几个地方是吧？」 
洛少轩没大脑地微笑着点头，不知道北岳司杭怎么特别在意这个问题。此时，只听「啪」的一声，北岳司杭的筷子重重搁到了桌上，没好气地嚷嚷：「好啊你，难怪在路上你敢把钱袋拿出来给我看，说里面没钱了，原来你是把钱都藏在其他地方了。不行，不能再让你管钱了，交出来，我们两个一人保管一半，不然我铁定被你给玩死。」 
「哎呀呀……司杭少爷你可不要太激动了啊……」洛少轩一时不好回答，避开北岳司杭想杀人的眼神朝窗外望去，转移话题道：「啊，你看那里，是什么啊？好漂亮。」 
「别跟我装傻。」北岳司杭一点不中招，瞪住洛少轩的视线没有偏离半分。但此时黎雪却发出了一声惊叹：「真的好漂亮啊，是什么……」边说着，黎雪已经来到窗边，撑在窗台上朝远处的望去，只见无数昏黄的亮点漂浮在河面上，宛若星光般明暗闪烁。 
「七月十五，中元节……时间过得真是快啊……」岳凌楼微微偏头，望着远处的河灯。那梦幻般的景色让人的意识变得恍惚。 
「原来已经是中元节了么？」洛少轩也自言自语着，痴痴地望着窗外。有股凉凉的夜风拂过，带来了烧香的味道。静下心来仔细一听，才发现空气中夹杂着细碎的诵经声。 
「想不想下去看看？」洛少轩问岳凌楼。岳凌楼朝他点了点头。 
◆◇◆◇◆◇◆◇◆◇ 
不知不觉中，那个燥热的夏季已经到了尽头，短短的几个月间发生了好多事情，让人措手不及，但一切都终将落幕。有些人离开了，不知所踪；有些人消失了，生死难测；有些人死了，永不复生。害怕去回忆这个夏季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会深陷下去，被一场又一场的噩梦折磨到精神崩溃。 
但是今夜却不同。中元节——众鬼的节日，一个属于追忆的日子，追忆那些逝去的亡灵。 
曾经这样告诉过自己：既然耿原修已经死了，那么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吧。但是，不知为何，心里某个地方依然得不到半点满足，那个空缺的部分已经缺了整整十年，仿佛再也无法填满和恢复。 
也许，在耿原修的心里，也有一个整整十年的残缺，那是慕容情挖出来的。同样的伤口，同样的肉，所以…… 
同样会痛。 
曾经以为自己很恨很恨那个男人，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掏心割肺、挫骨扬灰。但是，后来，那个人真的死了，被一刀刺入了喉咙，猩红的血珠溅撒出来模糊了视线，居然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匆匆死去。 
太安逸了……安逸到不能原谅……他死去时的痛苦远远不及自己当初的百分之一……连千分之一都没有……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一死了之，而自己还要继续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岳凌楼坐在河边，望着那些莲花形的河灯出神。脸上的表情淡然地没有一丝活气，此时谁又能看出他心底汹涌而起的万丈波涛。洛少轩走到他的身边，把一盏莲花灯递到他的手上问：「放么？」 
总有些事情是难以忘记的，总有些人刻骨铭心。也许在很多年以后，那些人的脸会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但惟有那些追忆和思念，或者是后悔和谴责的感情，永远不淡，越来越深。岳凌楼取下了腕上的念珠，轻轻放在河灯上，手指一推，河灯离岸，载着那翠绿的珠子漂向河的中心…… 
那珠子烂过一次，耿原修死去的那个晚上被尹珉珉的刀切断了银线，在那个阴冷的山坡上洒落满地。后来，它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在那个盛放着艳艳花狱火的石渚上，耿奕亲手交给了他——那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全世界都在流泪，珠子是冷的，被雨水洗刷得冰凉彻骨…… 
保平安……那个女孩说的话。自己真的有资格么？真的有资格得到平安和安宁？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耿家人的心中是怎样一个存在……以前不敢去问，现在却再也没有询问的机会……耿家是仇家，耿家的人是仇人，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却突然被这串小小的念珠搅得模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在坚持着什么？这是岳凌楼第一次对坚持了十年的事情产生了疑问。 
「那是什么，念珠？」身旁的洛少轩望着漂远的花灯问岳凌楼。 
岳凌楼没有回答，因为一言难尽。也许它还是那段生命中最黑暗的记忆，和自己呆在耿家十年里的一切。耿原修、耿芸、耿奕，所有的一切……终于该结束了……岳凌楼这样告诉自己，凝视着远去的花灯，那微弱的光芒越来越淡，最终没入夜色。那串翠绿的念珠不是自己承受得起的东西，也不敢奢望得到它的庇护，那会让他受之有愧，不想欠耿家任何东西，两家的帐要算得清清楚楚。保平安的东西……只要一样就够了…… 
这时，岳凌楼手指上那枚血红血红的戒指映着月光，突然闪现出微弱的光芒……有你就够了吧？岳凌楼恬淡地笑着，用拇指抚摸着戒指光洁的表面，这个世上有几个人知道那不是戒指而是武器……两年前被争了很久，闹出很多事端的神秘武器「隐剑」，就这么安宁地带在岳凌楼的手指上……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当岳凌楼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时，他已经把右手没入了河水。很凉，冰冷的河水包裹住他的手腕和五指。艰难地移动手指，在水下摸了摸那血红的戒指，光滑如玉。如果不是西尽愁告诉他，他不可能想到隐剑的质材竟是「冰蝉丝」。 
关于冰蝉的传说，岳凌楼知道一点，就像他知道玉鸿翎和圣血麒麟一样，都是从耿原修那里知道的。在那间弥散着贵木独特气息，以及纸墨香气的幽黯书房，棕红的书案上层层堆叠着的东西，除了各地的地图和海图外，最多的就是关于某些缥缈传说的零星记载。 
不知道什么原因，耿原修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着力收集这些资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亲笔腾抄的，从墨迹和纸张上判断，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那个时候，耿原修不过二十多岁，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多年前，好奇的岳凌楼曾经无意中问到这个问题，而耿原修却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肿胀的眼睛，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觉得我在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可怕……」 
原来那个男人也有害怕的事情么？明知可怕却还要去做……也许正是这种克服了惧意的执着，和敢于挑战的性格才使他在未及而立之年就把耿家的事业推上了颠峰，富甲一方吧？
　「你在干嘛啊？」 
身旁的洛少轩奇怪地看着岳凌楼，岳凌楼这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被河水浸泡后的隐剑，血水染成的红色不见丝毫消退，反而更加明亮夺目，宝石一般光华流转。 
冰蝉是一种上古生物，蝉身雪白，手指大小，以人血为食，吐出的丝没有任何质量和颜色，唯一的特性就是沾血不褪，血色会永远留在冰蝉丝里。这也就是隐剑不能用来杀人的原因。然而这种奇怪的生物，应该早就从这世上消失了才对啊……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岳凌楼害怕去想，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离他不远、靠近下游的位置，黎雪也蹲在河边。她的手中是一盏浅红的莲花灯，中心燃着暖暖的明黄。 
黎雪小心翼翼地把灯推入水中，望着它渐渐漂远，那小小的亮光映着河水，随着粼粼的波纹缓缓摇晃，一时间竟使人恍惚起来。黎雪目送着花灯会入河中的其他点点明黄，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时她才起身，叹了一口气。 
这副惆怅的模样被洛少轩瞧见了，于是好奇地悄悄走到她身后，用扇柄敲了一下黎雪的脑袋问：「怎么，大小姐？有什么伤心事？这灯是放给谁的？」 
黎雪揉着头嘟嘟嘴，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要说话就好好说，打我的脑袋干什么？把我打笨了怎么半？」 
「打笨了就叫他娶了你，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喂！你说啥！」 
黎雪和洛少轩异口同声地朝笑得暧昧不明的岳凌楼吼去。黎雪更是激动地立刻弹开两米，以便跟洛少轩划清界限，同时还不忘贬低对方道：「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他这种人！」 
「放心吧，就算天下女人死光了，我娶男人也不会娶你！」 
被拿来跟猪猪狗狗作比较的洛少轩忿忿地发出狠话，这句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的话敲响了黎雪的警铃，立即大声嚷嚷起来：「原来、原来、原来真的是这样！你这个人果然是有断袖之癖的！怪不得一路上对他特别照顾，我就奇怪你怎么对我又打又骂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原来你根本就是讨厌女人！你……」 
「你给我安静点！」 
洛少轩大吼一声。刚说东，她就扯到西去了，这女人的联想能力也太丰富点了吧。无奈地叹气道：「拜托，黎大小姐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怜香惜玉我当然懂，不过，爱惜杂草的方法却从来没有学过。」 
「你……」 
黎雪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洛少轩指住了鼻子，「你！你刚刚说什么『他』？哪个『他』？不给我说清楚你别想回去睡觉！」 
「我才要告诉你呢！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虽然西大哥现在下落不明，但只要有我在这里，你要是想趁虚而入搞破坏的话，我第一个揍扁你！你给我放老实点！」 
「哦，你说他啊……」恍然大悟的洛少轩拉长声音，指着岳凌楼说，「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对啊，一点也不好笑。」 
旁边看好戏看得正开心的岳凌楼，此时也不忘加上一句来凑热闹。但是表情却正经得很，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想捣乱。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以为得到岳凌楼帮助的洛少轩得意洋洋地看着黎雪，鼻子翘得老高。 
「他除了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以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摸、来、摸、去！」 
黎雪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盯着洛少轩瞬间惨白无比的脸。 
「我什么时候有摸来摸去的！你不要来凑热闹了好不好！」 
「当然有啊……如果要说的话，就是今天早上扶我上马的时候，傍晚时把我抱入客栈的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有……」 
「好啊！你还不承认！」 
说着，黎雪右手一抡，一个耳光就朝洛少轩的脸打去。「啪！」的一声，把洛少轩给打蒙住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吃疼的脸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黎雪大口喘着气，直直地盯着洛少轩肿起来的脸，嘴唇张了两下，好半天才说出来：「下流……我看错你了……」 
「我……」 
看到黎雪一副委屈的表情，洛少轩竟手足无措起来。被打的人是他，被冤枉的人是他，怎么现在被骂的人还是他！不给洛少轩任何解释的机会，黎雪抬手一抹眼角，扭头跑开了。 
想必是刚刚被打的那巴掌后劲还没退下去，洛少轩傻不拉几地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子，才对岳凌楼说了一句：「她好像哭了耶……」 
「这是当然的吧……」岳凌楼翻了翻眼皮，差点没昏过去。洛少轩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但是现在怎么就跟一个白痴似的。 
「她到底是怎么了？」洛少轩皱眉在岳凌楼的身边蹲下。 
「你想知道？」 
岳凌楼嘴角一扬，洛少轩立即点头。 
「爱啊……是爱……」岳凌楼神秘兮兮地凑到洛少轩的耳边给他解惑。 
「我……」 
「还说什么！追啊，笨蛋！」 
经岳凌楼这么一提醒，洛少轩才噌一下站了起来，立在原地偏偏脑袋，念了几句「奇怪了，奇怪了」才慢条斯理地追了过去。明明就没有招惹到她什么，没事哭个啥劲啊？而且更奇怪的是，看到黎雪这么一哭，连洛少轩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大坏事似的，心里很不好受。 
望着洛少轩渐渐提速、远去的背影，岳凌楼恬淡地笑着。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碰到这么有趣的事了？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即使当事人不是自己，但是看到那两人笨笨地互相喜欢着又死不承认的样子，连岳凌楼也被这种温暖又可爱的气氛给感染。 
「那两个人……」北岳司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河边，望着洛少轩的背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最后在离岳凌楼两米远的地方坐下，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抛到河中打发无聊。 
「怎么，你吃醋啊？」说的虽是玩笑话，但岳凌楼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他一边问，一边捡起石头曲指弹向河中，但是他的目标不是河水，而是北岳司杭刚刚扔出的石子。两块石子撞在一起，竟弹了回来，落到岸边。 
今天是中元节，河水中漂浮这各种各样的莲花灯，现在向河里丢石头，会看成是对亡灵的不敬。但北岳司杭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似的，反倒觉得是岳凌楼有意跟他过不去，于是扭头瞪了岳凌楼几眼，仿佛在用他极不友好的眼神质问「你干什么」一样。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岳凌楼语气硬梆梆的，说教似的，「不怕招惹了亡灵？」 
闻言，北岳司杭立即冷笑一声，嘲弄道：「怎么？你还怕鬼？没听过一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么？恐怕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还来说我……」 
自己心里有鬼？是啊……岳凌楼惨淡地一笑，这句话无法反驳。他心里不仅有鬼，而且还不少。 
首先是一只厉鬼，那只鬼嗜血、残忍、歹毒，杀人不眨眼，害人不浅。那厉鬼的名字也叫『岳凌楼』，在他的身体里住了整整十年，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第二只鬼，是一只漂泊的孤鬼，有着美丽而又寂寞的眼眸，让人心碎的神态和迷人的微笑……他披着那张外皮去迷惑别人，后来连自己也被那鬼给迷住了，失去了真正的感情。也许真像耿芸说的那样，连最基本的表情也忘记了…… 
然后……也许，还有一只鬼在他的身体里呆了整整十年——那是只能被他和耿原修感觉到的鬼——叫做『慕容情』的女鬼…… 
想到这里，岳凌楼不明缘由地打了个寒颤，他倒映在河面上苍白的脸，微微晃动了两下。慕容情……十年的时光已经让很多的回忆都淡去了，可以说除了慕容情这个名字，他甚至连母亲的脸也想不起来。 
情儿…… 
那个男人不断地叫着这个名字。在那间弥散着花狱火糜烂气息的房间里，仿佛魔咒般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叫着这个名字……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恨不得卡住那个男人的脖子，把他从幻觉中卡醒！不是……我不是她……你看清楚！看清楚啊！ 
岳凌楼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双手撑在地上，右手没有痊愈的地方传来一阵令神经麻痹的疼痛，而握紧成一团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插入泥土！既便如此，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不断发抖，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是不甘心，绝对不会！ 
「喂……你怎么了？」发觉到岳凌楼的不对劲，北岳司杭还算有良心地关心了一句。虽然他对岳凌楼没什么好感，但却并不是讨厌，而是有意和对方保持距离罢了。因为他觉得岳凌楼身上妖气太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可以勾魂摄魄似的。 
然而此时的岳凌楼脑子里一片混乱，哪里听得进北岳司杭的话？ 
「话我可说清楚了，刚刚是你自己把洛少轩支开的，呆会儿你晕倒了，我可没力气抱你回去……」北岳司杭话虽这么说，但脸上依然露出了关心的表情，朝岳凌楼移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对方的脸色。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哪像是人，根本就猛鬼一只嘛！不仅脸色惨白，映着银色月光显得青光森森，而且下唇也被咬出了血，嘴角和唇瓣鲜红一片，就像刚吸过血似的！再加上今天的日子——七月十五！众鬼之节！ 
北岳司杭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朝后缩去。以前就猜岳凌楼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妖怪，所以现在，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四个字竟是『原形毕露』！ 
「呵呵。」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身后竟传来一丝轻笑。不是那种轻蔑的嘲笑，而是很友善的那种笑声，但即使如此，也妖异非常，拥有让人背脊发寒威力。 
岳凌楼蓦然转头，就在他身后五米远的位置，站着三个装扮奇怪的人。最左边的那少年正是傍晚偷钱袋的人，右边的那人个子最高、双腿修长，而站在中间的，身材最娇小，正用半只袖子掩着嘴，想必刚刚那笑声便是他发出来的。那人的脸隐藏在紫纱之后蒙胧不清，但黑夜之中眼角位置却有一个亮点在闪着光。 
察觉情况不对劲的北岳司杭立即起身握剑，却在被紫震横了一眼后再不敢轻举妄动。那种眼神和气势，不用动手，北岳司杭就已知道自己绝非敌手。 
这时，只见紫乾上前几步，抬起岳凌楼下巴审视了一阵子后，半眯起眼睛说道：「今天傍晚时……就觉得你有点眼熟，后来慢慢才想起你像的是谁……现在仔细一看……才觉得不可思议，莫非我真是见鬼了？我问你……你，姓的是不是『耿』？」 
〈中篇〉 
◆◇◆◇◆◇◆◇◆◇ 
「我问你，你姓的是不是『耿』？」 
耿？岳凌楼完全愣住了！猛地甩开紫乾的手，但却没有作答。因为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最有利的。 
而紫乾却好像是见了老朋友似的亲切，「哦，不，也许我应该问……你的母亲是不是『慕容情』才对？」 
这、这个人到底是……岳凌楼心中瞬间警觉起来，双眉不由自主地越颦越紧。而紫乾好像没有发觉似的继续说道：「可不可以告诉我，慕容情她后来到底嫁的人是谁啊？」 
「你到底是谁？」知道对方不容易欺瞒过去，岳凌楼索性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你认识我的……母亲？」 
最后这『母亲』两字出口，竟是非常艰难。岳凌楼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说出这个称呼了，仿佛自己已经忘了还有这个温暖的名词存在似的。 
「你果然是她的孩子……」紫乾的眼底竟有一丝欣喜，他仔细望着岳凌楼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被他看得不自在的岳凌楼索性垂下了头，望着河中漂流的点点明光出神。北岳司杭也觉得事情不正常，望望岳凌楼，狠狠地回瞪了紫震一眼，再把视线移到洛少轩离开的方向，仿佛在祈祷那个去追黎雪的人快点回来解围似的。 
但是洛少轩那边的事情好像也挺麻烦，因为直到现在还没见到他把黎雪领回来的影子，就更别说解围什么的了。好半天，紫乾才收回了目光，抬手拂了拂河岸的一块石头，在岳凌楼身边坐了下来，友善地微笑着说：「如果你是慕容情的孩子，那么我们也不算生人。亲热一点的话，你叫我一声『宫主』也是可以的……」 
「宫主？」岳凌楼皱紧了眉，不解地反问了一句。难道母亲和这个妖异的南洋教派有什么关系？记忆里的慕容情是一个只懂得刺绣和书画的温婉女子，善良得连蚂蚁也不会踩死一只，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教派里的人啊。 
正在岳凌楼思索的时候，紫乾的嘴角又微微向上一勾，点头道：「没错，宫主，『南洋紫星』的宫主。」 
南洋紫星！ 
这四个字仿佛在岳凌楼的头顶打了个响雷！立刻想到了盘踞在云南的邪教『紫星宫』，一个是『紫星』，一个是『南洋紫星』……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系？而且听口气，对方好像很熟悉耿原修和慕容情似的……耿原修已死，耿家没留下几个活口，天翔门也摇摇欲坠，自己原本决心要抛弃掉过往的仇恨，但是现在，好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正急速朝自己移来，想把自己卷进去…… 
「我都说了自己的身份了，轮也该轮到你了吧……」紫乾歪了歪脑袋，模样就像和十多岁的孩子般天真地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凌楼。」 
「姓呢？」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执着。 
岳凌楼低头望着水面，眉又压低了一层，这才终于说出一个『岳』字来。 
闻言，在短暂的一瞬间，紫乾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笑脸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慕容情的作风啊……如果是喜欢的东西，无论怎样都会守着，即使叫她去死也不会皱一下眉；但如果是不喜欢的东西，就算放在身边看一辈子，也还是没有任何感情……」 
也许二十年前，耿原修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对慕容情放手的吧。他是一个狡猾的男人，也是一个懂得计算的男人。如果让慕容情讨厌他一辈子，还不如让慕容情感激他一辈子。这笔生意，虽然亏了一点，但还不至于本利全无。 
岳凌楼默默地听着，从来不曾有人这么详细地告诉他有关慕容情的事情。虽然他曾一度时期以为自己怨恨着那个女人，怨恨她占据了自己的身体，和她的阴魂不散。 
但是现在，当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些陈年往事，他心中竟会有渴望——并且这种渴望还很强烈。他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慕容情和岳闲，到底是怎样的人……几十年前，他们和耿原修之间，到底都怎样的羁绊。 
但是紫乾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只见他突然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问道：「你的腿好像有点毛病？」见岳凌楼不答话，又朝不远处的紫震点了点头，紫震立刻过来询问有什么吩咐。 
「要辛苦你了……」紫乾望着岳凌楼的眼神蓦然深了一层，仿佛藏了一点心机在里面，「我有话对他说，所以……帮我把他带上船去，我随后就到。」 
什么！岳凌楼猛一抬头，虽然他希望从紫乾那里知道有关亲生父母的事情，但是绝对不是以单独见面的形式，而且还要到对方的地盘去！和『紫星』有关系的人，都绝非善类，深知这一点的岳凌楼，当然不敢擅自闯入虎穴。但是，此时他面对紫震抱起他的手，却丝毫没有反抗能力。 
「放开他！」北岳司杭无法再忍，拔剑朝紫震攻去。如果他现在弄丢了岳凌楼，不知呆会儿会被洛少轩骂成什么样子！然而紫震却身形一闪，不费吹灰之力的避开了北岳司杭的攻击，旋身已经在眨眼之间跳上了河面。 
漂浮在河面上的莲花灯在他的脚下仿佛变成了一条桥，只见他的足尖敏捷地在灯心点下，然后窜向另一盏花灯，只在眨眼之间，他们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好高的轻功，岸边的北岳司杭不仅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听到『哗哗』的水声才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岸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条幽灵般的小舟，紫乾和睦月正欲乘舟离去。 
哪能眼睁睁看他们逃跑的北岳司杭纵身一跳，朝着目标伸手一抓，竟把睦月给拖下了船。只听『扑通』一声，他们双双落水。等北岳司杭从河中探出头来，紫乾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睦月被自己死命拽着领口，大声抗议道：「喂！你放手！干什么啊！」 
放手！哼，北岳司杭冷笑一声，「哪有那么简单！」 
「想抓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话刚出口，睦月已经反身跳到北岳司杭的背后，于是两人在河中扭打成了一团。北岳司杭比睦月长上七八岁，力气上自然占优势，但是睦月的四肢却极为灵活，像只猴子似的东窜西窜，北岳司杭费了好大的劲，竟没有把他按住。 
此时只听岸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我说司杭少爷啊，这都已经是秋天了，你还那么好雅兴下河洗澡。就算你不怕生病，我也怕没钱给你治啊……」 
和睦月缠得难分难解的北岳司杭没好气地扭头，只见洛少轩和黎雪正用好奇的目光， 看热闹似的站在岸边。 
「傻站着干嘛，帮忙啊！」北岳司杭火大地喊了一句。 
「你居然找帮手，是不是男人啊？」睦月一听有些着急，立刻使起了激将法。 
但是这招却没起到什么用，睦月刚一转头，只见洛少轩和黎雪就已经跳下了河，猛虎似的朝自己按了过来。于是只听『咚』一声，睦月被六只手结结实实按进了河里！无法呼吸的睦月在河水中痛苦地咒骂着，可恶啊，这伙人，到底讲不讲江湖道义的！居然仗着人多跟我过不去啊！ 
◆◇◆◇◆◇◆◇◆◇ 
同一时间，在南洋紫星的船上，被紫震抱在怀里的岳凌楼也说出了同一句话：「好笑，这就是你们紫星的作风么？仗着人多跟我过不去？」 
此时的岳凌楼已经被紫星的人团团围住，他双足负伤，根本无法逃脱，所以只有借着威胁紫震希望他放自己回去。 
「我看你对我们紫星的成见很深啊……」虽然被岳凌楼紧紧卡住了喉咙，紫震依然面不改色地说，「只要你乖乖把手放下，我们也保你平安无事。」 
「废话少说！」岳凌楼的手再一用劲，逼近紫震的脸威胁道，「带我回去。」 
「岳凌楼是吧？」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名字，紫巽又说，「就凭你，还没有资格指挥我做事。」 
无视于对方的威胁，紫震依旧面带笑容，但抱住岳凌楼的手却紧了紧。四周剑拔弩张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上前几步，但却被岳凌楼狠狠瞪了两眼后，又退回原处。 
「还要我说几遍？带我回去。」 
把视线重新移到紫震脸上，岳凌楼的五指蓦然缩紧，让他的威胁看上去更有说服力。此时，喉咙几乎完全被卡住的紫震已经说不出话来。 
「杀了他，你还是没法下船。」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那声音稚嫩无比，仿佛只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但是，只要见过紫乾一次的人，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中性化的装束和容貌，完全辨不出男女，浑身上下妖气十足，甚至只是一个挑眉的小动作，都狐媚得让人心惊。 
「谁说的？」岳凌楼微微转头，宁定地望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紫乾，那倨傲的眼神仿佛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但是，只有紫震知道，岳凌楼在害怕——因为他卡着自己脖子的手，在紫乾款款起步的瞬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说的。」紫乾在岳凌楼面前站定，「只要上了这艘船的人，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能下去。所以，你应该想办法让我点头，而不是想办法杀人。震，放他下来。」 
话音刚落，紫震双手猛一松劲，岳凌楼身体骤然下降…… 
双腿脚踝都粉碎掉的人，没人想到他可以站起来，这世上也没人可以做到。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岳凌楼会结结实实地摔倒时，他们却看到紫震被压在了甲板上！ 
身体失去支撑的岳凌楼，即使在被丢下的瞬间，左手也丝毫没有放松。他硬生生地把紫震拉倒在地，当成给自己垫背的，才不至于颜面全无。 
「立刻放我回去，不然……」岳凌楼喘了一口气，这次不是手，而是一把锋芒闪亮的匕首已经抵住了紫震的颈子。刀锋紧贴着肉，只要稍稍移动，就立即见血。 
紫乾显然没有想到岳凌楼会这么激烈地反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又摇了摇头，说：「不行，现在我不能放你回去。」 
可恶……岳凌楼握住匕首的手骤然一紧，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割上一刀。正如紫乾所说的，即使紫震死了，他也下不了船。相反，这样只能把事情越闹越僵，一发而不可收拾。 
「很好，这次算你赢了。」岳凌楼不甘心地收刀回鞘。 
紫乾满意地微笑着，来到岳凌楼身旁说：「我叫震把你放下来，并没有恶意。只是不想抬着头跟你说话而已……还是这样看着你比较舒服……」 
「你到底想说什么？」岳凌楼猛一撇头，甩开了紫乾箍着他下巴的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走？难道你对『花狱火』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听到『花狱火』三个字，岳凌楼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伙人同花狱火有关系，但这么容易就被提出来，不免有些吃惊。 
紫乾轻轻挥了挥手，其他人都领命退下，宽敞的甲板上，只留下他和岳凌楼两个人。夜风凉飕飕的，岳凌楼轻轻拉紧了单薄的衣服，很冷很冷……但却冷得太不自然……，不是那种从皮肤上传来的凉意，而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寒冷。 
他知道，这种寒意是从紫乾身上发出来的，此时，那个自称是「南洋紫星」宫主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岳凌楼面前，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空荡荡的双眼，使周围的气温迅速降了下去。 
「我听说耿原修死了，真的么？」 
紫乾突兀地开口，打破了冰冷沉默的气氛。他在岳凌楼身旁坐下，被海风刮乱的发丝掩住了他的表情，让人察觉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从语气上判断，只是一般的询问，仿佛耿原修是一个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 
「怎么不说话？」紫乾轻轻地笑着，偏了偏头，问岳凌楼，「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岳凌楼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声音很低，听上去很痛苦，「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去的……他不可能那样就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只有我知道他还活着……他阴魂不散，永远都不会离开……就像，就像……」 
「像慕容情一样？」紫乾接过了岳凌楼的话，像孩子一样调皮地眨了眨眼说，「小傻瓜。」 
小傻瓜！？岳凌楼猛一抬眼，狠狠地朝紫乾瞪去。被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小五六岁人说成是「小傻瓜」，谁都会觉得别扭的。而紫乾却全然不在意岳凌楼忿忿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拉住了岳凌楼的脚踝，往自己身边一扯—— 
「你……」 
「怕什么？我又不害你。」紫乾把岳凌楼的脚踝放在怀里，一边轻言细语，一边低头缓缓解开包住伤口的绷带。从尹珉珉伤岳凌楼那日算起，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可是踝骨位置依旧肿胀着，青白的颜色交错在一起，格外让人心痛。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紫乾微微皱了皱眉，手指在肿起的部位一按，岳凌楼立即惨叫出声，身体猛地一缩，神经在那一刻都快要麻痹掉似的，连冷汗也渗了出来。但渐渐，那痛苦变轻了，虽然紫乾的手指没有停止揉捏那破碎的关节的动作，甚至可以听见骨骼错位的声音，但就是没有丝毫知觉，仿佛那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 
「是人的话，谁都会死，耿原修当然也不会例外……」紫乾拉过岳凌楼的另一只脚，用同样的方法按捏着伤处，「……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身体也是……所以不好好珍惜，可不行呢……我帮你一次，下次不要让自己轻易受伤了……」 
岳凌楼怔怔望着紫乾的脸，那稚童搬的侧脸上淡然的表情，仿佛比千年的妖鬼还要深不可测。只能这样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远远超出了岳凌楼所能理解的范围。他的双脚渐渐恢复了知觉，奇怪的是没有疼痛，无论是外表的皮肤，还是内里的骨骼神经，都完好如初，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似的。 
「现在是否能站了？」紫乾单手托着脸，可爱地笑着问。 
岳凌楼缓缓起身，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脚掌终于能够使力，终于能够支撑住他的身体，而不是稍一用力就痛苦不堪。无法相信这令无数医师都摇头叹气，说至少也要三个月才能恢复的伤处，竟在紫乾的轻柔按捏下，不到三分钟就痊愈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岳凌楼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上去焦急又难以置信。他几乎想冲过去，卡住对方的脖子来逼问。 
而紫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不急不徐地悠然说道：「我记得有个传说，叫做是『女娲造人』……」 
闻言，岳凌楼立即侧过脸去，冷哼一声，仿佛很气对方说的东西跟自己问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似的。但渐渐，随着紫乾缓缓出口的话，他的神经绷紧了—— 
「人是女娲用泥土捏出来的，就想玩具一样……如果坏掉了，加点水，再重新捏，捏到满意为止……如果这样想的话，我为你重新捏出一只脚来，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了，是不是？」紫乾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起来，「……所有人都是这样，不过只是泥土做的玩具而已……明明就是这么渺小而又低级的生物，还那么自以为是……笑死人了……」 
岳凌楼完全没有跟上紫乾的思维，他只是把对方的话印到脑子里，但却不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有什么深意。只是觉得说出这些话的紫乾很可怕，可怕到让人战栗，就好像他是神灵，拥有足以蔑视人类的资格。 
「对了……」正在岳凌楼发呆之际，紫乾突然转换了话题，「我还听说耿原修是被他的养子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岳凌楼冷笑了一声说：「是我。」 
「你？」紫乾的眼睛睁大了好多，连那直线似的声音也尖了起来，「你杀他做什么？」 
「他不是我杀的。」 
岳凌楼把视线移向黑沉沉的海面，因为波浪而轻轻摇晃的甲板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按住了船舷，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晕船真的很难受。 
回忆里有些事情又涌了上来，记得上一次坐船是在离开云南的时候。那时，千鸿一派的总舵被摧毁，他要赶回杭州，但镖船却在河中被炸。随后，他被西尽愁救起，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那天夜里，他们做了第一笔交易——以人换人——用自己的身体来换耿原修的命。 
后来，耿原修死了，死在欧阳扬音的刀下。这样，那笔交易也应该宣告结束了吧？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什么交叉点，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但是，半月后的云南，那片艳艳花狱火绽放着的石渚上，漫天降下的暴雨中，那个人轻轻地说着：「还是以人换人……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他们之间的第二个交易，用西尽愁的命来换他的命。 
西尽愁……这笔交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死，还是我死？ 
岳凌楼惨淡地笑了笑，心口堵得难受至极。波浪涌起，船又颠了一下。紧紧抓住船舷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你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不见……你什么意思！你是人是鬼都给我滚出来！出来见我…… 
「想什么呢？」紫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岳凌楼的身边，手肘支在船舷上，宁静地望着起伏不定的海面，「我不喜欢和我说话时，还走神的人……」 
「我也没想过要讨你喜欢。」 
「回答我的问题。」紫乾偏头看着岳凌楼，「耿原修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剑破喉。」 
「谁做的？」 
「欧阳扬音。」 
「……」紫乾嘟了嘟嘴，咕哝道，「……奇怪的名字。」 
岳凌楼望了紫乾一眼。西尽愁曾告诉过他，欧阳扬音是紫星宫的人，但是现在看紫乾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欧阳扬音的存在似的。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伪装出来的？随即，岳凌楼又想，以叛徒的身份出逃在外的欧阳扬音，当然也不可能用真实的名字吧…… 
「已经……很晚了……」良久的沉默过后，岳凌楼终于又挤出了一句话。他的意思是：如果话说完了的话，我就要告辞了。 
「是呢，如果你想睡觉的话，我叫他们给你准备房间。」紫乾故意扭曲了岳凌楼的本意，突然拉过了他的左手，拆去绷带，为他治疗好最后的伤处，「你要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你？」岳凌楼挑了挑眉，也许这是一个试探出对方真实用意的绝好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还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我真舍不得放你回去呢。」紫乾叹着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是吗？」 
紫乾点点头说：「这船今夜起航，返回南洋。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再来。到时候，我要你交给我一样东西。如果出了一点差错，我绝对不会饶过你，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只有这件事情，不讲半点情面。」 
「说来听听。」岳凌楼没想过要帮紫星宫的人做任何事情，但却好奇对方要自己做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书，也许是纸。但是这些都无所谓，我要你拿的，是他最终得出的结果。」 
这么不清不楚的回答，谁听了都会皱眉头，但是岳凌楼在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眼皮微微颤了一下，轻声问道：「哪个『他』？」 
「耿原修。」 
岳凌楼的心骤然缩紧，果然是他。 
紫乾接着说：「二十多年前，耿原修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情。他说会去帮我找寻那些东西，还有那些真相，但是没有足够的财力不行。于是……我给了他花狱火，让他财源滚滚、富可敌国。但是……」紫乾惨淡一笑，「……他还没有完成当年的承诺，就已一命呜呼。但我不相信他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哪怕是一点也好……我都想知道……」 
「不！不可能的！」岳凌楼突然打断了紫乾的话，语气生硬地否定道，「你被他骗了，骗了二十多年。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花狱火，只是想要钱而已。他除了赚钱什么都不会，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吗？」和岳凌楼激动的表情全然不同，紫乾不愠不火地说，「那真是太糟糕了呢……」 
此话淡然出口，竟让岳凌楼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骗也好，不骗也好。我只希望你回耿府帮我找一找，作为我帮你治伤的报答，行么？」紫乾悠然抬眼，用带着哀求的目光望着岳凌楼，那表情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爱。 
「我尽力而为吧。」 
岳凌楼敷衍地应答。他担心如果拒绝的话，也许就会失去了回广州的机会，而被直接带到南洋去。因为紫乾刚刚才说过「如果不是因为还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我真舍不得放你回去。」 
「那就拜托你了。」 
紫乾微微点头，拍了拍船舷，咚咚两声响后，竟有一只小船从底舱中钻了出来，像是早已准备好似的。紫乾朝那撑船人吩咐了几句，又对岳凌楼说：「你可以走了，记住，明年的这个时候，要来见我。」 
岳凌楼移开了视线，没有应答便翻身跃入小舟。太久没有活动的四肢，终于又可以像往常一样舒展，这种感觉让他自信了不少，所以连脾气也恢复了以前的臭样子。 
紫乾一直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驶远的小船，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这时，紫震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紫乾身后，略一施礼后，焦急地问道：「主公，你就这么放他走了？如果真如他所说，我们被耿原修骗了二十多年，耿原修根本没有为我们做任何事情，我们……」 
紫乾右手缓缓抬起，示意紫震不要再说下去，事情他心里早已有数，「一定有的，耿原修一定会留下什么，并且岳凌楼也知道那是什么。其实刚才，我已经想告诉他关于『圣血麒麟』的事情了，但是他根本就没问我和耿原修之间的约定是什么，也没深究我要他找的东西是关于什么的，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他知道，一定知道，一定知道那些线索是什么。然而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必定是——耿原修。」 
「所以你才放他走？但如果他一去不回怎么办？」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紫乾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但听上去却很把握，「对于这件事情，我可是深信不疑哦……」望着岳凌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的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 
二十年前，他和耿原修达成了一个协议。南洋紫星为耿原修提供花狱火，而耿原修则必须去查「圣血麒麟」的下落。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协议在持续了二十多年后，突然中断了，还没有得到最终结果，耿原修就死了。 
现在，他终于又找到了新的契约者——岳凌楼。 
这次，一定可以把「圣血麒麟」找出来，因为那是他们一族最后的希望…… 
◆◇◆◇◆◇◆◇◆◇ 
「说！你们到底把人带到哪儿去了！」 
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洛少轩一拍桌子，大声朝正前方被五花大绑的睦月吼去。如果手边有块惊堂木，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衙门审犯人。 
「哼。」谁知睦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鼻子一哼，撇过脸去。 
洛少轩的左边站在北岳司杭，右边站在黎雪，三人都是一副焦虑又气愤的表情。岳凌楼被怪人带走，凶吉难侧，而他们手边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名叫「睦月」的少年。但是对方的嘴巴就像是被针缝住了似的，闭得紧紧的，问了半天，也就只问出「睦月」和「紫星宫」两个名词而已。 
一听对方是紫星宫的人，三人心中都紧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对，紫星势力不是一直盘踞云南么？什么时候竟然扩展到南洋一带去了。所以，即使没有说出来，但三人都心照不宣，怀疑睦月是在信口雌黄。 
「你到底说不说？」 
洛少轩的耐烦心仅存最后一点了，他濒临暴发的边缘。如果不是考虑到旁边还有黎雪这个小女生，他早就挽起袖子揍人了。 
「哼。」睦月的回答还是鼻子一哼，脸又转到另一边去。 
「你！」洛少轩扇子一抬，指着睦月的鼻子，猛地站了起来。但还没站稳，就被北岳司杭一掌推到旁边。 
「就你这张软绵绵的书生脸，还想审别人，我看着就着急，还是我来好了。」 
北岳司杭睨了洛少轩一眼，坐到了主审的位置上，「啪」一下把剑往桌上一搁，压低双眉、目光凶狠地瞪向睦月，用标准反派脸威胁道：「你最好放聪明点，我们可是刑部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到时候只怕你这瘦弱的骨架子，受不了那种对待……」 
「……」睦月的嘴唇抿了抿，半天没有作声，但嚣张的表情，的确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正如北岳司杭说的那样，洛少轩长得一副书卷气，即使在那个暗无天日、残酷无道的刑部大牢里干过事，但却丝毫没有沾染到里面污浊的气息，还是一副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所以，即使他吼话的声音比平时抬高了几倍，睦月看准了他理智尚存、不会乱来，而对他不屑一顾。但是，北岳司杭就不同了，只要他眉一皱，火一大，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场就把睦月的皮剥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乖乖把事情讲清楚，我们也不会为难你……」威性建立起来后，北岳司杭开始用软的，末了，还不忘稍稍威胁一句，「不要逼我们对你大刑伺候，伤着你就不好了。」 
「就凭你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想伤我？」睦月终于把头摆正，和北岳司杭对上了。 
「你是不是嫌你皮厚了，要我帮你剥一层！」北岳司杭受不了睦月猖狂的眼神，猛地站了起来，揪住对方的衣领。甚至把睦月连人带凳子都提了起起来。这个突然的动作把洛少轩和黎雪都吓了一跳，急忙赶过去好言劝解。 
「别拉着我！今天我不教训这个小子，日后他必定把我们刑部的人当饭桶！」 
北岳司杭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这一路上，他因为岳凌楼而憋了不少气，这下睦月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终于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堂堂刑部尚书之子，北岳世家的大少爷，竟然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里，处处跟他作对。 
「司杭少爷，不是我说你，你先冷静一下……一下就好，呆会儿让你打个够。」 
洛少轩拼命拉住北岳司杭抬起来的手臂，朝黎雪支了支下巴。但黎雪却没有看懂这个动作，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望着洛少轩，问了句：「干嘛啊？」 
「叫你出去啊！」洛少轩闭了闭眼睛，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黎雪的肩膀说，「暴力场面，谢绝参观，你先回避一下哈。」 
「谁说我是参观的，我也可以帮忙的！」 
「就你，呆会儿不被吓昏才怪！」 
「我告诉你，你别瞧不起人。我怎么说也是镖局长大的，从十岁起就男装跟着四处跑镖，什么场面没见过！昏倒？笑话，你昏了我还没昏呢！」 
「就你那点江湖小经验，恐怕连什么是『剥皮』都不知道，我告诉你，这可是历史悠久的刑罚了。先把人埋在土里，脑袋上刻个十字，再向里面皮里灌水银，等到痛得不行的时候，就会从头顶的口子里蹦出来。光溜溜血淋淋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还有腰斩、车裂和凌迟什么的……我们一项一项来试哈……」 
「这个……你们也太过分了吧……」黎雪底气不足了，光用想的，她的肉就已经开始痛了，「刑部里面也太黑了……」 
「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贱骨头，不往死里整的话，他的骨头就软不下来。你是不是想见识一下，我们马上给你现场表扬。」说罢，洛少轩抓起了桌上的剑，锵一声，青光闪闪的利刃便已出鞘，朝睦月的脖子上比去。 
「停！」 
「停！」 
就在那个紧急关头，睦月和黎雪同时大吼出声。 
「我说……我都说了，你先把刀放下……」睦月的脸扭曲着，斜着眼睛望着脖子上极度危险的凶器，声音还有些发抖。见状，洛少轩微微一笑，收剑回鞘，拍了拍北岳司杭的肩膀，用表情说：「看到没有，对小孩子不用动真格的，吓吓他就行了。」 
北岳司杭这才松开了拧紧睦月衣领的手，忿忿地把他扔回原位，抱着手膀，靠到墙壁上，抱怨道：「早说不就好了，嘴硬什么？自讨苦吃……」 
「那么……」洛少轩坐回了属于他的主审位置问道，「你们究竟把岳凌楼带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睦月撇了撇嘴，「不过，如果计划没有改变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把那个叫什么凌楼的，带回紫星宫去了。」 
「你真是紫星宫的？」洛少轩的语气还是非常不信任。 
「都告诉过你几次了，还问！你是脑袋有问题，还是根本就是个聋子！」 
对睦月的埋怨，洛少轩一笑置之，又道：「很好，既然你说你是紫星宫的，我就信你。那么，你们抓走岳凌楼干什么？为何对他那么感兴趣？」 
在起程来广州前，那神秘的石渚上，紫星宫护法——紫巽，对岳凌楼说的那句话，始终是洛少轩心中的阴影——「你有一种强烈的属于我们紫星的味道。」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洛少轩思考了很久，依然没有一点头绪。 
「你这话问的不对。」睦月低声道，「对那个叫什么楼的人有兴趣的，只是主公一人而已，至于我们，则是听命行事。怎么可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抓那个人？」 
闻言，洛少轩也沉默了下来。此话的确不假，但是……难道就要这么失去线索了？ 
此时，只听「咚咚」两声突兀地传来，房间中的四人同时扭头朝房门看去。这么晚了，会是谁？四人面面相觑，终于北岳司杭问了一个字：「谁？」 
门外传来的回答先是一声冷冷的笑，然后是四个字，「还能是谁？」 
这个声音！难道是…… 
洛少轩和北岳司杭的眼睛同时放大了不少，露出了惊异的表情，而黎雪立刻跑到门口，猛地把门一拉。果然看到岳凌楼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外，他朝屋内望了望，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这么多人，真是热闹啊。」 
「你……」黎雪偏了偏头望着岳凌楼，皱眉支支吾吾道，「……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是啊……是很奇怪……」洛少轩和北岳司杭都朝岳凌楼看来，又都作出了和黎雪一样茫然的神情。但到底是哪点奇怪，一下子又都说不出来。 
见状，岳凌楼缓缓步入房间，阖上房门，悠然踱了几步，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好像……好像……是突然长高了……」黎雪盯着岳凌楼看，半天终于有了一个结论。被这话一提醒，洛少轩才恍然大悟道：「不！不是长高了！是脚好了，是脚可以走路了！凌楼，你究竟是……」 
「什么都别问，知道的太多并不好。其他有些话，我只想对你说……」岳凌楼的眼在那一刻垂了下来，淡淡地对着洛少轩笑了笑。那种笑容没有温度，却有种恐惧，平淡得让人心寒。 
「出来一下好么？」这么说着，岳凌楼已经走到门外。洛少轩犹豫了一下，看了房间中其他三人一眼，便急冲冲地跟了上去。这时黎雪低下了头，北岳司杭把头撇向一边，而睦月则一脸茫然。刚才还喧闹得快把屋顶都抬起来的房间里，霎时变得一片寂静，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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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接近黎明，东边的天空微微发着明光。甚至可以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的长声鸡鸣。除此之外，就是寂静，耳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岳凌楼的长发散开着，只在接近尾端的部分有一条带子松动地系住。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去打理那一头亮丽的青丝，一切都是颓然的感觉。无论是神态，还是声音，始终少了一丝活气，仿佛所有的事情都看淡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执着。 
房间外是一个小院子，时节入秋，景物萧索。岳凌楼走得很慢，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而洛少轩则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跟在身后，没有说话，他在等岳凌楼开口。他知道，要经过这么深沉的考虑才说出的决定，必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如果想考虑的话，就多考虑一下吧，考虑得越清楚越好…… 
到底是什么呢？洛少轩忍不住要去猜测，但却没有头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海水的味道，潮湿又微微带着咸味。 
这时，岳凌楼终于开口：「你们到底要在广州呆多久？」 
「怎么了？突然问起时间来。」洛少轩依然保持着他那张人畜无伤的笑容。 
「因为我想回去，越快越好。」岳凌楼蓦然停住，转过身看着洛少轩说。 
「你要回去？回哪里？」洛少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岳凌楼哪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岳家十年前就查封了，耿家也不是他可以再呆下去的地方。 
「当然是杭州，我所有的一切都留在那里。」 
「你还想回天翔门？」洛少轩几乎快晕过去了。 
岳凌楼淡淡道：「当日天翔门追杀我，只是因为怀疑耿原修是我杀的。那日如果不是耿奕，我不会逃；那日如果我愿意，也可以想出千万个办法脱身。但是……」苦涩地笑着，「……但是当时的感觉，就像是天都塌了……万念俱灰……」 
洛少轩默不作声。诚然，凭岳凌楼的才智，即使耿原修真是他杀的，他要为自己洗脱罪名都易如反掌，更何况凶手根本就不是他，他也是受害者。但这绝不表示天翔门就是安全的，相反，甚至还暗藏杀机。 
岳凌楼接着说：「昔日天翔门东西南北四大堂主。荆君祥已经死在贺峰的刀下，耿奕不知所踪，我又出逃在外。贺峰身边还有什么人？虽然他现在贵为门主，大权独揽，但是手下忠心于他的人却少之又少。我想，昔日荆君祥的旧部一定最为不满，千方百计想要重新夺权。而他们要拥护的人，就是我要依附的人……」 
「你把赌注全押在荆家？这注下得太大，如果错了，可就全盘皆输，并且难以翻身。」洛少轩听出了岳凌楼的意思，他虽然不赞成这种冒险的做法，但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说服他放弃，只好提醒他这件事要慎重对待。 
「其实选哪边都是一样，我对天翔门没有感情，永远都没有。」 
从小就在那里长大，见惯了里面的人，也知道很多内部钩心斗角的事情。曾经想看它崩塌毁灭的样子，并且为此苦心经营。但是后来，慢慢觉得，即使自己什么也不做，天翔最终也会走上灭亡一途。 
那样一个豪门大派，雄霸一方，傲视武林。虽然表面上看来金壁辉煌、耀眼夺目。但只有身在其中，才会明白它的腐朽和不堪一击。势力分散，良莠不齐，根基不固。越是处于顶点的人，越是心怀鬼胎，一心铲除异己，最后弄得两败俱伤，谁也没有好处。 
「已经决定了吗？回天翔门这件事？」见岳凌楼沉默了，洛少轩又问了一遍。即使可能性很小，他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改变岳凌楼的想法。 
「天亮以后，我就走。」岳凌楼点点头说，「这次没能帮上你的忙……」 
话说到这里，洛少轩突然笑了起来，「真难得你说这种话。」 
「是吗？」淡淡地应了一声，即使洛少轩没有说明白，岳凌楼也知道他的意思。从前的十年时光里，他做的事情全是为了自己，从没有想过要去帮别人做什么，也不期望从别人那里无偿得到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帮忙」，除去表面那一层道义的伪装，大家都只是在互相「利用」而已。从前的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你是我第二个想帮的人。」岳凌楼说。 
「这样吗？」洛少轩眨巴眨巴眼睛，做出很好奇的表情问，「我倒是很想知道，谁是『第一个』？」 
「你认识的。」岳凌楼并没有想隐瞒的意思，立刻就公布了答案，「你不是还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兄弟么？怎么，忘了？」 
「常枫？」洛少轩试探地问，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是岳凌楼却点了点头，继续说：「他很特别，从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特别……你可以想象吗？那天在千鸿总舵，三方势力集聚一堂，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但是在那个院子里，那个他呆的地方，却平和得出奇。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让空气变得宁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人……他叫我『哥哥』时，看我的眼神，让我难受……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可以让我如此难受……」 
那天的岳凌楼，是带着摧毁千鸿一派的使命去的。他要利用常枫把火点起来，但是那个受害的人，却可以用那么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对着他笑。那一刻，岳凌楼心软了下来…… 
「你帮他是因为他特别，那么帮我又是为了什么？」洛少轩接着问。 
「……」沉默了一会儿，岳凌楼答道，「因为你也是特别的。」 
「哦……」洛少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只要是特别的人，你都帮？」 
岳凌楼摇头道：「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两个而已。」 
「那么，那个人呢？在云南的时候，他为你连崖都跳了，还不算特别？」 
「他只是『特别』惹人厌而已！」岳凌楼想都不想，就怒气冲冲地把洛少轩的话抵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令人讨厌到比『特别』还要『特别』一点……」 
「那就是特别特别？」洛少轩觉得怎么越说越昏。 
紧接着，岳凌楼用一句『不说这个』结束这个话题。
　「听好，我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很重要的。」岳凌楼吸了一口气，凝神望着洛少轩，等对方收起那幅嬉皮笑脸的表情、恢复正经后，才说道，「一直在跟天翔门做花狱火买卖的其实是紫星宫的人，但却和普通意义上的紫星宫不同，他们来自南洋。至于『紫星』和『南洋紫星』之间有什么渊源，我并不清楚。但是他们昨晚已经起航回去了，即使你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找不出什么线索，不如早些回京城，做好准备……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会过来……」 
「南洋紫星？」洛少轩皱起了眉头。那到底是什么？但只要和『紫星』扯上了关系，就绝对不好对付，这点是勿庸置疑的。 
「话我就只有这么多了，要去要留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话说到此，岳凌楼转身离开。但走出不到五步，蓦然站住。洛少轩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正在奇怪之时，只见岳凌楼双膝一颤，竟直直朝前跪倒在地。下一秒，整个身体都倒了下去，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 
「凌楼！」 
洛少轩被吓了一大跳，急忙跑过去把人扶起来。岳凌楼艰难地睁眼，双瞳几乎没有焦距，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是说出了一个字，「……药……」 
什么……声音太小，洛少轩根本听不清楚，他把耳朵凑到岳凌楼唇边，但岳凌楼越咬紧了牙，再说不出话。突然，洛少轩瞥见了从岳凌楼颈部窜上的一点红斑，顿时头皮一麻！心想，这难道是花狱火的发病症状？ 
洛少轩奉命追查花狱火的案件，一查就是好几年，自然见过不少死在那种药物下的人。初期症状就是红斑，然后逐渐扩展成片，如果这时身体还得不到花狱火的话，就会溃烂、最终甚至死亡。现在，岳凌楼身上的斑点，和洛少轩记忆里那死亡的预兆完全相同！难道、难道岳凌楼也深中花狱火之毒！ 
思及此，洛少轩一把抱起了岳凌楼朝里屋冲去！一脚踢开房门，把屋里的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就见洛少轩已把半昏迷的岳凌楼放到床上，然后『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才把一个小小的袋子拽在手里。 
「怎么了？」黎雪关切地问道。 
「这个。」洛少轩取出一个小纸袋，猛地赛到黎雪手里说，「去找水，把这包东西泡了！要快！一定要快！」 
黎雪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纸包，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还是乖乖按洛少轩的吩咐做了。待黎雪把水盅捧到坐在床边的洛少轩面前时，却被北岳司杭一把夺了过去。 
「拿来！」同一瞬间，洛少轩抓住了北岳司杭的手腕，猛地把他拉到床边，药水虽然泼溅了一些出来，但水盅却顺利来到洛少轩手上。北岳司杭从来没有见过洛少轩这么失控的模样，以至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待洛少轩扶起岳凌楼，把药水灌下后，北岳司杭才有机会重新拿到那个水盅。他用食指蘸了一点药水，刚一尝，脸色就大变。 
「这到底是……」北岳司杭话只出口一半，洛少轩止住了他。 
「你们出去吧……我来照顾他就好……」 
黎雪好像还想问什么，但却硬被北岳司杭拉走，睦月也被拖了出去。只剩下洛少轩和岳凌楼两人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宽敞了不少。和洛少轩同属刑部，奉命追查花狱火的北岳司杭，当然尝出了那是什么。他不断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吃惊的，毕竟对方是在天翔门呆了整整十年的人，也是在耿原修身边呆了整整十年的人……但是，但是……心脏却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染上花狱火还能活下来的人，溥天之下、屈指可数……即使目前有花狱火稳定着病情，但却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此时洛少轩心里，也和北岳司杭一样乱。他是为朝廷做事的，朝廷要禁花狱火，他自然不能包庇岳凌楼。但要他把岳凌楼交给刑部查办，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此时，岳凌楼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但却没有看洛少轩，而是面朝墙壁侧躺着。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洛少轩闭了闭眼，他始终不了解岳凌楼到底在想什么。 
「告诉了你又怎样？只会让你觉得麻烦而已……不知者不罪，就算追查下来，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回你的京城，我回我的杭州……」 
岳凌楼话未说完，洛少轩冷哼一声把他打断道：「难怪你这么急着要回杭州……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犯病了？你以为你这样很高尚吗，你以为就凭你这个身体能撑得到回杭州？」 
「……」 
「岳凌楼，我告诉你，你不要太逞强。」洛少轩压低声音，加重语气，「如果今天你不是晕倒在我的面前，而是昏倒在其他地方，有谁可以救你？你只会凄凄惨惨地死在路边而已！如果不是搜查千鸿刘府时，找出了一些花狱火，就算我现在黄金白银拿满手，也找不到门路去买那种诡异的东西来救你！为什么你早不说，让我好有个准备。每次都是这样……」 
「我没想要你救我，死就死吧，反正贱命一条……」岳凌楼在赌气。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那些关心你的人当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反省，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撂平所有的事情？我告诉你，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住口……」 
「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该商量的时候就商量！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起来，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太自以为是了!知不知道!」 
「我叫你住口！」岳凌楼猛地坐了起来。 
「不住！总之这次你别想回杭州！」洛少轩毫不退缩，蓦然起身道，「你要跟我回京城，先把你身上的毒瘾控制住！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它会要了你的命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生不如死！」 
说罢，洛少轩狠狠地甩上门离开。 
人间地狱？生不如死？岳凌楼面朝墙壁冷笑着，那又怎样？ 
「他到底怎么了？」一见洛少轩出来，黎雪急忙跑上前问道。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洛少轩轻描淡写地回答，拍拍黎雪的肩，朝北岳司杭走去，告诉他马上准备回京城。 
「怎么？案子不查了？」北岳司杭一头雾水。 
「因为我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再呆在这里也没有收获。」洛少轩边说着，边向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睦月走去。抽剑一挥，竟把绳子给割断了。睦月肩膀一抖，问也不问一声拔腿就跑，好像生怕洛少轩他们呆会儿反悔会来抓他似的。 
「你怎么把他放了？」黎雪急得直跺脚，想要去追，但睦月早已窜得不见影子。 
「既然岳凌楼已经回来了，扣着那小子也没用。况且我们即刻要回京城，带着他只是多一张嘴吃饭，什么好处也没有。」 
洛少轩收剑回鞘，朝北岳司杭支了支下巴，示意他回房收拾东西，马上起程。起初，他们扣押睦月，一来为了逼问岳凌楼的下落，二来是作为备用人质。现在，岳凌楼就在房里躺着，而紫星宫的人好像根本不在意睦月似的，潇洒地甩手走人。正如洛少轩所说的，再留着睦月也是没用，不如放了。 
「是岳凌楼叫你这么做的？」北岳司杭戒备地问道，拽住了洛少轩的袖子。 
洛少轩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 
「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我也没有意见。不过……」洛少轩话锋一转，目光凛冽，「我却一定要带他会京城！一刻也不能耽搁！」说罢一甩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深受打击的北岳司杭呆呆怔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少轩你站住！」这次发话的是黎雪。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她不问清楚不行了。 
听到是黎雪的声音，洛少轩果然停住了脚，回头望着那个满脸怨气的女孩子。 
黎雪深呼吸一口，缓缓道：「你真就这么急着回京城？」 
洛少轩勿庸置疑地点下了头，好言说道：「只怕再拖下去，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虽然从刘府里搜出了花狱火，但毕竟数量有限，虽然解得了一时之急，但却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回京城，那里是他出生、并且长大的地方，门路也最多，要找出一条花狱火贩卖的途径，可能性也最大。这就是洛少轩急着赶回京城的原因。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看到黎雪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洛少轩虽然心急，但又不好转身离开，所以只能催促了一句。 
「我……我……只是想问……」 
「你要问就快啊！」洛少轩着急地皱眉，心想一向心直口快的黎雪，到了关键时刻怎么就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 
「我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找马！」黎雪大吼出来，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广州好歹也是我们『镇南镖局』的地盘，分局遍布海港城镇。如果你真急着回京城，我就去镖局给你找马，一定是追风逐日的良驹。」 
闻言，洛少轩微微一笑道：「好啊，那就拜托你了，快去快回。」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黎雪望着洛少轩的背影，呆立了一会儿，随即一抿嘴，冲了出去。头脑里一片混乱，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其实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明明想问的是洛少轩为什么那么紧张岳凌楼，但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当收拾完毕的洛少轩、岳凌楼、北岳司杭三人走出客栈的时候，黎雪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她身后立着三匹昂扬的黑色骏马，抖着鬃毛，原地活动着蹄子，仿佛迫不及待要撒蹄狂奔似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仅如此，只见黎雪身后还站着数十名壮硕的男人，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个个眼神凛冽、杀气汹汹。让洛少轩一阵茫然…… 
北岳司杭凑到洛少轩耳边开玩笑道：「你惨了你惨了，你得罪了别人家的大小姐，现在他们一定是来讨说法的，你就等着被群殴吧你。」 
洛少轩胳膊一抖，在北岳司杭的腰上打了一记，随后朝黎雪走去。黎雪把手上的马缰交给他，朝他笑了笑道：「这三匹马可是从大宛买来的良品，一日千里，千金难买。现在是借给你的，不是送给你，你不要脸皮厚私吞了不还。」 
「我哪有那个胆子？」洛少轩一边陪笑，一边把另外两条马缰交到岳凌楼和北岳司杭手上，他们两人皆是立刻翻身上马，只有洛少轩还附在黎雪耳边问了一句：「你弄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不把马还你，就要我横尸街头是不是？」 
黎雪翻了翻眼皮，无奈地说：「不是我要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要跟来的。说是对可以让我当跑腿工的人很有兴趣，无论如何要看看那人到底有几只胳膊，几只腿。」 
「那可就要让他们失望了，我就两只胳膊，两只腿，没多的。」 
「耍什么嘴皮子，你不是要走吗？还不快点。」黎雪敲了洛少轩一掌。 
身后那一大群的男人皆死死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眼睛里仿佛可以喷出火来似的。洛少轩不经意地和那些目光一碰上，立刻就浑身发寒……心想，这些醋意翻腾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些男人都是黎雪的崇拜者？真看不出那小丫头竟然还挺有男人缘的……但怎么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真是可怕…… 
岳凌楼和北岳司杭已经走出数米，正往回望，洛少轩抖抖马缰，追上前去。黎雪站在他们身后，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三人之中只有洛少轩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就被那些杀气汹汹目光给杀死了。 
时候尚早，街道上少有行人，照理说如果真是归心似箭的人，应该快马加鞭才对。但马背上那三人却行得极慢，主要原因是有个洛少轩在拖尾巴。 
「喂，你快点行不行？不是你说要回京城的吗？」北岳司杭实在受不了洛少轩的速度，心想有马还不如无马，速度比步行根本就没提高多少嘛。 
「知道了。」洛少轩闷闷不乐地答了一声。 
这时，岳凌楼也回过头，冲他笑笑说：「是啊，最好速度快点哟……」 
「你说什么啊？」洛少轩问道。因为察觉到岳凌楼的神情怪怪的，绝对没想好事。果然，岳凌楼抬手朝来路指了指，又说：「……再不快点，他们可就回去了……」 
「什么回去？」北岳司杭听不懂。 
但岳凌楼此话一出，洛少轩却会意地抿嘴一笑，猛地一拽马缰，竟朝来路奔了回去！ 
「喂！你！」 
北岳司杭被洛少轩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正想回头追上去，但岳凌楼却止住他道：「不要紧张，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下篇〉 
◆◇◆◇◆◇◆◇◆◇ 
再说黎雪这边—— 
「唉……」 
在黎雪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身后一群壮男们全都变成了缩手缩脚的乌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讨论着：「这都第几声了，大小姐怎么还不走？」「是啊，要不你去跟大小姐说说？」「我……我不好意思，还是你去吧。」「我？我不会安慰人的……你去。」「不，不要……我会紧张到死的。」…… 
于是乎，那一大群威风凛凛的男人们，此时竟都变成了小姑娘似的。推推搡搡，半天派不出代表，想不出主意。 
从洛少轩走后，黎雪一直目送三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还直直朝着那个方向长吁短叹，不打算离开。这一走，不知到何时才能见到面？黎雪垂下了头，望着脚尖的石子，无聊地踩了踩。 
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马蹄的声音！顿时神经绷紧，抬头一望。只见不远的地方，一个人高高坐在马上，下巴一扬，喊了一句：「丫头。」 
「你回来干嘛？」黎雪奇怪地望着怪笑着的洛少轩，不解地问道。 
洛少轩驾马缓缓走近，不多时已经来到黎雪的身旁，问道：「你说你这马是大宛名驹，日行千里是不是？」 
「当然，你不信么？」 
「不是不信，而是怀疑。」 
「有什么好怀疑的？」黎雪越来越不懂洛少轩在说些什么。 
「我怀疑你这马不是大宛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想我给你换马不成？」有马给你骑就不错了，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当然不是。我听说大宛的马都是日行两千里，即使背上坐了『两个』人，依然四踢如风、追风逐日。我对此深表怀疑，现在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当然忍不住想要测试一下，看是不是传言太夸大其实了。」 
话说到此，洛少轩朝黎雪伸出了手，「怎么样？如果你对你们镖局的马有信心，敢不敢来帮我来测试一下？」 
黎雪怔了一下，随即便哼出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输了可不要抵赖。」说罢，竟低头腼腆一笑，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洛少轩悬空的手。 
「只怕现在是想赖也赖不了了。」洛少轩微笑着，手臂用力一拉，黎雪便已经翻身跃上马背，没有丝毫偏差地坐到了洛少轩的双臂之中——换句话说，也就是怀里。 
「坐稳了。」洛少轩一夹马腹，黑马四踢飞起，眨眼功夫两人便消失在街道尽头。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镖师们，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小姐！等等，你要到哪去啊！」一伙人急冲冲地朝前追去，但黎雪却回头对他们笑笑，挥了挥手，说道：「帮我带话给爷爷，我要去一趟京城，叫他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大——小——姐——」 
惊天动地的呼声还是没能让黎雪回头，镖师们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露出了难看到极点的表情。总觉得……总觉得大小姐这一走，就不容易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也得改口不叫大小姐，而是某某人的夫人…… 
几分钟之后，还有另一个人露出了和那些镖师一样傻兮兮的表情—— 
「天、天啊，我没有看错吧。」北岳司杭眨了眨眼，想把幻境驱走。但无论他看多少遍，黎雪都没有消失，而是好端端地靠在洛少轩胸膛上，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傻愣着干嘛，走啦！」洛少轩空出一只脚，踢了北岳司杭的马屁股一脚！于是那黑马便一鼓作气狂奔起来，任北岳司杭怎么拉缰绳都止不下来！不到三秒钟，北岳司杭就消失在视野中。 
「这下看不见他，眼睛就舒服多了……」岳凌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用这个动作表明没有北岳司杭，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我们必须要加速才行啰。」洛少轩从岳凌楼的身边擦过，微微一笑，随即正视前方，朝北岳司杭追了过去。 
「喂，慢点！太快了！你慢点！」黎雪受不了这种速度，吓得闭上了眼睛，「叫你慢点啊，你听到没有……」 
渐渐的，就连黎雪责备洛少轩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那两个人，真是幸福得让人嫉妒呢……突然有种寂寞的感觉，包裹了岳凌楼的身体。跟他们一起回京城么？那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条认识的街道，没有一处认识的风景。岳凌楼握住马缰的手骤然缩紧！ 
北岳司杭、洛少轩和黎雪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如果要走就要趁现在，如果要回杭州，现在绝对是个大好的机会……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注定会走上相反的道路，分道扬镳，越早越好……可是…… 
「糟了！」把岳凌楼甩在身后几百米的洛少轩，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忍不住责备起自己的疏忽。 
「怎么了？」黎雪仰起脸问。 
「我忘了他是执意要回杭州的！竟然把他丢在身后，这下怕他已经逃了！」洛少轩一扯马缰，正欲拉转马头折回来路。骏马四踢高高扬起，长嘶一声，把黎雪吓得尖叫一声。但待马头倒转，马蹄落地时，洛少轩竟然愣在当场，那表情仿佛比知道岳凌楼逃了还要惊讶万分。 
「你那是什么表情？见到鬼了？」岳凌楼驾马从洛少轩身边擦过，眼底满是深深的笑意。 
「你……我还以为你跟丢了呢……」 
「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笨。」 
岳凌楼皱皱鼻子，丢下这一句话，就打马加速朝前奔去。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想要和他们呆在一起？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颠簸的马背上，岳凌楼这样问自己……冷风拂在脸上，让人头脑清醒，但即使再清醒头脑，也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虽然对这种变化会感到一点惊慌，但是……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有人在身边，有人可以说笑打闹，有人可以一路同行……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京城，那个听上去就很遥远的地方，去一次也不错吧？ 
◆◇◆◇◆◇◆◇◆◇ 
「滚出去！全给我滚出去！」 
一间垂着纯紫色半透明珠帘的房间里，尹珉珉一把扯下了桌布，什么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的坠落满地，一片狼藉。小丫鬟们吓得缩起头，躲在墙角，不敢支声。 
这房间装饰华丽，全套起居用具都是紫竹制成的，摆设有点像从前黄泉巷尽头尹珉珉住的那栋小竹楼。无论是梁柱窗棂，还是家具器皿，全都是竹制的，上面花纹雕镂得极为细致，百鸟朝凤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那些鸟儿会从竹子里飞出来似的。 
本来呆在这样雅致的房间里，会让人心神宁定，但这点在尹珉珉身上却一点不管用。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她双手按在桌上，蓦然抬眼朝那些瑟瑟发抖的小丫鬟们瞪去，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的意味，「……出去……立刻出去！」抬手指着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稍稍缓和下来后又说，「……去把欧阳扬音找来，叫她来见我……听见没有！你们聋子啊！到底要我说几遍才会懂！」 
「真是好大的脾气啊，小宫主……」 
一个优雅中带着浑厚的声音从珠帘后悠然传来，小丫鬟们都像见到大救星似的朝门口靠了过去，眼角隐隐有着急和委屈的泪水打转，格外让人怜爱。紫巽朝她们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这下，小丫鬟们才如获大赦似的迫不及待退了出去。 
「你来干什么？」 
认出来人是紫巽后，尹珉珉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但脾气终究硬压下了一点，毕竟身为紫星八大护法之一的紫巽，可不是好惹的。尹珉珉深呼吸了几口气，气冲冲地坐在床沿上，把脸扭向墙壁。 
「我怎么不能来？」紫巽缓缓踱入房内，反手阖上房门，在房间中的圆桌旁坐下道，「在这紫星宫的地方，还没有哪里是我不能去的。你这里当然也不例外……」 
「欧阳扬音呢？」 
「她不在这里。她已经离开紫星宫整整五年了……紫星没有原谅她，她也没打算回来。」 
「不在？」尹珉珉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蓦然提到声音大吼道，「那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关到这里是什么意思！放我出去，我还有要事要做！」 
「要事？」紫巽单手支在圆桌上，抵住下巴安闲地望着大吵大闹地尹珉珉，说道，「什么事，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还可以帮上忙也说不定……」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尹珉珉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 
闻言，紫巽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淡然说道：「你想去找他也没用，你不可能找到他，因为他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西尽愁这个人，有的，只是这个名字而已……」 
「没有！」尹珉珉大叫起来，双手死死抓住了床单，身体颤抖不已，连声音都变了，「没有死，不可能会死的！他不可能会死的！」 
「已经死了。」 
「你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 
紫巽的一声大吼，令尹珉珉怔在当场。她双拳握得极紧，连手臂都跟着颤抖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吼她，如果是在一年前，绝对不敢有人敢这样吼她！然而就在她出了黄泉巷后，跟西尽愁离开云南以后，一切都变了。不再有人在乎她，不再有人关心她，任何人都可以对她横眉怒目，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西尽愁是这样，欧阳扬音是这样，现在连这个叫紫巽的人，也是一样！ 
尹珉珉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下来，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略带颤音，仿佛一下就可以哭出来。 
几个月前，当西尽愁说要带她离开黄泉巷时，她没有一点不安，因为她相信他会留在她身边， 照顾她、对她好。但是后来……他竟然只是把自己委托给另一个人，便一走了之！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照顾自己，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交给欧阳扬音！现在竟然连欧阳扬音都不在了！她又把自己交给了紫星宫！所有的人都把她推来推去！ 
见尹珉珉要哭了，紫巽也收起了那幅严肃的面孔，温文尔雅地说道：「还能当你是什么？你是我们尊贵的小宫主啊……怎么能这么看轻自己？」 
尹珉珉一声不屑地冷笑。小宫主？开什么玩笑，自己的待遇没有哪一点像宫主。西尽愁跳崖的那天晚上，本以为自己会彻夜失眠，但是却意外地睡地很沉。直到睁眼才发现，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紫竹的饰物和起居品，装饰华丽，但却空洞没有灵气。想来，那天夜里，自己是被人下了迷药。而那个下药之人，不是欧阳扬音就是紫巽，更有可能是他们商量好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押到紫星宫来。 
虽然尹珉珉试过很多方法逃跑，但都没有成功。一来这里看守极严，把守在周围的侍卫们警觉性非常高，要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可谓是比登天还难；二来道路凌乱，走不了几步路就找不到方向了，更别说要逃出这里。所以，几次尝试以后，尹珉珉算是放弃了，气愤至极，就每天拿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和家具来出气，一天给他们砸烂一套，看紫星宫有多少东西可以让她砸。 
这下可苦了那些不懂武学、不会玄术，温顺得像兔子一样的小丫鬟们，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守在她们小宫主身边，得又得罪不起，拦又拦不住，费力不讨好，两边受气。 
一个小丫鬟曾告诉尹珉珉，她住着的这个地方，就叫做「太微殿」，是紫星宫「紫微」、「太微」、「天市」三大神一，历代紫星继承者居住的地方。自从五年前，小宫主「秦月儿」被阮浩天欺骗，在欧阳扬音的陪同下离开紫星宫以后，这里便一直空着。但是因为小丫鬟们的手脚勤快，这房间虽然空了五年，还是不见一点尘土，无论地板，还是桌面，都打扫地光可鉴人。 
「你好像有话要说？」紫巽狭长的眸子微微一弯，笑得人畜无伤地问。 
尹珉珉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要出去。如果我真是宫主的话，如果你们还有一点拿我当宫主的话，就不应该把我软禁起来！」 
「真是冤枉……」紫巽挑挑眉道，「我们哪有把你软禁起来？」 
「没有？」尹珉珉冷笑道，「那你们外面那一队一队的侍卫是干嘛的？赏风景么？」 
「那可是为了保护小宫主你的安全啊。」紫巽想也不想立刻答道，「也许他们的嘴巴是直了点，说起话来肆无忌惮。但你如果以为他们压在你头上，处处为难你，可是错怪他们了。他们可是比任何人都要尊敬小宫主你的……」 
「尊敬我？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尹珉珉把头甩到一边，跟紫巽呕气。她当然知道紫巽刚刚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些侍卫们一个个趾高气昂、目中无人，根本就不把她这个所谓的「小宫主」放在眼里。 
「如果你不想他们守着你也行，我马上把他们调到其他的地方去……」 
「我不是要你把他们调走！」尹珉珉生硬地截断紫巽的话，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 
紫巽微微露出异色，问道：「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出去！」尹珉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次大上好几倍，差点把房间给吵抬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紫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好像带着些讽刺的意味，「只怕这件事情不是你说怎样就能怎样的……因为至少还要一个人点头，我才敢放你出去。」 
「谁？」 
「你想去见她么？」 
紫巽的这一句追问让尹珉珉不知如何作答。身为小宫主的她，仅仅是想出去一下，还必须要得到某个人的批准，那人的权利是可想而知的大了。 
「那个人……是不是紫星宫的七宫主？」 
尹珉珉小心地说出自己的猜测。现在，她只能想到这个答案而已。几天前，才从欧阳扬音那里零碎听来，紫星宫的宫主是一脉相传的。血统是继承的唯一条件。从三百多年前，紫星宫创立算起，一共经历了七代。现在紫星宫正是由它的第七代传人在掌管着，那人正是尹昀的姐姐，也就是尹珉珉的亲姑姑！ 
对于那个她从没见过一面的唯一血亲，尹珉珉不但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相反，她感到的只是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些恨意。十六年前，不留一点情面，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亲生弟弟尹昀逐出紫星宫的人，正是那个七宫主！ 
然而听到尹珉珉这个猜测的紫巽却笑了起来，缓缓摇头道：「当然不是她。七宫主她这几年来身体越来越差，一直把自己关在『天市殿』里面不出来，已经很久没人见过她的面了。如果连这种小事都要惊动她的话，岂不麻烦？」 
一听不是七宫主，尹珉珉竟松了一口气。从知道自己身在紫星宫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被带去见七宫主的心理准备，但现在却被告知七宫主身体有恙、闭门不出，她才稍稍安心下来。真的不愿去见那个什么七宫主，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凝了凝神，尹珉珉又问：「那你要带我去见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紫巽轻言细语地回答得很有礼貌。 
可是尹珉珉不但没走，还冷笑道：「我问你，你们紫星宫里除了宫主，谁最大？」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一句，紫巽稍稍迟疑了一下，照实答道：「当然是小宫主你啊……」 
「那就奇怪了……」尹珉珉鼻子一哼，斜斜地睨了紫巽一眼道，「既然我要见的人不是七宫主，而另有其人。为什么不是他来见我，而要我这个『小宫主』亲自去拜访他？你们紫星的规矩是不是太怪了？」 
尹珉珉的咄咄逼人，令紫巽露出了嫌恶的神情。心想还没有当上宫主，就开始用架子来压人了，如果以后真把紫星宫交到她手上，不知会神气成什么样子？但因为良好的修养，紫巽很快就把那一股气愤给压了下去，依旧平和地好言说道：「这是因为『坤』她有腿疾，不能走动，只好委屈小宫主你了……」 
「坤？她的名字么？」 
尹珉珉心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但随即思绪一转，想到紫巽也是用「巽」字为名的。怎么都是八卦的卦象……就好像是要把自然之力孕育身体似的……「乾」为天，「坤」为地……从这名字上推测，那个敢以「坤」为名的人，地位一定相当高。不过…… 
想到这里，尹珉珉一扬眉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还有人叫『乾』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叫「紫乾」的人，他的地位应该跟「紫坤」不相上下才对，甚至还有可能更胜一筹。 
闻言，紫巽双眉蓦然蹙紧，一张温和的笑脸霎时间完全走型。他心口一紧，就好像被人剖开了伤口。眼神躲躲闪闪，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我问你，到底有没有？」刚开始，尹珉珉只是一时好奇而已。但见到紫巽竟是这种反应，也已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有是有……」好不容易，紫巽终于说话了，「……不过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到哪里去了？」尹珉珉紧追不舍。 
这次，紫巽终于动怒了，用饱含威胁的声音说：「这些事情你不要过问，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尹珉珉话未出口，就被紫巽凶狠的目光给瞪了回去，顿时那句「我怎么就不能问」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硬生生给咽回肚子里。尹珉珉望着沉默的紫巽，心想原来刚刚那幅和颜悦色的表情只是装出来的，什么小宫主，什么尊敬，根本就是鬼话！ 
「你到底去不去？」 
见紫巽转身欲走，尹珉珉小声地应了一个字：「去！」 
虽然不知道那个「坤」究竟是何方神圣，虽然知道得到同意的希望渺茫，她毅然决定要去试试。如果这是她唯一离开紫星宫的办法的话，即使对方是阎王修罗，她都要去见。一定要出去！一定要离开紫星宫，一定要去找那个人！找到西尽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她的心，这一辈子都得不到安宁。 
◆◇◆◇◆◇◆◇◆◇ 
常枫是被一阵笛声唤醒的，那幽长幽长的笛声哀怨凄厉地就像是妖魅的嘶叫，想试着睁开眼，却因为不习惯突然入眼的光线而皱了皱眉。 
「你醒了？」 伴随着这句话的传来，一只冰凉的手，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常枫的脸颊，声音听上去很稚嫩，但却含着浓浓的妖气。 
双眼终于适应了许久不见的阳光，常枫这才发现说话人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童，但眉目里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尽的媚气，成熟地就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那女童的前额上用深紫的颜料描绘着诡异的图案，一直延伸到眼角，右眼下镶着一点半透明的紫晶宝石，幽幽地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华。 
「我……」常枫捂着头想要站起来，但是背脊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继续躺在身下那张宽大地可以同时躺下二三十个人的圆形软垫上。那软垫用纯紫色作底，面上铺着白纱，白纱上零星地撒着缤纷的花瓣，周围坠着金黄的流苏，一挂薄如蚕翼的幔子自两丈高的地方洒落下来。 
幔子之外是片紫竹林，枝叶的间隙里飞舞着绿毛的孔雀和金翅的鹦鹉，琪花瑶草，芬芳四溢。常枫一阵惊异，这样的地方，真的不像是人间，倒像是仙境。 
「你先不要动，你的身体现在还动不了呢……」那女童的嘴角蓦然上翘，一抹怪笑浮了起来，「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气息奄奄了，不过真奇怪……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伤成那样的人还能活着……」 
听到这话，常枫才猛然回想起来，那天误撞机关自己被一块巨石压断了背脊，后来就昏迷不醒人世。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难道这里真的是仙境？常枫正想着，那女童突然咯咯笑了两声，说道：「这里不是仙境，而是是紫星宫，你现在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鬼……而是半个人，半个鬼……」 
常枫诧异地正想问那女童如何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那女童又说话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的身体有一半以上的东西……都是我给你的……」边说着，女童的手指开始在常枫的身体上游移，「你的筋骨有四分之三都是我给你的，你的肝脏也是我给你的，还有你的肠子心肺皮肤毛发……也都是我重新给你装上的……不然，你早就到阎王殿报道去了……」说到这里，那女童又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到底……唔！」常枫话只说到一半，就被那女童用双唇封住了口。四唇相触的一瞬间，竟有什么爬虫般的东西刹那钻入了常枫的喉咙。常枫感到一阵恶心，猛地翻身想把那不知名的东西吐出来。但那女童却抬袖拭拭嘴角说道：「你不用白费劲了，那些蛊虫已经侵入你一半的神经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傀儡娃娃……我叫『紫坤』，你叫我『主人』，我叫你『鬼鸢』……」 
紫坤娇笑着趴到常枫的身体上，立起一根指头点了点常枫的鼻尖，又说道：「以后，你就叫鬼鸢……你是我的鬼鸢……」 
常枫一手捂住心口，刚才那些蛊虫蠕动的感觉仍然让他心惊胆颤，「你这个妖女！我不是什么鬼鸢，我，我是！」常枫一边把紫坤推下身去，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头部却突然传来一股如绞碎般的疼痛，瞬时这种痛楚窜遍全身，常枫抽搐着蜷起了身子。 
「哎呀……我都说你是鬼鸢了，你就是……」紫坤撇了撇嘴，双手捧住常枫的脸，直直地望着常枫的眼睛说道，「你是巽他特地给我带回来的新傀儡……你这个俊俏的小东西……从今以后，你要听我的……我再说一次，你是鬼鸢！」 
「我不是！」常枫大吼着一把把紫坤掀开，痛苦地用手臂抱住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游走全身。紫坤抱怨着：「哎呀呀，你竟然推我……那么……这样呢……」 
紫坤苍白冰凉的两手拊上了常枫的眼，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打开，「这样你还推我么？」 
　 
这样你还推我吗？ 
这句话令常枫蓦然怔住了，这声音是这样的熟悉，这样的让人心悸，忍住周身的痛楚睁眼，分明地看到那个正趴在自己身体上的人——竟是岳凌楼！ 
「凌楼……」讷讷地念着这个名字，但随即又看到了怪笑着的岳凌楼右眼眼角下那粒紫晶宝石，顿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妖术！常枫试着掀开紫坤，叱喝道，「妖女！不准你幻化成他的样子！」 
「原来叫做『凌楼』啊……」岳凌楼突然说话，咯咯笑了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却是紫坤的，「名字很好听，人也很漂亮……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吃惊……」微微一顿，捧住常枫的脸说，「他好像是个男人吧……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男人？」 
紫坤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幻化出来的身体，手指微微一拨，披着的那件白衣便突然滑落，露出了大半肩背，眼角不经意地瞥了常枫一眼，立刻娇笑道：「哎呀呀，这样你就脸红啦……还真是可爱……」 
常枫闷声转过头，不敢去看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妖物，但紫坤却俯下身去，在常枫的耳鬓边吹着香气，舌尖顺着常枫的侧脸沿颈项滑下，挑逗地说着：「你想不想我再做一点可以让你更脸红的事情啊……和那个……凌楼……嗯？」说罢，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常枫只觉得心脏狂跳地就快要爆炸一般，明知道应该立刻离开眼前这个妖女，但全身却丝毫没有力气，动弹不得。紫坤冰块一般毫无温度的身体紧紧贴着常枫胸膛，传来凛凛寒气，让常枫全身神经仿佛都要麻痹一般，只有右肩上被紫坤吮吸着的部位有一股潮湿的热气…… 
但突然，紫坤猛地一口咬住了常枫的颈窝，尖利的牙齿瞬时扎进了肉里，鲜血一涌而出。「啊——」常枫闷叫了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嘶——」的一声，紫坤抬起了头，嘴唇上满是猩红的血迹，她把含在嘴里的那块刚刚从常枫身上撕裂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吐到了软垫上，面不改色地拭去嘴边的血迹，用一只手指摩擦着常枫的伤口，冷冷说道：「你身上的肉是我给你的，如果我高兴，我还可以再一块一块的把它们撕下来……知道了吗……鬼鸢？」 
我不是鬼鸢，但这句话却已经说不出口了，常枫的背部汗水涔涔，挣扎着睁开眼，望着眼前那个渐渐模糊的人影，恍惚之中心里想着：凌楼……凌楼……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到底又在哪里…… 
神志越来越模糊，视野渐渐暗了下去，不一会儿，从颈窝传来阵阵刺痛和精神的折磨，让常枫再度陷入昏迷。紫坤刚才并非变成了岳凌楼的模样，而是被蛊术迷住了的常枫自己在意识中产生了幻觉。紫坤还是紫坤，但常枫却以为她是岳凌楼。 
紫星宫的妖术和兵刃是支撑了这个门派三百多年的保障，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只怕它早已在多年前就被其他所谓的名门正派联合剿灭了。虽然江湖中人依然称紫星宫为邪教，偶尔提及时还会露出鄙夷和恐惧交杂的目光，但却默认了它的存在。紫星宫的道义术法和武学虽然诡秘，但它从立教以来，从来没有主动生事。即使偶尔跟其他门派有些小摩擦，但却没有发生剧烈冲突。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好像非常满足于现在这个环境，不愿扩大势力般。 
这时，只听纱幔外面传来一个优雅的声音。 
「司风紫巽参见阴宫大人。」 
紫坤缓缓抬头望向来人，轻轻一笑道：「怎么，巽？有事么？是不是和那个小丫头有关？」一连发了三个问，又淡淡道，「另外，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说话不要这么拘礼。」在紫坤眼里，常枫根本就不算一个人，他只是一个依附于自己，受自己控制的傀儡罢了。 
「还跪着做什么？」紫坤撩开蝉翼般的素白纱幔，对紫巽微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邀请道，「……过来坐吧。」 
紫星宫宫主位置之下，便是八名护法。其中又以「乾坤」两者最尊，分为阴阳两宫。紫坤为阴宫宫主，而岳凌楼在广州碰上的紫乾，则是阳宫的宫主。其他六名护法则居于他们之下。现在紫坤提出叫紫巽过去同坐，礼数上讲虽然越矩，但紫巽却没有拒绝，好像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在意。 
紫坤问道：「那丫头是不是又想逃跑？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学得乖……」 
「不，其实属下认为……把她关在宫内实在不妥，她时刻都想着要逃，心根本就是飞在外面的，没有留在紫星宫内。」 
「那你想怎么办？」 
「不如放她出去，让她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无牵挂之后，自然就会安心呆在紫星宫内了。而我会陪着她，以性命担保她的安全，不会出半点差错。」 
「是么？」紫坤淡淡应了一声，垂目望着身边昏迷中的常枫，用手指搅着对方的头发玩。好半天，才说道：「……巽啊，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莫不是在心底打其他的小算盘？」 
「属下不敢！」 
紫巽一惊，立即起身，做势想跪下请罪，但却被紫坤扶住。 
「不用紧张，我又不是在怀疑你。」 
「属下一心一意为着紫星宫着想，绝无二心。」 
「我知道，全都知道。你当然是为着紫星宫着想的，但是……」话锋一转，连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透着寒气，「……如果你想去见那个人的话，直说就行了，我又不是不放你，何必要那尹珉珉那丫头来当借口？」 
「属下……」 
两字刚一出口，紫坤的一根手指便抵在了他唇上，「不要说了，我同意就是。不知道『欧阳』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年不见……我倒是想她了……」 
见紫坤渐渐沉默下去，紫巽接话道：「五年了，她已经不是一个丫头……变化很大，真的很大，连我都快认不出来她了……」 
紫巽声音虽然不大，但表情却很奇怪，即使依然在笑，但那笑容却很苦涩。 
「怎么个变法？」紫坤的兴致被引了起来。 
「听她说，她出逃紫星宫后，辗转多地，去过西域，去过漠北。最后终于在江南杭州落脚。在花街待过三年，后来嫁给了天翔门的前门主唐易，成了门主夫人。化名『欧阳扬音』。」 
「扬音？」紫坤皱眉道，「让人讨厌的名字……不过她倒是有点本事。」紫坤的话里不但没有讽刺，反而还满是赞赏，「很久前，我就觉得她不简单。真的，紫星宫数百个丫鬟里，只有她的眼神是不同的，有主见、有野心，很危险，但也让人充满期待。如果是她的话，当年有胆量跟着『月儿』背叛紫星宫也不足为奇了。」 
「是啊……」紫巽虽然心中感慨万千，但形成话语的却只有这两个字。 
「你还想着她？」 
「不，没有！」紫巽条件反射般立刻否认。 
「不要回答得太快……就这么说『不』，你对得起你的心么？」紫坤好像并不看重这个问题似的说，「当年月儿她跟着阮浩天叛离紫星宫以后，七宫主虽然是下了追杀令，但是后来的执行过程却很松懈。终究是念在母女的情分上，下不了狠心啊……如果紫星宫真想治他们的罪，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紫巽一直没有支声，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虽然对方娓娓而谈，没有责备，也不见抱怨。但紫巽却如坐针毡，想快点结束这次对话。 
「巽啊……你这次出去，见到『欧阳』那个丫头，告诉她，我念着她，想见她，叫她回来，七宫主也不会治她罪的。紫离下落不明，怕是凶多吉少。司火护法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给她说，如果她愿意回来，我就把那个位置给她……」 
紫离正是半月前烧掉丘然医馆的人，他跟踪西尽愁和耿奕进了丘府的秘道，后来在那片花狱火盛放的石渚上，被西尽愁摔下了山涧。事后，紫巽在石渚上发现了蓝焰燃烧的痕迹和打斗的迹象，推测出这件事情。司火的护法，命中和水相冲，怕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虽然对紫坤这么信口就说出来的重诺，紫巽有些吃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行礼道一句「遵命」后便离开了。紫坤望着他的背影，表情似笑非笑，低声念道：「巽啊巽啊……傻孩子，如果这次你没有本事把欧阳拉过来，日后她必定是你的障碍，会要了你的命的……」 
另一边，尹珉珉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久，终于见到紫巽出来了，急忙跑上前问道：「怎么样了？你不是要我去见她吗？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过去？」 
「你不用去见她了，她已经同意了。」 
这是紫巽始料未及的。他以为紫坤会放心不下，必定要在尹珉珉身上下蛊才肯放她出去，所以才把尹珉珉一同带过来，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是自己多心了。 
「同意了？」突然来得太轻易的喜讯让尹珉珉不敢相信，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 
「是啊。快去准备一下吧。我们很快就要动身了。」 
「我们？你也要跟去？」 
「那是当然的，如果你一去不回，或者出了什么事情，我到哪儿去找人？」 
「可是……」尹珉珉极力想找借口说服紫巽让她一个人出去，但无奈这个借口实在是太难找了。 
 
「愣着干嘛？去准备啊……」紫巽催促道。 
「不用准备了，立刻就走。」 
紫星宫内哪有需要准备的东西，尹珉珉当然想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生怕呆会儿他们会反悔似的。 
「也好。」紫巽没有一点异议，因为他也和尹珉珉一样，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尹珉珉要找的人当然是西尽愁，他要找的人则是欧阳扬音。而欧阳扬音要找的人，必定也是西尽愁。所以，现在他和尹珉珉的目标方向，大致相同。估计对路线问题，也不会有太大出入。 
正向紫坤猜的那样。紫巽的确不单单是为了帮尹珉珉，更重要的是他想见欧阳扬音。那个一消息就是整整五年没有任何消息的女子，这次终于在云南发现她的踪迹，紫巽不愿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 
◆◇◆◇◆◇◆◇◆◇ 
云南北部，靠近长江河道的一个小镇里，一片繁忙的景象。炎炎的夏日早已过去，秋意越来越深，平安镇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热闹。街边到处都可以看到叫卖的小摊贩，各种各样的食品饰品琳琅满目，看都看不过来。 
「红叶姑娘，你看看这个……」一个丰腴的妇人拉过了『红叶』的手，把一盒胭脂塞进她手里，和气地说道，「……用用这个吧，会更加漂亮的哦。保证让你心上人见了，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不用了。」红叶尴尬地摆了摆手，把那盒胭脂又推了回去说道，「我不用这个的。」 
「这是什么话？」妇人挤了一下眼说，「哪有姑娘不用胭脂水粉的？来来来，我来帮你上上，不好看不跟你要钱。」说着便热情地拉过红叶的手，把挡在脸颊旁的发丝拨到耳后，一边替红叶上妆，一边称赞道，「瞧我们的红叶长得真好，不仅皮肤白，瓜子脸，眼睛又有灵气，不知谁有好福气可以娶到你。」 
一听这话，红叶的脸立即涨红，不用上什么妆，就红得跟番茄似的。她尴尬地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你，把我家姑娘羞的……戚大娘，你就放过她，不要作弄她了。」 
一个含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红叶惊喜又亲昵地唤了一声：「爹。」 
「瞧你说的，我哪有作弄她了？」戚大娘一瞪眼，假装生气道，「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没当好，女儿都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胭脂水粉怎么用。说出去让人笑话，还好我们红叶姑娘长得漂亮，即使什么都不用，喜欢她的小伙子都一打一打的……呵呵……你好福气哦……」 
「大娘。」红叶实在听不下去了。 
「羞什么，大娘我又没说谎。」 
「是啊……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当好……」突然传来的叹息，瞬间改变了这祥和的气氛。 
红叶一时愣住了，还是戚大娘反应快，意识到自己揭了别人的伤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刚刚的话说错了，你这个当爹的当的极好……把女儿教得又大方，又乖巧……红叶啊，你看我们家那傻小子怎样？虽然笨了点，但绝对是个好人……你嫁过来不亏的……」 
「大娘，快别这么说，你看你都说到哪里去了？」红叶一跺脚，竟跑了。身后传来戚大娘爽朗的笑声，连红叶的爹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虽然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但却丝毫不见苍老，说起话来依旧神采奕奕。这一对姓「杨」的父女，父亲叫「杨鹰」，女儿叫「杨红叶」，在平安镇边的「日红岭」上，有一家小小的茶铺。平日里都呆在岭上，难得下来一次。 
知道这一点的戚大娘好奇地问道：「杨爷啊，以前难得见你们下一次山，最近是怎么了？老往山下跑？」 
杨鹰咂了一口烟，笑道：「是下来买药的。」 
「药？」戚大娘一惊。看杨鹰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他有需要频繁用药的顽疾，而红叶就更不必说了，那脸色红润得没有一点有病的迹象。 
猜到戚大娘心中所想的杨鹰立即为她解除疑惑道：「那药不是买给我们的，而是茶铺最近新来的一名客人要用啊……」 
「客人？什么样的人？」 
「是红叶那丫头在河边发现的，当时，那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一连昏迷了好些天，现在虽然醒了，但毫无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戚大娘紧张兮兮地说：「不是我说你，杨爷，现在的世道可乱得很，你还是不要随便收留来路不明的人为好，而且还是负伤的，那就更可疑了。八成是有仇家追杀的主儿，你可得小心了，不要撞上祸事。」 
「没事没事。」杨鹰摆摆手，笑着离开。留下戚大娘一人，担心地叹着气。 
◆◇◆◇◆◇◆◇◆◇ 
「日红岭」之所以称为「日红」，是因为它满山的丹枫而得名的。只要一入秋季，站在岭上放眼望去，全是红彤彤的一片，特别是在傍晚时候，红枫和天边的红日相映生辉，更让人惊为天景。 
秋风起，枫叶摇曳生姿，沙沙作响，那一片景象实在是美不胜收。而杨家的小茶铺就开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秋季是他们茶铺生意最好的时节，不仅当地的居民上山游玩的多，甚至还有文人墨客远道而来，为的就是要一睹这「日红」的风采。 
红叶和杨鹰从平安镇回到日红岭时，已经是晚上了。 
「西大哥……」红叶坐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而躺在床上、那满身绷带的人微微睁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就是杨鹰跟戚大娘所说的那名客人了。几日前红叶在岭后河道发现他时，他全身上下布满无数到细小的伤口，想来是被河里的碎石割破的。但最严重的伤却不在身上，而是在头部——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西大哥。」红叶又喊了一声，把药碗端在手里说，「坐得起来么？该吃药了。」 
在河边发现他后，红叶一个较弱的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他拖回了家。但那时他就像是个死人一般，没有半点反应。不张眼，也不动，只是缓缓的心跳和淡淡的呼吸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请来了大夫来看，那大夫说，这应该是脑部受了什么伤，麻烦就麻烦在不知道他叫什么。如果知道的话，试着喊他的名字，应该慢慢就会有反应了。 
送走大夫以后，杨鹰问红叶：「你到底想怎么办？」 
红叶答道：「叫他，直到把他叫醒为止。」 
杨鹰摇头道：「傻丫头，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就一个一个的试，总有一个会撞对的。」 
杨鹰愣住了，望着女儿坚定的表情，才发现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畏畏缩缩的小丫头。这股执念到底像谁呢？杨鹰一边叹气，一边走了出去。而红叶则坐到了那人身边，才试了一次，那人就用了反应，睫毛颤动了两下。而红叶叫的那个姓——就是「西」——「西尽愁」的「西」。 
事后杨鹰问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姓，而红叶甜甜地笑着说：「因为他是从『西』边被水带来到……」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所以才让我一次就叫对了你的名字。 
每当红叶这么想时，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之后，她便一直称呼那人为「西大哥」，而西尽愁的神志也渐渐清晰，慢慢可以开口说话了，但记忆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 
现在，红叶把枕头扯出来，垫在西尽愁的身后，把药一口口喂进他的嘴里。坐在他的身边，感受着他的气息，闻着他的味道，看着他有棱有角的侧脸，红叶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有了感觉，从第一眼在河滩上看到昏迷不醒的他，她就有了这种感觉。想看他睁开眼睛的模样，想听他说话，想和他呆在一起…… 
「……红……叶？」 
西尽愁试探着叫出她的名字，低低的声音虽然满是不肯定的意味，但却非常好听。红叶受宠若惊，立即点头答应。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自己来。」 
声音又响了起来，西尽愁抬起手，想从红叶的手里接过药碗，但红叶却躲了一下。 
「还是我来吧，你身体没好……啊不，是这药碗挺烫手的，你端不住。」 
西尽愁的状态非常糟糕，一天多半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中，既没下床走动，也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红叶担心他现在连端药碗的力气都没，但却推说是怕药碗烫了他的手。 
「没有关系，我自己来吧。」
西尽愁还是坚持，毕竟他这么大一个人了，好手好脚的，竟要麻烦一个小女孩手把手来照顾，实在是过意不去。红叶无奈，只得嘱咐一句「你当心点」才犹豫着把药碗递了过去。西尽愁扣住碗沿，把那碗黑漆漆泛着苦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红叶注视着他，松了一口气，接过西尽愁还回来的碗，却突然发现对方的手上有个特殊的印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排牙印。奇怪了，西尽愁脸部和身体被碎石割出来的深可见骨伤口，都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根本看不出来曾经有过伤口。复原的速度之快，连杨鹰都啧啧称奇。但是，为何单单这个牙印不见半点消退？（＝＿＝ 岳凌楼咬的，果然够狠……） 
「这个是……」红叶好奇地伸手去触摸那乌黑的伤痕，但指尖刚碰触到西尽愁手背的皮肤，对方就闪电般的缩手。 
「怎么了？」红叶皱眉问道，「很痛么？」 
「不，没有。」西尽愁扼住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很痛，这个伤口真的很痛，痛得他头皮都麻掉了。这种痛，是从手背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的，仿佛可以把心脏绞紧，紧得无法跳动。 
「是谁？到底是谁？」 
一个白衣飘飘的影子在脑海里忽隐忽现，西尽愁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头。好痛，心痛，头痛，全身都在痛。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不允许自己忘记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即使把自己忘掉都不要紧，但那个人是绝对不能被忘记的！ 
「西大哥！西大哥！」 
红叶急忙扶住了他，试着稳定他的情绪。但这似乎无济于事，西尽愁竟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拉过外衣往身上一披，就想往外走。但无奈脚步不稳，脚尖刚一沾地，就顺势药摔倒，还好眼疾手快的红叶一把扶住了他，着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想到哪儿去？你这个样子，能到哪儿去？」 
「红叶……」西尽愁捂住前额，闭了闭眼，狠狠地摔了两下头，仿佛是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告诉我，红叶，我到底是谁？你又到底是谁……」 
红叶为难地皱起了眉，正想开口却突然从门外传来的吼声打断了。 
「臭小子，难道你全忘了吗！」 
「什么？」 
西尽愁蓦然抬头。杨鹰正怒火冲天地瞪着他！那表情好像恨不得立刻跑过来，扇他两耳光似的。但杨鹰拉住的却是红叶，一把把红叶提到身后，指着西尽愁的鼻子骂道：「你竟然问她是谁？你竟然忘了你的妻子是谁？小畜生你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此话一出，红叶和西尽愁皆当场愣住。窄小的房间里，瞬间是剩下杨鹰粗重的喘气声，红叶和西尽愁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的表情。 
「妻、妻子？」 
西尽愁望着红叶。在那张因惊吓微微苍白的脸上，他找不到一丁点的熟悉和爱恋。虽然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的确认为红叶是个很好、很乖巧可人的女孩，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竟然是他的妻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说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白…… 
「爹！」红叶拽紧了杨鹰的袖子，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仿佛一下子变得不认识的杨鹰。而杨鹰则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在告诉她不要惊慌，要保持冷静一样。接着，他又对西尽愁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是谁？好，现在我来告诉你，你就是一个小小的渔夫，几日前在河里捕鱼时翻船，撞坏了脑袋。结果醒来时什么都忘了，甚至还问你的妻子她是谁！」 
「渔夫？」 
「怎么？不相信？要不然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武林英雄，还是大侠情圣？」 
「我……」 
杨鹰不屑又愠怒的表情，让西尽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否认杨鹰的话，过去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认识什么人。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是一名乖巧的姑娘正焦急地望着他，看到他睁眼就幸喜地朝门外喊去：「爹！他醒了！他醒了！」 
难道，对方真是他的妻子？ 
当这个想法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西尽愁感觉自己就快要昏过去了。模糊的意识里，总有一个白影在不停地晃动，看不清脸，但那种令人心痛的感觉却越来越深地传达到心底。如果自己是已有妻室的人，那么……为什么还老是对那个人念念不忘……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绝对不是红叶，那他到底是谁？ 
「我真是吃惊。」杨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冷冰冰的，「听大夫说你要躺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可以走动了。那好，你就不要再赖在床上，从明天开始就给我好好干活！一个大男人躺在床上白吃白喝，要老婆照顾，像什么话！」 
说完，杨鹰拉着红叶气冲冲地走了出去，狠狠地甩上房门，就好像西尽愁真的是一个连老婆都不记得的负心汉一样。而这时的西尽愁却是彻底蒙了，本来想离开的他，这会儿连脚也抬不起来。如果这一走，真的成了抛妻弃家怎么办？他不讨厌红叶，甚至还有点喜欢，但那种喜欢绝对不是可以结成连理的爱恋…… 
「爹！」屋外，红叶焦急地扯着杨鹰的手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不行，我要去解释清楚……」 
红叶刚一转身，就被杨鹰拉住了。 
「傻丫头，爹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红叶听不明白。 
「慢慢你就会知道了……」 
杨鹰朝前走了两步，来到一张茶桌旁坐下，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说：「爹的时日无多，以后保护不了你，你又没有力量自己保护自己……而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的武学造诣不浅，绝非泛泛之辈。如果照实告诉他，怎么能留得住他？」 
「所以你就利用他？骗他？」 
「不是利用也不是骗。他的命是你救的，让他保护你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听爹的安排。不然变故发生的时候，连你……都难逃劫难。」说到此处，杨鹰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阴翳起来。 
「爹，你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一两年来，你老是念着什么要死要死的，到底谁要杀你？谁在和你作对？」红叶跑上前去，摇摇杨鹰的胳膊，担心地追问。 
杨鹰说这种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很久以前就有人给他卜过一卦，说他活不过四十五，而且还是被人杀死。 
虽然红叶曾经宽慰他说：「算命子的话，不能当真的。」 
但杨鹰却摇头道：「那人不是算命子，根本就是神，说出的话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红叶啊……」杨鹰爱怜地看着女儿焦急的表情，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爹死不足惜，这是爹的报应，但是你却不能……你什么错都没有，不应该让你受到牵连……」 
「不，不。」红叶拼命摇头，咬咬嘴唇说，「如果爹死了，红叶也不要自己一个人活着，红叶要陪着爹，即使到了黄泉，也要侍奉爹的左右。」 
「傻丫头啊……说些什么傻话……」杨鹰爽朗地笑了起来，一改刚才的沉闷，「即使你不说，爹也看得出来。你喜欢那个人对不对？」 
红叶一下被问愣了，答不出话来。 
杨鹰呵呵笑道：「喜欢就喜欢，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红叶低头不再说话，好像是默认了。 
「红叶啊……人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使用一些手段。你还小，不明白，以后慢慢就懂了。你不欺人，人就欺你。你不想害人，别人却处心积虑地要你的命。所以……凡事不要处在被动的位置，不然就只有挨打被整的份。这点，你要记住……」 
杨鹰语重心长，但红叶却似懂非懂，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尹珉珉大声朝紫巽吼去。她已经来到千鸿一派分舵刘府，但和前次相见时不同，暗藏在床板下的通道入口，根本没留下一丝痕迹。就好像那日通过秘道，到了另一片天地的事情，只是做梦一样。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现在你亲眼看到了，还要说我骗你么？」紫巽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说着。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绝色的美女，那美女走到尹珉珉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温柔地劝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想新的办法。你西大哥是什么人物，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音信全无。」 
「重新想办法……」尹珉珉冷笑着，回头望着欧阳扬音，眼里满是戒备和不信任，「你有什么办法？如果你想得出办法的话，就不会守在这里等我们了。」 
欧阳扬音竟一时语塞。尹珉珉没有说错，她本来是想顺着河道去寻找西尽愁的踪迹，但无奈来路被封，她在这附近方圆百里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见那石渚的影子。细想也对，那花狱火是何等昂贵的东西，怎么能种在这么轻易就被找到的地方呢？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得再次回到刘府守着，以等待紫星宫的人到来，打算跟着他们，直到找到西尽愁的下落。 
因为欧阳扬音知道，以尹珉珉的性子，绝对不会安心待在紫星宫里的，必定会使出手段，威胁也好，欺骗也好，她一定会出来寻找西尽愁的。而尹珉珉只要一出来，就必定有紫星宫的人跟着。之所以这么肯定，第一，尹珉珉自己绝对没有力量逃出紫星宫，紫星宫不放她，就算她长翅膀也飞不出来；第二，紫星宫那种清净的地方，在无法忍受尹珉珉乱发脾气的情况下，肯定会放她出来。 
但是欧阳扬音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任务，跟在尹珉珉身边的人却是紫巽。所以本来打算暗中跟踪紫星宫的人，但看到紫巽后，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紫星宫人的面前，说愿意跟他们合作，找出西尽愁。 
对欧阳扬音余情为了的紫巽，当然欣然接受。但是尹珉珉却一直耿耿于怀，对欧阳扬音非常不信任。因为她怀疑当日下迷药，给她弄回紫星宫的事情，欧阳扬音也有参与其中。不然，凭自己的机警，再加上一个欧阳扬音，紫星宫的人想在她们两人眼皮底下下毒，实在比登天还难。 
「这个地方虽然河道众多，分歧甚广，但是只要我们一条一条的找，总有一天会把他找出来的。」见那两个人都不说话，紫巽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条条的找？」尹珉珉立即反对，「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是啊，那样太费时间了……」欧阳扬音也不同意。 
然而紫巽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他的处境和那两个女人有根本性的区别。无论是尹珉珉还是欧阳扬音，都极其迫切地想尽早见到西尽愁，但是他却不是，他这次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找欧阳扬音，现在她就站在自己眼前，可以说目标已经达到，对其他的事情都不在意了。 
「至少现在并没有其他的办法，不是么？」紫巽淡淡说道，看着欧阳扬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五年前，欧阳扬音叛离紫星宫的时候，还是紫星宫里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那个时候，虽然辈分不高，但却深得宠爱。但五年过后，她不但久待风月场所，甚至连人都嫁了，现在的身份。说的好听一点，就是天翔门前门主夫人；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寡妇。而她看人的眼神，也没了当年的清澈，而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沉沉的烟雾。即使偶尔露出的笑容依旧倾国倾城，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带了一张漂亮的面具，一点也不真实。 
五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吧…… 
紫巽想着，转身离开。尹珉珉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寂寞的背影，问欧阳扬音道：「怎么办？莫非真要按他说的那样，一条一条得找？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欧阳扬音略略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目前，也只好暂时这样了……也许，还不等我们找到你西大哥，他就自己跑出来见我们了。你以为他是那种可以享受安稳日子的人么？」欧阳扬音的眼神竟变得柔和起来，「他啊，就算自己不想去惹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他的……珉珉你放心，不出半个月，必定会有他的消息……」 
尹珉珉冷笑一声，现在她面对欧阳扬音，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惧怕和规矩。她有紫星宫给她撑腰，而且欧阳扬音只是紫星宫一个出逃在外的一个小叛徒，她为什么要怕她？为什么要看她的脸色。这样想的尹珉珉，渐渐不把欧阳扬音放在眼里。 
而欧阳扬音刚才的那一番话，更是惹火了尹珉珉。只见她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说：「不要把你讲得好像很了解他似的……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你……」 
欧阳扬音当然听出了尹珉珉的话中带刺，反唇相讥道：「只可惜最了解他的人也不是你……」 
尹珉珉猛一扭头，恨恨地盯着欧阳扬音，仿佛想用眼神杀人似的，「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欧阳扬音笑得非常和气，不知是真不在乎，还是有意用这种态度在气尹珉珉，「如果我们了解他的话，就不会在他跳崖以后慌得六神无主了，是不是？」 
「……」 
尹珉珉一时无语，当日在看到西尽愁跳下山涧后，反应最强烈的就是她。莫非欧阳扬音现在是在借机讽刺自己才是最不了解西尽愁的人？刚念及此，尹珉珉正想发作，但听欧阳扬音就接着说道： 
「你知不知道，珉珉？」欧阳扬音亲昵地抚摸着尹珉珉的头发，「从我认识西尽愁这个人开始，我就认为他是一个很理智，做事情分得轻轻重缓急的人。虽然有时候喜欢装疯卖傻，但无论何时，他的心里都是最清楚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以最快把握到事情的关键，然后抽丝剥茧……」 
说到这里顿了顿，欧阳扬音眼神黯淡下去，「……只有这一次，我算错了，我根本想不到他会使出这种方法……莫非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会……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如果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行动的……」 
见欧阳扬音陷入了深思，尹珉珉也插不上话。的确，她也不认为西尽愁是那种会轻易送掉自己性命的人。但是，那日尹珉珉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抱着岳凌楼站在对岸石渚上往山涧下跳的人——必定是西尽愁没错。如果他跳崖是真，那么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无意识地念出这句话的人是欧阳扬音，她和尹珉珉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突然，欧阳扬音眼神一凛，恍然大悟般抓住了尹珉珉的肩膀，摇了两下后激动地说：「对了！是我一直疏忽了……那日我们正面看到的人，只有西尽愁一个而已……至于他怀里抱着的人，脸一直埋在西尽愁的怀里，根本就没不见。因为我们以为那石渚上只有岳凌楼和他两人，所以我们就认定他怀里的人是岳凌楼！其实……岳凌楼根本就没死，他还留在那片石渚上，等我走了以后再想法逃脱。」 
其实……这才是西尽愁的根本目的——他要造成岳凌楼和他都死了的假象，那么守在对岸的紫星宫和千鸿一派的两派人马就会撤离。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救岳凌楼！一定是这样的！可恶，都被他骗了……想到这里欧阳扬音扭头朝紫巽离开的方向跑去。 
秘道会突然消失，这种事情只有紫星宫的人可以做到。而那片盛放着花狱火的石渚，紫星宫在毁灭一切证据之前，必定会去搜查。那么，紫巽一定知道那石渚上到底有没有人！ 
「巽，你告诉我！在我们离开以后，你是不是到那片石渚上去了？」欧阳扬音拦在紫巽的面前，微微带着气喘地问。从表情上可以看出来，她很着急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紫巽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沉默了半晌，到底敌不过欧阳扬音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眼神，淡淡应了一句：「是啊……」 
「有没有发现什么？」 
「……」紫巽低头思索着。 
欧阳扬音知道，他现在思索的问题，绝对不是「有没有发现什么」，而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而思索着要不要告诉自己！ 
「巽……」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有种说不出的风情，「……整个紫星宫里，我只信你一个人。所以……你告诉我，岳凌楼到底死没死？」 
只信我一个人，回味着欧阳扬音这句话，紫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应该是什么人都不信了吧？如果紫星宫里真的还有一样值得你挂念的东西，或者是值得信任的人，五年前，你就不会毅然叛离紫星宫了吧？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用这么真诚的表情说这种弥天大谎？ 
想虽如此想，紫巽还是无奈地如实答道：「他没有死。被那个叫常枰的人带走了……那个常枰根本就不是什么千鸿一派的继承人，他是朝廷派来暗查花狱火的。好像和岳凌楼有些交情，所以救了他……」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那常枫有些古怪……」欧阳扬音若有所思。 
「欧阳，你听我一句，你最好不要打岳凌楼主意。」 
紫巽突然说出的话，让欧阳扬音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半晌过后，才冷笑一声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他有可能是对紫星宫非常重要的人。」紫巽说得很认真，他的确是在忠告欧阳扬音。 
而欧阳扬音的回答依旧充满讽刺，「怎么个重要法？」 
「这是猜测而已……或者说是一种感觉，你不要多问了，日后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紫巽话锋一转，反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如果他没死的话……」欧阳扬音垂下长长的睫毛，但嘴角却在同一时间上扬，「……如果他没死的话，我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找西尽愁了。」 
「什么意思？」 
「如果西尽愁没死，他必定会去找岳凌楼，而岳凌楼如果没死，他必定会回杭州。」欧阳扬音说这话是信心十足，仿佛根本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一样，「……而我们也应该去杭州。」 
「你真这么想的话，我们去杭州也行。」紫巽对这个问题倒是看得很开，本来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把欧阳扬音说服重归紫星宫，才是他现在的首要任务。至于西尽愁什么的，能找到就找，如果找不到，也再好不过了。欧阳扬音紧张西尽愁的模样，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见紫巽点头了，欧阳扬音高兴地朝尹珉珉招招手，拉住尹珉珉的手，亲昵地问道：「珉珉，我们去杭州好不好？你西大哥极有可能已经在赶去杭州的路上了。」 
和欧阳扬音热情的态度截然相反，尹珉珉瞟了她一眼道：「你这么肯定？」 
欧阳扬音重重点下了头：「以岳凌楼的脾气，他必定会回杭州天翔门，因为那里有一大堆他放不下的事情。而你西大哥不去杭州找他，还能去哪里？」 
「是啊……」尹珉珉的表情黯淡下去，「……他不去找岳凌楼还能去哪里？」 
这个时候的欧阳扬音怎么可能想到，她这次的推测可是错得离谱了。岳凌楼和西尽愁，没有一人会去杭州。 
现在的西尽愁已经失去记忆，连岳凌楼是谁都记不起来，更别说去杭州找他了。西尽愁正被他那个挂名「岳父」剥削廉价劳动力，每天和鱼虾为伍，来回在山野和河道之间。虽然有红叶陪在身旁，但心里总是空空的。刚开始时还会想，她真的是我妻子吗？我怎么总觉得好像被骗了？但后来，时间一长，就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另一方面，千里之外的京城。岳凌楼还呆在洛家，闭口不提回杭州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洛少轩突然问他道：「怎么？这里住着还舒服吧？」岳凌楼才算起时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根本就没怎么出过洛府大门。都说京城最多阴谋、最多倾轧，但岳凌楼却没有感受到。他被洛府的高墙保护得好好的，连头发都没有多掉两根。 
岳凌楼一边品茶，一边开玩笑似的回答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看我在这里白吃白喝，心里有点不舒服了，想赶我走了？」 
「哎呀呀……」洛少轩立即叫冤道，「我哪有那个胆子？把你赶出去，我不被爹和妹子拔一层皮下来才怪呢。」 
看到洛少轩夸张的表情，岳凌楼淡笑着不会话。洛少轩又靠了过来，说：「有时候我都奇怪了，为什么我爹和妹子都这么喜欢你啊？好像你才是他们的儿子和哥哥，而我就像是捡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回京城就成天和黎雪混在一起的洛少轩，今天阳光明媚，天气大好，这么好的日子不去和黎雪郊外赏风景，外加培养感情，而跑到自己这里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岳凌楼敏感的神经当然查觉出有些不对劲。 
「哎呀，你问的这么直接，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洛少轩收起扇子，搔了搔下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害羞的表情。 
岳凌楼只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喝他的茶。心想，洛少轩啊洛少轩……不是我岳凌楼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扮什么纯情？有什么事不好说，还需要脸红？ 
「这个……那个……」洛少轩半天找不到开口的话，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出了句子，「我不是看到你白吃白喝才来找你，而是专程来请你去白吃白喝的，如果你有空的话，半个月后的这个地方，我请你白吃白喝，一直到把你撑得走不动为止。」 
「免了吧，我还没有饥饿到那种程度。」岳凌楼不满意地撇撇嘴，心想洛少轩是不是拿自己当猪啊。越听越听不明白，岳凌楼索性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和黎雪成亲了。」 
「噗——」刚喝到嘴里的茶被岳凌楼狠狠地喷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待到稍稍平缓下来，岳凌楼一边揉着被呛出泪水的眼睛，一边问道：「天啊，我没听错吧？」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洛少轩心急地想听听岳凌楼是怎么想的。 
岳凌楼重新坐端道：「我哪敢有什么意见，只是被吓到而已。半个月，好快啊。黎家那边已经同意了么？」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把情人吃婚宴，说成是请人白吃白喝的。 
洛少轩点头道：「镇南镖局的总局就设在京城，黎雪的爷爷——黎成绎，黎总镖头已经同意这么亲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岳凌楼真心地微笑着，这句话也发自内心。洛少轩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而黎雪则是他第一次认为很可爱的女孩子。他们两个能走在一起，也许正是自己想看到的最好结局吧？ 
岳凌楼望着远方，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我曾进以为我是一个遭来灾祸的人，和我有关系的人都会不得好死。但是……现在，我却看到了一个奇迹，是你创造出来的，少轩……你、还有黎雪，你们让我看到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高兴……但同时，又让我惧怕，生怕自己会害了你们。」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听着别扭，我都要当新郎了耶，你好歹说些中听的话啊。什么遭来灾祸，不得好死的……」洛少轩假装生气地瞪了岳凌楼一眼，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岳凌楼笑了起来，只说：「抱歉抱歉，是我不好。那我应该怎么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嗯……还有，早生贵子。」 
洛少轩这才环起了手臂，一副大人物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洛家的大公子和镇南镖局总镖头的小孙女结成良缘的消息，在京城里迅速传为一桩美谈。 
即使很久以后，岳凌楼还清楚地记得，成婚那天，喜庆的红轿在眼前摇摇曳曳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无论是新郎、轿夫，还是路边围观的人群。 
一向活泼的黎雪乖乖坐在红轿内，直到喜婆揭开帘子，把她牵出轿子，岳凌楼才看到她小心翼翼走路的模样。而洛少轩则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跑出跑进到处给人敬酒劝酒，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那一天，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蜜的味道，让人心醉。连淡淡注视着这一切的岳凌楼也跟着醉了。他们是受到祝福的一对，恩爱的一对。虽然一开始彼此斗气，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这种祥和喜庆的气氛不属于自己。 
岳凌楼非常肯定这一点。即使身在其中，但隔阂永远存在。好怕，真的好怕，有一天这一切会在他的眼前毁灭，用最残忍的方式画上一个句号。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不得善终；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事，都会演变成阴谋。 
问自己是否有带在这里的资格？没有人给他答案。想要悄悄离开，但却迈不出步子。他很喜欢这里，真的很喜欢，即使只是自我催眠也好，把这片美好的景象刻入骨髓，告诉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是真心在笑，真心在做事，真心在说话。 
是否因为太过珍贵，所以才不敢靠近，害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碎？ 
　——第四部 残念 完——
月满西楼第五部 - 北极 
〈上篇〉 
「到底是谁说一定可以找到的？」杭州城一家普通的客栈里，尹珉珉质问欧阳扬音。 
「如果你不满意，大可以回去，我绝对不拦你。」欧阳扬音的回答也毫不客气。 
转眼间，他们来到杭州已经三个多月了。且不说西尽愁一点消息也没有，就连岳凌楼，也好像从人间蒸发了般。心急的尹珉珉多次抱怨欧阳扬音。起初，欧阳扬音还能忍着她，只当她是寻人心切，顾不了言行礼貌，但后来越来越觉得尹珉珉是在针对她，存心和她过不去。 
「好，我走！」被欧阳扬音一激，尹珉珉猛地站起来，气冲冲地就朝门外跑去。 
「珉珉！」欧阳扬音喊了一声，但哪里喊得住。刚追到门口，尹珉珉已经跑出好远了，于是无奈地退了回来，坐到木桌旁皱眉不语，又急又气地摇着头。而她身旁的紫巽则无动于衷，坐得更加安稳，还斟了满满的一杯热酒，悠闲地对着雪景独酌。 
欧阳扬音没好气地讽刺道：「你可真是好雅兴，就不怕她跑丢了？」 
紫巽不急着回答，而是把那热酒慢慢饮下，才搭理了一句：「怎么，你担心？担心就不要和她吵啊……跟她斗什么气，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凡事让着她一点就行了。」 
「我还不够让着她？紫巽，我告诉你，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容忍过一个人！」欧阳扬音一拍桌子，越说越来气，一把抢过了紫巽的酒杯，重重搁到桌子上，「还喝什么！你马上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没关系，丢不了。」紫巽说得非常放心，「杭州城她又没熟人。没有我们，她能到哪儿去？不靠我们，她又怎么找得到西尽愁？她虽然冲动，但还不笨。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的。」 
「随你高兴，反正她若跑丢了可是你的责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听这话，紫巽笑出声来：「怎么这么说？如果我们的小宫主不知所踪，这可是影响到每个紫星宫人的大事，怎么能说和你没有关系？」 
「……」欧阳扬音突然不吱声了，紫巽试探她口风的话，她不是听不出来。对方特意把紫星宫抬出来，并且说和每个紫星宫人都有关系，无非就是试试她到底有没有重归紫星的打算。 
「欧阳。那件事情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见试探不行，紫巽索性直接问出来。 
欧阳扬音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从我离开它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 
「这次可是有个司火护法的位置在等你，你就这么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紫巽不死心地劝说道，认真地望着欧阳扬音的眼睛。而欧阳扬音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不语。 
是啊，护法之位，谁不想要？当紫巽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她承认她的确为这个位置心动过，但是……平静一想，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轻易，轻易到让人怀疑那是陷阱…… 
◆◇◆◇◆◇◆◇◆◇ 
一月的杭州城里飘着小雪，雪花很细很小，洁白轻盈，落在脸上凉凉的。如果没有刚才那让人心情不好的对话，尹珉珉也许会觉得这景色很美好。因为小雪的关系，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减了不少。尹珉珉顾不上脚底滑溜溜的街道，埋头直冲。 
忽然，一个白影在她眼前一晃，转瞬又没入街巷。 
尹珉珉全部注意力在一瞬间凝聚一点！刚才的匆匆一瞥虽然只看清了大概身形，但那种幽幽的感觉，总让尹珉珉觉得像一个熟人。白衣？难道……难道是岳凌楼终于出现了！刚念及此，她就已经追了上去。拐过街角，那人影却消失无踪了。 
莫非是我眼花了…… 
尹珉珉疑惑地望着空空的巷子，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顿时七魂被吓出了六魄，立刻弹开数米，尖叫一声：「谁！」 
「你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是谁呢。」那人不急不徐地说着，饶有兴趣地望着尹珉珉，问道，「你是打哪儿来的，竟敢跟踪我？」 
知道对方是人不是鬼后，尹珉珉这才稳下心来仔细一看，觉得那衣服颇为眼熟，原来正是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那人皮肤白皙，浅眉薄唇，和飘落在他身旁的小雪气质相符、相映生辉，但含笑的眼神里却露出阴骘，让人背脊阵阵发寒。单就五官布局来说，那人没有一点像岳凌楼，会把他们看错了，连尹珉珉自己都觉得荒唐。 
「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那人见尹珉珉只顾着上下打量他，气都不吭一声，心里不太舒服，连语气也硬了不少。哪有女儿家这么盯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的？ 
「你管我是谁？我认错人了，不行么？」尹珉珉下巴一扬，顶了一句，扭头便想走。 
「姑娘且慢，在下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尹珉珉肩膀耷拉，叹出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都说我是认错人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样，只是看到姑娘刚才追我的那几步，脚下轻灵无声、稳中生变，对这门轻功很是好奇，想问问姑娘师承何人？」 
「算你还有点眼光。」 
听到对方的称赞，尹珉珉顿时心情好了不少，回头望着那陌生人，脸上居然还展现出笑容。她的轻功当然是尹昀亲授的，当年的尹昀就是凭着毒药和轻功两项本事，在江湖中把名声打响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白衣人微笑着望着尹珉珉，等待她的答案，但没想到这时尹珉珉却脸色一变，骤然阴沉，冷哼一声道：「你管我师承何人！」扭头便走，但哪里走得了！ 
只见那白衣人右手一闪，就已扼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向后扯去。还不待尹珉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双手被缚、困死墙角！ 
「你！」尹珉珉目光一凛，尚可活动的左手当即一翻，五枚飞镖凭空出现在她的指缝里。但还不待发出，白衣人就已卡死了她的左腕，尹珉珉只觉一股剧痛，顿时五指力气全无，锋芒青寒的飞镖铛铛坠落，毫无用武之地。 
白衣人冷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是紫星宫的对不对？你刚刚那套轻功可不是一般人有资格学的。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尹珉珉说不出话，白衣人逼近的脸森冷无情，仿佛会一瞬间取走她的命。 
「你要杀就杀，问那么多做什么！」尹珉珉索性豁出去了，反正紫星宫在江湖中没有盟友，仇家倒是一堆，只怕现在这个白衣人是和紫星宫有过节、要寻仇的。自己被他死死制住，技不如人，逃脱无望，干脆嘴硬到底。 
白衣人听她这么一说，更加肯定她是紫星宫的人，脸色竟一下子变柔和了许多，说道：「抱歉抱歉，我刚才太激动，没有吓到你吧？我哪有想杀你……你可不要乱说话。」 
「那你想怎样？」尹珉珉的语气依旧不友好，火冒三丈。 
「想让你帮我带个路，我想去紫星宫。」 
「……」 
「怎样？」 
这两个字分明是威胁，因为白衣人的手已经卡住了尹珉珉的脖子。尹珉珉脸色被吓得苍白，但随即又因为窒息而涨红。 
「同意了吧，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白衣人好言相劝，面带微笑，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狠，尹珉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 
 
「放开她！」一声叱喝从巷子外传来，一名蓝装侍卫打扮的人，稳稳地站在三米之外，威风凛凛地用剑柄指着白衣人的脑袋。尹珉珉只觉得这声音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待她艰难睁眼，眼角瞟向来人后，大脑竟在那一瞬间麻木了！怎么会是他…… 
就在不久前，安然坐在客栈里的紫巽才对欧阳扬音说过「你放心，丢不了，杭州她又没熟人。」但哪里想到，尹珉珉现在却正是碰上了一名熟人——还是名大熟人。 
他们的相遇是在大半年前的云南，离阳镇的渡口客栈外，他把她掳走。后来又同上了天翔门的船，却在返回杭州的时候船毁落水，他们两人可是历尽艰辛才平安回到杭州的。再后来，耿府的庭院内，他被她的迷药蛊惑，误杀耿芸…… 
「江……城哥……」 
末尾亲昵地加了个「哥」字。从相遇到现在，尹珉珉只有两次这么叫过他，一次是在妄想利用他杀耿原修的时候，另外一次就是现在，她要他救命的时候。 
尹珉珉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让江城一阵心痛，他不过随便出来走走，却听到巷子里古怪的声音，本以为是登徒子调戏小女生，没想到却发现那被压在墙上的人——竟是尹珉珉！ 
「放开她！」江城走上前去，拇指已经抵住剑萼，蓄势待发。 
「呵……」白衣人轻笑一声，松开手道，「怎么，都把我当坏人了？我只不过是问个路而已啊……」 
他的确是在问去紫星宫的人，但是方式和态度都大大有问题。喉咙终于通畅的尹珉珉蜷缩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着。江城走上前去，拍拍她的后背关心道：「怎么样？没事吧？」 
尹珉珉捂住被卡出五根红指印的脖子，勉强地摇着头。 
「对了……」白衣人蹲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友好地问尹珉珉道，「考虑得怎么样了？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尹珉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敢答话。 
「其实……你不带路也可以，我刚刚才想到另外一个办法……」白衣人蓦然起身，优雅地弹弹身上的雪花道，「你不可能大老远一个人跑到杭州来吧？我把你绑走，等你的同伴来救你。然后再叫他们带我去，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你敢！」站出来说这句话的人是江城。 
「想想而已，我当然不敢。」白衣人笑笑，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那两人 
尹珉珉和江城难得异口同声地大吼道：「有什么好看的！」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白衣人自讨没趣地垂下了头，忽而又挑起眼来，说道，「在下『月摇光』，这个名字希望你记住，因为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说完这些话，白衣人转身欲走，而尹珉珉却在他背后嗤笑道：「月摇光？什么名字……听都没听过，小辈而已，自大什么……」 
闻言，月摇光蓦然驻足！ 
江城和尹珉珉皆振了一下，手下意识按住武器，准备出击。然而月摇光转过来的脸却是笑吟吟的，只见他一边把右手按在墙壁上，一边自言自语道：「看来不给你们留下一点记号，你们是不会记得我的。」 
尹珉珉正想说一句「即使留记号也不会记得你」来气气那个叫月摇光的人，但就在她启唇的那一刻，嘴巴却因为震惊而合不上了。 
只见月摇光按住墙壁的手掌，猛然腾起一团烈烈的火焰！ 
说那是火焰还不准确，因为那火光竟是蓝色的！妖艳而明亮的颜色晃痛了尹珉珉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 
被灼烧的墙壁不一会儿便凹陷下去，炭灰混着雪花落到地上，月摇光这才满意地收手。他偏头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尹珉珉道：「是紫星宫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另外，我并没有恶意，我的目的找人带我去紫星宫而已，就这么简单。希望你不要讹传我的意图。」 
说完，月摇光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皱眉瞪眼的江城和尹珉珉两人对望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手掌上生出火焰，那到底是什么秘术？更重要的是……那人到底是谁…… 
◆◇◆◇◆◇◆◇◆◇ 
如果问十个人当今江湖两大异端教派是什么，五个会说紫星宫，而剩下的五个人则会说出另一个名称，那就是——北极教。 
那是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地狱，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少教徒，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据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存在比紫星宫更加可怕。至少紫星宫是有形的，而北极教则像是个影子。无处不在，又极易被忽视，甚至当他们动手杀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招惹了他们。 
北极教有一套严整的运作体制。教主最尊，其下七人，分别被称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而这七人又分为魁、杓两组。天字辈为「魁」，剩下的三人则被称为「杓」。但如果要问这两组究竟有什么区别，可能只有北极教内部的人才说得清楚了吧。 
就像紫星宫的刀剑毒药和妖术一样，北极杀手也是同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存在，只要是他们接下的任务，就没有失手的可能。直到五年前，北极排名第一的天枢星「沙华」被「玉蝴蝶」一剑刺破眉心而死，才打破了北极杀手不败的传说。 
从那之后，北极教便好似一蹶不振般，从江湖中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们是在养精蓄锐，妄图卷土重来，重新挽回北极教的声誉。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北极教气数已尽，早就不复存在。而教徒们也随着北极教的覆灭而各奔东西，但那些如同传说般存在的杀手们究竟到哪里去了……恐怕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而尹珉珉刚才遇到的那个白衣人，正是北极教里的「摇光星」——月摇光。 
月摇光离开后，江城坚持要带尹珉珉回名剑门。说那里可以暂时保护她，不然月摇光若是再找来的话，尹珉珉是绝对应付不了的。然而尹珉珉知道，这种事情，求助天翔门还不如求助紫星宫，毕竟月摇光是冲着紫星宫才找上她的。 
又哄又骗，外加发誓保证绝不乱来，尹珉珉终于顺利从江城那里溜了出来。她直接跑到客栈去找欧阳扬音和紫巽。紫巽刚见到尹珉珉回来时，还一脸和善的微笑，对欧阳扬音说：「我说的没错吧。」但却在听到尹珉珉说出「月摇光」这三个字后，脸色大变！ 
「月摇光……」欧阳扬音也沉思起来。虽然她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后面那「摇光」二字，却使她想起了那个若干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北极教』。莫非尹珉珉这次遇上的……正是那教派里的人……奇怪，北极和紫星，向来没什么瓜葛，他怎么会找上紫星宫呢？ 
还不待欧阳扬音想明白，紫巽已经站了起来，要尹珉珉带他去看看那个月摇光留下的记号。听尹珉珉刚才的描述，紫巽对火焰的来路已经猜到了八分，但毕竟要亲眼看过才能肯定。 
但是，当三人来到那面石墙的时候，被月摇光烧过的地方，又比起刚才扩大了不少，好像那火焰有腐蚀性，可以让伤口扩张一样。同时，石灰呈现出紫黑色，就好像中毒人乌黑的嘴唇…… 
「果然如此啊……」紫巽紧蹙着眉，忍不住叹了口气。能够造成这种损坏的火焰，溥天之下，也只有紫星宫司火护法的「蓝焰」了。 
欧阳扬音走近石墙，仔细审视着那些残迹，好半天才问紫巽道：「莫非是紫离？」 
「不是。」紫巽摇头道，「紫离可能已经死了，而那个月摇光则得到了紫离的手臂和力量。」 
「可是……」 
欧阳扬音似乎还有话说，而紫巽则转向尹珉珉，问道：「他还有留下什么话么？比如说他的身份……」 
尹珉珉摇了摇头道：「他只说了他的名字，和想要去紫星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了。」 
「这样看来，他留下这些信息……是想叫我们去找他啊……」欧阳扬音心中明白了一点，「一个既有司火护法的力量，又在打听紫星宫所在的人，他的目的难道是想加入紫星宫？」 
紫巽叹气道：「欧阳啊……所以我才叫你早点给我答复，你以为护法的位置是空着等你坐的么？对它虎视眈眈的人，不仅紫星宫内不少，现在甚至连一个外人都打起它的主意了……」 
「谁说的我想当护法？」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三人头顶传来。 
「就是他！」认出月摇光的尹珉珉立即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喊起来。 
「不用那么激动吧，小妹妹……」月摇光皱了皱眉头，从墙头上轻盈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在三人面前道，「我对你们护法的位置毫不感兴趣，只是对这只手臂感兴趣罢了……」 
说着，月摇光撩起了衣袖，他右手的皮肤赫然不同于其他地方，不仅干燥而且布满伤疤，甚是恐怖——因为那手背根本不是他的，而是紫星宫司火护法紫离的。 
「紫离呢？」紫巽冷冷地问出这句话，不带任何感情。 
 
「死了。」月摇光回答地极为平静，用欣赏的目光满意地打量着他从别人尸体上偷来的断臂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我好心把他埋了，而作为回报，我取下了他的手，只是这样而已。我想你们紫星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知恩图报，反正他已经死了，我让他入土为安，只拿他一只手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说法。」紫巽挑挑眉毛，有些动怒，「你究竟有何居心？」 
「居心谈不上，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罢了……」 
「带你去紫星宫么？」紫巽早就从尹珉珉那里知道了这点。 
月摇光微笑着点点头道：「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是啊，当然不算。如果你是我们紫星宫需要的人，就算你不开口，我们也会找上你，带你进去的；但如果你不是……那么，恕难从命。」 
紫巽语气生硬，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然而月摇光还是不死心。只见他走近紫巽，平缓地说道：「你这么肯定我对紫星宫没有用？我敢这么说，你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然而你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你们做到。」 
「好大的口气。」紫巽不屑地挑了挑眉毛。 
月摇光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说的是不是大话，你何不试试？」 
紫巽这才对这个送上门来的人产生了一点兴趣，笑道：「你要我们怎么试你？」 
「你们这次出来必定是有任务的吧，如果我帮上了忙，你们就带我去紫星宫，如果没帮上，我月摇光任凭你们处置，绝无半点怨言。」 
「你胆子倒是不小。」紫巽这句话算是在称赞。毕竟连要接什么任务都不知道，就敢说出「任凭处置」这种惩罚的人，其勇气的确可嘉，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斤两。紫巽望了欧阳扬音一眼，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而欧阳扬音则把脸撇向一旁，不言不语。 
月摇光好奇欧阳扬音的身份，向紫巽打听道：「这位是……」 
紫巽笑答道：「说到她的身份，那就太多了。但现在用得比较习惯的称呼就是——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月摇光听过这个名字，「莫非就是天翔门前门主夫人？」 
欧阳扬音没有作答，而紫巽却点了点头，他倒是很有兴趣试试月摇光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如果对方真是北极教的教徒，而且还是七星之一，那么他的力量对紫星宫一定非常有益。现在再加上对方已有归顺紫星宫之心，紫巽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网罗人才的机会。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杭州只为找一个人，如果你真能帮我们把他找出来，紫星宫我就带你进去。相反……如果你找不出来……」说到这里，紫巽笑了笑，「……我们也可以交个朋友，是不是？」 
「摇光哪有那个福分？」轻轻摇头，「却不知你们要找何人？」 
「这人你一定听说过。」紫巽压低声音，沉稳地道出三个字，「西尽愁。」 
闻言，月摇光并没有露出那种吃惊的表情，而是淡淡应了一句：「他啊……」 
「怎么？有办法么？」紫巽逼近一句。 
离当日西尽愁跳入山涧，转眼五个多月的时间也已过去。想必这个消息已经从云南传到江南，甚至整个中原武林，都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了。月摇光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你们要找的人是西尽愁，为何来问我，身边不就有个很有办法的人么？」月摇光说这话时，眼睛望向欧阳扬音。欧阳扬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板着脸，表情嫌恶地看着月摇光，而紫巽和尹珉珉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见状，月摇光才解释道：「莫非你们都忘了，两年前，是谁一句话就把西尽愁逼到杭州城来的？唐夫人……你当年的手腕，现在怎么半点都使不出来了？」 
月摇光这一句话，让紫巽、欧阳扬音和尹珉珉三人都同时恍然大悟。两年前，天翔门门主唐易被尹昀的独门暗器所杀后，欧阳扬音一口咬定是西尽愁所为，正因为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西尽愁才又终于现身杭州城。 
欧阳扬音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莫非是……」 
「对了。」见对方终于明白，月摇光点头道，「就是再嫁祸一次，把他逼出来。但这必须要具备两个要素：第一，西尽愁要活着；第二，要死的那个人必须有分量，可以振动武林。」 
「话是不错，但是我们紫星宫还不想为了找一个西尽愁，就和名门豪族结下梁子。」紫巽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有些不妥，「如果嫁祸的事情以后被拆穿了，我们紫星宫岂不是成了幕后黑手？那时候，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是正好有了剿灭我们的借口？」 
「此话固然不假，但是只要牺牲对象选的恰当，这种事情完全可以避免……」月摇光说这话时，眼神蓦然阴沉下来。 
紫巽也听出对方心中早就有了打算，问道：「那你打算牺牲谁？」 
月摇光冷笑道：「北极教教主——杨鹰。」 
闻言，脸色变化最大的人便是欧阳扬音，只听她大叫一句：「你要杀他？」 
月摇光反问道：「怎么？难道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太好了……」欧阳扬音咬咬牙，随后冷笑起来，狠狠道，「他早就该死了。如果不是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他早就死在我的手上，只怕现在坟前的杂草也长得几丈高了。」 
「既然如此……」想不到欧阳扬音竟和杨鹰是有旧仇的，月摇光道，「三个月后，我们云南再见。」 
欧阳扬音急忙问道：「为何要等三个月？」这种事情不是越快越好吗？ 
月摇光笑道：「你以为北极教主是这么容易杀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很多局要布。不然，一旦真相被查出来，你我都得兜着走。」北极杀手虽然现在各奔前程，去向不明，但是他们对于北极教却依旧忠心耿耿。不先确定七星们各自在哪里，不做好万无一失的打算，月摇光可不敢轻易动手。 
「三个月是吧？」这次问话的人是紫巽，他已经有打算要和月摇光合作了，「我信你，你可千万不要我失望，也别让紫星宫失望。」 
闻言，月摇光微微抬头，卑谦地笑着说：「摇光不敢。」 
这次紫巽一行人和月摇光在杭州城的意外相遇，拉开了日后紫星宫和北极教两派联手，血染中原武林的序幕……以云南为起点，紫星的势力向东、北两方扩张，不久以后，便达到了它立派以来的颠峰…… 
◆◇◆◇◆◇◆◇◆◇ 
如果每天过的是那种命悬一线、危机重重的生活，那么就会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但如果生活恬淡安宁，则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西尽愁正是这样，日红岭上的枫叶已经褪去了秋日里那层艳艳的颜色，目所能及之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 
只是四月而已，在云南的这个小镇，便早早入了夏。雨水也多了起来，岭上蜿蜒的山路，常常变得泥泞不堪，所以踏青时节一过，到日红岭上的人便少了起来。客栈的生意轻闲了许多，西尽愁也终于有了充足的休息时间。 
刚刚和那对杨氏父女生活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别扭。虽然红叶对他关心体贴，但是杨鹰却总拿出岳父的架子在和他讲话。但时间一长，西尽愁也渐渐习惯了。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人是勿庸置疑的一家人。但他们三人心里都明白——不是。 
杨鹰明白，红叶明白，这就不用说了。然而西尽愁，他也是明白的。 
虽然记忆并没有恢复，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和红叶绝对不是夫妻关系，只是一直没有把这个问题挑明了讲而已。一来红叶乖巧，西尽愁把她当妹妹看。二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只是「夫妻」的行头而已，并没有实质内容。 
所以西尽愁选择了安于现状，也许是存在于他内心深处的，对这种平淡生活的向往，在作祟吧。可是，联系着这三人的细线，却在不久前的一天，被杨鹰给挑破了。后来想想，也许那时的杨鹰已经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近，所以在后事安排吧？ 
记得那一天天色已经很晚了，红叶早已入睡。西尽愁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后，起身一看，发现竟是杨鹰。 
「出来吧，突然有话想对你说。」 
杨鹰淡淡吐字，表面听似平静，但内里却很沉重。西尽愁不发一语得望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杨鹰在屋前的木桌旁坐下，头顶镶青边的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外表看来，杨鹰长不了西尽愁十岁，与其说是岳父，倒更像是位大哥。他有那一双过于沧桑的眼睛，眼神里隐藏不住经历无数争端的事实。 
 
「坐吧……」他淡淡地对身后的西尽愁说道。于是西尽愁挪开了一张木凳坐下，他在等着眼前那个男人开口，今夜他必定有重要的话说，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叫出来。 
「你有想过你以前是什么人吗？」 
杨鹰突兀的开口让西尽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于是犹豫了半晌，才淡然答道：「也许是卖艺的，也许是捕快，也许是个江洋大盗，谁又说得清楚……」 
「但有一点你却很清楚。」杨鹰斩钉般地截断了西尽愁的话，字字清晰道，「你清楚你自己是一个与刀剑为伍的人，你过的是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 
「的确如此。」西尽愁笑笑，他不想否认，更不能否认。无论是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茧壳，还是矫捷的身手、灵敏的反射神经，都在一遍一遍的向他证明着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不是一个可以过现在这种安乐日子的人，他的命是悬在刀锋上的，随时可能杀人，也随时可能被杀。 
「其实你并不是红叶的夫婿……」 
西尽愁笑笑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知道。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想骗你……你确实不容易骗。我的目的由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杨鹰转过头看着西尽愁，眼中的认真不觉让人心中一凛，于是西尽愁点点头。 
红叶救他一命，他就欠红叶一命。 
「保护红叶。无论何时，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让她比你先死。你必须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答应我。」 
那一天的西尽愁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义不容辞。 
◆◇◆◇◆◇◆◇◆◇ 
然而变化却在不经意间揭开了序幕，那是从四月的一个傍晚开始的—— 
「红叶，今天加菜了啊……」西尽愁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酒菜，心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而红叶只是神秘地笑笑，又把一盘水煮鱼片端上了桌，在木桌的四方都摆上了一副碗筷——比平时多了一副。 
「有客人？谁要来？」敏感地察觉到这一变化的西尽愁问红叶。 
「说了你也不认识，等他到了，我再给你介绍吧。」红叶随意在身上揩揩手，朝门口走去，自言自语着，「奇怪了，以前的这个时候，早就到了啊……」 
边说着，正想开门出去看看，但就在她的手碰触到门扉的那一瞬间，西尽愁电击般的起身，几乎没有经过思索，话就脱口而出：「红叶！」 
「怎么了？」红叶奇怪地转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紧张兮兮的西尽愁。 
「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去看看。」西尽愁走到红叶身边，正想推门而出。 
「你也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坐在桌边的杨鹰，低沉地发话，语气虽如古井般平静，但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他心平气和地呷了一口水酒，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家伙自己招惹来的野狗，就让他自己去收拾……」 
◆◇◆◇◆◇◆◇◆◇ 
如果红叶推开了门，她一定可以看到她要等的那个人就在站在门外五十米远的地方，但西尽愁却阻止了她。因为此时，从那人身上发出的杀气，可怕到连鸟兽都不敢靠近，只要是稍微懂一点武学的人，都会被这股杀气震慑住，不会轻易靠近。那种气势分明在警告来人，你一旦进入我的攻击范围，我就叫你死无全尸！ 
月摇光站住了，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有人在跟踪他，而且还跟了很久。月摇光还是一袭银白的衣物，装扮跟几个月前，他在杭州城时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多了一张白玉面具。那面具稳稳扣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他手上没有任何刀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对方自己出来。 
这时，果然有人从树丛中闪了出来。 
「天翔镖局楚南阳。受人之托，送镖给摇光星。」 
闻言，月摇光回头。只见一名束发玉冠的青年正抱拳施礼。他身后还站着另外五人，均是镖师打扮，想必是这次跟他一起出镖的手下。自报了门派姓名和来意后，楚南阳这才颇为小心地确认道：「阁下是否就是北斗摇光星？」 
「没错。」月摇光转身面向来人，白玉面具上有洁白的光一闪而过。 
大半年前，耿原修的死引得天翔门大乱。昔日四大堂主各分东西。荆君祥死，耿奕下落不明，岳凌楼一直留在京城，从未露面。天翔门里门主贺峰大权独揽。西堂天翔镖局的势力也被他压制下去，看这次出镖的人只有六个，寒碜得可怜，哪有一点昔日天翔门豪贵气派的影子？ 
今非昔比，月摇光不觉微微叹气。朝楚南阳靠近了几步，他也非常好奇对方到底送来什么东西。而楚南阳递给他的却是一封从未开启的信函。 
只是信而已么？有趣…… 
月摇光打开了信封，抖一抖信纸，目光刚一触及信上的字句，立刻大笑了起来：「楚南阳是吧？这趟镖真不该你来保啊……」 
不懂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楚南阳本能地不想和月摇光多呆，程式化地说道：「镖已送到，在下告辞了。」没想到刚一转身，却被月摇光喊住。 
「楚镖头请等一下，只怕你这趟镖，还没有送到……」 
「什么？」楚南阳刚一回头，只见月摇光把那页信笺夹在两指之间，向前一甩。这夹了内力的一招，仿佛让信笺变成了一只飞镖破空而来。来势虽猛，但没有杀意，被楚南阳轻松接住。 
「你不想看看？」月摇光劝诱道。 
楚南阳这才狐疑地打开信纸，几个斗大的墨字触目惊心：「取楚南阳人头，必有重谢。」 
「把镖留下吧，楚镖头！」 
月摇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寒冷得连空气仿佛都要冻结！ 
楚南阳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全身僵直不能动弹，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战胜眼前这个人。但幸运的是，他的脑袋还算灵活，想到杀手是个『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所以开口交涉道：「等等！无论他付给你什么酬劳，我都可以加倍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无论……」 
楚南阳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月摇光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很可惜啊楚镖头，你这些话说的晚了一点……」月摇光隔着白玉面具，低声叹了一口气，「现在我跟你阴阳相隔，要怎么谈生意呢？」 
「什么！」楚南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手中的利剑，准备拼死相搏。 
「这都不懂吗？」月摇光又逼近几步，声音沉稳，寒气森森，「我的意思就是——你已经死了！」 
电光石火之间，月摇光的右手朝楚南阳的头颅扫去！ 
太快了！快到不像手，而像一道光！光过之后，楚南阳的颈上已空无一物！ 
「凡事应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对不对？」
月摇光的这句话问的是与楚南阳一同到来的另外五名天翔手下。他先受人之托杀楚南阳，现在又怎么能接受楚南阳提出的生意呢？ 
纵使训练有术，身经百战，但刚刚发生的那一切，远远超过了那些镖师所能承受的范围。他们的镖头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别人轻易取走了首级，而且那个人还可以这样不以为然，心平气和地讲话。好可怕……难道这就是北极的力量吗…… 
当楚南阳的血从颈项上冲出来的瞬间，那五名手下全都发出了鬼叫般的声音，瞳孔急遽收缩，恐惧感毁灭了他们的思考能力，甚至连逃跑都忘了。 
 
从窗缝目睹了这一切的西尽愁屏住了呼吸，能看到月摇光怎么出手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当楚南阳低头看那信笺上的字时，月摇光就已经动手。 
稍纵即逝的一丝白光利落地横扫过楚南阳的脖子，而他本人竟毫无知觉。月摇光刚刚挥手的动作，只是把楚南阳那颗本就不再属于他身体的脑袋给揭下来而已。 
好强，这人到底是谁……西尽愁的双眉越压越低。 
这时，月摇光右手突然腾起了一团火焰，火光幽蓝而又黯淡。 
西尽愁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见过那火焰！那蓝色的妖火他绝对在哪里见过！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思考得越深入，头就越昏痛。西尽愁紧紧按住太阳穴，某些记忆的片断正在脑海中闪现：一个披着紫纱的人，一片开满艳艳红花的石渚，一串翠绿的念珠，还有一个白衣似雪的影子……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西大哥，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红叶担心地扶住了西尽愁的手臂。 
瞟了西尽愁一样，杨鹰依然稳坐在桌旁，过了一会儿才对西尽愁说道：「现在，你出去看看吧，那小混蛋杀了人从来不知道收尸的。要是明天惹来了官府，也很麻烦……」 
言外之意就是叫西尽愁帮着收一下尸。 
西尽愁不发一语地走到门边，手刚碰触到门扉，只听一声惨叫从门外传来！ 
西尽愁，杨鹰，红叶，三人同时怔住。这个声音，难道是—— 
「摇光哥？」 
最沉不住气的红叶猛地按住了心口，月摇光的名字脱口而出。她猛地打开屋门，正欲夺门而出，却在下一刻双眼一花，意识全无。 
「去看看。」杨鹰朝西尽愁偏了偏脖子，他的手还点在红叶的昏睡穴上。 
这时，杨鹰一成不变的脸上终于也有了紧张的表情。要知道能让月摇光发出惨叫的人，这世上并不多。迅速把红叶安置在床上的杨鹰，紧随西尽愁之后，朝门外冲去。 
时候已经不早，树林的光线更是昏暗。西尽愁赶到时，月摇光已经伏倒在地，他的头埋在地上，紧紧按住渗血的胳膊，凌乱的长发搭在他的白玉面具上，即使没有出声，也让人感到他的痛苦不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人袭击了他？西尽愁警觉地环顾四周，留心动静，却没有发现一丝异常。应该说是那偷袭者的隐藏功力太好了吗？竟然能和空气融为一体。 
「教主……」感觉到有人走近，月摇光挣扎着微微仰起头，含糊不清地说出了这两个字。正在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西尽愁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天色暗如浓墨，树影幢幢，西尽愁背着光，月摇光只能看见他的大概形状。所以才把西尽愁误认成了杨鹰。 
还不等西尽愁解开误会，他们身后的树丛又传来一阵异响，两人同时扭头盯着声源处。随即，树丛被拨开，从中走出来的人正是杨鹰。 
月摇光愣了一下，这次终于他看清楚了，立即曲下右腿，俯首向杨鹰行礼，低声拜见道：「摇光参见教主。」 
教主？什么教主？西尽愁迷惑地扭头看着杨鹰的脸。 
而杨鹰不动声色地把手抬了一抬，示意月摇光起身，平和而又威严地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教主，你们也已自由，你又何必每年都来找我……」 
「一朝入教，终生不负。」 
「一朝入教，终生不负。」 
与月摇光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令那三个大男人同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蓦然抬头望去。几乎同时，头顶繁茂的枝叶一阵乱响，一个人影破影而出，凌空一个翻身，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人影已经稳稳落在月摇光身旁。 
「零儿？」杨鹰不敢相信地唤出了来人的名字。 
「教主。」那女子俯身下去，单膝着地，像月摇光那样给杨鹰行了个礼后才又站起身来。 
「怎么是你？刚刚是你偷袭我？」月摇光厌恶地瞪了那女子一眼。 
「怎么不能是我，只准你来见教主，就不准我来啊？被我偷袭到，只能说明你自己的空隙太多，怪不了别人。」 
女子顽皮地顶嘴，模样煞是可爱。她年龄不大，长发高高地系成一束，额前绕了三转杂着金银两色丝带的三股辫，发髻里还零星地装饰着几串小铃当，一摇头就会叮当作响。 
只看她这副小女生娇娇俏俏的外表，谁也想不到她是昔日北极教里的天璇星——水零儿。 
「真难得你们两人同时出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鹰微微叹气，表情有些沉重。 
只见水零儿扬了扬头，理所当然地说道：「一朝入教，终生不负。生为北极，死为北极。这是我们入教时立下的誓言，难道教主忘了么？」 
「不得无礼！」月摇光大喝道，伸手想把朝杨鹰走去的水零儿拉回来。 
而水零儿只是斜斜地睨了月摇光一眼，不知从哪里突然掏出一只断臂，支到月摇光眼前。 
「你！」月摇光瞬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欲夺回那只断臂。那是水零儿刚刚从他胳膊上扯走的东西。只见水零儿的身子一转，那只断臂就又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她看着月摇光恚怒的表情，很是得意地说道：「急什么？反正本来也不是你的手。」 
水零儿说这句话的时候，西尽愁的注意力才又转移到月摇光的手臂上去。空空的衣袖在夜风中向身后扬起，被血水染红了好大一片，这副惨象让西尽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而月摇光却好像无所谓似的谈笑自若。 
「虽然不是我的手，但也不是你的。」月摇光恢复了平静，波澜不惊地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的残肢，从语气可以听出，他的心情并不好。 
月摇光一边说着，一边按住了自己从残臂。西尽愁两眼一眨未眨地盯着他，出现在他眼前的情景，远远超过常识的范围。 
因为月摇光的手臂被截断的地方，竟然又伸出一只手来！ 
而那只手和月摇光是如此契合，因为它就是月摇光本来的手臂。月摇光用衣角擦干净截肢处的血迹，那里居然一点伤口都没留下！ 
「还给我。」月摇光认真地说道，朝水零儿摊出了手。 
「不要。」水零儿才不怕他的威胁，一甩头道，「我要把它烤来吃了。紫星宫的邪门玩意儿，我看着就不顺眼。难怪最近老是看到那些幽灵紫星宫的人，在云南晃来晃去，原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在你这里……」 
「紫星宫的人在云南晃来晃去？」杨鹰皱眉问向水零儿，心神不宁的样子。 
「是啊……」水零儿这时难得严肃了一下说，「总觉得紫星宫在蠢蠢欲动呢……」 
◆◇◆◇◆◇◆◇◆◇ 
同一时间，就在日红岭往南一百多里左右的地方，同样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几个披着紫色的斗篷、紫纱遮面的人面色凝重地望着脚边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已经腐化不堪，因为他已经死亡了太长时间，算算应该半年有余了吧？去年夏末，他被西尽愁甩入山涧，不懂水性的紫离毫无逃生的能力。然而他的尸体却恰巧被月摇光发现，月摇光知道他是紫星宫的护法，从尸体夺走他的手臂，把他掩埋入土。 
 
而现在，紫星宫的一行人，正是在月摇光的坦白下，才找到了紫星宫司火护法——紫离的尸体。欧阳扬音脱下斗篷，遮住紫离残破腐烂的身体，回头吩咐道：「先把他带回宫吧……」 
紫巽和月摇光约定的三月之期眼看就要到了，他们已经由杭州回到云南，等待着月摇光的出现，看他到底能使出什么办法让西尽愁现身。 
◆◇◆◇◆◇◆◇◆◇ 
当红叶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睡得有点头脑发昏的她，迷迷糊糊地从内屋走出来。时候尚早，店里没什么生意。山路边的一张酒桌旁，围坐着杨鹰、西尽愁、月摇光，水零儿四个人。 
「西大哥，摇光哥——」红叶见状立刻跑了过去。 
月摇光笑着摸了摸红叶的脑袋，有些不甘心地对西尽愁说道：「她竟然先叫你的名字，真是让我好受打击呢。」 
「照你这么说，红叶到现在还没有叫我，我是不是应该自卑到去自杀呢？」水零儿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望着红叶，撇撇嘴说道。 
「零、零儿姐！」红叶这才认出了水零儿，兴奋地一把把她抱住，「真没想到你也会来呢。」 
月摇光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日红岭小住几日的，而水零儿则毫无规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是，月摇光和水零儿同时来日红岭这种事情，还是十年来的头一次。 
「好！」红叶边说边卷起了袖子：「难得摇光哥和零儿姐都来了，就让我露两手，烧几个好菜给你们尝尝，保证让你们两个吃得都舍不得走。」 
「这么说来，真的好久没有吃到红叶做的菜了……对了，红叶你会不会『烧烤』啊？」水零儿一脸兴奋地站起来，握住了红叶的手。 
「怎么了？」红叶偏偏头，疑惑地问道。奇怪水零儿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哼哼哼哼，那么，帮我把这个烤了吧！」说着，水零儿又变戏法似的把紫离的断肢给掏了出来。 
「啊——」红叶一声尖叫，猛得向后一缩。 
「零儿！」杨鹰低声呵斥了一句，「把那个东西给我收起来！」 
「收起来就收起来嘛……」水零儿嘟哝着悻悻坐下，「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干嘛？」 
「那是什么啊，爹？」红叶心有余悸地问杨鹰。 
而水零儿却抢先答道：「蹄子，但是如果你想叫它爪子，我也不会反对。」反正在水零儿的心里，紫星宫的人都是畜牲。 
这个时候，西尽愁起身走到红叶身边，笑吟吟地问道：「做菜需要帮手吗？」 
「要啊，当然要。」红叶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了西尽愁的手。 
看着那小两口走进酒店，水零儿这才说道：「真没想到教主你这么容易就把红叶给嫁了，还嫁给一个浑身都是谜的男人——那个男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不来头，红叶喜欢他，就行了。」杨鹰无奈地笑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 
会主动提说帮忙做菜的西尽愁，其目的当然不只表面那么单纯。外面那两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杨鹰到底又是什么教主？问杨鹰一定问不出什么，所以西尽愁干脆把目标放到红叶身上。 
「红叶啊，外面那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西尽愁一边洗菜一边向红叶打听。 
「是爹爹的朋友。虽然很奇怪，但都是很好的人。」红叶微笑着看着西尽愁，顿了顿，没来由地冒出一句，「……真的好快啊……」 
「什么？」西尽愁有些摸不着头脑。 
「时间啊。」红叶低下了头，乖巧地笑着说低声说，「你来日红岭已经一年了吧……想当初，连鸡毛都不会拔的你，现在竟然可以帮我烧菜了……变化还真大呢……」 
「别跟我提以前的事情……」西尽愁实在不愿回忆当初他拔鸡毛时的壮烈情景，搞得鸡飞狗跳不说，还差点把开水打翻，英勇挂彩呢。 
「一年的时间，真的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呢……」红叶自言自语般低喃着，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 
「我在想，你以前的熟人，会不会已经认不出你了……」红叶苦涩地笑着，肩膀耷拉了下来，但随即又抬眼直视着西尽愁问道，「西大哥，我在想，也许你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像……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以前的身份，而是日红岭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觉得……」 
「傻丫头。」西尽愁打断了红叶的话，不想听她说下去。 
「西大哥。」但是红叶却没有就此收口的打算，她执着地要继续那个话题，「……就像这样生活下去好不好？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放弃那些好不好，就像重生一样，重新活一次……这样，不行么？」 
不行么…… 
红叶的话在西尽愁耳边回响，西尽愁不说话，红叶也低头不语，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不行，是不敢。 
总有些事情是不敢抛掉的……但到底是什么事呢……却又想不起来……西尽愁一阵头疼，视线跟着晃动起来，到底是忘了什么事情……让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 
◆◇◆◇◆◇◆◇◆◇ 
不同于云南的湿闷，初夏的杭州城，空气更加清新自然。 
荒废已久的岳府的庭院内，茂盛的树木遮天避日，花香弥漫。岳府里的陈设，自查封以后，就没有丝毫改动。一切都和十一年前一样，只有厚重的灰尘在提醒着岳凌楼，事情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中堂空空的神龛上没有宝剑，墙壁上的血污也已经变得乌黑，母亲死前无奈的苦苦哀求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老爷……放过凌楼吧，他是你的孩子啊……」 
岳凌楼的一生从那个时候开始改变。 
岳府后花园如席的绿茵上，他不发一语地走着，身旁的洛少轩摇摇扇子，悠然地跟在他身后踱着步。去年初冬，洛少轩娶到了黎雪。正是新婚甜蜜的时候，他不陪着妻子，倒有闲情陪着岳凌楼大老远跑来杭州。虽然黎雪也抱怨了几句，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京城住得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回杭州？」洛少轩仿佛不经意地说道，「要知道你的仇家可不少，无论是天翔、紫星还是千鸿一派的人，多多少少都对你有些敌意。本来可以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不再追究，但你这样突然出现，就又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岳凌楼只是风轻云淡地抿嘴一笑，走远了。 
上次的广州之行后，他本就打算回杭州天翔门。但后来，一是由于洛少轩的坚持，二是由于岳凌楼自己改变了主意，他们直接回到京城，这一住就是大半年。洛少轩的父亲对岳凌楼欢迎得不得了，对待这个亡友之子，就像是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在京城呆的这些时日，让岳凌楼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 
不知为何，这种温馨和幸福，总是分外让人觉得不安，害怕自己会沉浸在这种安稳平淡的日子里，忘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终于，岳凌楼提出了辞别。他要回杭州来，一定要回来。和南洋紫星宫人的那次意外相遇，让他坚定了这个决心。 
耿原修研究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南洋紫星的人要自己找寻的东西，那些缥缈的永生传说，一切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岳凌楼不知道，但他想要知道。无论是花狱火，还是紫星宫……这些东西都超越了一般常识。 
 
自己的父亲——岳闲，十一年前正是因为卷入其中，才会身败名裂。而洛家，正是十一年前跟岳闲一起负责这起花狱火走私案的另一方。洛家不愧是京城里专门从事花狱火一案的名门，他们已经研究这药物整整几十年了，虽然依旧无法解释花狱火究竟是怎样一种植物，也找不到根治的办法。但是，缓解病症的方法和经验，倒是积累了不少。 
托他们的福，在岳凌楼身体里盘踞了十年左右的花狱火之毒，这才终于得到了控制。即使离开花狱火整整一季，身体也不会出现红斑反应。洛少轩曾经叮嘱岳凌楼，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再碰花狱火，那会让你旧症复发，功亏一篑。 
那个时候的岳凌楼，轻轻点下了头，但是表情却非常不安，有些痛苦，又有些无奈。 
「少轩，你知不知道。半年前，当丘府被火烧毁的时候，我身边带着的花狱火自己燃烧了。」 
「自己燃烧？」洛少轩不解地皱起了眉。丘府被烧的时候，岳凌楼应该呆在兴和城里。那个离丘府足足半天路程的地方，怎么会受到波及呢？ 
「当时，我带在身上的花狱火是丘然给我的。耿原修死后，为了不想让天翔门的追捕牵涉到丘家，那个姓『西』的把我带到黄泉巷去。临行时，丘然交给了我们一些花狱火。」稍稍顿了顿，吸气又说，「……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因为丘府私藏的花狱火燃烧了，所以我身边的花狱火也悉数被毁……它们是同根的，所以同生同灭。」 
同生同灭…… 
「听起来有些玄乎啊……」洛少轩淡淡应声，陷入了思考。也许岳凌楼给出的那个解释，就是最合适的说法也不一定，只要和『花狱火』扯上关系的事，再玄也不足为奇。这个结论是洛少轩的经验所得。 
「如果照这种说法推下去……你可以得到什么答案？」岳凌楼偏偏头，问洛少轩。 
「你想说什么？」洛少轩反问。 
「花狱火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了近十年。总会有这种感觉，觉得它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永远存在。也许有一天……它会在我体内燃烧起来……」 
因为同根生，所以生死相连…… 
「那种事怎么可能啊！」还不等岳凌楼说完，洛少轩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越来越诡秘，越来越沉重。居然连人体自燃都搞出来了，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来呢？ 
看到洛少轩正想争辩的样子，岳凌楼淡淡一笑道：「我说着玩的，你那么认真干嘛？」 
「你若真是说着玩就好了……」洛少轩说着说着望向远方。 
岳凌楼顺着洛少轩的视线望去，一改刚才凝重的表情，笑嘻嘻地戏谑道：「啊，那个方向，不是北方吗？北方有佳人，移世而独立。你是不是在想小黎雪，别不承认……京城，佳人所在，一笑倾城，是不是？」 
「哈。」洛少轩鼻子哼了一声，「那丫头如果算是佳人的话，我就是东海龙王了。」 
「你别嘴硬。」岳凌楼皱了皱鼻子，甜甜地笑着，「我到现在依然很奇怪，你这又硬又毒的一张嘴，是怎么把黎雪给骗到手的？」 
「独门绝技，恕不外泄。」洛少轩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刚才，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在想着黎雪，不过打死都不会承认。这一点，倒是和岳凌楼很像。 
「来这里走走，也算是了我一个心愿。接下来，我就要回天翔门了。你还要跟着？」 
「听你的话，好像是在撵我走啊……」洛少轩表情伤心地低声说。 
「殊途同归。」岳凌楼正色说出这四个字，随后解释道，「只要你还姓『洛』，我还姓『岳』。我们和花狱火就脱不了关系。我在野，你在朝，双管齐下，威力更盛。只是你不要忘了，今年七月，南洋紫星的人还要来广州的。」 
「忘不了的。」洛少轩笑笑道，「那么，今年七月，我在广州等你。」 
「随便你吧……」岳凌楼含糊地回了一句。他还没有考虑清楚自己要不要再去见南洋紫星宫的人呢。紫星宫那个盛产怪物的地方，和他们的交道还是越少越好。虽然岳凌楼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只要回忆起紫乾在中元节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他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和紫星宫纠缠不清了。 
正如岳凌楼自己讲过的一句话，他和紫星宫是『一段孽缘』。 
◆◇◆◇◆◇◆◇◆◇ 
送走洛少轩以后，岳凌楼径直来到天翔镖局——也就是天翔门西堂，昔日荆君祥统领的地方。荆君祥被贺峰所杀，其子荆希唯继承父业，统领镖局，但是势力一直受到贺峰的压制，抬不起头。岳凌楼这次回天翔门不去见门主贺峰，而是来到这个名不副实的『西堂』，就是看准了他们的反动。即使表面归顺，但是西堂中人骨子里，还是在排斥和厌恶着贺峰的，恨不得取而代之。 
「天、翔……」 
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金字牌匾，岳凌楼淡漠地念出了上面的两个大字。 
终于，还是回来了。 
虽然曾经嘴硬地说过，他对天翔门没有半点感情。但当真正站在天翔门朱红的大门口时，望着那昔日繁盛的残迹，对比今日的落寞，心里总不是滋味。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习武、学剑、轻功、识毒……每一样本领，都是天翔门教给他的。 
无论是爱是恨，那种强烈的感情，总会让人觉得很累很累。 
一年时间已经过去，岳凌楼已经看淡了很多事情。 
天翔镖局的外观华丽依旧，但跨进那个门槛后才会清楚地感到物是人非，冷清的操练场和冷清的院落，冷清的建筑和冷清的树木，没想到只是一年的时间，昔日威震中原的天翔门竟然落得现在这个惨淡的下场。 
岳凌楼径直穿过三扇红门，朝天翔的中心走去。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即使再今非昔比，没人把守这种事情，还是太奇怪了。岳凌楼狐疑地向四周张望，心神不宁地朝前走着，诡异的气氛不由得让他皱了皱眉。 
但就在他推开最后一扇朱门，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展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群情激愤——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再好不过。 
天翔镖局主楼『盛兴楼』的前堂和门庭，密得不可插针地挤满了人。人声嘈杂，震天的吼声几乎要吵聋岳凌楼的双耳。人群如沸水般不停涌动着，他们激烈地挥动着手臂和刀剑，吵着妖人不可不杀！同僚之仇不可不报！天翔之威不可不扬！ 
所有的人都处在理智的边缘，他们的愤怒都达到了极限。前门主还在位的时候，天翔从来不曾受到过这样的污辱，从来不曾有人可以这样蔑视天翔，以前提起天翔两字，哪个不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在一年前天翔还处于鼎盛的时候，谁能想到天翔现在竟会遭到这样的惨变？ 
天翔门剩余的人全都聚集在了一起，他们请愿要征讨云南，征讨北极教和月摇光。 
岳凌楼默默地站在那些人的身后，他的安静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翔镖局楚南阳被北极杀手月摇光所杀一事，早就由云南传到了杭州。想必一向心高气傲的天翔门人，必定不服，要去报仇。但是，单凭一股血气能做什么事，这样一个势单力薄、岌岌可危的镖局，如果再兴师动众地征讨云南，对象还是那个如影子般，不知存不存在的『北极教』，后果当然是非常可怕的。 
激愤的镖局中人并没有注意到岳凌楼的存在，因为他们的头都朝着一个方向——盛兴楼的方向，而盛兴楼上站着的那个人，是现在天翔镖局里唯一可以作出决定的人。 
那人便是『荆希唯』，前西堂堂主荆君祥的独子。站在高楼上的荆希唯烦躁地锁紧双眉，他不过二十出头，但却跟随父亲经历了不少大场面，高挑的身材让站在楼上的他显得气势十足，黑发在颈窝处简单地系成一束，精明的眸子微微上挑，扫视着楼下的涌动的人群。 
此时，只要荆希唯说一句报仇，就没有人会退缩，大家都会抛出命地跟着他。但是，荆希唯说不出那两个字来，因为此时的『报仇』几乎等于『自取灭亡』。北极教绝非如今的天翔镖局对付得了的…… 
荆希唯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刚想发话，但目光骤然剧变！ 
那是混合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神！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一个本该化为鬼魂的人，却在这时清清楚楚出现在自己眼前！ 
岳凌楼？怀疑自己看错了，荆希唯眨了眨眼，凝神再望，那个白色纤细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冰冷的视线直直地朝自己望来。 
不是幻觉，真的是他！他回来了！从耿原修死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岳凌楼，终于在十个月后自己回来了！那一刻，荆希唯蒙住了，他想不到岳凌楼这次回来的目的。半年前，受命到云南追捕岳凌楼的江城，带话回来，说岳凌楼已死。追捕令才就此取消，然而他现在却出人意料地现身了，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岳凌楼和荆希唯相距几十米，但荆希唯怔怔望着岳凌楼的目光，让天翔门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朝岳凌楼看来。 
 
即使在天翔门里呆了十年，但岳凌楼公开露面的机会却极少。直到去年接任东堂堂主之位以后，在人前出现的频率才稍稍提高了一点。但无论是认识岳凌楼的人，还是不认识的，那表情都如出一辙——呆若木鸡。 
不认识的人，像是见到了天仙下凡；认识的人，像是大白天撞鬼。总之，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前一秒还闹得快抬起来的庭院，此时连呼吸的声音都可以清楚听到。岳凌楼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于是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抬步，朝主楼走去。庭院里的人群都主动给他闪出一条路来。 
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步入高楼。岳凌楼雍容地绕过那漆上朱红的柱子，朝荆希唯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脚下的木阶匝匝作响，把气氛衬托得更加紧张。岳凌楼这次前来，并没有敌意，所以人都看得出来这点。但没有来由的，他们都对岳凌楼心存戒备，就连荆希唯也是如此。 
「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岳凌楼已经镇定地站到了自己面前，荆希唯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和岳凌楼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敌人。他们交往不多，但荆希唯关于岳凌楼的传闻倒是听到了不少，遗憾的是——都不是什么好事。不仅和养父耿原修之间不明不白，还和耿家的少爷暧昧不清，更难以置信的是，昔日的隐剑西尽愁，竟然为他殉情！身为男人的他，究竟有什么魔力，把那一大堆了不起的男人都耍得团团转……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出现，也知道你们并不想看见我。但是，我只说一次，耿原修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有背叛天翔门，从来没有！」 
岳凌楼说这些话时，表情极其平淡，即使这只是半真半假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不由得人不信以为真。耿原修的确不是他杀的，天翔门他也没有背叛。这两件事情不过是写在他的计划里，但还来不及化为事实，就被人匆匆搅乱。乱得令他措手不及，几欲崩溃。 
「你不要在这里乱说话，岳凌楼！」荆希唯低沉的声音饱含警告的意味。岳凌楼的突然出现，让他措手不及，如果不及时阻止，只怕情势会不受他控制。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遣散人群，然后和岳凌楼私下谈谈。 
岳凌楼虽然也看出了荆希唯的心中所想，但他并没有就此住口，而是来到了栏杆边，俯视着楼下的人群。字字清晰地说道：「在下岳凌楼，昔日天翔门的罪人。但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天翔的事情，所以这次我回来，既不是来澄清，也不是来认罪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和你们一样，就是重振天翔！」 
数百人都静悄悄地听着岳凌楼讲话，连呼吸都忘了。『重振天翔』这四个字，无疑是说到他们的心里去了。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听到那四个字后，骤然缩紧。一年前，天翔门剧变发生以后，两派厮杀，人员伤亡惨重。之后，逃的逃了，跑的跑了，最后留在这镖局的，无疑都是雄心壮志，妄图东山再起的人。 
看到了满意的效果，岳凌楼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极隐蔽，不易察觉。接着，岳凌楼不宏亮、但清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这次说话的对象不是楼底的人群，而是身边的荆希唯，即使如此，音量也调到了正好可以让楼底众人都听见的程度。 
他问荆希唯道：「你说我乱讲，那好，我问你。你们是怎么知道楚镖头死在月摇光手下的？」 
「我们有五个人亲眼看见，是月摇光揭下了楚镖头的首级。」荆希唯态度不好地回答。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即下令把岳凌楼给抓起来，用东西把他的嘴塞住。但修养良好的自制力，让荆希唯强压下了胸中的这股冲动。 
「那为什么他们有命活着回来？」 
「因为委托信里没有他们的名字。」 
「你错了。」岳凌楼说地异常坚定，「是因为要让他们回来报信。那个人的目的就在于要挑起争端，叫天翔自取灭亡。如果你们现在冒险去云南，必定有去无回！」 
岳凌楼说的这些话，荆君祥又何尝没有想过。只不过没有找到平息众怒的借口和方法罢了。 
但是，岳凌楼微微一笑，那笑容竟让荆希唯的心中平静了下来。那是胸有成竹的笑容，可以解决麻烦，平息事端。 
难道他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荆希唯正想着，只见岳凌楼已转身面向庭院，扬声道：「镖局的众兄弟们，这次楚镖头遇害，凶手表面上是月摇光。但月摇光只是个杀手而已，真正的幕后主使一定另有其人。你们这样贸然兴讨，无的放矢，必然中人圈套。不如……」顿了顿，郑重地说道，「给我岳凌楼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一定会找出真凶，报仇雪恨。」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如果说现在的天翔镖局内只剩下一人能够冷静思考的话，那么，那人就是荆希唯，他把岳凌楼压倒群雄的表演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也许现在真的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办法了吧。表面上让岳凌楼去云南找真凶，实质却是缓和局势。 
于是在荆希唯的支持下，事情就这样匆匆定了下来。虽然镖局内仍然不乏有人用看叛徒的敌意目光，打量着岳凌楼。但是岳凌楼知道，如果他这次有功而返，那么，重新得到昔日地位的日子，就不远了……只是继续呆在天翔门内还不够，他想要的更多。堂主之位，曾经是他的，不久的以后也还是他的。 
◆◇◆◇◆◇◆◇◆◇ 
次日下午，岳凌楼和江城骑上了去云南的骏马。至于为什么要叫江城随行，用岳凌楼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合作数年，比较有默契。江城本是贺峰身边的人，所以这次岳凌楼指名点姓要江城一同前往，着实让荆希唯很伤了脑筋。 
「贺峰一定会答应的，你信不信？」岳凌楼非常肯定地说，「我的突然出现，一定也让他大吃一惊。这次云南之行，他必定暗中派人跟踪，不如我们主动提说带他的人一同前往，倒还显得磊落一点。」 
荆希唯细想之下，觉得很有道理。与其被人暗中跟着查探情况，还不如自己明着来爽快。于是荆希唯前往北堂借人，结果果然不出岳凌楼所料。知道岳凌楼还活着的江城，又高兴又兴奋地一口答应下来，就连贺峰也毫不勉强地点下了头。 
「岳凌楼……」给他们送行的荆希唯淡淡地问道，「可以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吗？」虽然知道岳凌楼的目的并不单纯，但他的突然出现，的确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也保住了天翔镖局最后一点的残存势力。 
「原因啊……」岳凌楼望着远方，笑了两声，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也许真的是觉得你们现在，太可怜了吧……如果放任着你们去云南，天翔门会被灭掉的，一定。」 
毕竟天翔门是岳凌楼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力量，不能让它这么容易就被毁了。此行云南，究竟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呢……岳凌楼闭上了眼睛。真的觉得好累，想撒手离开这所有的事情，但又不允许自己如此任性。这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他需要天翔门的力量。然而得到天翔帮助的第一步，就是重新取得他们的信任，为此，不立功是不行的…… 
◆◇◆◇◆◇◆◇◆◇ 
岳凌楼和江城到达云南『日红岭』下『平安镇』的那一天，正好又下了一场雨。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山路想必也泥泞不堪。所以岳凌楼不急着到日红岭、楚南阳被杀害的地方查看情况，而是悠闲地呆在客栈里点了一杯茶，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戴惯了的白纱斗笠摆在一旁，青丝自然垂落肩膀。一年时间过去了，那个十六岁却心狠手辣的少年，现在已经越发地成熟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的分别本来应该越来越明显，但是这条一般规律，在岳凌楼身上不但得不到应证，反而得到了反证，因为他比起一年前，更加男女莫变了。 
也许是在京城洛府呆了整整一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缘故，原本就很白皙的皮肤被养成了珍珠般半透明的颜色，脸形也变得狭长，特别是那精巧光滑的下巴，更把他衬托地更加清丽脱俗，并且妖气十足。 
这样的人不但不应该属于江湖仇杀，而且连这凡尘，仿佛都不属于了——这就是江城此时此刻心中的真实想法。 
「盯着我看干嘛？」岳凌楼皱了皱眉，用凶狠的眼神把江城给瞪了回去。 
如果以前被岳凌楼这么一凶，江城必定立刻收回视线，涨红了一张脸一声不吭。但是这次却不同以往，江城不仅没有转开视线，还大胆地接话道：「真是不可思议呢，那么恶劣情况下你还能活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一年呆在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事啊？」 
「你又来了。」岳凌楼受不了地翻了翻眼皮，「你自己算算，我们这一路上，相同的问题，你究竟问过多少遍啊……你没问烦我也听烦了。拜托你饶了我吧，换个新鲜的行不行？」 
「可是……即使我问过一百遍、一千遍，你连一次也没有回答过啊。」江城委屈地说。本来也是嘛，岳凌楼自己不给他消除疑惑，还要怪他一问再问，真是冤枉啊。 
「既然我不想告诉你，就算你问了一万遍，结果也是一样。你又何必这么……这么惹人烦！」岳凌楼又呷了口茶，望着门槛外的街道，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实不是他想瞒江城，只不过认为以江城的脑袋，让他接受紫星宫那些连自己都认为没常识的东西和理论，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既然明知道说不清楚，索性一字不提。 
江城无奈地道一句：「算了吧，我不会问了。」 
他跟了岳凌楼这么久，每一次闹分歧，都是他听岳凌楼的。虽然对方年纪比他小，但地位却在他之上，这是原因之一。而第二个原因呢，就是岳凌楼的坏脾气，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如果他自己不想改，那么无论外人怎么说，都是徒劳。久而久之，摸清这条门路的江城也学乖了，听话地当下属，不再发表什么意见。 
「你明白就好了……」岳凌楼终于舒出长长的一口气，揉揉了太阳穴。这几天不分昼夜的赶路，让他疲劳过度。这会儿如果有张床摆着，他往上一躺，眼睛一闭，一定立刻就能睡着。正这么想着，岳凌楼搁下茶杯，起身欲回客房好好休息。 
但突然，江城拽住了他的袖子，一把把他拉回座位。 
「你！」岳凌楼正想发作，只见江城的表情一沉，竟变得严肃起来，知道是有事发生了，也只得压制住正欲暴发的脾气，朝江城用眼神暗示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让岳凌楼的心骤然缩紧！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怎么会是他们…… 
岳凌楼立即埋低了头，生怕被认出来。因为刚刚从客栈外面走过去的——正是两个紫色的身影！紫星宫特有的紫色！紫纱蒙面，连头颅也被隐藏在宽大的风帽之下，那幅装扮，即使是在大白天，看上起也像幽魂野鬼一样诡秘。 
见那两名紫衣人走远了，江城这才坐起身来，舒出一口气，问岳凌楼道：「……对了，上次在云南的时候，那个紫星宫的人想要杀你，到底是为什么？你什么时候跟紫星宫结怨了……」 
江城说的那个人，正是紫巽。大半年前，在那条刘府秘道内，如果不是西尽愁，岳凌楼已经死在了紫巽的手上。当时的他，并不知道紫巽要杀他的原因，但是在得知尹珉珉是紫星宫小宫主后，才终于想明白过来，一定又是那个忌妒心强的丫头干的好事吧。 
假装看不见江城急欲想知道答案的表情，岳凌楼笑道：「你真是说到做到啊，不问我这我一年的去向，就改问我和紫星宫的关系……不过……」一个转折，岳凌楼起身朝门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我还是不会告诉你……」这同样又是一个说来话长的问题。 
「凌楼！」江城紧跟着起身追去。 
 
客栈外，岳凌楼解开马缰，毫不耽搁地翻身上马。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紫星宫不是一直喜欢窝在老窝不出来的吗？怎么现在竟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太奇怪了……他们终于开始行动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一定不会是好事…… 
岳凌楼一抖马缰，就朝日红岭的方向奔驰而去。紫星宫人蠢蠢欲动，云南不是他敢久待的地方。最好快点完成任务，赶回杭州才是上策。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楚南阳是在日红岭被杀的，只能从那个地方查起…… 
「岳凌楼！你等一下！」 
见岳凌楼渐渐远去，江城还在急着解马缰，但无奈越是心急，就越是解不开。就在江城打算挥刀切断马缰的时候，客栈的一名小堂倌却急急把住了他的手膀，大叫道：「客官，你还没给钱呢，不能就这么走啊……」 
还嫌不够乱啊，连你也来凑热闹。江城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给那堂倌掏钱。当一切办妥之后，街道空空无人，岳凌楼早已不见了身影。算了吧，与其毫无目的地乱找，还不如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这么想的江城放下了缰绳，转身走回了客栈。 
那个时候的他怎么会想到，岳凌楼这一走，遇到的麻烦可大了…… 
◆◇◆◇◆◇◆◇◆◇ 
「果然是他……」 
街角处，欧阳扬音锐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岳凌楼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江城和岳凌楼自以为没有被紫星宫的人发现，但哪里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躲藏起来的欧阳扬音和紫巽尽收眼底。 
「你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杀他？」紫巽不解地望着欧阳扬音问。 
上次在云南，欧阳扬音借尹珉珉的名义告诉紫巽说，岳凌楼是仇人——该杀的仇人。正因为如此，在那条秘道里，紫巽才会对岳凌楼下杀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次出手，竟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的一只手臂！ 
紫巽的右臂在情急之下，被西尽愁一剑斩断，那是隐剑第一次破了血戒！ 
「还真是意外的相见呢……」欧阳扬音一边自言自语这，脚下的步子瞬间变幻，施展轻功，朝岳凌楼离开的方向追去。她曾经在杭州城找了岳凌楼整整三个月，谁知没有一点收获，这次回云南，居然好巧不巧地碰上了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 
日红岭上，小茶铺内，红叶微笑着戳了西尽愁的背一下，唤了声：「西大哥？」 
「怎么了？」正忙着削木筷的西尽愁连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看见摇光哥了吗？」 
「没，怎么了？」西尽愁这才抬起了头，望着红叶问。 
而红叶却移开了视线，顺着泥泞的山路朝远处看去，自言自语道：「奇怪了，零儿姐和摇光哥怎么都不见了呢？爹还在找他们呢……」 
「找他们……什么事？」西尽愁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但是红叶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摇摇头，茫然地回答：「不太清楚呢……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们吧……真是的，平时都是在这里晃来晃去的，怎么到了要找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了……」 
红叶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身朝里屋走去，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起饭菜来。想着等等吧，反正也不急，到了吃饭的时候，那两个人一定会冒出来的……红叶哪里知道，此时正有一个人急速朝日红岭奔来。而那个人身后，还有两名紫星宫人追着。 
而水零儿呢，刚从镇上晃完了打算回来，恰巧发现了这一奔两追的精彩画面，于是躲起来看看状况。那个驾马跑在前面的白衣人她并不认识，但是在后面追着的那两个紫衣人，却是她的宿敌了！ 
紫星宫！ 
当这三个字跳入水零儿脑袋的时候，她根本来不及多想，抓起路边的一颗石子就朝那两人脚下打去！顿时一股劲风劈开空气，犹如利刃般在欧阳扬音面前划出一道缺口，本能地收住轻功，停住脚步，那道凌厉的闪电贴着她的脚尖霹到地上，划过之处土石迸裂，入地三寸！ 
「再往走一步试试？」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好可怕的力道，好可怕的内力！欧阳扬音警觉地猛一抬眼，阴恻恻地问道一句：「何人挡路？」 
「你不用管我是谁，反正这路我是挡定了！」水零儿摇摇脑袋，已经站到欧阳扬音眼前，把下巴一扬，挑衅道。 
「那么就不要怪我不客气！」欧阳扬音话刚说出一半，三颗毒蒺藜就已经出手，顺着风势急速飞出，向水零儿的喉咙窜去。早就看清楚来势的水零儿不费吹灰之力地略一偏头，毒蒺藜只打了个空。 
「就算你不客气，也是伤不了我的。」水零儿看似在笑，但眼神却极为阴翳，「……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趁我还没有生气，快给我滚！」 
「臭丫头，好大的口气！」欧阳扬音气得咬紧了牙。居然有人敢在她的面前用『滚』这个字，真是不要命了。顿时手腕一翻，正欲发出第二次攻击，但却被紫巽一把拉住。紫巽用眼神示意欧阳扬音朝前方望去…… 
那个方向，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端正地站在五十米外的地方。 
月摇光？ 
欧阳扬音立刻认了出来。三个月前，就是月摇光和他们约定在云南相见，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迟迟不会紫星宫，而在云南逗留。 
见欧阳扬音和紫巽的表情都怪怪的，水零儿也狐疑地转过了头，朝自己身后望去。 
「摇光？」认出来人，水零儿毫无防备，还高兴地打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把他们收拾掉，我回去帮红叶做饭哈。」 
月摇光带上面具的时候，就是他要开杀戒的时候。水零儿理所当然地认为月摇光的对手是紫星宫人，而他带上面具的原因，就是为了要杀眼前的两个紫星妖人。水零儿哪里想到，这是她最失败的一次猜测…… 
水零儿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边往回走。但突然，她停住了！ 
那刚才还笑意盎然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欧阳扬音和紫巽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月摇光却说话了：「零儿姑娘你怎么不走了，你不是说要去帮红叶做饭吗？」 
「畜生！」水零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虽然和月摇光关系不是很好，但因为是同门，所以对他非常信任，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联合外人来制她！水零儿做梦也不会想到月摇光会对自己出手，不然她就不会如此大意了。 
「把你的蜘蛛丝给收起来！你这只低级生物！」 
水零儿朝月摇光大吼过去，但身体却像被点了穴道一般僵直不动。月摇光的武器普通人不易察觉，但水零儿却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四根布成『井』字的丝线，紧贴着皮肤套住了脖子，如果稍微移动一下，只怕立刻就会被削断喉咙。 
「只可惜我这只低级生物，现在却可以轻易要了你的命。」月摇光说着向水零儿的后颈一劈，正中要害。他并不杀她…… 
水零儿双眼发花，还想再骂月摇光几句，但实在支持不住，闷哼一声，昏倒在地。 
「终于又见面了……」紫巽温和地笑着。三个月的约定时间已经到来，那么现在就要看月摇光的表现，究竟怎样了。 
「是啊，好久不见……」月摇光走上前去，淡笑着问道，「杨鹰要死，谁来出手？」 
「那是你的事吧，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是你提出来的，我也早就说过，紫星宫并不想介入无故的争端之中……」紫巽沉稳地回答。虽然他对月摇光的第一印象不坏，但还没有达到信任的阶段，而是心存猜忌。毕竟月摇光的出现和行为做法，都有很多不和常理的地方……他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人物…… 
「好吧好吧，是我的事。」月摇光好像无所谓的样子，掸了掸衣服，望着地上的水零儿说道，「不过，这个女孩，还请你们帮我照顾好……」 
「她到底是谁？」欧阳扬音上前一步问。虽然受不了水零儿的口出狂言，但是她也看得出来，这个年纪轻轻的丫头，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想必也是大有来头，「……她是北极杀手？」 
欧阳扬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毕竟能和月摇光这个看上去就很孤僻的人，有那么一点熟，就说明这女孩和北极教的关系也很深了。 
 
月摇光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隐瞒：「不错。她正是北极『天璇星』水零儿。北极教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力量，不要伤了他们，叫你们帮忙照顾一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如果真是对紫星宫有用的人，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好好照顾她的……」紫巽的话只说出一半。另一半不用明说，月摇光心里也明白得很。如果是对紫星宫无用的人，甚至是仇人，就不要怪他们开杀戒了…… 
◆◇◆◇◆◇◆◇◆◇ 
岳凌楼由始至终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踪。欧阳扬音和紫巽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们不想让岳凌楼知道，纵使岳凌楼长十只耳朵，也绝对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山路越来越陡，泥泞也越来越重，即使驾马也难以继续前进，岳凌楼索性把马放了，自己步行。 
岭上不同于镇子里，空气一下子变清新了很多，连心神也随之清爽起来。岳凌楼揉揉后颈，总觉得那里一阵酸痛，大概是因为枕头太硬的缘故吧。这几天一直在赶路，连觉也没睡好。环顾四周，郁郁葱葱的树叶遮天避日，连天空仿佛都看不见了，虽是大白天，但岭上的光线却很暗。 
岳凌楼走得很慢，和刚刚的策马急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看到紫星宫的人，让他紧张了一下，丢下江城就跑上了日红岭，打算找楚南阳被杀害的线索。但是，当他来到日红岭后，却被这一派静寂的景象影响了，心绪宁静以后，动作也慢了下来。也许岳凌楼自己从没有发现到，他其实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即使刻意去伪装的话，也可以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但一旦松懈下来，他的脾气和心中所想，可都是毫不保留地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的，一目了然。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个……走得也极快，到底是什么人……正想着，岳凌楼已经不由自主地闪入了路旁的树丛里。 
欧阳扬音和紫巽都疏忽了。碰上月摇光后，他们的心思都被杀杨鹰这件事给侵占了，哪里还记得他们前面还有一个岳凌楼。没有施展轻功的他们，脚步声当然逃不过岳凌楼的耳朵！ 
可恶啊…… 
隐蔽起来的岳凌楼发现来人是紫星妖人后，忍不住在心中咒骂了一句。心想自己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了，为什么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啊……真是阴魂不散，讨厌死了！因为对方是紫星宫的人，岳凌楼不敢贸然跟上去，害怕被查觉行踪，直到看他们走远了才小心翼翼钻出来。 
紫星宫人既然到了日红岭，抱着『能少跟他们碰面就少碰面，不碰面最好』想法的岳凌楼，立即转身朝回走去……他哪里能想到，只要他再向前走五百米，他就可以见到一个大大出人意料的人！ 
西尽愁，西尽愁就在日红岭上！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岳凌楼却转身了……朝着离西尽愁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中篇〉 
「摇光哥。」 
看到月摇光回来的红叶立即赶了出去，正想告诉他去爹爹那里走一趟，看看有什么事情。但是这次，月摇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红叶笑脸相迎。准确的说，他根本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因为他的脸已经完全被隐藏在面具之下，不见分毫。 
「摇光……哥……」察觉到情况异常的红叶，连声音也变得迟疑起来，颦紧了眉，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此时，她才注意到月摇光的身后还跟着两名生人。那两人装扮如出一辙，脸庞隐藏在紫纱之下，不过从身形依然可以分辨出来人是一男一女，并且气势逼人。即使是不懂武功的红叶，也感觉到压迫感。 
紫巽好像对红叶很感兴趣似的问了月摇光一句：「她是谁？」 
「杨鹰的女儿……」月摇光淡淡地答道，没有流露任何感情的语调，就好像他从来没见过红叶似的。 
「女儿？骗谁呀。」紫巽根本不信，长眉一扬，有些讥诮地哼了一声。 
「是啊……也许除了他自己，谁也骗不了……」月摇光自言自语般说出一句红叶听不懂的话，如果没有面具的遮挡，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他看红叶的眼神也瞬间产生变化。变得更加无情和轻蔑。 
直到现在，红叶依然没有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事情，她还信着月摇光，她从来没有想到月摇光会背叛他们。所以，红叶再次开口道：「摇光哥，你们……」 
那一刻，紫巽出手！ 
右手死死卡住红叶的脖子，慢慢向上提起。红叶的脚渐渐离地，脸瞬间因为窒息而发白。嘴微微张开，费劲地呼吸着。 
「摇……」红叶痛苦地朝月摇光望去，手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抬了抬，那动作好像是在求救。但月摇光却无动于衷，不仅身子没有移动分毫，甚至视线都没偏移一点。似乎红叶怎样都和他无关，就算红叶在他面前死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笨丫头！」紫巽冷笑一声，手再次用力。直到这个时候，难道她还看不出来月摇光已经背叛他们了吗？还向他求救，根本就是白费功夫。这时的欧阳扬音却不忍心地低下了头，忽而又瞥月摇光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厌恶至极。柔弱的红叶哪受得住这种折磨，只听她轻轻哼了一声，便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紫巽把红叶丢给了欧阳扬音，对月摇光说道：「这个人我要带走，杨鹰就留给你收拾了，记住，不可以出一点岔子。不然——你就『麻烦』了。」 
「摇光明白。」说罢猛一抬头，整个身子却僵住了。 
原因不是别的，正是紫巽和欧阳扬音惊愕至极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是白天撞鬼！ 
这个世上能把紫星宫的一名护法和一名准护法同时惊成这样的事情并不多。 
月摇光缓缓回头，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并不意外的人。对月摇光来说不意外，那是因为月摇光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欧阳扬音和紫巽却清楚得很。 
那人不是西尽愁，又是谁呢……
「月摇光……」西尽愁把这三个字的音发得阴沉至极，让月摇光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虽然一直觉得杨鹰不会轻易把红叶托付给一个简单人物，但是，此时此刻，却是月摇光第一次清楚地从西尽愁身上感觉到压抑和魄力。他，到底是什么人…… 
气氛死一样的沉默，四个人心中都各有所思。 
突然，一阵大笑暴发出来，紫巽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说：「月摇光啊月摇光，这个人就在你的眼前，你居然都没有发现！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连我都怀疑有神在安排这一切了……」 
月摇光不解地看着紫巽，仿佛在等他揭晓谜底。 
「月摇光，你知不知道他是谁？」这时，欧阳扬音也笑了起来，但笑得却极阴翳，「也许，杨鹰不用死，你就可以去紫星宫了。」 
欧阳扬音把昏迷的红叶放到地上，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西尽愁面前站定，揭开掩面的淡紫色薄纱，抿嘴一笑道：「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西尽愁，不要告诉我，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西尽愁！？」 
第一个被欧阳扬音的话吓到的不是当事人，而是月摇光，只见他的手臂猛地一抖，连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西尽愁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和他要找的人共处了那么多天，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何等讽刺！ 
就在月摇光震惊得连话都讲不出来的时候，西尽愁却动了，他越过欧阳扬音，朝红叶的方向走去。那行为态度，不仅把欧阳扬音当成了空气，就连月摇光和紫巽，他都好像看不见似的。 
「西尽愁！」最受不了这种待遇的欧阳扬音大声喊道，咬了咬牙，恨不得伸手把西尽愁拉住。 
「你在对我说话？」西尽愁总算站住了脚，回头望着欧阳扬音，眼神里满是疑惑。这表情把欧阳扬音气得不轻。天啦……她翻了翻眼皮，觉得自己简直就要昏过去了！ 
「你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欧阳扬音一气之下，拉住了西尽愁的手臂，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就一句『你在对我说话』，是不是想活活把我气死！」 
「你认错人了吧，姑娘……」西尽愁淡淡回话，再次朝红叶走去。那最后的『姑娘』两字，听上去味道怪怪的，说不出的别扭。 
但西尽愁刚一抬脚，紫巽却先他一步把红叶抱入怀中。 
「放开她！」饱含怒气的语调让紫巽皱紧了眉。他讨厌眼前这个男人！非常讨厌！无论是欧阳扬音紧张他的态度，还是他命令般的语气，都令紫巽深感厌恶。 
「西尽愁……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扬音又唤了一声，插到紫巽和西尽愁之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时竟有了一丝迷茫。从来都是眼露寒光的欧阳扬音，此时竟有了一点异样的情绪波动。她好像也发现了西尽愁和以前不太一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到底是…… 
 
「他失忆了……」 
给欧阳扬音解答疑惑的人是知道内情的月摇光。红叶从河边救到西尽愁的事，杨鹰早就告诉了他，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被红叶换成『西大哥』的迷一样的男人，居然就是紫星宫苦苦找寻的西尽愁！ 
「失忆？」欧阳扬音不敢相信月摇光给他的答案。此时，连紫巽的脸色也微微变化。在传闻中，西尽愁是何等人物，谁也不能把他和『失忆』这种有损形象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西尽愁！你在装什么，别以为你骗得了我！」欧阳扬音率先暴发出来。 
然而西尽愁的回应却是—— 
「放开她……」这话是对着紫巽说的，他好像根本没把快要发疯的欧阳扬音看在眼里。 
紫巽收起了诧异的神色，又恢复了原来的那幅温和表情，轻轻笑着，恬淡迷人，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刚毅，不留回旋余地——「只有这个要求不行。」 
顿时，西尽愁双眼一沉，两道剑眉压得极低！他的确生气了。 
那一刻，最紧张的人是欧阳扬音，无论是紫巽还是西尽愁，现在两个人身上都毫无遮掩地散发着浓烈的杀气！连敏感察觉到这一气氛变化的鸟雀都扑哧着翅膀，窜入高空！ 
何况人呢…… 
同一时间，里屋的杨鹰蓦然怔住！不安和不祥的预感同时侵入他的大脑，让他为之一愣！红叶，难道是红叶出事了！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令北极教主杨鹰感到害怕的事情，非此件莫属。只见他敏捷地扯过外衣披在肩上，急急冲了出去！ 
「红叶！」人还没从屋里闪身出来，声音就率先冲入了屋外三人的耳中。 
「总算来齐了啊……」月摇光怪笑着，朝杨鹰望去。白玉面具上有阴森的光线一掠而过，那一刻，竟让杨鹰的心也寒了起来。 
「月摇光……」见到屋外这副画面，杨鹰心中顿时明了，他自嘲地笑着，蓦然神色一冷，直视月摇光，压低声音道，「我早该想到是你……」 
「可是还是晚了，是不是……教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话音刚落，月摇光五指张开，就像是老鹰在捕捉猎物一般矫健和准确！谁也看不清楚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五指之间飞出，但所有人都能在那一刻感受到空气流动的异常！就连地上的落叶也被这一招引起的气流异变卷入半空！旋转飞翔！ 
杨鹰本能地向后一退，用手臂挡住了脸！顿时只听金属碰撞的声音急急响起！『铛铛』数声脆响，数根不被察觉的银丝就攀上了杨鹰的手臂！那手臂当然不仅仅是手臂这么简单，因为单凭血肉之躯是无法抵抗月摇光的攻击的，单凭血肉之躯也不可能发出那么怪异的响声。 
有东西在他的衣袖之下！替他挡住了攻击。 
西尽愁愣了一下，他看出了杨鹰接这一招的异常所在，但他却不知道原因。他知道杨鹰不是简单的人物，但他却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知道这一切的人，此事此地只有一个，便是月摇光！ 
「原来如此。」 
月摇光阴恻恻地笑着，手臂再一用力，五根丝线顿时缩紧，绷成了几乎快断裂的直线！杨鹰在手臂在那一刻涌出鲜血！丝线勒入肉里，刺目的红色顺着银线流出身体，滴落到土地上。杨鹰皱紧了眉，但身体却不能动弹！普通人的手臂，在承受了这么重的攻击后，必定断裂，但是杨鹰的手却没有！ 
因为有东西帮他挡住了！那正是月摇光要找的东西！ 
「交出来吧，你守不住它了，何不交给我，我也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一点。」月摇光貌似好意相劝，但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威胁。 
杨鹰苦笑道：「你就真想要这教主之位？」 
「不是……」月摇光轻轻摇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让人心痛，「……你不会明白的，我是为了北极整个教派。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便舍弃一切的你，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杨鹰，我曾经恨敬重你，但是你太让人失望，你根本就不配做这个教主！」 
杨鹰紧紧皱起了眉，好像月摇光的话让他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摇光……」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像是在哀求，「你要北极剑我可以给你，你要重建北极教我也可以把教主之位给你，但是……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你把红叶给我……这很难么？」 
那样一个钢铁般的男人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流露出了令人悲叹的可怜相。月摇光为之动容，轻声道：「……太晚了，你必须死，知不知道杨鹰，因为我的计划已经启动……再也没有逆转的可能，如果你还活着，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打乱……如果你不死，没人会承认我的地位……事到如今，北极七星依旧敬重着你，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杨鹰，你对得起他们！」 
月摇光的最后一句话，重重敲入了杨鹰的心脏，声音痛苦不堪，「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但是，放弃北极教，我至少对得起一个人……就是我自己。同样，你也永远不会明白吧，摇光？」 
「杨鹰，我总算看明白你了，你是个疯子。直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月摇光狂怒。 
但就在这个时候，紫巽突然瞪眼！ 
一阵烈风仿佛利刃般刺伤杨鹰的双眼，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突然冲上前的欧阳扬音一掌击中了他的胸口！一口鲜血陡然喷了出来，杨鹰就这样笔直地下去，毫无预兆。 
要一个人死真的很容易，是不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西尽愁都没有反应过来，更不用说月摇光了。 
当月摇光意识到杨鹰已经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紫巽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刚刚就是紫巽用妖风迷住了杨鹰的双眼，才可以让欧阳扬音有机可趁。他们担心再让月摇光和杨鹰说下去，事情就会产生他们意料外的变化了！ 
「果然老了。」紫巽朝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昔日北极教主望去，语气充满了嘲笑。十年不曾摸剑，剑早已顿了。「跟他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浪费时间……我们要回去了，你不想去么，摇光？」 
紫巽说的『回去』当然是指回紫星宫，他们一开始合作，就是以带月摇光去紫星宫作为回报的。现在西尽愁意外出现在眼前，他们这次出行目的总算达成，虽然白费了很多工夫，但也总算有些回报。 
然而此时的月摇光却朝杨鹰走去，从死者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抽出了一柄长剑。那是北极教的标致，名为『北极』的剑。原来杨鹰一直把它藏在身上，难怪月摇光找不到。刚才杨鹰被银丝勒住手臂的时候，正是有这藏在衣袖下的北极剑的保护，才让他不至于折断筋骨。每年月摇光都来日红岭一次，但每年都无功而返，今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北极剑』。 
把剑握在手中，小心地擦拭着锋口，血迹淡去，竟露出银白的剑身！光润如玉，皎洁如星光，不像是杀人的凶器，倒像是件精致到罕见的工艺品。北极剑在手，从此以后，他月摇光便是有资格号令七星的人！ 
他不允许北极教就此湮灭江湖，绝对不能！ 
「真是恭喜你了，教主大人。」 
紫巽笑得暧昧不明，朝月摇光走去。 
然而此时，欧阳扬音却大叫了起来：「他不见了！」 
「谁？」紫巽刚转过头，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西尽愁，西尽愁不见了！ 
刚才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死去的杨鹰和北极剑吸引过去，谁也没有查觉西尽愁已经趁着这个空隙，不见踪迹！ 
「该不会是丧失记忆以后，连胆子也变小了吧。」紫巽看上去好像不以为意，说话的语气满是嘲弄。 
「怎么可能！」欧阳扬音立即否定，狠瞪了紫巽一眼道，「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让他给逃了！」 
「只要我们知道他还没死，还在这云南，还怕找不着他？」月摇光事不关己地安慰欧阳扬音。他现在一心只想去紫星宫，没那么多闲功夫耗在这荒岭上。 
见那两人都是一副冷淡宁定的表情，欧阳扬音竟赌气地扭头就走。可恶，都怪自己刚刚看漏了眼，注意力全被月摇光手里的北极剑吸引了过去，连西尽愁是什么时候逃的都没有发现。现在，如果他真是有心要躲，只怕要再次找到他就难了！ 
要快！趁他还没有走远，应该还有机会追上！ 
 
这么想着，欧阳扬音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身后的月摇光和紫巽对望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地追了上去。这次出行只有欧阳扬音和紫巽两人，尹珉珉还在客栈里等消息，如果呆会儿欧阳扬音回去把见到西尽愁的消息告诉那个丫头，还不知道她就激动成什么样子……这样一想，紫巽也觉得还是稳定住欧阳扬音比较重要了。 
◆◇◆◇◆◇◆◇◆◇ 
此时此刻，这日红岭上还有一个没有走远的人。 
岳凌楼低头揉了揉酸痛的双脚，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额角渗出细汗。此时，他竟开始后悔自己把马放了。从这里到客栈，不知道还有多远，一想到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岳凌楼就是一阵疲惫。可恶啊……本来近日里日夜兼程的赶路已经让他很吃不消了，现在又加上劳累过度。真让他叫苦不迭。 
自己真是没事儿找罪受啊…… 
正在他自我谴责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敏感的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那脚步声却凌乱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岳凌楼自己也解释不了，他的心脏狂乱不已的跳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安，总觉得有点紧张，到底……到底这种预感是怎么回事……有个人要过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有个声音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但却丝毫猜不到那个人会是谁…… 
岳凌楼揉腿的动作僵住了，身旁的树丛被忙乱拨开！ 
一个黑影一跃而出！ 
那一瞬间，岳凌楼敏捷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而那个黑影已经站住——背对着他！身形遮去了山路上本就晦暗的光线，岳凌楼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在意识到那人是谁以后，他的双腿猛然一阵颤抖！ 
怎么、怎么可能！ 
直觉转身要逃，但身体却不受自己支配似的僵直！有一种很强大的压抑感重重压了上来……让岳凌楼几乎窒息！每次遇到那些人的时候，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紫星宫的人，难道真的强大到这种地步？ 
「原来是你……」紫巽缓缓转过头来，好像这时才发觉岳凌楼的存在。 
来不及回话，事态的转变让岳凌楼措手不及。瞬间，又有三个人影同时闪现！ 
欧阳扬音？在极短的时间内，岳凌楼只认出了她一个！而欧阳扬音此时并没有留意路边的岳凌楼，她的视线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那个方向有一个褐衣长发的人！直直地站立着，一语不发，光线阴黯，看不清楚脸……但是，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即使什么也听不见，岳凌楼知道他是谁……但是、怎么、怎么可能…… 
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人竟然会以这么意外的方式，在这么意外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自己眼前，让自己措手不及！ 
「西尽愁，你逃得到哪去？」欧阳扬音朝那个人影问去。 
「我早就说过你认错人了！」 
天啊……这个声音，真的是他！他就在眼前二十米远的地方！不是梦境，是活生生的人，会说话，能够站立！到底隔了多久，快一年了……终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开口叫住他！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压迫的人影，和压抑的感觉，让岳凌楼在那短短刹那间，竟手足无措起来！从来没有这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也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做一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银白的光线在这黑沉沉的树林里宛如星光般的明了起来！那是一柄剑，剑锋上流转的光，不是森冷，而是温润。会给人以这种感觉的剑，岳凌楼只在江湖传闻中听过——北极剑！一定是它……那么，这个握住北极剑的人……又是谁呢？ 
「月摇光，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情！」剑锋上折射出的光芒落到西尽愁的脸上，他坚毅的脸紧绷着，声音里透着凛凛寒气。 
「彼此彼此……」月摇光淡淡笑着，「就像我也没想到你就是西尽愁一样……」剑锋一转，已经指住了西尽愁的胸膛，「你不承认也罢……不过，我们已经认定你了……」 
月摇光？！听到这个名字的岳凌楼猛然怔住！他就是杀害楚南阳的人！自己此行要找的人！ 
「他好像根本就不记得你了嘛……」似乎是嘲笑，紫巽转头对岳凌楼说道。不远处西尽愁、欧阳扬音和月摇光三人，剑拔弩张，都没有余力环顾四周的情况，更别说是发现岳凌楼了。 
此时岳凌楼心中也很是不平，既然已经跟紫星宫的人撞上，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索性放开了胆子，朝前走去。紫巽饶有兴趣地看着岳凌楼的动作，轻轻发出一声「哦……」的余音，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也非常好奇。 
你我分离一年，此时此刻，竟然视我与无物！想到这里，岳凌楼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这时，处在前方不远处高压带的三人也好似发觉了异常，不约而同地朝岳凌楼的方向转过头来。四双眼睛交汇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岳凌楼静静地站在他们跟前，没有急着发话。依旧是一袭白衣，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居高临下的神态。但就在那一刻，却至少在两个人心里掀翻了悍然波涛。 
一个是西尽愁、一个就是欧阳扬音。 
没想到是他，不可能是他！然而这个人就在眼前，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震惊，但欧阳扬音的视线并没有在岳凌楼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转移到西尽愁脸上！那张形状分明、紧紧绷住的脸上，此时竟有了一丝淡淡的软化…… 
果然，他还没忘…… 
「月摇光！」走上前来的岳凌楼叫的不是西尽愁的名字，而是另一个男人。 
「阁下是……」月摇光疑惑地望着岳凌楼。 
仿佛没有看到西尽愁似的，岳凌楼目不斜视地向月摇光袒露身份：「天翔门岳凌楼。」 
短暂的沉默后，月摇光恢复平常道：「真是久仰啊……」 
「彼此彼此。摇光大人你的大名凌楼也早有耳闻了，特别是在楚镖头死后，这个名字简直就是……」 
岳凌楼话未说完，月摇光率先大笑了起来：「原来，就凭你，想来报仇？」 
岳凌楼淡淡道：「不是……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而已。我一直很奇怪，天翔镖局的人怎么会知道来日红岭来找你。」 
「因为那个托镖的人告诉了他们。」月摇光抬头看着岳凌楼。 
「可是知道你行踪的人，并不多。」 
「的确不多。」 
「也许只有一个。」 
月摇光突然沉默。 
「很好……」岳凌楼接着说道，「那么你先隐藏身份托镖于天翔镖局，让他们来日红岭找你，后杀楚南阳，结怨名剑门，又引来紫星宫的人，到底目的何在？就为了你手中的这把北极剑？你想重建北极教？」 
闻言，月摇光突然大笑起来，没想到他的精心布局竟然怎么轻易就被人给识破了：「你已经想地很清楚了，何必再来问我？」此时的月摇光，对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少年，倒是很感兴趣。岳凌楼，昔日天翔门的堂主，耿原修的养子，果然……有点意思…… 
岳凌楼继续说道：「不，至少有一件事还不太清楚，想要请教请教。」 
月摇光道：「你问。」 
「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话说到此，岳凌楼望了西尽愁一眼。终于把话题拉到了他的身上。然而西尽愁回应岳凌楼的态度，却是匆匆移开了视线，像是不想和他见面似的。这让岳凌楼很是恼火，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态度又算什么…… 
 
这古怪的场面被欧阳扬音看在眼里，她的嘴角扬出了一道好看的曲线，仿佛在说：岳凌楼你也有今天。正想着，她慢慢踱步到岳凌楼的身边，貌似温和地说道：「你很奇怪是不是？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奇怪呢……呵呵，岳凌楼。你想不到吧……那个家伙已经把你忘了，完完全全地忘掉了……」 
不让欧阳扬音继续下去，西尽愁已经有了动作！只见他一把挑开了月摇光拦在他面前的剑，竟一个转身窜到岳凌楼的面前。 
早就知道你有这个打算！欧阳扬音眼疾手快伸手拦住！此时，连同紫巽也出手了！不打算坐以待毙的岳凌楼也拔刀朝欧阳扬音攻了过去！ 
顿时，只见几个身影混战在一起，衣袂翻飞、剑锋疾走，连谁是谁都辨不清楚！ 
但是，混乱之中，西尽愁拉住岳凌楼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松开！可恶……要他一个人对付三个高手，本就已经够吃力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岳凌楼，更是让他分身乏术，此战毫无优势！硬拼下去绝无好处…… 
就在西尽愁打算退回时，紫巽一掌劈到了他的肩上！顿时脚步大乱，但待他恢复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 
不仅是西尽愁，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止了动作！瞬间，无论是欧阳扬音还是紫巽，月摇光还是岳凌楼，全都雕塑一般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僵直在原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月摇光，似乎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 
然而此时的月摇光，却轻轻地笑了出来。他对西尽愁说道：「眼力不错啊……」 
月摇光把北极剑收回剑鞘。就在刚才的混战中，他并没有一味地攻击，而是巧妙地用不易被肉眼查觉的丝线结了一个网，把西尽愁和岳凌楼网在其中。那网线质材特殊，就像是蜘蛛丝一样，刚吐出来的时候，柔软如液体，但一旦和空气相遇，不久之后就会凝结着锋口锐利的银丝！ 
这就是月摇光的武器『千粦丝』，也是他制住水零儿的东西。 
此时此地，能自由活动的人只有月摇光一个。虽然欧阳扬音和紫巽并没有被网入其中，但是他们都心存疑虑，好半天，才终于恢复平常。欧阳扬音不可思议地看了月摇光一眼，眼神里除了惊异，更多的是不信任。这就是北极教的力量么……好可怕，如果溥天之下真有可以和紫星宫为敌的力量，那么非北极教莫属…… 
月摇光朝岳凌楼扬了扬眉，说道：「本来你和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是啊……」岳凌楼好像也有所觉悟，「知道太多，往往会被灭口，是不是？」 
「你果然有趣。有趣到我舍不得杀你了。」月摇光打量了岳凌楼一番，说道，「如果你考虑加入北极，我倒可以留你一命……」 
轻轻一笑，没有丝毫畏惧，岳凌楼从容吐字道：「那就没得考虑了……」 
「哦？」白玉面具之下，月摇光阴翳的双眼有一瞬的寒光闪过。那一刻，连西尽愁的心也寒了起来。他行动被封，动弹不得，即使有心要救岳凌楼，也力不从心。而岳凌楼却好像已经大彻大悟一般，不怕死地用眼神挑衅着月摇光。 
万籁俱寂，连鸟兽也被这肃杀的气氛感染似的，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月摇光勒住千粦丝的五指缓缓收拢，一股森冷的寒气瞬间逼近！岳凌楼微微眯眼，脸色稍变。即使镇定如他，此刻也知道劫数将近。但不肯轻易认输的眸子里，却把这丝异样的情绪隐藏得极好，依旧平静无波、宁定自若。 
西尽愁沉下眼，注视着月摇光手指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再敢收紧，即使是豁出命去，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下定决心，殊死以搏的他，此时紧握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空气仿佛都要冻结的紧张时刻，一个人突然上前一步。于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而去！伴随着那迈出的一步，是几声铃铛碰撞的清脆声音。欧阳扬音两指夹住飞镖，割断了一根千粦丝。 
「这个人你不能杀。」她望着月摇光说出这话，眸子里透露出坚毅。这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主意以定，不会再轻易改变。 
准确地从对方脸色上读取到这一信息的月摇光，恚怒地瞪着欧阳扬音，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欧阳扬音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月摇光一眼，把一个药瓶顺手抛给月摇光道，「喂给他吃，只要让他忘掉这一切不就行了吗？何必硬要取他的命……」 
月摇光接过药瓶，但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忘掉这一切，难道这瓶子里装的是摧毁人记忆的药物。月摇光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突然挑眉道：「你这算什么？」 
欧阳扬音道：「什么也不算。不过如果你现在杀了他，就彻底与『某人』为敌了。」 
「某人？」月摇光重复一遍，听不明白欧阳扬音的弦外之音。欧阳扬音也不打算告诉他，只要西尽愁听得明白就行了。她这么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他而已。 
欧阳扬音不会向尹珉珉那样，认为只要岳凌楼死了，自己就能在西尽愁心里占一席之位。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能少一个敌人就少一个，即使做不成朋友，至少也欠她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要做一件事情，然而那件事情一个人很难完成，她需要盟友。如果可以找到西尽愁当她的盟友，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月摇光的手动了动，但始终没能抬起来。这时紫巽突然催促一句道：「商量好没有，好了就快走，我们已经耽搁太长时间了……」 
「走？」欧阳扬音突然抬眉。他们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找西尽愁，然而此人现在就在眼前，他却好似全然不在意，急着要走？ 
短暂的诧异以后，欧阳扬音便明白了紫巽的想法。尹珉珉现在还在等西尽愁的消息，如果让她知道西尽愁还活着，并且在这么近的地方，要再把那个丫头带回紫星宫去就不容易了，还不如就让她认为西尽愁已死，彻底死了这条心…… 
而且……此时的欧阳扬音起了一个小小的心眼。与其把西尽愁带回紫星宫，还不如让他留在外面……日后也方便一些。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把西尽愁带到尹珉珉面前，非常不想。不知为何，她宁愿看到西尽愁和岳凌楼在一起，也不愿意看到西尽愁和尹珉珉在一起……（作者：欧阳同人女的本能萌发了。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啊……） 
「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此时最不明状况的月摇光终于发问。他不会明白欧阳扬音的心思，也不会明白紫巽的心思。 
「摇光……」紫巽轻轻说道，「把那药分给他们两个人吃了吧……」 
◆◇◆◇◆◇◆◇◆◇ 
那之后，紫星宫一行人便离开了。 
当西尽愁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平静得就像往常一样，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云南的空气很潮湿，因为药物关系，在山路上躺整晚的西尽愁，全身都酸痛不已。 
现在，他站起身来，活动着隐隐作痛的关节，却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仔细一瞧，此物名为——岳凌楼。 
于是西尽愁走过去，敲了岳凌楼的肩膀一掌，喊道：「喂！喂喂！」 
岳凌楼的喉咙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声音，身体蠕动了一下，埋在臂弯中的头向上偏了偏，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恍恍惚惚地看着西尽愁。西尽愁也深深邃邃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对视了好久，岳凌楼才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问道：「干嘛？」 
「干嘛？起床啊。」 
西尽愁把岳凌楼的脑袋往地面按了一下，岳凌楼的头「咚」地磕到地面又弹起来。（弹性真好||||） 
「痛诶。」岳凌楼揉着磕痛的地方，咬了咬下唇瞪着西尽愁。而西尽愁却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日红岭上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西尽愁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后，转头问岳凌楼道：「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岳凌楼沉默了半晌，然后摇头。 
西尽愁又问：「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岳凌楼还是摇头。 
那一刻，西尽愁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幸福。他又蹲到了岳凌楼身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知道哦，我叫小西，而你叫小楼，我们的关系好得就像情人一样，然后一起开了家小酒店过日子。信吗？」 
岳凌楼依旧摇头，但嘴角却向上扬了扬，嘟哝道：「你这么丑，谁和你是情人。」 
「丑？哪点丑啊？」西尽愁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好看。如果我是你的话，早就自卑地找一个麻布口袋把自己套起来了。居然敢未经我的同意，就进入我的视线。」岳凌楼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斜睨了西尽愁一眼，翻身而起，抖了抖衣服就朝门外走去。 
 
「喂，你说话留点口德好不好。」西尽愁跟在岳凌楼的身后，见他好像打算离开，于是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啊？」 
「下山～」岳凌楼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山下有老虎哦。」西尽愁吓唬岳凌楼道。 
「山上还有豺狼呢。」 
「你不会在说我吧？」 
「真难得你听得懂。」岳凌楼转回头对西尽愁笑笑，突然又问，「你不想下山？」 
「想……」西尽愁拖长声音，抱着手膀慢腾腾走到岳凌楼身边说道，「不过就是怕有个人觉得我很碍眼，未经过他的同意就进入了他的视线。并且不断打击我的自尊心，让我觉得好伤心。」 
西尽愁一边说一边按住了心口，表情夸张到让岳凌楼都看不下去了，于是踹了他一脚说：「少装蒜，给我到前面去。」 
「干嘛啊？」西尽愁一边抱怨，一边被岳凌楼踹到了前面。 
「带路。」岳凌楼手一摊，做了一个请你快往前走吧的姿势说道。 
「我有告诉过你我认识路吗？」 
「你也没说你不认识啊。」 
「那我现在说了吧。」 
「现在说太晚了。」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的？」 
「不讲。」岳凌楼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事实上，从日红岭到山下的镇子只有一条路，只要不是瞎子和路痴就不会迷路。于是两人就这样一边吵一边走，一边走一边吵，半个时辰以后终于来到了山下的平安镇。 
◆◇◆◇◆◇◆◇◆◇ 
日红岭下平安镇，虽然不大，但却热闹，因为它是商旅往来的一个中转站，镇上无论是南疆精致独特的配饰，还是中原驰名的佳酿，在这里都能够看见。来往于此地的多是商贾和他们所雇佣的护卫，一脸风尘仆仆劳于奔波的样子。有经验的人，通常可以从商队所雇佣的护卫多少，判断出货物的价值大小。 
比如说，如果只是一些运送染织品的商队，通常雇佣个十来人也就绰绰有余了，但如果是做黄金珠宝大宗买卖的商队，那么大概就会雇佣五十个护卫。但是，现在却有一支护卫人数超过了二百人的队伍来到了平安镇，队中的每个人都神色戒备，一脸凶悍。看到这副情景，路边的商贩都不敢大声吆喝，只是怔怔地打量着这群来人，猜想着他们的来历。 
当这队人马停在「平安楼」正门前的时候，岳凌楼和西尽愁正巧坐在楼上吃饭。平安楼是平安镇最大的一家酒楼，楼高三层，一楼卖的是一些简单的小吃，二楼雅座可以吃到各地的珍馐佳肴，三楼则是用来住宿。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平安楼」的得名是因为「平安镇」，其实事实上恰恰相反，平安镇的得名全是仰仗了这平安楼的名气。而这酒楼之所以用「平安」二字为名，只因平安楼主曾经插刀立誓，只要是进了平安楼的人，就绝对保证平平安安。 
从楼上望着这支浩大的队伍，岳凌楼咬了咬筷子，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们这顿饭是吃不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队人马就已经闯进了平安楼，开始遣散楼里的客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西尽愁抱怨了一句，放下筷子，准备走人，但却被岳凌楼拉住了。岳凌楼狡猾地冲他笑笑：「你不想知道到底来的是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么？」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西尽愁无奈地看了岳凌楼一眼说道。 
「不馊，新鲜的。」岳凌楼朝西尽愁眨巴了一下眼道，「我们租个房间住下来瞧瞧。」 
「你以为这里房租很便宜啊。」西尽愁替自己的钱袋伤心。 
本来今天西尽愁准备找个地方吃一顿就算了，而岳凌楼偏偏拉着他进了这间全平安镇排场最大的酒楼，这一顿吃下来，西尽愁兜里的铜板所剩无几，现在那个不知道节制的家伙，居然还异想天开地说要住下来。 
「紧张什么，钱本来就是拿来花的。」 
「就怕我们现在是有银子没处花，因为看这架势，他们是打算包下这整栋楼了。」 
「我不会让他们包的。」 
岳凌楼说完，凌空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到了平安楼底楼的正中央。这时，底楼原来的客人已经被遣散地差不多了，岳凌楼的突然从天而降，令那队来头不小的成员都大吃了一惊。几乎是潜意识的动作，所有护卫都在那个瞬间拔出刀剑，整齐的出鞘声后，岳凌楼已经是众剑所指，众矢之的了。 
「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楼上的西尽愁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紧张地都快要冒冷汗了。心想：那家伙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是不忘到处惹是生非，一点都没变，麻烦死了。 
这个时候，岳凌楼突然说话了：「各位来到我们平安楼，就要按我们平安楼的规矩办事，这样随意哄走了我们的客人，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呢，是不是？」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不会是想冒充平安楼的人吧？这样很容易被拆穿的……西尽愁在想是不是自己应该也跳下去，然后堵住岳凌楼的嘴，给那队人的老大赔个礼道个歉，然后立即闪人。可是还没等西尽愁付诸行动，楼下一个声音就已经回话了。 
「刚刚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只是我们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我们只希望平安楼能够保我们一个平安。」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者，但依旧束发戴冠，精神抖擞，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刻板表情。 
在看清楚那人面貌的刹那，西尽愁认出那人正是四川十三水寨的总寨主——陈渐鸿。他二十五岁时从父亲接掌了幽河寨，然后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迅速统一了四川十三个水寨，成为总寨主，雄霸一方、显耀一时。 
「十三水寨的陈总寨主贵脚踏贱地，真是让我们平安楼蓬荜生辉。只是……」岳凌楼一边说一边向陈渐鸿走了过去。但是立即有护卫冲出来拦在他的面前，岳凌楼求助般地望了陈渐鸿一眼后，陈渐鸿挥手让那几名护卫退下，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一见陈总寨主，却和我想象中的稍有差异。」 
「差异何在？」 
「听说当年陈总寨主一统十三寨的时候，只带了区区三名护卫，就去参加十三寨寨主总会，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但现在，陈总寨主身边有护卫几百，再加上平安楼的保护，还有什么好怕的。用得着遣散其它客人吗？实在是好笑。不知是陈总寨主你信不过你的手下，还是……瞧不起我们平安楼呢？」 
陈渐鸿笑道：「哪有这么严重？我们当然不敢挡平安楼的生意，如果你们还有客人的话……」陈渐鸿心中明白，有他们这一大队人坐在楼底，还有几个人有胆子进来？ 
「当然有。你眼前就是一个，楼上还有一个。陈总寨主你一言九鼎，可不要撵我们走哦。」岳凌楼眨眨眼睛，狡猾地笑了一下。 
陈渐鸿大惊道：「你不是平安楼的人？」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我是啊。」 
岳凌楼一副得逞的表情看了陈渐鸿一眼，翻身又再次跳回楼上，站在一脸惊愕的西尽愁面前，一边说「去选一间房吧」，一边转身就朝三楼走去。 
「岳凌楼！」 
突兀的一声喊叫，岳凌楼条件反射似地回头，却正对上了西尽愁严肃的目光。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怔怔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对方。 
 
下一秒，西尽愁才轻笑了一声，自嘲般的说道：「果然如此……」 
原来根本就不曾有人失忆。 
◆◇◆◇◆◇◆◇◆◇ 
平安楼二楼宽敞的空间里，此时只站着两个人。因为西尽愁突兀地喊出了岳凌楼的名字，而使他们两人僵持在了原地。岳凌楼的表情先是一惊，后又转为平淡，接着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向三楼走去。西尽愁紧随其后，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不会去想？」岳凌楼蓦然止步，对上西尽愁的眼睛，反问道，「你没吃欧阳扬音的药？」 
「明知道吃了会失忆，谁又会吃？」西尽愁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岳凌楼突然一笑，答道：「我。」 
「你疯了。那女人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吃？」 
西尽愁大吃一惊，本来以为岳凌楼现在好端端的，是因为没有吞下那药物的关系，没想到他竟然说他吃了！西尽愁紧张地扼住了岳凌楼的手腕，猛地把他向前一拉，想立刻带他去找欧阳扬音。 
既然岳凌楼吃下了药而又没有失忆，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那药另有功效。只希望千万不要是什么穿肠烂肚，无药可救的剧毒才好。 
「紧张什么？」岳凌楼不以为意地笑笑，甩开了西尽愁的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的面前？」 
「现在好端端的，并不代表下一秒也能好端端的！」 
西尽愁有些歇斯底里，毕竟欧阳扬音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她带在身边的毒药，绝对没有一种是好应付的。也许现在岳凌楼看上去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却可能在下一秒就立即毙命。 
这时，完全不同于西尽愁的紧张，岳凌楼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地说道：「一点也不冒险哦，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西尽愁蹙起眉，语气生硬地追问着。毫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已经是心如火燎了，但岳凌楼好像还一副事不关己似的模样，悠然自得。实在是有些让人恼火。 
「我不告诉你。」岳凌楼留给西尽愁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又向楼上走去。 
「你不早做打算，等毒发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你现在叫我去叫欧阳扬音，她也不会理我啊，是不是？」 
西尽愁无话可说，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要从欧阳扬音那里得到解药救岳凌楼，好比登天一样。 
「放心吧，没事儿的。」岳凌楼总算说出了一句宽慰人的话，反问道，「别说我，你呢？好好的，装什么失忆……」 
西尽愁一脸苦笑道：「那并不是装的啊……」 
「不是？」 
「在日红岭上呆的这大半年里，我的确没有以前的记忆。不过，昨天，被欧阳突然喊出名字以后，那些丧失的记忆，全都涌现出来……连我自己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时，西尽愁从突然想起红叶曾经说过，是她喊出了「西」字，才把他从昏迷状态中叫醒。 
红叶曾经无意中说起：「如果有一天有个人能告诉你你的全名，也许，记忆就可以恢复了吧……」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小得可怜，谁也没想到，事情却恰恰被红叶给说准了。 
◆◇◆◇◆◇◆◇◆◇ 
平安楼的客房不多，总共六间，绕着平安楼的内壁，排成环形。现在，十三水寨的人都还聚集在底楼，他们好像并不打算住宿，只想呆在平安楼里而已。想想也是，如果他们几百人都要住进来，这仅有的六间房也是不够分的。 
平安楼虽然名声在外，但是平安楼主却少有人见过，甚至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是一个彻底的谜团。 
平安楼的第三楼冷冷清清的，好像连一个住店的人都没有。岳凌楼随手推开了一间房走了进去，即使现在是正午，但窗帘紧闭，房间里的光线很是黯淡。西尽愁帮忙掀开了窗帘，岳凌楼拂袖坐在了房间正中的圆木桌旁。房间虽然不大，但却整齐干净，可以让人感到心情舒适。 
剩下的半天时间，西尽愁和岳凌楼都是在那间客房里渡过的。一开始西尽愁拼命地套岳凌楼话，想让他把那药是什么东西说出来，但岳凌楼好像存心和西尽愁杠上了，从头到尾就是守口如瓶，仍凭西尽愁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来。后来，西尽愁没辙认输了，干脆也坐在木桌旁，一声不吭，两人就开始比赛谁发呆的时间长。 
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平安镇路边的小商贩们都收了摊子回家去了，街道一下子变得寂静而又空洞起来。这时，从日落的地方走来一个一袭青衫的人。那人披散着长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速度也很均匀，不紧不慢。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冷气——不属于人界，而属于地府般的冷气。 
那人就像是来自冥府的使者一般，停在了平安楼前。 
瞬间，平安楼里响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
「开始了。」岳凌楼眼神一变，从圆凳上霍然起身，夺门而出，西尽愁紧随其后。他们两人站在三楼环形的栏杆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底层的情况。此时，底层已经站满了剑拔弩张的十三水寨的人，而那个高挑的青衫来者，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向平安楼中心，十三水寨总寨主陈渐鸿坐的地方走去…… 
◆◇◆◇◆◇◆◇◆◇ 
那名青衫来者从容不迫地进了平安楼，朝中心走去。瞬间，平安楼里的气氛紧张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十三水寨数百人立刻聚集到陈渐鸿身边，兵刃出鞘，摆开阵势把那名青衫来者团团围住。 
「总寨主，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十三水寨独霸川北，惊傲武林，这次怎么这么不讲道义？」来人平淡地吐字，气定神闲地与陈渐鸿对坐着，仿佛看不见身旁凶神恶煞的护卫。 
陈渐鸿道：「惊傲武林实在是愧不敢当，不过要谈起道义二字，我想我应该更有体会。」 
「哦？」来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接着道，「那么半月前我们传书水寨，想要借看一下地图，怎么迟迟没有收到回讯？」 
陈渐鸿道：「阁下难道不知道，水寨地图岂是说借就借的？」 
来者道：「那要怎样才肯借？」 
陈渐鸿正色道：「除非我死。」 
闻言，来者突然笑了出来，悠然道：「这又是何苦？不就是一张纸么，值得为它送命？」 
陈渐鸿道：「虽然是一张纸，但却关乎我们水寨数千条人命和百年的基业。为保我水寨，这条贱命又何足挂齿？」 
来者风轻云淡地说道：「的确是条贱命。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地图在什么地方？」 
陈渐鸿道：「地图就在这平安楼内，你有本事就把这楼拆了找找看。」 
来者道：「不要以为我不敢。」 
陈渐鸿道：「的确没有紫星宫人不敢做的事。」 
紫星宫？闻言岳凌楼蓦然一惊，双眉骤然蹙紧，扭头看了西尽愁一眼。而西尽愁却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着。这时，他们两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紫星宫要十三水寨地形图到底要干什么？ 
 
紫星在云南，水寨在四川，难道一直沉默的紫星宫终于蠢蠢欲动，要向外扩张势力了？ 
这时，那名青衫来者蓦然起身，右手以迅雷般的速度一掌向桌面劈去！顿时，木桌应声而裂，碎片飞溅！陈渐鸿握剑后退一步，稳住身体，还不待拔剑出鞘，就见青衫人又一掌向自己胸口劈来！这真的是人类的速度么，陈渐鸿大惊，顺手横过宝剑想挡住攻势！可就在那一刻，宝剑却从中被劈断！陈渐鸿身体向右一旋，那一掌便擦臂而过，但随即又向右一转！再次朝陈渐鸿的打来。 
这次真的躲不过了，当陈渐鸿意识到这点时，那青衫人的手掌正对他的心脏，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下一个瞬间，一股可以轻易摧毁石壁的力量朝他的心脏猛压过来，心脏就好像要被挤爆一样难受！陈渐鸿噗地向外喷出一口浓血，双腿一软，身体向下倒去。 
青衫人的那一掌可以轻易地把木桌摧毁成碎片，那么也就可以轻易地把陈渐鸿的身体振得四分五裂。但是，现在陈渐鸿依然是一个人，而不是几块碎尸，这点令青衫人也大吃一惊。待陈渐鸿完全倒地后，青衫人才发现，原来陈渐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刚刚就是那人在陈渐鸿的背后施了一掌，才抵消了青衫人的掌势，救了陈渐鸿一命。 
那人便是平安楼主——青炎。 
◆◇◆◇◆◇◆◇◆◇ 
刚刚的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下一秒，十三水寨的人才反应过来，无数道刀光闪亮，破空而出，朝青衫人攻去。只见青衫人在原地一旋，抽剑连续挥出两道半月，挡开朝自己砍来的兵刃！足尖一点，窜上了三楼！ 
岳凌楼和西尽愁正在三楼！青衫人正好在他们面前落地！没有任何响动，就像猫科动物一般矫健。 
那一瞬间，岳凌楼蓦然转头！ 
青衫人也正好向他看来！ 
青衫人无意识地把散乱的长发朝脑后一捋，端正的脸庞清晰地出现在岳凌楼眼前！ 
这是何等熟悉的一张脸！ 
一年前在兴和城里，那个宁静的后花园里，岳凌楼捡起了滚到脚边的皮球，抬头，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边是冰冷的白，一边是明澈的青。那时的阳光渐渐变得刺眼，谁也不会想到，日后的他们的命运竟会被紧紧系在一起…… 
怎么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岳凌楼彻底混乱，怔怔地看着那人说不出话。 
他明明应该死了啊？那日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几乎可以充满自己的视野。温度渐渐褪去的身体，即使再怎么喊也睁不开的眼。他，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出现在自己眼前……怎么会加入了紫星宫？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枫！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岳凌楼身体一阵剧烈的摇晃，地板吱呀作响！水寨的人正在砍着支撑平安楼主柱！下一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平安楼都在向下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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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着平安楼的柱子摇摇晃晃，木梁发出吱呀的声音，三楼环形的围栏向下垮塌了一大半，危险地悬在半空。常枫敏捷地躲开掉落下来的屋瓦和木料，身形还在不断上窜，他的目标是楼顶的那个空洞，只有从那里才能逃出平安楼。 
「常枫！」岳凌楼的声音夹杂在崩塌声中，显得异常尖利。他身体向上一荡，正欲追上去时，却被西尽愁一把抓住了脚踝，扯了下来。 
「你冷静一点，他不可能是常枫。」 
西尽愁抓住了岳凌楼的肩膀，猛烈地摇了他两下，想让他清醒过来。岳凌楼怔怔地回头，望着西尽愁，昏昧的双眼这时才有了焦距。是啊，那人不可能是常枫，常枫早在一年就应该死了，伤成那样的人不可能还活着。这样明白的事实，为什么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不记得了呢？ 
突然，昏暗之中，有三道闪亮的光线从底楼飞窜了上来！紧追常枫而去！平安楼主青炎再次出手。扰乱平安楼的人，怎么能让他就这样逃出去？ 
此时青炎已经跳上了三楼，踏着悬在半空的栏杆，那三道亮光仿佛是什么特异的金属，从青炎的右手放出，宛如灵蛇一般缠住了常枫的手臂，把他向下拽去！ 
就在青炎五指骤然缩拢，把常枫向下拉扯的那一瞬间，突然有股血飞溅下来！ 
豆大的血点打到西岳青三人的身上。下一秒，常枫已经不见了踪迹，一只断臂被青炎握在手里——那是刚才从常枫身上扯断下来的。 
力道明明把握地很好，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他的手扯断了？青炎仿佛有点纳闷似的自言自语道：「这人怎么像壁虎似的，说断就断……」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突然，还不待西楼两人回过神来，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围栏在青炎刚才的一踏下，与墙壁仅有的一点连接也断掉了，三人骤然向下摔去！不过好在楼底还有一大堆的人可以肉垫，所以三人都平安无事。 
刚才形势紧急，所以大家都没有细看那位传说中的平安楼主。待现在平静下来，才猛然发现这平安楼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病秧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任谁也不能把他和武林高手联系起来。 
这时，陈渐鸿在手下的搀扶下向青炎走来，他右手紧紧捂住吃疼的胸口，双眉紧蹙，艰难地拜谢道：「多谢楼主出手相救，不过这次让他逃了，下次可就不好对付了。没有想到紫星宫只派了一个人过来，真是看不起我们十三水寨……」 
青炎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总寨主不必客气。不过，紫星这次派来的可不是一个人……」顿一顿，眼神一沉，「……而是『半』个人。」 
「半个人？」陈渐鸿一惊，下意识地重复一遍。 
青炎点点头，把他从常枫身上扯下来的那只手臂交给了陈渐鸿。陈渐鸿心里诧异，接过来一看，突然发现那断口处有无数乳白色的小虫在蠕动着。因为实在觉得恶心，陈渐鸿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问青炎道：「这到底是……」 
「是蛊虫，紫星宫妖女下的蛊术。」青炎沉声回答道，「刚才来的那个便是她的傀儡，是用死人改造成的，所以只能算作半人半鬼。」 
「这就是鬼鸢？」陈渐鸿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紫星妖术中有一种是操纵活尸傀儡的，而这种被蛊虫控制的活尸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鬼鸢』。 
「没错。」青炎微笑着，轻轻地朝陈渐鸿点了点头。 
〈下篇〉 
另一面，成功逃脱的常枫此时正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径奔跑，他按住右臂上的动脉，好减缓血流的速度。但是失血过多，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江湖中人虽然都知道紫星宫在云南，但真正知道紫星宫准确位置的人却是屈指可数。紫星宫是一个宛如幽灵般的邪教，最近几年来一直盘踞在南部地区，极少看到他们的人在江湖上走动。但是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紫星宫的活动渐渐频繁起来。 
突然，荒径的尽头传来一丝笛声，幽长幽长，哀怨凄厉得就像是妖魅的嘶叫，于是常枫停住了脚步。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出现在常枫面前。马车后面拉的是一张圆形的纯紫色软垫，周围坠着若干挂金黄的流苏，薄如蚕翼的幔子把软垫罩入其中。 
幔子悠然地被一只手撩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朝常枫笑笑，说道：「上来吧，你做得很好。」 
那女童眉目里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尽的媚气，成熟地就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前额上用深紫的颜料描绘着诡异的图案，一直延伸到眼角，右眼下镶着一点半透明的紫晶宝石，幽幽地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华。 
常枫略一施礼，跳上了那张软垫，随后纱幔放下，马车幽幽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静谧的黑夜，无星亦无月，幽灵一般的马车在哀凄笛声的缭绕下，悠然地穿梭在一片紫竹林中。马车牵着的纯紫色软垫上，紫坤抽出一根细线系在常枫的残肢上，再敷上一些药膏暂时为他止血。 
「痛么？」紫坤一边涂抹着药膏，一边缓缓地向上挑了挑眼，轻声问道。 
 
常枫虽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却一声未吭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担心。 
刚才在平安楼的那一幕，还不断在他的脑海里重复：隔着无数掉落的粉尘和碎木，即使只是匆匆一瞥，心中顿生的那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那白衣清丽的人到底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熟悉的错觉？还有他大声叫着的那个名字又是谁的？常枫到底是谁？是自己么？ 
「在想什么？」发觉到常枫痛苦的表情，紫坤狐媚般的笑笑，靠上了他的肩膀曼声问道。 
「没什么。」常枫睁开眼，隔着白纱仰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淡淡回答。 
「你骗我。」紫坤的眼睛眨了眨，眼角下紫色的宝石也跟着闪动了一下。她支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常枫的下唇，不高兴地问道：「又是那个白影么？傻瓜，你要什么时候才忘得了他？」 
是啊，什么时候才忘得了他？常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可是为什么那个白影还是不曾淡去？还是让自己心心念念？ 
「他叫凌楼，是么？」紫坤一边问，一边压到了常枫的身上，那双幽黑的眸子仿佛注入了魔性一般直直地盯着常枫看。顿时，常枫的所有神经都传来一股刺痛，仿佛身体内的蛊虫们都同时开始撕咬他的血肉一般。他紧紧捂住了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断地抽搐，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见状，紫坤发出了一阵鬼魅般的笑声，她攀到常枫的背上，用手背揩去常枫面颊渗出的冷汗，在他耳边轻语道：「我不准你想其他人，你只能看着我想着我，乖乖地听我的话。因为我可以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厉害……只有我而已……」 
说着，紫坤的眼神骤然一阴，猛地抓住了常枫的右臂，向后一拧。 
常枫吃痛，捂住右肩身体一翻，面向紫坤道：「你……」 
「我讨厌背叛者。」紫坤直视着常枫的双眼，用威胁的语气说道，「永远都不要背叛我。记住，是永远。」 
短暂的沉默之后，紫坤那冰封般的表情终于解冻，仿佛突然换了一张脸似的，她有些欣喜地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紫巽刚刚回来，还带回了紫离的手臂。正好是右臂哦，你想不想要？我送给你。那只手可是很厉害的。」 
常枫只是对紫坤笑笑，并没有回答。因为无论他同不同意，那只手最终还是会被兴致勃勃的紫坤给硬接上去。 
◆◇◆◇◆◇◆◇◆◇ 
同一时间，平安楼内。十三水寨的人还聚集在底楼，彻夜未眠。他们正在商议着到底该就此回四川水寨，还是把地图留在平安楼。如果带着地图回四川，就怕途中紫星宫的人出现，出手硬抢。但如果把地图留在此地，又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两派人争论不休，迟迟作不出决定。 
楼主青炎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望着塌了大半的平安楼，心痛地自言自语道：「好好的一栋楼，居然被弄成这个样子了，真是糟糕……」 
突然，青炎转过头，好奇地问同在二楼的岳凌楼道：「你认识刚刚的那个人？」 
岳凌楼无动于衷地单手托着腮，坐在窗边望着楼外寂静无人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不认识。」 
「那你叫什么常枫？」青炎平和地笑着，继续追问。 
「我认错人了。」岳凌楼淡淡地回答道。 
「是么？」青炎自知没趣，于是又转头朝楼下十三寨那些人看去。 
这时，一旁的西尽愁突然起身向岳凌楼走去，一手撑在窗台上，偏头说道：「该看的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也都看到了，现在我们该走了吧？」 
岳凌楼看了西尽愁一眼，问道：「去哪儿？」 
「去找欧阳扬音。」西尽愁毫不犹豫地回答。 
岳凌楼先是一惊，随后问道：「你知道欧阳扬音在哪儿？」 
西尽愁想想后说道：「应该就在附近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且，她做了坏事以后，一般都不会跑远，一定要看清楚最后情况，才肯离开的。」 
岳凌楼轻轻笑着说：「你还真是清楚……」 
「一般而已。」立即转移话题，「你是要自己跟我去找她，还是要我扛着你去找她？」 
西尽愁抄起手，倚在墙上看着岳凌楼。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要弄清楚欧阳扬音到底给岳凌楼吃的是什么东西，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安心的。 
岳凌楼撇撇嘴，正准备答话，突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数声惨叫接连发出！ 
又发生了什么事？今夜还真是不平静。西楼二人警觉地对视了一眼，立即朝栏杆跑去，倚栏向底楼一望，出乎他们的意料，十三水寨的人竟然自相残杀起来。 
「他们到底是……」岳凌楼话刚出口一半，双瞳蓦然一懵！他被西尽愁封住了穴道。 
「这件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不要再管了。」西尽愁一把抱起岳凌楼，翻身从窗口一越而出。十三水寨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求你平安无事。凌空几个纵跃后，他们两人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青炎望着楼下的一片混乱，揉了揉太阳穴道：「可恶啊，他们是不是存心来砸我平安楼招牌的。紫星宫的人还没来，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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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紫坤和常枫回到紫星宫的时候，已经接近第二天的黎明了，东方的天空微微透着些明光。紫巽早已经等候多时，见紫坤的马车一停，立即上前禀告道有一名客人拜访。 
「是么？」紫坤轻声应道，微微笑着，双臂向紫巽一张，紫巽便把她抱了起来，朝内厅走去。常枫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他的手臂断口处，血液已经凝结，颜色发紫。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竟然只用了不到一晚的时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感觉不到痛楚，常枫自嘲般的笑笑，自己的这个身体到底算是什么？仿佛就是一个木偶娃娃般，可以随意拆卸安装。 
紫坤住的地方被称为『紫微殿』，外有一片紫竹林围绕，林子中央有一间装饰华美的阁子，阁子的底楼放着一张木榻，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垫子。现在，紫坤、紫巽、常枫三人已经进了紫微殿，在殿里等候多时的月摇光抬起了头，望着紫巽。紫巽只朝他点头笑笑，抱着紫坤径直往前走到软榻旁，把紫坤放在上面。 
那妖女好像腿部有残疾，无法坐起，只能软软地趴在榻上。紫坤嘴角向上一翘，给紫巽一个感谢的微笑，随后眼神一凛，望向月摇光道：「听紫巽说，阁下就是北极摇光星……哦，不是，现在应该改叫北极教主了……不知教主今日到我们紫星宫来，有何贵干？」 
月摇光此时有些狐疑，因为紫巽曾说过要给他引荐紫星宫的当家人。月摇光本以为他要见的人是紫星宫的七宫主，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小妖女。难道眼前这个妖气十足的女童的地位凌驾于七宫主之上？她才是紫星宫的真正支柱？月摇光正想得出神，紫坤又低声催促道一句：「月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又没外人。」 
回过神来的月摇光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摇光这次贸然拜访，只为投靠紫星宫，带北极教归顺紫星。」 
月摇光说得极平淡，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紫坤和常枫都同时愣了愣。 
软榻上的紫坤露出一丝惊异的表情，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斜斜地睨着月摇光，但悬在嘴角的那一抹媚笑却没有丝毫减淡。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两声，悠然答道：「月公子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只怕我们紫星没那个福分，受之不起……」 
紫坤有意推辞，想试试月摇光的诚意，当然这也在月摇光的意料之中，毕竟紫星、北极两派素来没什么来往，这次一来谈的就是归顺，而不是结盟，任谁都是会起疑心的。月摇光接着说道：「杀手最重要的是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培养杀手的北极教注定无法像其它教派那样独立于人前，而只能依托于人……」 
「那月公子你为什么会选上我们紫星？」紫坤微微翻身，把头朝向月摇光的方向，显然她对月摇光的话有了很大兴趣。 
月摇光道：「名门正派自然不屑请杀手，如果有，也必定想方设法隐瞒住。最后为他们卖命的杀手不是被灭口，就是终生不能现于人前。而他们却自得消遥，光明磊落。实在可恨。」 
紫坤眼角一挑，叹一口气，笑道：「我怎么听着……觉得你是在拐着弯……骂我们紫星宫是邪教啊？」 
月摇光道：「正邪本难分。我倒觉得如今江湖，只有紫星宫可以给我们北极杀手一个名分，而不是把北极教为你们做的事情隐瞒。这一点，却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做不到的。所以，我倒认为做得到这一点的紫星宫，更加磊落。」 
「你为的只是名？」紫坤微微一扬下巴，双眼弯得更深，笑意更浓。 
 
月摇光从容答道：「我只为名。只想给杀手一个名，死在我们北极手上的人，要留下我们北极的名字。这是我们归顺紫星的唯一条件。」 
紫坤不经意地揉了揉眼角那颗紫色的宝石道：「说白了还是结盟嘛。紫星和北极的界线还不是划得那么清楚。」 
月摇光道：「结盟也罢，归顺也罢。只为能够达到各自的目的就行了。」 
紫坤道：「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们似的，我们紫星和你想象中的……可不太一样。」 
月摇光笑道：「无论怎样，你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是么？第一个目标就是四川十三水寨。我不会过问你们真正的目的，但是我却知道你们最终的目标是中原武林。」 
紫坤缓缓说道：「这一点……倒是没错。」 
月摇光道：「只要这一点没错，也就够了。我们北极就有机会和各大门派的高手交手，让他们那些自识甚高的人知道——这世上最强的人，全在北极教。」 
紫坤突然笑出声来，喜悦地说道：「你这人还真有趣。不过我现在还是不能相信你，除非你为了紫星做一件事，证明你的诚意。」 
月摇光追问道：「什么事？」 
紫坤只笑不语，然后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紫巽，说道：「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紫巽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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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平安楼，血流成河。 
十三水寨的人已经死伤大半，凌乱的尸体倒得到处都是。已经深受内伤的陈渐鸿被几个护卫保护在中央，寻找着退路。平安楼里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突变，而知道原因的人正站在楼外，淡漠地听着楼里的砍杀和惨叫声。 
欧阳扬音打开了火折子，此时平安楼外已经被浇上了油，只要一点火，顷刻便可以化为一片火海。 
「要烧我平安楼，就不先问问我这个楼主么？」 
青炎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欧阳扬音身后，他淡笑着向前走了两步，吹灭了欧阳扬音手上的火。 
十三水寨的人之所以会发疯，只因为常枫留下的那只断臂。断臂中蛊虫未死，它们爬出来又侵入了其它人的身体，吞噬他们的神经，放他们发疯。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无论是常枫的断臂，还是青炎的出手，欧阳扬音的现身。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还记得月摇光说要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来布局吗？青炎便是他局中人之一。 
欧阳扬音看着青炎，冷冷地笑道：「难道你还留恋这个平安楼主的位置？」 
青炎道：「只是有点留恋这栋楼而已……也住了很久了……」 
欧阳扬音道：「留恋也没用。不烧掉的话，那些蛊虫太危险了。」 
青炎无奈，叹了一口气道：「那随便你吧。」 
说罢青炎正欲离开，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又对欧阳扬音说道：「啊，对了。刚刚有两个人好像要去找你。」青炎说的那两人是西尽愁和岳凌楼。 
欧阳扬音道：「我知道。」 
青炎自讨没趣，于是只淡淡留下一句「知道就好」，慢慢走远了。身后，欧阳扬音再次打燃了火折子，把它抛向一片混乱的平安楼，瞬间只听「蓬」的一声，艳艳的火舌窜起数丈高，黑烟弥漫了整片黎明的天空。 
而青炎始终没有回头，因为从此再也没有什么平安楼，也没有什么平安楼主了，有的只是北极教的玉衡星——青炎。 
◆◇◆◇◆◇◆◇◆◇ 
平安镇西郊的一间不大的荒屋内，岳凌楼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墙角，他被西尽愁封住了穴道，身体无法移动。西尽愁说要带他去找欧阳扬音，但却把他带到这个荒屋里来。 
岳凌楼抬眼把这里环顾了一番，只见到处都结满了蛛丝，灰尘也厚得呛鼻，这种地方大概只有乞丐才会光顾，欧阳扬音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岳凌楼看着在房间里到处走的西尽愁，问道：「欧阳扬音会来这种地方？」 
西尽愁想也没想就回答他道：「不会啊。」 
岳凌楼挑挑眉道：「那你把我弄到这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们总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跟欧阳扬音斗吧。」西尽愁也向墙角走来，坐在岳凌楼的身旁道，「谁让你一顿饭就花掉了我大半银子，再不节约一下，难道要我去乞讨？」 
岳凌楼毫无悔意地笑着说：「那有什么关系，没钱了就把你的衣服脱去当啊。」 
「哎呀呀。」西尽愁扭头看着岳凌楼标致的侧脸，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说道，「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就不怕闪着舌头？要脱衣服当的话，怎么看都觉得是你的衣服比较值钱，要轮也轮不到我。」 
岳凌楼无所谓地说道：「那你脱好了。」 
西尽愁问道：「谁的？」 
岳凌楼坏笑道：「我的。」 
西尽愁一时无语。 
于是岳凌楼又说道：「反正这里天寒地冻的，穿了衣服就像没穿，我也不在乎借给你江湖救济一下。」 
西尽愁问道：「你冷？」 
岳凌楼道：「还好。」 
西尽愁道：「有带打火石么？」 
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有啊。」 
西尽愁手一摊道：「拿来。」 
岳凌楼道：「先把我穴道解开。」 
西尽愁道：「不行。」 
岳凌楼道：「那你自己拿好了。」 
西尽愁道：「你放哪儿的？」 
 
岳凌楼的眼角瞟了西尽愁一眼，抿嘴一笑，缓缓说出两个字：「身上。」 
西尽愁算是有点明白了，凑到岳凌楼的耳边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岳凌楼笑道：「明知道我在打鬼主意，那你还上钩？」 
「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说着，西尽愁一把环住了岳凌楼的腰，把他搂到胸前，顺着腰带摸了一圈，连类似革囊的东西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打火石了。西尽愁啧了一声后又道：「果然没有。」 
岳凌楼在西尽愁的胸口躺得很舒服，笑意更浓，低声道：「当然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西尽愁抬高岳凌楼的下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后说道，「驱寒的方法，不是只有生火这一种而已。好像每次你想做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先用语言挑逗我……」 
岳凌楼只笑不答，代表默认。 
这时，西尽愁放在岳凌楼腰部的手也不客气地开始向上移动。已经很久了，很久没有像这样拥抱抚摸和亲吻他了，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终于再次这样真实地得到。西尽愁顺着岳凌楼的锁骨，从肩膀上腿去他的衣物，皮肤依旧白皙细致，但肩膀却变得更加瘦削。双唇在他的颈窝处流连，深深地吮吸着他的味道。 
西尽愁拔下岳凌楼的上衣，在他光洁的背脊留下一串红色的印记。双臂交缠着从背后环住岳凌楼的身体，来回抚摸他胸前敏感的凸起。 
怀中的人，在爱抚之下，身体变得更加柔软而又撩人，身体的热气也隐隐传到西尽愁的胸前。岳凌楼的神志变得模糊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喘息。 
西尽愁把岳凌楼平放在地，然后压在身下，替他解开了身体的穴道。 
「不可以逃哦。」西尽愁看着岳凌楼，温柔地笑道。 
而岳凌楼的眼神则飘了飘，然后双臂勾上了西尽愁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按，用一个深吻堵住了他的嘴。 
◆◇◆◇◆◇◆◇◆◇ 
黎明时分，荒屋之内。 
两具火热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岳凌楼纤细的手指在西尽愁的背部游移，每一个小动作都可以轻松勾起对方的情欲，无论是谁，只要是个男人，都难以抵挡这种魔力。。 
这时，岳凌楼的手臂突然一紧，把西尽愁的脑袋按到唇边，对着他的左耳问道：「你真不怕我跑？」 
闻言，西尽愁一笑，把岳凌楼的手从后脑上拉下来，然后单手支着下巴，对乖乖躺在他身下的人说道：「有两个理由。」 
岳凌楼立即追问道：「哪两个？」 
「第一个是……」西尽愁拖长声音，饶有兴趣地望着岳凌楼好奇的表情说道，「我爱你。」 
「无聊。」岳凌楼冷冰冰地回了一句，然后头一偏，朝旁边看去。 
仿佛这种反应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西尽愁脸上还是笑意不减，把岳凌楼的脑袋搬正，让他望着自己，接着说道，「还有第二个理由。」 
岳凌楼道：「说啊。」 
西尽愁道：「就是……你也爱我。」 
闻言，岳凌楼突然冷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说道：「你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 
西尽愁道：「你不相信？」 
岳凌楼道：「是你自信过度。」 
西尽愁道：「你不承认也无所谓。」 
岳凌楼道：「我爱猪爱狗也不会爱上你。」 
西尽愁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些猪猪狗狗来给你取暖好了。」 
岳凌楼道：「既然如此，那你让开。」 
西尽愁道：「不让。」 
岳凌楼道：「为什么？」 
西尽愁道：「因为我们有客人就要来了，我不想让你光着身子去见他。」 
客人？岳凌楼大吃一惊，但还没来得及张嘴发问，只见西尽愁突然右手一抖，朝空中抓去，下一秒，一只黑翅的蝴蝶就被他的中食二指夹住。岳凌楼认出那只黑翅的蝴蝶正是天翔门以前常用于追踪千里香的千里蝶，瞬间明白过来。西尽愁又接着说道：「你不想见他的话，就把你这件熏了千里香，招蜂引蝶的衣服给扔远点，不然……」 
西尽愁话刚说到这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响，突然一个人破门而入！ 
西尽愁转头一看，来人正是江城。几日前他和岳凌楼一起来到云南，但却在日红岭下平安镇分散，在客栈里苦等数日的他，现在终于凭着千里香的气味，找到了这里。 
千里香产自南疆小国，价值不菲，流入中原以后，也只有天翔门这种富贵门派才能大量使用。岳凌楼当然不会只身来到云南，而他之所以穿有千里香的衣服，就是为了便于和同伴分散以后，再次找到对方。 
所以，西尽愁才可以猜到来人应该是天翔门岳凌楼的手下。 
江城现在正呆呆地立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躺在墙角里的两个人，半天说不出一个句子，只不断重复着：「你……你们……」 
西尽愁只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起身，随手扯过地上的衣物，搭了一件在岳凌楼身上，然后对门口的江城说道：「你来得还真是时候啊。」（友情提醒：小西只是把小楼扒光了而已，其实他自己还是有穿的|||||） 
江城在破门而入的瞬间，也认出了西尽愁和岳凌楼，只是万没想到那两个人居然有兴致在这鬼哭狼嚎的荒郊野岭上缠绵悱恻，有点被吓到了。 
此时，岳凌楼也已经恢复了平静，简单地裹了件外衣，露出凉飕飕的双腿坐在地上。短暂的沉默后突然起身，对江城说道，「我们走。」 
「喂！」 
西尽愁正想喊住岳凌楼时，只见岳凌楼刚向前迈出一步，就双腿一颤跌倒在地。 
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喂』字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西尽愁有些被吓到了。 
岳凌楼趴在地上，双瞳惊恐地睁大，眉头压得很低，艰难地想要坐起来，但却力不从心。这到底是……到底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了……为什么现在会…… 
见状，西尽愁心中一紧，立刻冲了过去，把岳凌楼从地上扶起来。这一扶一起的动作，使岳凌楼那件单衣再次敞开，露出了他胸腹的大片皮肤。就在西尽愁的目光触及那片皮肤的时候，他的头皮一阵麻木，因为那上面布满了大片大片殷红刺目的斑块，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岳凌楼的颈部和脸部窜去。 
「这到底是？」西尽愁也因为这突来的变故而有些手足无措。 
 
岳凌楼在西尽愁的怀中痛苦地抬起了头，他身体颤抖着，五指紧紧抓住西尽愁的手臂，力道之大，连骨节也在咔咔作响。 
「是花……花……」岳凌楼令人心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是花……狱火……」 
岳凌楼在京城洛府呆的一年时间里，通过药物调理，本来身体对花狱火的依赖已经大大减弱了。虽然洛少轩曾经提醒过他，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再沾染那种药物。 
但是那日情况特殊，在发现欧阳扬音给自己的药物正是花狱火的时候，岳凌楼毫无顾忌地吞下去，以为自己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了。但是，他却算漏了一点。欧阳扬音的花狱火，比起天翔门以前走私的花狱火来，更加的可怕！ 
「抱住我！我好难受！紧一点！再紧一点啊！」岳凌楼大声嘶吼着，肩膀开始抽搐。 
现在怎么办？欧阳扬音你好毒！在岳凌楼的叫声中，西尽愁一次一次地收拢手臂，把岳凌楼抱紧，仿佛要嵌入自己体内一般…… 
◆◇◆◇◆◇◆◇◆◇ 
一年前在云南，岳凌楼身上的花狱火毒也突犯过一次，但被医师丘然即使用一种白色的粉末给压制了下去。现在丘然已死，西尽愁再也想不到其它可以求助的人，难道真的只有欧阳扬音才能救岳凌楼了吗？ 
想到这里，西尽愁胸口一闷，双眉蹙紧，一把抱起半昏迷状态的岳凌楼，迅速朝荒屋外奔去。 
此时江城也感到了情况的紧急，紧随其后。看岳凌楼刚才的症状，应该是中毒了。 
但江城刚一跨出门槛，就听见一声马嘶，只见西尽愁已经翻身上马，向山下冲去。那匹膘实的黑马是江城刚才骑过来的，没想到现在却被西尽愁从眼皮底下给抢了去。 
「喂，你们！」 
被忽视的江城边喊边追出几步，但下一瞬，西尽愁就已经隐没在了山径之中，不见踪迹，只隐约听得到几声马蹄越行越远。 
「可恶啊……」江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抱怨，在原地转了几圈后，只得朝山下步行而去。他和岳凌楼已经分散了整整一天，没想到刚一找到又给弄丢了。 
西尽愁啊，我江城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老是和我过不去？江城在心里愤愤地抱怨着。但突然，江城一愣，反应本就比正常人慢半拍的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西尽愁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现在又钻出来了，还和岳凌楼在一起？ 
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的江城，干脆放弃了，反正西尽愁是人是鬼和他没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把岳凌楼给找到。 
这时，远处的山径上，一匹烈马在疾驰。 
西尽愁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搂着岳凌楼。怀中的人体温在不断升高，火辣辣地烫着西尽愁的身体。 
「凌楼？」西尽愁焦急地抖了一下手臂，唤着岳凌楼的名字，希望他保持清醒。 
而岳凌楼此时意识早已模糊，甚至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话，但发出来的却是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喘息。见状，西尽愁心口一阵绞痛，搂住岳凌楼的手骤然一紧，但突然，岳凌楼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几欲跌落下马。 
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头的西尽愁，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封住了岳凌楼的穴道，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花狱火之毒游走全身，身体无法动弹的岳凌楼只能通过狂叫来发泄窜遍全身的燥热。 
突然，岳凌楼张口咬住了西尽愁的肩膀，尖利的牙齿顷刻没入肉里。岳凌楼越咬越紧。西尽愁皱紧了眉，但身体却没有移动一下，于是几股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他知道此时他肩膀的疼痛远不及岳凌楼的百分之一，岳凌楼现在忍受的痛苦又何止是他的百倍。 
西尽愁从未见过岳凌楼这副模样，这副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模样，凄惨得让人心痛。如果可以，西尽愁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替他承受这一切折磨，替他挡去一切伤害。 
欧阳扬音，这次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西尽愁咬咬牙，平安镇已经近在眼前。 
当马蹄踏入平安镇的时候，红日已经升空多时，又是一个崭新的日子。但今日的平安镇却不同于往日，街道冷冷清清，商贩们都没有兴致高声吆喝，全镇空气凝重，死气沉沉。这一切，只因为平安楼在昨夜化为了灰烬。 
在平安楼的废墟处，围了不少镇上的男人，他们在为楼中那几百具焦黑的无名尸体收敛。没有人知道平安楼的大火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知道平安楼主的死活和去向。但是，这一场把平安楼夷为平地的大火，也同时把平安镇罩在了深深的阴影之中。 
西尽愁坐在马上，怀中的岳凌楼已经昏厥过去。 
西尽愁心情沉重地望着平安楼的废墟，他离开平安楼不过三个时辰，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平安楼却不复存在了。 
到底是谁放的火？这一系列的突变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江湖险恶，争端不休，没有一日是平静。西尽愁叹了一口气，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告诉着他，他已经身不由己地又被卷入一场血腥的斗争之中。 
「喂，这位大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一个声音把西尽愁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西尽愁低头一看，只见一名长衫白面公子哥模样的人正颠着脚，朝平安楼的废址望去，无奈前方重重人墙的阻隔，那人焦急地一边抱怨，一边拍了拍西尽愁的马说道：「大哥啊，我借你的马站一下，看看情况哈。」 
但还不等西尽愁回答，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迅速翻身，立上了马背，把手中的一柄白色纸扇放在眉上朝前方望去，嘟哝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焦黑一片，火灾嘛……」 
这时，人群里突然又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臭小子！看你再到处跑！」 
纸扇少年一听暗叫不妙，立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对从始至终都懒得搭理他的西尽愁道：「大哥啊，谢啦哈……」纸扇少年正想离开，却不经意地瞄到西尽愁淌血的手臂，大吃一惊道：「大哥啊，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到处都是血？」 
话音刚落，纸扇少年的一只耳朵突然就被拧了起来，一张俊脸顿时扭作一团，求饶道：「痛，痛耶……庭阁姐姐，你手下留情啊……」 
那名叫庭阁的厉害女子穿着浅色的百褶长裙，一头直亮的黑发披散在脑后，一直达到膝部，更特别的是她那双碧绿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瞅着纸扇少年。庭阁狠狠地又拧了一下纸扇少年的耳朵道：「臭小子，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啊？」 
「我知道错了……」纸扇少年可怜兮兮地乞求道：「求求你放手吧，把我痛哭了怎么办？」 
「再不听话就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下酒！」庭阁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但突然双瞳一瞪，直直地盯着一滴从西尽愁的手臂上滴落下来的血看。待那滴血落到地上，庭阁才反应过来似的，拍了纸扇少年的头一下，骂道：「臭小子，才一会儿工夫没看着你，你又跑去打架，看把人家弄的！」 
「不是我弄的啦……」纸扇少年捂着被打的头，大叫冤枉。 
坐在马上的西尽愁对这一对活宝实在没语言了，轻轻一抖马缰，想要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但就在这个时候，庭阁却说话了，是对西尽愁说的：「紫星宫的花狱火，再加上十四种南疆的毒虫和迷迭香，那个人的命，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闻言，西尽愁一愣，转过头看着庭阁，低声问道：「阁下是？」 
庭阁笑笑，那双碧绿的眸子一闪，下巴一扬，说道：「我是比神仙还厉害的人物，要试试么？」 
◆◇◆◇◆◇◆◇◆◇ 
平安镇，清运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内，岳凌楼安静地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庭阁坐在床边，用毛巾揩去岳凌楼脸上的汗。西尽愁站在床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庭阁的一举一动。 
对这名偶然遇到的异族姑娘，西尽愁心存疑虑，不敢完全信任。 
只见庭阁从系在腰带上的一只精巧编织带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排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银针。庭阁指间在针头上一划，手腕一翻，瞬间三枚长针就被她夹在了中食二指之间。把岳凌楼的领口向下拉了拉，庭阁刚欲落针，西尽愁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庭阁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眼问西尽愁道：「怎么，你不信我？」 
西尽愁道：「不是不信，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几成的把握可以救他？」 
庭阁道：「是不是要我说有十成的把握你才准我落针？」 
 
西尽愁道：「恐怕是的。」 
庭阁突然婉尔一笑道：「恐怕没有人敢做这样的承诺。」 
西尽愁道：「的确没有『人』敢。但是，你不是比神仙还厉害吗？」 
庭阁道：「可是我是比神仙还厉害的『人』，而不是比神仙还厉害的『神仙』，明白吗？」 
西尽愁不想再跟她纠缠是人是仙的问题，于是把话题又拉到最开始的地方，问道：「那么，你到底有几成的把握？」 
庭阁道：「九成九。」 
闻言，西尽愁终于松开了庭阁的手。庭阁不满意地看了西尽愁一眼，开始寻找岳凌楼的穴位。待她三针全落下去以后，没用到一会儿工夫，岳凌楼身上的红斑开始消散，体温也降了下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红斑全消，岳凌楼虽然依旧没有苏醒，但看起来已无大碍。 
于是庭阁撤去了她扎下的三根针，放回盒子里，起身对西尽愁道：「只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什么事了。那么，我们要告辞了。」 
说完，庭阁对一直坐在一旁的纸扇少年沈开阳使了个离开的眼色，沈开阳乖乖地站了起来，正想跟西尽愁说些告别的话，但西尽愁却先一步对庭阁说道：「刚刚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此恩我日后必定报答。」 
庭阁笑道：「哪有这么严重？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完，不等西尽愁回话，庭阁就拉着沈开阳匆匆离开了客栈。走出好远，沈开阳才奇怪地问道：「庭阁姐啊，花狱火的毒这么容易就解了？」 
庭阁的双眼眯成了线，夸张地对沈开阳笑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沉声道：「当然没有。」 
「哈？」沈开阳一惊道，「那你刚刚还什么医者父母心的，说得还真好听。」 
庭阁啪一巴掌打到沈开阳的头上，教训道：「臭小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边说着，庭阁边抽出了她刚刚扎到岳凌楼身上的针，狠狠地扎到沈开阳的手臂上。 
「痛诶！」沈开阳把他被扎地手抬到鼻子底下，嚷嚷道，「你扎我干嘛！」 
「这点小痛你都忍不了，怎么做大事！」庭阁瞪了沈开阳一眼，解释道，「扎了这一针，你以后就不会染上花狱火了。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碰得到的。」（可以简单地理解成抗体和免疫，汗水……） 
沈开阳道：「哇，庭阁姐姐，我就奇怪你那么兴致勃勃地要救那个人，原来你心怀不轨啊。」 
庭阁咕哝道：「什么心怀不轨？难听死了。都说了那个人是神仙都难救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救好他。在他被折磨死之前，借他的血一用，还可以让三个人不受花狱火的荼毒，这叫资源利用，懂不懂？」 
沈开阳道：「这么说的话，那人死定了？」 
庭阁严肃地说道：「染上花狱火的人，只有花狱火能救。如果他们有办法弄到一辈子也吃不完的花狱火，也不会死的。」 
沈开阳缩了一下肩膀，道：「真可怕……」 
同一时间，清运客栈，西尽愁坐在岳凌楼的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刚刚真的被你吓死了……」话音刚落，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西尽愁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绝色的美女站在门口，嘴角含着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容。 
西尽愁只看了那人一眼，就又低头望着沉睡的岳凌楼，平静地说道：「你终于来了。」 
欧阳扬音走进房间，坐到窗边的一张木椅上说道：「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西尽愁道：「既然知道你还来。」 
欧阳扬音道：「不想看见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我带来了一样你想看见的东西。」说着，欧阳扬音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放到手边的木桌上。 
西尽愁转头看着那个小瓶，问道：「什么？」 
欧阳扬音道：「花狱火。」 
见西尽愁一时无语，欧阳扬音又接着说道：「不要以为你的岳凌楼已经没事了，如果没有这瓶药，过不了多久，他照样毒犯。」 
西尽愁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欧阳扬音道：「很简单。我要你陪我去一趟四川。」 
西尽愁道：「没那么简单吧。」 
欧阳扬音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这很难吗？」 
西尽愁道：「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欧阳扬音道：「恐怕没那个时间了，因为紫星宫的人已经去了……」 
◆◇◆◇◆◇◆◇◆◇ 
清运客栈里，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内，欧阳扬音单手撑着下巴，直直地看着床边的西尽愁，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如果是在三年前，欧阳扬音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这种手段逼西尽愁帮她的忙。那个曾经无牵无挂快意江湖的逍遥剑客，现在，心里终于也有了一个放不下的人。 
「为什么会是他？」欧阳扬音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眼神里那种说不出的阴郁，却毫无保留地传到西尽愁的眼里。 
为什么能绑住西尽愁的人，居然会是岳凌楼？ 
如果要论脸，欧阳扬音不会输；论相处的时间，尹珉珉应该更占优势；论体贴温柔，岳凌楼更是半点都没有，哪里比得上红叶；至于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之类的问题，那就更不用考虑了，因为岳凌楼根本就没有那个功能。 
欧阳扬音的这个问题虽然来得突兀，但是西尽愁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不要问我了……」西尽愁揉了揉太阳穴，偏了偏头道，「我的脑袋都快被他给搞成浆糊了，智商退化了好几年。」 
欧阳扬音细眉一挑，冷哼一声道：「我看你根本就是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闻言，西尽愁竟然朗声笑了出来：「这你都看得出来，眼力不错啊。」 
欧阳扬音把头扭向窗外，冷冷道：「无聊。」 
西尽愁道：「欧阳，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语气，还真有点像他，他也经常这样说我的。」 
欧阳扬音坐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开道：「无耻。」 
西尽愁若有所思，注视着窗边的欧阳扬音道：「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欧阳？」 
「你这人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欧阳扬音终于把头转过来了，她着实被西尽愁气得不轻。 
西尽愁却兴奋地很，好像是个大发现似的，惊奇地看着欧阳扬音道：「这句话他也有说……」 
话未说完，只见欧阳扬音五指一并，一枚十字镖就破空飞出，朝西尽愁的脑袋打去。那十字镖飞得及快，就像是流星一闪而逝，如果是普通人恐怕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被击中前额，顷刻毙命。而西尽愁只是右手一挡，下一秒，那飞镖就被他夹在了指缝之间。 
 
「小心点，会死人的。」西尽愁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把飞镖丢回欧阳扬音手里。他被欧阳扬音那突然一击吓了一跳后，一改刚才的嘻笑，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是来听你的艳情史的！」欧阳扬音愤愤地说道，一把抓起放在木桌上的花狱火，起身想走。 
西尽愁却拦在她面前道：「东西留下。」 
欧阳扬音抬头，毫不退缩地问道：「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去还是不去？」 
看欧阳扬音态度坚决，西尽愁又面露难色，抱起手膀敷衍道：「等他醒了再说好不好？我总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一走了之吧？」 
欧阳扬音讽刺道：「西尽愁，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向人汇报行踪了？」 
西尽愁表情夸张地说道：「我一直都会啊。」 
欧阳扬音道：「那就不用等了，因为他早就醒了。」 
早就醒了？西尽愁有些不敢相信地朝床的方向望了一眼。 
欧阳扬音接着说道：「紫星花狱火，黎明毒发，然后一两个时辰后就开始自动复原，毒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是因为你点了他的穴道，又忘了解开，你的岳凌楼早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一两个时辰就自动复原？！西尽愁大惊。那刚刚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自称比神仙还厉害的女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不注意西尽愁的若有所思，欧阳扬音拇指一弹，一颗乌黑的铁珠朝岳凌楼肩部的穴位打去，替他解穴。 
「岳公子你既然醒了，也吭一吭气啊，看把你西大哥担心的……」欧阳扬音朝床边走去，边走边说，笑得暧昧不明，「我们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也不怕你偷听。」 
「我光明正大地睡在床上，什么叫偷听？」岳凌楼突然翻身下床，与欧阳扬音争锋相对，却被西尽愁拦住。只见欧阳扬音这时朝西尽愁看了一眼，仿佛在说我没说错吧，然后悠然向门口走去：「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我在下面等你。」 
岳凌楼立刻接话道：「没有什么话好说，你要去就去好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也径直朝门外冲去。 
「等一等！」见状，一个头变得两个大的西尽愁及时堵住了门口，把欧阳扬音和岳凌楼都拦在屋内。只见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有一个建议……不如我们……」吸气，呼气，吐字，「……一起去吧。」 
「一起？」欧阳扬音和岳凌楼同时惊叫出来，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又一同看着西尽愁，以为他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西尽愁的目光也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一下，接着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了一遍：「没错，我们，三个，一起去。」 
于是乎便是沉默，良久的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
在西尽愁提出要三个人一起上路这个无敌的建议以后，房间中的气氛实在是尴尬到了极点。欧阳扬音不屑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岳凌楼一番，然后斜斜睨着堵在门口的西尽愁，轻蔑地说道：「带他一起去，只会碍手碍脚的，路上还要多一张嘴吃饭，麻烦死了。」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说岳凌楼是吃白饭的，即使对方是欧阳扬音，岳凌楼也难以忍受了，立即接话道：「找麻烦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我和西大哥两人久别重逢，正准备两人携手云游四海，览遍名山大川。谁知道，有人心里嫉妒，设下了一个无耻到极点的圈套，破坏了我们的兴致……」 
一边说，岳凌楼一边走到西尽愁的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故意做出一副暧昧的模样给欧阳扬音看。岳凌楼把嘴凑到西尽愁的耳边，用一种极富诱惑性的声音轻言细语道：「西大哥……哦？」然后，挑衅般的瞟了欧阳扬音一眼，嘴角得意地扬了扬。 
欧阳扬音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然后抄起手，偏头向西尽愁挑了挑眉，问道：「哦？」 
见状，西尽愁知道欧阳扬音开始生气了，不过现在还算在缓冲期间，如果岳凌楼再说下去，欧阳扬音一定会暴发出来的。 
于是西尽愁抖了抖那只被岳凌楼黏住的手臂，示意他放开，但是岳凌楼就是死死抱住，黏着不放，并且皱着眉扁着嘴，不满意地看着西尽愁不说话。那种无辜的眼神，把西尽愁看得都觉得自己有罪恶感了。 
「哎呀——」一旁的欧阳扬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颦眉摇了摇头道，「西尽愁，你现在这副表情还真是窝囊。」 
岳凌楼道：「既然窝囊，那你还找他干什么？如果看不习惯，就走好了，这里没有人会留你。」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西大哥……哦？」 
西尽愁苦脸道：「别哦不哦的了，你少说两句话吧。」 
欧阳扬音威胁道：「岳凌楼，你不要以为有姓西的撑腰，我就动不了你。」 
「是么？」岳凌楼把头靠在西尽愁的肩膀上说，继续挑衅：「那你尽管试试。」 
这时，欧阳扬音不说话了，只是突然把装有花狱火的瓶子向上抛了一下，又接回手中，意味深长地对岳凌楼笑笑，仿佛是在提醒着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开，看你的嘴能硬到几时。果然，岳凌楼刚才那副轻松得意的表情荡然无存，立刻变得有些恚怒起来。 
欧阳扬音问西尽愁道：「是不是真要我走？」 
西尽愁回答道：「不是说了三人一起走吗？」 
岳凌楼对欧阳扬音道：「我不去。把药留下，他跟你走。」 
说罢，岳凌楼把西尽愁朝欧阳扬音的方向推了一把。 
西尽愁被推得向前迈了一步，但又立刻缩了回来，看着岳凌楼失望地说道：「你拿我换药啊。」 
岳凌楼道：「一开始这个交易就该这样谈的，说什么三人一起，笑死人了。我跟你们两个的事情，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哪有那闲情去趟那趟混水。」 
西尽愁严肃地教育道：「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可关系到你的命啊。那药到底是真是假，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 
欧阳扬音一听，知道西尽愁把矛头指向了自己，于是说道：「绝对是真的，我可以保证。」 
西尽愁转头对欧阳扬音道：「比起保证，我更相信事实。」 
欧阳扬音道：「那你想怎样？」 
西尽愁道：「很简单，我们三人一起上路。」 
话题兜了一个圈子，结果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欧阳扬音一笑道：「药的真假和三人一起上路有联系么？」 
西尽愁道：「第一，只有等到花狱火再次毒犯之时，才能检验药的真假；第二，既然你这么赶时间，我们就该立刻动身。综上所述，只有我们『一起』去才行。」 
欧阳扬音道：「原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啊……既然如此，我勉强可以同意。」 
西尽愁满意地笑笑，低头看着身边叹气的岳凌楼问道：「你呢？」 
半晌，岳凌楼才终于说道：「我无所谓。」 
于是乎，西岳欧阳三人说走就走，门一关就下了清运客栈，刚到门口，就听见一声马嘶，西尽愁这才想起来，江城的马还拴在路边。于是他们遇上了第一个困难，分马问题。两个人骑一匹马还勉强可以，如果是三个人，那就麻烦了…… 
 
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景，西尽愁站在中间，左边是欧阳扬音，右边是岳凌楼，三人同时抬头望了望那匹结实的黑马。然后，岳凌楼和欧阳扬音又都看着西尽愁不说话了。 
这马要怎么骑，两边都得罪不起的西尽愁也很苦恼啊…… 
◆◇◆◇◆◇◆◇◆◇ 
身为男主角，最大的本事不是武艺超群，也不是智谋过人，而是无论你想要脚踏几只船，都必须有办法踏得稳稳当当，绝对不能翻船，不然就趁早退位让贤吧。所以说，这篇故事之所以持续至今，西尽愁还能坐男主的位置坐得这么稳当（你确定？），就是具备了这个优势。 
纵横情场若干年，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怎么能够难得住他呢。 
于是乎，只见一条阴翳林阴小道上，一匹的黑马拉着一个车厢正悠然地朝着正北方向跑去。马不仅仅是可以用来骑的，也是可以用来拉车的，这样既没有浪费资源，也没有浪费时间，更能两方都讨好让耳根留得清静，一举三得。 
马车夫当然是西尽愁来当，而岳凌楼和欧阳扬音则一左一右地坐在车中，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惟有白眼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此起彼伏，气氛好不尴尬。 
于是，我们的车夫小西同志只好充当一个调和角色，回头对车厢内的两人笑容可掬道：「小楼啊，你身体还没好，不如闭上眼休息一下，你们两人瞪来瞪去的也挺累人的。还有欧阳你也是，如果真的闲着没事干，就唱歌给我解闷也好啊……」 
欧阳扬音怎么说也是当年曾经名贯江南的红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虽不敢说样样精通，但都颇有修为，懂得一些门道，所以应付场面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她开口唱歌，简直比登天还难。 
只见欧阳扬音皱眉道：「好好赶你的车吧，罗嗦什么。」 
于是，碰了一鼻子灰的西尽愁又把目标转向了岳凌楼，劝诱道：「小楼啊，不如你来唱吧。记得以前听过的，什么『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的那个，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和你欧阳姐姐切磋切磋，互相交流彼此学习一下嘛……」 
「姐姐？」岳凌楼和欧阳扬音同时做出了恶心的表情，对视了一眼。 
西尽愁这时已经把视线移到正前方，乖乖看路去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一副想要呕吐的神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一句是什么来着？叶什么无情……」 
「是『风无情，叶凋零』啦。」岳凌楼立即纠正道。 
「啊，是那个是那个。」被这么一提醒，西尽愁即刻便记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过那曲子好像不怎么吉利，每次一听你唱，就准遇死人……」 
岳凌楼刚想说些什么话来反驳，这时马车突然一颠，那拉车的黑马顿时像发了疯似的掉头狂奔！西尽愁立刻拽紧马缰，但还是无法把马头调转到正确的方向。急转之下，车厢向一旁倾斜，几欲倒下！这本是一条山径，狭窄不说，而且陡峭，左边是嶙峋的怪石，右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哎呀，那歌果然不吉利。不仅唱不得，就连提也提不得。你看，才刚说起，就遇到这种事！ 
「跳出去！」西尽愁大声喊道，这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黑马已经不受控制，眼看车厢就要翻下悬崖！情急之下，岳凌楼和欧阳扬音都翻身跃出窗口。本来坐在左边的岳凌楼，因为马车的突然反向而面向悬崖，已经有半边车轮悬在半空的马车摇摇欲坠，岳凌楼刚跳出车窗才意识到脚下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一面直上直下的峭壁！ 
「凌楼！」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西尽愁大叫一声，朝岳凌楼的方向扑去！只见两人抱在一起，顺着石壁急速向下跌落！壁上无土，寸草不生，更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树木，视线里全是那石壁被拉成直线的棕黑色线条，岳凌楼的头一阵晕眩，下意识地抓紧了腰上西尽愁抱住他的手臂。 
这样直跌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离地还有三十米！ 
就在岳凌楼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下坠的速度好像减慢了，然后竟然停止了，他被西尽愁抱住悬在半空。脸早已在下坠过程中变得冰冷，心脏还在不停地剧烈地撞击着胸腔，终于喘过气来的岳凌楼倒抽了几口气，慢慢从惊吓了平静下来。 
突然，只见一滴鲜红的血闯入视线！接着又有若干滴从头上滴落下来。 
岳凌楼猛一抬头，才发现那血是从西尽愁的手下滴下来的。只见西尽愁右手五指弯曲成爪状，深深地没入石壁，手背上青筋凸起，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地抖动着。石壁上被他挖出的五孔上方，是触目惊心的五排由浅入深的血红凹槽。 
「我现在松手，没问题吧？」西尽愁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了，他抠住石壁的右手已经阵阵开始抽筋，因为只凭五根指头的力量，要支持住两个人的身体，实在是太困难了！ 
岳凌楼心口有些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西尽愁已经支持不住，右手一软，向下滑落。两人离地不过十米，只用足尖一点，便轻松落地。 
「唉呀呀——」终于有惊无险，西尽愁总算松了一口气，刚一落地就靠在石壁上，扼住不断滴血的右手，貌似轻松地说道，「早知道会出这种事，还是该带一把像样的剑在身上，也用不着我用手去插……真的痛死人了……」 
「你这手，就算给你一柄剑，你也握不住了……」身旁的岳凌楼低声念叨着，撕下一段衣料，抓过西尽愁的手腕，想给他包扎一下。这次西尽愁的右手的确伤得严重，五指和手心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现于红血之下，指甲翻的翻落的落，看上去很是吓人。 
「不用包了，让他自己结痂还好得快些，省得血把布料凝住，拆不下来，就又要痛一次了……」西尽愁不想让岳凌楼看到他的伤势，猛地抽回了手说道，「这种程度的伤口，舔舔就没事了。」 
说着，西尽愁转过背去，想去查看一下附近的情况，但突然岳凌楼却再次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 
走不了的西尽愁索性转身面向岳凌楼，偏头问道：「你又怎么了？」 
岳凌楼抿抿嘴不说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西尽愁，然后抓住西尽愁的手动了动，于是西尽愁的右手便被抬起到两人之间。西尽愁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岳凌楼却低下了头，温热的舌尖轻轻触了伤口一下。瞬间，一股刺痛从指间传来，西尽愁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却拼命地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这时岳凌楼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把整根手指都含入了口中。 
也许真的是奇迹，疼痛在那一刻彻底地消失，或者说是变得不重要了，也根本感觉不到了。眼前这个人真的能够创造出奇迹，因为仅仅是他的一颦一笑，就能够深深地牵动西尽愁的心。 
灵巧的舌尖从西尽愁的每一处伤口滑过，舔舐着，把它含入口中，用湿润的温热包裹住，在慢慢送出。 
西尽愁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岳凌楼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一次，西尽愁可以这么真切地感到岳凌楼的存在，就在身旁，而不是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也不是那么清淡冷漠，可望而不可及。 
凌楼……西尽愁抬起了他的下巴，把他按在石壁上，霸道地吻住了他的双唇，吮吸着他的舌尖，那带着淡淡血腥的味道。 
激烈的交缠，急促的呼吸，即使喘不过气来，还是不想放开。两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仿佛想要嵌入对方体内，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你对我到底有多重要…… 
◆◇◆◇◆◇◆◇◆◇ 
那匹黑马毫无预兆的突然抽疯，致使西楼二人跌落峭壁，而从另一个方向跳出马车的欧阳扬音却幸运地毫发无伤。黑马继续狂躁地嘶叫着，发疯似的拖着那辆一半悬在半空的马车，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欧阳扬音刚一落地，立刻扑向那两人落下去的地方，大声喊着西尽愁的名字。但除了空洞的回声以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心里一急，竟跪坐在崖边，朝石壁下望去，只见直上直下的数十丈岩石，壁上光秃秃没有一点草木。顿时，欧阳扬音一阵晕眩，知道西尽愁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于是在心中叹息道：「一年前你为了小妖精连命都差点丢了，现在怎么还是学不乖？」 
突然，欧阳扬音只觉背脊一寒，还来不及转头看个究竟，一柄未出鞘的剑就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剑鞘是银白色的，没有一点花纹和装饰，光滑得如同镜面，欧阳扬音甚至可以用眼角清晰地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 
那就是被称为北极的剑，北极教主的象征。拥有北极剑的人就是北极七大杀手要效忠的对象。多年前，它随着前教主杨鹰的退隐而消失于江湖，但现在却终于又有机会再见天日。 
月摇光握剑的手抖了一下，把剑鞘贴紧欧阳扬音的皮肤。他的表情隐藏于一张白玉制成的面具之下，但从低沉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来，他正压抑着胸中的怒气：「解释一下吧，欧阳，你为什么不回紫星宫，又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我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吧，跟你有什么关系？况且，我早就说过，我从来没有打算重归紫星！」 
欧阳扬音直起身来，站在月摇光面前，一点也不受威胁地说道。这时，她才蓦然发现月摇光的身边还站着一人，那人脸色苍白，透着病态，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始终挂在脸上的那抹看似平和的笑容，让人深感此人不容小觑。 
北极玉衡星青炎，也是曾经的平安楼主，欧阳扬音和此人有过数面之缘，所以也深知他的厉害。本以为只有月摇光一人，如果要硬斗起来，也不是没有机会脱身，但现在却又要加上一个青炎，欧阳扬音也暗觉不妙，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了。刚才就是他们两人让马受惊，继而发疯的，为的就是要向欧阳扬音讨个说法。 
 
这时，只见月摇光收回了北极剑，剑尖指地，再次问欧阳扬音道：「你放火烧了平安楼后，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不敢硬斗的欧阳扬音只好乖乖回答道：「当日遇到了突发事件，所以就把复命的事情给担搁了。」 
月摇光立即问道：「什么事情？」 
欧阳扬音冷笑一声，讽刺道：「教主你好像没有弄清楚，我并不是北极教的人，我没有必要样样事情都要向你禀告。」 
「既然如此，不如就请欧阳你和我们一起上路好了，大家也好有个照应，不然一不小心又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就麻烦了。」 
欧阳扬音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们一起行动！我的同伴，是刚刚跌入山崖下的那两个人。」 
月摇光笑道：「你说西尽愁是你的同伴？」 
欧阳扬音道：「他现在已经不是西尽愁了，阁下难道忘了吗？他已经失去了记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要我们稍微诓他几句，他就是我的朋友。」 
月摇光道：「你莫非要告诉我，你已经把西尽愁给诓到手了？」 
欧阳扬音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现在更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月摇光道：「很好。那我们现在下去找他们好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吧。好歹在这里碰上，我们也算有缘，丢下你一人，也不是君子所为……」 
欧阳扬音眼神一阴道：「我们？」 
月摇光微微一点头，走到峭壁边，向下望了望后说道：「没错，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那个隐剑的威力。当然，前提是他从这里摔下去以后还能活着……」 
同一时间，就在月摇光的脚下几十丈深的地方，西尽愁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还牵着岳凌楼的手，在一片灌木丛里穿来穿去。 
这山大概是平安镇用作坟山的，而他俩正处的这个地方可能正好是块风水宝地，因为极目远望，目所能及之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冢，招魂番幽魂般的飘动着，即使是大白天，也是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 
岳凌楼摸了一下发寒的手臂，虽然明知道那些埋坟里的人早已变成了腐骨，不会从坟里爬出来吓人，但在这数量庞大的死人堆里穿来穿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毛。 
这时，走在前面的西尽愁突然发话道：「你的手在发冷呢，怎么？害怕？」 
岳凌楼想也没想就答道：「笑话，怎么可能。」 
西尽愁温和地笑道：「那就好。当初见你杀常桐时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冷血无情像个罗刹似的，怎么会怕走坟地？不过……」说到这里，西尽愁转头看着岳凌楼：「总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听话多了……」 
岳凌楼撇撇嘴道：「别跟我说这些无聊的话。」 
西尽愁道：「不无聊啊，这很正经的，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说起来也只是一年时间而已……对了，你还呆在天翔门里？」 
天翔门动荡的事情，也算是条大消息了，西尽愁虽然身在云南也有所耳闻。待记忆恢复以后，才知道为什么当初自己听到那个消息后，感觉会如此震惊。只因为那是岳凌楼曾经呆过十年的门派，也是他发誓要一手毁灭的门派。但现在天翔门已经没什么威信，而岳凌楼却还跟江城一起行动，这点让西尽愁很是奇怪。 
只听岳凌楼淡淡地回答道：「现在还不算，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我这次只是回去问候一声而已，顺便帮他们一点小忙。没想到却把你给遇上了……」 
西尽愁道：「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高兴……你个头！」 
岳凌楼突然愤愤地说道：「你就瘟神一只，遇上你准没什么好事，麻烦一个接着一个来，又莫名其妙地中了欧阳扬音的毒，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喂……那是你自己要吃的吧……你这么说也太冤枉我了。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况且是人命一条呢，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报答我啊？」 
岳凌楼回敬道：「没听人说『施恩莫望报』吗？如果不是你不好好驾马，我也不会那么倒霉摔下来了。」 
闻言，西尽愁突然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那可不是我的原因哦。当时，是有三根钢丝缠住了马头，然后才把马车拉转了方向。」 
「三根钢丝？」岳凌楼吃惊，竟然有人可以仅凭三根钢丝就把一马一车外加三个人全部拉动了。 
「没错。」西尽愁补充道，「而且正是那日在平安楼拉断鬼鸢手臂的那种钢丝。」 
岳凌楼道：「难道是平安楼主？他还没死？如果没死的话，又怎么会看着自己的楼被烧呢？」 
西尽愁道：「这就说不清楚了……」 
◆◇◆◇◆◇◆◇◆◇ 
西楼二人自跌落石壁以后，就在一片荒坟里穿来穿去，但花了这么大半日的时间，依旧没有走出去。岳凌楼心烦地抱怨道：「你到底认不认识路的，我怎么觉得我们老在原地兜圈子？」 
「不会吧。」西尽愁也没什么把握地回答道，「这附近看上去都差不多，不过我想我们应该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岳凌楼看了西天快要没入地平线以下的残阳一眼，嘟哝着：「我可不想在坟地里过夜……」 
「没人会想在这里睡觉的，快点走吧。」西尽愁不客气地把岳凌楼往前拽了一把，加快了步子。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到时候想要走出这片坟地只怕会更加困难。 
突然，岳凌楼皱了一下眉，然后立刻捂住了鼻子：「好臭哦，什么东西？」 
「臭？有吗？」西尽愁也停下了脚步，朝四周望望，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好像真的有点臭臭的，还有点带焦味……」 
边说着，西尽愁一边朝那传来焦臭的方向走去。岳凌楼跟在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极不情愿地慢慢移动着步子，边走边说：「喂，别过去了，我受不了那个味儿啊……我就快要吐出来了……」 
西尽愁回头看着岳凌楼脸部痛苦扭曲着的表情，没有办法，无奈地说道：「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一定要去吗？」岳凌楼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既不想跟西尽愁分散，也不想去那个发出恶臭的地方。但是如果西尽愁坚持，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不过好在西尽愁还算有点人情味，看出了岳凌楼的百般不情愿，于是放弃了去一看究竟的想法，笑道：「你不是一向好奇心旺盛的吗？这次怎么了？」 
「再往前走我一定会死的，会被臭死的。」岳凌楼狠狠地咬着牙说，同时奋力地把西尽愁往相反的方向拖，总之离那个臭源越远越好。 
其实，如果他们再往前走百米左右，就可以穿出这片墓地，来到义庄。 
而那个散发出恶臭的地方，正是义庄的敛尸间。因为发生在昨夜的烧毁平安楼的大火，同时也夺取了数百人的生命。那些十三水寨的人差不多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了焦尸。因为是异乡人，所以尸体处理也极为简单，尸体被镇上的人送到这里，只等把坑挖好，就会被匆匆地掩埋掉。 
此时，就在那聚集了数百具焦尸的敛尸间内，那个岳凌楼在百米之外都因为那股气味而不想靠近的地方里，竟然有一个人站在里面。那人表情极为平淡，好像根本没有鼻子似的，若无其事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敛尸间内光线本来就非常阴暗，再加上现在又是日暮时分，所以显得更加阴气沉沉。一个活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本应该感觉很突兀，但奇怪的是那个人竟然与这种阴森的气氛非常契合。散开的长发披在肩上，脸隐藏在深深阴影之中，他一直紧闭着嘴唇，僵白的右手在尸体上移动，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敛尸间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 
背对着光线，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月摇光，左边是青炎，右边是欧阳扬音。他们三人是寻着那股焦臭找过来的。 
 
见状，敛尸间内那鬼魅一般的人不但没有丝毫吃惊，反而友好地朝着来人点了一下头，因为他们勉强可以算是同门中人，都是替紫星宫办事的。 
于是常枫用没有任何波折的声音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水寨地图并没有在这里，陈渐鸿有可能还活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些话，常枫正想离开，月摇光却拦了他一下问道：「交给我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想这样回去了？」 
「难道不行么？」 
月摇光冷冷笑着说：「不是不行，只是我们现在正在找两个人，听青炎说好像是认识你的人，你不想见他们？」 
当日在平安楼里，岳凌楼见到常枫的表情，谁都可以看出来他们是旧识。虽然后来青炎问起时，岳凌楼只淡淡用『认错人了』搪塞过去，但大家都知道，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 
出平安镇不远的一座坟山上，西楼两人因为马车突然被北极的人搞出了状况而双双跌落峭壁。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因为情势紧急，为了要抠附石壁减缓下坠的速度，西尽愁的整个右手手掌都被石壁磨破，血肉翻出，五根手指更是紫青一片，连白森森的指骨也在乌血下隐约可见。 
不过幸运的是，与西尽愁的惨样截然不同，岳凌楼除了落地时衣服被石壁底部的灌木刮扯破了一点外，没有受到任何一点外伤。这一点，使西尽愁颇感欣慰。毕竟他们能从那种状况下成功自救，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更何况自己最重要的人还能毫发无损，并且非常难得地温柔了一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想到这里，西尽愁一边窃笑，一边转头看了岳凌楼一眼，左手紧了一下，把岳凌楼的手握得更紧。像这样可以好好地牵着彼此的手走路，而没有被岳凌楼一脚踢飞，对西尽愁来说，就真的好像是奇迹一般。 
「你那是一副什么表情……」正在西尽愁陶醉之际，岳凌楼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只见他皱眉斜斜地睨了西尽愁一眼，接着就毫不客气地撇撇嘴打击他道，「还有你那眼神……又奸又邪，真的非常恶心……」 
闻言，西尽愁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清楚得很，岳凌楼的那张比铁公鸡还硬的嘴，即使被拿到盐水里泡上三天三夜，也绝对不会软化半分。不过西尽愁倒是认为小楼的这点特性很可爱，仿佛是某种孤独生活惯了的小野兽，只懂得用毛皮把自己紧紧地包裹保护起来，而害怕对别人流露出哪怕只是一点的关怀，好像那样就会使他的坚实外皮被揭开，并陷入危险似的。 
「笑什么？越笑越恶心……」最后几个字岳凌楼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因为见西尽愁不但不回话，甚至还很乐在其中其中似的，让岳凌楼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和无所适从。 
不过这次，西尽愁终于有了除了窃笑以外的表达了，他偏头饶有兴趣地望着岳凌楼因为生闷气而气鼓鼓的脸，接着突然一使力，一把岳凌楼拉到怀里抱住，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我笑都算是恶心的话，那你刚刚对我做的事情不就是更恶心了？」 
「有吗？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岳凌楼边说边把西尽愁凑过来的脸推到旁边，想趁机揩油，没那么简单。 
「就是……这个……」西尽愁突然坏笑着把岳凌楼的手指含入了口中。但就在那一刻，被这个突然的举动吓到的岳凌楼全身都打了一个寒战，手猛地向外一抽，挣脱西尽愁的束缚，后退了几步，恨恨地瞪了西尽愁几眼，然后丢下一句「无聊」就自顾自地快步朝前走去。 
「喂，开玩笑的，没那么小气吧……」没想到岳凌楼会是这种反应，西尽愁有些后悔刚刚的行为了。见岳凌楼不但没停，反倒越走越快，而且脚步还踩越来越重，知道他是真的不高兴了，于是西尽愁只得一边暗暗叫苦，一边厚脸皮地跟上去。 
于是，岳凌楼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西尽愁一脸苦瓜地跟在后面，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岳凌楼甩不掉西尽愁，西尽愁也不好凑太近。好不容易才把距离拉近了一点点，居然这么快又恢复原状了，西尽愁正在反省中。 
这个时候，夕阳的最后一点残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没入了地平线一下，光线越来越黯淡，晚风也跟着呜呼了起来，坟场里不知名的树木枝叶摩擦着，发出阵阵鬼哭般恐怖的声音。西楼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夹杂在其中，更显得沉重阴森，令人寒毛倒立。 
仿佛在这样的沉闷气氛之下，人也变得格外警觉起来似的。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终于被西尽愁打破了，完全不同于不久前嘻笑的语调，这时的他感觉非常稳重，「别往前走了，方向错了。再往前走的话，就会越走越深。」 
话音刚落，岳凌楼就很听话地停了下来。倒不仅仅是因为西尽愁的一句话使他停下来的，而是他本身也感觉到了事情的怪异。按照常识来说，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就不会迷路并且应该可以走到这片坟地的尽头。但是这片坟地实在是大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超乎想象，就好像根本不存在边界似的。现在他们两人不但没有成功走出去，反而越来越迷糊起来，周围的景象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而他们就好像只是在一遍一遍地绕着圈子。 
「现在麻烦了……」岳凌楼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转身把西尽愁望着，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想？」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西尽愁不负所望地一句话说破真相，「我们已经被困到一个阵里了。而且这个阵还布得还极为高明，要破，或是要退，都不容易。」 
「是啊，其实早就应该发现的……这些根本就是空坟……」岳凌楼环顾着四周，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迹，甚至连祭悼的迹象都没有。他搭下一只手抚摸着身边的一块碑牌，那块碑牌竟是无字的。西尽愁蓦然大惊，立即查看起附近的几个坟冢，果然全都是无字墓碑。 
这一切景象勾起了西尽愁的一些久远的回忆，于是他若有所思道：「不只是麻烦，而且还是大麻烦……弄不好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面……」 
岳凌楼忧心地问道：「怎么？」 
西尽愁苦笑着回答：「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已经来到紫星宫的门庭了。」 
多年以前，紫星宫七宫主的弟弟尹昀，也就是尹珉珉的父亲，曾经跟西尽愁谈起过，紫星的入口是设在一片荒坟中的，非常隐秘，一般人绝对无法通过。而现在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和尹昀当年的描述极为相似，也难怪西尽愁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岳凌楼突然不再说话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了他的接受能力，他最最不愿意正面对上的邪教，居然会好巧不巧地没有准备就这么给撞上了。如果对方是紫星宫的话，恐怕现在自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不用担心的……」西尽愁安慰地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破不了的阵，也没有真正天衣无缝的事情，总会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 
岳凌楼努力使自己轻松地说：「但愿如此了……」 
同一时间，就在西楼两人因为那股闻到那股焦臭而改变方向的地方，常枫突然站住了，他冰冷地对身旁的月摇光说道：「不能在往前走了。」 
「为什么？」月摇光不解地望着常枫。 
但同时，他、青炎、欧阳扬音都跟着停了下来。虽然常枫话不多，但每句话好像都颇有分量，只要出口就一定有十足的原因，所以也由不得他们三人不听。 
而他们三人中，最明白常枫刚刚那句话原因的人，就是欧阳扬音了，于是她就替常枫解释道说：「因为再向前就是紫星的地盘，如果想贸然闯进去，就要做好再也出不来的打算。想要试试吗？月大教主？」 
欧阳扬音挑衅地朝月摇光扬扬嘴角，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其实她也在暗暗祈祷西尽愁千万不要误闯进去，不然可就麻烦了。本来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好运不死，恐怕也走不得路了。但是刚刚他们沿着石壁边找过一遍，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却发现了一些血迹。分析一下，很容易就推断出西楼两人根本就没受什么重伤，而且腿脚还很灵便，不知道现在已经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理会欧阳扬音的话中带刺，月摇光问常枫道：「不能带我们进去吗？」虽然月摇光曾经被紫巽带进过紫星宫一次，但是却是在双眼被蒙上的情况下，所以根本就不知道通往紫星宫的正确路线，甚至连这片坟地就是入口的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可是常枫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月摇光的意料之外，因为他说的不是「我不能带你们进去」，而是—— 
「我也不知道路……」 
但随即，月摇光便认定常枫是在敷衍他，生硬地说道：「怎么可能？」 
常枫却无动于衷地淡淡反问：「怎么不可能？」 
「如果不认识路，你要怎么回去？」 
「会有人来引路的……」常枫话音刚落，突然就有一阵夜风很配合地卷了过来，把地面杂乱的枯枝败叶都扬到了半空，气氛诡秘地难以言喻。不可思议的是，那风中仿佛还夹杂着某种声音，很远，听不清楚，并且被凉如冰水夜风撕扯地支离破碎，所以就更加难以辨识。 
这时，常枫把头转过一个角度，毫无表情地对月摇光说道：「就快来了……」 
那声音正是笛声，每一声都拖得老长老长，并且又极为尖细，仿佛灌注入了一股魔性在其中，让人神志也会跟着模糊起来，就好像是被那凄厉的声音给网住，然后深陷，挣扎不出。 
同样的声音在平安楼被烧毁的那一晚也出现过，那是常枫在一条深巷里奔跑的时候，伴随着笛声来到他身旁是一辆载着紫色软垫的马车，还有一个狐媚地笑着的女童…… 
同一时间，就在紫星宫的荒坟阵里面，被困住的岳凌楼和西尽愁都同时警觉起来，因为他们两人也都听到了那悠长的哀怨笛声，并且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要来到他们身边似的。 
他们虽然不会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有种莫名的恐惧却在那一瞬间急剧地侵袭了他们两人的心脏。 
「这就是你所谓的蛛丝马迹么？」难得岳凌楼还可以笑着问出这句话来。于是，西尽愁也配合地轻松答道：「差不多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笛声仿佛已经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了，冷风在那一刻又狂躁了起来，甚至还可以听到一些夜行动物尖利的嘶叫。 
 
「无论发生什么事，呆在我的身边。」 
当西尽愁说出这句话时，幽灵般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 
照理说，在这个碑牌林立的荒坟阵里，马车是不能行驶的，但是现在出现在西楼两人眼前的景象，已经诡秘得超出了常识。那拖着一张巨大紫色软垫的马车不仅跑得好好的，而且速度还极快，仿佛那些石碑根本就是空气似的，对它没有丝毫阻碍。 
「这到底是……」西尽愁咬着牙，双眉蓦然下沉。同一时间，马车从他们面前碾过，发出骨碌骨碌急促的声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马车竟是空的！ 
「上来！」就在西尽愁怔住的那一下，岳凌楼已经翻身跳上了马车，用短促而又带命令的声音说，「快啊！你不想走了吗！」 
「喂！你！」西尽愁急忙追上几步，也跟着跳上了马车，朝岳凌楼凶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这马车是紫星宫的，你不要命了！」 
「命当然是要的，不过呆在阵里横竖会被困死，倒不如碰碰运气……也许还逃得出去……」说着，岳凌楼给了西尽愁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船到桥头自然直，对吧？」 
「随你便好了。」反正坐都坐上来了，西尽愁也懒得多说，更何况他也承认岳凌楼并没有说错，困在阵里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拼上命来赌一把，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平安无事。 
不过，西尽愁心中那一点点的侥幸，在不久之后就被击得粉碎，因为他看到了四个人影正立在马车驶去的方向上。急忙把头一低，思考着到底是要躲起来，还是立即跳下车，但是时间根本不容他多想。 
眨眼工夫，马车离那三人已不足十米。人影越来越清楚，西尽愁首先认出的是欧阳扬音，然后是月摇光和青炎，还有……常枫。 
不得不承认，那人的脸确确实实是常枫的。只是不知这一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有了这种仿佛被彻底改造过似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西尽愁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那是他握剑的手，但是此时已经结满乌红的血痂，连稍稍动一下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种情况下，就算他手中有剑，也绝对不是那四个人的对手，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武器。 
「抓紧我。」意识到事态危严的岳凌楼压低了声音，拽着西尽愁猛然腾身而起！那一刻，他们就在那四人的眼前飞身坐上了马背！岳凌楼手中青光一闪，切断连接着软垫和马匹的绳索。猛地一夹马肚，打算硬冲出去！ 
没有想到马车上会有人的月摇光等人都大吃一惊，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西楼两人就已经逃出十几米远！但是还不够，这个距离仍然在青炎的攻击范围之内！只见他右手一挥，五指张开，三根交错的金属丝线仿佛飞蛇般朝西楼两人追去！ 
青炎的目标是那匹膘马的后腿，只要扯住马腿，西楼两人自然难逃他们的手掌心。但是就在那三道白光即将触及马腿的那一刻，光线骤然合拢，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青炎偏头望着常枫，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是非常一般的询问语气。 
常枫低头，松开了捏住青炎那三条银白金属线的手，这世上能徒手抓住那三道光的人并不多，但是常枫却做到了，虽然他自己也不会明白他那样做的原因，但是就在刚刚的电光石火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绝对不能让他们被抓住，绝对不能！ 
「他们两个就交给我吧……」常枫对月摇光说，「你们也应该早点赶到十三水寨去与紫巽他们会合，不要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月摇光干巴巴地回答：「我自然知道。」心里非常不满刚刚常枫的出手干扰。青炎曾经无意中提起过西楼两人和常枫是认识的，所以月摇光立即指责起常枫的徇私道：「只是鬼鸢大人你不要为了那两个人而背叛了你的主子。」 
不理会月摇光的话中带刺，常枫淡淡回答：「不劳教主费心，我知道什么是我该做的事情。」 
「你……知道就好……」欧阳扬音突然插话，朝常枫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另一边，好运顺利逃脱的西楼两人正沿着一条山路奔驰。考虑到西尽愁手上的伤势，所以就由岳凌楼在前驾马，而西尽愁就坐在后面望风。 
「好险。」西尽愁回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终于稍微放心了一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能这么顺利反倒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是被故意放走似的……」 
「无所谓啊……」岳凌楼抖抖马缰，若无其事地说，「反正只要他们不追过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想好对策，到时候就看谁能笑得到最后了。」 
「你啊……」西尽愁宠溺地环住了岳凌楼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就是一张嘴巴厉害而已。」 
岳凌楼不满意地扁扁嘴，「不要以为你厉害得到哪去！如果不是我，恐怕你现在早就被五花大绑着押送到紫星宫里面去了！」 
「是是是，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跟你道谢呢？」西尽愁说着抬起了岳凌楼的下巴，转过一个小小的角度，放到唇边问。 
「免了吧。」 
岳凌楼冷冰冰地把西尽愁的话给抵了回去，还用胳膊肘撞了西尽愁的肚子一下。想趁机偷香，没那么容易。 
「算了算了……」怕惹岳凌楼不高兴，西尽愁只好放弃，转移话题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岳凌楼的眼睛倏地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不是吗？」西尽愁用纯情的声音反问。 
受不了，岳凌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说：「反正我要回杭州，你要去哪里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回杭州？」西尽愁再次确认。 
「没错。」岳凌楼回答地勿庸置疑。 
「是么……」西尽愁想了想说，「那也好。」 
「什么叫也好？」本来以为西尽愁会不要脸地赖在自己身边不走，但听他这种语气，好像打算跟自己分道扬镳似的，岳凌楼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别扭。 
「『也好』的意思就是说，你乖乖回你的杭州，不要再插手这次的事情。然后……我办完事情以后，就会去找你。」 
「难道你还打算跟欧阳扬音去四川？」岳凌楼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是其他的事情，必须要去办的事情……」西尽愁叹了口气，环住岳凌楼的手臂又紧了紧，「等我……好不好？」 
岳凌楼不再说话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必须要办？不想去多想，算了，岳凌楼自嘲般的笑笑。他从来就只是一个人而已，以前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本来是这样以为的……本来是这样一直告诫自己的……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害怕寂寞，厌倦孤单？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份期望，想和某个人呆在一起？ 
这种改变让岳凌楼感到恐慌，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做事情时总会产生诸多顾虑，也渐渐学会了向别人妥协……究竟是怎么了？一阵心绞。还是无法开口说出「让我们在一起吧，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不要再分开了……」 
沉默，各有所思的两人都一声不吭，这种气氛仿佛把空气都变得奇怪了。 
西尽愁所说的「必须要办的事情」是指救出红叶，无论如何，那个娇俏可人的女孩毕竟是他的……妻子。突然浮上脑海的这个词语让西尽愁心中一阵苦楚，该怎么向她解释？告诉她自己记忆已经恢复，并且真心眷恋着，并且想要终生厮守的，其实——另有其人。 
夜越来越深，夜风凉得冻骨。西楼两人终于敲开了山路边一家酒栈的门，要了几壶温酒。 
从梦中被吵醒的店老板，刚开始时还一脸厌恶地抱怨着这两个不选时间到来的客人，但随后就因岳凌楼递上的几锭沉甸甸的银子而笑逐颜开，热情地招呼起来。毕竟这荒山野店的，能有机会能遇上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就已经让店老板偷笑不已了。 
 
西尽愁拿着酒壶正想给岳凌楼掺上时，却笑着多问了一句：「你也喝？」 
「当然，你可不要看不起人。」岳凌楼睨了他一眼。 
「是啊，暖暖身子也好……」西尽愁低头往碗里倒酒，自言自语般说，「不过喝多了，可是会乱性哦……」 
「你知道最好。」岳凌楼扁扁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我乱性，也是要看对象的。」西尽愁把酒碗推到岳凌楼面前，很认真地陈述着。 
「懒得理你……」 
酒到嘴边，岳凌楼突然停下了动作，因为他注意到西尽愁的表情蓦然大变，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身后。岳凌楼循着他的视线转头，竟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青衫依旧，长发直垂腰迹，神色冷漠，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常枫？岳凌楼认出了来人，却叫不出他的名字。他真的可能是常枫吗？那个本该死去的人？ 
「既然来了，就过来喝一杯吧。」三人中首先发话的竟是西尽愁，他能够感觉到来人并没有杀意，「有些事情还是要面对面解释清楚才行的……」 
常枫向他们两人走去，在木桌的一方坐下，视线直直地望着岳凌楼，平淡地问道：「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第五部 北极 完—— 
第六部 水寨 第一章
常枫摇头道：「我不敢。」
谁都会有不愿告人的秘密，紫星宫的秘密更多，身处紫星宫的常枫，如果这么轻易就承诺对外人坦诚相告，无疑太过危险。
「有什么不敢的？大家要冒的风险不是一样么？你不知道我们要问的问题，同样，我们也不知道你要问的问题。不如这样吧……」岳凌楼突然放宽规则，欣然提议道，「我们双方都把要问的事情说出来，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做这个交易，好不好？」
这样，的确风险就小得多了。如果对方提出的是不能明说的问题，就可以直接拒绝。这么一想，常枫终于轻轻点下了头。那一刻，岳凌楼露出了恬淡的笑容，朝身旁的西尽愁靠了过去，耳语道：「你问吧。」
「唔？」刚刚一直置身事外的西尽愁，此时小小地吃了一惊，差点被水酒呛到。本来以为岳凌楼提出这个意见，心中必定早有打算，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拉了进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不要浪费哦。你不可能没有问题的吧？」岳凌楼在西尽愁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是啊，关于紫星宫，他肚子里可是有一大堆想不明白的问题，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问得过深，对方显然是不会回答的。于是略一思索后，西尽愁竟脱口而出道：「我想知道红叶是否在紫星宫。」
此言一出，岳凌楼突然怔了一下。西尽愁的话里有他不知道的名词，那个红叶到底是谁？
「那么，我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认识。」常枫轻轻说道。
毫不犹豫地，西尽愁点下了头。作为回报，常枫也点下了头。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随后，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多余的问话，常枫悄然离开。客栈外的马嘶鸣了几声，哒哒跺着蹄子的声音，也清晰可辨。那是紫星宫的马，现在恐怕是认出了常枫，正在跟他打招呼呢。
望着常枫离去的方向，西尽愁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西尽愁没能想到，对方的问题竟是如此简单，并且没有心机。仅仅就是询问了一下他们认不认识而已，这种事情，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无关痛痒吧。
「我还以为你会问十三水寨的事情呢……」岳凌楼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并且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抱怨道，「我给你创造这个机会，可不是为了让你打听女人的。」
那个红叶，怎么听都应该是女人的名字吧。
「诶？」西尽愁看着古怪的岳凌楼，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那个红叶……」岳凌楼突然欺身靠近，笑得人畜无伤，轻飘飘地挑挑眉毛，问道，「……到底是谁啊，嗯？」
西尽愁本能地向后躲闪了一下，背脊一寒，不敢如实相告，只得摆摆手搪塞过去：「这个问题，你就别打听了。」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吧？」岳凌楼不死心地继续打听。
「算、算不上啦，最多只是可爱而已……」西尽愁一心只想尽快结束掉这个话题，对岳凌楼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
「哦……原来如此，『可爱』而已……」
虽然表面上看，岳凌楼的笑意的确是越来越浓了，但是，传达到西尽愁那里的讯息却是一阵一阵的恶寒。
糟了……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意识到不能这么下去的西尽愁立刻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这么就让他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常枫』就是他的名字？」
被这么一问，岳凌楼突然没了笑容，认真道：「你以为他现在呆在什么地方？……如果紫星宫的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如果这样贸然揭开谜底，只怕他会陷入危险……也许，只有暂时维持现状，才是最安全的作法吧……」
所谓『鬼鸢』，就是活尸傀儡。那样的傀儡，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傀儡突然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说，以往的身份。那么，就怕那个维持着常枫的半条命，让他依然可以身处人世的人，会一气之下，毁掉这个傀儡娃娃。这个，就是岳凌楼担心的事情。
「客官，时候已经不早了……」
客栈老板走到近前，小心地催促了一句。他本来睡得好好的，却被敲门声吵醒，现在睡意正浓，恨不得立刻就钻进被子。但见这白衣公子出手大方，他也收了银子，所以不好怠慢。虽然心底不满，但此时的态度，看上去却是格外卑谦。
西尽愁朝老板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操心，随后问道：「还有房间吗？」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是顺利逃出那片诡异的坟地了，不过依然在紫星宫的势力范围之内。常枫虽然已经离开，并且好像对他们两人并没有敌意。但是欧阳扬音和月摇光却不能保证不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所以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休息是必须的，觉是要睡的，不然哪有精力应付不知何时会发生的麻烦事。
老板笑嘻嘻地点头道：「房间有的是，客官要几间？」
「这个呀……」西尽愁抠了抠下巴，有些为难。他一边思索着，眼神一边朝岳凌楼的方向飘了过去。但是岳凌楼却没有任何表示，只顾着自己喝自己的酒，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完全琢磨不出来啊……
西尽愁皱皱眉，抠下巴的动作加剧了不少。因为害怕被误会成没安好心，还是决定采取比较稳妥的做法，说道：「两间吧……」但随后，紧跟着又小声嘀咕道，「……虽然我认为一间就足够了……」
「那就一间吧。」
岳凌楼终于说话，不过脸依旧还是朝着桌面的方向，没有转动一下。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出来，他正在偷笑。虽然用喝酒的动作和放在唇边的酒杯把笑意遮去大半，但是，西尽愁知道，他绝对在偷笑！错不了的。
岳凌楼轻叹一口气，放下酒杯，突然正色补充道：「出门在外，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对吧？」
和洛少轩呆久了，把他身上那套铁公鸡的作风，也学到了不少。不过，西尽愁却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酒喝多了，外加疲劳过度，所以才会出现幻视和幻听，不然那个从来对自己只有冷嘲热讽和白眼的岳凌楼，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转变？
正在西尽愁吃惊之际，店老板突然提起了钥匙，哐哐抖了两下，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客官请跟我来吧。」
◎◎◎◎◎◎
TO kq_bird：
说起来，此文快满周年了呢
最初写的时候，看了很多武侠，受了影响
现在玄幻看多了……
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还真是容易受外界影响呢～笑 
第六部 水寨 第二章
岳凌楼轻叹一口气，放下酒杯，突然正色补充道：「出门在外，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对吧？」
和洛少轩呆久了，把他身上那套铁公鸡的作风，也学到了不少。不过，西尽愁却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酒喝多了，外加疲劳过度，所以才会出现幻视和幻听，不然那个从来对自己只有冷嘲热讽和白眼的岳凌楼，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转变？
正在西尽愁吃惊之际，店老板突然提起了钥匙，哐哐抖了两下，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客官请跟我来吧。」
岳凌楼起身跟去，从西尽愁身边擦过时，小声地嘲弄了一句：「我记得我伤的是手，不是脚。怎么现在一动不动，跟木头似的。」
「真难得你还惦记着我受过伤……」西尽愁受宠若惊，嘴角微扬，幽魂似的跟了过去。
这绝对不是错觉，岳凌楼的确和以前不同了，无论是对自己的态度，还是行为处事的方式，都起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岳凌楼，是绝对不会乖乖和自己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也不会记得自己的伤。
到底是什么让他起了变化呢？西尽愁望着岳凌楼的背，寻思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们便被带到了客房门口。
通常客栈，都是一楼做些茶酒小菜生意，在二楼或者店子后面另修房间，提供住宿。但是，这家客栈的构造布局却有些不同寻常，它的客房是建在地底的，就像是地下室一样。虽然空气森森冷冷，阴气很重，但因为四壁都砌上了光洁的石板，所以倒也算不上潮湿。
听店老板说，这里本是一栋荒楼，既不知道当初是什么人住在里面，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几年前，他们一家买下这里，打算把荒楼改造成客栈做点生意，那个时候，这间地下室就已经存在了。夏季闷热，呆在这石制的地下房间里，反而凉快，所以这地下客房，也就成了他们的特色服务。
热心地介绍了事情的始末，并且交代了一些注意事情后，店老板打了几个呵欠，笑眯眯地告辞了。把这两名半夜三更冒出来的客人安置下来，他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是，本打算大睡一觉的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现在却变得睡意全无。
这样的地方，连神经粗的普通人都可以嗅出一些怪异的气息，更何况是天生心思就比别人细得多的岳凌楼和西尽愁呢？环顾四壁，虽然石板陈旧，但因为打扫干净，房间看上去倒也舒适。房间内，桌椅板凳、油灯茶具全都不缺，但总觉得这些东西摆在这里有些不太合适。
是气氛和感觉上的原因吧？本来应该是个森冷严肃的地方，却放上了这么生活化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奇怪。
岳凌楼这么想着，视线朝墙壁上的火把座望去，不由得皱起了眉。那火把座是用青铜色的金属制成的，从金属的腐化程度来看，应该是有些年月的东西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地下室，用得着安火把座吗？通常只是在地下秘道里，才会装这种东西吧……
「喂，你累不累啊？睡觉了。」
西尽愁伸一伸懒腰，舒舒服服地倒在了床上。虽然刚被带到这里时，他也露出了警觉的神色，但是没有持续到一分钟，立刻就被一副疲倦的脸色代替了。
岳凌楼依旧站在墙边，手指摩挲着墙壁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表情凝重得就像是预感到了世界末日。这里离紫星宫的入口并不算远，会不会和那个妖怪般的教派有关系呢？自然而然的，岳凌楼就把它们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在这种地方，你也睡得着么？」
淡淡地这么问了一句，岳凌楼朝床边走去。
「只要闭上眼睛，哪里的床不是床啊？」西尽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闭目养神中。
「是啊，只要闭上眼睛，哪里的地板不是地板啊……」岳凌楼一边说着，就已经坐到了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偏着头，朝西尽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但是在那笑容的最底层，却有一种让人阵阵发寒的意味。
敏感地抓住了这一讯息，西尽愁噌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问：「喂，你该不会想赶我去睡地板吧？」
「你说呢？」岳凌楼继续微笑，但是身体却朝西尽愁靠了过去，两人的视线直直地对上了。
「等等！」
西尽愁恢复冷静，竖起两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出来，随即再次躺到床上，双臂敞开，好像在量这床的宽度。别说是两个人了，稍稍挤一下的话，就算是四个人也能躺下。况且刚才说只要一间房的人可是岳凌楼自己，为什么现在要撵他去睡地板，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这应该是双人床没错吧？」
测量完毕，西尽愁起身，指了指身下的这张尺寸不俗的情侣床问。
「不过以我的标准来看，他小到连单人床都算不上哦。」
好像是存心要戏弄一下西尽愁似的，岳凌楼一点也不肯让步，并且还摊开右手，用动作对床上那位可怜人士示意道——这是我的，就请大人你下床让位吧。
西尽愁无奈地把头朝墙壁方向一扭，闹情绪抱怨一句：「我知道你富贵出身，和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一样。耿家的床，和龙床比起来，应该也不会逊色吧。」
微微一顿，岳凌楼轻轻地回应着：「是啊，很大的一张床……」
声音突然变得缥缈起来，仿佛又陷入了回忆。只见他默默垂下了漂亮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了两下，这才接着说道：「那张床上不知道躺过多少人，耿原修，他真的是个很会享受的男人。你说是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竟然直接问上了西尽愁。于是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转变了，由刚开始时的闲适轻松，骤然冷却下来。岳凌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愈发深邃的眸子，望着西尽愁，仿佛在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别提他了……」西尽愁随口敷衍过去，翻身下床，看来是让步了，准备认命乖乖去睡地板。不过有一点却很明显，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显然是心情变坏了。
第六部 水寨 第三章
这最后一句话，竟然直接问上了西尽愁。于是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转变了，由刚开始时的闲适轻松，骤然冷却下来。岳凌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愈发深邃的眸子，望着西尽愁，仿佛在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别提他了……」西尽愁随口敷衍过去，翻身下床，看来是让步了，准备认命乖乖去睡地板。不过有一点却很明显，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显然是心情变坏了。
耿家是岳凌楼心里永远的阴影，本来以为已经过去一年，也该淡下来了。但是，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早已经渗入骨髓，哪是说淡就可以淡的？
「是谁先提的？」岳凌楼别过脸去，低声喃喃。他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但倔强的性子，另他不会把话轻易收回，而是嘴硬到底。
「我错了，总行了吧。」西尽愁不再争辩，乖乖认错，「睡吧，明天还忙呢。」
「有什么好忙的？」岳凌楼随后问道，抬手理了理被子。其实这句话，他根本没有细想就已出口，只因为不愿意让这房间突然变得沉默罢了。
西尽愁坐在桌旁问道：「你是不是要回杭州？」
这个消息是他不久前，才从岳凌楼口中得知的。不过现在这么问出来，倒像是在赶岳凌楼走似的。于是，心里有些别扭的岳凌楼撇了撇嘴，想一想，才暧昧不清地回答道：「看看情况再说吧，其实也不急。」
「是么？」西尽愁低头给自己满上一杯茶，「在你临走之前，帮我向江城借一样东西，好不好？」
借东西？还是向江城借？一听这话，岳凌楼微微怔住。如果不是西尽愁现在提起，恐怕他早已把江城给抛到脑后了吧。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江城，还是在那间荒屋里。江城靠着千里蝶找到了岳凌楼的所在。后来，花狱火之毒突然发作，西尽愁带着岳凌楼急急赶去平安镇，碰上了一对奇怪的姐弟，再后来，欧阳扬音又找了过来……
「你想找他借什么？」岳凌楼好奇地问道。
西尽愁喝了一口茶，平静地挑明道：「千里蝶。」
「千里蝶只能寻千里香的味道，你借来有什么用？」
要知道千里香和千里蝶都不是好入手的东西，西尽愁要用千里蝶找什么呢？难道他还知道什么人身上有千里香？
看到岳凌楼难得露出的疑惑表情，西尽愁突然轻轻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衣服。
岳凌楼朝着他指的位置低头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正纳闷着，西尽愁突然走到近前，伸手拉过他外衣的下摆，努努嘴道：「喏，还没发现？」
岳凌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角，竟裂了个大口子！从裂口来看，应该是在不久前才烂掉的。不，不是烂掉，应该说是被人撕掉的！衣角上缺了一块，显然是被人故意扯掉了！
「你干的？」岳凌楼狠狠地瞪了西尽愁一眼。
然而西尽愁却是一脸笑意盎然，道：「除了我还有谁？你这衣服上，熏了千里香的吧？」
「你什么时候撕的？」岳凌楼脸色变了，声音分明是在谴责。被撕烂了衣物，自己居然还不知不觉，这点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就是在上马不久以后啊。不仅撕了你的衣服，还把那截衣料绑到了马腿上。现在，恐怕那个可能是常枫的人，已经骑着它回紫星宫去了吧……」
西尽愁在床边稳稳坐下，突然得意起来。一双精明的眼睛，笑看着岳凌楼诧异的脸色，笑意渐渐变浓。即使知道可能性很小，但他依然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凭着千里蝶的力量，寻找到紫星宫的入口。
岳凌楼莫名其妙地变得焦急起来，没细想，另一句话又已出口：「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几乎是脱口而出，西尽愁一口就把岳凌楼的话给抵了回去。但随即，眼神一变，转头朝岳凌楼看去，那视线从衣角慢慢上移，最后停留在了领口附近。直到岳凌楼不自在地朝后退了退，他才移开。
「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要去睡地板吗？怎么又坐到床上来了。」
说着，岳凌楼朝地板方向支了支下巴，示意他快点滚回原位。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事情吗？」西尽愁不但不走，并且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好像很理直气壮似的。
「你想说什么就快说！」岳凌楼可没有闲情跟他玩猜谜游戏。
「是你叫我直说的，听了可不许生气。」西尽愁先让岳凌楼有个心里准备，随后不怕死地坦白道，「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愿意，别说只是区区一截衣料，就算撕光你身上所有的衣服，你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就光溜溜的了，你信不信？」
「你就在想这个？」岳凌楼翻翻眼皮，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晕倒了。西尽愁，你好歹在某些人眼中也是个正人君子好不好，怎么开口闭口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想把你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是不是哪里的神经断了几根。
「就是这个，不行么？」西尽愁居然还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的反问。
「无聊。」
岳凌楼懒得跟他多说什么，抬手就朝西尽愁的肩膀推去。本想把那个脱离正常人轨道的家伙撵到地板上去睡，却被西尽愁趁机扼住了手腕。这个人今天晚上是不是吃错药了……岳凌楼嫌恶地挑了挑眼，朝西尽愁瞥去。但却突然发现西尽愁的脸，竟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到连令岳凌楼也不敢直视，慌张地垂下眼，躲开他炙热的视线。
「其实抓住你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西尽愁突然轻笑了一声，抓住岳凌楼的手，缓缓前移，移到两人之间，仿佛想让岳凌楼看清楚，此时谁才占到了主动的位置，谁才压在了谁的上面。很讨厌现在这种气氛，岳凌楼颦紧了眉，不再说话，只是手臂用了用力，使劲扯了几下，妄图从西尽愁的箍制中挣脱出来。
但是，这根本只是徒劳，西尽愁不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力更大，抓得更紧！
第六部 水寨 第四章
「放开！」
见挣脱不行，岳凌楼改用语言命令，手臂再次用力，但依旧无济于事。手腕被扼住的地方，西尽愁的力道又加大了不少，看来这次他是来真的了。不知为何，岳凌楼竟焦躁起来，胸口起伏了几下，通过深呼吸，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沉声重复道：「我叫你放开……」
我绝对不会放开！
那个时候，西尽愁的眼神是这样告诉岳凌楼的。
「你……」
只发出了一个音，岳凌楼只觉眼一花，连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就被直直压倒在床。长发凌乱地散开，衣襟也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微微敞开。如果此时还有一样东西是平静，并且宁定的，那便是岳凌楼的眼神。
他就用那样的眼睛望着慢慢欺近的西尽愁，本来打算要说的话，此时竟全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已经被西尽愁牢牢封死在口中。四唇交叠在一起，又被舌齿挑开和咬合。西尽愁深深地吻了下来，热情得令岳凌楼有些窒息。
到底、到底是怎么了……这样的西尽愁令他有些不安，岳凌楼的脑袋跟着混乱起来，一时间热浪滚滚袭来，意识渐渐模糊。但好像有一股沸水始终在头脑里汩汩作响，令他本能地反抗着。
别开脸，躲过西尽愁温热的嘴唇，但却暴露了白皙的颈项。那里细致的皮肤，在爱抚之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双手已被固定在头顶，就连身体也被死死压住，甚至连扭动一下都非常困难。从西尽愁的身体上，传来烫人的体温，湿热的呼吸就扑在耳边和脸颊，一阵意乱情迷。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到底……
突然，头脑里有一个场景一闪而过！
岳凌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好似蒙上了一层阴影，没有任何光芒闪动，空洞得就像是失去了灵魂。记忆里，一个很深远的地方，也有一个人这样压了下来。以绝对的优势，控制了自己，然后占有和索取。没有任何理智，就像疯子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动作，在自己体内肆虐！
……最害怕去回忆的过去，最不愿想起的记忆。竟在这一刻，在西尽愁的刺激下，一股涌出！所有片段，历历在目，不停地在头脑中闪现。那些暗红的木案，窗棂子透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情儿情儿，慕容情……还有那个人的声音，也听得到，就在耳边，仿佛魔咒一般萦绕不去！
「放开我！放开啊！放开我啊！」
不要，不要让我想起来！
岳凌楼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嘶哑地吼着。
「凌楼……」
轻轻念着这两个字，西尽愁的对方的胸前流连着。岳凌楼熟稔情欲的身体哪经得住这般挑弄，他轻轻上扬着下巴，一些零碎的呻吟从唇齿之间渗漏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啊……」
求救的声音由先前的强硬，转变成了柔弱的哀求。在那一瞬间，岳凌楼竟变得害怕起来，他害怕这个牢牢控制住自己的人。害怕这种被人压在身下，任人为所欲为，自己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感觉。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就连西尽愁的身体，竟也和那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耿原修……是耿原修啊，他又出现了！他还没死，他永远地活着，活在自己漆黑的记忆里，甚至是身体的深处，每一个被他碰触过的地方，被他爱抚过的地方，都残留着那个男人的味道，都有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永远永远，即使到了自己化成枯骨的那一天，它们依旧存在，不消不亡……
想到这里，岳凌楼紧紧闭上了眼睛，好像想把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子里挤出去似的，很用力、很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在眼角挤出了一些明澈的液体。
「凌楼……」
西尽愁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嘶哑，气息中微微带喘。细碎的吻落在岳凌楼的颈项，小心翼翼地印上了红色的痕迹。真的好想好好爱他，好好珍惜他……已经很久……真的已经很久了……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这样爱抚他，这样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和他相遇后，对西尽愁来说，一切都只是折磨。看着他生气时皱眉的小动作，看着他轻轻地笑，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包容着他偶尔的小脾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折磨，巨大的折磨。
凌楼，你知不知道？我到底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那种想要重新得到你的冲动？你到底知不知道？
身体在不知不觉间贴紧，西尽愁的手覆上了岳凌楼的腰。顿时一股热气，从腰部瞬间传向脊柱，岳凌楼的身体不禁抽搐了一下。想躲，但却躲不开，那股热气顺着身体的弧线，又渐渐向上攀去。触电般的酥麻瞬间袭来，岳凌楼的后腰竟敏感地抬了一下。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
被按住的手，剧烈地挣扎着，连同整个身体，都跟着扭动起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岳凌楼终于挣脱，但手腕上却已经留下红色的痕迹。只见他的双手死死抵住了西尽愁的胸口和脖子，不停地朝外推打！不要，不可以……不可以靠过来！我不要你，不要！
「凌楼，凌楼！」
被拒之门外的西尽愁挥开岳凌楼的手。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有如此激烈地反抗，以前他不是都很无所谓地接受了这些事吗？怎么这次，如此反常？西尽愁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越来越大声。
「不要！你不要过来……放开我……放开我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岳凌楼突然翻过身，背部朝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紧紧拽住了被单，朝前方爬去。用力扣住被单的十指，牵扯起手背上的筋骨都浮现了出来。让西尽愁看得很是心痛，你到底在怕什么，凌楼，你这副样子，到底在怕什么？
第六部 水寨 第五章
「不要！你不要过来……放开我……放开我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岳凌楼突然翻过身，背部朝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紧紧拽住了被单，朝前方爬去。用力扣住被单的十指，牵扯起手背上的筋骨都浮现了出来。让西尽愁看得很是心痛，你到底在怕什么，凌楼，你这副样子，到底在怕什么？
不要，他不要被这个人抱住，好害怕他又会像刚才那样压住自己，连一点挣扎的机会的没有……想逃，只是想逃，岳凌楼的身体朝着墙角缩了过去。
然而，不让岳凌楼就这样逃脱，西尽愁的身体再次压了下来，胸膛紧紧贴住了他的背部，双手覆在他揪住被单的手背上。两具身体重叠在一起，几乎挡住了岳凌楼的全部。
「凌楼，你看清楚，看清楚是我。不是其他人，是我……」
伴随着这几句话，西尽愁口中呼出的热气就扑在岳凌楼的耳边，很温柔，也很深情。西尽愁贴着身下那个不停颤抖的人，用自己的体温，驱走对方背脊上渗出的冷汗。你到底是怎么了，凌楼？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回忆起了什么事情……你冷静一下好不好！你看清楚、想清楚好不好！
西尽愁的内心这样企望着，压住岳凌楼的身体一动不动。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人突然抖了一下，岳凌楼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不要再继续了……我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那声音与其说是哀求，倒不如说是凄惨。如果不是因为看不到他的脸，西尽愁甚至以为他已经哭出来了。
从来也没有见过岳凌楼这副模样，西尽愁无奈地皱起了眉，轻轻地把按住他的手松开，温柔地环住了岳凌楼的腰。用那种情欲未退的声音，低沉地喃喃道：「什么也不做，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就好……什么也不做……」
仿佛是安慰，西尽愁不断重复着那句话，把头枕在岳凌楼的颈窝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什么也不做，与其说是说给岳凌楼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强压住澎湃的欲火，西尽愁抱住岳凌楼的手，又紧了紧。手臂圈住的地方，瘦弱地仿佛一折就断，好脆弱的人，仿佛不被好好保护起来，就会坏掉似的。但是，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把自己伪装得好像很坚强呢，凌楼？如果可能的话，至少在我面前， 我希望你可以稍稍敞开心扉……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我希望看到真正的你……
那个晚上，他们就仅仅是这样相拥入眠。
岳凌楼一夜无梦，甚至连眼睛也不曾闭上。他开始回忆很多的事情，从十年前一直回忆到现在，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仿佛又重新在自己眼前上映了一遍。
「喂，你睡着了吗？」
岳凌楼小声地问了一句，但等了好半天，他身后的西尽愁却没有半点回应。睡得跟死猪似的……岳凌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动了动，抬手覆住了西尽愁环住他腰部的手。他被这一双手抱着，保护着，只要这么一想，仿佛就变得安心了许多。
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可以信赖。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意外的施舍和帮助，也不相信什么保护不保护。但是现在，却慢慢生出了一种期待，这种期待让岳凌楼感到阵阵恐慌。
我真的可以信赖你么？西尽愁，我真的可以信赖你么……
这么问着自己，岳凌楼的手指在西尽愁的手背上慢慢移动着，感受着皮肤下的骨骼，甚至是血管，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感受一个人的存在。
西尽愁是特别的。就像洛少轩开玩笑似的得出的那个结论——特别特别。想到这里，岳凌楼突然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陶醉的味道。他翻过身来，凝视着西尽愁的睡脸，轻轻地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吻。
突然觉得，西尽愁睡着的样子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他身上的味道，也没有原来那么臭了……好像还有那么一点迷人和诱惑，让自己变得不像平常的自己。岳凌楼的手指点在西尽愁的唇上，随后轻轻为他把濡湿的发丝掖到耳后，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看着看着，竟呆住了，好像是着了魔，移不开视线。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越来越依靠这个男人，越来越信赖这个男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岳凌楼突然起身。扯过外衣搭在肩上，静悄悄地坐到墙边的木椅上。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不过稍稍凝神，就可以隐约听见外面清脆的鸟鸣。已经是第二天了，岳凌楼睁了一夜的眼，愈发胀痛起来，于是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另一个人却睁开了眼睛。
西尽愁背对着岳凌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澈，没有丝毫睡意，他一直都是醒着的。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做梦一样……西尽愁直直注视着石板制成的墙壁，连手指仿佛都僵硬了，不敢动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店里的堂倌敲响了房门，送来两碗稀粥和几叠小菜。岳凌楼只吩咐了一句，让他放到桌上，就不再多话。房间里就这么静悄悄的，随着时间的延长，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西尽愁，你到底还要睡多久！」
岳凌楼终于忍不住了，朝床上那个石头一样的背影大声吼去。如果因为疲惫，稍稍睡过头还说可以理解，但是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床上那个人竟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谁都可以看出来他是在装睡了！
岳凌楼觉得非常难堪，他猜到西尽愁一直未睡，并且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想到这里，火气又旺上了一层。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踢那个人几脚。就在这个时候，西尽愁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翻身坐起，朝岳凌楼望了一眼，笑道：「因为做了一个好梦，所以舍不得醒了。」
「你睡死算了！」岳凌楼脾气不好地咒骂一句。
 
第六部 水寨 第六章
「你睡死算了！」岳凌楼脾气不好地咒骂一句。
不在意岳凌楼的态度，西尽愁兴致勃勃道：「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
岳凌楼毫不犹豫，一口回绝：「没有兴趣。」
不过西尽愁好像压根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接着又说：「我告诉你，我梦到了……」
「我没有兴趣听！」岳凌楼大吼一句，打断西尽愁的话，噌地站了起来，朝门口冲去。西尽愁要说什么，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恶，那家伙的脸皮怎么可能这么厚呢？都说不听了，他还说！
「听听嘛，反正是做梦有什么关系，我梦到我被你强吻了。」
见岳凌楼要走，西尽愁抓紧时间，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还表情陶醉地微笑着，好奇地望着岳凌楼的背，想看看他到底的反应。和意料中一样，岳凌楼蓦然驻足，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下一秒，头唰的一下朝西尽愁的方向扭来！两道青光闪闪的目光，看起来就像是一匹野狼。见状，西尽愁咽了一口口水，后悔开这个玩笑了。
「是个了不起的梦啊，嗯？」岳凌楼的声音听上去还算镇定，但是房间里的空气却骤然冷却。他不再想逃离现场，而是转身朝西尽愁走来，安稳地坐在床边，平静地说着每一句话。
西尽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只尴尬地应了一句：「是……啊……」
瞬间，岳凌楼双眼眯了眯，挑高那对漂亮的眉毛，身体欺近西尽愁问道：「有什么感觉？」
感、感觉……这个问题怎么这么奇怪？西尽愁捏了捏下巴，寻思一阵子，回忆着当时的状况，好不容易终于想出一个词语来形容了，于是严肃地回答道：「感觉很真实！」
「真实？」
重复着这个回答，岳凌楼起了变化，抬手勾住了西尽愁脖子，利索地跪上了床，用从上到下的角度俯视着西尽愁的眼睛。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轻轻的吻就悄然落了下去。停留片刻，岳凌楼的眼睛眨了眨，嘴唇稍稍离开一点距离，问道：「有这种感觉真实？」
「好像，还差了一点……」
「你这人脸皮不要太厚。」
抱怨归抱怨，岳凌楼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动作，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让西尽愁得偿所愿。不同于刚才那次的意外，这次西尽愁可以有充分的心里准备的，哪能让岳凌楼轻易溜走。于是他也在对方的唇上碰触了一下。
接触、拉开、再接触、再拉开……不断重复着这种轻柔的动作，两人的呼吸竟也变得急促。岳凌楼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先前还能跪着，但现在双腿却没了力气似的，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只能跨坐在西尽愁的腰上。
「先说，除了接吻我不做其他的事情。」
感觉到西尽愁勃起的下身后，岳凌楼先把话挑明了讲出来。
「晚了。」
简单地用两个字作为回答，西尽愁露出了笑容，拉住岳凌楼的腿弯，向前拽了一把，让他更贴紧自己。昨天晚上放过了他，现在，他又主动跑来挑起自己的情欲，还说什么不做除了接吻以外的事，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西尽愁不安分的手，顺着岳凌楼的背脊向上攀去，抚摸着。本来就只是随意披上的外衣，这下子全都滑落到脚边，岳凌楼的整个身体都露了出来。光洁的皮肤在微明的光线里，看上去更是诱人，仿佛有层薄薄的光晕笼在上面。
「别闹了。」
岳凌楼一把抓住了西尽愁的手，阻止了它朝自己胸前移动。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现在整个脑袋里都还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有做爱的兴致。再加上现在时候已经不早，大白天的，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哪有闲情窝在这个不见光的地下室里。
「一次就好，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一次都不行！」
岳凌楼一点不肯妥协，抓过脚边的外衣，再次拉好，松开圈住西尽愁脖子的手，起身想走。但哪里走得了？西尽愁已经整个人扑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眨眼，岳凌楼就被牢牢压到了床上。
「让开。」
有了昨天的经验，岳凌楼知道硬挣是逃不脱的，所以干脆一动不动任由他压着。上方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要发话，但终究什么都没能讲出来。两人就以这种姿势，僵持在床上。
「你真的不让开？」
说出这句话的岳凌楼冷冷地笑了一声，然而回答他的却是西尽愁专注凝视而来的眼神。
「好吧，算我怕你了……」岳凌楼终于退步，朝西尽愁的下身摸去，柔声地提醒道，「只是一次哦。」
边说着，他的手指便开始在西尽愁的尖端部位摩挲，慢慢从他身下爬了出来。
现在他们两人已经转变姿势，岳凌楼的头埋在了西尽愁的两腿之间，从唇舌安抚着他的高高挺立的欲望。像是有些邪恶的惩罚似的，并不急着把对方送上高潮，而是用略微松缓的动作慢慢挑逗着极限。舌尖细致地滑过每一个敏感的部位，在根部位置来回逗弄着。西尽愁血脉贲张，下腹猛地收紧了一下。
「你还真是饥渴。」
岳凌楼忙里偷闲，抬头一笑，按住了西尽愁的腿，再次坐到他的腰上。看西尽愁的这种反应，就好像是一整年都没有做过爱了，其实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握住了对方被润湿的肉块，岳凌楼缓缓把它往自己体内送去。巨大的快感阵阵袭来，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加深呼吸，身体瞬间变得滚烫，汗水从背脊渗了出来。岳凌楼环住了西尽愁的脖子，上身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胸膛，仰起露出筋脉的颈项，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嘤咛。
「抱紧我……」
魅惑的声音在西尽愁耳边响起，像是蛊术，令他头晕目眩。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下身缓缓移动，尝试着抽插的动作。
「唔……，啊……」
淫靡的呻吟响了起来，岳凌楼环住他的手再次收紧，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紧得不能再紧，仿佛连空气都不能渗进他们两人之间。交合的部位因为频繁的进出而变得燥热起来，西尽愁的动作却越来越流畅自如。
因为愈发激烈的冲撞，西尽愁的身体朝前压去，岳凌楼被他压在身下，双腿向着身体不自然地弯曲着，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十指绞紧凌乱的床单。
「快，再快一点……啊！……」
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只知道身体在不停的律动中亢奋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得到更多的爱抚，被更粗暴的侵占。就是这样，拥抱我，进入我……
「啊！……」
回应着岳凌楼的要求，西尽愁一口气冲入了最底部。巨大的疼痛从后庭传来，岳凌楼的视线竟在那一刻模糊了。眼眸上蒙上了一层水雾，西尽愁的脸变得扭曲。
「凌楼，凌楼……」
西尽愁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中了魔似的声音。岳凌楼绞住床单的手又拧紧了一圈，不是慕容情，是凌楼，岳凌楼……不再是一个提供快感替身，这个男人想要的人是他，不是别人。岳凌楼抬高了下巴，视线朝墙壁移去，全身都痉挛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缩紧……
「我爱你，凌楼。」
动作突然减缓了，西尽愁俯身下去，吸掉顺着岳凌楼眼角滑下的泪水。他珍惜着身下的人，不想看到他流泪，但为什么最近他老是在关键时候泪流满面，令自己不得不停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朝后躲了躲，在床单上蹭去脸上的泪痕，岳凌楼喘息着说：「为什么停了，继续，不要停……」
「说你爱我。」西尽愁俯在岳凌楼耳边，低声要求。
把脸别在一旁，稍稍顿了顿，岳凌楼说：「……继续」
「说你爱我。」西尽愁依旧这样坚持着，他要听到岳凌楼亲口说出这句话，才肯罢休。
但是，岳凌楼却不再说话，他咬住了西尽愁的嘴唇，把舌头送进对方的嘴里，交缠在一起。
爱人很痛苦，但被爱却很幸福。
我想要幸福，却害怕痛苦。西尽愁，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
那句“横锁洞庭八百里，梦泽湖中梦龙行。”果然，还是把岳凌楼和岳阳楼联系到一起了吗？抖抖～
 
第六部 水寨 第七章
「张嘴。」
房间中心的圆木桌旁，岳凌楼一手端碗，一手持羹匙，脸绷得紧紧地说。而他身旁的西尽愁，则笑得又坏又奸，听话地张开嘴巴，还『啊』了一声，表情既期待又享受。岳凌楼恨了他一眼，气冲冲地把调羹支到他的下巴底下。
「喂，再拿上来一点，不然我吃不到的。」
「你不会把头低下来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那天从石壁上摔下来时，我不小心扭到脖子咧。」西尽愁揉着后颈，认真活动着脑袋说，「现在还没有痊愈哦。」
「骗谁啊你……」岳凌楼鼓鼓腮帮，不满意地嘟哝了一句。他对这种话当然一点都不信，但还是妥协在西尽愁的无赖之下，持调羹的手向上抬了抬，端端正正地送到对方嘴边。
「这就对了。」赞扬一句，西尽愁这才心满意足地吃了下去。
那个时候的岳凌楼，突然产生了邪恶的想法，他真恨不得就这样用调羹把西尽愁戳死。那家伙，居然仗着他手上的伤，厚脸皮地说端不动碗，赖着要自己喂他喝粥。伤员了不起啊？昨天晚上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时候，怎么就没听他喊过一句痛？
「好吃。」
一口下肚，把西尽愁感动得闭上了眼睛。终于、终于、终于等到岳凌楼伺候他的这一天了，也许自己连做梦都会笑醒过来吧。一边暗爽，一边偷笑，一边欣赏着岳凌楼近乎平淡的表情，西尽愁突然有种置身天堂的感觉。
一开始，他也只是开玩笑似的随口说说而已，根本没指望对方会真喂他吃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西尽愁无赖要求的岳凌楼，先是一惊，再是一恨，接着就乖乖端起碗了。连一句挣扎抱怨的话都没说哦，一想到这个，西尽愁就猜想，莫非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一年不见，这只小野猫的爪牙好像变钝了不少，杀伤力也大大降低。是不是哪条神经出了问题？更或者是……西尽愁一提神，用怀疑的眼神朝再次送到嘴边的粥看去。他该不会是在粥里下毒了吧？
见西尽愁迟迟不再张口，岳凌楼催促了一声：「喏。」
对这个字毫无抵抗能力的西尽愁，就像是中邪似的，情不自禁一口就朝着调羹含过去。算了，就算有毒，死就死吧。这种好事，就算再等一年也不会遇上了，绝对不能浪费。
正当西尽愁以大义凛然状进食时，岳凌楼突然僵住了。不仅是动作，就连表情也都僵硬了，好像被雪冻住了似的。察觉到这一变化的西尽愁抬了抬眼，这才发现岳凌楼正怔怔注视着自己，双眼连眨也不眨一下。
「喂，看什么呢？」西尽愁企图把对方从僵硬状态中唤回来。被岳凌楼这么毫不遮掩地注视着，一时间，竟让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什么地方放了。既不敢跟岳凌楼对视，也不敢让眼神到处飘来飘去。
「你的头发……」好半天，岳凌楼终于说话了，但却更让西尽愁莫名其妙。
追问一句：「怎么？」
岳凌楼道：「在动。」
「那是当然的吧……」西尽愁轻轻一笑。虽然已经猜出了岳凌楼此时心中所想，但却把这个问题简单化地处理掉了。头发在动，本来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
「这个房间有风啊。」岳凌楼皱紧了眉，重重地说出这句话，随即又朝四壁望去。这个房间果然有古怪。
「那也是当然的吧，不通风我们早就憋死了。」西尽愁依然在努力把问题简单化。
「可是这里并没有天窗。」岳凌楼不肯就此罢休。一般的地下室，为了采光和通风，都是会开天窗的，但是这里却没有，那么它是靠什么来实现通风的？
「因为这间地下室位置太低，如果再开天窗，势必会在房屋底部会形成一个大孔，这就不利于房屋安全了。也许是店家买下这里以后，觉得即使不开天窗，空气也不错，所以才打了个懒主意，顺其自然吧。」西尽愁淡淡回答。
「这种问题，应该一开始就该想到的吧……」岳凌楼低声说道，「在修建这间地下室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明知不好通风，那么为什么还要把它建在这么低的位置？」
是啊，为什么呢……答案在他们两人心里都已经很清楚了。
岳凌楼道：「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地下室，而应该是地道。」
如果是地道的话，就没有必要开天窗。同时，这些墙壁上火把座的存在也就说得通了。毕竟，如果仅仅只为一个房间照明，一个烛台就绰绰有余了，火把显得太过奢侈。另外，因为不是一间半封闭的房间，而是一条通道的一部分，那么空气遍可以流动，从而形成了风。
由此推断，这里一定是一个地道的入口，一定有一面墙是可以活动的。想到这里，岳凌楼噌一下起身，正想好好检查一遍四周墙壁，但他刚一站起来，就被西尽愁拉住了。
「什么意思？」岳凌楼不动也不挣扎，只看看了西尽愁拽住他衣袖的手，沉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西尽愁一笑道，「我只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是不是现在。」岳凌楼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知道西尽愁的意思，他不想让自己插手这些事情，无论这个地道是什么，都不要去管，乖乖回杭州去。
西尽愁却道：「什么时候都不行，就是要现在。」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但是你的事情，我却管定了。」西尽愁不由分说地岳凌楼拖到身旁，正想强制把他带出这里，但这时，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们两人都警觉起来。先是一阵脚步声，停在了房间门口，随后便是钥匙的哐哐声。
难道是店家？西楼二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闻声，西楼二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来人一定是她——欧阳扬音。她怎么会来这里？而且听那句话，来人还不只她一人，那么还有谁呢？
岳凌楼猛一抬头，西尽愁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吹灭桌上的蜡烛，拉着他匆匆躲到床下。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地下室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但从脚步可以听出来，来人是三个。
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欧阳扬音时，她是和月摇光、青炎在一起的。莫非现在来的，正是他们三人？
第六部 水寨 第八章
虽然已经临近中午，但光线晦暗的地下室里，依旧连三米之外的人的脸都看不清楚。当然，躲在床下的西尽愁和岳凌楼也没那个必要去看，光听声音，他们就能对三位来人的身份了若指掌。
一直抱怨不停的人是欧阳扬音，一会儿说麻烦，一会儿又说莫名其妙。不知是因为她心里在着急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想跟另外两人闹架，反正从进屋起就喋喋不休着。偶尔会回她几句话的人是月摇光，但频率很低，声音也不响。因为此时的月摇光，注意力大部分都花到另外的地方去了——留意青炎的举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现在总可以说了吧？」月摇光在圆桌旁坐下，一边问向青炎，一边点燃了蜡烛。昏黄如豆的火光安然燃烧着，而月摇光的脸色却微微一变，视线盯着桌上的两碗稀粥不说话。
糟了！虽然看不见，但床下的西尽愁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因为事发突然，他们没有时间准备。无论是木桌上的饭碗，还是床边的衣物，都可以证明这个房间在不久前还有人住过。地下室只有一道门，既然双方在仅有的一条通道没遇上，那么就只能说明——先前呆在房间里的人还没有离开！
现在，只怕已经被对方察觉到这一点了。
「出来吧。」月摇光淡淡道。
「你在说什么？」听不懂的欧阳扬音扭头望着月摇光问。
躲起来的两人，心脏同时提了一下，但却不约而同的一动不动，期待着转机的出现。现在的欧阳扬音不是敌人，对西楼两人最为熟悉的她，也许可以从衣物上推测出两人的身份，帮忙把月摇光骗过去也说不定。然而这个想法却落空了。
半天不见任何动静的月摇光，不耐烦地又催促道：「还不出来！」
也许是光线太暗，或许是欧阳扬音根本就不关心房间里到底还有什么人，反正她没有留意那些线索就是了。就在西尽愁轻轻叹气，发算放弃的时候，替他们解围的人却终于出现！
只见青炎朝正对着房门的一面墙壁走去，轻轻抚摸着，悠闲地劝月摇光道：「算了吧，摇光。我要做的又不是坏事，也不怕被别人看见。」
「可是……」
月摇光反驳的话语只说出两个字，便被一阵突然响起的轰隆声打断！
欧阳扬音和月摇光扭头望去，不知道青炎做了什么，只见他手边的那面墙壁竟朝两边裂开来。果然，这个房间绝对不简单！它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月摇光眯起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倒抽一口气。欧阳扬音更是震惊，一双细眉皱得都快拧到了一起。而青炎却不以为意，安然地注视着缓缓移动的墙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也许是太久没有使用的缘故，机关的移动不仅不顺畅，并且非常缓慢，以至于给整个地下室，都带来了巨大的震动，让房间仿佛地震一般轰隆隆的摇晃着。不断有桌椅板凳和小器物坠地，哐铛铛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突然袭来的湿冷空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那湿冷的空气是用墙壁背后涌出来的，不但不新鲜，还凉飕飕的。
岳凌楼终于按捺不住，正欲掀起直垂到地的床单向外窥视，但却被西尽愁先他一秒，把他的脑袋按到地上。
干嘛啦你……岳凌楼不高兴地鼓鼓眼睛。
这种时候，你不要乱动啊……西尽愁用眼神叫他安静下来。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他也很好奇那个平安楼主青炎，到底会干出什么事情。
大概半分钟后，吵耳的响声终于平息。地下室里再次恢复安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青炎没有解释什么，月摇光和欧阳扬音也没有问什么，他们都认真注视着眼前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是青炎！他走回房间中央，取走了木桌上的燃烧着的蜡烛，宁定地朝那黑洞走去。他的脚步一直很从容，随后竟有了轻轻的回声。应该是走进那条地道了吧？西尽愁屏住呼吸，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看不见，只能从脚步声和响动里推测青炎的举动。在这一段时间里，只有青炎一个人在动，月摇光和欧阳扬音都静静呆在原地。
「好了。」
大概十秒钟后，青炎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轻松的语调里，仿佛可以看到他苍白的笑脸。那样一个看上去浑身是病、风一吹就倒的人，竟然是西南一带远近闻名的平安楼主，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本事，还真让人不敢相信呢。
随后，墙壁合上的隆隆声响了起来。也许是打开一次后，机关变灵便了些吧，反正声音比第一次小了很多。
月摇光突然问道：「蜡烛呢？」先前被青炎带进地道的蜡烛，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青炎轻声回答道：「留在里面了。」
「留在里面了？」月摇光对青炎做的事情一点头绪也没有。
「是啊。」轻轻点了点头，青炎续道，「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就可以看到火光，顺着火光，就可以来到这里，这里便是出口。」
月摇光问道：「『他们』到底是谁？」
青炎道：「我平安楼最后的一批客人。」
此语一出，不仅是月摇光，就连欧阳扬音和床下的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要说平安楼的最后一批客人，那不就是十三水寨的人吗？难道这地下秘道，竟是和平安楼连通的？！
「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建平安楼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连我也无法保他平安的事情，就一把火烧了平安楼，让客人们从地道逃走。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虽然现在看来，这办法再也用不上了……」因为平安楼主已经不在，有的只是一个冷血的杀手玉衡星青炎而已。
「原来你有这个打算。」欧阳扬音冷冷道，「难怪当日我放火烧平安楼时，你能那么平静。只是不知道水寨的那些人，有没有运气，能够找到活命的机关。」
「一定可以的。」青炎充满信心地笑着回答，「因为对方可是四川十三水寨的总寨主啊，如果连这点本事也没有的话，岂不是早就死了上万次了？」
第六部 水寨 第九章
「原来你有这个打算。」欧阳扬音冷冷道，「难怪当日我放火烧平安楼时，你能那么平静。只是不知道水寨的那些人，有没有运气，能够找到活命的机关。」
「一定可以的。」青炎充满信心地笑着回答，「因为对方可是四川十三水寨的总寨主啊，如果连这点本事也没有的话，岂不是早就死了上万次了？」
这时，月摇光突然插话进来，笑道：「青炎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坦白地说出来，倒让我不知道该怎样罚你了。我们这次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灭掉这批来云南的水寨中人啊，你却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他们留下活路，叫我怎么跟紫星宫的人交代？」
「青炎甘愿受罚。」
「算了，不罚你。」月摇光爽快拒绝，摇头道，「就当这是你身为平安楼主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不过你要记住，不能有下次。如果再遇上陈渐鸿他们，你可绝对不能手下留情。」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又问道，「青炎，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开个平安楼是什么意思？」
杀手和平安，可是两个不相关，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概念。一个是拿人命，一个是保人命。北极教里的人，怎么想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是积德啊……」
青炎苦涩地笑着，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孔不见丝毫血色，好不容易重新开口道：「不过我已经没时间享用了，以前我是论年活，现在就是论天了。这些德是为你们积的，摇光，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杀孽都太重了，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欧阳扬音望着青炎，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人，真的是杀手吗？而月摇光对青炎的回答，则只是一声淡淡的冷笑。没错，做坏事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这个世上，又有几个好人，是得到好报的了呢？如果结局都是一样的话，又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房间里又静了下去，岳凌楼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在那一刻，他的想法和月摇光重叠了，他们都是会不择手段的人。
青炎缓缓地朝门外走去，欧阳扬音起身打算跟上去，但就在这个时候，月摇光突然神经质似的喊住了青炎，正色道：「我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而且还是身份不明的人。」
这句话，很明显指向了躲起来的西楼两人。
「算了吧。」青炎神秘兮兮地说道，「他们也是我平安楼最后一批客人哦。」
平安楼被焚烧的那一晚，西楼两人的确是呆在平安楼里面的。
被这句话震惊到的月摇光还来不及问什么，就被青炎一把拽了出去。欧阳扬音咀嚼着青炎的那句话，一双精明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顿时也明白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冷笑一声，然后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到地上，随后毫不在意似的转身离开。
奇怪的是，欧阳扬音丢下的那个小瓶子不但不碎，还骨碌骨碌地直直朝床下滚去。最后被西尽愁伸手拦住，握在掌心。这个瓶子西尽愁见过，并且还向欧阳扬音要过，那时的欧阳扬音没有给他，因为那是她用来逼西尽愁留在她身边的东西。
岳凌楼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西尽愁一笑道：「花狱火。」
既然欧阳扬音这个时候把花狱火交了出来，就说明她已经改变计划，不打算跟西尽愁一同去四川了。也好，西尽愁想，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到水寨去。
从床下钻出来，岳凌楼拍拍身上的灰尘，连蜡烛也顾不上点燃，就直直朝着那面有机关的墙壁跑去。手指在拐角的地方一摸，果然感觉到一股凉风从石壁后面传来。听月摇光他们刚才的话，十三水寨的人好像被困在里面，只是不知是死是活。
「够了。」西尽愁的手突然覆了下来，盖住岳凌楼的手背，用身体把他围在角落里，「每次看到你这么热衷地多管闲事，我就担心的不得了。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情，绝对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化，岳凌楼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头向下低了低，冷静地说道：「连紫星和北极都牵扯了进来，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那就听我的，我们现在立刻离开。如果十三水寨的人找到这里的出口，我们一定又会惹上一身麻烦。」青炎之所以会来，就是为了给被困住的水寨中人指明活路，如果那些人还有些运气和体力的话，应该不久之后就能通过这面墙壁逃生。
岳凌楼突然笑了，手从西尽愁的掌心滑下，贴在石壁上，轻轻地说：「晚了，他们已经来了。」
西尽愁一惊，立即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一听。果然，秘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清晰可辨，越来越响，朝着这个方向急奔而来。脚步声很有力、很急促，急促到有些怪异。与其说是因为发现出口的兴奋而急促，倒更像是因为被人追逐而急促。
秘道里不是应该只有他们十三水寨的人么？难道又起了什么争执。
岳凌楼好像也发现了事情的怪异，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当日他们离开平安楼的时候，也发生过十三水寨的人自相残杀的事。照理说，可以让陈渐鸿带在身边，远赴云南的人，应该都是亲信才对，怎么会这么几次三番地内部起了争执？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巨大的撞击从石壁后传来，剧烈的震动让西楼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你们这些畜生！」
一声怒骂随之传来，像是总寨主陈渐鸿的声音。隔着石壁，他的声音像是包了一层东西，不仅不太清楚，并且回声重重。但是却震慑力却没有丝毫减弱，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即使只是吼一声，也能让人心惊一阵。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一声怒骂后，石壁后面平息了一阵子。
西楼两人在离石壁一米远的地方直直站立着，一动不动。他们可以想象出现在石壁另一面的情景，刚才那声响动是陈渐鸿撞上石壁而发出的，并且从他的话中可以听出，他已经被众人围攻了。
短暂的平静之后，石壁后面又混乱起来，不仅短兵相接的铿锵声不绝于耳，甚至是人的惨叫，都接连不断地传出。明明已经到了出口，明明只有一面墙的阻隔，但是恐怕那些十三水寨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走出来了。
西尽愁摇头叹息了一下，岳凌楼却不说话，注视着墙壁拐角的缝隙。西尽愁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竟是一滩血水从那缝隙里流淌出来，越来越浓，面积不断扩大。地下室的光线是灰黑的，那滩血水也是漆黑一片。
但是，像是错觉一样，总觉得那血里有什么白白的东西在蠕动着，诡秘不堪。
「我死也不会把地图交给你们的！」
又是陈渐鸿的声音，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甚至连一声威胁和反驳都没有。到底围攻陈渐鸿的是些什么人？难道都是哑巴吗？岳凌楼不太明白。但是此时的西尽愁却明白了，因为他认出那些白色的蠕虫。虽然只是猜测而已，但可能性却已经非常高了，那是蛊虫——可以操纵人体的妖虫。
突然，石壁后响起了咚咚的声音，像是在用拳头再砸墙，做最后的挣扎。但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微弱，不一会儿便成了一片死寂。
莫非陈渐鸿已死？
这个猜想同时出现在西楼两人脑子里。紫星宫人用蛊虫控制了水寨的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目的到底何在？夺取水寨地图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页东西从石壁的缝隙钻了出来！
反应最快的是岳凌楼，一下子冲上前去，把那页一尺见方的东西一扯而出！光线幽暗，描绘在纸上的东西难以辨识，但感觉告诉岳凌楼，那就是水寨的地图！难道是陈渐鸿在最后的关头，为了不让地图被抢走，才想出这个办法？不过他一定不知道石壁后面还有人，并且还是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
「放开!」
几乎就是在岳凌楼抓住地图的同一瞬间，西尽愁抓住了他的手。但是岳凌楼却没那么容易松手，眼睛像被吸住了似的，贪婪地注视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图案。
突然，一个白白的东西从地图里冒了出来。先只是一个小白点，后来竟变成一条，软绵绵的，像是蛆虫。
「啊！」
岳凌楼吓的惊叫一声，地图脱手落地，竟正好掉到墙角边的那一滩血水里。不一会儿就被血水浸透，什么也看不见了。岳凌楼压低了眉，像是有些不甘心和惋惜，竟半天没说出话来。突然，又觉得身后传来一片亮光，转头一看才发现是西尽愁点燃了火。
还没来得及想他要干什么，西尽愁就已经扯过床单丢在那滩血水之上，随即把火折子也丢了上去。烈火扑哧一下窜的老高，把四面墙壁都印成了橘红色。岳凌楼两退两步，避开火光，虽然没有说话，但此时的他也已明白过来。
平安楼之所以会被烧掉，大概不是为了杀十三水寨的人，而是烧掉这些蛊虫吧……
◎◎◎◎
我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不起
这次带来三张图，是剧中的人物，其它人物我会陆续画出来的。
岳凌楼的 
江城和尹珉珉的 
第六部 水寨 第十章
十三水寨的人也不是人心不齐，而是被蛊虫操纵了。好厉害的手段，根本不用自己人出马，光是用几条虫子，就把威震一方的十三寨弄得鸡飞狗跳，留不下几个活口。这个，难道就是紫星宫的力量？
望着越窜越高的火焰，岳凌楼竟产生阵阵寒意。他直接接触过南洋紫星宫，那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回忆起那个叫做紫乾的人，依然是一阵后怕。今年的七月十五，中元节，他们还会去广州，到时候洛少轩必定也会去。那么自己呢，还要不要去见那个狐媚的妖童？
南洋紫星和紫星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两派之间究竟是分是和？
如果紫星宫真有心争霸中原，再加上北极教的助威，试问当今武林，有几个门派挡得住他们？即使帮派联合起来抗衡，也必定是一场恶战，两败俱伤，死伤无数。但是……
岳凌楼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南洋紫星和紫星宫是反目的，彼此间相互牵制的话……
那么，也许有机可趁！
「在想什么？」身旁的西尽愁把岳凌楼往后拉了一把，皱眉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岳凌楼摇头。如果要帮洛少轩查出花狱火的真相，与紫星宫的接触不可避免。但是，真的很可怕……要与那些根本不像人类的人为敌，要对抗那些根本就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西尽愁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来。
岳凌楼这才从沉思中拉出思绪，不解地问道：「怎么？」
西尽愁道：「这栋楼怕是不能留了，如果你身上带的钱够，就交给店家，把这里买下来，一把火烧了。当日的平安楼被烧，恐怕就是顾忌着这些蛊虫，如果我们想把这地道里的蛊虫赶尽杀绝，不纵火烧楼是不行的。」
不同于西尽愁紧张焦急的表情，岳凌楼倒是安闲自若，眉眼一弯，轻轻一笑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西尽愁不知岳凌楼这么问一句什么意思，只怔怔地望着他，正欲发问，岳凌楼又说道：「你想到的事情，紫星宫当然早就想到了。现在摆在我们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买楼烧楼，而是怎么逃过被烧！」
被烧！西尽愁这才蓦然醒悟。是啊，紫星宫当日为了把蛊虫杀尽，毁灭证据，烧了平安楼，现在当然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这里。
但是，西尽愁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一来，这里是平安楼的秘道，紫星宫要找来，必定要花一番功夫；二来，紫星宫的人并不知道陈渐鸿一行人在地道内，所以也就不会知道蛊虫在地道内，没有必要赶来消灭证据。
于是西尽愁拉了岳凌楼的手，急急朝外冲去，也许现在走还来得及！
岳凌楼不但没有合作往外逃，反而拽住西尽愁，也不准他走，「不要出去，你不要小瞧紫星宫。我敢肯定，他们人已经到了。恐怕正准备着放火烧楼呢！」
正在这时，地下室的顶上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还有就是「救火救火」的呼声，但随即就是尖利的惨叫！被火烧死的人是不会发出这种惨叫的，这是被利器射杀时发出的声音。
「看来，他们真的是想赶尽杀绝了……」西尽愁抬头向上望望，知道事态严重以后，反倒冷静了下来，「不但要烧了这楼，连楼里的人，也不会留下活口。」
「活路只有一条，不过也许是条死路……」岳凌楼抬手抚摸着那面藏有机关的墙壁，有些犹豫。地道的出口必定在平安楼的旧址，不过听青炎刚才的话，知道这地道必定迷宫般纵横复杂，没那么容易找到活路。所以青炎才会点上蜡烛，给十三水寨的人引路。
但是，没有人会给岳凌楼他们引路。进去了，恐怕就再难出来。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西尽愁头痛。
岳凌楼道：「如果你想一个人杀出去，我也不拦你。」言外之意就是他打定主意要走地道了，如果西尽愁不愿意，可以自己另寻出路。
就在这时，岳凌楼终于找到墙壁上的机关，一阵隆隆的声音后，墙壁分裂，黑乎乎的入口渐渐敞开在他们眼前。本来以为这墙壁一开，不可避免地要与十三水寨的人对上，但是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地道里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站起来，全都倒趴的地上，血流不止。
观察着那些人倒地的姿势和握剑的手势，西尽愁立即断言道：「是自杀的。」
岳凌楼道：「傀儡的任务完成了，傀儡当然就没用了。」那些被蛊虫控制着杀人的傀儡们，又被蛊虫控制着自杀，把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消灭得干干净净，好残忍的手段。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多加小心。」西尽愁叮嘱了一句，拉住了地道口的一个把手，往外一拽，墙壁再次合上。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岳凌楼的手伸了过来，拉住西尽愁的手腕。
岳凌楼问道：「怎么不走？」
西尽愁苦笑两声道：「不是不走，是走不了。你拉了我的手，但有人却拉了我的脚。」
话音刚落，只听阴冷的地道内，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你们……是什么人……」
听出这个声音后，竟连岳凌楼也走不动了。
陈渐鸿？！他还没死，他还有一口气，并且拉住了西尽愁的脚！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比第一次更低，更痛苦，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一阵咳嗽。那突兀的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着，空荡荡的，听着难受。
岳凌楼没有说什么话，但是却松开了西尽愁的手。西尽愁立即会意，蹲下身子，扶住了气息将尽的陈渐鸿，回应了一声：「陈寨主。」
陈渐鸿的身子猛然一震，抓住西尽愁的手瞬间缩紧，干枯的十指因用力过度传来阵阵颤抖，此时的陈渐鸿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正欲开口，却突然冷静下来，镇定地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这时，靠在石壁边的岳凌楼突然道：「不但知道，而且还算有点缘分，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和陈寨主你碰上呢？」
「你是？」
听到岳凌楼的声音后，陈渐鸿觉得有些熟悉，他流血的头颅朝前微微扬起，朝岳凌楼望去，但一来地道里光线实在太暗，二来他失血过多、几欲昏迷，根本连对方是胖是瘦都辨不清楚，更别说是认清岳凌楼的脸了。
岳凌楼轻轻叹气，接着道：「十三水寨的陈总寨主贵脚踏贱地，真是让我们平安楼蓬荜生辉。只是今日一见陈总寨主，却和我想象中的稍有差异。」
岳凌楼缓缓道来，不急不徐。但陈渐鸿却在听清这些话后，更加激动了，张嘴想说话，但发出的却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咳嗽。岳凌楼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正是当日他在平安楼里，第一次见到陈渐鸿时对他说的。当时陈渐鸿误以为岳凌楼是平安楼里的人，中了他的小把戏。
「不过……」岳凌楼接着道，「我第二次见到陈寨主你，却和我想象中的差异更大。」
陈渐鸿干涉地苦笑，声音惨痛不堪。是啊，想他陈渐鸿昔日是何等人物，统领十三寨何等风光，今日竟然落到如此境地，惨淡收场。他猛一吸气，接着竟是声泪俱下。西尽愁看着不忍，扶住陈渐鸿的手蓦然一紧，唤道：「陈寨主……」
明明想要劝慰，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西尽愁皱眉望了黑暗中的岳凌楼一眼，像是在责备。好半天，陈渐鸿终于渐渐平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公子说的对，我们三番两次遇上，便是缘分。今日我陈渐鸿劫数难逃，但却有一事相求。」
闻言，西尽愁和岳凌楼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
「当然，事成之后，我们水寨的人必定会重谢两位。」生怕对方不答应，陈渐鸿立即补充道，「只要你们帮我带话十三寨，我死后，由长子陈商南继承我的位置，萧顺辅佐，其他寨主加强戒备，各守其寨，绝对不能让紫星妖人进入我们十三水寨！」
话说到此，陈渐鸿又吐出一口浓血，紧紧抓住西尽愁，表情疯狂地说道：「答应我！」
西尽愁皱眉道：「陈寨主……」
刚说出三个字，却被岳凌楼截断，「不是我们不帮你，不过现在我们和陈寨主你一样，都被困在地道里，生死难料。所以，陈寨主你还是不要寄希望在我们身上比较好。」
虽然被拒绝，但陈渐鸿不但不悲，反倒笑了起来，问道：「不知公子你姓什么？」
「我姓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岳凌楼不愿回答。
陈渐鸿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重大。」
岳凌楼微微偏头，望着地下的陈渐鸿，有些讽刺地回答道：「那还真是有趣了。」
陈渐鸿道：「四川十三水寨的统一不过短短二十年，如果我一命呜呼，无人继承。十三寨必定又会恢复到原来分裂争战的局面，而两位帮我带话回水寨，稳住水寨的躁动势力，保我水寨基业。大恩大德，我陈渐鸿今世难报，只想知道两位恩人的尊姓大名，此恩来世再报。」
「我还没答应你呢……」岳凌楼冷冷一笑道，「你跟我说这些话也没用。」
「少侠！」陈渐鸿大喊一声，竟一头磕在地上，再没抬起。他早就身负重伤，自知现在还能说话已是回光返照，如果再不能让两人答应下来，就怕自己即刻就会一命呜呼。此时他早已顾不上什么颜面，不惜磕头相求。
看到这副情景，纵使岳凌楼铁石心肠，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西尽愁竟开口了，只见他扶起了陈渐鸿，沉声道：「由长子陈商南继位，萧顺辅佐，其他寨主加强戒备，各守其寨，绝对不能让紫星妖人进入十三水寨。就是这句话，对吧？」
陈渐鸿缓缓抬头，身体因为激动而抖动不止，他咬了咬牙，然后重重点下了头。
西尽愁拍拍陈渐鸿的肩膀，有些无奈地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
「西尽愁……你……」岳凌楼被他的这一举动气得不轻。
是谁一直在说不要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比较好？是谁一直在躲躲闪闪，不愿出面插手十三寨和紫星宫的纷争？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胡乱答应下莫名其妙的东西！西尽愁，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是死不掉的？
陈渐鸿的右手缓缓抬起，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那是他刚刚厮杀时用的武器，也是跟了他几十年的战友。十三寨中，没有人不认识这柄剑的。而此时，那向来以冰冷无情著称的利器，却因为被主人的手握得死紧，以至于剑柄都变得暖烘烘的了。
陈渐鸿把剑柄交到西尽愁手中道：「你带着这把剑去，十三寨的人就会相信你说的话。陈渐鸿拜谢恩公！」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陈渐鸿的头再次磕到地上，不过这次，却磕出了一滩乌红的血洼。不一会儿，陈渐鸿的身体便软瘫下来，侧倒在地。西尽愁伸手一探鼻息，知道没救，握剑起身，朝岳凌楼走去。
「这算什么，自杀？」岳凌楼冷冷道，望着陈渐鸿的尸体双眼一眨不眨，他还从未见过有人磕头可以把自己磕死的。
西尽愁拉了岳凌楼一把，道：「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如果让紫星宫的人发现秘道，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一章
「哎呀……」
青炎低呼一声，拽着袖子，回望冒着黑烟的客栈。表情很淡定，与其说是惊叹，倒不如说是见到了预料中的结果，抒发一下感情。
不过才离开不到三分钟，那里便化为一片火海。紫星宫办事的效率还真是高呢……
欧阳扬音也驻足回望，不过她的双眉却锁得比任何人都紧。虽然她也明白，区区几把火还要不了西尽愁的命，但是……心中却还是传来阵阵不安。岳凌楼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而西尽愁又老是顺着他，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结果来。
「走吧，那是他们紫星宫自己的事情了。」月摇光轻叹一口气，朝前走去。
「喂，你等等！」欧阳扬音突然喊住了他，问道，「你们现在要去十三水寨？」
月摇光点头道：「没错。」
欧阳扬音轻笑一声，却道：「错了，你们去不了。」
「哦，是么？」月摇光话虽如此，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把欧阳扬音的话放在心上。
「十三水寨水道纵横、机关密布、危机四伏。不仅进入水寨的正确路线难以寻觅，而且就算有人替你带路，一路上也会遇上不少埋藏在河道里的陷阱，艰难重重。就算有十个月摇光，我看也只有被困死的分。」
欧阳扬音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话，而月摇光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无疑，欧阳扬音是把他看轻了，这点让他非常不爽。
只见月摇光挑了挑眉，扬高声音问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当然是立即回去，救火！找到十三水寨的人，然后夺到地图，再去水寨也不迟。」
欧阳扬音倒不是真想去救水寨中人，只是放心不下西尽愁，想回去看看情况而已。月摇光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只觉得她突然说出这个建议有点莫名其妙，正在犹豫之时，只听旁边的青炎呵呵笑了几声。
「不要担心，没问题的。」青炎轻松地说，再次回望那片黑烟沉沉的火海。
此话没头没脑的，月摇光忍不住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青炎道：「跟你们两个。」微微一顿，笑意更深，解释道，「一来，水寨那么没有问题。那位紫星宫的护法，叫紫巽的大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去了十三水寨，寻路破机关之类的事情，当然是他们的任务，我们只用跟在后面就行了。所以，我们不但要去水寨，而且还要立即去。如果晚了，碰不上他们，谁来给我们带路？这二来嘛……楼那边也没有问题……」
目光突然扫向欧阳扬音，「你也不用担心，我说过，他们是我平安楼的最后一批客人。只要我这个楼主还活着，他们就不会死。」
青炎的这番话，显然有些深意。欧阳扬音凝视着他近乎苍白的眼瞳，竟发现看不透这个人。他所说的最后一批客人到底指谁？是十三水寨的人，还是西尽愁和岳凌楼？
见青炎和欧阳扬音两人都沉默了，月摇光突然道：「所以，走吧。」
回过神的欧阳扬音道：「你们要去找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按我的想法办事。」说完，竟转身向回走去。青炎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欧阳扬音摸不透，决定亲眼回去看看比较妥当。但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青炎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路。
欧阳扬音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炎没有回答她，身后的月摇光却代为回答道：「想带你一起走。」
欧阳扬音再次转身，冷漠的目光直视月摇光问道：「就凭你们？」
月摇光回答得很友善：「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只因为紫巽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稍不留心，你就会溜得烟消云散，然后再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让人措手不及。所以，『请』你和我们一路去，这样才比较安心。」
欧阳扬音道：「是紫巽让你们带我去的？」
月摇光道：「是他。」
「他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等你见了他之后，自己去问，不是更加方便？」
说这句话时，月摇光朝欧阳扬音摊了摊手，用动作示意「跟我们来吧」。
可恶！欧阳扬音无法脱身，在心中咒骂。她也知道凭一人之力要应付北极教两大杀手，绝对毫无胜算。月摇光的话里，字面的确没有强迫的意思，但只要他和青炎两人往人前一站，无论说什么，都和强迫没有区别。
欧阳扬音虽是气闷，但却知道该收手时就收手的道理，再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得头一沉，气乎乎地朝去水寨的路冲去。月摇光轻轻一笑，跟在她身后。落在最后的青炎一语不发，淡淡回望不远处烧得映天红的火焰。
这下，平安楼才算彻彻底底的没有了……
◆◇◆◇◆◇◆◇◆◇
「救火啊！救火啊！」
望着被烧得一塌糊涂的客栈，好不容易逃生的店老板焦急地大声呼救。只见他在屋外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从堂倌手上抢过水桶往火堆里泼，一会儿又哐啷一声把水桶甩到地上，重重叹气。这场火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打得人措手不及。
「糟了糟了！里面还有两个投宿的人没出来！」
店老板自言自语着，猛一击掌。这才想起昨夜那两名突然到来的客人，这会儿还不见踪影，难道他们被困在地下室里面出不来了？想到这里，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就算有心想要救人，但看这火势，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喂！」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店老板背脊一直，被吓得不轻，蓦然转过头去，竟看到一个打扮清爽的少年正在朝他微笑。那少年头发颜色颇淡，长度及肩，还微微带着波浪，就连瞳孔的颜色也不同于常人，仿佛是蓝色的……
这、这个人到底是……
店老板双眼一眨不眨地把眼前的不明物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虽然南疆地区民族众多，人种混杂，久居于此的人对这些形形色色的少数民族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现在，这位阅人无数店老板脸上错愕的表情，还是把他内心的无比震惊暴露无疑。
好、好俊俏的少年啊！店老板血气上冲，差点当场喷出鼻血来。这样的美人，就算是皇帝身边也没有几个吧？不，应该说就算是在仙界，拿他和神仙作比较也不会丝毫逊色。看他肤色白皙，而且金发蓝眼，应该是波斯那边的人吧……
店老板想得正投入，突然见那少年皱起了眉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几声，恢复平常道：「你……你是……」
「你说那里面还有人？」美少年打断店老板的话，直接切入主题，看表情还非常紧张。
「啊，这个！」店老板一拍脑袋道，「好像还有两个人没有逃出来！」
「地下室？」美少年确认道。
店老板毫无抵抗能力，心脏扑通普通乱跳，乖乖点头。
「那就不好了呢……」美少年低喃着，略一沉思，突然又元气十足的「啊」了一声，吧哒吧哒朝正在泼水救火的小二哥那边跑去。
「大哥啊，来来来，向我泼水，快快快！」美少年挡在小二哥前面，晃着脑袋不断催促着。
「……」对方完全弄不清状况。
「哎呀，你不要傻愣着嘛！」美少年等不及了，一下子冲上前去，抢过水桶，哗啦一声，全部泼到自己身上。哇，好冷……哆嗦了一下，美少年扭头急忙向火海里冲去！
望着美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艳艳的火光之中，堂倌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他往老板的方向靠了靠，眼神呆滞地问道：「老、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长得很不错……但是，他的脑袋好像有点问题……」
只顾望着美少年消失的方向，两人连救火都忘了。这时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影子，已经来到他们身后。那人全身披着纯紫色的斗篷，把脸和身体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存在感很弱，就像幽灵一般。
突然，一个清幽的声音从那人嘴里传来：「明明是自己放的火，还要往里面冲……真是笨蛋……」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二章
「哇哇，好险好险！」
美少年旋身躲开一根倒塌下来的木板，拍拍胸口舒舒气，接着双眉一沉，奋不顾身地又往火海更深处冲去。
「喂，有没有人啊？到底有没有人啊？」
凭借着矫捷的身手，不一会儿，美少年已经闯进了地下的特别房间，但无奈烟尘太大，虽然掩口捂鼻，还是防不胜防，痛苦地咳嗽声一阵一阵传来。喊了好半天，竟没有一个人应声，美少年疑惑地揉了揉被熏得发痛的眼睛，倚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奇怪了，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呢……难道我找错地方了？不可能吧，地下室就这么一间啊，难道是他们已经逃出来了？更不可能啊……那……
抓抓头，忧郁了一会儿，但最终那名神秘的美少年还是硬着头皮钻了进去。只见他双眼呛着泪水，一手紧紧捂住口鼻，一手在那边藏有机关的石壁上敲打，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喊道：「喂，咳咳，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在就回答我！咳咳……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咳咳……」
该死，本少爷冒死闯进来，竟然没人可救。这下子英雄当不成，还害自己被烟熏得黑不溜秋，回去只怕会被臭骂一顿。越是这么想，美少年就越是心急，拍打石壁的劲儿也越使越大，天花板上的火被振得哗啦哗啦往下掉，火势越来越大。
这时，石壁的另一面，本来正打算往地道深处探寻的西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后，又一齐把目光移向身后不远处那堵关死的石壁。
「有趣了，我还以为这世上见义勇为的人都死光了呢。」
岳凌楼随口嘲弄了一句。而且听这声音，石壁外的人应该比他还小，最大不会超过十五岁。应该说是英雄出少年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什么大脑呢？这种情况不快点逃命，还呆在火海里，根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该不会是我们少付他们房钱了吧？」西尽愁开玩笑地提出一种可能性最大的猜想，他直觉把那人当成客栈里要帐的堂倌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这时，石壁外又有声音传来：「喂，你们被困住了？不用担心，我立刻就进去救你们！」
闻言，岳凌楼愣了一下。刚才他和西尽愁的对话声音都放得极低，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人以为房间里没人，自己先逃，不要好事做不成，反倒丢了自己的性命。但是这会儿，他却意识到，石壁外的那人——并不简单！
「通常听力好的人，功夫也低不到哪去。」西尽愁低喃一句，此时也警觉起来。
「通常敢只身赴险的人，能力自然也不低。」岳凌楼立即同意。
西尽愁像是自言自语的问：「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
稍做停顿，岳凌楼笑笑道：「那就该问你自己了。」
「问我？」西尽愁有些吃惊。
「当然。因为我是没有朋友的。」
说完这句话，岳凌楼转身欲走，但脚下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糟了，莫非秘道的开关又被打开了！但是下一秒，这种猜测就被那冒失少年的发言打破了。
「对不起啊，机关好像烂掉了，我另外想办法，你们不用着急，有我在，你们一定可以平安无事的！」
美少年一边着急地解释着，一边取下了套在右手中间三指上的一个装饰品。那是一个戒指状的东西，不过比一般的戒指更大，可以同时套住三根指头，中间还连着一条链子，一直延伸到手腕部分。
最奇怪的是，当那少年把饰物取下来时，他的整个右手手掌都泛出了一层紫色的微光！那冰冷的色调，混和在一片艳红的火光之中，看上起极为妖冶诡秘。
只见那神秘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深沉不少，把手掌按在石壁上，闭上双目，紧紧咬住下唇，像是在运功。渐渐的，那片紫光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像是藤蔓植物般不断攀爬。不一会儿，整面墙壁都笼罩在一片幽幽的紫光之中。
大概是被少年发出的强大气息震撼住了，西尽愁不由得紧锁双眉。头脑感到一阵阵晕眩，双腿也像是被抽了筋，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虽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这种气息几乎令他窒息。然而此时岳凌楼的反应却远远没有西尽愁强烈。虽然他也因为石壁外的那股异常气息而感到压抑难受，但还不至于神智不清。
「喂，你没事吧？」看到西尽愁就要倒地，岳凌楼急忙护住了他，但说出的话还是不怎么好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中用了？」
「你不知道这种力量的可怕……」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也许西尽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岳凌楼道：「我是不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西尽愁竟说不出答语。自己怎么会知道的？这种气息，这种感觉，为何会如此熟悉？难道曾经在什么地方遇到过这种力量……想不起来，越是想想，就越是想不起来……记忆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喂！喂！」
见西尽愁闭上了眼睛，岳凌楼也急了。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猛拍西尽愁的脸。就在这时，脚下又是一阵颤动，而且比上次更猛烈、更厉害，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条秘道都跟着晃动起来！
只听「轰！」一声巨响，岳凌楼的鼓膜几乎被振破！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令他措手不及。根本就只是在眨眼之间，四周的石壁已经完全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碎的石块，还有填满整条地道的——洪水！
石壁就是被这些洪水冲破的！那么这些水来自何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一涌而出！岳凌楼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混乱之中，他只是拽住了神智已经不清楚的西尽愁的手臂，非常紧、非常紧，那是瞬间作出的判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救自己，还是为了救他。两人的身体被这股从天而降的洪水挟带着，以极快的速度朝未知的方向流去……
就在洪水冲破石壁的时候，一个人影被强大的水压掀飞了起来！
此人便是那名奇怪的美少年，只见他连同着房梁和家具，被像喷泉一样的水冲上了半空，只来得及尖叫一声，身体就以抛物线形式像地面坠落下来！屋外的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追随着那个人影，以为他就算不摔个高位截瘫也半死了。但几秒中后，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稳稳地落在了那个紫色斗篷、个子高挑的人的手里。
「看你，一张脸全黑了。」
披着斗篷的的人用带着宠溺的声音一边说，一边把少年放了下来，还用袖子擦了擦那张被熏得只有两只眼睛在发亮的小脸。
「你来了。」少年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还说呢，我就知道是你把地下水引出来的，虽然火是灭了，但是你看，这栋楼全都被冲垮了。」
「垮了又怎么样？」斗篷人不恼不躁，平和地回答道，「我要救的是你，不是楼。谁叫你这么不要命，冒然闯进去？」
「我……我错了嘛，我也是为了救人啊。现在好了，他们已经被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转移？」
斗篷人蓦然一惊，急忙拉过少年的右手一看。果然，那里的封印已经被解开。顿时就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浑身的气都泄了出来。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不安的情绪还是被少年察觉到了，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了嘛，小坎？」
「不，没事。不过你又闯祸了……」
这两个奇怪的人物其实都来自紫星宫。高个子是拥有司水之力的「坎」，金发少年是拥有司泽之力的「兑」。为了消灭进入十三水寨的人身体里的蛊虫，他们两人同时出宫。
紫坎为了救闯入火海的兑，引出了地下之水。然而紫兑却为了救两个不知名的人，乱用了泽之力，让空间产生异变。因为泽之力过于强大，所以产生的反噬也很强，只怕这次，承受反噬的人要大发雷霆了……
◆◇◆◇◆◇◆◇◆◇
「唔！」
同一时间，紫星宫的紫竹林内，紫坤趴在那张华丽的软垫上呕血不止。
「你没事吧？」
伺候在一旁的常枫急忙上前，替他的主子抚背顺气。
「可……可恶……」
已经吐血吐得气息奄奄的紫坤，说每一句话都异常吃力。她仰起了那张苍白的脸，十指抠紧了常枫的手臂，忍住剧痛，咬牙切齿地说：「快，你立刻去把那个小混蛋给我抓回来！快点！」
说罢猛地一推，把常枫推出软垫外数尺，催促他立刻去拿人。
常枫低头行礼，淡淡道了一句「遵命」后，转身离开。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三章
刚开始时，西尽愁还因为受那股诡异气流影响而昏昏沉沉，但被大水一冲，头脑蓦然清醒过来。反倒是岳凌楼，由于不通水性，被盖过头顶的洪水折磨得差点溺死。还好混乱之中有西尽愁一直护着他，才不至于被水呛昏。
「凌楼！凌楼！」
西尽愁拉住岳凌楼肩膀的手突然一紧，前方不远处，一堵石板砌成的墙壁冷冰冰地挡在眼前。照这种速度，不出十秒钟他们就会撞上去。西尽愁倒是没什么，反正他皮厚骨头硬。但是岳凌楼却不同，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发白，恐怕已经屏息很长一段时间，快达到极限了。
「你可以呼吸的！凌楼，你可以呼吸的！把头抬起来！」
西尽愁有些心急，顾不上太多，腾出一只手来，试图扳开岳凌楼的嘴。再这么下去，只怕他会自己憋死自己。
「张嘴！张嘴啊！」
眼看那堵石壁越来越近了，但无论西尽愁怎么喊，岳凌楼的上下牙齿还是咬得死紧，眼看脸色越变越僵，五官也皱做一团，但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只见他猛地一甩头，振开了西尽愁卡住他双颊的手。
「信我啊！把头抬起来！你可以呼吸的！」
西尽愁快没辙了，如果再强制他张嘴只怕会伤了他，但是他这样又不张眼，又不张嘴的，气力正在一点点从身体消失。刚才还把西尽愁的衣袖拽得死紧的手，霎时间也松开了。糟了，感觉到岳凌楼的情况不妙，西尽愁立即用双臂环住了他。
该不会是昏过去了吧？不抓紧点，只怕两人会被水冲散！
突然，西尽愁的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震荡！撞上去了！是那堵石壁！顿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似的，眼前金星直冒。
这里本是一个拐角，照理说撞上之后，他两人会随着水势拐向另一个方向，但是这次却有点不同，一撞之后，两人的身体竟在水中得到了罕见的静止。难道水不流了么？这么想着，西尽愁后背的疼痛令他皱紧了眉。但是，才安宁了短短一瞬间，他才猛然意识到，不是水不流了，而是开始倒流！
四面八方的水都朝他刚刚撞到的地方涌来，他的身体被水压稳稳地钉在石壁上，难以动弹。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尽愁喘了一口气，后背感觉到的凹凸立刻便告诉了他答案。一定是刚刚那一次撞击令石壁产生了裂痕，而且石壁后必定别有洞天，现在整条秘道的水都挤破头气似的朝这个裂痕涌来！就像是一个缸子突然被砸出了一个窟窿，然后所有的水就会都朝这个窟窿涌来一样。
这样下去水就能散去了吧？刚这么一想，西尽愁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滚滚的水流袭来，他们所处的位置上，水位正以极快的速度上升着。秘道里的水太多，而裂痕却太小，只怕还没等到水散去，他们就已经先受灭顶之灾了。
「砸……砸开……」
是岳凌楼的声音，虽然细弱游丝，但却清晰可辨。他不但没昏，还洞悉了现在的状况，想出办法。其实不用他提醒，西尽愁也知道，此时只有「破墙而出」一个办法！
「快……」
岳凌楼这个字的尾音，被几个水泡代替了，眼看这个角落就要完全没入水中，西尽愁曲起手肘朝石壁撞去，但是水中阻力太大，力道被化解了不少，再加上石壁坚硬，也不是那么容易摧毁。一击过后，大水已经完全填满了拐角，西楼两人从头到脚均被淹入水中。
正欲再给石壁最后一击，岳凌楼的身体却贴了过来。一半原因是水，一半原因是人。此时的岳凌楼被大水一淹，只怕已经只剩一分理智，其余九分全是本能。只见他抚住了西尽愁的脸，竟一个深吻落到对方唇上。（喂……小楼，你拿你老公当氧气桶啊？）
凌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样吻着我，我全身酥软无力怎么撞墙啊……
西尽愁被吓了一跳，曲起的手肘不自觉地放了下来，环住了岳凌楼的身体。突然，只听「咔吱咔吱」几声，背后的石壁裂痕越变越大，最后竟「啪！」的四散裂开！其实这面出现裂痕的石壁，不用西尽愁着急，只凭水压，就可以把它彻底压裂了。
总算脱险的西楼两人双双被冲出地道，但依然保持着水中的姿势，亲昵地叠在一起。机会难得，西尽愁才不想那么简单就结束掉这段美好时光呢。但事实却不如西尽愁受愿，也许是感觉到洪水已经退去，岳凌楼试探性的睁了睁眼，然后迷迷糊糊地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很明显，还是一个地道，但是却比刚才的宽敞很多。」所以光线很暗，并且水能够散去。
西尽愁从地上爬起来，活动着麻木的后背，先是撞上石壁，接着又是撞地，今天他的后背，可真是可怜啊。
「这里不是平安楼吧？」
岳凌楼咳嗽了几声问道。刚才被水淹了那么久，他肺里总觉得不太舒服。平安楼应该早已经化为焦土，连同它楼底的地道，应该也被深埋地底才对。这个地方，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于是猜测道：「难道这里是平安楼的另一条出路？」
「不会。」西尽愁果断地说道，并且开始四处走动察看情况，「一般来说，如果是同一条地道的话，高低宽窄应该差不多才对。」但这个地方无疑比刚才的地道宽敞太多了，并且装饰更为华丽，四壁都是用金属涂了一层，好像镜子一样，不知道用意何在。
「难道是两条地道偶然相连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岳凌楼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西尽愁笑笑道：「巧与不巧，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朝一个方向支了支下巴，岳凌楼顺着望过去，竟看到一点亮光。顿时一阵欣喜，心想终于可以出去了。
光源就在五米外的地方，但是那却不是阳光，而是——金光。
爬上台阶，西尽愁推开石门，还来不及看清什么，双眼就几乎被灿灿的金光闪得瞎掉。向来口袋里不是很充裕的西尽愁就算了，就连从小在耿家长大，金银财宝见惯了的岳凌楼，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房间里不仅是器皿们金光流溢，就连地板和天井都极尽繁华，镀金嵌玉，巧夺天工。虽然如此，但这个四方状的房间却显得有些空旷。一来太大，二来除了墙壁外，并没有摆放太多的装饰品，只有一张巨大的方形镶金线的地毯非常耀眼。
「这里该不会是什么什么皇帝的墓穴吧……」岳凌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
「这个……」西尽愁搔搔下巴，不好回答。老实说，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突然，从岳凌楼嘴中念出了三个字：「天……市……殿？！」
「什么？」西尽愁蓦然扭头。
「喏。」岳凌楼手指一抬，朝正前方一块高高悬挂着的匾额指去。那上面写的，果然是「天市殿」三个光彩流溢的大字。
注意到西尽愁脸色不好，岳凌楼问道：「怎么了。」
西尽愁道：「麻烦了。」
岳凌楼不太明白，再问：「什么麻烦？」
「大麻烦，很大的麻烦……」西尽愁摇摇头，眼神阴沉下来，尽量简单地解释道，「尹昀曾说过，紫星宫有三大殿，大祭司居于『紫微殿』，储君居于『太微殿』，而宫主，则居于『天市殿』……」
闻言，岳凌楼竟然沉默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确认道：「你说这里是紫星宫？」
西尽愁苦笑道：「八九不离十了……」
岳凌楼突然道：「我看是十成十了。」说着，竟微微笑起来，「七宫主，请出来相见吧。我们客人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但主人却躲躲闪闪的？怕见人不成？」
西尽愁正想捂住岳凌楼的嘴，但一阵笑声却从屏风后传了出来，随后便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奇怪了，明明就是擅闯者，竟然还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喊话，就不怕我罚你们？」距离太远，看不清出那女人的脸庞，但看她款款移步的雍容姿态，便知道是有地位的人，而且声音不怒而威，笑中生寒。
「你是怎么看见她的？」西尽愁拉过岳凌楼耳语道。
岳凌楼苦涩地笑笑：「我随便猜的，不过很不幸，被猜中了。」他刚才的做法只是试探，如果没人自然好，如果有人，他们也注定逃不掉，还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出来爽快。
「回答本宫，你们是怎进来的？」七宫主缓缓踱步，朝两人走来。
这话问的奇怪，难道她没有看见他们是从地道里出来的吗？西尽愁心下狐疑，嘴里却答道：「误闯贵地，还望见谅。」
「误闯？」七宫主冷笑一声，讽刺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要想误闯这里，还需有点本事才行。你们姓谁名谁，师出何门？」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一来不叫护卫捉拿他们，二来问话也半天不见重点。这种情况下，第一句话应该是质问闯入者的目的吧，怎么她避开这个不谈，反而问些仿佛寒暄似的东西。西楼两人对望一眼，实在猜不透。难道她在拖延时间？这里是她的地盘，用得着吗？
正在西楼两人迟疑之时，七宫主的步子的蓦然停住，悠然问道：「怎么，不好说么？」
奇怪，真的很奇怪。西楼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把七宫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只是不吭声。那女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和常理有悖，但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再不回答，本宫可要生气了。」话虽如此，但七宫主的脸上却笑意不减，温和幽雅。
西尽愁正欲开口，岳凌楼却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快点。」又是一句催促。
这次，连西尽愁也看出问题的关键了。刚才岳凌楼突然捂嘴那么大的举动，七宫主的脸色竟一点也没生变。如果说是感情不形于色，那么也内敛过头了，太不真实。而七宫主当时的反应，就好像是——根本没有看见！
岳凌楼轻轻抬眼，朝西尽愁狐媚的一笑，仿佛在说：机会来了。试探性地抬脚，向后移了一步，声音轻缓，却恰到好处。不出两人所料，七宫主直视着他们的视线突然偏了，不仅是视线，连头也偏了，只因为她要用耳朵辨明刚才的轻响。
这个侧耳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很细微，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但却被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西楼两人看入眼中。
果然，是个瞎子……
刚才她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不断问话，只因为要通过声音判断两人的位置，再慢慢靠近，直到进入她的攻击范围。而不问重点问题，是不想让气氛僵化，毕竟对方的底细她并不清楚，如果没有得胜的把握，不会轻易冒险出手。但却万万没想到，她的演技再精湛，还是被人看破了。
「我奉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七宫主好像也察觉到对方看出她有眼疾，笑脸瞬间冷了一层。
不轻举妄动就怪了，等你捉不成。对方话音刚落，岳凌楼一脚踢翻身旁的一个金属祭坛，哐啷一声，祭坛倒地，房间宽敞，回声不断，借以迷惑七宫主的听觉，遮掩住他们逃离的脚步声。岳凌楼的这一举动太突然，突然到西尽愁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就被拖着朝殿门冲去！
西尽愁虽然想大喊一声「不行」，但又怕被七宫主听见。这一秒种的犹豫，让他丧失了最后的机会。殿门未锁，一推即开，刺眼的阳光一泄而入，然而混杂在阳光中的，还有兵器森冷的光芒。前脚刚踏出殿门，他们便被几圈护卫层层围住，插翅难飞。
「所以我就说你做事太冲动了……」
西尽愁摇摇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竟举起双手，投降认输了。
第六部 水寨 第十四章
「小坎，我们进去喝杯茶再回去嘛……」
山道上，司泽之力的「紫兑」眨眨水蓝色的大眼睛，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请求着。
「不行，一路上你拖拖拉拉，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再拖下去，我怕你会被罚得更惨。」被称作「坎」的人点了点金发小兑可爱的鼻子，用疼爱的声音说道，「放心，我会帮你求情的。」
「可是，人家也是救人心切啊，所以才乱用了力量……」小声嘀咕。
「拜托，小兑你是男孩子好不好，不要把『人家』挂在嘴边，我听着别扭。」
「可是人家……可是我，真的情有可原啊。你看当时形势危机，秘道门又打不开，不把他们移到别的地方去，只怕他们会被烤干在地道里，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但是你这样冒然就用了『泽之力』罪过就更大了，你想想看，他们最有可能被你弄到什么地方去？」紫坎按住了对方的肩膀，一本正经。
小兑嘟嘟嘴巴说：「我怎么会知道，他们被移到什么地方去，不是我控制得了的，是老天爷说了算，选择一个相近或者相关的地方让他们现身。啊，糟了……」突然醒悟过来，小兑大喊一声不妙，「相近的地方，附近就只有我们紫星宫有地道了，难道他们会被移到宫里去？」
紧张地抓住了紫坎的衣袖，小兑抬起那张惊诧的脸，用表情渴求对方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紫坎却残忍地点下了头，还说：「十有八九他们已经入宫了，你这次的祸闯得还真是不小呢。」
小兑忧心忡忡低头喃喃道：「不会那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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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上就是这么巧。
紫星宫的囚室里，西尽愁的手晃了晃，随即便牵动锁住他的铁链「哐啷哐啷」的响了起来。
「你安静点好不好。」同样身陷囹圄的岳凌楼心情非常不好，低声恶劣的抱怨着。
他们两人都被铁链锁住了手脚，可以移动的范围不超过半米。西尽愁被锁在西墙，岳凌楼被锁在东墙，两人只要一抬头，就正好对视上。
忽视岳凌楼的焦躁，西尽愁平和地道出自己刚刚听出的结论：「从回声听来，紫星宫的囚房还算气派，大概五十米深吧，看来他们宫里平时犯错误的人也不少，所以囚室才特别多。」
「你有闲情想这些事情，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岳凌楼白他一眼。
「你不要这么着急嘛。」西尽愁笑嘻嘻的，仿佛坐牢还坐得挺舒服，「能进来紫星宫也算不容易，当然要把这里的地形布局都熟悉熟悉，不要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岳凌楼冷哼一声，讽刺道：「所以你才不战而降，就是想来参观一下他们的牢房啊？」
西尽愁道：「话也不能这么讲。当时的情况，如果硬拼，绝无胜算，还不如聪明点认输，暂时把命保住。你以为紫星宫是靠什么出名的？一蛊术，二毒药，三剑器。三样东西都不好惹。」
岳凌楼突然沉默，不再说话，也许是意识到了现在情况的危急。
「啊，对了。」西尽愁打破沉静道，「你说这里囚室这么多，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关在一起呢？」
岳凌楼道：「我怎么知道。」
西尽愁道：「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落难鸳鸯，不忍心打散啊，看不出来那些人还真有眼光，或者应该说是，我们太相配了？」充满期待的目光朝岳凌楼望去。
岳凌楼差点吐血昏迷，「你到底再说什么啊？！」本来还还以为他有什么惊人的发现，结果却是这么无聊的事情。
西尽愁严肃地回答：「说笑话啊。怎么？不好笑吗？」
「嘻嘻。」岳凌楼嘴角上翘，眼角下弯，露齿一笑。但还没保持到一秒种，就瞬间冷却下来，蓦然瞪眼，一字一字道：「一、点、也、不、好、笑！」
「……」西尽愁被彻底打击到。
不过……岳凌楼的视线穿过囚室的铁栏，朝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难道真有什么重要的人被关在里面，所以才会把他和西尽愁关在一起，目的是不让他们接近那个地方……
「对了。」西尽愁从打击中振作起来，试图寻找新的话题。
岳凌楼不耐烦地说：「你又怎么了？」
西尽愁道：「当初我本想送你回杭州以后，来紫星宫一趟的，但却苦于没有门路。」
岳凌楼道：「那又怎样？」
西尽愁道：「还记得那次吗？我们被困坟场，后来上了紫星宫的马，然后我扯下了你的一截衣料系在马腿上，你的衣服上有千里香，目的是希望靠着千里蝶的力量找到紫星宫的入口。」
经这么一提醒，岳凌楼总算想起了这回事，幽幽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尽愁道：「可惜我并没有碰上江城，也就没有千里蝶。但是江城却有，你说，他如果还在找你，会不会找到紫星宫来？」洪水过后，岳凌楼衣服上的千里香气味恐怕已经所剩无几，千里蝶会追寻着的，只剩下绑在马腿上的那截布料了。
岳凌楼道：「他来了也是死路一条。不过……」又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不会这么巧吧……」
◆◇◆◇◆◇◆◇◆◇
所谓「无巧不成书」，他们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此时的江城正在当日西楼两人被困的坟场里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眼看夕阳西下，光线越来越暗，如果再走不出去，不会要露宿坟场，和孤魂野鬼一起睡觉吧？光是用想的，江城就已经寒意阵阵了。
那几只千里蝶已经飞得筋疲力尽，恐怕再无能为力。江城举目四望，心想岳凌楼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几日前，他在一间平安镇外的一间荒庙里，找到了岳凌楼。但是岳凌楼突然昏倒，西尽愁抱着他抢了马就跑，再次消失。那之后，他又找了好多天，才终于找到这里。然而却是一片墓地，只有尸体和碑牌，哪来人影？
蝴蝶们落到地面上，挣扎着拍打翅膀，但却没有一只可以再飞起来，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江城戳了它们几下，见还是不死不活的，也没有办法，弃它们而去，心想还是自己找路算了。但刚踏出一步，就听见几只乌鸦呱呱的叫声，江城被吓了一大跳，「啊」的叫了一声。
「什么人？！」紧接着从坟地深处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就是哒哒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少说也有五个。
江城心中幸喜，心想终于遇到活人了，正想赶过去打招呼，却被一双从身后伸来的手牢牢捂住嘴巴，往后拖去。几番挣扎，江城终于脱身，正想反击，却动弹不得。不是被点穴，也不是被药物控制，而是「吃惊」得动弹不得，眼前是个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要紧张，是我。」
尹珉珉食指靠在唇边，示意噤声，江城虽然有话但也不敢问了。尹珉珉按低江城的头，躲在一个坟堆后面，一双精明的眼睛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时，江城也有些明白，那些人难道是冲着尹珉珉来的？
尹珉珉正色小声道：「如果脱险我再跟你解释，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不然我们两人都死定了！」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五章
「如果脱险我再跟你解释，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不然我们两人都死定了！」说完这句话，尹珉珉用力皱紧了眉，看得出来，她心里对即将到来的那些人非常恐惧，卡住飞镖的手再次收紧，隐隐带着一些颤抖。
江城忍不住问道：「那些人……」
尹珉珉突然一声冷笑，「他们哪是人？」随即眼神一沉，扭头瞪了江城一眼，「闭嘴！」
这时只听「嚓」的一声，五个人影拨开阴翳的枝叶，出现在离他们只有十米远的地方，睁着没有瞳孔的白垩垩的眼球朝四周打量。虽然只是匆匆一瞥，江城已忍不住捂住了嘴，差点大叫出来。正如尹珉珉所说的，来者的确不是人，而是一群蓬头垢面僵尸似的傀儡，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那气味让人觉得他们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那群僵尸四散开来，到处查看，尸臭味越来越浓，令人几欲昏迷。尹珉珉脸色僵白，紧紧捂住口鼻，像是怕自己呕吐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会有这些东西……
江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误闯了紫星宫的入口，而这些僵尸就是守护在坟地里的护卫，专门消灭妄想擅自闯入紫星宫的人，同时也阻止紫星宫的人私自逃出。江城是误闯，尹珉珉是私逃，他们两人都是那些僵尸的狩猎对象。
虽然尹珉珉并没有解释，但江城也看出事情的诡异，只见他咬紧牙关，警戒地注视着缓缓向他们靠近的一具僵尸。一手抵住剑萼，气势逼人；另一手却覆在了尹珉珉肩上，轻轻拍打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她，希望她稳住情绪，不要突然大叫暴露了他们隐藏的地方。
不知发现了他们，那僵尸正以非常准确的路线朝他们走来，一步一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另人寒毛倒立。如果再不采取什么行动，只怕会被攻击。
想到这里，江城吸了一口气，打算等那僵尸再靠近几步就先发制人。这时，他的袖口突然被尹珉珉拉了几下。只见尹珉珉艰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夹杂着恐惧和不安，有话要说却因为顾忌着近在咫尺的僵尸而说不出口，只把一个小瓶子从腰带里掏出来，递给江城。
江城乖乖接住，莫名其妙得把那瓶子左左右右看了一阵子，猜不出是用来干什么的。
就是这一分神，哪里想到那僵尸已经加快步伐，飞一样的窜到他们眼前，一双干如枯槁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江城的脖子抓来！江城凭直觉回头，却恰巧对上僵尸那对苍白的眼珠，正要拔剑，手却被尹珉珉拉住。
瓶塞被尹珉珉果断的拔开，一股青烟瞬间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瓶子却还在江城手里，而尹珉珉则控制着江城的手，朝那具袭来的僵尸伸去，不偏不倚，那瓶口正好对准了僵尸的鼻子。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秒了。江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张大嘴巴，但却忘了喘气。尹珉珉在他身后睁大了那双盈盈的亮眼，大得令人担心她的眼珠会脱眶而出。而那具僵尸呢，此时已经变成彻彻底底的「僵」尸了，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动作僵在半空。
这、这到底是……
刚刚那一瞬间，江城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没想到尹珉珉一瓶药，竟令那僵尸动弹不得。江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瓶药就是制住这些傀儡的武器。相通这点后，他的脸上才又恢复以前的颜色，自信地朝尹珉珉一笑道：「明白了，我马上把那些剩下的怪物收拾掉！」
说罢，从坟堆背面一跳而出，迅速地窜到另一个僵尸身边，把小药瓶在他鼻子底下一晃，不出所料，那僵尸果然如先前一样，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初见成效，江城越战越勇，不到一分钟，那五具僵尸都被他的制服了。
「珉珉！」
见大功告成、成功脱险，江城兴高采烈地朝刚才躲藏的那个坟堆喊去。但意外的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心想奇怪了，莫非尹珉珉那丫头吓得昏过去了？她不是那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啊……正奇怪着，想赶过去看看情况，但变故就在江城转身的瞬间发生了！
那五具僵尸的眼睛突然发出亮光，是那种足以把胆小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的荧荧绿光——野兽般的光芒！
时值傍晚，荒山墓地，乌雀振翅纷纷归巢，凄惨的鸣叫不绝于耳，翅膀遮天避日的影子历历在目。江城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但随即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他已经被那五具僵尸从五个方向包围了，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
握住药瓶的手一抖，小瓶掉落在地，青烟了了上升，不一会儿便混入空气。这药到底是什么……好像不只是制住这些僵尸的动作这般简单。江城拔剑紧握在手，事已至此，他也豁出去了，准备打一场硬战！
但是，那些僵尸们却只是靠近，没有任何攻击的打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像是在待命。江城向后退一步，那些僵尸跟着向前迈一步。江城停住，那些僵尸也停住。江城小跑几步，那些僵尸也跟着小跑几步，感觉好像是猴子在学样。
「珉珉！珉珉！」
江城又喊了几声，想问个究竟，但对方却始终没有答话。于是自己跑过去一看，那个地方哪还有半个人影，尹珉珉早已不见了踪迹。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江城回头，无奈地看着那跟着他走的五具僵尸，如果摆脱不了，难道要让他们跟一辈子？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带着这五具僵尸走在大街上的震撼模样了。
这时，突然马蹄的声音哒哒从身后传来，不急不徐，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怎么可能有人在坟地里驾马的？江城回头一看，竟发现不仅仅是驾马那么简单，而是架着马车！并且，只要车轮撵过，那些本来应该是石块墓碑的地方，却好像幻影一样消失，等马车过后再次出现。
紫色的纱幔遮住了马后的大片空间，但阴影的空隙之中，却有一个人影隐约可见。此人便是常枫，他奉命出来带滥用「泽之力」的小兑回去受罚。但中途却被一股药香吸引，于是赶过来察看情况。
当马车在江城面前穿过的时候，车中人突然朝他站立的方向看了过来。但那眼神宁定不惊，没有任何拨动，好像把江城和那些僵尸们当成一起的了。但是江城远不能像他这么平静，特别是在看到那人的脸后！
「常枫！」
想也没想，这个名字已脱口而出。江城追出几步，那马车竟然停了，常枫掀开纱幔走出车来，先是捡起了先前江城掉落在地的药瓶，嗅了嗅，后又抬头问江城道：「又是常枫，他到底是谁？」
在平安楼时，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昨天在客栈，那个白衣人也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叫常枫的人。而现在，又有一个喊他常枫。那么，这个常枫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被常枫这么一问，江城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不……好像是我认错人了。」
仔细一看，这人虽然和常枫长得极为相似，但气质和感觉却完全不同，就连说话的方式，都和记忆中的常枫南辕北辙。实在不能相信他就是常枫。
「认错了么？」常枫轻轻一笑，朝江城点点头道，「你过来。」
这人绝对不是常枫，常枫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带命令语气的话呢？江城肯定非常地在心里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忧郁，但最终还是朝那个神秘人走去。没想到常枫却突然伸手朝他的胸部摸去！
「哇！你干嘛啊！」江城吓得立刻弹出数米。如果他是女人，早就大叫非礼了，虽然在这个地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有心跳，他果然是个活人……常枫悠然抬眼，凝视了江城好一会儿，总觉得这脸是有些熟悉，难道真是自己以前认识的人……
「喂，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江城被看得难受，转换话题，向他打听尹珉珉的行踪。
「没有。」常枫淡淡回答，再次坐上马车，问江城道，「你这个样子是出不去的，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江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始终是放心不下尹珉珉，如果自己出去了，她怎么办，会不会再次遇上这些僵尸的袭击？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常枫道：「放心，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应该平安无事才对。毕竟，有你帮了她这么个大忙——引开僵尸。如果她还出不去，只能说她本事不够，怨不了别人。」
有本事在紫星宫入口处晃来晃去的女孩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小宫主尹珉珉一个了。自从上次找寻西尽愁回来，才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她就已经尝试过不下十次的私逃。但苦于机关太多，她又斗不过那些僵尸，最后还是无奈地折返回宫。
紫星宫的大祭司紫坤早知道她不太老实，只吩咐睁一眼闭一眼，不用跟她动真格的。逃不出去就算了，就算逃出去了，必要的时候，自然会有办法把她找回来。所以常枫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尹珉珉那边的情况。
江城有些不太明白常枫的话里所指，问道：「你说我帮她引僵尸？」
常枫点点头，手指摩娑着那个小药瓶道：「这瓶药叫做『冥香』，是蛊虫们非常喜欢的味道。所以他们会跟着拥有这瓶香的人，这些僵尸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这就是那些僵尸会跟着江城，并且常枫会赶来此地的原因所在。但不同的是，僵尸全身已被蛊虫控制，没有任何自己的感觉；但常枫，也就是鬼鸢，只有一半被蛊虫控制，所以还能有部分自己的意志。
「走还是不走？」常枫最后一次问道。
「走。」江城终于下定决心，翻身钻入马车。
紫纱再次垂下，车轮再次转动。僵尸在车后追赶着，不肯放松。直到常枫把一瓶水淋到江城手上，洗去手指的气味后，那些僵尸才停了下来。
第六部 水寨 第十六章
「听！」
紫星宫的囚室内，岳凌楼猛地睁眼，短促地吐出这一个字。
对面的西尽愁叹气道：「听得到又有什么用？自古天牢都是如此，少不了刑房，当然也少不了对囚犯用刑。不过……」声音一转，包含着一些怜香惜玉的成分，「对女人还下这么重的手，那些狱卒还真是没人性就是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惨叫从牢房深处传来。凄惨尖利，好像可以刺破人的鼓膜。岳凌楼也不忍再听下去，闭上了眼睛。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多时辰了，恐怕外面早已天黑下来。不知明天，他们会不会受到相同的拷打？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趁夜逃走最好。
「凌楼！」西尽愁突然道，「你不要睡，看看你的脚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岳凌楼缓缓抬眼，好像不太感兴趣似的说：「有啊，血迹，还是新鲜的。」
西尽愁道：「那就对了。看来这间囚室，不只是关我们两人而已。」血迹是新的，就说明这里不久前还关着犯人，而那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现在正在受刑的不知名女子。
岳凌楼嘲笑道：「你是不是一想到坐牢还有美女陪在身旁，就兴奋得睡不着啊？」
西尽愁摇摇头，惋惜道：「就算以前是个美女，但是被狱卒折磨得这么惨，恐怕也美不到哪儿去了。」
岳凌楼沉声道：「如果我们要走，最好趁她还没被送回来之前。」不然多一个人在场，总会不太方便。
但西尽愁却说：「我倒认为等她被送回来之后再走比较好哦，毕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忍心看一个弱女子在这里受刑？」
岳凌楼道：「你以为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对我们有多大的用处？如果被她拉了后腿，下次受刑的人就是你了！」
西尽愁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铁链响动的哐啷声。那声音在一片回音之中朝他们所在的囚室靠近，响亮地恐怖。同时还有一阵呜呜的哭声，不响，却令人心痛。西楼两人都聚精会神地朝铁栏外望去，几个人影从囚房深处走来，越来越近，光线太暗，直到他们走到近前，依旧看不清脸。
铁锁被狱卒打开，一个软瘫成泥的女子被扔到地上，随后又有一名女子被一掌敲了进来。狱卒重新上好锁，冷酷地离去。那个一直抽泣着的女子猛地扑到在地，摇着趴在地上的那人的肩，哭声这才大了起来：「零儿姐，零儿姐，你没事吧……零儿姐……你醒醒……」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阴影之中，西尽愁的脸色蓦然变了！这个凄厉地哭喊着的声音，何等熟悉，即使那个女子已经满面灰尘，头发如同一片枯草，声音也嘶哑不堪。但是，他依旧可以听出来，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红叶？」
当西尽愁试探性的说出这两个字是，窄小的牢房里，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得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到。
岳凌楼猛然抬头，朝西尽愁看去；红叶的视线也缓缓上抬，最后落到西尽愁的脸上；就连那刚受过刑的水零儿，也艰难地抬头向他看来。西尽愁干涩地哽了哽口水，那三人一致的视线令他无所适从。如果不是双手都被铁链反锁在墙上，他真的很像抱住红叶，给她一些安慰。不是别的，只是安慰而已。
「西……大哥……」红叶急忙把遮住脸庞的头发拨向耳后，朝西尽愁爬去。天啊，从来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他，从来没想过会在天牢见面……红叶捧住了西尽愁的脸，替他把散乱的头发整理好，掖到耳后，一遍又一遍贪婪地看着他。
真的，真的是他……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真的是他，他来了……终于见到了……
「西大哥，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说到这里，红叶早已泣不成声。她紧紧抱住了西尽愁，抱得好紧，好像在害怕只要轻轻松开，西尽愁就会消失无踪似的。
「别哭了，红叶……西大哥不是在这里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我不知道……」红叶的脸一直埋在西尽愁的怀里，身体颤抖不已。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依靠，这是她被关入天牢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心……即使此时的西尽愁也是铁镣在身，自身难保，但不知为何，只要看到西尽愁，她就觉得自己得救了，是安全的。
「好了，红叶，别哭了……」
但无论西尽愁怎么说，红叶抽泣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直到另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句：「她们是谁？」红叶和水零儿这才注意到，牢房里除了西尽愁，还有另一个人。
「她们是……」
西尽愁正想解释，岳凌楼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红叶，对吧？」
没想到对方竟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红叶这才仔细地打量了岳凌楼一遍。可是，她的的确确不认识这个人啊……
岳凌楼笑笑道：「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西大哥他……曾经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今日一见，才知道此话果然不假啊……」
不知何故，此时的西尽愁突然感到了一股恶寒……
◆◇◆◇◆◇◆◇◆◇
夜风越变越冷，明月越升越高。
看吧！星月之下，竟有两点亮光比天上的星光还要晶莹剔透！那就是——闪烁在金发蓝眼美少年双眼中的迷人泪光！
「不，不要……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要叫了……」
「你叫啊！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破，破喉咙……呜呜，不要啦……小坎，人家……人家真的好怕啊……我不要回去……我一定又会蹲天牢的……」只见美少年紧紧抱住路边的某根树干，惹人怜爱地呜呜抽泣，「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啦……总之这次放过我啦……」
「不行！就算你哭死也不会饶你！你死心吧！」低沉且带着恚怒的声音随即打断了少年的话，态度坚决，不容半点商量。
此时的紫坎已褪去了遮住大半个头的紫色风帽，那一大块布料软软地搭在他形状漂亮的肩上，正好衬托出他纤细的脖子和长发掩映下性感的小锁骨。和少年一样，紫坎也有着不同于常人，过于白皙的皮肤，并且就连发色和瞳孔颜色，看上去都和少年如出一辙。乍一看，恐怕很多人会把他们两人当成是一对兄弟（不过更有可能被当成是姐妹）。唯一的不同，就是少年的头发带着波浪，而紫坎则是长发飘逸，笔直闪亮。
「我不回去……」小兑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无辜地乞求着。
「你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紫坎已经接近在用吼的了，一把抓住小兑的衣领使劲往外拉。但是对方却紧紧抱住了树干誓死不丢，就好像已经和树干融为一体，仍凭怎么拉，就是不动一动。
「啊！不要！小坎你好坏哦，不要脱人家的衣服！」
「我没脱！」青筋一暴，急忙争辩。
「你有……你就是有脱……」
「算了，不和你扯。」低头柔了柔被气痛的太阳穴，紫坎心想自己一定是前辈子造孽了，所以这辈子才会遇上这么一个折腾人的家伙。不过，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想到这里，紫坎嘴角一翘，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
「你、你、你、你想干嘛？」预感到情况不妙，小兑提心吊胆地瞥了紫坎一眼，把树干抱得更紧，恨不得立刻钻到树干里面去。
「哼哼哼，你不要逼我使出杀手锏！」
「杀手锏……？」
小兑的两眼睁得大大的，只吧唧吧唧眨了两下，就见两道白光从树干上划过。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被紫坎提住了领子，像对付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哇哇，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兑下意识地缩紧双臂，没错，自己明明是抱住树干的呀，怎么还是被提起来了呢？再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确是抱着树干的，但是只是「一截」而已。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两道白光迅速在树干一上一下切了两刀，于是被小兑当成救命稻草的大树，就这样哗啦啦的倒塌了。
紫坎抓住时机，利落地把小兑往肩上一抗，嘿咻嘿咻就带走了。
一路上，留下了美少年一串串凄惨的呼喊：「小坎啊，人家明明这么喜欢你的，你不能这么残忍得对待我啊……小坎啊，你是不是已经不再喜欢我了……你这样把我弄回去，我会死的……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呢是不是……我……」
「你闭嘴！」生硬地打断，沉着一张俊脸的紫坎认真地说道，「你不会死的。」
「呃？……」小兑一时无言以对。
「就算你死了，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死。」
小兑充满期待地问道：「真的？」双眼被感动得泪光盈盈。
「当然是假的！」这种问题还用问？
紫坎的毫不犹豫彻底击败了感动中的小兑，「喂……你这么说我会很受打击的，不过……」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兑舒服地趴在紫坎的背上，食指一遍一遍地在对方肩膀上画着圈圈，「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那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快乐，虽然只是一秒种……下次不要用那么认真的口气讲冷笑话，我会当真的……」
「……」
「喂！」小兑画圈圈的手指突然在紫坎背脊骨上一戳，「除了沉默，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嗯……其实……」紫坎依旧是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在说，「刚才那句话，也不完全是假的……大概有五成是认真的吧……」
「五成而已啊？」
「……也许是七成……大概吧……」
「八成好不好？」
「随便你吧……」
「九成呢？」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两成算了……」
「怎么越变越少了！」
「还是一成吧……」
「不要啦……」
这时，只听很轻很轻的一声：「呵……」
「小坎，你在笑？」小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恨不得立刻挣脱跑到前面去，看看紫坎现在的表情。
「我没有。」
「明明、就是、有嘛——」小兑嘟嘟嘴，不满地重重趴在紫坎的肩上。心想算了算了，回宫就回宫呗，反正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横竖都是一刀，十八年后本少爷又是一个美男，咱们谁怕谁啊？
「来了。」紫坎突然一抬眼，朝树林深处望去。
小兑叹气道：「这么快啊？」
马铃的声音越来越近，车轮撵过树木枯枝的响动在这沉静的夜晚，显得恐怖而又诡异。不过再诡异的事情，对紫星宫的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吧。所以，当马车停到他们面前时，他们依旧平静得如同古井。
「总算找到你们了，上车吧，不要让主上等久了。」常枫轻轻撩开窗帘，低声对窗外两人道。
「帮我把他看住了！」紫坎直接把小兑从车窗里狠狠塞了进去，自己随即也钻上马车。
「车都上了，我才不会乱跑呢！」小兑朝紫坎皱皱鼻子，随即大声嚷道，「啊，这座位好热啊……还有其他人吗？」
热？常枫和紫坎同时颦了颦眉。刚坐好的紫坎一摸坐垫，果然如小兑所说——是热的，扭头问常枫道：「刚才有人？」
常枫低头拽了拽马缰，调转马车朝来路驰去，「不，没有，只有我一个。」
「是么？」
紫坎虽然不信，但也不打算深究。其实刚刚坐在小兑位置上的人，正是江城，但常枫带他出了坟场后，他就下车了，去向不明。
在悠然的叮铃声中，车轮骨碌骨碌地转着圈，渐渐驶远，那一辆诡秘的紫色马车，最后终于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
紫星宫，紫竹林。
一张巨大的紫纱软垫内，在月光之下，隐约可见里面的两个人影。
紫坤右手拿着一根指头大小的木棍，左手托着小兑的右手，正在细细描绘着一个诡异的图案。颜料是紫色的，但却紫得有些发黑，图案完全覆盖了小兑整个右手背，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
在他们身边的垫子上，放着一个闪着幽暗光芒的饰品，像是一只宽大扁平状的戒指，中间还连着一条细链，那正是今天上午还带在小兑右手上的封印。
「好了。」紫坤描弯最后一笔，悠然抬眼，狐媚地笑道，「这下看你还怎么乱用你的力量。我把封印画在你的手上，下次想要解开封印的话，可不是取下一件饰物这么简单的了，而是要剐下你的皮，我就不信你不怕痛，呵呵……」
说着，紫坤抬起衣袖挡在嘴边，隐隐露出葱白的指间，眼角弯得就像菱角。
小兑呜呜了几声，壮起胆子求饶道：「主上，原谅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紫坤道：「我处罚得够轻了，你再不依，我可要加刑了。」
「好嘛。」虽然百般不愿，但小兑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轻轻退出软垫。
常枫正守在外面，见小兑出来了，低声道：「走吧。」
小兑嘟哝道：「又要关天牢，换个新鲜的啊。我跟里面的老鼠都快称兄道弟了……」
此时的小兑哪里想得到，这次在天牢里等待他的，不是他的老鼠兄弟，而是四个大活人——西尽愁，岳凌楼，水零儿，还有红叶。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七章
「嗨，你又进来了？」
「是啊，倒霉死了……」
小兑哭丧着一张脸和替他开牢门的狱卒哥哥打招呼。看守这天牢的狱卒少说也有二十个，但能和每个人都混个眼熟的人，在紫星宫的护法里面，也就只有小兑这唯一的一个了。不同于其他几名冷若冰霜的高层领导者，这个小护法虽然级别很高，但却没有任何架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以说是紫星宫里所有人的挺喜欢的小弟弟。
「这次又要被关几天啊？」狱卒哥哥有些调侃，又有些宠溺地问道。
「三天啊……」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小兑竖起三根指头，然后耷拉着肩膀，脚步沉重地走到牢房里的某个角落，乖乖坐下。
狱卒哥哥一边上锁，一边好心地问道：「肚子饿了么？」
「没，我什么都不想吃……」小兑把墙边的稻草整理了一下，也不管干不干净，倒下去就睡，这般随便的个性，和他华丽丽的外表有点不相合适。
「那好，如果有什么事再叫我吧。」狱卒哥哥笑嘻嘻地交待完毕，转身走了。
蜷缩在墙角正打算大睡一觉的小兑翻了一个身，灰尘扑扑的小脸朝向墙壁，如果不是听到对面囚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恐怕他要等到一觉睡醒后，才能发现那四名珍贵的邻居了。
「她睡着了。」是水零儿的声音。很低很哑，和西尽愁记忆里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大相径庭。此时她正靠在墙壁上，轻抚着红叶的肩膀，「这几天她一直没睡好，还是只有呆在你的身边，她才最安心……」
红叶也许是哭得太累了，直接抱着西尽愁，趴在他身上就睡着了。水零儿也已筋疲力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是一只手却始终垂在红叶的肩膀上，好像必须好摸得到红叶，她才能安心闭眼似的。
囚室的正对面，和西尽愁被两名美女围绕的状况全然不同，岳凌楼的周围显得格外冷清。如果他偶尔开口说说话还好，至少可以从语气里听出他在想些什么，情绪怎样，怕就怕他一声不吭地瞪着眼睛看人，那没有表情的表情，再配上冷洌的眼神，把西尽愁看得毛骨悚然。心想还好他有铁链锁着，不然真担心他会扑上来，咬自己两块肉下来。
「凌……凌楼……」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光线很暗，西尽愁除了可以看见一团白色物体以外，什么都辨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回答西尽愁的是一片沉默。
「喂？喂？喂？」西尽愁不死心地继续呼叫岳凌楼。
这次，对面的人儿终于有了点反应。只见那团白色物体嚓嚓移动了几下，又归于沉静。同时，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吵死了……」
「你不可能在睡觉吧？」
「睡觉很奇怪吗？」边说着，白色物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乍一看去，真的有点像正处于睡眠状态。
「不想走了？」
「走？」一声冷笑，「怕我打扰到你啊？」可恶，走到哪里都碰得上你的小情人……现在你被两个女人围得严严实实，连扭一下脖子都困难重重，还会想走？
「不是，我是说一起走。」西尽愁暗叫糟糕，果然是生气了。
「一起？」又是一声冷笑，「带上她们？」一个遍体鳞伤，一个柔弱无力，怎么看都觉得是两个大包袱。如果带上她们，就算有神仙下凡帮忙，恐怕也难逃出紫星宫去。
西尽愁道：「那你想怎样？」
「还能怎样……」岳凌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微微一顿，终于问出，「她们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这、这个问题难答了。岳凌楼问的不是「她们是什么人」，而是「她们是『你的』什么人」。糟了，总不能着实说是老婆和老婆的朋友吧，结果一定是非常恐怖的。
岳凌楼冷冷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西尽愁越是迟迟不肯作答，就表示他和那两名女子的关系非同一般。不过，岳凌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夫妻」这层关系上来的。因为西尽愁对红叶的态度，虽然有「爱」，但也仅仅是「关爱」而已，只是怀着这样的感情，是不可能结成夫妻的。不过倒是红叶，就像当年的尹珉珉一样，对西尽愁一往情深……
终于，西尽愁想到了一个答案：「她救过我的命。」
「所以你就以身相许了？」非常平淡的语气。
「你胡说什么！」西尽愁立即争辩。
岳凌楼刚刚那句话出口之快，内容之震撼，差点让西尽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虽然明知道那只是嘲讽他的说法，但其实，离真实情况也相差不远了。也许是做贼心虚吧，西尽愁汗流浃背。总之，岳凌楼这个擦边球打得非常惊险。
岳凌楼平心静气，缓缓说道：「既然明知道我是在胡说，你还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
「你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白影又动了几下，不再说话。
真的，有时候跟岳凌楼说话是会把人活活急死的。他可以轻易把你挑得很激动，但自己却又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态度，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并且还不给你分辩的机会，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别人就很难插嘴解释。
「既然你听不进去，那就算了……」西尽愁也认了，闭眼假寐，养精蓄锐。他和岳凌楼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知道他是那种在气头上就特别任性的人。多说无益，少说为妙，更何况这里不是茶馆也不是酒肆，而是天牢，而且还是紫星宫的天牢，闹下去不会有半点好处。
不过，此时此地，还有一个人是第一次见到岳凌楼，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并且，此人也没有西尽愁那么好的忍耐能力，所以这第一次见面，就被岳凌楼的态度，和说话方式给惹怒了。水零儿睁开眼睛，直直瞪着岳凌楼的方向，问西尽愁道：「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这个……西尽愁一时又没有回答上来，为什么大家今天都对这个问题特别执着呢？
「什么都不是。」岳凌楼抢先替西尽愁作答。
「哈，原来如此。」水零儿扬声轻笑，偏头对西尽愁说，「听你们刚刚说话的语气，我还以为她是你的『女人』呢。」
西尽愁再次差点被当场呛死。
也不怪水零儿没有看清楚岳凌楼的性别，一来光线实在太暗，二来岳凌楼自己长得也没什么男子气概。不过，像水零儿这么直接就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谁是谁的「女人」，谁都可以听出她是在存心挑衅。
「他，他是男的……」西尽愁擦擦汗，小小声的解释，非常担心矛盾激化。如果气头上的岳凌楼越来越生气，呆会儿轰隆一声爆发出来，到时候就血流成河了。
「男的？」水零儿大惊失色，猛一扭头朝岳凌楼望去。刚才看到西尽愁那副生怕得罪的态度，听那说话的口气，再加上误以为岳凌楼是女人，水零儿还以为对方是西尽愁不知在哪条路边勾搭上的小野花，还想替红叶发发下马威，正正位呢，这下看来，好像没有那个必要了……
沉默……
终于，大家沉默了……
这个时候，一直躺在对面囚室地板上听热闹的小兑，对爬到面前的一只小老鼠低声道：「对面还真是热闹啊，是不是？」
第六部 水寨 第十八章
「唔，大哥……求求你啦……」
紫星宫的天牢内，小兑抓住铁栏，睁着一双闪着泪光的大眼睛苦苦哀求着。看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那名为难的狱卒更加为难，无可奈何地搔搔后脑，手中的钥匙圈哐啷响了两下，就是下不了决心打开牢门。
「大哥……哥……」见对方不肯帮忙，小兑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肉麻。
狱卒皱眉道：「大人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们了啊……不是不放你过去，而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小兑一听，立刻摇头，「一点也不会危险啊，呆住这里太安静了，我又觉得太无聊，反正主上她也没说要把我关在哪间囚室里，只要我人还在天牢里就行了嘛。好不好，放我过去嘛……」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啦，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负责就是了。如果你不放我过去，我就绝食！」小兑咬咬嘴唇，坚定地点下了头。他可是下定决心了，说到做到。
哎呀呀……狱卒苦恼地捂住发痛的额头，重重地叹气。现在这种情况，他真的是很难办啊。一来害怕把小兑和西尽愁那伙人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意外，二来也害怕小兑真的来搞个绝食抗议，虽然三天时间饿不死人，但饿瘦了饿病了，他也是担待不起的。
「同意了嘛……」
「可是可是……」
「好了啦……」
「但是但是……」
……
于是就像这样，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一直持续着。不但小兑更换囚室的愿望不能达成，就连岳凌楼这边的人，连想闭眼安安静静休息一下这种小小的心愿都无法满足。
「真是吵死人了！」实在受不了了，岳凌楼终于暴发出来。
他已经忍了一个多时辰了，但对面那两个人就是说个不停，并且毫无建设性，问题不但没有得到半点解决，还停留在原点，越说越僵。如果再不小发一下威，恐怕那两人的对话会你一句我一句的，一直持续到天亮。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喂，凌楼……」一旁的西尽愁觉得不妥，妄图叫岳凌楼安静下来。但刚一开口，就被岳凌楼愤怒的目光给瞪了回去，立即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
被岳凌楼这么一吼，从对面囚室传来的无意义的对话果然停止了。小兑显然被吓了一跳，张开的嘴边半天没能合上。刚才他趟在地板上时虽然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太低，没能听得太清楚，现在对方这么大吼一句，才觉得——虽、虽然只是短短六个字，但那声音真的好好听哦！特别是那个「吵」字，不但中气十足、振聋发聩，而且清脆响亮、悦耳动听。
「你再说啊！再说啊，再说给我听！」小兑兴奋地抓住栏杆拼命摇，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喂……喂……小护法你……」连狱卒也觉得有点丢脸了，满头大汗地挡在小兑前面，好像真怕他会撞破铁栏冲出来似的。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吵？」
突然，一个幽柔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狱卒扭头朝声源一看，竟吓得立即跪倒在地，用惊魂未定的声音颤抖地说出三个字：「七……七宫主……」
七宫主？！一听到这个称呼，天牢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辨。西尽愁、岳凌楼和水零儿蓦然扭头朝狱卒跪倒的方向望去，额边不知不觉已渗出了几滴汗珠，就连吵闹不休的小兑，这个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七宫主深居天市殿内，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出来过，这次，她竟然亲自来到天牢，到底为了什么？不会是为了自己吧……想到这里，小兑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犯的错误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用不着七宫主亲自出面吧……
正在小兑低头不敢说话的时候，七宫主已经缓缓移步，来到众人的面前。她身后跟着五名紫衣侍卫，身旁还伴着一名，虽是相同的紫衣装扮，但气度却完全不同。那人整张脸都隐于风帽之下，只看得见瘦削的下巴和几根银色的发丝。
「七宫主，到了。」那人轻轻托着七宫主的手，好像是在引路。
「你们退下吧……」七宫主淡淡吩咐了一句后，轻轻转身，竟面朝西尽愁他们那么这边，而不是小兑那边。还好不是来找我的……看到七宫主背对自己，小兑终于松了一口气，定下心来拍拍胸口，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第一次见到七宫主是在天市殿内，那个时候她虽然睁着双眼，但却看不到东西。这次她亲自来到天牢，竟用一根深紫色的带子蒙住了双眼，而且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她真的是个瞎子，还是患有严重的眼疾？西尽愁、岳凌楼心中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不过更重要的应该是——她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在众人疑惑目光的注视下，七宫主缓缓来到铁栏外，抬手扶住了一根栏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而已，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宫主……」银发人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刚上前一步，却被七宫主抬手止住。
吸了一口气，七宫主终于说话：「就因为我一直在天市殿内，你们才瞒了我这么多事情。是不是这次我不出殿，你们还要继续瞒下去？二十年了……她回来了，你们不告诉我……把她关在这种地方，你们也不告诉我……是不是要她被你们折磨死了，下葬埋了，你们还不会告诉我她回来过？」
囚室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弄不清七宫主到底在说什么？
七宫主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她偏头朝银发人的方向点了点头，对方便立刻会意，令人打开牢锁。铁索在一阵哐当的响动中被取走，铁门缓缓敞开，银发人托着七宫主的走步入囚室。把她朝西尽愁的方向引去。
站定，蹲下，银发人把七宫主的手放在另一个人的手背上，缓缓道：「她在你的面前了，七宫主。」
七宫主的手蓦然一缩，把那只苍白的手紧紧一握！同一时间，竟有一声尖叫发出。红叶猛地从梦中惊醒！她一直睡得太沉，沉得不知道生人的来临，直到七宫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才让她从梦中惊醒。
「红叶……」七宫主竟扑入了红叶怀中，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红叶，你终于回来了……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红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本想推开七宫主，但却没有力气，只能不断地往西尽愁身上靠。西尽愁的表情不但没有比红叶清醒，而是同样糊涂。七宫主早已泣不成声，从她偶尔抬起的脸上，可以清楚看见那条蒙住眼的带子，本已够深的颜色，又深了一层……
第六部 水寨 第十九章
红叶已经被七宫主带走了，临走时发出的尖叫和吵闹，仿佛还没有淡去，依然停留在众人的耳边。
那个时候，红叶一边叫着「我不认识你！你要干什么！」，一边紧紧抓住西尽愁的衣服，拼命挣扎。即使吵嚷声让整个牢房都为之振动，但七宫主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似的。由始至终她只吩咐了一句：「带她走。」就什么话也没说了，静静站在一旁，不带任何表情。
红叶的抵抗虽然微不足道，但那些侍卫们显然顾忌着什么，不敢生拉硬扯。一方的红叶誓死不从，一方的七宫主又不肯收回命令，这场闹剧持续了好久，终于在西尽愁的一句话下得到了平息。只是五个字而已，对红叶说的：「跟他们去吧。」
那一刻，红叶的挣扎停止了，她抬头望着西尽愁，眼眶中泪水未干，源源向外涌出，但随即就听话地点下了头，她信他的。一直守护在红叶身边的水零儿，这次也没有阻拦，而是看着红叶跟着那一群紫衣装扮的人离开。
人刚被带走，岳凌楼便说道：「刚见到你们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遍体鳞伤，一个却毫发无损……哼，想不到……原来是和宫主有交情的人……」说着说着，话锋便指向了西尽愁，「所以你才会让她走，因为知道七宫主的人不会为难她，说不定还会保护她，对不对？」
「不过，红叶好像根本不认识她。」西尽愁转头问水零儿，「红叶到底有多少岁了？」
「呵呵。」水零儿嘲笑道，「她是你的妻子，你连这个都还要问我？」
「妻子？！」
岳凌楼猛一抬头，不是看水零儿，而是看西尽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样的人也会娶妻？但是令他有些不舒服的是，西尽愁并没有反驳，而是若无其事地答道：「那个时候我记忆全无，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哪有闲心管其他的事情？」
「可是红叶是跟你拜过天地的人，你说你没闲心管她的事？」
如果水零儿不是有伤在身，恐怕她早就跳起来，抓住西尽愁的衣领问话了。这种男人，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当初杨鹰会把女儿托付给他！不，也许……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知道西尽愁不喜欢红叶，杨鹰才会那么做吧……
「不，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西尽愁急忙辩解。刚才他只是为了强调一下他和红叶的事情，发生在他失忆期间，希望岳凌楼不要误会。谁知道顾此失彼，得罪了水零儿。
这时候，岳凌楼不愠不火地说道：「刚才听到七宫主说，她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红叶回宫的这一天……那个女孩，怎么看也不觉得是过了二十的人，难道七宫主会认错人？」
「既然是宫主，当然不会犯那种错。」水零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也变得空洞，仿佛是回忆起一个不愿去回忆的过去，「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许以后我会告诉你们。但是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两点：第一，红叶的年龄和一般人的算法不太相同，七宫主眼中的红叶，和我们看到的红叶可以说是同一个人，也可以说是不是。」
岳凌楼笑道：「话只说一半，只能让人越听越昏。」
「听好第二点！这一点你绝对听得明白。」水零儿瞪了岳凌楼一眼，低头望着地板说，「如果要重建北极教，红叶是关键。如果要把月摇光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红叶也是关键。因为只有她，才知道真正的北极剑在哪里。」
真正的北极剑……
这几个在在西尽愁和岳凌楼心中激起了不小的震荡。当日红叶之父——杨鹰，也就是北极教最后一名教主，死在月摇光手上，那个时候，西尽愁亲眼看见月摇光从杨鹰身上夺走了北极剑。在追击西尽愁的途中，岳凌楼也见过那把剑一次。
而现在，水零儿却说那柄剑是假的！
「也许月摇光知道那剑是假的，也许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可能会逼问红叶剑的下落，也有可能会直接杀了红叶，让真正的北极剑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如果他不知道……当然不会放过亲眼目睹他勾结紫星宫，背叛北极的杨红叶。所以，无论情况无何，红叶都很危险。」
「所以，你认为紫星宫是一个暂时安全地方，才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红叶带走。」岳凌楼根据红叶的话推测道。
水零儿点点头，「这也是我一直等到现在的原因。不然，这区区几根铁链想要锁住我，恐怕还很难。」说着，水零儿竟露出一个成功的笑容，这和她浑身的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身体状况下，她该不会是想要越狱吧？西尽愁盯着水零儿，猜着她下一步的打算。即使知道她是北极教的杀手，但紫星宫这个地方，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敢保证可以来去自如。
「喂，大姐姐。」这个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突兀地从对面传来，原来是不甘寂寞的小兑插嘴进来。只见他紧紧抓住铁栏，双眉深锁，煞有介事地劝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偷跑比较好哦，绝对不会成功的。就像我啦，已经偷跑过不下五十次了，可是没有一次是成功了的。还有啊，你被打成这个样子，连走路都困难，还怎么跑呢，是不是？还是算了吧。」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水零儿皱眉跟西尽愁耳语。她早就想问了，这个金头发的小囚犯不但没有一点坐牢的自觉，就跟度假似的，而且狱卒也对他特别关照，看来有些来头。
「我啊，我是紫星宫司泽之力的护法啦，你可以叫我小兑哦，姐姐。」
小兑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囚室里，水零儿和西尽愁的眼神都瞬间大变。天啦，居然是护法，真的假的？还以为紫星宫的人都是每天阴沉着一张脸，走路是靠飘的活尸体，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活泼的家伙。
水零儿沉声问道：「要不要抓了他当人质，也许逃得出去？」
西尽愁道：「算了吧，都被关天牢了，恐怕也没什么人质价值。」
「喂，喂，你们不要这样说啊，其实我只是犯了个小错误，还是可以当人质的啦。」小兑抓住铁门，哐啷哐啷的摇动着，好像非常想被抓去当人质似的。
算了，他白痴，不理他……
水零儿和西尽愁同时瞥了小兑一眼，继续用更低的声音构思逃跑计划。
水零儿道：「要走就要快，如果拖到天亮，就更麻烦了。」
西尽愁自言自语道：「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呢？」回忆起来，客栈被烧是在上午，然后他和岳凌楼进入地道，被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到了紫星宫，后来又被关入天牢，已经是傍晚了。接着又碰到了红叶和水零儿，七宫主突然到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算起来，现在的时辰应该是……
「是黎明。」简单的三个字，从岳凌楼的口中说出，正好说中了西尽愁心中推算的结果。
水零儿沉声道：「这么说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帮我把锁打开！」事不宜迟，西尽愁也感到时间紧迫。只见水零儿从嘴里吐出一根铁丝状的东西，三下两下就替西尽愁打开了手铐和脚镣。正想冲过去帮岳凌楼也打开镣铐，却被他一声吼住了。
「别过来！」这三个气势汹汹的字令水零儿怔在当场。
「凌楼……」西尽愁着急地朝前走了两步，心想这个时候还闹什么别扭。
「你也别过来！」谁知岳凌楼更是凶悍地连他也一起吼。不知为什么，西尽愁果然不敢动了。
吸了几口气，岳凌楼这才稍稍稳定下来，说话声里却但着微微的喘气，「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走不走是你的事！」水零儿才懒得理他，丢下这句钉子般的话，利落地开起门锁来。好心给他开锁，他不但不知感谢，还乱发脾气，到底是什么筋不过头！
西尽愁道：「岳凌楼，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我比你还知道得清楚，所以我才叫你走！你不要过来！」岳凌楼急得大吼起来，然而西尽愁却在不断靠近。
「我叫你不要过来！」吼出这句话的同时，岳凌楼闭眼撞了过去。本想把西尽愁撞开，但却正好撞进了那个人的怀里。「你走啊！走啊！」岳凌楼使劲推，使劲推，但却被越抱越紧。接着只听「嘶——」的一声，衣物竟被撕开了！
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覆盖了整个身体的红斑耀眼刺目！
花狱火！
水零儿因那一声异响而回头，却吃惊得忘了眨眼，西尽愁更是说不出话来。有那么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囚室里静到可怕。随后，岳凌楼又重新把衣服拉好，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知道了吧？还不快走。」
『紫星花狱火，黎明毒发，然后一两个时辰后就开始自动复原，毒来得快去得也快。』
欧阳扬音的话浮现在西尽愁脑海里。难怪刚才岳凌楼可以轻易说出「是黎明」这三个字，恐怕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毒发了。难以想象他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用平常的口气说话。如果不是突然决定要逃走，他该不会想把毒发的这一两个时辰都忍过去吧？哪有这样的疯子……西尽愁既心痛，又无奈。对了，药！欧阳扬音已经把解药交给他了！
「吃下去，凌楼！然后一起走！」
药送到嘴边，岳凌楼却别过头去，「我不要。」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西尽愁已经打算扳开他的嘴硬塞药进去了。
「如果我现在吃了它，我就一辈子不能摆脱它，欧阳扬音就是打的这个算盘！我绝对……绝对不能输给那种药物！也绝对，不能输给那个女人！西尽愁，你知不知道！」
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岳凌楼所有的力气，那坚定的眼神一闪而过，转眼变成了痛苦和疲惫，他慢慢垂下了脖子，按住心口，发出阵阵痛苦地喘息，眼皮渐渐阖上。连骨骼好像也变软了，如果不是被西尽愁抓住肩膀，岳凌楼早就软瘫在地。
「如果你知道了……就给我滚……立刻，滚……」
这个时候，就算岳凌楼想要骂人，也没了力气。所以，这最后几句话，听上去不像是在赶人，倒像是在求人。
紧紧地把半昏迷状态的岳凌楼抱入怀中，西尽愁手中握着那瓶欧阳扬音留下来的解药，越握越紧，越握越紧，最后只听「啪」的一声，那药瓶化为碎片，火红的药丸四散溅开，落得满地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总是这么要强？
「零儿姑娘，麻烦你给他开锁，快点！来不及了！」
「你疯了！带上他我们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出得去！相信我！」
水零儿无可奈何，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争执的时间。只得一边替岳凌楼开锁，一边警告道：「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陪你们一起死。如果形势紧急，我会自己一个人逃！」
西尽愁道：「那就最好。」
就在水零儿帮岳凌楼打开镣铐的那一瞬间，天牢里突然嘈杂起来。狱卒们混乱的脚步和吵嚷的说话声，响遍了整个天牢！
「如果再被抓到，想逃就是难上加难了！」
水零儿抽出了一直藏在腰间的『水灵剑』，准备拼死一搏。西尽愁一脚踢开牢门，抱着岳凌楼率先冲了出去。混乱之中，西尽愁仿佛听到怀中的岳凌楼说了这样一句话：「人蠢果然没药医的……」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岳凌楼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第六部 水寨 第二十章
见有人越狱，紫星宫侍卫一拥而上，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三人硬闯不成，只得边战边退，向天牢深处跑去，看是否有其它出路。因为要护着岳凌楼，西尽愁跑在前面，而水零儿则负责断后。一柄水灵剑在她手中，宛如灵蛇一般迅猛凶狠，所到之处无不血溅三尺。
西尽愁和岳凌楼被押入天牢前，武器都被收缴，连同陈渐鸿托付给西尽愁的长庚剑都没能幸免。不知水零儿是把水灵剑藏在什么地方，竟然能避过搜查！西尽愁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到底在北极教中还隐藏有多少这样的高手！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教派。
正想着，一柄利剑已劈头而来。西尽愁腾出左手扼住持剑人的手腕，五指猛一用力，只听咔咔两声，那人竟腕骨尽碎，长剑铿锵坠地。西尽愁脚尖一挑，长剑立即弹起，稳稳落入他的手中。一剑在手，万夫莫敌。不一会儿，他们三人便把紫星宫的追兵甩开数米。
但是，天牢只有一条直道一通到底，如果尽头是死路，他们也只有被困死的分。
「往这边走！」水零儿避开攻击，撞了西尽愁的胳膊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来。毕竟水零儿在这天牢里关了五天，来往于囚室和刑房之间，地形自然要摸得熟些。天牢的尽头是刑房，但刑房里却有个偏门，也许是为了方便运送刑具而开的。
总之，现在那道偏门就是他们唯一的逃生机会！
天牢虽深，但多半囚室都是空的。一路跑下来，西尽愁只发现一间囚室里关了人。形势危急，他也只是匆匆一瞥，甚至连对方是不是人都不敢确定，只知道那间囚室里关了东西。那个东西坐在墙角里，就连发生了越狱这么大的事，还是事不关己似的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死尸。
在一个短短的瞬间，西尽愁和那个东西的眼神相交了。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到了！」
水零儿一脚踢开刑房大门，那轰轰的巨响把西尽愁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环顾四壁，果然见到一扇小门。水零儿又是一脚踹去，正想往外冲，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回头一看，竟是那个金发的小囚犯，自称是护法的小兑。
这小子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还来填乱！水零儿头脑一片混乱，正想甩开对方的手，但小兑却很是认真地说道：「你们这样是逃不出去的。来，这边！」
说着便拉着水零儿的手，朝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走去。
「快进去！」只短促的说了这么一句，小兑又朝西尽愁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这个时候，侍卫们追击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根本就不让他们有选择的余地，西尽愁也抱着岳凌楼跳入了那口木箱。紧接着，小兑自己也钻了进来，阖上箱盖。
几乎是同一时间，侍卫们冲入刑房。看到被人踢开的偏门，他们凭直觉认定西尽愁他们已经从偏门逃走了，也没检查其它地方，便急冲冲地追了出去。不一会儿，刑房里恢复了平静。小兑把箱盖掀开了一条缝，确认安全后跳了出来。
「好了，趁现在我们快走。一会儿他们找不到人，肯定回来搜的！」小兑一边说，一边靠在墙边窥视着外面的情况。确定没人后，才朝西尽愁他们招了招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水零儿上前一步，水灵剑一舞，抵住了小兑的脖子。
小兑撇撇嘴道：「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是这里的护法。」
「是护法还会救我们？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小兑笑着反问道：「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这也算是企图？」
水零儿持剑的手僵硬在半空，既不杀也不放，但是时间却不容许他们这么拖下去。眼前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必须迅速做出判断。就在这时，西尽愁突然上前握住了水零儿的手，强迫她把剑放下来，对小兑说道：「如果你真想救我们，就说说该走哪条路逃？」
「这个……」小兑略一沉思了一会儿，抬起脸，一本正经地说，「紫星宫入口的荒坟阵，徒步绝对闯不出去。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天上飞过去！」
「飞过去？」西尽愁和水零儿对望一眼，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怀疑。
「是啊。」小兑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指着一片竹林说，「虽然没有试过，不过应该没有问题吧。只要朝着这个方向过去，走两百米就能看见了。是一块红色的大布，下面有一个篮子，只要往里面充热气，就能够飞起来。有没有兴趣试试？」
西尽愁一笑道：「那就先谢谢你了。」话音刚落，趁其不备封住了小兑的穴位。
动弹不得的小兑皱着一张脸嚷嚷道：「你怎么这么不讲信用的，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喂喂，你们……你们不能丢下我啊……」在小兑的声音中，西尽愁一行人渐渐远去，直奔小兑指的那片竹林而去。但不巧的是，刚一出去，正遇上了一伙撤回来的侍卫。双方人马又是一片混战。
岳凌楼的神智已经渐渐清醒，轻轻对西尽愁说：「放我下来。」但还不等西尽愁有所反应，就自己翻身出去，夺过一把剑紧握在手，但双腿却软绵绵的难以站立，眼看又要昏过去，还好有西尽愁扶住了他。
「我就说他是包袱！」水零儿靠了过来，和西尽愁背对背，警告道，「你再不把他丢掉我就自己先走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熟悉从不远处传来——
「喂，这边这边啊！」
西尽愁扭头一看，居然又是那个小兑正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好像再叫他们过去。难道那小子已经靠内力冲破了穴道？看来真的不能低估他的功力啊。水零儿劈开一条血路朝小兑的方向冲去，西尽愁一把拉过岳凌楼，紧随其后。
「还不快进来。」小兑指指他站的那个大篮子。
「你敢使诈你也活不了。」水零儿只是这么警告了一句就翻身越入竹篮，现在只能暂时相信他了。西尽愁和水零儿想的一样，略一犹豫，但最后还是跳入了竹篮。
「你们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嘛。」小兑笑眯眯的，启动了热气装置，堆在地面的红布正在渐渐胀大，牵住竹篮的绳子也逐渐绷直，眼看那些侍卫的刀尖就近在眼前，竹篮竟真的腾空而起了。「话先说在前面，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个，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如果我们出不去，我就杀了你。」说着水零儿的剑有横在小兑的脖子上。
「哎呀呀，都说我是一片啦，你们就是不相信呢。」小兑皱皱眉头，双手投降。
「真能出去么？」西尽愁靠在篮边，声音冷冷的。他看着竹林里那些无奈地望着他们逃跑的人，在抬头看看那高耸入天的竹子。虽然竹篮已经离地三十米，他却怀疑这热气球是否真能带他们成功升出竹林。
「我都说这要看你们的造化罗。」小兑也是一副没信心的模样，「不过……」环顾了一下四周密密的竹子，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气球好像没有再升高了呢……」
被他这么一提醒，水零儿也警觉起来，向四面一看。果然，这气球只是在相同的高度飘，并没有往上升，照这样下去，他们不但出不了紫星宫，就连这片竹林也出不去。如果再拖下去，紫星宫的弓箭手来了，他们就只有被射落下来的份。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嚓」的一声，一支长箭擦着水零儿的脸而过，还好逼得及时，不然只怕就毁容了。那一箭只是个先兆，下一秒，只见弓箭好像下雨一般朝他们飞来。一伙人急忙缩低身子，躲在竹篮里。但是那些长箭竟穿透了竹篮，透出冰冷的箭头。
「可恶，都是你的主意！」水零儿勒住小兑的脖子，恨不得一剑割断他的喉咙。
「不是我啊，理论上讲，应该可以出去的啊。」小兑无辜地噘起了嘴，嘟囔道，「不可能只是这个高度的……啊，对了，一定是因为这篮子里的人太多了，太重了，所以才飞不起来……但是，怎么办呢？」
「这还不简单，把你丢下去。」水零儿不客气地正想把小兑提起来，但却碍于不断从头顶飞过的利箭而缩回篮子里。
「你们不能把我丢出去啊……」小兑那副可怜的表情好像就快哭出来了，「没有我，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这个气球啊，对不对？不要丢我出去啦……」
「闭嘴！」水零儿叱喝一句，不再说话。小兑说的并没错，如果没有他，即使气球升出竹林，他们也不会控制，最后还是无法逃脱。但是，那该让谁下去呢？水零儿盯着西尽愁，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岳凌楼，冷冷道：「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你不动手，我就要动手了。」
的确，现在不牺牲一个人，就只有全军覆没。岳凌楼缓缓睁眼，嘴角噙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好些了吗？」西尽愁问道，替他把挡住脸的乱发捋顺，掖到耳后。
水零儿怒道：「你还在犹豫什么，这种问题还用考虑吗？」
「的确不用再考虑了。」
西尽愁把岳凌楼放下，留恋地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抬头对水零儿轻轻一笑，竟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暴雨般的箭镞贴着他的皮肤擦过，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跳下去，水零儿如此，小兑也如此，就连西尽愁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白影从他身边飞过，那个白影在箭雨打了他一掌，把他重新打回竹篮。但那个白影却飞了出去，划出一条短暂的弧线，直直向下坠落！
「凌楼！」西尽愁一声大叫，伸手去抓那个白影。
箭雨之中，几点鲜红溅了出来。
「停！」竹林里，常枫右手一竖，淡漠地发出命令。刚才他听到了什么？两个字……凌楼……凌楼……那两个字，那个名字，那个人……
箭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血。血从岳凌楼的肩膀向下滴落，落到三十米以下的地面。
半空之中，纯白的衣袖飞扬着，就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西尽愁抓住了岳凌楼的左手，但却无法无法把他拉上来。岳凌楼的右肩，有一只箭深深没入肉里。顺着箭杆，鲜红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箭羽，两种颜色的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松手吧。」岳凌楼抬头对西尽愁说。
「为什么……」
「什么都不为，我只为我自己。为我不再欠你的人情。」岳凌楼带着狡猾又有些惨淡的笑容说，「一年前在云南，我欠你一条命，今天终于有机会还了。从此我们扯平，互不相欠。」
「你在说什么！」
「你闭嘴！」岳凌楼一句话吼过去，冷洌的眼神命令道，「把你的手松开！」
然而西尽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对着岳凌楼摇头。
「你果然已经无药可救了。」岳凌楼握住插入肩膀的箭，猛地一拔，染血的箭头从肉里脱出。手腕一转，竟直直朝西尽愁的手臂刺去！
唔！西尽愁紧紧颦眉，手臂上的力气松了一层。血从箭头和肌肉相交的地方涌了出来，顺着箭管向下滑落，滴到岳凌楼的脸上，那还带着体温的体液让他全身颤抖。
「放开我……」
岳凌楼的声音痛苦地好像是在哀求，但是那只紧紧抓住他的手，依旧不见半点松懈。
「我叫你放开我！」
再次把箭拔出，再次把箭插入。破碎的皮肤，翻开的血肉，源源涌出的红色液体让岳凌楼变得有些疯狂。每刺入一箭，他们的手就滑开一点，距离就拉开一点。岳凌楼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箭，只记得到了最后，整个箭管都是滑的，都染满了血，滑得连握都握不住。
真正的血雨就在岳凌楼的头顶，从西尽愁的手臂上降落。不仅是手臂，就连整套白衣都被血水染得面目全非。终于，极限到了，手掌中岳凌楼的手在不断下滑，有手腕到手掌，再到四根手指……三根……两根……
「凌楼——」
在嘶哑的叫声中，竹篮上升了，就像是脱弦的箭一样朝天空飞去。而那个红白的身影却在下坠，岳凌楼望着那远去的竹篮，慢慢闭上了眼睛。竹林里，紫星宫所有的侍卫都闪开了，岳凌楼即将坠落的地方变成一片空地。
就在他即将坠地的时候，一个人影却稳稳地接住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想去想那个人是谁，但总觉得有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觉得很安心，于是岳凌楼在那个臂弯里昏睡过去。
另一边，小兑赶过来查看西尽愁的伤势，「下手怎么这么狠的，他是不是想废了你的手啊……」边说着边扯碎衣物开始包扎。
西尽愁靠在竹篮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我的手弄成这个样子，竟还好意思跟我说互不相欠，这种人，全天下恐怕只有你岳凌楼一个了……
◆◇◆◇◆◇◆◇◆◇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小兑双手支在竹篮的边缘，把下巴高高扬起，享受着拂面的清风。鲜红夺目的热气球，飘在半空。东方的天空已经浮出一片红光，看上去就暖意洋洋的。新的一天，第一次成功紫星宫的一天，总觉得以后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呢。
这样想着，小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他可是一整晚都没有休息，再加上黎明是的惊险逃脱，实在被累坏了。如果不是被水零儿逼着操纵热气球，他真想好好地睡一觉。
「把路看好，如果错了，我就杀了你。」
这句话从水零儿坐上这热气球开始，她就说了不下五十遍。刚开始时，还有点威胁性。小兑一听到这话，还会苦着一张脸求情。但是现在在小兑的耳朵里，已经自动把「我杀了你」替换成「早上好」之类的寒暄语了。
小兑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顺着这风，再过一小会儿，我们就能飘出这片墓地了吧。到时候就自由了。」
「那就再好不过。」
水零儿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一双闪亮的眸子把小兑盯地死紧。她正坐在西尽愁身边，双臂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势看上去很悠闲，但是在场的两人都知道，她握剑的右手一刻也没有松懈。显然还是对这个行事古怪的小护法，存有疑心，时时提防着对方的举动。
「喂，姐姐啊。」小兑突然低头问脚边的水零儿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剑啊？」
一双大眼睛写满期待，但是水零儿的回答却是不近人情的三个字：「不可以！」
「不要这么小气嘛……」小兑嘟嘟嘴，愤愤地说，「借我看一下又不会烂掉，而且我都帮你们逃到这里来了，你怎么说也该谢谢我啊，借我看一下嘛，就看一眼也不行吗？」
「有什么好看的。」水零儿冷冷地瞟了小兑一眼，恨不得把他丢到热气球外面去，不然会吵死人的。
「好看啊，非常好看。」小兑非常兴奋地说，「剑刃居然是透明的，就好像水一样。虽然我在紫星宫里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剑，但是像姐姐你手上的那种，一次也没有见过哦，好奇得不得了呢。」
水零儿的嘴角突然掠起一丝冷笑，手中的剑竟慢慢消失，最后只在脚边留下一摊水迹。
「哇，姐姐，你的剑！没，没有了！」小兑被吓了一大跳，指着水零儿空无一物的右手，活像见到鬼似的鼓大了眼睛。他亲眼看到水灵剑慢慢边软，慢慢变软，最后化成一摊水，哗啦一下落到篮子底。
「真是大开眼界呢。」一直沉默的西尽愁终于发话，他先对小兑笑了笑，示意他不要大吵大闹，然后问水零儿道，「我就奇怪为什么你的武器没有被收缴，原来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你的剑，对不对？」
水零儿眼角微微一挑道：「是教主告诉你的？」
西尽愁呵呵笑着问：「哪个教主？」
水零儿厌恶地瞪了西尽愁一眼，「我从来没有把月摇光当成教主，我服从的教主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杨鹰。」
西尽愁道：「无论是哪个教主，他们都没有告诉我，我随便猜的。」
「猜的？」水零儿嗤笑一声，把右手缓缓摊开，手心处竟有一个红色的印记。枣核大小，并不十分显眼，但因为位置不偏不斜正好在手掌中心。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并非胎记，而是后天纹上去的。
西尽愁道：「你就是用这个把水凝成剑的？」
水零儿点点头，「这叫做『天璇印』，北极教历代天璇星都会有这个记号。」
西尽愁道：「常有人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如果以水为剑。其它兵刃，就算断玉无声、削铁如泥，恐怕也难挡住。」
水零儿道：「的确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挡住它。不过，我要告诉你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关于北极剑的？」西尽愁早已猜到。
水零儿点头道：「北极教七星里每个人身上，还有一个印记，在心脏位置，那是和北极剑相连的印记。如果违背了剑的命令，就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就是月摇光想要得到北极剑的原因，也是紫星宫想从我嘴里知道的事情。但是，北极剑真正的下落，恐怕只有二十年前的红叶才知道了吧……」
二十年前的红叶……
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据西尽愁所知，北极教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是在五年前沙华被玉蝴蝶杀死以后，如果真正的北极剑早已经在二十年前就不知所踪，那么那个鬼影般的教派，是怎样又苟延残喘了十五年？
「喂，你们看那里！」
小兑的一声惊呼打破了西尽愁的思绪，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看到一个人影在坟地里晃动。虽然只仅仅是个背影而已，但那个背影何等熟悉！西尽愁半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热气球还在半空慢慢飘移，太阳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东方天空。热气球巨大的影子投到地面上，跟着竹篮缓缓移动，向那个走在乱坟堆里的人移去。当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那人头顶的天空时，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西尽愁倒抽一口气。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一年前他受亡友之托要照顾的人。是他把她带出了云南的竹林，是他把她托付给欧阳扬音，是他对她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怕我会杀了你」。这个女孩曾经吵闹顽皮，曾经在他面前撒娇冲气，也曾在他面前把刀指向他心爱的人。以前只当她是小孩脾气，心高气傲。但是后来，她的改变却令他措手不及……
「珉珉？」西尽愁的心紧了一下。
「又是你的熟人？」水零儿看到西尽愁的表情，已经猜出大半。
看到西尽愁点头以后，水零儿问道：「这次应该是女的，没错吧？」
西尽愁道：「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水零儿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在天，她在地。我们看得见她，她却不一定看得见我们。所以，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人，你还是装做看不见她比较好，因为……」
说着眼神一沉，指了指坟地的另一个方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五六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鬼影般的人正朝着尹珉珉的方向走去。
小兑突然道：「是受墓的傀儡人。我逃脱不成，全是他们害的。不但打不死，而且就算打死了还能重新爬起来，总之非常麻烦就是了。小宫主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绳子！」西尽愁突然大吼一声。如果再拖拖拉拉，只怕那些傀儡人就会发现尹珉珉了。
「你要干嘛呀？」
小兑正在吃惊，西尽愁已经把先前用来拴竹篮的绳子抛下一根，大喊道：「珉珉！」
「喂，西尽愁！先前就是因为四个人太重，才要牺牲一人，你现在又拉个人上来什么意思！」水零儿冲上前去揪住西尽愁的衣领大嚷着。
「其实……」小兑小心翼翼得说，「先前是因为竹林太高了嘛，现在这个坟地里长的全是矮趴趴的树，我们飞低一点也不要紧啊。而且见死不救，小宫主也太可怜了。怎么说她也是紫星宫里唯一的一个跟我一样想往外跑的人，看到她好亲切哦……」
「亲切你个头！」水零儿气冲冲地重重坐回竹篮里。现在是两人赞成，她一人反对。少数服从多数，她也不好再去阻挠。
「西大哥！」这个声音从地面传来，是尹珉珉的，「西大哥，真的是你吗？」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云南秘道通向的石渚上，她看见他跳入山涧，不知所踪。虽然后来到处找过他，云南杭州都去过，但却没有丝毫音信。欧阳扬音和紫巽都说西尽愁下落不明，让她死心。但是，她知道——他不会死，他是不会死的！
现在，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叫她珉珉。天啊，难道这是在做梦吗？尹珉珉抬头望着那个巨大的气球，还有一根很长的绳子从上面垂下，一直拖到地面。
「抓住它，珉珉！」西尽愁探出身来，朝地上的尹珉珉大声喊道。
真的是他……真的是……
那一刻，尹珉珉竟呆在原地动弹不得了。不知是喜还是悲，她竟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全然不知道危险。
「嗯？好像哭了呢……」小兑莫名其妙地偏头看着西尽愁。
西尽愁无奈地皱眉，再次大喊：「快点上来，珉珉！」
尹珉珉这才反应过来，拉住了身旁的绳索。只觉有股力在往上提自己，才一眨眼就已经升到了半空。这才发现那些傀儡人离自己刚才所站的地方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些傀儡人不是应该跟在江城身边吗？到底怎么回事？
尹珉珉不会想到江城已经被常枫带出了荒坟阵，不过她更想不到的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和西尽愁的重逢吧。
第六部 水寨 第二十一章
又是一片桃花，粉色的花瓣，翠绿的枝叶。
和煦的春风，融融的暖日。地面晃动的白色斑点，阳光的碎片。
阴影之中，有一只持扇的手轻轻摇动，柔若无骨。指尖艳红的丹蔻把手指衬托得晶莹柔润，就像是刚从海里打上来的珍珠。
「凌楼……」美人淡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柔柔唤出这个名字，微微笑着。
头顶开繁了的桃花在风中摇曳生姿，飘飞的落英弥漫了天地。
「楼儿……」美人的身边又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紫冠朱袍，背脊笔直。他的声音仿佛隔着数道墙壁，悠远而又空灵，就像是佛寺里里钟声。
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娘……团扇轻轻地摇动，花瓣缤纷飞旋在她的四周，美人的唇边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好像有很多的话，但却只字不提。她的脸庞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嘴角淡淡的微笑，十年来不曾淡去。
想要跑过去，但是不能动。一抬脚就听见锁链的哐啷声，响亮得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美人突然站了起来，和身旁的男人一起，张大了嘴，皱紧了眉，不停地摆着手。他们在大声喊，喊的是什么？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有火苗从脚尖窜起！直冲上天！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这一片红光之中，脚下的地也变得不真实，剧烈地摇晃着，裂成无数碎片。火焰被拉扯成诡异的线条，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身体。炽热的温度，燃烧全身，快要昏迷的时候，又有一股幽雅的花香传来。即使闭上眼睛，还是看得见一片花田，开满了碗口大的花朵，花色鲜红，像血像火——
狱火，花狱火！
「唔！」
岳凌楼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狂跳不已。但却没有大叫出声，因为他的嘴正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堵住。梦中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只有那股花香仍然缭绕。
「醒了？」
随着这甜甜的声音，趴在岳凌楼身上的一名女童抬起了头，和岳凌楼贴在一起的嘴唇离开了很小一段距离。女童眉眼很弯，笑意很浓，嫣红的嘴唇妖气四溢。
「我看见你的梦了。」女童甜甜地笑着，「是花，还有火。都是红的，好夺目的颜色，不过好美。」
「以前还有血，也是红的。」岳凌楼厌恶地瞪了那女童一眼，「你到底是谁？」
「祭司。」女童说着点了岳凌楼的下唇一下，「紫星宫的大祭司，你可以叫我紫坤。不过，我更希望你叫我主上。」
哼！主上？我又不是紫星宫的人。
岳凌楼不屑一顾地冷笑，身体扭动了一下，想摆脱女童的压制，却发现双手已被铁索反绑，连脚上也被带上了铁镣。这女童的脸，和一年前他在广州见到的紫乾一摸一样，就连感觉也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因为眼角下的宝石移到了右方，他还以为自己又见到南洋紫星的宫主了呢。
不过眼前的这名小妖女，显然妖气更重。不仅右眼角缀着紫晶宝石，就连脸颊和额头，都用紫色的颜料描绘上了图腾似的图案。那图案很怪，乍一看去，既像花，又像兽，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
这里是哪里？不像是天牢啊……岳凌楼望了望四周。像是一张很大的床，大到有些离谱，即使睡二十个人不嫌挤，并且是圆型的，顶上有一挂轻纱垂下，隔开了外面的空间。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褪去了大半，但可以感觉到皮肤外层黏腻的汗水。就像是被火烤过般，滚烫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淡去。
「是花狱火毒犯的症状。」女童狐媚地笑着说，「全身红斑，并且发痒发热。不过现在，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把你锁上是怕你挣扎中伤了自己，没有其他意思。」
边说着，紫坤边把锁链打开，朝纱幔外吩咐道：「拿出去。」
纱幔被掀开，进来的人竟是常枫。只见他垂着头，接过紫坤递去的锁链，不发一语，由始至终没有看岳凌楼一眼。就在他要退出之时，紫坤突然笑了。
「怎么？不认识了？还是不好意思认了？林子里的人都听见有人喊他『凌楼』，你不会听不见吧？而且刚才在梦里，我也听见有人唤他凌楼了……哦，对了。」突然把脸转向岳凌楼问，「是姓岳吧？」
未等回答，常枫急着要退出，紫坤突然喝道：「你给我站住！」
常枫只得站住，背对着软垫上的两人。
紫坤声色俱厉地道：「从我把你救活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想着他。本来我也想帮你找到那个人，让你高兴一下，成了你的美事。但是现在，这个『岳凌楼』，你绝对不能碰！以前你心里想着他，我不怪你。但是从今天开始，你连想也不许想。如果你忘不了，我的蛊虫会帮你！听清楚没有！不要自讨苦吃！」
一口气吼出这些话，紫坤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按住心口，双眉间皱起了几条深深的纹路。岳凌楼对紫坤的话半懂不懂，只是安静地坐在软垫上，揉着手腕先前被铐住的地方，双眼一直盯着常枫的背影不动。
终于，常枫说出「遵命」两个字，逃命似的离开了。
紫坤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怒气消去，又换上了以前的笑脸，对岳凌楼甜甜道：「我也要离开一会儿，你等着我，我还有话跟你说。最好不要有想逃的打算，如果我不放你，你就绝对出不去。啊，对了……」
紫坤把目光移向手边的一堆衣物，那是从岳凌楼身上脱下来的。只见她把那些衣物抟在一起，抱在怀里，笑道：「我不锁你，不过要收拣了你的衣服，我就不信你敢光着身子逃出去。」
「喂，你……」你这招也太狠了吧。岳凌楼正想和紫坤谈判，却听紫坤朝帐外喊了一声：「坎。」
白纱唰一下又被掀起，岳凌楼吓得立刻抓过一条薄毯搭在身上。
紫坤被这滑稽的景象逗得咯咯直笑，手臂搭上了紫坎的肩膀，柔声吩咐道：「带我去天市殿，我要见见七宫主。」
◆◇◆◇◆◇◆◇◆◇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让她单独和西大哥在一起！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位于山路旁的一间小客栈里，传遍了尹珉珉大声拍门的声音。水零儿久劝不住，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这位姑娘，你不要『女人女人』的叫，她是大夫，正在给你的西大哥诊治包扎。算我求你的，你就安静一会儿吧。」
「是啊，小宫主。」小兑拉住了尹珉珉的袖子，把她往别的地方拉，「你再这样吵下去，只怕呆会儿里面的人治好了，我们就要被送进去治了。都快被你吵得神经痛了……」
「可是……」尹珉珉甩开了小兑的手，还想往门那边冲，但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手腕。
「大小姐，你就不要再折腾人了。」
说话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无袖的长衫，头发削得很短，只到肩膀，显然不是汉族人。他一手拉住尹珉珉，一手握着一把折扇，油嘴滑舌地劝道：「里面的大夫是我姐，我对她的医术非常有信心，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她绝对医不死人的。当然，我对她的人品也有绝对的信心，大不了我用我的人头给你保证好了，你西大哥是怎么进去的，呆会儿一定怎么出来。进去是个处男，出来也一定是个处男，就算一不小心不是了，那也一定不是我老姐干的……」
「啪！」话未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只见少年捂住后脑，呜呜咽咽，双眼含泪地说：「零儿……姐……」
水零儿叉腰道：「这一巴掌是替庭阁打的，你乱说什么呢！」
「我，我哪有乱说……」
也许看外表你根本不会相信，但这名短发少年的的确确就是北极教开阳星——沈开阳。也就是水零儿的同门师弟。而他们口中的那名医师，便是庭阁。三天前，他们曾经和西尽愁在平安镇见过面。那天，平安楼被烧，赶去看热闹的沈开阳恰巧碰上了西尽愁。而当时的岳凌楼正花狱火毒发，痛不欲生。庭阁说可以救岳凌楼一命，但却只是从岳凌楼身上盗走了抗体。当时的庭阁在岳凌楼身上落下三针，其中一针给沈开阳，一针给自己，还余一针未用。
西尽愁一行人正好逃出紫星宫，没走出几步就碰上了那对姐弟。水零儿和他们是旧相识，见西尽愁伤得重，就让庭阁看看。于是找了家茅店暂时住下，没想到尹珉珉却一直在门外大吵大闹。
她和西尽愁分离了整整一年，每天都在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次终于意外相会，以前的隔阂和摩擦好像都消失了，只要这样看着西尽愁就好，知道他还活着就好了。不想再跟他分开，即使只是一扇门，也不想让它隔开她和西尽愁。
尹珉珉越想越伤心，说不出话来，倒是水零儿和沈开阳又吵吵闹闹起来。没有发现一旁的尹珉珉已经泪下沾襟了。小兑忙过来劝道：「小宫主你别哭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嘛？以前没见你哭过，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时候，沈开阳才又注意到尹珉珉。只见他呵呵一笑，告诉小兑：「想让一个人不哭还不简单，让她笑就行了。而让人笑的办法呢，最好就是讲笑话。」
边说着，边清了清嗓子，沈开阳折扇一打，来到尹珉珉身边道：「从前呢，有一对乌龟夫妇，有一天呢，雌乌龟对雄乌龟说，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回来。于是雄乌龟就去了，雌乌龟等啊等啊，等了三天三夜，雄乌龟还没回来，于是就抱怨道慢死了，回来看我不抽他。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了雄乌龟的声音，你再骂，再骂，再骂我就不去了，原来雄乌龟还没有走到门口。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是呢，真的好好笑哦。」小兑兴奋地抓住了沈开阳的手，缠着要他在多讲几个笑话。一听有人欣赏，沈开阳也得意洋洋地又讲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尹珉珉已经不知所踪了。
◆◇◆◇◆◇◆◇◆◇
在客栈外的一张方桌旁，水零儿坐到了尹珉珉的身旁。尹珉珉背对着她，但从耸动的肩膀可以看出正在哭泣。
「你和西尽愁认识很久了吧？」水零儿拍了拍尹珉珉的背，大姐姐似的安慰道。
尹珉珉点了点头。
水零儿又问道：「不过也有很久没见了吧？」
尹珉珉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水零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酷，「在你没有见到他的这段时间里，也许会发生很多事情，很多东西都会变。就连人心也会……」
尹珉珉的身体好像僵在了那一瞬间。
水零儿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管你和西尽愁以前有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你不能再缠着他。因为……」顿了顿，还是把事实告诉了尹珉珉，「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你说什么！」尹珉珉突然站了起来，一双还盈满泪水的眼睛，这时候竟像要燃烧起来。
「我说……」水零儿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不要再缠着他了，因为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谁？他娶了谁？岳凌楼？这怎么可能？」尹珉珉双手撑在桌子上，涣散的眼神在桌面四处游移。
「岳凌楼？关他什么事？」水零儿是真的听不懂。
「不是岳凌楼？」尹珉珉的动作停住了，专注地盯着水零儿的眼睛，「那是谁？还会有谁？你告诉我！」
但是水零儿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罗。」庭阁坐在床边，一边笑着寒暄，一边替西尽愁缠上绷带。不仅是手臂被箭刺伤的地方，就连手指，也包裹得不留一寸皮肤在外。
「手臂上的箭伤虽然避开了重要筋脉，但是入肉太深，伤了骨骼。还有你的手指，五指都被磨破，就连手掌的皮肉，也脱落了大半。一个月之内，你都要包着这些绷带，并且不能拿重的东西，就连剑也不准拿。不然你就等着被截肢吧。」
不知是吓唬西尽愁，还是实话实说，总之庭阁的表情看上起很是正经，问道：「你这些伤到底是怎来的？」
「手掌是坠崖时在崖壁上磨的，手臂是被人戳的。」
西尽愁淡淡地回答着，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常。他靠在被褥上，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臂，苦笑道：「不过上次的事情，我还有点不明白。你们走了以后，有人告诉我说，那毒一两个时辰后自己就可以化解。那么，你那天落下的三针到底是干什么的？」
「救人的呗。」不过不是救岳凌楼，而是救自己和弟弟。庭阁没想到西尽愁会跟她翻老帐，立刻避开这个了话题，「对了，每次见到你都有美人跟在一旁。上次是个半条命的男孩，这次又是个脾气辣的女孩，你的涉猎范围还真是广泛呢。真让人怀疑你是从桃源乡来的，所以桃花运特别好……」
「你若想要就分给你好了。」西尽愁笑道，「有时桃花多了，也是会犯劫的。」
「这话不假。」庭阁也点头同意，「我看你的劫，马上就要到了……」
正在这时，只听「碰」的一声，水零儿一脚踢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抓住西尽愁的领口就是一顿臭骂：「姓西的，你老实给我交待，你跟岳凌楼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若有半句隐瞒，我就让你死在这张床上！」
「你被疯狗咬了？」西尽愁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
「没被咬，只是听到一些话而已。」水零儿手掌一敲，把西尽愁敲到床头上，怒道，「你以前怎样我可以不计较，不过你既然娶了红叶，就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你如果再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告诉你，我见一个杀一个！」
「那个……」西尽愁终于找到了空档插话，「我和红叶的事情有些误会，我会跟她解释清楚，你……」
「没有什么误会！」水零儿一句话把西尽愁吼得噤了声，「你给我听清楚了！只能是红叶休你！绝对不能是你休红叶！」
「喂，零儿零儿……」一旁的庭阁见气氛越来越紧张，急忙把水零儿拉开，「他还有伤在身，你这样子……」
「有伤就了不起啊！」红叶嘴上这么说，但火气的确降下了一点。只见她瞪了西尽愁一眼，恨恨地离开，把门甩得震天般的响。
庭阁望着水零儿离开的背影，按了按额头，一边叹气，一边对西尽愁说：「真是的，她以前不是这种脾气啊……啊，对了。听零儿说你们刚从紫星宫逃出来，既然这山是紫星宫的地盘，我们不宜久呆。我们要立即下山，越快越好。」
虽然担心岳凌楼，但即使执意留在山上，事情也不会有半点转机。还不如暂时下山，逃得出一个是一个，不然岳凌楼的自我牺牲就白费了。这么想着，西尽愁翻身跳下了床。因为担心刚接好的骨骼移位，庭阁在一边搀扶着他。
于是山路上，便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西尽愁走在中间，庭阁在右边扶着他。水零儿为了不让尹珉珉接近西尽愁，抱住了西尽愁的左膀子，一刻也不放松。而尹珉珉则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但无论她怎么移动位置，就是近不了西尽愁的身，急得直跺脚。
这时，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倍受冷落的小男生，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一个是北极教的开阳星，一个是紫星宫的小护法。比较而言，沈开阳看上去更成熟一点。
「为什么女生都围在他的身边转呢？」小兑望着西尽愁背影，终于提出了这个千古迷题。
「唉……」沈开阳摇摇头，一口接一口地叹气，无可奈何地说：「因为他是从桃源乡的人嘛……」
第六部 水寨 第二十二章
紫星宫天市殿内——
七宫主依旧蒙着眼，斜坐在殿内偏厅里，一张软榻的沿上。她面朝的那个方向，红叶正缩成一团，身体瑟缩着，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惊惧地望着眼前的七宫主。她害怕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一名银发的斗篷人垂手伺候在一旁，不过一直默不作声，就像是具没有感情的雕塑。
整个天市殿内，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宽敞得有些吓人。红叶每吼一声「你不要过来」就可以听见一重连着一重的回音。自她被带出天牢，已经过了大半日。而七宫主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我不会害你，你不要吵，你忘了一些事情，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红叶问了不下数十次，而对方却只是摇头叹息。
「想让你安安静静的，然后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声音很远，隔了几十米传过来，带着厚重的回声。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名长发垂地的小妖女正安稳地靠在紫坎的怀里。待她被抱到近前，七宫主身旁的银发人突然下跪道，「安然参见大祭司。」
「安然，你给我站起来！」七宫主突然叱喝一声，众人都大吃一惊。红叶更是被吓得发抖。单脚跪地的银发人叫做「安然」，受命医治七宫主的眼疾。七宫主在天市殿闭门不出的三年里，只有他可以自由进出殿内，给七宫主医治换药。
现在在七宫主的训斥下，安然全身仿佛都僵硬了，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紫坤轻笑两声，缓缓说道：「先生不必多礼，既然七宫主说了，你就平身吧。这三年里，辛苦先生了，往后，七宫主的病还要先生你多费点心照顾呢……」
「你来干什么！」打断了对方的话，七宫主怒气不减，话锋直指紫坤。
「不是很明显么？」紫坤笑了笑，倒不避讳，开门见山道，「我是来带她走的。」
「不行！」七宫主立即拒绝，虽然只是两个字，但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宫主大人，说话不要这么不讲情面，伤了和气，对谁也没有好处。」紫坤在眼神一阴，有咯咯的笑了起来，「走不走，不如听听红叶自己的意思。」说着，朝红叶点点头，柔声问道，「你想见你杨鹰么？」
杨鹰？爹！难道，难道爹还没死！
紫坤的话就好像一声巨雷在红叶的头顶炸开，顿时脑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空白一片。既是惊，又是喜。惊的是突然听到杨鹰的名字，喜的是爹他还活着，还能和自己见面。红叶雷击般的扑倒在软榻上，恨不得给紫坤跪下，边哭边问：「爹，爹他到底在哪里？」
「呵呵，你爹啊……」紫坤头靠紫坎的肩膀，掩嘴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你想见他就跟我走啊……」
「红叶！」
七宫主显然也因紫坤的话大吃一惊，急忙按住了红叶的手，不停地朝她摇头。但红叶哪管这些，抽手跳下软榻，跑到紫坤身边，用眼神乞求她快带自己走。
见状，紫坤的眼神忽然倨傲起来，对呆住的七宫主笑道：「既然是红叶自己的意思，宫主大人你就放行吧。」
「七宫主……」安然焦急地唤了一声，生怕七宫主会气出毛病来。
谁知七宫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态度竟平和下来，「紫坤，不要忘了这紫星宫里，你只是个祭司而已。谁才是你的主子！」
「我当然记得。」恨恨地瞪了七宫主一眼，紫坤吩咐紫坎道，「走。」红叶紧随其后，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市殿。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七宫主的十指蓦然缩紧，指尖深深没入肉里，全身都气得颤抖起来。安然淡漠地望着七宫主，依旧一言不发。
◆◇◆◇◆◇◆◇◆◇
紫竹林内，岳凌楼正坐在紫纱圆垫上，一床薄毯搭在肩上，松乱的头发散落到脚边。身旁放着一盘紫水晶般的葡萄，那是常枫刚刚才拿来的。
「吃点东西吧，别饿着了。」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常枫转头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岳凌楼的声音：「我的手很痛。」
常枫蓦然呆住，却听见岳凌楼又说出两个字：「喂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常枫叹气道：「那我找人……」
「我要的是你！」厉声截断常枫的话，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不是别人……」边说着，岳凌楼起身挡住了常枫的退路，嘴角上扬出高深的笑意，明亮的眼眸挑逗意味似的向上挑了挑，等待着常枫的回答。
这一等，又是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还是岳凌楼忍不住说出话来：「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边说边拈起一颗葡萄，灵活地剥开紫皮，把果实含在唇边，突然朝常枫的脸凑去。两人眼对眼，距离不到半寸，那颗剔透的葡萄就在四唇只见隔着，好不暧昧。看到被戏弄的人唰的红了脸，岳凌楼得逞般的笑了起来，把葡萄吸入嘴里，边嚼边说：「也不是叫你这样喂我，你还在怕什么，嗯？」
常枫只好道：「她马上就会回来的。」那个『她』当然指的是紫坤，那个小妖女。
「呵，原来如此。」岳凌楼的眼神飘了飘，「你是怕被人看见啊？不过我可不怕……而且还很想知道那个人看到你碰了我，会是什么表情。你呢？想不想看？」双臂缠上了常枫的脖子，趁其不备，整个身体都压了下去。
常枫倒是不挣扎，任岳凌楼躺在他的身上说话。
岳凌楼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这次没有等待太久，常枫回答道：「是。」
「你这人还真是有趣。不记得『常枫』，反倒记得我。」眼神忽然冷洌起来，「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
常枫道：「只有你。」
岳凌楼笑道：「我不信。」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问一句「你要怎么才能相信」，但是常枫却什么也没问。所以岳凌楼只好自动说出后半句话：「如果你吻我，我就信。」
「只怕你信了，他就死了！」紫纱突然被人掀开，光线一泄而入。岳凌楼猛地回头，常枫也急忙从软垫上爬起来。紫坤魅笑着的脸，此时寒气森森。
「出去。」这话是对常枫说的，没有用「滚」字，倒是出乎岳凌楼意外。
「我说让你等我，我有话跟你说，你却等不及了，是不是？」紫坤恨恨地问。常枫已经退了出去，此时只留下岳凌楼和紫坤针锋相对。
岳凌楼道：「我看是你等不及了才对，才会快就回来，正好破坏了我的好事。」
紫坤咯咯笑道：「好事？我还真想知道如果你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是我想知道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我救了他一条命，要了他半条魂。如此而已。」紫坤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
岳凌楼不屑道：「这么说来，你好像还挺大方的？」
紫坤的眼神一阴：「我一向如此。特别是对我感兴趣的人……」
「比如说我？」岳凌楼早就猜到话题要转到他的身上来。
紫坤果然笑道：「你倒挺聪明的，什么都被你想到了。」
「聪明算不上，因为还有一点没想到。」岳凌楼撇了撇嘴，接着说，「你打算对我怎样『大方』一下呢？」
「很简单。」紫坤道，「我要你一样东西，你可以向我要两样东西，怎么样？」
岳凌楼自言自语道：「听上去，我好像真的有赚。你想要我的什么东西？」
没有立即回答，紫坤却把话题拉到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方向：「你知道花狱火吧？」
岳凌楼点头道：「知道。」
紫坤道：「对大部分人来说，花狱火是毒药，带来迷幻，惑人心智，最后引起死亡。但是对有一小部分人来说，它却是粮食，失去了它就不能存活。」
岳凌楼笑道：「有区别吗？还不是都会死。」
「不仅有，而且区别还很大。」紫坤沉声道，「毒药，是吃多了才会要命；而粮食，则是不吃才会死。岳凌楼，我告诉你，你就是那一小部分把花狱火当成粮食的人，因为你的体内，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血，麒麟的血。」
「你在讲神话？」
「对人类来说，也许真的是神话。」紫坤的眼中有层很淡的阴影，虽然她一直看着岳凌楼，但总觉得那眼神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鬼鸢把昏迷的你送到我这里，让我救你时，我只当你是一般的中毒者。但是，后来却发现你的血液里，花狱火的浓度太高了，正常的人类如果血液中混入了这么浓的花狱火，早就下地府报道了。但是你却活了下来，只有一种可能，你和我们一样流着麒麟的血。」
「麒麟？」
「对。」紫坤点头笑笑：「永生的麒麟，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以后慢慢再告诉你。总之，几千年前，麒麟灭族，被冰封在雪山。我找了几千年，只找到了屈指可数的几只雌体。你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唯一雄性体……」说到这里，呵呵笑了起来，「虽然外表看上去有些雌雄莫辨。」
紫坤打了一个响指，白纱又被掀开，一团东西被放到了软垫上，就在紫坤手边。紫坤把那团被褥掀开一角，竟露出红叶的脸。岳凌楼吃惊地正想起身，却被紫坤止住，幽幽笑道：「现在，你猜不猜得出我想要你的什么？」
岳凌楼只是盯着紫坤，紧紧咬住牙，说不出话来。
紫坤避开岳凌楼的眼神，望向昏迷中的红叶，手指在红叶的脸颊上轻轻地划着，「你不要用那么仇恨的眼光看我，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其实你应该想到了，红叶就是雌体。而我想要的东西，就是你的——种。」
第六部 水寨 第二十三章
「而我想要的东西，就是你的——种！」
讲出这句话后，紫坤瞥了岳凌楼一眼，对方僵白的脸色好像令她心意大快，不禁咯咯的笑了起来。宽大的袖口掩住了嘴，但弯月般的眼角却露出说不尽的妖邪感觉。眼角下一点紫晶宝石的光芒一闪而过，煞是耀眼。
岳凌楼只是低头望了望红叶，红叶的呼吸很急促，双眼半张不张，不知是醒是昏。
「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过不能让我等太久。」
紫坤慢慢靠近岳凌楼，下巴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角度，眼眸中晃动着晦暗的阴影。整个气氛都僵了下来，岳凌楼觉得自己心跳很快，快到让他喘不过气来，紫坤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不知是不是因为弥漫在紫纱软垫周围的熏香带着迷醉的药物，岳凌楼的脑袋竟开始阵阵发痛。
红叶沾着泪水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那双迷蒙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隙。涨红的脸颊，湿润的嘴唇，热而急促的喘息，都传来一种讯息——
「你们给她下药了？」岳凌楼按住了越来越昏的额头，吃力地问，「你们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拒绝？」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你会以什么理由来拒绝。」紫坤说的很肯定，她扶住了岳凌楼的肩膀，抬头向上看，正对上岳凌楼的眼睛。四目相望的一瞬间，漆黑的颜色从天而降，又稍纵即逝。待视力渐渐恢复，才发现紫坤细嫩的手指正轻柔地替自己揉着太阳穴。
岳凌楼一掌掀开紫坤，克制着潮水般直涌而来的目眩神迷，坚决地说道：「不过是你没有想到而已，并不代表没有理由！」
「是么？」紫坤悠然挑起细眉，转而去逗弄红叶耳边的湿发，自言自语般低沉地说着，「你看她现在这么难受，只有你能救她。我也知道你和她一样难受，但只有她能救你。你只要让她怀上你的孩子，我就答应你两件事情，你又何必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
「你知不知道她已经嫁过人了？」而且嫁的是西尽愁！
「呵呵……」阴沉的笑声中，带着浓浓的讥诮，紫坤用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原来你拒绝是怕她相公找你算帐啊？真是有趣……常听人说『朋友妻不可戏』，难道她的相公是你的朋友？」
「当然不是！」想也不想，立刻否决。
紫坤又道：「那就对了，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岳凌楼不再说话。是不想说，也说不出来。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才能保持片刻的清醒。不得不承认，他的拒绝，的确是顾忌着红叶和西尽愁之间的关系。如果换了其他女子，或许他早就点头答应了。
红叶是西尽愁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他是西尽愁的什么？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难道是情人，或者说是床伴？岳凌楼突然觉得好讽刺，头好痛，痛到不能再往下想。眼前紫坤的影像已经化为无数个，不断在他眼前闪现，时近时远，说话声也似乎带着千百道回声，空灵而又辽远。
「其实你根本不用担这个心，我向你保证，红叶不会再出紫星宫了，她的相公也不会再见到她。只要你自己不说漏嘴，谁会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是不是？」
「西……」一个音节突兀地从脚边传来，竟是红叶清醒过来，「西……西大哥……」细弱游丝的声音却岳凌楼为之一惊，才发现自己的手已被红叶拉住。红叶的眼角被泪水迷住，微微张开，带着春意浓浓的神色，微弱的声音一直喃喃那三个字：「西……大哥……」
看到这副景象，紫坤的笑意收敛了，正色道：「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
「……是不是什么要求你都能答应？」岳凌楼止住不断向他靠过来的红叶，郑重其事地向对方确认，「如果我要你放我出紫星宫，你也答应？」
没有半点犹豫，紫坤立即点头，「当然可以。」
答应地如此轻松，反倒让岳凌楼觉得其中有鬼，迟疑起来。
紫坤又道：「你若执意要走，我不留你。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只有紫星宫才是你真正能够生根的地方，也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归宿。况且……」望了一眼红叶，咯咯笑道，「如果红叶她真为你生了孩子，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我也相信他会回来看看，何况是你？」
「第二件事！」不想继续讨论后代的问题，岳凌楼着眼实际，先把条件谈清楚了为好。
紫坤道：「你说吧，我听着。」
岳凌楼道：「我要那一把剑！就是被关入天牢时，你们从西尽愁身上缴走的那把剑。」
紫坤道：「长庚？」
岳凌楼点点头，「这应该比第一件事容易多了。」
紫坤笑道：「的确。所以我也同意了。」
岳凌楼道：「和你谈交易真是轻松。」
紫坤道：「你也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不再多说什么，岳凌楼挡开红叶的手泄了劲，红叶顺势倒入了他的怀中。包裹住红叶身体的那床薄薄锦衾滑落到脚边，他们赤裸的上身贴在一起。也许是药物的作用，红叶的身体滚烫，但却柔软无力。岳凌楼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抱住了红叶下腰，欺身压过去，覆住那张喃喃「西」字的嘴。红叶呻吟了一声，娇喘着闭上双眼，倒在了岳凌楼的身下……
紫坤不再看下去，她响指一打，常枫领命入帐，把她抱了出去。转身的那一瞬间，常枫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具火热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心中很堵，很难受，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连脚步也变得迟钝。
紫坤靠在常枫的肩上，幽魂般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鬼鸢，我告诉你，我以为他的第二个要求，是要我放你跟他一起走，但是……他却宁愿选择一柄剑，而不是你。所以，你在他心中，远没有他在你心中那么重要，明白了么，呆子？」
一直没有做声，无论是常枫还是鬼鸢，都不是多话的人。紫坤续道：「再帮我去办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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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拥抱的感觉，和皮肤传来的热度，是在一间落满窗格子繁复图案影子的书房。楠木的气息，还有棕红的色彩，书页中芸草淡淡的清香，和着笔墨的味道。看似平静的一切，却被一声尖叫撕破，变成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恶梦。
耿原修，那个男人，一直到现在还不能忘记。
也许关于他的一切，都该结束在耿芸死去的那个晚上，结束在欧阳扬音割破他喉咙的刀刃和溅出的鲜血上，或者，结束在七月十五情川河畔的花灯中。但是，总有些影子在晃，总有些记忆不能被埋葬，黑沉沉的，像是干枯的手臂朝自己伸来，避之不及。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男人，他姓西。
长江河边的那个晚上，先是燃着橘红的篝火，火光暖意浓浓的颜色染在皮肤上，两人对视的眼神中，带着情色的味道。他说他们来谈个交易，他也点头同意了，于是一切就这样看似简单的开始了。树枝燃尽，明艳的火光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连跳跃着火星也变成了泥土。那个时候的天空中，只有一弯明月，独明天涯。
现在，他的身下躺着一名女子。岳凌楼的第一个女人。柔软的身体，混着令人迷醉的清幽体香，但却是——那个人的妻子。
一直叫着西大哥西大哥的叫着，红叶的眼中，由始至终都是西尽愁的幻影。
在耿原修的眼里，看到的永远都是慕容情；在杨红叶的眼里，看到的又是西尽愁。那么自己呢？究竟在哪里……
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岳凌楼心中油然而生。不是嫉妒，也不是憎恨，只是不舒服。刚开始时很淡，后来越来越浓，浓的喉咙有些噎，嗓子有些哑，连心也有些痛。如果是妻子的话，有多少个夜晚，他们是这样相拥入梦的？
西尽愁，我不信你爱她，真的不信……
◆◇◆◇◆◇◆◇◆◇
同一时间，西尽愁一行六人还在山上晃荡，走了半日了，想必离也该出山了吧？
「等等，我闻到了一股邪恶的气息！」
山路上，小兑突然跳到众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神经兮兮地说道：「如果再往前走，一定会遇到危险的，不如我们换条路吧。」
「用得着么？」沈开阳不干，他现在口干舌燥，脚有痛，恨不得立刻飞到市集去大吃一顿，这个时候叫他绕道走，还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当然……」小兑正想说「用得着」，却听见身后一个低沉的嗓音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用不着了！」
一行六人齐齐抬头，竟发现常枫站在路口，拦在众人的面前。
糟了，难道紫星宫的人追过来了？！小兑可不想刚逃出宫就被逮回去，转身想逃，却听见常枫道：「我不是来抓你们回去的，只是有一件东西交给你们。」
说着，把一推衣物朝西尽愁丢了过来。一看便立即认了出来，那是从岳凌楼身上脱下来的。
常枫道：「衣服的主人已经被押往十三水寨，如果你还想见他最后一面，最好在三日之内赶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衣服的主人是谁呀？」好奇心旺盛的沈开阳急急忙忙的问，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水零儿冷哼道：「紫星宫的人会给我们送消息？是不是想把我们骗到那里去一网打尽。」
常枫平淡地回答：「想把你们一网打尽，又何必要到十三水寨，把你们困死在这座山里，不是更加方便？」
水零儿竟说不出话来。倒是西尽愁问了一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子的意思？」
常枫如实道：「是主上叫我来传话的。」
「既然如此……」西尽愁又问，「我想听你的意思，你认为我该不该去？」
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一句，常枫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答道：「你去吧。」
西尽愁笑了笑，轻声道：「我信你。」
虽然他们逃出紫星宫的时候情况很混乱，但是西尽愁却看到了，当岳凌楼翻出竹篮时，是常枫下令止住了那些满天飞的乱箭，并且接住了眼看就要坠地的岳凌楼。如果他猜得没错，常枫对他们并没有敌意，就算有，也只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现在紫星宫不能进去，岳凌楼救不出来。还不如相信他一次，去一趟十三水寨，也许真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也说不定……更何况，自己先前已经答应前总寨主陈渐鸿传话到水寨，就算没有岳凌楼，十三水寨，他也必须去一趟。
西尽愁正想的深，小兑欣喜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好了，我还从来没去过四川呢，好想过去看看呢……」正兴奋着，却冷不防地被人从背后拎了起来，回头一看，竟是常枫。
「刚才那些话不是对小护法你说的，你必须跟我回宫去。」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走，为什么我不行！」小兑拼死不从，死劲挣扎。但却被常枫拎着越走越远。
「是不是大祭司的命令？」小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问清谁是幕后黑手，他死不瞑目。
「不是。」
「七宫主？」
「也不是。」
「那是谁的命令？」
「谁的命令都不是，而是坎的心愿。」
「就这个原因？」
「不错。」
「我不要啊……」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这个时候西尽愁才发现一个问题，陈渐鸿托付给自己的长庚剑，还在紫星宫里。如果没有那个信物，就算自己平安到了十三水寨，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任何说服力啊……
虽然烦恼着这个问题，但西尽愁还是决定直奔十三水寨而去，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考虑太多，反而累人。
◆◇◆◇◆◇◆◇◆◇
翌日的同一时间，就在西尽愁站立过的这个地方，岳凌楼站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西尽愁丢失的那柄剑——长庚，也是陈渐鸿的信物。他没有立即赶往水寨，因为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和他一起来到云南，但却没有一起行动。岳凌楼找不到江城，但他相信江城可以找到他。事实也的确如此。
误闯荒坟阵的江城被常枫救出，一直逗留在这座山里，打听岳凌楼的消息。千里蝶把江城带到这座山后，因为疲惫陆续死去，而最后的线索就只剩这座山了。也许有些巧合，江城和岳凌楼终于遇上了。
岳凌楼道：「帮我带话回杭州天翔门。楚南洋的死，的确是月摇光所为。但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等我的消息。」
一开始岳凌楼来到云南，就是为了查出杀害楚南洋的真正凶手。因为不想让天翔门和北极教正面冲突，岳凌楼刚开始的打算只是来云南随便找个替死鬼，把这件事情草草了解，他也好快点回天翔门去。但是，在云南发生的这一切，却远远脱离了他的掌控。
首先是和西尽愁的重逢，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杨鹰被杀，月摇光取而代之，北极教即将复兴。并且紫星宫开始向北扩张势力，和北极教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虽然不知道他们打十三水寨的什么主意，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一场成王败寇的争斗，即将掀起。
◆◇◆◇◆◇◆◇◆◇
台风的中心被称为风眼，它是起风的地方，却又是最平静的地方。就像此时的紫星宫。
还是那片紫竹林，还是那张紫纱软垫，还是那个妖眉妖眼的女孩在自说自话：「岳凌楼要了长庚剑，只会去两个地方。一个是直接到十三水寨，这样就最好不过；另一个可能，就是去找西尽愁。而现在，西尽愁以为岳凌楼在十三水寨，正匆匆赶去。而万没有想到，岳凌楼追在他的后面，最后也会到水寨去。」
先以岳凌楼为饵，把西尽愁引到水寨去，再以西尽愁为饵，把岳凌楼也引过去。这才是最终的目的，也是紫坤打的算盘。此时她正把玩着一只小毫笔，写着纸条。
侍侯在一旁的常枫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非要引岳凌楼去水寨？」
紫坤笑道：「陈渐鸿死前，他是唯一见过水寨地图的人。没有地图，我们怎么进得了水寨？没有岳凌楼，谁来当我们的地图？」还记得从地图中钻出来的蛊虫吗？那就是紫坤所操纵的东西，蛊虫所见，即是她的所见。岳凌楼看见了蛊虫，蛊虫也看见了他，所以紫坤也看见了他。
常枫又问：「可是……只是看了一眼而已，他怎么记得清楚那么复杂的机关？」
「记不记得清楚没关系，只要水寨的人知道我们有人见过他们的地图，有办法破他们的机关就行了。一直被水中的机关保卫着，外人难以进入，与世无争，我想他们水寨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逸的日子，不愿冒险。他们为求万无一失，必定会派人出来杀掉岳凌楼。而那些他们派出来的杀手，才是我们真正的地图……」
紫坤咯咯笑着，小毫笔在纸条上勾出细细的文字，这是她写给紫巽的信，将通过飞鹰传到四川去，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是这次行动全部的任务：「抓杀手，保岳凌楼，入水寨。」
把纸条用线缠好，拴到鹰爪上，紫坤的手臂高高举过头顶，苍鹰向着北方振翅而飞。
望着那个越变越小的影子，紫坤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鬼鸢，陪我看星星好不好？」
「星星，现在么？」常枫抬头望了望天，白日晃眼，烈日当空，哪有什么星星。
紫坤道：「星星一直在天上，不过是太阳的光芒太亮了，所以看不见。不过，有一颗星只有在白日里才看得见，因为那颗星的光芒是紫色的，紫星。当紫星从东方天空升起的时候，它的光芒甚至可以盖过太阳，那一天，就快到了……」
能够盖过太阳光芒的星辰……
紫坤的眼神缓缓变得悠远，仿佛望到了很远很远之外的天空，或者应该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天空……
第七部 摇光 第一章
眼前是一面铜镜，样式有些古旧，边缘雕刻的是一只扶摇直上的鹏鸟，羽翼丰满，栩栩如生。暗黄的镜面上，映着的是一张脂粉浓腻的脸。她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很漂亮，但妆却上得很浓。盖满香粉的脸庞，嫣红的嘴唇格外醒目。就像是摆在白豆腐上的红色樱桃。她脸形很漂亮，特别是下巴，精巧而又瘦削，眼角微微有些上挑。这种相貌的女人，往往是男人喜欢，女人讨厌，因为有些像魅惑人心的妖精狐狸。
手中的骡子黛在眉边勾了勾，突然停住，因为镜面上出现一个人影。来人个子虽不算太高，但因为身子很瘦，显得高挑挺拔。长发垂在耳边，低着头，遮去了大半张脸。他年龄不大，但声音很低，听上去给人一种涉世极深的感觉。他垂手而立，态度恭谦，低眉缓缓说道：「夫人，外面的人有些急了……」
「急？」美人一声冷笑，继续描眉，不急不徐，语带讥诮，「就让他们多急一会儿好了，反正我还不急。一群假哭耗子的猫！」
「夫人……」
「住嘴！让他们先回去，我自有打算。」美人低声训喝，来人立即收声，不敢多语，恭谦地退下。
这里便是幽河总寨内堂，也就是四川十三水寨的总舵府。描眉的美人娘家姓唐，二十年前嫁给陈渐鸿以后，水寨里的人，都会尊称她一声「陈夫人」。而被陈夫人谴走的男子，则姓萧，名辰清，是幽河寨首辅萧顺的独子。
昨天傍晚，一只来自南方的老鹰把一个染血的包袱丢到了幽河总寨堂前。解开一看，竟是总寨主陈渐鸿的人头。一时寨内人心惶惶，都说紫星宫的妖孽要杀入水寨了。各大寨主更是坐立不安，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赶到总寨来询问情况。没想到却吃了一顿闭门羹，不但陈夫人闭门不出，就连总寨里那一批谋人武将的影子都看不到。等了大半天，出来接待他们的只有萧辰清一人。
「萧兄弟！」
一见萧辰清出来了，一群人一拥而上，把萧辰清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而萧辰清的回答却是淡淡的一句：「各位寨主请回吧，夫人说她自有安排，这次的事情由我们幽河寨自己处理，不劳各位费心。」
「哼！自有安排！女流之辈能有什么安排？」人群立立刻暴发出不满，「总寨主死得不明不白，她这么一句话就想赶人，未免看轻了我们！这次总寨主的仇不能不报，就算是紫星宫也照杀不误……」
「呵呵，看来各位寨主真是忠心耿耿啊。」一阵轻笑从众人身后传来，只见陈夫人款款走来，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陈夫人接着道：「若论痛，你们是主，我是夫。你们恨不能除紫星宫而后快，我当然也是一样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各位还是少安毋躁的好……」
「时机？莫非要等到紫星宫的人杀进来了，我们才能还手吗？夫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先发制人』四个字？」说话人虎目圆睁，气势逼人，正是青神寨主天地啸龙。陈渐鸿一死，十三寨里就数他的势力最大，东北一带的航道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临近的几大水寨都成为他的附属。若论实力，可说是现在最有发言权的一人。
「当然不是。」陈夫人不但没被天地啸龙的气势压倒，笑靥不改，针锋相对道，「只是紫星宫的做法有点匪夷所思。如果他们真的夺了地图，为什么不直接闯入水寨，而是先送来我夫君的头颅？」
此语一出，人群里一片沉静，这的确是个疑点。
「所以……」陈夫人续道，「我猜紫星宫并没有得到地图，而是想混淆视听，逼我们水寨人马出动，他们就可以寻着我们的路线，趁乱进入水寨。如果现在轻举妄动，正好中了紫星宫的奸计，得不偿失。所以，我以先派二公子他出寨打听情况，等消息回来后，我再通知各位寨主，我们再做商量，如何？」
一席话既陈清利弊，又道出措施，各大寨主听得心服口服。虽然天地啸龙还有些愤愤，但还是随着人流，知趣地离开。望着空空的厅堂，陈夫人舒了一口气，问身旁的萧辰清道：「二公子他出寨没有？」
「出去了，今早刚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靠岸了。」
「是么？那就好。」
说罢陈夫人转身欲走，萧辰清急忙喊道：「夫人？」
「什么事？」
「属下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要交托二公子？二公子他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恐怕会辜负夫人的厚望，不如让属下去打探清楚……」
「呵呵。」陈夫人的笑声打断了萧辰清的话，只见她贴近萧辰清的耳边，低声说道，「辰清，你会这么想，只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萧辰清一惊，急忙追问。
陈夫人轻声道：「陈渐鸿带出去的那张地图，是——假的。」
「夫人，难道你……」
「嘘！」陈夫人一根手指按住了萧辰清的唇，含笑道，「不要说出来，被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可是夫人，你私换地图的事如果被发现了……」
「怎么会被发现？我要你明天起就派人还掉水寨所有的机关，到时候，谁还在乎水寨地图的真假？」
「但是这样，二公子他们不就回不来了么？」
「呵呵。」陈夫人又笑了，「他回不来有什么关系，只要天地啸龙回不来就行了。」
萧辰清立即明白了陈夫人的意思。当日陈渐鸿成为总寨主是因为他一统十三寨，现在天地啸龙如果想取而代之，能立的大功就只有赢过紫星宫，替陈渐鸿报仇、守住水寨一件事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
「属下明白，不过……就这样牺牲掉二公子，未免太残忍了……」
「辰清，你就是太心软了。如果我们不派二公子先去，天地啸龙又怎么会放心跟过去呢？他以为二公子在外，总寨主之位就会悬着等他回来。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的诱饵如果不够大，天地啸龙那只绿眼睛的狼，又怎么会上钩呢，你说是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萧辰清终于道：「属下明白。」
如果说紫星宫打错了算盘，那么就错在他们没料到十三寨里还有这么个厉害的角色。
第七部 摇光 第二章
傍晚时分，幽河总寨府邸——
「天地啸龙那边有动静么？」是陈夫人的声音。
「只是送出去一只信鸽，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萧辰清照实禀报。今天上午送走了各大寨主，他遣探子一路尾随天地啸龙跟到青神本寨。本以为天地啸龙会私自派人离开水寨，但没想到对方却按兵不动，不知私下在计划些什么。
「那就奇怪了……」陈夫人自言自语着，低头捏了捏指甲，神态很是安闲，「难道他早已在外面安排了眼线？想不到动作倒挺快的，是我低估了他。」
「夫人，那么改换水寨机关的事情……」
「照办不误。」陈夫人一口截断萧辰清的话，「二公子他生性懦弱，万一被紫星宫的人要挟，恐怕真会去当带路人，那时我们水寨就大难临头了。所以这笔赌注，我们是一定要抛的。况且如果他回不来，凌安他，不是就少了一个对头吗？总寨主的位置，我绝对不会交给其他人！」
陈渐鸿有三子，三兄弟都是同父异母。长子陈商南、次子陈晓卿、末子陈凌安。这次被派出水寨的人便是次子陈晓卿，人称二公子，幼年丧母，在陈夫人身边长大，虽然如此，他和陈夫人之间却不冷不热，但和弟弟陈凌安关系却很好。兄长陈商南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小弟陈凌安虽最年幼，但却是嫡子。陈晓卿被夹在两人之间，在水寨里是个不太显眼的角色，可以说多他不多，少他也不少。
「夫人，不好了！」
突然门外传来女仆的呼喊，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
闻言，陈夫人大惊，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到处都找遍了，但连小少爷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可恶，这个时候他也来添乱子……」低声抱怨了一句，陈夫人吩咐萧辰清再派人彻底搜查。不把小少爷找出来，绝不罢休。
事实上，就算他们把幽河寨给翻过来，也绝对找不到小少爷陈凌安。因为他早已混在二公子出寨的船队里，大清早就离开了水寨。
于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在幽河镇的集市上——
「喂，你去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长衫公子下巴一点，支了个手下出去打探情况。前方五十米处，聚集了一大群人，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名神态痞痞的公子正是陈家二少爷——陈晓卿。
「二哥，你管那些闲事干嘛？」
身旁一名眉清目秀的少爷拉了拉陈晓卿的衣袖，抱怨这他的多管闲事。这位文质彬彬的小少爷便是陈夫人的亲生儿子陈凌安了。他比兄长小两岁，今年刚满二十，但个子却比陈晓卿矮了半个头。站在陈晓卿的身旁，看上去有些小鸟依人。
「凌安，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做大事要从小事做起，不能放过身边一切风吹草动。」陈晓卿一本正经地解释，一边迫不及待朝人群靠去。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东西，不是其他的，正是「热闹」。幽河寨和镇子隔了一条宽阔的淅川河，寨子里虎背熊腰的大人多，天真活泼的孩子少，所以陈晓卿的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不过还好有个凌安弟弟给他做伴，不至于孤单成疾。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事情？」
陈晓卿拉住了前去打探的那人的胳膊，一脸兴奋地问。
「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是一男一女起了什么争执……」
「真是太可恶了！」陈晓卿大义凛然道，「光天化日之下，身为男人，竟敢为难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能原谅！走！我们去帮忙！」
说着就卷起袖子想往人群里钻，还好陈凌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喂喂，二哥！你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瞎帮什么忙？你去帮谁啊！」
「废话，当然是帮女的！怜香惜玉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况且，女人再怎么丑也比男人好看吧……」
「得了吧你。」陈凌安横了他一眼，揭开他的底牌，「二哥你是不是在水寨里呆久了，想女人想疯了……」
陈凌安正嘟哝着，就被陈晓卿拉着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列。还不等看清楚状况，陈晓卿就大喝一声：「兄弟们，把那个男的给我抓起来！」
水寨的人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个清幽幽的声音飘飘而来：「你们是什么人？」争执中的其中一人突然转过头来，瞪了陈晓卿一眼。
「我……」天啦，被这么一瞪，陈晓卿却说不出话来。不是被吓愣了，而是太震惊了。原来天底下真的有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而且就在眼前，距离这么近，还在对自己讲话，糟了，突然觉得好兴奋，怎么办……
「没事儿就给我滚远点！」岳凌楼的冷言冷语把陈晓卿从陶醉状态中唤了回来。
「该滚的人是你，岳凌楼！」尹珉珉捏紧了拳头，怒骂道，「阴魂不散，一直跟着我们干什么！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如果你还不消失，就别怪我不客气！」
岳凌楼冷哼道：「还不知道到底是谁阴魂不散呢。况且你的不客气，我现在就领教到了，你还想怎样，杀了我啊？去问问你的西大哥他舍不舍得啊？」
「你你你你太不要脸了！」尹珉珉气得都已经结巴了。
「不要脸的人是你，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泼妇似的骂街，我都替你脸红。」
「喂……你们两个……」这时候，陈晓卿的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原来是没有一点威性的西尽愁，右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只见他拍了拍心口，无奈地劝道：「……不要再吵了好不好？或者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吵，好不好？」
「你给我闭嘴！」
「你不要说话！」
岳凌楼和尹珉珉一同扭头喝住了西尽愁。
「兄台，我同情你！」陈晓卿拍拍西尽愁的肩膀，用无限怜悯的目光凝视着对方，然后摇了摇头。
云南一别，沈开阳和庭阁寻月摇光而去，水零儿也不知所踪，小兑被带回紫星宫。最后，西尽愁的身边只剩下尹珉珉一人。但想不到的是，他们来到幽河镇的第一天，竟在市集上纯属巧合地碰到了岳凌楼。本以为落在紫星宫手里的岳凌楼，必定会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没想到他竟好端端的，还能站在街上跟尹珉珉对吵，真是奇迹。
「二哥。」陈凌安在陈晓卿耳边小声道，「你看那人手上的剑。」
剑？陈晓卿愣了一下，这才留意到岳凌楼手中的那柄长剑，的确是有点眼熟啊……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摇头晃脑、皱眉咬嘴，想了好半天，终于认出来了，一拍掌道：「啊！那不是爹的剑吗？长庚！怎么会在那个美人手里？」
陈凌安慌忙地想捂住他的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西尽愁已经唰的一下转过头来盯着他们，那眼神很像是猫头鹰在瞪老鼠，陈凌安呵呵傻笑了两声，拉着陈晓卿的胳膊就想跑。但哪里来得及，西尽愁已经抓住了陈晓卿的肩膀，郑重地问道：「兄弟，你刚才说什么？」
以为自己碰上了紫星宫的人，陈晓卿也变得规规矩矩，老实回答道：「那个美人……」
西尽愁摇头道：「不对，前面那句。」
「长庚……」
「还要前面。」
「我爹……」
「就是这句！」西尽愁一时兴奋，手上的力道一大，往下一按。陈晓卿竟砰一下，跪倒在地，恳求道：「大侠饶命啊，你杀了我没关系，放了我弟弟吧……」
「二哥！」陈凌安抽剑道，「用不着求他们，一个残废，一个娘娘腔，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就算是紫星宫的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残废指西尽愁，娘娘腔指岳凌楼，乳臭未干指尹珉珉。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都不偏不斜刚好骂到了三人的痛处。
「喂小兄弟，你说话也太狠了吧。」西尽愁总算见识到什么叫「毒舌男」的力量了，但还是带着礼貌的笑脸解释道，「你可能误会了，其实我们……」
「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一声令下，西尽愁、岳凌楼、尹珉珉三人都被水寨的人团团围了起来。街上顿时乱作一团，但是百米之外的酒楼里，气氛却是一片安宁，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人，正在安闲地饮酒。和脸上悠闲的神情截然不同的是，他耳边的皮肤绷得极紧，刚才街道上的混乱，他都听在耳中。
紫巽放下酒杯，轻笑着对身边的一行人说道：「水寨的人，已经到了。」
第七部 摇光 第三章
见真刀真剑都拔了出来，刚才还围在街上看热闹的人全都作鸟兽散状。眨眼工夫，热闹的市集就变成一个修罗场。风卷残叶，一片肃杀。西尽愁满头大汗，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但对准他鼻尖突刺过来的剑锋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纳命来！」陈凌安年纪虽轻，但剑术一点也不含糊，招招夺命，步步为营。右手不能动的西尽愁，只剩下躲避的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不过大方向是定了的，就是岳凌楼在哪儿，他就往哪儿跑。并且还时不时「啊啊」叫两声来增加现场的紧张气氛。
「你的手怎么了？」
不枉费西尽愁的良苦用心，岳凌楼终于发现了他，旋身挡在他的前面，抵住了陈凌安的剑。西尽愁躲在岳凌楼的身后，小小声道：「你对我做过什么，不会全忘了吧？」
「我哪有对你做过什么？」岳凌楼一时还真没想起来，傻乎乎地问。倒是尹珉珉一听激动了，在刀光中飞一样地冲了过来，恨恨地吼道：「你到底对西大哥做了什么！」
「哇，珉珉，你小心！」
只顾着责问岳凌楼的尹珉珉，忽略了身旁扫向她的一刀。还好西尽愁及时替她踢开，不然只怕尹珉珉会血溅三尺。但西尽愁刚舒一口气，身后乒乒乓乓的刀剑声令他大惊失色，扭头一看，居然是尹珉珉和岳凌楼混战了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谁才是敌人啊……西尽愁很是头疼。
「岳凌楼！今天这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大吼一句，尹珉珉的短剑朝岳凌楼的心口刺去。
轻松地把剑挑开，岳凌楼讥笑道：「也好，就顺了你的意，今天我们新帐旧帐一并算清楚了！」
「你们两个要算帐也看看场合吧！」西尽愁夺过一柄剑，挡在他俩人的外面，凭一人之力对付着水寨众人，而且还是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已经分身乏术了，忍不住语气严厉了起来。但打得热火朝天的尹珉珉和岳凌楼，哪儿有闲情管他，还是锵锵战个不停。
「西大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尹珉珉就是死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岳凌楼态度轻佻地抢先回答：「你对他做过的事，我都做了。你想对他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我也都做了。你敢怎样？」
「我我我杀了你！你太下流了！」
侧身避开尹珉珉的剑招，岳凌楼转到西尽愁的背面，取笑道：「姓西的，你听到没有？那丫头想对你做很下流的事。」
这个时候，你们别跟我开玩笑。西尽愁简直哭笑不得。但突然，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只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吵闹的刀剑搏击声中，一阵悦耳的铃声宛若梦幻般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欧阳扬音。如果欧阳扬音来了，那么月摇光他们也不远了……
西尽愁警戒似的看了岳凌楼一眼，发现岳凌楼的眼里也没了先前的嬉笑，他也听出了欧阳扬音的铃当声。欧阳扬音算是高手，想要走路不出声的办法数之不尽。但现在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种可能是欧阳扬音的疏忽大意，但更有可能是另一个原因——警告！
「走！」
西尽愁撞了岳凌楼一下，跃出人群。岳凌楼紧随其后。尹珉珉虽然也想追过去，但却被陈凌安的剑拦住了去路。此时，只听陈晓卿大喊一声：「快走！」但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紧握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来，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你们还想到哪儿去？」
一个风轻云淡的声音从拐角里传出，下一秒紫巽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还是那件紫纱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是那种笑中生寒的语气，听得人背心发凉。在他身后，欧阳扬音、月摇光、青炎等一干人等沉默地站着，静观其变。
陈晓卿靠到陈凌安的耳边小声说：「他们好像才是紫星宫的人。」
陈凌安没好气地压低声音，恨恨道：「我也看出来了！」
这个时候，当二哥的陈晓卿反倒没了主意，问道：「怎么办？」
陈凌安一把勒住尹珉珉的脖子，剑一横，正好放到尹珉珉的喉咙上，低声道：「赌一把。还好我们有人质。」
纯属巧合而已，陈凌安手中的尹珉珉，还真有点当人质价值，毕竟也是个小宫主嘛。只见陈凌安上前一步，喊话道：「这个人，你们是否认识？」
紫巽笑道：「不但认识，还挺熟的。」
陈凌安心宽了一下，续道：「那么，如果不想让她死的话，就放我们走。」
紫巽道：「公子想用她当人质，恐怕选错人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我都不敢靠她像你那么近。那只蜜蜂的刺可是带毒的，如果不小心被叮到，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
话刚说到这里，陈凌安突然「啊」的大叫一声，手中的剑哐当坠地，捂住阵阵抽痛的左腰蹲了下去。水寨中人顿时慌了神，尹珉珉趁机逃脱，跑到紫巽身边站了一下，一言不发地丢过去一个白眼。
紫巽揭开风帽，淡淡说道：「不要紧，那不是什么剧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就是有些痛而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陈总寨主的两位少爷吧？幽河寨真是看得起我们紫星宫，派了两位少爷出来给我们带路。有劳了。」
「谁会给你们带路！」陈凌安恨恨都吼道，一张俊脸已经疼痛拧成一团，「就算死，也绝对不会让你们踏入水寨半步！」
「哦，原来是我弄错了……」紫巽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平缓中带着威胁，「就算两位不肯带路，我们也有的是办法。比如说把你们杀了，通知水寨的人来收尸，你说他们会不会还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来？」
「你！」陈凌安气得直咬牙，但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倒是陈晓卿不怕死地冒出一句：「当乌龟有什么不好，乌龟活得长啊。如果我死在这里，一定变鬼回水寨，告诉他们做人一定要当一辈子乌龟，长命百岁。」
「呵呵，少爷真会说笑。」此时出现在紫巽脸上的表情，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看得水寨的一伙人心里直发毛。陈晓卿只得陪着紫巽干笑。
紫巽道：「我们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无非就是想去水寨走一趟，为什么你们总是一再阻饶，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跟他们讲那么多废话干嘛，押上船再说！」月摇光突然走过去，一把揪起了蜷缩在地的陈凌安。说是迟，那是快，紫巽幽灵般的手拍到了月摇光的肩上，轻声道：「先礼后兵。我们紫星宫可不是不讲道理的门派。」
月摇光讽刺道：「是吗？这我可不知道。」
边说着，咬牙恨恨地把陈凌安甩到紫巽身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震天的爆炸声从渡头方向传来。所有人都因为这意外的变故瞪大了眼，朝渡头方向望去。只见滚滚的黄烟一团一团地涌上天际。
难道，渡头被炸了？！
紫巽也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显得有些恼火，一把推开陈凌安，正欲朝渡头冲去。这时，街道的尽头又出现一群人影，缓缓走近。紫巽半眯着眼睛，心里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幽河寨派来的救兵。
不出所料，为首的一人正是萧辰清。走近以后，两方人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萧辰清对紫巽微微点头一笑后，却走到陈凌安的身边，说道：「小少爷，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到处乱跑。见不到你，都快把你娘给急哭了。」
「我……」正想解释，却因腰部传来的剧痛发不出声。见状，萧辰清心疼地皱了皱眉，抬头问紫巽道：「你们下毒了？」
「意外而已。」
「那么，如果你们真想进水寨，多少让我们看一下你们的诚意吧。」
「当然。」紫巽微微一笑，转头对欧阳扬音使了个眼色。欧阳扬音听话地走上前来，替陈凌安在伤口敷上解药。不一会儿，陈凌安的脸色恢复了，萧辰清才松了一口气，对紫巽说：「刚才的爆炸声想必你们已经听到了，现在方圆两百里之内，已经没有半艘船。如果你们不想游泳到幽河寨做客的话，我们可以静下心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炸船？这又是何苦。」紫巽低声自语，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就好好谈谈吧。」
◆◇◆◇◆◇◆◇◆◇
顺利逃脱的西楼两人此时正站在河边。
星月高悬，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河面上四处都漂着船只的残骸，渔夫们也知道大事不好，闭门不出。所以，这河滩就显得格外空旷荒凉。
「看来幽河寨这次也是背水一战了。」
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黑沉沉的一片，西尽愁摇头叹息。
一旁的岳凌楼道：「虽然船都毁了，但要扎个木筏渡河，也应该不是难事。」
「渡河虽然不难，但还要破水阵呢？」
岳凌楼低声道：「其实，这也不是难事……」
西尽愁转头看着他，笑着说：「你口气倒不小。」
岳凌楼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我们在地道里，陈渐鸿递出来的那张地图？」
闻言，西尽愁恍然大悟，也来了兴趣，问道：「你记住了？」
岳凌楼道：「用谦虚的话讲，就是勉勉强强。不谦虚的话，就是——平安进水寨，绝没问题。」顿了顿，抽出那柄长庚剑，递给西尽愁道，「你不是自以为是的答应陈渐鸿了吗？现在，你想不想还进幽河寨？」
「想是想，不过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西尽愁接过剑，随便舞了两下又收入鞘中，「你不远千里给我送剑过来，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了？」
「不能。」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少自作多情了。」
「真的连一点、点、点、点、点、点都没有吗？」西尽愁不死心地继续问。
岳凌楼别过脸去，一口咬定：「没有。」
西尽愁道：「你太无情了吧……」
岳凌楼道：「是你自己太滥情了。」
西尽愁凑近道：「可是我总觉得你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
岳凌楼推开西尽愁的脸说：「那只能说明你的脸皮又变厚了。」
西尽愁道：「我倒觉得是你的嘴又变硬了。」
岳凌楼慢慢靠近，挑挑眉毛道：「有没有变硬，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西尽愁望着眼前那张诱人的小嘴，有些心动又有些顾忌，道：「我怕我还没试出来，就被你一个耳光扇飞了。」
岳凌楼脸一沉，「既然怕就算了。」转身刚想走，却被西尽愁从身后抱住，温热的呼吸扑在颈窝，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耳边传来西尽愁略带嘶哑的声音：
「就算被你打死，我也认了。」
「呆子。」
轻声骂了一句，岳凌楼转过身去，环住了西尽愁的脖子，两人就这样吻在了一起，好半天才分开。依旧保持着彼此拥抱的动作，岳凌楼问道：「如果真想去水寨，我们就应该立刻出发。晚了紫星宫的人就追来了。」
西尽愁奸笑道：「不过在去水寨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一边说一边宽衣解带。
岳凌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会吧，我都告诉你时间紧迫了……」
西尽愁继续奸笑，「就是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才更要争分夺秒啊。」
「算我怕你了。」岳凌楼嘟哝一句，脱下了衣服，主动投怀送抱，把西尽愁压倒在地，开始扯对方的裤子。
「喂，你干嘛啊！」西尽愁有些被吓到了，抓住岳凌楼的手，嘿咻一下横抱了起来，解释道，「我不是说要跟你做爱啦。」
「那你脱衣服还能做什么？」
「教你游泳啊。」
「游泳？！」岳凌楼的面部表情有些僵硬。
西尽愁点点头，勿庸置疑道：「你一只大旱鸭想去闯水寨，给你九条命都不够死。」边说着，边抱着岳凌楼朝河边走去。
「可是……」岳凌楼的表情依然很僵硬，看得出来，他的确很怕水。
西尽愁传授经验道：「不用担心，我就站在你身边，看你要溺水了，就把你拉上来，放心好了。再说了，你看那些被淹死的人，不都是浮在水面上的吗？我把你丢下水以后，你就自己对自己说，我是尸体我是尸体我是尸体，自我催眠，就没事了，保证你一会儿就学会了。一、二、三，准备好，我要丢了……」
「不要！」
岳凌楼大叫一声，像章鱼一样紧紧抱住了西尽愁的脖子，双眼闭得死紧，头靠在西尽愁的颈窝里，身体竟情不自禁地瑟瑟抖起来。从来不知道岳凌楼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把岳凌楼抱在手中的西尽愁一时也呆了，忘了要把他往河里扔。
「真的有那么怕吗？」西尽愁低头问。
岳凌楼不答话，但依旧抖个不停的身体却是最好的回答。
「那这样吧，我抱着你下水。」无奈的西尽愁只好妥协，抱着岳凌楼走下了河滩。
虽是夏季，但夜晚河水依然刺骨，特别是越往深处，水温越低。河底的石头长满青苔，赤脚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打滑。而且，此地正是河道上游，从山上冲下来的石块多数还没被磨圆，棱角仍在，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好冷……」岳凌楼皱眉抿嘴，话中带抖。
「你还只是脚尖碰到水，就开始叫冷，呆会儿把你整个人泡进去，看你怎么办。」
「没有其他的办法吗？我真的很讨厌水……」虽然岳凌楼也知道及时学会凫水，可以多一条生路，但一时半刻还是克制不住对水的恐惧。只要一想到身体泡在水中，那种五脏六腑好像都开始往上浮的感觉，就难受的不得了。
西尽愁摇摇头说：「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最后及早回杭州去，不然水寨对你来说太危险了。」边说着，边把岳凌楼放下。水位正好在岳凌楼的胸口，水流并不急，习惯水温以后，反而觉得很舒服。河水柔柔地从胸前流过，酥酥麻麻又凉凉的。
小小地发了个抖，岳凌楼抱住胳膊说：「杭州当然要回，不过却不能无功而返。天翔门的人都在等我的消息，如果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可以把月摇光的人头带回去，毕竟他是杀害楚南洋的凶手。」
西尽愁道：「你不要打月摇光的主意，他不是好对付的人。」
「那倒不一定。」岳凌楼的头垂了下来，眼角瞟向一旁，低声道，「只要饵够大，网够密，时机得当，收网及时，就算是凶残的食人鱼，也照样逃不过聪明的渔夫。」
「只怕你还没有把他网到，自己就先香消玉殒了。」西尽愁对岳凌楼好像没什么信心似的。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月摇光当然也不会例外。」
「哦，是吗？」西尽愁郑重其事道，「那你说说我的弱点是什么，我也好防范防范。」
「你的弱点啊……」岳凌楼抬头瞟他一眼，「就是好色！而且还是好男色。」
西尽愁笑道：「这个就冤枉了，我只是爱好『月色』而已。」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天，这才发觉今夜又是满月。月色很美，银光细碎，无星无云，亮得纯粹。突然想去一句词，叫「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善变而又难以琢磨。就像眼前的岳凌楼，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什么时候会缺，什么时候会变。
「在想什么？」岳凌楼轻声问道。
「没。」西尽愁摇摇头，抚摸着岳凌楼的脸，语中带着微微的叹息，「如果月亮一直都是满的，那该多好。」
岳凌楼低声嘀咕道：「你抽什么疯啊……」
「不是抽疯，我就真这么想。」
「呆子。」岳凌楼小小声地说，「其实月亮一直都是圆的，只是多数时候你看不见，所以才不知道而已。」
「哦，是吗？所以每三十天才圆一次给我看？哼哼哼哼……」
「你傻笑个什么！」在水下，岳凌楼毫不留情地踹了西尽愁一脚。
「没啥，就是觉得高兴。哼哼哼哼……」接着笑。
「你笑死算了。」岳凌楼转过背去，觉得有点尴尬。
「哦，对、对了。」总算缓住了笑，西尽愁抱住了岳凌楼，用撒娇的声音说，「把你的衣服脱了嘛。」
「我不是脱了吗？」
「我是说下面的。」
「那我不就光了？」
「不脱光它们会缠住你的腿，要怎么游啊。刚才在岸上我怕你不好意思，现在在水里，又没人看的见。如果真想学，就拿出一点诚意来。」西尽愁道貌岸然地解释。
「可恶啊……」低声咒骂一句，岳凌楼还是只能乖乖的脱。只是想学游泳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麻烦，还便宜色狼。
「喏。」把湿答答的衣物往西尽愁身上一甩，岳凌楼这下是彻底光溜溜的了。
「这才乖嘛。」西尽愁奸笑着说，「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帮你把衣服放到岸上去，不要乱走哦。」边说着，一个翻身倒入水中，哗啦哗啦地向岸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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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摇光，水零儿，欧阳扬音和尹珉珉的图。
第七部 摇光 第四章
「这才乖嘛。」西尽愁奸笑着说，「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帮你把衣服放到岸上去，不要乱走哦。」边说着，一个翻身倒入水中，哗啦哗啦地向岸边游去。月光下，水面上那层淡淡的清辉被他打乱，漾出一道道水波。岳凌楼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浮在水面上的人头，再次撇了撇了嘴。这时，突然起了一阵夜风，于是急忙把身子藏到水中，老老实实呆在原处不敢动。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划水声，但奇怪的是，声音并不是从西尽愁离去的方向传来，而是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
糟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冒出什么危险人物来才好……
岳凌楼一边警戒地盯着传来水声的方向，一边把头沉地更低了，连下巴都没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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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西尽愁这才刚刚游到岸边。本想节约时间，把岳凌楼脱下来的衣服扔到岸上就立刻返回，但是东张西望了半天，就是找不到他们原来脱下的衣物。怪了，一向自认方向感不错的西尽愁，这次竟也对自己识别方向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带着满腹的疑问，西尽愁爬上了岸。借着月光，举目四望，目所能及之处，连衣服的影子都没能望见一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被猴子偷了吧，这个时间，猴子们都该回窝睡觉了啊？西尽愁正想不通，只听身后出来淡淡的脚步声。
河滩很软，脚步很轻，还有阵阵银铃碰撞的叮叮呤呤。不用回头就可以猜出来人的身份。
「欧阳，你不要这么神出鬼没好不好，会吓死人的。」西尽愁无奈地转过头，捋了捋覆上脸庞的湿发。欧阳扬音就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手中的那一大堆衣服「扑哧」一下扔到西尽愁脚边，用沉寂得可怕的眼神盯着他看。
西尽愁急忙避开，低头钻研那一堆衣服，竟不敢去碰。
看出了西尽愁的心中顾忌，欧阳扬音低声道：「放心吧，我没在衣服上动手脚。你和那个人的……都没有。」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他呢？怎么还不上岸，还在河里？等你？」
「嗯……啊。」西尽愁的舌头好像受了烫伤似的，变得不太灵活。
欧阳扬音道：「你还想下水？」
西尽愁点了点头。
「我不准！」三个字脱口而出，欧阳扬音冲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扯过西尽愁的手臂，指缝中间夹了一张小刀片，「嚓」一下在绷带上拉出一条整齐的口子。缠绕在手臂上的绷带应声裂开，但皮肤却毫发无损，连一点印子都没有留下，足以证明欧阳扬音出手的精准。
「欧阳啊，你……」
「闭嘴！」
欧阳扬音一声喝住西尽愁，借着朦胧的月光察看对方的伤口。手臂上的刺伤是三天前留下的，经过庭阁细致的处理，再加上西尽愁自身顽强的恢复能力，原先指头宽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皮肤裂开的边缘微微有些发紫，严重点的地方，甚至紫到发黑。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欧阳扬音道：「河里泥沙重，污物多，再加上你下水前手臂用了力，伤痕开裂，现在已经感染了。」
「不会吧？」西尽愁不信自己这么没用，刚刚手臂也没怎么用力呀，不过就是把岳凌楼抱下河嘛，居然会弄得伤口开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娇弱了。
「什么不会！」欧阳扬音的语气勿庸置疑，五指箍住西尽愁的手臂，狠狠用力，发气话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只手了，我现在就帮你砍下来！」
「哎哟哟！」西尽愁一边叫痛，一边求饶道，「你先不要这么激动嘛，哎哟好痛，你真把我弄残了怎么办？」
欧阳扬音眼神一冷，声音也变得凉彻心扉：「今天废了你的手，保住的却是你的命！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那个小妖精害『死』的！一点也不夸张，就是害你到『死』！『死』得连渣都不剩。」重重强调了几遍「死」字，牙关咬得死紧。
西尽愁一面护着自己的手臂，一面给欧阳扬音消气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话慢慢说好不好？总之，千错万错都错在我身上，我道歉了还不行？你先放手放手啊。」
「嘴上认了错，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欧阳扬音恨恨地瞪了瞪眼，撒气似的甩开西尽愁的手，转过背去。怒火还没有平息，因为她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喘着气。好不容易终于平心静气了，才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朝西尽愁身上一扔道：「自己敷上。」
「这是什么啊？」
「消毒的，不用就还给我！」
「用用，我用。」见欧阳扬音真的是冒火了，西尽愁也变得小孩子似的乖乖听话。在云南的时候，欧阳扬音就说过要找自己帮她办一件事情，现在大事未成，可以确定她不但不会害自己，而且还会帮自己。西尽愁一边上药一边说：「这样吧欧阳，我向你保证。我只用一只手划水过去，右手绝对滴水不沾行不行？如果让他一个人在水里呆久了，我一定会被骂成猪头的。」
「呵呵，真是好笑。」欧阳扬音讽刺道，「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你现在就已经够猪头了！」
「喂，欧阳，你这么说有点过分哦……」西尽愁的眼睛朝欧阳扬音的方向斜了斜，用哀怨的眼神表示他的不满。
欧阳扬音别过脸去，继续道：「西尽愁，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岳凌楼留在你身边的原因？」
西尽愁不以为然道：「我只认为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欧阳扬音道：「但在我看来，却是一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
西尽愁道：「那只是你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和我无关，和岳凌楼……也无关。」
欧阳扬音道：「西尽愁，一直在自以为是的人到底是谁！你只和他相处了短短几个月，而我却在天翔门里看了他整整两年！你听我一句话，他很可怕，你永远也控制不了他，只有被他控制而已。你以为他会喜欢你？我告诉你，你错得离谱。他的心是硬的、血是冷的，他根本就没有爱人这根经！」
「够了欧阳……」
「你到底知不知道其实他一直都在利用你！」
欧阳扬音大声的吼叫盖住了西尽愁的声音，她还在继续，好像发了疯似的，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疯狂过，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集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定要一吐为快，「你被他利用得背叛了尹昀的嘱托，抛弃了珉珉！被他利用得和天翔、千鸿反目成仇，连命都差点丢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他之所以会跟你一起行动，之所以会留在你身边，只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而已！就只是仅仅是这个原因而已！」
「真的够了，欧阳……」
「不够！你听好，西尽愁！如果有一天，你的武功废了，你的手也不能握剑，你看他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他只会把你一脚踢开，连眉都不会皱一下！你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告诉他你残废了，看他会怎么对你？」
西尽愁笑了，那种笑声是对欧阳扬音的蔑视：「我不需要造假去试探什么。」
「你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敢』！因为你害怕，害怕他离你而去！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岳凌楼是哪种人对不对？只因为你想他留在你身边，你就甘心被他利用，甘心被他欺骗对不对？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设想过他背叛你的情景？你敢说他曾经说过喜欢你？」
「没错，他没说过，但是……」
「他和耿原修做过。」
欧阳扬音的这句话说得很平静，静得就像是死水，但这死水却封住了西尽愁没来得及出口的所有话，正中死穴。看到西尽愁脸上扭曲的表情，欧阳扬音笑了，笑里藏着很深的讥讽，她形状漂亮的眉毛挑了挑，用魅惑的声音说：「还有耿奕……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要不要我一个一个数给你听？我杀耿原修的时候，他就睡在耿原修的床上，他叫床的声音很动听，就连求饶也很煽情……不要以为只有你听过他叫春，其实很多人都听过，一点也不值钱……连婊子都不如，你为了这种人值得？」
西尽愁被欧阳扬音逼问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卡白，连嘴唇也在发抖。这些事情他都知道，早就知道了。但是，就这样毫无掩饰地被揭穿，毫无顾及地在耳边说起，就觉得心好像要被撕碎似的痛，有血在滴。
「你记不记得当年的刘辰一，他是怎么死的？那颗人头你应该见过，他用那颗人头去挑拨千鸿和天翔，自己立功当了堂主。当年的刘辰一就像现在的你，或者说，在他心里，你就是另一个刘辰一。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你的首级，他会毫不犹豫地割下来送人，就是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古训往往有些道理……」
西尽愁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还带着很重的颤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欧阳扬音说得很淡，很平静，但在西尽愁听来，字字句句都如同绞心：「现在发生的事情，立刻就会成为过去。就连将来发生的事情，不久之后，也会成为过去。如果你只会用『过去』这两个字来麻痹自己，原谅他做过的一切，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愚蠢。即使在和你发生关系以后，他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其他男人的身下，这你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下来面对他的。如果他有那么一点在乎你，他就不会那么做。你不是第一个被他利用的男人，也不是最后一个,而是其中一个。你真的该醒了，西尽愁，现在还来得及……」
西尽愁沉默了，他甚至不敢看欧阳扬音。
「还记得常枰吗？」欧阳扬音轻声道，「其实他不是千鸿一派的遗孤，而是朝廷的暗行锦衣卫，名叫洛少轩，他的父亲是镇抚司带刀都统。那个男人就是岳凌楼新的目标，你西尽愁只是一介布衣草莽，别人却是朝廷命官，名门望族。」
「不要再说了。」
「实话永远是很难听的，但是你不能逃避，因为你是西尽愁，所以你要听下去。即使没有你也没有关系，他立刻就可以找到依附利用的对象。今天是你西尽愁，明天就是洛少轩，后天就又要换人了！」
「闭嘴……」
「你失踪的一年，岳凌楼一直留在京城。我曾经以为他会回杭州，但是他没有，也许他的野心远不止是天翔门这么简单。珉珉到处在找你，每天都魂不守舍，寝食难安，但是岳凌楼却可以在安安静静地在京城呆满一年，莫非你还以为他在乎你？」
「我叫你闭嘴！」
吼出这句话的同时，西尽愁的手箍住了欧阳扬音的喉咙。欧阳扬音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她只是看着眼前的那个人，和那变得有些疯狂而闪烁不定的眼神对视着，她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杀了我，为了岳凌楼而杀我？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诬蔑他，你为了那些实话来杀我？你为了可以让自己继续欺骗自己而杀我，是不是？」
西尽愁无法回答，他的手抖得厉害。他并不是想要欧阳扬音的命，只是想叫她闭嘴而已。
「西尽愁，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好笨，真的好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啊！」欧阳扬音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控制，「原来我在你心中只是这种地位，你为了他可以杀我，原来……原来如此……我算什么？我对你说的话又算什么？算什么！」
她笑了很久，很久，直到笑得流出了眼泪。先是一滴，很清很凉，在眼角悬了很久，终于滑到脸庞。她抬手摸了摸那滴泪水，眼中满是惊恐，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今生她还会为一个男人流泪。紧接着泪水决堤般的涌了出来，从脸颊到下巴，再到脖子，最后落到西尽愁的手上。
很重，真的很重，西尽愁知道自己受不起。
于是他收回了手，面朝那漆黑一片的淅川河走去。一头扎入河水，水是冰的，身体是烫的，头是昏的，思想是混乱的。他只知道朝一个方向游，那个方向有岳凌楼，他叫他在那里等他，叫他不要乱走。现在他只想去找他，他想见他，仅仅就是这样……
手臂一直在划水，很长时间才浮出水面换一次气。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怎么去面对岳凌楼，幸好老天也跟他开了个玩笑。直到很久以后，西尽愁才发现，岳凌楼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甚至找遍了整片淅川河，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难道自己又把他弄丢了？
第七部 摇光 第五章
「放开！你放开我！」
岳凌楼一边大叫，一边拼命打水。然而箍住他脖子的那只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眼看河岸近在眼前，如果任由事情这样发生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带上岸的。并不是不想上岸，而是现在他全身一丝不挂，在水里还好，如果上岸的话，不是什么春光都泄完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说话啊！」
如果在陆地上，岳凌楼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计可施。被河水包围着的他，紧张地连气都喘不过来，而且这里的水位比较高，用脚尖试了一下，根本挨不到底。虽然嘴里一直在大叫着『放开放开』，但心里其实很害怕，如果真被放开了，恐怕也只有溺死的分。
「安静点，小心脚抽筋。」对方轻声警告了一句，继续平稳地划水，朝岸边靠近。
「你是……」岳凌楼只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绝对在什么地方听过！
「月摇光。」
月摇光毫不隐瞒地淡淡道出自己的名字，全然没有注意到岳凌楼快被吓傻的表情。虽然不久前，岳凌楼才对西尽愁说，如果可以取到月摇光的人头带回天翔门，自己就立了大功，堂主之位就可以恢复。但是现在，月摇光却近在咫尺，还带着自己往岸边游，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你不闹了？」
见岳凌楼突然安静下来，月摇光倒觉得有些奇怪。
在这之前，月摇光和岳凌楼碰过三次面，但每次，岳凌楼都没能见到月摇光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第一次是在云南的日红岭上，月摇光带上了白玉面具；第二次是在出平安镇的山路上，当时岳凌楼在马车中，马车被青炎袭击，他和西尽愁坠落山崖；第三次是在平安别楼的地下室里，他和西尽愁躲在床下，又没能见到月摇光的脸。
「你知道我是谁？」岳凌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月摇光笑道：「当然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日可是你在我面前自我介绍的。」
岳凌楼道：「如果我也没记错的话，当日你还想杀我灭口。」
闻言，月摇光微微有些吃惊， 不过立刻恢复平静，补充道：「可是当日欧阳扬音拦住了我，说可以用药让你忘掉一切。但现在看来，我好像被她骗了……当天的事情，你还是记得真是一清二楚。」
经这么一提醒，岳凌楼立刻后悔起来。一念之间，竟然忘了自己可以假装失忆，也许可以逃过一劫。不过机会已经错过，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我是不会杀你的。」月摇光说了一句宽心的话。
岳凌楼道：「那你到底想怎样？」
月摇光道：「不是我想把你怎样，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因为有人想要你手上的长庚剑，我就只好来找你要罗。但是你又经常和西尽愁呆在一起，这很麻烦，所以欧阳扬音就去岸上拖住西尽愁，我才有机可乘，绑走你。」
原来如此，打的是长庚剑的主意。只不过，算错了一点。岳凌楼平静地说：「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因为剑并不在我手上，在西尽愁那里。」在下河之前，刚好交到西尽愁手上。
「那还真是可惜呢……」话虽如此，但月摇光的表情却很不以为意，「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抓你，其他事情就由其他人去操心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靠岸，抓住了岳凌楼的手臂往上一抬道：「上去！」
「不要。」挣开了月摇光手，岳凌楼背贴岸边，脚尖依然够不着底，只能用手指牢牢抠住水中的草根。
「你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月摇光一边皱眉，一边靠近，手向对方的腰部伸去，想用强力把岳凌楼抱上岸。但才刚碰触到背后的一点皮肤，就被岳凌楼牢牢抓住了手腕。
月摇光先是一惊，后又渐渐明白过来，笑吟吟地道：「我想我大概已经猜到一点原因了。」本以为自己碰触到的地方应该是衣物布料，万没有想到却是光滑的皮肤。岳凌楼表情甚是尴尬，没有说话，扼住月摇光手腕的力道警告似的又加重了不少。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怪异。月摇光不动也不挣，只是脸上的怪笑越来越让人毛骨悚然。岳凌楼皱眉不去看他，但就在偏头的一瞬间，月摇光却一头扎入了水中。
「喂，你！」
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一股水柱从水面喷了出来，紧接着，月摇光的头也冒出水面。用左手抹去脸上的水迹后，月摇光大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你不肯上岸了，真是好笑。原来真的有人喜欢裸泳的？」
可恶……被看光了……
岳凌楼气得咬了咬牙，不骂月摇光，倒把这笔帐记到了西尽愁头上，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拔光西尽愁，让他环城跑一圈，以泄心头之恨！
「你不用那副表情吧。」月摇光依然狂笑不止，翻身跳上河岸道，「大家都是男人，你还怕被我看啊？对了，这个……」边说着，边扯过放在河边的外衣，在岳凌楼头顶晃了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衣服倒可以借给你穿，前提是你穿过以后，要帮我洗干净，怎么样？」
「谁会帮你洗衣服！」岳凌楼恨恨道。毫不夸张的说，从小到大，他岳凌楼从来没有做过类似洗衣服的这种体力活。
「行。」月摇光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说，「那你光着身子上来啊，我也不介意多看一次。」
沉默……岳凌楼沉默了……
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暴发前的征兆！不过月摇光却没什么经验，歪着脖子，满怀期待的笑着，以为岳凌楼会妥协求饶他。谁知道——
只听『唰』的一声，那个一直藏在水里的身体突然高了一截。岳凌楼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岸上，映着银辉的水珠划划地从身体滑落，先是颈，再是肩，然后是前胸和双腿。他真的就这样爬上来了！虽然是背光，也看不清楚什么。但浮在他身体边缘上的那圈淡淡月光，散发着一种迷幻气息，恍若仙人降临凡尘。
完全是条件反射，月摇光竟别开了头，不敢去看。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担心只要开口说话，心脏就会从嘴里蹦出来似的。
哒哒的一阵脚步声后，岳凌楼一把扯过月摇光手中的衣服，披到身上，淡淡地道：「我咒你长针眼，长死你。」
第七部 摇光 第六章
淅川河畔的一间阁楼上，萧辰清正襟危坐。一会儿望望对面的紫巽，一会儿又望望楼下的淅川河水。整个楼台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很淡，没有紧张感，也没有危机感。反观楼下，人头涌动，密密集集近百人。一派是紫星，一派是水寨，双方怒目对视，一语不发。月色已经淡去，水天相接的地方，浮现出一片红霞。鱼鳞般的朝霞边缘，围着一圈明亮的白光。
「应该来了。」紫巽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偏头向淅川河的尽头望去。
「你看得到？」萧辰清有些吃惊，也跟着扭头望向淅川河。河水很平静，在晨风中，偶尔会漾出几圈浅浅的波纹。紫巽口中的『来了』指的是幽河寨的木舟，也是他们正在等的东西。河面广阔，但是除了河水以外，萧辰清什么也看不到，而紫巽却说来了，不能不让人奇怪。
「是风。」紫巽一边说，一边把头发掖到耳后，仿佛和晨风融为了一体，「……风可以告诉你一切。虽然看不到，但却可以听见长蒿破水的声音，还有水波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黑影出现在水天之间，那便是来自幽河寨的小舟。果然被紫巽说中了，萧辰清不由得佩服起对方的过人耳力。
「护法大人是否想好派哪三个人去水寨了？」萧辰清问道。
紫巽突然笑了，摇头道：「不，还没有，正想听听你的意见。」
昨夜紫巽、萧辰清双方对谈，终于商议一致。幽河寨可以让紫星宫的人入寨，但却只能去三个人，并且要卸去内力，蒙上双眼。而萧辰清等人会留下来当人质，直到紫星宫的人平安归来为止。这种做法，既不用担心紫星势力的大举入侵，又可以满足紫星宫入幽河水寨的要求。表面上看，的确是个安全可行的办法，并且双方利益都不会受到损害。
紫巽虽然答应了，但却一直未说让哪三人入寨。现在幽河寨的木舟已经离岸越来越近，萧辰清忍不住，终于问了出来。但对方却反过来询问自己的意见，明显是在试探口风，于是也不正面作答，建议道：「护法大人，不如这样吧。从现在开始，只要是紫星宫人，谁先来到这间阁楼，就让谁去。怎么样？」
阁楼已经被封锁，泛泛之辈绝对不敢擅闯进来。有胆子进到这间阁楼里来的，自然是紫星宫里身份不俗的人，也就是可以代表紫星宫去水寨的人。站在紫星宫的利益上，当然想派能力高的人去；而站在水寨的利益上，则希望派地位高的人去，日后才有交换人质的价值。而通常能力高的人，地位自然也不低。萧辰清虽是为了水寨着想，却也正和了紫星宫的意。
所以，紫巽没有多作考虑就同意了，淡淡道：「就按你的意思吧。」
话音刚落，阁楼之下突然一片嘈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楼上而来。
萧辰清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这么快，第一位客人就来了。」说着，好奇地朝楼梯口望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好像正在发脾气，每踏一步，仿佛都要把楼板踩踏下去似的用力。听得紫巽紧紧皱起了眉。不一会儿，欧阳扬音就出现在两人眼前。什么话也不说，气冲冲的跑到桌边，『啪』一下把长庚剑扔到桌子上，扭头就走。力道之重，差点把桌子都打垮了。
「站住！欧阳！」紫巽一口喝住了她。
欧阳扬音虽然停下脚步，但却没有回头，背对两人道：「剑已经拿过来了，你还想怎样？」语气很差，就像是在吵架。长庚剑是从西尽愁那里得到的，淅川河边，她虽然把衣物都还给了西尽愁，但这柄长庚剑却私藏了下来。西尽愁马虎了一下，当时居然没有发现。
紫巽皱眉道：「欧阳，你去准备一下，马上去水寨。」
「我去？」欧阳扬音大吃一惊，转头瞪了紫巽一眼，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匆匆低下头，好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只是恨恨地盯着地板，那烈火熊熊的视线，好像可以把地板都烧出一个洞来。
「你哭过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紫巽却发现欧阳扬音双眼红肿，明显是刚哭过。紫巽那张扑克似的脸终于产生变化，表情软化了不少，言语里流露出关切，问道：「什么事？」
欧阳扬音打死不认，低声道：「什么都没有，你少管！」
「既然没事，水寨你还去不去？」
紫巽给人的感觉，一向是以自我为中心，但现在，却在征求欧阳扬音的意见，真是难得。就连萧辰清，也可以敏感地嗅出一丝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眼前这个美貌的女子，竟然能让紫巽的态度软化下来，竟然能牵动紫巽情绪的人。想到这里，萧辰清的嘴角竟掠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而紫巽的弱点，就是欧阳扬音！
还不待欧阳扬音回答，逼仄的台阶又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动，又有人上来了。听声音，脚步很沉，沉的像一个两百斤的胖子正在上楼梯，紫星宫里可没有人重到可以发出那种声音。于是所有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凝神望着楼梯口，等待来人的现身。
首先出现的是月摇光，他表情不好，一直皱着眉，嘴巴抿得很紧，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怪了，就凭月摇光那副骨架子，怎么也不可能有两百斤重啊。正在众人奇怪之时，谜底终于揭开。原来月摇光怀中，还抱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岳凌楼！
把岳凌楼放下，月摇光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臂，冲紫巽唠叨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这小子说他没穿鞋就不肯走路，害我一路抱过来。从三更天抱到黎明，好几个时辰呢，折磨人啊。」
虽然岳凌楼并不重，但这一路抱下来，也够把月摇光累得筋疲力尽了。一见岳凌楼，欧阳扬音的眼神蓦然阴骘下去，杀意阵阵。而看到欧阳扬音的岳凌楼，也隐隐感到对方不友善的气息，把头撇开到一旁。
打破这古怪气氛的人是紫巽，他问月摇光道：「你给我抱个人回来是什么意思？」从语气可以听出来，他对这种做法并不赞赏。
月摇光解释道：「只要有他在这里，西尽愁就会追来。只要西尽愁来了，还怕长庚剑不来……」话刚说到这里，月摇光的眼睛眨了眨，瞧见了两米外的圆桌上，正放着一柄类似长庚剑的物体。顿时大受打击，冲上前去，抓起来一看。果然，不是『类似』，而是『货真价实』的长庚剑！陈渐鸿的佩剑！
天啊，自己这么辛苦才把岳凌楼弄过来，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半天！
看到月摇光欲哭无泪的表情，萧辰清笑了起来，对紫巽道：「正好就让他们三人去水寨，护法大人应该没有意见吧？」
紫巽不置可否，抬头望了欧阳扬音一眼，而欧阳扬音则死死盯着岳凌楼不放，眼中寒光乍现，甚是阴森。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岳凌楼，很不自在地拽了拽袖子，问了一句：「什么去水寨？」
萧辰清道：「水寨当然是指幽河寨。只要你们三人卸去内力，并且蒙上双眼，我们水寨的人，自然会把你们送到总寨府去。有什么话，就当面讲给夫人听；有什么事，也可以和夫人当面商量。谈妥以后，我们再派人送你们回来。」
月摇光听懂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啊。」
萧辰清用微笑作为回答。
月摇光道：「我无所谓。」
欧阳扬音用下巴指了指岳凌楼，冷冷道：「如果他去，我就去。」
「如果她去，我就不去！」岳凌楼立即拒绝。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欧阳扬音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猎豹在看小野兔。只怕水寨还没到，半路上就被欧阳扬音给杀了。
但是岳凌楼根本就没有立场来拒绝，紫巽当然是站在欧阳扬音那边的，淡淡回了句：「你没得选。」就蓦然起身，朝淅川河望去。这时，那艘小木舟也正好靠岸。船很小，加上船夫，只能坐四个人。岳凌楼被押着坐上了船，直到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明明和紫星宫没有任何关系的他，为什么会成为紫星宫的代表去幽河寨。如果让他得知真相其实是萧辰清那个不负责任的建议的话，不被气炸才怪。
月摇光、岳凌楼、欧阳扬音三人皆按照规矩用黑布蒙上双眼，卸去内力。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避免他们重新提起内力，萧辰清还用银针封了他们两大穴位。前胸一针，后背一针，针头被折断，针尖完全没入肉里，很难被拔除。
「这下你满意了吧。」紫巽的话里透着浓浓的厌恶，对方的做法无疑表明了他们对紫星宫的极度不信任。
萧辰清笑道：「紫星宫屹立江湖百年不倒，我们这种小门小派，自知技不如人，当然只有处处小心了。稍不谨慎，只怕就永无翻身之日。」
紫巽眉眼一沉，望着坐上木舟的三人，咬牙警告萧辰清道：「你知道就最好。记住，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招，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我们紫星宫已经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们还不知好歹，就不要怪我们手段太毒辣，伤了你们的人！灭了你们的寨！」
萧辰清一语不发，心里却一阵毛骨悚然。正如紫巽所说，到目前为止，紫星宫真正的实力远没有发挥出来。一开始提出无理要求——借看水寨地图的人是他们，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是他们有理似的。一想到这里，萧辰清就是一阵愤慨。但又担心若真的把紫星宫给惹怒了，只怕他们水寨也只有兜着走。
正在萧辰清想得出神之际，紫巽已经走下河滩，来到木舟旁。木舟中，靠河岸的地方坐的是月摇光，旁边是岳凌楼，欧阳扬音坐在他们两人的前面。本以为紫巽对欧阳扬音有话要说，但他却停在了月摇光身旁，蹲下身子，低声道：「教主大人，你应该没有忘记，你要为紫星宫做一件事情，来证明你结盟的诚意吧？」
月摇光笑道：「如果我忘记了，就不会为你们做这么多事情了。」
紫巽道：「那就好。你听好了，我们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凑近月摇光的耳边道，「保住岳凌楼，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能少一根头发。这就是你要做的。」
抓杀手，保岳凌楼，入水寨。
这三件事，就是紫星宫大祭司——紫坤，吩咐下来的任务。现在水寨中人已经现身，入水寨的协议也已达成。只有「保岳凌楼」这一条，还没有完成。
居然事这种事？！
月摇光很是不解地睁大了眼睛，但紫巽却没有跟他解释。也许是顾忌着旁边的岳凌楼，怕他听见。岳凌楼一向行事倨傲，如果让他知道了紫星宫要保他，不知会嚣张成什么样子。再加上欧阳扬音看岳凌楼的表情，也让紫巽隐隐感到有点不妥，所以才在临行前，交待月摇光保护岳凌楼的安全。
紫巽拍了拍月摇光的肩膀，低声道：「只要岳凌楼不出事，紫星宫的门就为你开着，我们的祭司大人，也会很高兴再见到你的。」
「我知道了。」月摇光点了点头，瞥了身旁的岳凌楼一眼。虽然和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有种莫名的感觉却在月摇光心中滋长，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不要再接近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什么东西，并且可以预感到，将会越陷越深。
 
第七部 摇光 第七章
「到底还有多久？」
这是欧阳扬音的声音。一路上，相同的问题她已经问了不下数十遍，而领路人只是默默撑船，一次也没有回答过。昨天夜里和西尽愁闹了一架，本就心情不佳的欧阳扬音，现在又被这么无礼地对待，不火冒三丈是不可能的。只见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因为双眼被蒙住，只能凭感觉朝领路人大吼道：「你到底是哑巴还是聋子？」
「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只是领路人。」对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急不徐地说道。那语气很高傲，一听就让人不爽。
月摇光朝岳凌楼的方向靠了靠，不为别的，只为他预感到事情有变。他刚答应了紫巽要保护岳凌楼的安全，当然不能失信于人。欧阳扬音还在更领路人吵，只听她冷哼一声，道：「领路？我看你是存心让我们迷路才对。就算淅川河有五里宽，我们也早该靠岸了！」
欧阳扬音的这句话，也正好是月摇光和岳凌楼心中想不明白的问题。根据腹中的饥饿程度来判断，时间少说也过了大半日。但居然还没到幽河水寨，这的确奇怪。
这时，只听领路人笑了起来：「姑娘你先不要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马上？」欧阳扬音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会信你？」
领路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声音变得极低沉：「如果你们要去幽河水寨，只有等到下辈子了。我这个领路人，是来领你们上黄泉的！」
「果然如此。」欧阳扬音冷笑一声，一把扯下了蒙眼的黑布，用足以令人瞬间冰冻的冷洌眼神瞪着领路人。既然水寨的人先毁约，她也不必遵守约定。早就觉得事情怪异，原来幽河寨果然想杀人灭口。
只见欧阳扬音右手一翻，三枚毒针就出现在指缝之间。她朝领路人扬一扬下巴道：「就凭你！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虽然我现在内力被卸去，但是使用毒药，却是不需要内力的。你们算漏了一招吧？」
此时的岳凌楼和月摇光也早已扯去黑布，站在欧阳扬音身后，瞪着那名领路人。然而领路人却大笑了起来，握着长蒿的手突然一转，竟朝船底打来。长蒿直直插入船板，只听『啪』的一声，船底就开了一个大洞，河水汩汩上涌，不一会儿就没上了脚踝。
欧阳扬音手中的毒药还没来得及施展，领路人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颈脖割去。顿时只见一股鲜血从他的脖子里一涌而出，甚至溅上了欧阳扬音的脸。领路人留下一句「紫星妖孽，你们死有余辜！」仰身落入河中。
欧阳扬音双拳紧握，这下全都明白了，原来对方派来的是死士！用一条命换三条命，幽河水寨这笔生意做得也不亏。
眨眼之间，水已经没上了小腿。懂泳术的欧阳扬音和月摇光都面不改色，只有岳凌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当然不敢奢望欧阳扬音会救他，于是抬头谨慎地望了月摇光一眼。打定主意，船沉了以后，如果月摇光不救他，他就死死抱住月摇光不放。
但是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简单！
不一会儿，领路人落水的地方便聚集了一大片黑麻麻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无数细长的水蛇。那些水蛇被血味吸引而来，先是包裹着领路人的尸体，片刻过后，河水中的血色越来越浓，腥味越来越重，甚至可以看见一些内脏的碎片浮在水面上。岳凌楼看得直皱眉，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水蛇阵。」月摇光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很多。朝远处望了望，水岸就在三十米外。但是内力已经被卸去的他们，谁也没有那个能力一口气跳上河岸。如果他们现在面对的只是水，那么游过去便行。但麻烦就麻烦在还有那些噬骨蛇在！
时间不容多想，那些噬骨蛇已经爬上了他们的船，正张着毒牙朝他们蜿蜒爬来。岳凌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突然一轻，一把被月摇光抱了起来。月摇光嘴里虽然嘀咕了一句：“还要救你，麻烦死了。”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欧阳扬音的方向，就像是猎豹在看着他的猎物。
感觉到对方传来阵阵恶意，欧阳扬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指间的毒针夹得更紧。如果月摇光要对付她，为求自保，她也不会手下留情。说是迟，那是快，月摇光脚下猛一用力，朝船底踏去。本就开裂的船底哪经得起这种摧残，只听『咔』的一声，裂成了若干碎片！
欧阳扬音脚下一阵晃动，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腰上就挨了月摇光一脚。虽然月摇光这一脚并没用内力，但同样没有内力抵抗的欧阳扬音，还是飞出了数米远，落入河中。刚一落水，头还没有浮出水面，背上就被踏了一脚。月摇光把欧阳扬音当成踏脚石，一个翻身，抱着岳凌楼顺利跳上了河岸。
「月摇光！」极度愤怒的欧阳扬音只吼得出这三个字，手中银针『唰唰』飞出，朝月摇光的背部打去。已经到岸的月摇光双腿竟一阵猛颤，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手臂扭曲地朝背后摸去，像是想拔出那些毒针。怀中抱着的岳凌楼也顺势滚出数米。冲力太大，擦伤太重，以至于岳凌楼蜷缩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觉得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要散开似的。
这时，河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是欧阳扬音的声音。岳凌楼艰难地抬起头，朝河中望去。乱溅的水花中，偶尔可以看见一只苍白的手臂一起一落。不一会儿，那手臂便已到处冒血，并且攀爬着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噬骨蛇。欧阳扬音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尖叫里还夹杂着对月摇光的咒骂。
「月摇光！我不会放过你的！月摇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是，这样的嘶吼并没有持续太久。欧阳扬音的声音最后终于消失。水花也不再溅起，就连那只手臂，也再也看不见了。
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那一瞬间，岳凌楼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昔日那个名震江南的名妓欧阳扬音，天翔门的门主夫人。那个曾经杀死耿原修的女人，那个几次三番可以取走他的命的女人，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居然就这样死在了一片河水里。被无数水蛇啃食，连尸首都不能保全。
「别看了，她死定了。没人可以在那么多噬骨蛇的包围下逃生……」月摇光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他慢慢朝岳凌楼爬来，背部的毒针虽然已经取出，但是剧毒已经渗入他的体内。毒发很快，月摇光的嘴唇已经紫到发黑。
「帮我把银针拔出来……我要用内力逼毒……」月摇光挣扎着说出这句话后，竟然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目倒在了岳凌楼身边，呼吸声越来越重，豆大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额头滚落。幽河寨的人为了不让他们重新提升内力，用两枚银针封住了他们两大穴位。如果银针不取出来，月摇光的内力提不出来，最终将会毒发身亡。
「快点！」见岳凌楼半天没有动静，月摇光猛一睁眼，生死之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竟掐上了岳凌楼的脖子，威胁道，「快帮我把银针取出来！」
那一刻，岳凌楼竟犹豫了。他伸手抚上月摇光的背，『唰』的一下拉下那层外衣。指尖从月摇光的背部划过，他可以摸到那里有个小小的凹槽，那是银针扎入的地方。针头已经被折断，针尖没入肉里。只要把银针拔出来，月摇光的内力就可以恢复，他体内的毒也能逼出。但是——
月摇光是杀害楚南洋的人，是天翔门的仇人。如果月摇光死了，如果自己可以带着月摇光的人头回天翔门。那么就可以重新得到天翔门信任的人，就可以重新接任堂主之位！
此时此刻，失去内力的月摇光就在眼前！身中剧毒的月摇光就在手边！他是北极教主，他是月摇光！
这是一个机会！
也许这辈子上天只会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这样一个杀掉月摇光的机会！
 
第七部 摇光 第八章
这是一个机会！
也许这辈子上天只会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这样一个杀掉月摇光的机会！
岳凌楼被诱惑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月摇光还压在他的身上，双手紧紧地卡着他的喉咙，威胁着他。岳凌楼痛苦地半眯着眼睛，左手攀上了月摇光的背，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背脊在药物作用下渗出的层层冷汗。
此时的月摇光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杀了他！杀了他！脑海里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呼喊。岳凌楼垂在地上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朝自己腰间摸去，他碰到了匕首的刀柄，一把握住。刚想拔出，手臂突然被月摇光按住！顿时惊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瞳睁得极大，恐惧地望着月摇光，额头也开始渗出冷汗。
「你想干什么？」月摇光死死按住岳凌楼握刀之手，用可以冻结人心的声音问道。他血色褪去的脸上，只有那双锐利的眸子依旧摄人心魄。那是北极教主的目光，一名真正冷血者的目光。和那样的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岳凌楼突然觉得自己杀不了他。即使他身中剧毒，即使他危在旦夕，还是杀不了他……
喉咙哽了哽，岳凌楼被月摇光扼住的脖子，好像快要断了一般。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见状，月摇光才微微松开了手，岳凌楼这才能够出声，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两个字：「救……你……」
「用刀救我？」月摇光干笑了一下，听不出是反话，还是恍然大悟。他全身力气都快耗尽，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制服岳凌楼，于是松开了手，虚弱地平躺在地。背部着地，胸膛朝上。激烈起伏的胸腔，看得出他呼吸越来越困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月摇光的四肢已经开始出现毒发的症状，变得死尸似的僵硬。
被月摇光放开，喉咙终于可以顺畅呼吸，岳凌楼噌一下坐了起来，捂住心口，咳嗽了好一会儿，甚至咳出了眼泪。但他握刀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拽得死紧，连骨骼都开始格格作响。岳凌楼慢慢朝月摇光爬去，虽然他没有被欧阳扬音所伤，但因为着地时的剧烈冲撞，令他混身散架般的痛，身体每移动一下，好像就要四分五裂。
「我帮你把针取出来。」岳凌楼轻轻地说着，不知是说给月摇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左手按在针尖刺入的位置，右手紧握刀柄——刀锋就落在月摇光的胸前！
只要把肉割开一点点，针头就能露出来。只要针头露出来，封穴的银针就能取出。银针一被取出，月摇光就能恢复内力，逼出体内的剧毒。但是——
只要自己再一用力，刀锋就可以没入月摇光的胸膛，刺破他的心脏！杀了他——
那个声音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咒术一般令岳凌楼受到蛊惑。手腕开始用力，把刀锋慢慢往月摇光的胸膛压去。先是在皮肤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凹槽，然后有血流了出来，伤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杀了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仿佛是猜出了岳凌楼的心中所想，月摇光再次开口，「我们已经进了水阵，你一个人不可能闯出去。」
是啊……自己一个人不可能闯出水阵。终于有了一个不杀月摇光的理由。岳凌楼握刀的手停住了动作，他犹豫了。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现在月摇光还不能死……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在闯过水阵以后，再杀死月摇光……
杀了他！不能杀！杀了他！不能杀！……
这两种声音就像在头脑里不断回响，像是要把脑袋都吵爆一般。岳凌楼的眼神渐渐失去光亮，理智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挤出大脑。他想杀月摇光，真的很想，他知道不能错过这次机会！这也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岳凌楼低吼一声，右手蓦然抬起，举到半空，青光闪闪的刀刃上，殷红的血珠滴落下来，落到月摇光的胸膛。感觉到血液滴落的月摇光猛地睁开了眼，入眼的却是岳凌楼朝自己头部刺来的利刃！想躲，全身都没有力气，甚至连闭上眼睛等死的力气都没有！
刀锋扎了下来，好快！还有岳凌楼变得疯狂的表情，难道自己就这么死了？！
嚓！——
月摇光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岳凌楼的身子弓了下来，头埋得很低，长发凌乱地垂下。他握刀的手在抖，而且抖得厉害。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变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年前的自己，绝对不会放过月摇光，绝对不会错过这次的机会——
刀锋贴着月摇光的脖子插入了泥土。压在自己身上的岳凌楼挡去了所有的光线，月摇光只能看见岳凌楼笼罩在一片黑影里的脸，半天说不出话。就在一秒种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然而岳凌楼没有杀他，反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对自己说：「我不会帮你把银针取出来。如果你需要内力逼毒，就把我身上的银针拔出来，我可以帮你逼毒。」
月摇光不能死。月摇光一死，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绝对出不了水阵！如果不能闯出水阵，不能回杭州天翔门，就算杀了月摇光又有什么用！只要月摇光的内力不恢复，他就不是自己的对手，等出了水阵以后，再杀也不迟。
——也许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岳凌楼这样告诉自己。
惊魂甫定的月摇光深吸了几口气，不可置信地望着岳凌楼。而岳凌楼却冷声道：「快点，如果担搁了时间，是你自己的责任。」
月摇光哽了哽，乌黑的嘴唇终于动了动，道了声：「好。」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拉住岳凌楼支在地面的手臂，猛地一扯！失去支撑的岳凌楼顺势压到了月摇光身上，还没来得及问话，月摇光突然一个翻身，把岳凌楼压在身下，开始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物。
「畜牲！」岳凌楼骂了一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压回了原位。
「不要动，我现在晕得厉害……」月摇光低低警告了一句，拔开了岳凌楼的上衣。不顾一切，温热的嘴唇贴了上去，咬住了胸前的一块皮肤。岳凌楼的身体蓦然颤抖了一下，抓住月摇光肩膀的手也失去了力道。他渐渐明白月摇光在做什么。不是其他的，只是想用嘴为自己拔出银针而已。正如月摇光自己所说，他晕得厉害。所以在岳凌楼的胸口咬了半天，也依然没能找到银针的准确位置。
「可恶……不是那里啊……」岳凌楼闭了闭眼，用微喘的声音发出呻吟。虽然对方也许没有意识道，但这般燎情的挑拨，令岳凌楼有些招架不住。月摇光的身体表面虽然冰凉得厉害，但是身体内部的温度却异常之高。这点，从唇舌传来的高温就可以知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岳凌楼的理智这样告诉自己。然而月摇光的吻还在继续，先还一直停留在锁骨位置，后来却蔓延到了整片前胸。舌尖每划过一处皮肤，岳凌楼的身体都忍不住痉挛一下。他抓住月摇光肩膀的手慢慢移位，抱住了月摇光的头，把他引向正确的位置。
月摇光的舌尖触到了皮肤上的小小凹槽，那凹槽之下便是封穴的银针。他开始在那个位置吮吸，牙齿抵住针头，啃食着那个小小的硬物，想要拔出。但无奈太深，几次努力之下，银针依旧没有半天移动的迹象。岳凌楼的身体开始变得兴奋，抱住月摇光脸颊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胸口被舔舐的位置，隔断了月摇光的唇齿。
不能这样下去，真的不能再这样做下去了……
这是岳凌楼第一次开始惧怕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
月摇光微微抬头，望了岳凌楼一眼，再次低下头去，含住了对方的手指，吮吸着指尖，把它们拖到一边去。但刚移去一根，另一根又护了上来。失去耐心的月摇光扯住了岳凌楼的手臂，一把按到地上。这下再没有烦人的东西来阻挠，细碎的吻终于变成了粗暴的啃咬。
手臂被按死的岳凌楼，只是肩膀扭动了几下。刚才的阵阵兴奋瞬间被痛楚取而代之，「啊……」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感到胸口有血在淌，然而月摇光的舌尖抵住了伤口，碰触着那些被咬碎的血肉。真的好痛……，体内的银针开始晃动，搅动着伤口，透过神经传来和体温截然不同的冰凉。
「不，不要……」
被按到两旁的手绷得很紧，指尖出入了泥土，身体不断向后躲。就在这个时候，体内突感一股冰凉，那跟银色的小针混着血水终于被拔了出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肩膀突然被抓住，上身被翻了过去，再次压倒。
舌尖从背脊滑过，给整个身体为之抽搐了一下。
「还剩一根了……」月摇光抹去了嘴边的血迹，在耳边低声说道，「不要乱动哦，不然我会咬错地方。」
岳凌楼不再说话，虽然这次他的手臂并没有被按住，但他也不打算抵抗。刚开始还能支撑起身体的肩膀，在月摇光的爱抚之下，渐渐失去了力量。全身都瘫了下来，软软地趴在地上，闭上眼睛。一阵阵的酥麻从后背传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月摇光趴在他的身上，两人交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背上的那具身体却不动了。
岳凌楼疑惑地转过身，竟发现月摇光已经昏迷过去。抬手向自己后背摸去，发现银针已经被扯出了大半，于是捏住针头，自己拔了出来。这才发现此时的月摇光已经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事不宜迟，立即盘腿而坐，凝神聚气，提升内力替月摇光逼毒……
第七部 摇光 第九章
「你说什么！」
幽河总寨，陈夫人拍案而起，把前来报信的一名小侍从吓得混身发抖。
「属、属下知罪。我们渡过淅川河，见到紫星宫的人后，才知道早有人在我们之前接走了紫星宫派出的三名使者。现在，我们的人被紫星宫扣押，只让属下一人回来报信，说如果不交出紫星宫派出的那三名使者，就杀光那些被扣押下来的人质。」
「凌、凌安他是否也被紫星宫扣押了？」陈夫人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抓住了侍从的肩膀，表情疯癫地问道。
侍从咬住下唇，战战兢兢地点下了头。
顿时，陈夫人就像是被五雷轰顶一般，身子一偏，差一点就昏倒在地，还好有贴身的小丫鬟即使扶住了她。
「岂有此理……」陈夫人面无血色，跌坐回软椅上，双眼涣散，喃喃道，「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冒我们的名义，带走了紫星宫的使者？」
「是我。」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走进来的竟是天地啸龙。只见他喝退屋内的一群侍从，来到陈夫人身边，低声道：「夫人背着我们十二寨主，偷偷去跟紫星宫的人讲和，让他们的人入水寨，到底还有没有把我们十二寨主放在眼里？」
「哈哈，所以……」陈夫人干涩地笑着，声音带着颤抖，怨恨地瞪着天地啸龙道，「……所以你就派人假冒幽河寨，抢先带走了紫星宫的使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凌安的！他现在在紫星宫手里，他会被你害死的！如果凌安他出了什么事……天地啸龙，我告诉你！我唐碧绝对不会放过你！」
「哼！」天地啸龙甩袖冷哼一声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派出死士把紫星使者带入水蛇阵，只怕他们现在早已葬身蛇腹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还请夫人你召集另外的几大寨主，选出可以统领众人，抵御外敌的盟主！不然我们十三寨，必定难逃劫数！」
陈夫人指着天地啸龙的鼻子恨恨道：「好！你做得太好了，天地啸龙！你是不是以为这个盟主你当定了！」
天地啸龙冷哼一声道：「如果其他几名寨主兄弟信得过我，推举我为盟主，我自当尽心尽力铲除外敌。」顿了顿，又道，「夫人，如果你再拖下去，只怕紫星宫的人杀几个人质，把他们的头寄过来给我们看了。其中，不知道会不会有凌安少爷……」
「你闭嘴！」陈夫人喝道，「天地啸龙，不要以为你的小把戏在我面前耍得转！盟主就算要选，也轮不到你头上！绝对！」
说着，陈夫人愤然起身，丢下天地啸龙一人独自步出厅堂。即使希望很渺茫，但她不信紫星宫的人会那么容易就被天地啸龙除去。她要立刻派人去水蛇阵，看看那三名使者到底还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
天很阴，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边，遮住了温暖的阳光。淅川河水和阴霾的天空一样，都是灰蒙蒙的。直到傍晚时分，才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不仅是河水，就连盘腿坐在河边的岳凌楼，全身上下都像敷了一层金辉。然而此时，岳凌楼的表情却异常严肃，凝神运气，一掌打入月摇光的后背。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从月摇光的嘴里喷出。
「好厉害的毒啊。」中毒时间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竟连体内吐出的血都完全变黑了。岳凌楼皱紧了眉，兀自感慨着。不理会弓身咳个不停的月摇光。现在毒血已经吐出，应该没有大碍才对。
捂住心口，呕出好大滩黑血的月摇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揩去嘴角的血迹，竟有心情开玩笑道：「如果有根毛笔，蘸蘸，也许还能写出一篇字来。」
岳凌楼瞥了他一眼，随口讽刺道：「只怕那个时候，你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摇光呵呵笑着，如果不是依旧惨白的脸色，谁看得出来他刚中过毒？岳凌楼不说话了，心想这种人，是不是天生少了根经，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和命悬一线？就像刚才，他明知道自己在抽刀，却大咧咧地平躺在地，难道真是算准了自己不敢杀他？
就在岳凌楼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月摇光已经站起身来。虽然有点勉强，身子摇摇晃晃的，要靠抓住身旁的树枝才能保持平衡，但就一个刚刚才解毒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了不起的了。岳凌楼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月摇光靠在树干上，闭目问道：「你不帮我把银针拔出来，不想让我恢复内力，是不是想等闯出水寨以后，再杀我？」
岳凌楼开玩笑似的答道：「你是不是怕得很？」
「的确怕……」僵硬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微笑，月摇光接着道：「但我怕的是——你杀不了我。」
岳凌楼冷冷道：「你口气倒是挺大的。」
月摇光道：「通常口气大的人，本事也不小。」
岳凌楼道：「如果你本事真有那么大的话，用得着跟我讲这些话？你大可以一剑杀了我，解除后顾之忧，对不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站在月摇光身旁，赫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插入树干，挑衅道，「我倒要看看，失去内力的月摇光，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刀就在你眼前了，用它杀我啊？」
月摇光的眼神一凛，侧目向岳凌楼望来，冷声道：「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你？」
「没有算准，只是猜测而已。」岳凌楼道，「刚才在船上你明明可以自己逃生，但你却救了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多此一举。你不在乎牺牲欧阳扬音，又怎么会在乎牺牲我？既然你刚刚救了我，那么——现在就没有杀我的理由。对不对？」
「好像有点道理。」月摇光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威风，眼神暧昧，慢慢凑近道，「但并不全对。」
「那……」
岳凌楼刚说出一个字，只觉得手腕突然被人扼住，猛地一拉，身体竟向前倾去。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被月摇光拉入怀中。月摇光的身体从前方贴了过来，而自己的后背却靠在树干上，无路可退。手腕被扼住，挣脱不出。只有一张厉害的嘴还能说话，但哪里想到，正在岳凌楼要破口大骂的时候，竟然连嘴巴这仅存的武器都被封死了。
月摇光重重地吻了下来，力道大得让岳凌楼的后脑磕上了树干。探入口腔肆虐的舌头，更是猖狂，眨眼间就侵占了所有领地。与其说这是一个深吻，倒不如说这是一次警告。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月摇光的舌头退了出来，他凑到岳凌楼的耳边轻声道：「也许我的确没有杀你的理由，但却有个毒哑你的理由。因为你的这张嘴，实在是太讨厌了。如果你管不好它，以后再让我听到它乱讲话，我就来帮你管教管教。」
「你这个——畜牲！！」岳凌楼火气上升，右手猛地一抽，逃脱了月摇光的掌控，一个响亮的巴掌重重扇到月摇光脸上。把月摇光当场打得大愣，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偏在一旁，眨眼工夫就肿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受惊过度，以至于月摇光的脖子，半天都没能转过来。
岳凌楼深吸一口气，怒火冲天地吼去：「月摇光，我也告诉你！如果你以后再这么不要脸，我也来帮你管教管教！」
岳凌楼被气得浑身发抖，而月摇光沉默了好半天，总算回过神来，松开岳凌楼的手，摸了摸自己肿得夸张的脸颊，竟呵呵笑了起来，用自嘲的语气说：「果然江湖传言不能全信。早就听说天翔门岳凌楼是个不知廉耻，妓女不如的人。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了，我也试试看，没想到刚刚只是一个小小的吻，就能让你发这么大的火……或者说，你开始转性了？」
岳凌楼撇开头不理他，而月摇光却不以为然地继续道：「以前之所以轻浮，只是因为没有真心喜欢的人，现在之所以转性，不想被其他男人碰，因为遇上了真命天子。我没说错吧？」
「你说的没有一点正确！」
「哦？那倒有趣了……」月摇光一边摇头，一边问，「好歹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这一巴掌挨得真是冤枉。」
「理由就是你太犯贱了！」
「这样么？」月摇光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在骂他，调侃道，「我倒是听说有人就是喜欢男人犯贱。比如说，天翔门的岳凌楼。」
岳凌楼讽刺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现在还不算，不过却很有兴趣做进一步的了解。」月摇光从背后抱住了岳凌楼的腰，手臂向上缓缓攀升，最后停留在岳凌楼胸前。外衣上，手指碰触的地方，还有着淡淡血迹，那是不久前被月摇光咬出来的。
「不想死就放开你的手。」岳凌楼这句话听上去还算平静，但那是他生气到极点才会有的平静。
然而月摇光不但不松手，手指还不知死活地在岳凌楼身上画圈圈，轻声道：「刚才我从这里帮你把银针拔出来的时候，你的叫声真的非常好听，身体感觉也很兴奋。如果那个真命天子不能满足你的话，不如考虑一下投入我的怀抱，怎么样？其实，我也算是个不错的男人。」
岳凌楼冷笑道：「也许现在你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但是下一秒，你最多只能算是个不错的——太监！」
闻言，月摇光惊了一跳，这才感觉到下肢传来一股凉气。不用低头，便可以知道，抵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东西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刚才被岳凌楼插入树干，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拔了下来，正用来威胁自己。
「如果你还想继续当个不错的『男人』，就把你的手放开。」
这次，月摇光乖乖地放开了手。岳凌楼转头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
「哈啾！」
同一时间，在幽河镇拜访紫巽的西尽愁大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原来西尽愁打喷嚏是那种声音？）
紫巽斜了他一眼，兀自喝着茶。好一会儿才道：「最近温差大，西大侠你也要保重一下身体。」
西尽愁一边揉揉鼻子，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祥啊……」
紫巽可没有闲情跟他耗时间，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情不妨就直说。」
「直说的话，只是一句话——岳凌楼到底在哪里？」
「这倒有趣了，岳凌楼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西尽愁道：「可是在欧阳扬音出现以后，他就不见了。还有那柄长庚剑，也不见了。」
紫巽道：「所以你怀疑是我们紫星宫做了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西尽愁沉声道：「不是『怀疑』是『肯定』。如果你们现在还给我，我就只当是你们拿去暂时保管了，这比偷鸡摸狗好听多了吧？」
紫巽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你这次来的目的了。」
西尽愁道：「不会吧，我说了这么久你才明白。」
紫巽放下茶杯，用和微笑的表情截然不同的阴冷，说道：「你是来找死的。」
 
第七部 摇光 第十章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沉入淅川河下，夜晚终于降临。淡淡的星光照亮了河滩，河沙很细，白日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即使入夜，温度依然没有退去，踩上去非常舒服。岳凌楼赤脚走在这片河滩上，软软的河沙，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倒不是岳凌楼喜欢这样赤脚散步，而是自他昨夜被月摇光从河中掳走，就一直没有穿鞋子。当时西尽愁说什么教他游泳，骗他脱得精光，后来月摇光竟突然出现，自己被带到了紫星宫人的屯聚地，不料脚刚沾地，又被强迫押上了入幽河寨的船。所谓祸不单行，哪里想到，那引路的船夫竟是死士，把他们带入水蛇阵后就自杀了。就连欧阳扬音，也葬身于水蛇腹中……
一想到欧阳扬音的死，岳凌楼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气也喘不过来。照理说，欧阳扬音的死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欧阳扬音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命丧黄泉……如果她还没死……她必定还在附近，她会找月摇光报仇，而现在的月摇光没有内力，自己也绝不是欧阳扬音的对手……只怕会受到牵连……
「喂！」不远处的月摇光突然喊了他一声，抖抖外衣，坐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问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水蛇阵，河滩的洞穴里到处都是噬骨蛇，你这么赤着脚到处乱走，就不怕被它们咬？」
听月摇光这么一说，岳凌楼果然止步，不敢乱走。噬骨蛇的威力，不久前他才亲眼见识过。它们可以在眨眼之间，就把一个成年男子啃食成碎片，并且数量奇多，光是回忆起那名死士被数之不尽的噬骨蛇团团包围的场景，岳凌楼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如果害怕就快点过来。」月摇光朝岳凌楼招了招手，认真地说道，「这地方到了晚上可能会涨潮，我们应该往高处走。」
但是……岳凌楼不放心地朝黑沉沉的淅川河水望去，平静的河面，没有一丝涟漪，也没有任何尸体漂浮在上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看到欧阳扬音的尸体，岳凌楼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个厉害的女人已经死了。
仿佛是看出了岳凌楼心中担心的问题，月摇光给了他一个解释：「如果你想找欧阳扬音的尸体，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她恐怕早就被那些噬骨蛇拖到巢穴里当小蛇的食物了，就连那名幽河寨的死士，不也是尸骨无存吗？」
也就是说，欧阳扬音死得连渣都不剩……
叹了口气，让自己暂时接受月摇光的说法，岳凌楼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转头望向月摇光，问道：「你好像对噬骨蛇非常熟悉？」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仅是噬骨蛇，好像连水阵都挺熟悉的？」那名死士自杀以后，是月摇光第一个说出了『水蛇阵』这个名称。如果不是熟悉水阵的人，反应不会这么快。
不同于岳凌楼的神色戒备，月摇光不以为意地轻笑了几声，答道：「和你比起来，也许真的要熟悉那么一点点。」
「是么？你这话说得太早。」岳凌楼朝月摇光走去，一边走，一边自信满满地说道，「幽河水寨在西，幽河镇在东，淅川河自南向北流，一路上分支众多，而这噬骨蛇阵，却在南方。再往北，便是迷失河道。过了迷失河道，再往西行一里，便是幽河水寨了。不知道，月大教主，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这一大通话，岳凌楼已经来到了月摇光的面前，偏着头，笑吟吟地望着那个坐在石头上，已经完全呆掉的男人。好半天，月摇光才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掩饰尴尬，表情瞬间严肃了不少，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凌楼不回答他，却把话题拉到另外的方向：「看你的反应，你好像也知道嘛。」
月摇光没那么好耐性跟岳凌楼斗心机，吼道：「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岳凌楼厌恶地瞪他一眼，撇开头，「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当日在平安楼，岳凌楼看过一次水寨地图，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眼，但是大概的阵势布局，他却都铭记在心。
月摇光一把抓住岳凌楼的手，往身边一拉，凑近对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到过水寨？」
岳凌楼道：「如果非要到过水寨的人才能知道这些事情的话，难道你来过水寨？」
月摇光冷声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岳凌楼瞥他一眼道：「你可以不说，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的事。」
「你没兴趣知道就最好。」月摇光甩开岳凌楼的手，郑重道，「不过我要警告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一知半解，并不全对。如果照你说的路线走，不但出不了水阵，还会自取灭亡。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我都不会好过。」
此时的岳凌楼怎么想得到，他看过的那张地图，是被陈夫人掉换过后的假货。虽然地图上标明的大体路线没有差错，但是细节地方，却和实际的水阵布局大相径庭。当初使出这一招，就是为了防止地图被外人窥探到，改换后的地图，就算被紫星宫人得到，也照样进不了幽河寨。
听了月摇光的话，岳凌楼静下心来仔细一想。才觉得事情果然有蹊跷，开始怀疑起地图的真假来。当日他亲眼看见从地图里钻出了一只白色的蛊虫，而地图一直在陈渐鸿身上……这么说的话，难道被蛊术控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渐鸿！
那么，他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又意味着什么呢？长子陈商南继位，萧顺辅佐，其他寨主各守其寨，表面上听起来，没有半点不妥啊。
岳凌楼心中咯噔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那名叫『紫坤』的小妖女玩弄于股掌之间。紫坤通过蛊虫控制了陈渐鸿的身体，让陈渐鸿说出了那些话，让西尽愁去水寨，目的又何在？
「我问你。」岳凌楼突然抬头，正对上了月摇光的眼睛，「陈商南和萧顺到底是什么人？」
月摇光睨了岳凌楼一眼，好像有点不想回答，回了一句：「你打听他们做什么？」
「如果由陈商南继承十三寨总寨主之位，萧顺辅佐他，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月摇光思索了一会儿，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岳凌楼，心想他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但最后，总算还是给出了他心中的答案：「前总寨主陈渐鸿留下三子，长子虽是陈商南，但嫡子却是陈凌安。陈渐鸿死后，幽河寨的主要势力应该都聚集在陈凌安的母亲，也就是唐碧手里。她一直处心积虑得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总寨主的位置，这次提出把地图送往平安楼的人，正是唐碧。她知道离开水寨的陈渐鸿敌不过紫星宫，也知道陈渐鸿此次出寨，必定有去无回。这样，陈凌安就可以凭他嫡子的身份一统十三寨……」
「那么……」岳凌楼打断月摇光的话，问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上，「如果有个人拿着陈渐鸿的长庚剑，说不能传位陈凌安，而要传位陈商南，那么会有什么后果？」
月摇光想了好一会儿，才脸色凝重地答出四个字来：「水寨大乱！」
「原来如此……」岳凌楼总算彻底明白了，沉下眼，陷入深思之中。
被层层机关包围的水寨，本就是个很安全的地方，根本用不着把地图交给平安楼保管。给陈渐鸿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唐碧，因为她迫不及待想让陈渐鸿死，想让陈凌安坐上总寨主的位置。陈渐鸿信了唐碧的话，这是他的错误。而紫星宫却利用了这个错误。借陈渐鸿之名，让西尽愁传话回来，不让唐碧得偿所愿，而让陈商南继位。这样，唐碧必定有所动作，但她会担心自己力量不够，自然就想到要寻求外援、壮大势力。而现在，摆在眼前最好的外援，就是——紫星宫！
这样，紫星宫打的算盘也就不难猜到了：
第一步是陈渐鸿的遗言，如果把遗言带到水寨，紫星宫将以外援的身份，由唐碧引入水寨。即使遗言带不到水寨，还有第二步——放岳凌楼来到四川。以为地图已经被紫星宫得到的水寨中人，形式上必定会派人出寨打探虚实，只要抓住那些水寨中人，逼问出路线并不难。就算幽河寨使出最后的手段，放弃人质，改换所有水道机关，只要岳凌楼还活着，唐碧私换地图的事情必定败露。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入十三寨，心怀鬼胎的分寨主也需要联合紫星宫的力量，铲除唐碧。这样，紫星宫人又可以被其他寨主引入水寨。紫星宫的这几步棋下得很稳，稳就稳在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们都能达成所愿。
「紫星宫为什么独独要对水寨这么执着呢……」岳凌楼摇摇头，这是他唯一想不通的问题。
月摇光淡淡一笑，「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十三水寨和紫星宫素来没什么瓜葛，无怨无仇。而紫星宫此行的目的好像也不是要侵占水寨，照目前的架势来看，他们只是单纯为了进入而已。那么，难道是十三水寨里，有什么紫星宫想要得到的东西么……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一章
这个时候，淅川河的东岸，也就是幽河镇里，西尽愁陷入了困境。
弄丢了岳凌楼的西尽愁，本想去找欧阳扬音要人。但是找遍所有地方，就是不见欧阳扬音的踪影。抓了一个紫星宫小兵来一打听，这才知道今天清晨，欧阳扬音已经去了水寨。于是，西尽愁只能改变目标，找上了紫巽。但还没说到几句话，就把对方说得大动肝火。
紫巽一声令下，西尽愁就已经被紫星宫人团团包围起来。
紫巽立于包围圈之中，与西尽愁对站着，阴恻恻地道：「在云南，我就听说隐剑西尽愁如何如何了得，今日总算有机会见识见识了。」
西尽愁后退一步，虽然被重重包围，但依然谈笑风生：「但是，非常遗憾地告诉你，那个东西我已经送人了。」一年前，他把隐剑给了岳凌楼，只是不知道岳凌楼到底把隐剑怎么处置了。说着说着，西尽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年前在云南，我们好像交过手。如果说想见识隐剑的话，那个时候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
闻言，紫巽刚才还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逼进一步道：「是啊。果然威力无穷，只用一招就断了我一只手臂，你不说我都忘了。对了，今天你这么突然提起，时隔一年，是不是想到该把手臂还给我了？」
西尽愁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膀，因为伤口还未复原，右臂上仍然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他朝紫巽的衣袖一望，两只手都好端端的，哪有断过的迹象？有些思量不透，摇摇头，脸上挂着讨好似的微笑，道：「还手的事情就算了吧，我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计较那么多干嘛……」
阴骘地一斜眼，紫巽抬起了右手，上上下下仔细专注地打量着，那表情好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而不是自己的手臂。他一边看一边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始终不舒服……」
拖长了尾音，狭起眼瞥向西尽愁。顿时，西尽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忍不住呲了呲牙。
紫巽又道：「西尽愁，如果你今天把自己的右臂留下，我就考虑放了你。」
西尽愁道：「不用了吧。你的右手断了还有备用的，可如果我的右手断了，就变成货真价实的残废了。」
紫巽冷声道：「那是你自家的事情。」
「看来你今天是认准了我的手了……」西尽愁摇头啧啧道，「不过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你是不是要先找人商量一下。」
紫巽道：「有趣了。你说我们紫星宫拿了你的剑，也没看见找谁商量一下，就径自跑过来要。那么你断了我的手臂，我就不该要回来？还要找人商量？」
西尽愁勿庸置疑地点点头，偏头朝层层包围圈外望去。紫巽脸色一沉，狐疑地随着西尽愁的视线望去。这个时候，那层包围圈正渐渐散开，竟让出一条通路来。随着人群的退避，那站在通路尽头朝西尽愁走来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越是清晰，紫巽的眉就皱地越深。因为这位正向他们走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尹珉珉！终于，尹珉珉在西尽愁身旁站定，扭头瞪了紫巽一眼，眼神中有说不尽的憎恶。
西尽愁得逞地笑了笑，盯着紫巽变成青色的脸，下巴朝尹珉珉的方向点了点，挑高声音道：「不去跟你们小宫主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尹珉珉双目一横，丢给紫巽一记白眼，转身拉过了西尽愁的手，把一柄黑剑塞到西尽愁怀里，一改刚才凶神恶煞的表情，变得柔情似水，嘴角一翘道：「西大哥，我们走。」
而尹珉珉塞给西尽愁的剑，正是陈渐鸿的『长庚』。
西尽愁一手抱剑，一手被尹珉珉拉着，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紫巽狂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夹杂着嘲讽的话语：「西尽愁！我以为你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要靠一个丫头给你撑腰！」
「你这话讲错了。」西尽愁回头，笑眯眯地说，「我找珉珉不过是为了叙叙旧，她小姑娘家比较害羞，看这里人口密度太大，气氛不好，想带我到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叫吃软饭？什么叫谁给谁撑腰？」
「那好。」紫巽上前一步道，「你把长庚剑留下！」
西尽愁把长庚剑抱入怀中，遥遥头道：「不行。这剑我又不是从你手上拿的，你有什么资格要回去？」
紫巽气得一时无语。尹珉珉拉了西尽愁一把，朝门外走去，低声道：「别跟他讲那么多。」
「你站住！」紫巽大吼一声，那些散开到一边的侍卫瞬间又聚集了起来，齐齐握住刀柄，挡住了西尽愁和尹珉珉的去路。
尹珉珉猛一回头，瞪着紫巽道：「你连我也敢挡！？」
「不敢……」紫巽上前几步，那副地狱长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温柔无比。他走近尹珉珉，体贴地替她理了理衣领，低眉浅笑，轻声道：「如果小宫主要让他走，我自然不敢阻挡；如果小宫主要送他东西，我自然也不敢反对。不过临行前，容属下再跟他说一句话……」
尹珉珉斜他一眼，才不理他。
紫巽挑起眼角，睨了西尽愁一眼，径自走到他身旁，在对方耳边沉声道：「西尽愁，这次算你有种！不过，你欠我的手臂，我迟早会要回来！记住！」
西尽愁不动声色地浅浅一笑，右臂一抬，竟勾住了紫巽的脖子。把紫巽往自己身边一拉，跟对方咬耳朵，轻佻地笑道：「就怕我有本事记住，你却没本事拿走。」
「看谁笑得到最后！」
紫巽恨恨地咬了咬牙，一把推开西尽愁，负手背对众人，好像在稳定情绪。好一会儿，突然右手一扬，朝紫星宫众侍卫发令道：「让他们走！」
尹珉珉冷哼了一声，拉过西尽愁，拨开众人，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冲去。倒是西尽愁时不时冒出一点杂音来：「喂，珉珉，你慢点，慢点……」
声音越来越小，西尽愁和尹珉珉的身影也终于消失。紫星宫的一群侍卫们，战战兢兢地望了望紫巽气得发抖的背影，纷纷识相地退了下去。
「可恶……西尽愁……你太可恶了……」
紫巽双手支在茶几上，手臂抖个不停，就连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咯噔咯噔的摇晃起来。一把抓住茶杯，用力恨恨捏住，好像在意识上把那可怜的杯子当成了西尽愁的脑袋。只听『啪——』的一声，茶杯竟被他捏成了碎片……
「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紫巽咬牙在心中发下了毒誓，大滴大滴的红血从他掌中滴落，但他好像失去了痛觉一般，拳头握得极紧，连整个身体都变得颤抖不已。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二章
淅川河边，西尽愁一会儿叉腰站着，一会儿又举手齐眉，向远处深黑一片的河水望去。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星光很淡，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所以目所能及之处，都是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河。
「西大哥，你真要去水寨？」身旁的尹珉珉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是啊。」西尽愁点了点头，仍旧望着河面，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但是现在整个幽河镇没有一艘船，你要怎么渡河？」
西尽愁呵呵笑了几声，望着秀眉紧蹙的尹珉珉，自信满满地说：「不可能一艘也没有。我不信幽河寨的人真能做到『破釜沉舟』，断掉自己的一切后路。」
尹珉珉恍然大悟道：「西大哥，你的意思是，幽河寨的人偷偷把船藏起来了？」
西尽愁带着赞许的表情拍了拍尹珉珉的脑袋，并且点了点头，道：「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河边等着，一直等到幽河寨的人现身，拜托他们帮个忙，顺便把我也载到水寨去。」
「他们怎么可能答应？」尹珉珉撇撇嘴，不相信水寨的人有那么好说话。
「因为我有这个啊。」西尽愁笑眯眯地望着尹珉珉，拍了拍怀中的那柄长庚剑。那是陈渐鸿的佩剑，也是信物。如果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水寨的人解释清楚，让他们带上自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尹珉珉还有一点想不通，「现在幽河寨的人都被紫星宫软禁着，怎么逃得出来？」
西尽愁道：「如果紫星宫真想软禁他们，他们当然逃不出来。但是，那个叫紫巽的人应该会放他们一条活路走……」
尹珉珉接话道：「然后再派人跟踪到水寨去？」
西尽愁微笑道：「至少，如果我是紫星宫的人，我就会这么做。毕竟，对方可是陈家的两位少爷啊。」
话说到此，西尽愁朝河岸左右两边望去，像是在看有没有什么动静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此时的西尽愁正在犹豫该不该向尹珉珉打听岳凌楼的行踪。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按住了尹珉珉的肩膀，正色问道：「珉珉啊，我问你，除了幽河寨，紫星宫还有没有软禁其他什么人？」
尹珉珉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望了西尽愁一眼，低下头，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想问岳凌楼？」
对方这么直接，反倒让西尽愁一时语塞，干笑了两声后，还是点了点头。
尹珉珉阴气森森地答道：「他跟着欧阳扬音去了水寨。」
西尽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他去了水寨？」
尹珉珉点头道：「还有月摇光和欧阳扬音，今天早晨，他们三个人一起去的。没有人知道紫巽是怎么想的，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那就麻烦了啊……」西尽愁紧张地不得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一遇到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都使不出来了，这一去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看到西尽愁的反应，尹珉珉身体一僵，蓦然抬头，眼眸里早已不见了方才的温柔，转而被一层寒冰蒙上，连声音也失去了温度：「西大哥，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闻言，西尽愁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尹珉珉，后悔自己让她想起岳凌楼了，尴尬地摇摇头道：「先不说这个好不好？」
「为什么不说？」尹珉珉靠近一步，抓住了西尽愁的袖子，不让他逃，追问道，「我不知道他有哪一点好……你告诉我他到底有哪一点好，西大哥？」
「珉珉啊，好珉珉……」西尽愁把尹珉珉的手从袖子上拉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到她身体两侧，捏捏她气鼓鼓的脸道，「你自小在篁竹林长大，与世隔绝，除了你爹以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我。你对我亲密一点，我也没什么想法，只把你当妹妹看。现在你已经离开竹林那么久了，男人也应该见多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应该分得清楚，如果还老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当心错过了好姻缘。我自小没有亲人，只有你这个妹妹，西大哥还等着你请我喝喜酒的那一天呢……」
「我不要当你的妹妹！」尹珉珉大吼一声，打断了西尽愁的话。西尽愁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她。而尹珉珉却把头撇向一边，咬咬下唇，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珉珉？」西尽愁拉了拉她的胳膊，却被尹珉珉狠狠甩开。
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尹珉珉低声道：「我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来跟我抢……天翔门夺走了我爹，岳凌楼又夺走了你……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西大哥，连你也离开我的话，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说到这里，又猛然抬头直直看着西尽愁，喉咙哽咽了好一会儿，重新低下头去。西尽愁焦躁地皱起了眉，拉过尹珉珉的手道：「珉珉，我并不是你的东西。」
「你是。」尹珉珉再次抬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涌而出，转眼就哭得像个泪人。她用带着抽泣和喘气的声音，大声吼道：「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自我离开篁竹林的那天，我就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有人敢夺走我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报仇！……爹的仇，还有你的仇……天翔门，还有岳凌楼！……我恨他们……你听清楚，是恨！……」
面对这样的尹珉珉，西尽愁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话来安慰。
尹珉珉抓住了西尽愁的手臂，扬起头，望着西尽愁不知所措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西大哥……你看看我，不要帮我当妹妹看……用你看岳凌楼的眼光来看我，试着来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如果从一开始，你就认真地看我，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你会的……」
「珉珉。」西尽愁笑了一声，面容满是苦涩，「也许在今天之前，我还觉得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就像是一个小孩不愿意丢掉手中的玩具一样，你对我的感觉那不是『爱情』，只是『占有』……珉珉，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
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尹珉珉抓住西尽愁胳膊的手指蓦然用力，紧紧揪住了西尽愁的衣袖，好像要把对方的衣服扯拦一样。心中抑止不住的愤怒涌了上来，尹珉珉全身都开始颤抖，她望着西尽愁的视线模糊了，被一层又一层的泪水模糊了。她低下头，恨恨闭眼，挤出了眼眶中的泪水，用痛苦不堪的声音说：「原来……原来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子，永远都是，对不对？……」
「珉珉……」
「西大哥！」蓦然抬头，尹珉珉爬满血丝的眼睛又对上了西尽愁的视线。她深吸了几口气，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手臂缓缓上抬，最后环住了西尽愁的脖子。这突然的动作，把西尽愁吓了一大跳，急忙抓住尹珉珉的手臂，想把她拉开，但尹珉珉却突然凑近，近到连呼吸的气息都扑到了脸上。
「吻我。」
她说出了这两个字时，红唇已凑到离西尽愁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唇只有半寸的距离！
「吻我，西大哥……」尹珉珉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从她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她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节奏，这也许是她十七年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情，「我会向你证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你不敢吻我，就说明你喜欢我……如果你吻了我，还没有任何感觉……我就放弃……」
西尽愁的头脑混乱地好像一锅沸水。他已经不能说话，不仅是声带僵硬了，就连四肢都完全僵硬。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不敢去呼吸。
「西大哥……」尹珉珉的眼睛微微张开，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三章
「西大哥……」尹珉珉的眼睛微微张开，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珉珉！」千钧一发之际，西尽愁及时封住了尹珉珉的穴道，转头向身后黑沉沉的淅川河水望去。尹珉珉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整个淅川河畔，瞬间沉寂下来。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的哗哗水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想必，水寨的人已经逃脱出来，正打算趁夜返回水寨去。
西尽愁朝前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好险，差点就让你们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了。」又回头对尹珉珉说，「你的穴道一会儿就会自动解开，你回紫巽那里去吧，至少目前看来，紫星宫对你来说是很安全的。」
尹珉珉死死咬住了嘴唇，不甘心的眼泪滚滚流落，模样甚是凄惨，唇瓣被咬破，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滑下。一双聚满了仇怨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盯着西尽愁看，那眼神已经不像活人，而像是一具人偶——充满了咒怨的人偶。
西尽愁看着不忍心，走近了几步，抬手替尹珉珉揩去从嘴角渗出血水，轻声道：「珉珉，当初是我把你带出了黄泉巷，我就会对你负责到底，我不会离开你……」顿了顿，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又道，「但是……我也不会爱上你。」
闻言，尹珉珉的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泪水决堤般的涌了出来，眨眼工夫，西尽愁停留在尹珉珉脸上的右手全都被这温热的液体打湿。
西尽愁继续道：「珉珉，妹妹永远都是妹妹。不管你有多怨我，多恨我，就算你已经不把我当大哥看，我还是把你当成——我的好妹妹。」沉重地叹了口气，「一辈子，都是。」
西尽愁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替尹珉珉揩去脸庞的泪水，但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刚揩去一点，立刻就有一片泪水涌下。最后，西尽愁的衣袖已经湿得可以拧出水来。耳边，木船破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水寨的人越行越远。如果再不追上去，即使是西尽愁，也追不上了。
「珉珉……」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尹珉珉的脸，就像是捧着一个极易粉碎的陶瓷娃娃，「不要再哭了，看到你哭成这样，我也很难受……」拇指划过尹珉珉的唇角，停留在不断渗出血来的下唇，瞬间就被血水染成艳红。
也许是头脑一时发热，西尽愁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捧起尹珉珉小巧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稍作停留，西尽愁转身离开，朝淅川河走去，几个纵跃，足尖轻点水面，身影便隐没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对他来说，那其实算不上是吻，只是嘴唇轻轻的碰触而已。除了安慰，并不意味着什么。
河畔，尹珉珉只身矗立着，虽然穴道已经自己解开，但她依然一动也不能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用指肚触摸着刚刚和西尽愁接触的地方。
——那里，残留她心爱男人的气息和温度。
如果西尽愁最后留下的，是一记不讲情意的耳光和彻底的拒绝，也许可以把尹珉珉从迷梦中打醒过来；但是，他留下的是温柔的亲吻，那只能让尹珉珉越陷越深，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
这个时候的岳凌楼，还和月摇光一起被困在水蛇阵里。虽然是夏季，但不知怎么搞的，这淅川河边夜间的温度，依然可以把人冻得哆哆嗦嗦。岳凌楼有点忍受不住了，找了两块雪白石头，蹲在树角底下，『啪啪啪』的起火。但刚打出一点火星，就被月摇光一脚踩熄。
「你有病啊！」
岳凌楼抬头狠狠地瞪了月摇光一眼，又低下头『啪啪啪』的专心打火。但是这次，月摇光却一把抓住岳凌楼的手，把那两块打火石抢了过去，扔到远处。这可把岳凌楼给气急了，『噌』一下站起身来，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月摇光面无表情，背靠树干，坐了下来，低声道：「不能生火。」
岳凌楼恨恨道：「你皮厚不怕冻，但我还怕冷呢！」
「就算再冷也不能生火。」月摇光态度平和地说，「为求万无一失，今夜水寨的人可能会来，如果让他们看到火光，发现我们还没死，必定又是一场恶战。你若不想惹祸上身，就忍一忍。再或者……」蓦然抬眼望着岳凌楼，沉声道，「……帮我把银针拔出来，如果我内力恢复，就算水寨的人找上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夺了他们的船，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做梦吧你！」岳凌楼毫不妥协地打断了月摇光的话。
月摇光继续劝说道：「如果没有船，我们不可能离开这里。如果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就不可能有船了！你帮我把银针拔出来，我……」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因为月摇光看到岳凌楼起身走远，理都不理他。月摇光大怒，朝岳凌楼的背影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你让我恢复内力，也可以救你自己，不然我们两个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不会死的。」岳凌楼淡淡说出这四个字，没有回头，而是蹲下身子，捡起了刚才被月摇光甩飞出去的那两块打火石，『啪啪啪』的又打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月摇光无奈地摇头，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讲得非常清楚了，火光会把水寨的人引过来，但岳凌楼却还执意要生火，实在难以理解。
岳凌楼一边打火，一边道：「火光的确会把水寨的人引到这里来，但同时——」猛地起身，把一只着火的木枝往月摇光面前一扔，岳凌楼阴骘地笑道，「也会把水寨的人引下船，引上岸，引到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火不会移动，但我们却可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藏在河边，等水寨的人下船后，偷偷把他们的船夺走！」
「原来如此，调虎离山。」月摇光总算明白了，「你还算有点小聪明。」
「既然如此……」岳凌楼轻轻一笑，抓住时机，狠狠踹了月摇光一脚道，「你还不帮忙。」
月摇光的猜想并没有错，今夜水寨的确会派人来水蛇阵察看情况。但却不是天地啸龙青神寨的人，而是幽河寨的。来人也不是要杀他们，而是要救他们。因为，紫星宫的使者如果死了，被紫星宫软禁的人质，必定也不会有好下场。
现在，幽河寨的救援船离水蛇阵只有不到一里的水程，而唐碧派来执行这次任务的人，就是幽河寨的首辅——萧顺，也就是萧辰清的父亲。
第七部 摇光 第十四章
河岸，黑沉沉的树影中，岳凌楼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艘漆黑的木船早已靠岸多时，船上静悄悄的，附近也没什么动静。岳凌楼狐疑地颦起了眉，暗忖道：「奇怪了，怎么没看到有人下船？」
这时，背后突然被月摇光推了一掌，岳凌楼回头嗔怒道：「你干什么！」
「叫你快走。」月摇光边说，边拖着岳凌楼的胳膊，拨开层层灌木，窸窸窣窣地朝那漆黑的木船靠近，「等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只能说明他们已经上岸了。现在船上必定守备松弛，如果你再拖下去，只怕水寨的人回来了，我们还上不了船。」
「可是……」岳凌楼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妥。但月摇光却不由分说，三下两下就把他拖到了岸边，一把抱了起来，扔到甲板上。随后，自己也翻身跳了上去。所有动作连贯而又迅速，岳凌楼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就已经莫名其妙地站到了船上。
月摇光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像只老鼠似的蹑手蹑脚开始移动。岳凌楼骑虎难下，也跟在月摇光的身后朝船舱走去。谁知，刚走出两步路，漆黑的木船突然亮了起来。随着哒哒哒的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群手持火把的人从舱内鱼贯而出，把岳凌楼和月摇光团团围住。明晃晃的火光，把方圆十米都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岳凌楼心口一紧，知道无路可退了，泄恨似的剜了月摇光的后脑一眼。可恶，都是那个家伙害的！
而月摇光则转过头来，朝岳凌楼道歉道：「不好意思，判断失误。」
被你害死了，一句『判断失误』就像完事儿？！
岳凌楼翻翻白眼，彻底无语，心想只能听天由命了。正在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笑道：「两位使者不必客气，还请舱内休息。白日事发突然，让两位受惊了，是我们幽河寨的疏忽，自当请罪，还望海涵。」
中年男子侃侃而谈，温和有礼，气度不凡，显然是身份尊贵的人。虽然鬓角已经变成星星白发，但背脊挺直，眉目深刻，看上去依旧威风凛凛，让人折服。这人正是萧顺，幽河寨的首辅。陈渐鸿死后，整个幽河寨里，除了唐碧，就算他的地位最高。
事态的发展好像和岳凌楼的想象有些出入，他不解地望着萧顺。也许是眼神里的疑惑太明显，萧顺立刻就察觉到了，微笑着解释道：「今天清晨接两位入寨的叛徒，并不是我们幽河寨派出的。幕后黑手还在追查中，相信不久就会有个答案。听到消息后，夫人她立刻就派我前来水蛇阵营救紫星宫的三位使者，但是……」萧顺的目光在岳凌楼和月摇光的脸上一扫而过，突然阴沉下来，「……怎么少了一位？」
少的那一位当然是欧阳扬音，她已经身死蛇腹。即使月摇光和岳凌楼都没有回答，萧顺也猜到了几分。毕竟水蛇阵是什么地方他最清楚不过，三人中能够活下两人，已经算是奇迹了，还敢奢望三人都生还？
叹了一口气，萧顺右手朝舱内一摊，引路道：「两位请随我来。」
听了萧顺刚才的一席话，岳凌楼总算是明白了一点。这伙人，不但对他们没有敌意，而且，好像还是来救他们的。思及此，稍稍安下心来。
不过……
岳凌楼机警的眼神望向月摇光——那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紧张过！
会那么轻易就带自己跳上船来，不知真如他所说的，是『判断失误』，还是『早有预谋』。岳凌楼不去注意萧顺，反倒把全副精力都花到了月摇光身上。总觉得他和整个水寨的关系都很密切，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有什么来头？
「两位——」
萧顺的话打断了岳凌楼的思路。回神一看，只觉眼前一亮，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领到了上舱房内。房间装饰华丽，布局精巧，一桌一椅都独具匠心，就连最不起眼的天窗格子，都雕刻上了繁复的花纹，金光闪闪的，不知是镶进了什么东西。
岳凌楼吃惊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刚才在岸上观察了那么久，怎么也想不到，这艘表面看来平凡无奇的黑木船，内里竟然还有如此铺张的布置。
萧顺道：「时候不早了，两位还请歇息吧。一觉过后，船也应该靠岸了。」边说着，边想阖门退出。
岳凌楼突然喊道：「等等！」
萧顺回头问：「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岳凌楼的小计划没有得逞，他当然心有不甘，定要问个明白：「你们的船靠岸这么久，为什么就不派人下船。难道料定了我们会自己上船么？」
一听这话，萧顺呵呵笑了起来，走近屋内，推开窗户道：「公子你自己为何不过来看看？」
岳凌楼狐疑地朝萧顺走去，刚一靠近窗户，就被出现在眼前的熊熊火光震慑住了。那哪是篝火，根本就是山林大火，炽烈的火光，把天空都燃得变了颜色。而那起火的位置，正是不久前他们才呆过的地方。而那火，极有可能就是刚才他们自己放的。目的是为了把水寨的人引过去，没想到适得其反。
萧顺笑道：「本来我的确是打算派人下船搜查的。但一看这火，就不敢动了。没有打雷，没有闪电，这山林不会自己燃起来。所以我想，紫星宫的使者一定尚在人世，而这火怪就怪在，不像是用来取暖驱寒的，倒像是在烧山自焚……」呵呵笑着，转头望着说不出话的岳凌楼道，「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有人误会了我们的来意，想用调虎离山之计，引我们上岸，再趁机偷船……」
话说到此，萧顺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因为看到岳凌楼闷闷不乐，甚是尴尬的样子，他已经可以猜到，他的推测并没有差错。并且，那个想出『调虎离山』之计的人，正是眼前这名白衣翩翩的公子。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控制好火势，让一簇篝火，变成了熊熊山火，恐怕他还真会上当。
岳凌楼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下，气嘟嘟的，一语不发。萧顺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告辞离开。而月摇光则阖上了门，坐到舱房中间的圆凳上，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岳凌楼恨了他一眼，质问道，「月摇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月摇光装傻问道：「我知道什么了啊？」
岳凌楼被气得牙疼：「知道他们不是来杀我们，而是来救我们的。」
「这个啊……」月摇光单手支着下巴，挑挑眉毛，笑得春风满面，缓缓开口道，「也不算『早就知道』，不过在看到这艘船后就知道了——他们是来自幽河寨的。漆黑的船身是幽河寨的象征，而今天想要杀我们的人，他撑的那艘船，却是原木色的——那应该是青神寨的船。青神寨主——天地啸龙，觊觎十三水寨总寨主之位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了，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所以这次，他派死士带我们入水蛇阵，陷幽河寨于不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岳凌楼蓦然抬眼，眼神冷洌，逼问道：「月摇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摇光笑道：「你不是说过，你对我的事，没有一点兴趣吗？」
岳凌楼赌气道：「不说就算了。」
月摇光突然起身，朝岳凌楼走去，还带着一脸暧昧的怪笑。坐在床边的岳凌楼斜着眼睛看他，被对方脸上阴险的笑容，搅得心里毛毛的。但静心一想，此时的月摇光并没有内力，如果硬动起手来，也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才对，于是稍稍安心下来。
正想着，月摇光已经近在咫尺，双手撑在床沿上，把岳凌楼困在双臂之间，欺近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身份，我倒可以教你一个办法。」一边说着，竟越靠越近，吐纳着温热气息的嘴唇就贴在岳凌楼的耳边，月摇光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嘶哑而又性感起来，「通常，男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就是在床上……如果你能让我意志薄弱到飘飘欲仙，说不定，我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哦，是吗？」岳凌楼的眼睛变成小狐狸，挑高声音重复道，「飘～飘～欲～仙？」
月摇光没有再说话，而是用舌尖顺着岳凌楼的颈项，一路轻轻舔了下来。岳凌楼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对岳凌楼的反应感到好笑，月摇光抬眼轻声道：「你的反应说明你还不熟悉我，我们应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不是么？比如说，你的身上有几颗痣？」
岳凌楼冷声道：「正确解答是，一颗也没有。」
「哦，是吗？」月摇光道，「也许是在你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呢，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如果你的记性太差，我就帮你回忆回忆……」岳凌楼边说着，边把月摇光黏在自己肩膀上的头一把揪下，然后掐着他的脸道，「我记得我说过，如果你再这么不要脸，我就帮你管教管教你的脸皮。」边说边摸出了一把刀，逼近到月摇光的脸颊道，「我看你的脸皮，好像越变越厚了，要不要我帮你削一层下来，嗯？」
被戏弄的月摇光也认真起来，阴恻恻地威胁道：「你真的嚣张过头了，岳凌楼，真该找人好好管教一下！」
「是么？」岳凌楼不把月摇光的话当一回事，继续嚣张道，「不过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资格讲这话。不要忘了，你的内力还被两根银针封着。」
月摇光道：「就算你有内力，我没有，但如果光拼力气，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岳凌楼道：「你这人，就只有嘴巴厉害。」
「好！」月摇光动真格的了，双手一撑，直起背来，径自朝房间中央的木桌走去，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挽起衣袖，挑衅道，「敢不敢和我拼腕力？」
岳凌楼道：「你这叫自讨苦吃。」
月摇光道：「你不过来，说明你不敢。」
岳凌楼也被激怒了，挽起袖子坐到月摇光对面，把胳膊肘往桌上一隔，道：「来啊！谁怕谁！」
谁知道，月摇光根本不是岳凌楼的对手，不到三秒钟，手腕都被压得死死的。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的月摇光，一直要求再比，但没次都输。月摇光是越输就越不服气，越不服气就越比；而岳凌楼是每次都赢，越赢就越舒服，越舒服就越想赢。于是乎，那天晚上，岳凌楼和月摇光两人彻夜未眠，一直拼腕力拼到了第二天黎明，因为消耗了太多精力，两人都累趴了，双双倒床就睡。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五章
月摇光和岳凌楼共处一室的那个晚上，竟然在腕力比赛中结束了。也许在外人看来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提出拼腕力的月摇光，其初衷并不单纯。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投石问路！
失去内力的月摇光，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压倒岳凌楼，然后霸王硬上弓，所以用腕力比赛先来试探试探。但是，连战连败的结果，令他彻底心灰意冷。只怕到时候压不倒岳凌楼，反被岳凌楼压倒了，得不偿失。所以，自知力不如人的月摇光，只得放弃了心中的小小歪念，安分守己地和岳凌楼共处了一夜。
第二日，接近黎明的时候，从舱外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把岳凌楼和月摇光两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唤醒。
反应较快的是月摇光，他一骨碌就翻身下床，靠在窗口朝房外张望。而岳凌楼呢，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好像百般不情愿似的，摇摇晃晃也下了床。昨夜运动过度，不仅手臂酸痛，就连背后的大片肌肉，都跟着传来阵阵刺痛。也许是低血糖的关系，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睡眼惺忪的岳凌楼揉揉眼睛，毛毛躁躁地抓抓头发，走到月摇光身旁，正想探身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月摇光一把拉开。
「干嘛啊你！」岳凌楼抱怨一句，甩开月摇光的手。
而月摇光则匆匆忙忙地把岳凌楼拉到床边，一掌掀了上去。被撂到床上的岳凌楼，此时彻底清醒过来，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机警，盯着月摇光，心中警铃大作。不为别的，就为月摇光已经迅速地脱光衣服爬上床来这一点！
可恶！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
岳凌楼一边想，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朝月摇光的脸颊打去。架势虽猛，但还没来得及落下，在半空中就被月摇光的截了下来。岳凌楼这时才看清了月摇光的眼神，那双精明的眼瞳里，早已没有了平时的轻松和戏谑，而是严肃！这种严肃，让岳凌楼隐隐感到事情的严重。
月摇光抓住岳凌楼的手，跪坐在他的身旁，匆忙地解释道：「是陈凌安他们上船了！幽河寨的人之所以会救我们，只因为紫星宫有人质。现在人质回来了，我们也没有任何价值。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凭你自己逃不出去。」眼神突然一凛，说出了最重要的事，「帮我把银针取出来！」
事情的发展太快，令岳凌楼有些措手不及。他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月摇光，朝窗口跑去。月摇光反手拉了一把，但却没能拉住。本来对月摇光的话还有些怀疑，疑心那是他为了骗自己替他拔出银针设下的圈套，但是在岳凌楼亲眼看到站在甲板上的陈凌安以后，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据月摇光所说，幽河寨的唐碧最重视的就是陈凌安。既然现在陈凌安回来了，唐碧极有可能会撕票！一想到这点，岳凌楼的心中就咯噔一下。这里是水上，他不会游泳，而且又是幽河寨的船！如果对方真想杀他们灭口，他也挣扎不了多久。
正想着，突然身子一轻，原来月摇光的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腰杆。连没来得及叫一声，岳凌楼整个人都被抱得离地，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结结实实地又被甩回了床上。
「快点！已经没时间了！」月摇光的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岳凌楼背靠枕头，而月摇光则俯身下来，双臂夹住了自己的身体，令自己动弹不得。望着月摇光紧紧绷起的脸，岳凌楼的脑袋转得飞快。是啊，的确没时间了，如果水寨的人真想杀他们灭口，一定会立刻冲上来！所谓寡不敌众，自己不是他们的敌手，而月摇光如果没有内力的话，也敌不过水寨众人的包围。
已经到了事不宜迟的地步，如果要逃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拔出月摇光身上的银针，助他恢复内力！
想到这里，岳凌楼略显慌乱的眼神，终于宁静下来。
月摇光上身赤裸，充满男性气息的身体离岳凌楼不过只有一尺的距离，骨骼和肌肉都清晰可见，就连那根没入他肉里的银针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许只能让他恢复内力，才是对抗水寨的唯一办法……
这样想着，岳凌楼的左手缓缓覆上了月摇光胸前的皮肤。银针扎在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淡淡的伤口，是他昨天用刀划上去的。那个时候，他想杀了月摇光，但却没能下定决心。
「快点啊！」月摇光好像更为心急，又催促了一遍。
岳凌楼眼眸一沉，下定决心似的咬了咬下唇，用沉稳的声音，对月摇光说了一句：「好。」右手摸到腰间，再去拔那柄随身挟带的匕首。但万没有想到的是，刚一拔出，就被月摇光夺走，『锵！』一声丢到墙角去了。
「不能用刀，我信不过你。」月摇光不带任何表情地这样说，眼神里满是不容反抗的坚持。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岳凌楼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愤愤地大吼过去。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为什么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就变得这么坚持己见、不讲道理。
月摇光抬起岳凌楼的下颏，半眯起了那双寒光乍现的眼睛，说出的话分明带着命令的语气：「不能用刀，只能用你的嘴。就像当初我帮你拔针时一样。」
见岳凌楼开始犹豫了，月摇光的脸色越变越冷，一把扯过了岳凌楼的手，朝自己胸口拉近。没料到对方会突然使出这么一招，岳凌楼失去平衡，栽进月摇光怀里。而月摇光则趁机按住了岳凌楼的后脑，让他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能动弹。
「混蛋！你放手！」
头被按住，岳凌楼用手肘拼命想推开月摇光。
「你再拖下去，我们就只有束手就擒的分了！」月摇光的一声大吼，止住了岳凌楼的挣扎。
是啊，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了……
见岳凌楼不动了，月摇光压住他后脑的手也放松了力道。岳凌楼抬起脸，双手攀上了月摇光的肩膀，低声道：「你先躺下去。」
从岳凌楼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已经冷静下来，并且考虑清楚了。于是月摇光点点头，警告性质地瞪了岳凌楼一眼，不再多说什么，仰面躺到床上。随后，岳凌楼也俯身下去，压到了月摇光身上。
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姿势很暧昧，但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岳凌楼低头，长发顺势垂落到身旁，温热的唇瓣也缓缓贴上了月摇光的胸口。舌尖可以感受到那里有个小小的硬物，那正是封穴的银针。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岳凌楼开始吮吸，但无奈针头太小，入肉太深。就算岳凌楼使出浑身解数，也依旧不能动摇那针头半分。
「用咬的。」
月摇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经验之谈。当初他帮岳凌楼拔银针的时候，也是咬破了周围的皮肤，才能成功拔除的。无计可施的岳凌楼，只能听从了月摇光的意见，移开舌头，开始用牙齿去和那小小的针头周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动，竟是房门被人推开了。
本以为是水寨中人，岳凌楼并没有多加在意。撩开遮住视线的发丝，朝门口望去——
那里竟站着一名他永远也猜不到的人！
好像有一记炸雷在头顶打响，岳凌楼触电一样的起身，望着门口的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惊异的眼瞳里，除了不敢相信，更多的成分是惊慌。
也许他该解释什么，但对方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语不发，转过背就走。
「西尽愁！你站住！」
岳凌楼大喊一声，顾不上月摇光，起身追了出去。
第七部 摇光 第十六章
「西尽愁！你站住！」
岳凌楼大喊一声，顾不上月摇光，起身追了出去。然而只听『砰！』的一声，房门竟然被西尽愁狠狠地甩上了。剧烈的碰撞，令脚下的地板都『吱呀吱呀』晃动了两下。岳凌楼只觉心口一闷，胃里的东西翻腾了一下，像是要从喉管涌出来。
糟了！差点忘了这是在船上……
岳凌楼的双腿顿时一阵酥软，没有力气再追出去。只见他一手按住了心口，一手撑在客房中央的木桌上，脸色差到极点，僵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从小就晕船，只不过昨夜风平浪静，船行平稳，与陆地上无异，所以他的身体也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反应。
但是刚刚，西尽愁一气之下甩上的那扇门，却好像惊涛骇浪一般震撼了岳凌楼的心。
混蛋！你竟敢甩我的门！
也许在一秒种之前，岳凌楼还想追过去解释清楚，但是现在，脑中、心中只剩下一种冲动，就是想把西尽愁吊起来抽的冲动！
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掉头就走！
西尽愁，你到底什么意思！
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岳凌楼，泄恨似的踹了身旁的凳子一脚。但谁知道，这一脚踹过去，不但没把木凳踹翻，反倒把自己的脚踹得生疼。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没穿鞋子，顿时只觉得又窝火又委屈，蹲下身子把汩汩冒出血来的右脚抱住，额头磕在膝盖上，整张脸都被凌乱地垂在耳边的长发遮掩住，看不清表情。
全身缩成一个小团的岳凌楼紧紧咬着牙，直骂自己可恶可恶，不过是小伤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受，难受得全身发抖，难受得双眼涨痛，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直打转。
月摇光跳下床来，走到岳凌楼近前，蹲下。前一刻还严肃紧张的那张脸，这时又换上了笑容，那笑容是看到一场好戏后才会出现的笑容。他双手盘在膝盖上，又把下巴搁到手臂上，笑吟吟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痛得想哭？」
岳凌楼一直埋着头不理他。
月摇光接着道：「你是第一次坐船吧？船上摇摇晃晃的，所以这客房里的桌椅板凳，可都是打了铁钉，钉在船板上的。你竟然光着脚就去踢他们，流点血是小事，如果骨折可就麻烦了。」
「你滚。」
岳凌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依旧低着头，态度极其不好。他脚尖流出的血止也止不住，把船板都染得艳红一片。什么话也没多说，只听『嘶啦』一声，岳凌楼扯下一截衣料，想自己包扎伤口。但突然，脚踝就被月摇光拉住，猛地往前一扯。岳凌楼重心不稳，侧身摔倒在地，受伤的右腿被拉得直直的，而且脚掌就在月摇光的怀里！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觉脚指尖上传来一股温热，扭头一看，竟是月摇光含住了自己脚尖的伤口。月摇光本是一片好心来帮忙消毒，但这一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岳凌楼尚可以自由活动的左腿猛地飞起，朝月摇光的脸上狠狠踹去！
谁知道，这一招厉害的攻击却被月摇光凌空截住。现在岳凌楼可是两只脚都被月摇光逮住了。只见月摇光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抓住脚踝，双手一扯，岳凌楼顺势平躺在地。因为力道过猛，岳凌楼的后脑还在船板上『咯噔』的磕了一下。
可恶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么倒霉……
岳凌楼背部着地，仰面朝天，右腿被月摇光的左手抓住，左腿被月摇光的右手抓住，这姿势想不让人想歪都难。
月摇光板着脸说道：「老实点，我又不害你。」说着，右手一松，岳凌楼的左脚终于得到解放。
岳凌楼曲起左腿，挣扎着坐了起来。此时的他已经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只斜着眼，狠狠地瞪着月摇光。月摇光从岳凌楼手中夺走他刚刚撕下的那截布料，埋头一圈一圈地为岳凌楼包扎起来，一边包扎一边戏谑道：「原来所谓的『真命天子』，也不过如此嘛。」
「你是故意的？」岳凌楼蓦然扭头，怒火中烧。
月摇光避开岳凌楼的视线，继续低头仔细包扎伤口，只笑不答。
岳凌楼续道：「你一定早就看到他上船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叫我帮你拔银针，又不准用刀，你故意让他误会我？」
月摇光沉默了一会儿，蓦然抬头，正视岳凌楼道：「是又怎样？」
「你太卑鄙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岳凌楼撇开头，又问：「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月摇光道：「好处就是趁虚而入。」稍作停顿，又笑道，「看你刚才的反应，好像很紧张他嘛？」
岳凌楼打死不认帐，嘴硬道：「谁说的！」
月摇光一边把帮岳凌楼包扎好的右脚放下来，一边叹气道：「不用谁说，瞎子都看出来了。」
岳凌楼低头不语。
「你的脚已经包好了，你不去找他，跟他解释一下？」月摇光偏头问道。
「谁会去找他。」岳凌楼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坐下，望着窗外平静地出奇的河面出神。
月摇光走近几步，问道：「你不怕他误会？」
岳凌楼冷哼一声，道：「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好了。」
月摇光不再说话，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正像他想的那样，岳凌楼的别扭脾气，绝对不会先向西尽愁妥协低头。虽然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的条件反射，想要追出去。但那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罢了，冷静过后的岳凌楼，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低头认错那种事情的。
◆◇◆◇◆◇◆◇◆◇
西尽愁并没有走远，因为岳凌楼喊出的那声「站住」。
他在等他追出来，然而出来的人却是月摇光。
「看到我你有点失望，是不是？」月摇光负手走近，面带微笑。
此时的西尽愁正双手搭在栏杆上吹风，听到开门声后转过了头，但却在看清来人后绷起了脸，问道：「你来干什么？」
月摇光道：「我来帮你解答疑惑。」
西尽愁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月摇光道：「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是——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为什么不把他的衣服脱了看看？情事过后，多少都会留下痕迹，你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西尽愁道：「只怕那样过后，无论答案是什么，我和他的关系都会破裂。」
月摇光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气昏了，原来你的脑袋还挺清楚的。」如果岳凌楼和月摇光之间什么也没有，那么西尽愁的怀疑，必定会使两人之间出现罅隙；但如果岳凌楼和月摇光真有什么的话，那裂痕只怕会更大。
西尽愁慢慢回头，望着月摇光的脸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
月摇光笑道：「既然你可以对他有兴趣，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他有兴趣呢？」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七章
西尽愁慢慢回头，望着月摇光的脸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
月摇光笑道：「既然你可以对他有兴趣，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他有兴趣呢？」
「这么说的话……」西尽愁眼神一阴，一张俊脸变得跟阎王似的，一把抓住月摇光的领口，拉近道，「你是来向我宣战的？」
月摇光一不挣扎，二不生气，笑眯眯地反问道：「怎么？你是不是感到一点压力了？」
西尽愁揪住他领口的手骤然缩紧，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反驳月摇光的话。
也许岳凌楼确实对常枫很好，但那仅仅是『关爱』而已。有时候，西尽愁的确会吃常枫的醋，但他不会因为常枫而感到压力的存在。但是现在，眼前这名心机深重的男人——月摇光，第一次让西尽愁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月摇光是杀害杨鹰的凶手，他夺走北极剑，成为北极教现任教主，后又联合紫星宫，插入了这场水寨风波。虽然现在还不能看清他的真实目的，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证明一件事情——他是一个极有野心的男人，并且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敢想敢做。
这样的人，会真心喜欢上岳凌楼？西尽愁不敢相信。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西尽愁的表情很冷淡，但他看着月摇光的视线却炽热地可以燃起火来，那是熊熊的怒火。而月摇光一直很沉着，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他把西尽愁的手从自己领口扯下来，理了理皱成一团的领子，不愠也不火，轻声道：「我喜欢战斗，特别是和有本事的人战斗。更何况，这次战斗的奖品，非常的诱人，吃过一次，就会想第二次。这种感觉，我相信你也知道……」
暧昧不明地笑着，月摇光慢慢靠近西尽愁，偏头在对方的耳边说道：「那天晚上我很兴奋，所以在他身上咬得比较重，那些痕迹，应该没有消失才对……」
西尽愁的身体突然僵住，月摇光在说什么他当然清楚。但他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不断告诉自己那是假的，那是月摇光说出来扰乱他心绪的谎言。身体虽然僵硬了，但是头脑里却沸腾一片。刚刚推门而入，看到岳凌楼压在月摇光身上的画面不断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无法克制住自己，也无法不去设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有推开门，没有出现，他们又会做什么？脱去衣物的两个男人在床上，还能做什么？
不知何时，月摇光已经离开。空荡荡的甲板上，只留下西尽愁一人。天还没有亮透，整片天空就像河水一样，灰蒙蒙的一片。晨风很凉，灌入他的衣襟，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头凉到了脚。如果西尽愁稍微转头，再稍微往上看一下，他可以看到岳凌楼。
此时的岳凌楼正坐在窗边，而西尽愁的背影正好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一直这样静静地看着，从月摇光离开房间开始。他一直看着月摇光去找西尽愁，看着他们说话，然后看到月摇光离开，西尽愁独自留在原处吹风。
他不知道月摇光到底跟西尽愁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不是好话。因为他看到西尽愁抓住了月摇光的衣领。
也许真的该去解释一下……
他相信西尽愁会更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是脚却抬不动，不是因为脚上的伤口，而是没有那种勇气。虽然抬脚不需要什么勇气，但低头却需要很大的勇气。岳凌楼很少向人低头，而且这次的事情本来也是误会。
『我没有错。』
岳凌楼这样对自己说。就算有错，也错在西尽愁身上，错在他自己的胡思乱想上。如果他先开口问，自己就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他不问，就说明他不在意，自己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正想着，那个趴在栏杆上的黑影突然动了动，突然转过头来。
岳凌楼吓了一跳，正想避开，却被西尽愁的目光逮到。于是什么动作都没有了，就连视线也无法移开，好像一移开就表示自己因为偷看而心虚似的。
突然，他看到西尽愁笑了，就像以前一样，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笑容。然后，他又看到西尽愁朝自己招了招手，像是在叫自己下去。
岳凌楼狐疑地望着西尽愁，半天动不了一下。心想他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脑袋已经断路秀逗了。或者，一切只是自己多想了，西尽愁应该知道自己不会跟月摇光怎么样……呆立了一会儿后，岳凌楼还是推门走了下去，来到甲板上，西尽愁的身边。
「干什么？」岳凌楼望着河面问。
「起风了。」西尽愁也望着河面。
「所以呢？」
「叫你下来吹吹风。」西尽愁曲起右手支住下巴，偏头望着岳凌楼的侧脸说，「听说吹晨风可以治晕船。」
岳凌楼道：「这船很稳，不会晕。」
「是吗？那就好……」好像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西尽愁又恢复了刚才的动作，手臂垂在栏杆上，下巴也搁在栏杆上。
岳凌楼摸摸袖子，静静地站着。的确是起风了，虽然很轻，但却可以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已经传来轻微的晃动。考虑了好久，终于还是岳凌楼先问了出来：「他刚才跟你说了些什么？」
轻轻笑了两声，西尽愁淡淡答道：「他说他身上长了虱子，叫你帮他捉，不凑巧的是，正好被我看到了。」西尽愁偏头望着岳凌楼，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岳凌楼听后呵呵一笑，道：「又不是猴子。」
西尽愁道：「你不信啊？」
「信。」岳凌楼冲西尽愁微微一笑，问道，「然后呢？」
西尽愁道：「然后我就告诉他，既然长了虱子，就自己到河里去洗澡。不要传染到你身上，然后又传染到我身上。」
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岳凌楼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啊……在然后他就走了，可能现在正在河里洗澡吧。」
岳凌楼挑挑眉道：「要说谎，也想个有逻辑点的。」
本以为西尽愁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谁知道话音刚落，却被他一把抱起。西尽愁道：「如果你还不信，我就带你下河找他。」
「喂！你……」
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只听『扑通』一声，西尽愁已经抱着岳凌楼跳下了河！两人的身体不断下沉、不断下沉。西尽愁还好，但岳凌楼已经难受地快要死掉了。紧紧捂住口鼻，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还呛了好几口水。
好一会儿，两人才浮出水面。
背靠着幽河寨的黑木船，岳凌楼按住心口不断咳嗽。西尽愁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替他拍背顺顺气，好像很震惊似的说：「几天不见，还以为你有进步，怎么还是大旱鸭一只？」
「可恶……」岳凌楼抬头瞪了西尽愁一眼，抹去眼角被呛出来的泪水，一边咳一边说，「你到底又发什么疯，咳……突然，咳咳……突然跳下来，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西尽愁笑道：「你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吗？所以我让你亲眼看看啊。」
「说的好听，月摇光呢？你不是说他在河里吗？」
「这个啊……」西尽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左看右看，最后视线回到岳凌楼脸上，很抱歉地说，「他可能已经洗干净，上去了吧？」
「莫名其妙！」岳凌楼恨了西尽愁一眼，抓住从船舷上垂下的铁索，朝甲板爬去。西尽愁也不多说什么，跟在岳凌楼身后爬上了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下两人都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落汤鸡。
拖着湿答答的衣服，岳凌楼脸色非常难看地回到了上舱房，刚进屋就转身向西尽愁吼道：「这个地方连一件可以换的衣服都没有！你到底在想什么，西尽愁！」
西尽愁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他扯过床单搭到岳凌楼的头上。见岳凌楼还是用杀气汹汹的眼神瞪着自己，西尽愁叹了一口气，抓起床单，在岳凌楼的脸上擦了几下，把脸擦干以后，又开始擦头发。
「你是不是疯了？」岳凌楼猛地抓住西尽愁的手，睁大的眼瞳装满了他的难以相信。先是把自己丢下河，什么都不说，又帮自己擦脸。
和岳凌楼提高的音调不同的是，西尽愁说话的声音非常平淡，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他用指尖提了提岳凌楼的衣领，问道：「全湿了，你还要穿着？」
岳凌楼大吼道：「那你叫我穿什么？床单？」
「先把身子擦干。」西尽愁轻轻地回答，但却一直没有抬头看岳凌楼，他的头一直垂着，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仅仅凭这两点，就可以看出他已经不是平常的西尽愁了。
岳凌楼喜穿白衣，这次也不例外，再加上是夏季，布料很薄，打湿水后，透明度几乎达到百分之七十。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之下，岳凌楼胸前刺眼的颜色，西尽愁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是什么，正是因为知道那是什么，想让他再伪装出一副笑脸，伪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从西尽愁的表情中，岳凌楼也读到了一种不寻常的讯息。他顺着西尽愁的视线，低头向自己的胸前望去。就在视线触及那些分布极广的红色痕迹以后，头脑里突然传来一片轰鸣，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心口，五指突然缩拢，紧紧揪住了衣襟。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留在他身上的东西的确是吻痕，也的确是月摇光留下的。正如月摇光自己所说的，他咬得很重，所以现在还没有消去。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恐怖，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个人都不说话。静得可以听见水滴从身上滑落，滴到船板上的声音。岳凌楼绞住衣襟的手越来越用力，头也越埋越低，他无法抬头，因为他无法去看西尽愁此时的表情。
过了好久，岳凌楼才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西尽愁依旧没有表情地回答：「你知道。」
虽然西尽愁的回答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但在岳凌楼听来就如同一句诅咒，令他浑身冰凉，不仅是身体，连心都凉透了，他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以为你看到是什么？」
西尽愁道：「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说到这里突然说不出来了，竟苦涩地笑了起来，「不要告诉我你皮肤过敏？要说谎，也想个有逻辑点的。」
「哈，哈哈……原来如此。」岳凌楼突然大笑起来，「所以你才把我扔下河，你为的就是这个？好了，现在你看到了，那又能怎样？没错，我是和他……」深吸了一口气，岳凌楼觉得自己喉咙哽到发痛，后退两步瞪着西尽愁，岳凌楼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一定很疯狂，他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问道：「那，你又能怎样？」
西尽愁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那你想听的又是什么？你想听我否认是不是，就算我否认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狡辩，是不是以为我在骗你！」
沉默了一会儿，西尽愁才答道：「……也许吧。」
就像岳凌楼所说的，就算他再说什么，自己恐怕也听不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信我的话？」岳凌楼摇着头，一阵阵的晕眩向他袭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这么突然倒下去。
「我信我看到的。」西尽愁依旧回答地很平淡，他把岳凌楼扯到身旁，「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要杀月摇光。你说过只要饵够大，网够密，就能够抓住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又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
「你说『又』是什么意思？」岳凌楼抬头望着西尽愁，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陌生，就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他无法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你当初对我一样……」西尽愁扼住岳凌楼手腕的手蓦然用力，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体的阵阵颤抖，他问，声音抖得厉害，「他是不是你的第三个『以人换人』的契约者？」
第一个是刘辰一，第二个是西尽愁，第三个就是月摇光。
第七部 摇光 第十八章
西尽愁的话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岳凌楼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口中喃喃念着，「原来，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这样想的？」
「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西尽愁显得非常焦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面对西尽愁的逼问，岳凌楼不但没有回答，还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以人换人？！
说得好，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忘了自己是那种可以用肉体去做交易的廉价货物。
「你滚！」
指着门外，岳凌楼朝西尽愁大吼过去。西尽愁刚才的话好像已经把他全身力气都抽干了似的，就连双腿也软绵绵的，仿佛没有知觉。之所以他现在还能站着，全凭着一股汹涌而上、抑止不住的怒气。
『是自己以前坏事做尽，所以被指责、被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想去原谅那个人，但心底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不是对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对西尽愁感到失望，彻底的失望了……
「我只问你是不是？」
西尽愁不但没有滚出去，还上前一步，抓住岳凌楼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旁。
岳凌楼怔怔地抬头，双眼已经失去色彩，失去光亮，就像两颗没有灵魂的玻璃珠子，口中喃喃到，「是有怎样……不是又怎样……你问得这么清楚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听得出来，此时的他早已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和从容。虽然以前也被人冤枉过，但却没有哪次能让他像现在这么伤心欲绝、心如死灰。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岳凌楼的声音蓦然加大，仿佛被雷击到，他挥手甩开了西尽愁。什么也不想解释了，什么也不想说了，他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没有必要了。只想好好安静一下，自己一个人好好地安静一下。
「凌楼！」
跟着大吼一声，西尽愁也失去了耐性，他抓住岳凌楼的肩膀，摇晃了几下，试图把他从呆滞的状态中唤醒，但这样做仍然无济于事。岳凌楼什么也没说，只是蓦然抬头，恨恨地瞪了西尽愁一眼，推开他，扭头就跑了出去。
「凌楼！」
西尽愁也急了，反手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能抓住。立即转身追出去，但哪里想到刚跑到门口，突然有个黑影冲了进来，和西尽愁撞个正着。门外岳凌楼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西尽愁哪有闲心管其他人，推开那个黑影还想追过去，但只听那个黑影『哎哟哎哟』的叫唤了几声，还拉住了西尽愁的手，赖定他了。
「这个时候，你来添什么乱子！」
在看清来人就是陈家二少爷——陈晓卿后，西尽愁不分青红皂白地吼了过去。
「怎么就变成我添乱子了？你不突然冲过来，我也不会撞上你。」陈晓卿一边揉着被撞痛的额头，一边大叫冤枉。
被他这么一搅和，西尽愁也放弃去追岳凌楼了。反正岳凌楼正在气头上，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跟他越说他就越来气，还不如让他冷静一下。西尽愁叹了一口气，心想：怪了，明明是他结了新欢，最生气的人明明应该是自己，怎么现在岳凌楼倒好像成了受害者，自己还要向他赔礼道歉了？
「你不是说他晕船吗？我看他挺精神的啊，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缠着布条，刚刚竟然哒哒哒哒的跑得比风还快？」陈晓卿望着岳凌楼跑去的方向，莫名其妙地搔了搔脑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小药丸，替给西尽愁道，「喏，你要的晕船药，好不容易找到一颗，不过我看根本用不上……」
一边说，还一边摇头叹气，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陈晓卿拍了拍西尽愁的肩膀，特别深沉地瞅了他几眼。但那幅严峻的表情没有保持多久，就立刻被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代替了，陈晓卿跟西尽愁勾肩搭背，窃窃私语道：「老实交代，看他那么伤心，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西尽愁懒得搭理陈晓卿，径自坐到了窗边。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明明是他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怎么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欺负了他，伤了他的心，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为什么只要是和岳凌楼扯上关系的事情，自己总是处在下风，被他吃得死死的，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法说。
「喂，老哥，你不要不说话嘛。你也向我倾诉倾诉，也许我可以帮你们化解矛盾，重修旧好呢？」陈晓卿很没神经地敲了西尽愁几掌，就想问个水落石出。他最爱看的就是热闹，最爱听的就是八卦，最爱管的就是闲事。今天让他碰到了这么有趣的事情，不问个清楚，绝不罢休。
「你闭上嘴，什么话也不要说，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西尽愁没好气地回了陈晓卿一句，恨不得跳上床去，蒙头大睡，不然肯定被这个八卦男给烦死。
「你这么说我会很受打击的。」陈晓卿正色道，「好歹我也算是个好手好脚的大男人，而且能说会道，随机应变，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这次西尽愁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面带微笑地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冲陈晓卿点点头，做了个『请你出去吧』的手势。陈晓卿自讨没趣，悻悻地走到门边，气乎乎地嘟嘟腮帮。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陈晓卿终于扭头离开，但走得极慢，好像在犹豫着什么事情，刚走两步，突然停住，跑了回来，轻声对西尽愁说道：「底层的仓库里有些干粮，如果饿了就拿去吃吧。」
什么啊……我又不是难民……
西尽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茫地望着陈晓卿。但对方却什么也不解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从紫星宫的软禁中逃脱出来的人共三名，分别是：陈凌安、陈晓卿和萧辰清。西尽愁带着长庚剑，搭上了他们的黑木船，船行到中途，又遇上了幽河总寨首辅萧顺一行人，得知紫星宫派出的使者被安置在船上的客房内。
西尽愁知道岳凌楼晕船，猜他一定呆在床上，不敢到处乱走。于是拜托水寨的人帮着找一点晕船药，自己先上来看看他。谁知一推门，就看见岳凌楼和月摇光以半裸的身子，非常暧昧地叠在一起，顿时只感头脑一片空白，脑子里什么也来不及想，身子就已经甩上门离开了。
随后，月摇光跟他说了一大堆令人生气的话。一开始他并不相信月摇光的那一番话，只当那是挑拨离间，但就在看到岳凌楼胸前那些显眼的痕迹以后，也不由得他不信了。欧阳扬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不是他利用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其中一个……
其中一个？
咀嚼着这四个字，西尽愁竟感到莫名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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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岳凌楼靠着栏杆，河风轻轻吹拂着他的衣衫和长发，一切都显得那么宁和，那么出尘。然而岳凌楼的心里却不似外表看来的这般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乱成一团乱麻了。以前的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人，从来没对什么人付出过信任。但是，突然有一天，他竟觉得西尽愁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于是试着去靠近，试着去对一个外人付出感情。
——但事实却是这般令人心灰意冷。
以前做过的事情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办法磨灭。也许岳凌楼的过去，是他和西尽愁之间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也许，和西尽愁的相遇根本就是个错误。
想到这里，岳凌楼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思绪忍不住去回到了一年前，在云南，离阳镇的渡口附近，他杀了刘辰一，但同时身中剧毒，那个被血水染红的湖泊边上，西尽愁救起了他。
荒林，白衣，马嘶，血迹……
一切都是天意么？
如果真是天意，上天做出这样的安排，到底有什么意图？安排这么一个人来搅乱自己的生活，让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让自己尝到分分合合的滋味，让自己因为另外一个人而步调混乱。真的很讨厌现在这种感觉，总觉得有一样东西连在了他和西尽愁之间，牵牵绊绊的，斩不断又解不开。
「全身都湿透了，跑到这里来吹风，你不怕冷？」
月摇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岳凌楼头也不回，不想理他。而月摇光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慢慢靠近，带着讥诮的语气，微笑道：「我还以为隐剑西尽愁是个多么洒脱不羁的人呢，结果，还不是那么小肚鸡肠，吃些干醋。不过，这倒说明他挺喜欢你的，喜欢到性情大变了。」
「你到底是来说什么的？」岳凌楼瞪他一眼，语带撵人的意味。
月摇光道：「我不过随便刺激了他几句，他就真把你扔下河，脱了衣服做彻底检查……」说到这里，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恢复平常，又道，「就像个小孩子，果然有点意思，难怪欧阳扬音一直放不下他。但是『一物降一物』，没想到他竟然被你给降服了。这样更好，他越是喜欢你，当我真正得到你的时候，就越有成就感。光是用想，就已经浑身兴奋了。」
岳凌楼望着月摇光，只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席卷全身。月摇光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猎豹在看着他的猎物，很冷，但又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对于眼前的猎物——势在必得。
月摇光走到岳凌楼身边，也学着岳凌楼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岳凌楼突然起身离开，月摇光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自己怀里，小声道：「岳凌楼，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乖乖成为我的人；第二，我会逼你成为我的人。如果你选第一个，当然是皆大欢喜。但如果你选第二个，就注定有意外发生，也许将有很多人会受到牵连，甚至死亡。」
「有趣。」岳凌楼奋力挣脱出去，恨恨地挑衅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月摇光沉着地轻轻一笑，缓缓道：「因为我是月摇光。也许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再过不久，『月摇光』这三个字，将会震惊整个中原武林。而西尽愁，十三水寨，甚至是北极教和紫星宫，都将成为我的铺路石。我会立于众人之上，万人臣服，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这样深信不疑……」
「你是个疯子。」
岳凌楼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真的很冷，冷到几乎失去知觉，不知是因为河风的关系，还是月摇光刚才的那一席话。
在这之前，岳凌楼只骂过一个人是疯子，那个人，就是耿原修。
而现在，月摇光是他遇到的——第二个疯子。
第七部 摇光 第十九章
「暴雨要来了。」
萧顺的这一句话，让西尽愁、岳凌楼和月摇光三人都乖乖留在了客房内。这一带水域特别平静，就好像死水似的，根本感觉不到它在流动。整个晚上，没有一丝风，船行很稳，就连一向一坐船就犯晕的岳凌楼都精力十足，有力气在甲板上跑来跑去。
但是，从今天黎明开始，水面渐渐起了波浪，走出船舱，也可以感受到拂面而来的清凉河风。虽然看天色并没有暴雨将来的迹象，但既然萧顺都那么说了，西楼月三人也不能太随便地到处乱窜。萧顺话里的意思他们三人都明白，假说有雨，其实是不想让外人在幽河寨的船上东游西荡。
毕竟，现在十三寨和紫星宫还处于敌对的状态。
客房只有一间，一眼望到底。岳凌楼坐在窗边，月摇光坐在床沿上，而西尽愁则坐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如果把三人的位置用直线连起来，正好可以连成一个三角形。而这三人目前的关系，也正好是这么一个三角关系。
月摇光的突然插入，的确是匪夷所思，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动机绝不单纯。
在岳凌楼看来，与其说他是看上了自己，还不如说他是冲着西尽愁来的。从月摇光的话里可以听出，他对岳凌楼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西尽愁的兴趣，进而就对西尽愁感兴趣的人也一同感了兴趣。
而在西尽愁看来，已经把月摇光划入一级危险情敌那一党去了。他虽然不认为岳凌楼会爱上月摇光这种人，但岳凌楼却极有可能为了重新立信于天翔门而接近月摇光，同时，月摇光当然没有理由拒绝送上门来的美食。怕就怕他越吃越上瘾，后果不堪设想。
『岳凌楼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引火自焚……』
西尽愁皱眉在内心苦叹。
这时，岳凌楼突然发话了。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到房间内，冷冷地扫过西尽愁，最后停留在月摇光的脸上，问道：「奇怪了，不是说早晨就能靠岸么？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到岸？他们到底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船是他们的，我们只是搭船的，当然是他们说了算，只要不把我们往死路带就行了。」月摇光不急不徐地道来，好像对船什么时候靠岸，他们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都毫不关心。
岳凌楼道：「你不是说过，既然陈凌安他们已经平安回来了，幽河寨就再没了顾忌，而我们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如果把我们带入幽河寨，那么水寨机关形同虚设，我们记下路线，轻易就能再入水寨，幽河寨不能冒这个险；而如果把我们送回紫星宫，幽河寨的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只会再度陷入困境，甚至还会被再次软禁。」
「说的不错。」月摇光对岳凌楼投以赞许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也许你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正是让萧顺他们头疼的问题呢。所以放慢船速，在淅川河里兜来转去，拿不定主意。其实……」
说到这里，月摇光突然顿住了，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西尽愁。而西尽愁则一直盯着桌面发呆，头也没抬一下，貌似正在走神，其实早已把月摇光下面想说的话都猜出来了。
「喂。」月摇光冲西尽愁喊了一声，沉声道，「既然大家都是坐同一艘船的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说说吧，如果你是萧顺，你会怎么做？」
「其实……」西尽愁接着月摇光刚才的话往下讲道，「只要心能够再狠一点，问题就很好解决了。如果紫星宫的使者死在这里，既不用担心泄露了入水寨的路线，又不用担心再次被紫星宫软禁。然后随便找个替死鬼交出去，说这次的事件都是那人谋划的，任凭处置。这样一切就可以回到了原点，紫星宫的人进不去，幽河寨的人也继续躲着。就这么耗下去，看谁先沉不住气。」
岳凌楼神色紧张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你又想干什么啊……」西尽愁一阵头痛，不耐烦地看着岳凌楼道，「至少现在他们对我们还算恭谨有礼，如果你莫名其妙地跟他们斗起来，只怕把他们逼急了，真把我们丢到河里去喂鱼。」
「可是……」岳凌楼恨恨地瞪着西尽愁，刚想说什么，突然只听月摇光呵呵笑了两声，顿时话到嘴边又停住，斜瞟着月摇光，没好气地问道，「你阴阳怪气的笑什么？」
「笑你啊。」月摇光倒是不避讳，坦白说道，「笑你沉不住气。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们两个个子高的帮你顶着，你以为幽河寨那些人敢轻举妄动？」
「我只知道先下手为强。」
这句话岳凌楼说得字字清晰，同时，脸也跟着垮了下来。西尽愁说自己冲动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现在竟然连月摇光也来附和。他们两人都是那种什么也无所谓似的态度，倒是自己这么心神不宁，就像神经过敏的傻瓜一样。
「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毕竟实力上跟我们还有差距嘛。」月摇光笑道，「通常，对自己的实力信心不足的人，都会想先发制人，凡事要抢先手的位置。但是，有实力的人呢，则会坐观其变，因为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他都相信自己有能力力挽狂澜、全身而退。」
月摇光笑得春风得意，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岳凌楼那想要冲过来杀死他的眼神。这话摆明了就是说岳凌楼技不如人，要靠小手段来取胜。
「是么？」迅速整理好情绪，岳凌楼又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斜睨着月摇光，挑挑眉道，「说到实力的话，也不知道是谁跟我拼了一个晚上的腕力，结果连一次也没赢过。」
「你别把那事儿拿来说，那比赛根本就不公平。」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比赛就是比赛。怎么？原来月摇光这么没气度，比输了还不认帐？」总算抓住了月摇光的小辫子，岳凌楼不使劲扯两下，难解心头之恨。
「你们比腕力？」西尽愁有点哭笑不得地问。
「是啊。」岳凌楼也来了精神，扬起嘴角，讥笑月摇光道，「别听他嘴上说的这么厉害，其实，他真的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哦。」
「啊……真是没想到啊……」西尽愁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还一边把月摇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面对月摇光这个大敌，西楼两人竟连成一线，一起来嘲笑起他来了。咽不下那口气的月摇光正想发作，却被一时兴起的岳凌楼抓住了胳膊，拉到圆桌旁旁，坐到西尽愁对面，煽风点火道：「不信你们比比看，他真的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的……」
「你到底有完没完！」月摇光也动气了。他连岳凌楼也赢不了，当然更没可能赢过西尽愁。为了不让自己颜面扫地，只能拼死抵抗。而岳凌楼哪肯这么轻易放过他，不由分说，已经把西尽愁和月摇光的右手按在了一起，兴致勃勃地要当裁判：「来，我说一、二、三，你们就用力。」
「我说过不玩了！」月摇光抽身想走，但却挣脱不了岳凌楼的手。
只听岳凌楼喊道：「一、二、三，开始！」
随后只听『砰！』的一声，三个人都呆住了。刚才还兴奋非常的岳凌楼，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一局输的人，竟然是——西尽愁？！
月摇光望望西尽愁的脸，又低头望望被他压倒的那只手，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不会吧，这么简单就赢了。对了，一定是刚才西尽愁分神了，没有集中注意力。月摇光见好就收，扭头想走，但这次却被西尽愁抓得牢牢的，逃脱不了。
西尽愁阴气森森地说出四个字：「再来一次……」
「算了吧……」月摇光当然不肯。
但岳凌楼却站在西尽愁那边，把两人的手再次拉到圆桌中央，沉下脸对西尽愁道：「这次你再输，脸就丢大了。」
西尽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右手加重了力道，双眼发出犀利的光芒。
于是岳凌楼又数道：「一、二、三，开始！」
谁知道又是『砰！』的一声，月摇光再次以绝对的优势取胜。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尽愁突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既然岳凌楼对月摇光的评价是『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那么对自己的评价，岂不是应该是『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
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很弱……
意识里，岳凌楼的声音就像是魔音入耳，西尽愁突然有种抱头对天大吼一声『这到底是为什么啊！』的冲动。
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岳凌楼也认真起来，推开月摇光，坐到西尽愁的对面，握住他的右手，正色道：「你给我认真一点！」
『我已经很认真了……』西尽愁在心里回答。
岳凌楼的右手蓦然用力，他感觉到西尽愁的五指也在收缩，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越握越紧。岳凌楼没有留情，缓缓把手向下压去，而西尽愁的手则顺势慢慢往下倒，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最后，西尽愁闷哼了一声，竟输在了岳凌楼手上。
这时，谁都没能再说出话来。
岳凌楼望着西尽愁，而西尽愁则低头望自己的右手。胳膊上缠着的那层绷带，此时竟渗出了血迹。因为用力过度，伤口再次破裂了。并且，那渗出的血液竟不是红色，而是紫黑色的！
——那是毒血。
◎◎◎◎◎
其实我支持的是岳凌楼总攻来着，现在觉得西尽愁非常的小媳妇，好像攻掉他。
至于月摇光，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有点心理变态，但我对心理变态的人比较偏爱，奸笑～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章
「难道紫星宫用的是毒箭？」
岳凌楼低喃着，心神不宁地皱起了眉，一把抓过西尽愁的胳膊，七手八脚地想把绷带给拆开了仔细查看。但眼睛一眨，静心一想，又觉得不对。当初他们乘热气球逃离紫星宫时，半空之中，为了逼迫西尽愁放手，岳凌楼拔下了射中他肩膀的竹箭，插入西尽愁的手臂。如果那箭头是抹过毒的，为什么自己没有中毒呢？
思及此，只听西尽愁苦笑了两声，道出心中所想：「恐怕是欧阳扬音做的了……」
「你什么时候碰上她了？」
一听到『欧阳扬音』这个名字，岳凌楼不禁全身一颤。如果不是西尽愁突然提起，他差点就忘了欧阳扬音已经死在了水蛇阵，还是被月摇光一脚踢下去的。
西尽愁没有发觉岳凌楼眼神中的异样，继续道：「就是你失踪的那晚。」
「哦，就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河里不管的那晚啊。」岳凌楼翻起旧账来，不满意地瞥了西尽愁一眼，嘀咕道，「我就说你怎么不回来，原来……是碰上了欧阳扬音。」
虽是极小声的一句话，但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翻腾着的浓浓醋意。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岳凌楼早已经对西尽愁动了心。但这天底下还有唯一的一个人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说是打死都不承认这点，那个人就是——岳凌楼他自己。
看到岳凌楼半嗔半怨地朝自己瞪眼，而且瞪得是风情万种，西尽愁哪还顾得上手臂上的伤，只想偷笑。岳凌楼酸巴巴的话，西尽愁听来，就像是蜜糖，听得他心里甜滋滋的。抿着嘴，竭力憋着笑，但还是无法避免几个怪怪的音节从嘴角边泄漏出来。
「你还笑得出来！」岳凌楼低吼一句，顺便再附送去几个超级大白眼，低头继续扯那些绕来绕去的绷带。虽然手上扯得用劲，就像是泄恨似的，但嘴上依然没闲着，又问道：「你是说欧阳扬音对你下了毒？她舍得么？」
西尽愁欣赏着岳凌楼微怒的表情，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心情好。虽然有的时候岳凌楼的嘴巴是恶毒了一点，但他心里始终还是挺关心着自己的嘛。
「我问你话呢！」
见西尽愁半天不作声，只用花痴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岳凌楼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几眼，语气越发严厉。
西尽愁这才回过神来，应付道：「当时她说我伤口感染，不能碰水，然后就给了我一瓶药，要我自己敷上，说是可以消毒。但现在看来，那药不仅仅是消毒这么简单，还让我中了毒。」
西尽愁一边说还一边笑，哪里像是个中了毒的人。
「你好像真的不怕死啊。」
月摇光冷冰冰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泼到了西楼两人头顶。刚才那甜甜密密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两个人都沉下脸，用零度以下的目光望向月摇光。
但月摇光不但没被他们两人的目光冻结住，还笑得阳光灿烂，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慢慢靠近。那匕首是岳凌楼的，今天黎明时分他想用这把小匕首帮月摇光把身上的银针挑出来，但却被月摇光夺走，扔到墙边。
岳凌楼站了起来，眼中渐生敌意。但月摇光却没有看他，低头用小刀一挑，西尽愁手臂上被岳凌楼扯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齐齐裂开，露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月摇光把玩着匕首，冲岳凌楼笑道：「你瞪我做什么？我又不伤他。不过看你费劲地扯了大半天，还是拿那些绷带没辙，就过来帮帮你。这一招呢，就叫做是『快刀斩乱麻』，学着点。」
谁知岳凌楼右手一摊，冷冷道：「匕首还我。」
月摇光道：「不行，我要留做纪念。」
「纪念？」岳凌楼听不明白，问道，「纪念什么？」
月摇光笑得暧昧，用刀柄挑了挑岳凌楼的下颏，故意说给西尽愁听似的，「当然是纪念我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啊。」
第一次……亲密……接触……
西尽愁果然受到刺激了，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直线，极度阴沉地向月摇光扫去。月摇光用阴恻恻的微笑做为回报，随后持刀的右手缓缓上抬，竟抬到唇边。那沾有黑血的刀锋就紧紧贴着他的下唇，然后……
他做了一个令西楼两人都大大震惊的动作——伸出舌头，轻轻舔了那血迹几下。
『他，果然不是正常的人类……』
那一刻，同样的想法，同一时间浮现在西楼两人的脑子里。
然而月摇光好像根本没发现似的，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眼皮才缓缓垂下，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西楼两人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见月摇光嘴唇张了张，西楼两人一阵紧张，生怕他会突然说出『味道好极了』之类让人汗颜不已的话。
但是，稍稍有些出人意外。
月摇光说出的话的确会使人汗颜，甚至不仅是汗颜，就连后背也可以一起渗出汗来，不过，那汗是冷的——那是冷汗。
月摇光道：「毒是『三月五百香』，不会致命，只会麻痹掉你的神经。那毒是用五百种三月盛开的毒花炼出来的，并且毒性没有互相融和，也就是说，你同时身中五百种毒素。除非知道配方，然后逐一找到解毒的方法，不然你就没救了。」
西尽愁沉吟道：「也就是说，除了欧阳扬音，没人能救我？」
「错了。」月摇光的声音冰冷，就连他脸上的神情也失去了先前的笑意，变得凝重非常。他望向西尽愁，缓缓道：「应该说是……除了神仙，没有人可以救你。」
西尽愁愣住了，他抬头望着月摇光，觉得月摇光刚才的那句话里还有深意，于是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这次是岳凌楼的声音，但说出这两个字以后，又没了声响。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摸索着重新坐回圆桌旁，看着西尽愁，嘴唇翕张了几下，终于代替月摇光回答道：
「……因为，欧阳扬音已经死了。」
「什么？！」西尽愁不敢相信。
「因为……欧阳扬音，已经死了。」岳凌楼又重复了一遍，用更慢的速度，和更清晰的发音告诉西尽愁。其实，与其说他是在告诉西尽愁，倒不如说他是在说服他自己去相信欧阳扬音已死的事实。
「这不可能！」
西尽愁再也沉不住气了，猛地站了起来，抓过岳凌楼的手腕，把他也提了起来，露出紧张之色的双目逼视着岳凌楼，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可能死的，她怎么可能会死？！」
「是人都会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旁边的月摇光轻描淡写道，「她是我杀的。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牺牲一人，我们三个都会葬身蛇腹。至少，我所选择的那名牺牲者是欧阳扬音，而不是你的岳凌楼。这点，你应该感到高兴，不是么？」
「高兴？……哼哼，高兴？」西尽愁竟有些神志不清了，喃喃念叨那几个字，中间还夹着几声不知是讽刺还是悲伤的苦笑。
月摇光冷色道：「难道死的人是岳凌楼，你会更加高兴？」
西尽愁的眼神骤然降温，扫向月摇光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咬牙道：「死的人应该是你——月摇光。」
月摇光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他的确因为西尽愁的话感到一阵寒意。甚至，他避开了西尽愁怒火熊熊的视线。因为只要和那视线对视一秒钟，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会被抽干似的，浑身变得冰凉。
不过，月摇光的失神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双眉一沉，嘴角挂着一抹高深的笑意，挑衅道：「如果在今天之前，我听到你说这话，我会害怕。但是现在，你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来说这句话——我不信你还能用剑？」
西尽愁捂住了手臂上仍旧在不停渗血的伤口，沉声威胁道：「那么，你是不是想试试？」
被西尽愁的气势压倒，月摇光竟一时不能出声。好一会儿，终于镇定下来，却把话题拉开了：「我很奇怪，欧阳扬音为什么会用『三月五百香』这种毒。既不致命，又不痛苦，而且毒素不会随血液扩散全身。如果想要毒药威胁你，应该有比那个好一万倍的药方才对……她这么做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
「她想废我的右手。」西尽愁替月摇光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岳凌楼插嘴道：「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西尽愁一阵苦笑。当时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现，那天的欧阳扬音有点疯狂，说了很多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西尽愁的武功废了，手也不能握剑，岳凌楼根本不会看他一眼，会把他一脚踢开。她问他敢不敢跟她打个赌，废了他的手，看岳凌楼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这个赌局根本就没有谈成，欧阳扬音就已经按她原本的计划出手了。她并不是真心想废掉西尽愁，而是想试探岳凌楼。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计划里出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她千算万算却算露了一项，就是：
——她自己的死期！
「欧阳扬音一死，西尽愁，不要嫌我说话太狠，你这辈子只能当个残废！」
月摇光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冷冷地回荡在客舱内，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就连西尽愁也感到了自己呼吸困难，口干舌燥，混乱地就像稀泥一样的脑子，根本就无法运作。
◎◎◎◎◎
TO swybx：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如果那样理解的话，题目不就可以解释为“月摇光”满了“西尽愁”和“岳凌楼”……果然，月摇光是个大攻啊，西楼两人都难逃魔掌～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一章
暴风雨果然来了，正向萧顺不久前说的那样。
本来还以为那是他为了禁西楼月三人的足才说出来的借口，没想到一个时辰前还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眨眼间就变成了暴雨狂作。黑沉沉的阴风怒号着，平静的淅川河面终于翻腾起来，幽河寨的黑木船也随着一浪高过的波涛不断起伏。
即使已经紧紧关上了窗户，『呜啦呜啦』的风声依旧震耳欲聋。船板上根本不能站人，因为随时都会出现四十度以上的倾斜，还好房间内的桌椅板凳都打上了铁钉，死死钉在船板上，这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到处乱滑。
此时此刻，唯一比较安全的地方就是——床上。
既有软绵绵的被褥，四周又都纱帐围着，即使一时失去平衡，也不会滚到太远的地方，撞得头破血流。正因为如此，西尽愁、岳凌楼和月摇光三人都聪明地闭门掩窗，乖乖爬上了床。这张床宽两米，长两米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此时却挤了三个大男人在上面，怎么看怎么觉得空间不够。
三人间界线划分得极度明显。西尽愁和岳凌楼窝在床的左边角落，而月摇光则一个人窝在右边角落，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倍受冷落。于是阴沉着一张俊脸，用略带怨恨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紧紧搂抱在一起的西楼两人。
照理说，岳凌楼刚刚才和西尽愁闹了别扭，以他的脾气，不打个五六天的冷战，让西尽愁主动向他低头认错，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但现在他竟非常亲密地缩在了西尽愁的怀中，不能不让那些熟知他脾气的人咂舌称奇。
因为月摇光的出现，岳凌楼和西尽愁之间才产生了碰撞；但也正因为月摇光的出现，才使岳凌楼改变了以前对西尽愁不冷不热的态度——『稍稍』变得热乎了一点。
既然月摇光已经放话说要抢到他，如果他和西尽愁真的发展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不是正合了月摇光的心意？
在岳凌楼心里，和月摇光比起来，西尽愁的确要可爱多了。至少跟西尽愁在一起时，自己是占主导地位的，如果不先暗示一下，量西尽愁也没那个贼胆敢乱来。但和月摇光在一起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那个男人根本防不胜防，稍不留心就被他占了便宜。
「好点了吗？」西尽愁把岳凌楼搂在怀中，柔声问道。
本来就晕船的岳凌楼，又碰上这种大风暴，没有当场昏厥过去，或者狂呕不止，已经算是大幸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回答西尽愁的问话。虽然吃了陈晓卿拿过来的晕船药，但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血色，只是把头深深埋在西尽愁胸前。不过，在听到西尽愁的问话后，岳凌楼多少还是给了点反应——热乎乎的脑袋轻轻点了几下。
额前软软的头发贴在西尽愁胸口，怀中人口中呼出的热气也一阵一阵地扑到身体上。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伴随着岳凌楼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西尽愁胸口一阵酥麻，心中一悸，带给他莫大的诱惑。
平常的岳凌楼总是一脸嚣张地对着他，难得见到现在这副小鸟依人、不吵不闹、病恹恹又惹人怜爱的柔弱模样。天知道西尽愁需要花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心中的龌龊念头。
「被你这样抱着，他会好才怪。」
月摇光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传来，看他一脸不爽到极点的表情，不知是不满抱住岳凌楼的西尽愁，还是不满被西尽愁抱住的岳凌楼。（也许两个都有一点吧……）
「你……」
西尽愁刚一开口，木船突然一个巨大的颠簸。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月摇光身上，西尽愁竟没来得及稳住身体，搂着岳凌楼，两人一同朝月摇光滑过去。而月摇光则只顾着保护自己，哪里注意到向自己撞过来的两个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痛，就被西楼两人压到了身下，当了他们的人肉垫子。
这下子，三个人都被波涛甩到了右边角落。
「哎哟。」月摇光捂着背，叫唤了两声，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那两具沉重的身体，但哪里推得动，只得求饶道，「西尽愁，你好歹也让一下，如果压过来的人是岳凌楼，我还受得住，谁知道你也跟着一起压过来，到底让不让人活了？」
并不是西尽愁高兴把月摇光压到床角上，而是现在木船依然呈六十度仰角大大倾斜着，他想起身都没有办法。更何况还要护着怀里的岳凌楼，哪还顾得了被压得几乎要吐出血来的月摇光。
「我……」
岳凌楼极其微弱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但就这么一个字，什么下文也没有，倒是身体动作很激动，抓住了西尽愁的衣襟捂住口鼻，干呕了几声。
「喂，不会吧，你……」
当事人西尽愁没说什么，倒是月摇光反应巨大，眼睛一鼓，挣扎着要坐起来。不然照这种姿势，岳凌楼要真吐出来，他也会被无辜伤及的。天生就有点洁癖的月摇光，头可断，血可流，就是衣服不能脏。
不过还好岳凌楼是『光打雷，不下雨』，没用弄脏任何地方。
西尽愁虽然担心，但毕竟经验不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岳凌楼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会晕船的人，而且也没有人教过他治晕船的方法，还好未雨绸缪的找幽河寨的人要了一颗晕船药，但好像丝毫不见效果。西尽愁紧蹙双眉，但除了轻轻抚摸岳凌楼的背脊，帮他顺气以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减轻他的痛苦。
风浪渐小，木船那夸张的倾斜角度也渐渐变小了，终于波动幅度也降了下去，这才使三人有了舒口气的时间。岳凌楼呕倒是不呕了，改成浑身冒虚汗，身体热得不像话。
「我都说你这样是不行的！」
月摇光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吼一句，从西尽愁的背后挣脱出来，一把抓过岳凌楼的肩膀，把他平放在床上。
「你这样抱着他，空气不流通，他连呼吸都困难了，怎么能不晕？」月摇光一边焦急地解说，一边用手指交替按摩着岳凌楼头颈部的几大穴位，「还有，要固定头部，减少晃动。」猛一抬头，命令西尽愁道，「按住他的筑宾穴！」
见月摇光说得有模有样，俨然一副医师的神情举止，西尽愁也暂时放下了成见，听了他的话，低声「哦」了一声，手指往岳凌楼左脚踝内侧的筑宾穴戳去！
「笨！」
月摇光差点被气得吐血。听传闻说，隐剑西尽愁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了得，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和凡人一样犯傻。月摇光几乎要抓狂了，吼道：「是叫你『按！』、『按！』，『按摩』懂不懂！不是叫你点他的穴！」
西尽愁虽然被吼得有些不爽，但毕竟是自己先做了傻事，也只好乖乖听着月摇光的训话，纠正动作，替岳凌楼按摩起来。
谁知狂风又起，木船又猛地向右一个倾斜。西尽愁已经被甩飞起来，和岳凌楼齐齐又向月摇光撞去。这时窗外突然惊雷乍响，轰隆一声，盖过了月摇光极度悲惨的呻吟。几下闪电之后，紧张的气氛总算恢复平静。
月摇光再次被西楼两人压到了床柱上，伸手按住自己几乎骨折的腰杆，在心里嘀咕道：「神啊，我月摇光得罪你了吗？为什么每次被压的人都是我！」（神来回答：这是在发掘你做总受的潜质。）
被这么折腾着，岳凌楼虚弱的身子哪里承受得住，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过了西尽愁的胳膊，又把脸埋在了西尽愁的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呜啦——』一声，木船的倾斜程度竟然夸张地达到了六十度以上。被压在最底层的月摇光胸口再次受到重创。不过，这次令他心惊胆寒的还不是前胸受到的冲撞，而是背后传来的几声『吱咔吱咔』的声音。
原来是床柱承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产生了裂痕，那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上下扩散，但木船却丝毫没有要恢复平静的迹象，依旧是朝右大大倾倒着。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那柱子终于彻底断裂了！
失去支撑的月摇光，身子受重力作用向下倒去，而他的身下，正好是紧闭着的窗户。月摇光一倒，西楼两人当然也跟着倒了下去。结果三人又一起压到了窗户上。那细细的雕花窗格子哪里承受得住他们三人还带有加速度的身体，没有支撑到两秒，也『咔吧!』一下全碎了。
——这下糟了！
被甩出窗户，外面可就是淅川河了！
现在阴风阵阵，浊浪翻涌。就算是通水性的人掉进去也难活着爬上岸，更何况是岳凌楼这只旱鸭子，而且这鸭子还好死不死的选在这个时候晕船！只怕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西尽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抱紧了岳凌楼。
紧接着后背一湿，『哗啦』一声巨响，水溅得老高，他知道自己已经坠入了淅川河中……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二章
也许是因为暴雨的关系，河水冰凉，冻得人全身僵硬。西尽愁抱着岳凌楼，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但刚露出个脑袋，气还没来得及换一口，又一个大浪扑打过来，再次把他俩淹没。风大浪大，只用了眨眼功夫，他俩就被冲到了离黑木船十多米远的地方。
天阴霾着，不断有闪电从头顶划过，劈亮了半边天空。巨浪翻腾，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还夹杂着隆隆的雷鸣。举目四望，目所能及之处都是茫茫的河水，前后都不见岸，如果不能再次爬上船，只怕凶多吉少。
西尽愁咬紧牙关，奋力划水。岳凌楼则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几经挣扎，几经奋斗。终于，西尽愁一把抓住了从木船上垂下的铁链！
「凌楼？凌楼？」连脸上的水也顾不上擦，西尽愁拍拍怀中人的脸颊，焦急地唤了几声。
已经呛水的岳凌楼睁不开眼睛，『咳咳』的咳嗽着，但听到西尽愁的声音后，双手终于放开了西尽愁的领口，朝铁链摸索过去。风浪还在继续，船身大大倾斜着，所以并没费太大力气，岳凌楼就爬上了船。紧接着，西尽愁也翻身爬上了船。
只要脚可以沾到硬物，岳凌楼的心也就踏实下来。虽然船身依然在风雨中漂移不定，时而左倾，时而右斜，但无论如何，都比呆在水中强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喝了几口河水，经过风浪的洗礼，现在回到船上，倒不觉得头晕了，只是胸口依然闷得难受。
西尽愁扶着他，踩着摇摇晃晃的甲板进到舱内。
岳凌楼靠在舱门外，刚缓过气来，一把抓住西尽愁的袖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月摇光呢？」话音刚落，又捂住了嘴，不停地咳嗽起来，可能是刚才的河水呛到了他的气管，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竟然还惦记着月摇光的下落。西尽愁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心中有点疙疙瘩瘩的，应了一句：「风大浪大的，船都看不清了，怎么看得到人？」
「咳，咳……」岳凌楼捂住心口，蓦然抬头，双眼里竟被呛出了不少泪花，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带着些惊惧，但更多的则是阴骘。他拽住西尽愁袖口的手蓦然缩紧，脸色突然变得严峻，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我问你！你手上的伤到底有多重？」
西尽愁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岳凌楼又道：「趁你现在还能用剑，杀掉月摇光！这个人——绝对不能留！绝对不能！」
说罢，五指紧缩，用力扼住了西尽愁的手腕，双眼寒光森森，看得西尽愁心中一冷，竟说不出话来。
『趁……现在还能用剑……现在！现在……』
此时，西尽愁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在不断回响。岳凌楼根本不知道，他无心说出的这句话，在西尽愁听来，却有了更深一层的意思——趁现在还能用剑，就是趁现在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帮他去杀人，杀月摇光！
「快点！」见西尽愁没有反应，岳凌楼又催促了一遍，道，「我告诉你，现在月摇光的内力被封住了。虽然我杀不了他，但是你可以！他绝对不是你的对手！这是个机会……」岳凌楼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也许岳凌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但他这样的表情却被西尽愁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引得西尽愁心中阵阵寒流袭来。
岳凌楼抓紧西尽愁的手臂，晃动起来，继续劝诱道：「这样的机会也许再也不会遇上了！你还在考虑什么？月摇光不能留！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我们的敌人，非常可怕的敌人——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西尽愁的回应却是——
冷冰冰地甩开了岳凌楼抓住他的手，一语不发，径自朝舱内走去。
「西尽愁！」
岳凌楼大吼一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双拳紧紧握住。他不敢相信西尽愁竟是这种反应——撒手走人？！把他的苦心、他的劝说全都置若罔闻！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冷淡的话语从西尽愁口中溢出。岳凌楼只觉得自己还伫立在暴风雨中，雨水从天而降，灌入全身，从头凉到了脚。他不相信这是西尽愁说出的话！他不相信这会是西尽愁对他说出的话！
「我，自己的事情？」
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喉咙哽到发痛，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的。他语速很慢，仿佛只能这样慢慢念出，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念给自己听，才能理解里面的含义，才能明白西尽愁话中的意思。
「我不会帮你去杀人。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西尽愁一直背对着岳凌楼，坐在黑漆漆的船舱中一动不动。岳凌楼望着他黑沉沉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西尽愁，而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不然为什么就连他说出的话里，都没有任何温度了呢？
「……好……很好，你很好……」岳凌楼有些语无伦次，眼中遍布慌乱，只怔怔地点着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的话！我自己去！和你无关，什么都和你无关！——我自己去杀他！」
「你站住！」
就在岳凌楼夺门而出的那一瞬间，西尽愁霍然起身喊住了他。
而岳凌楼也应声止步，不过却一直没有回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种，岳凌楼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到难以想象的声音，回复道：「要不要站住，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说罢又要往外冲去，但西尽愁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他身后，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把他抱入怀中。岳凌楼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但若论力气，他哪是西尽愁的对手？还没能挣扎到几下，整个人都被压到了船舱的死角里，动弹不得。
「让开！」
岳凌楼冷冷地下命令，毫不退缩地跟西尽愁对视着。光线黯淡的角落里，他冰冷的双瞳闪着逼人的寒光。
然而，西尽愁不但没有让开，还靠得更近，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岳凌楼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愤怒，还是紧张。
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如何反应。
然后，意料之中，西尽愁抬手挑起了岳凌楼的下巴，望着他惊疑不定闪烁着的眼睛。
他不带任何表情、不带任何犹豫地吻了下去。
岳凌楼本能地要推开他，但刚一抬手，双手就被钳制住，死死按在了舱壁上，只有手肘勉强能挣扎两下，但根本无济于事。齿关被撬开，他的舌头滑入口中。虽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气息，然而，岳凌楼知道，这个吻和任何一次的意义都不一样。
——它带有强烈的占有性，仿佛在宣布着自己的所有权。
西尽愁燥热的气息有些混乱，就连呼吸也失去了节奏，他只想吻他，好好的吻他。无论岳凌楼把脸转向什么方向，都逃不过他的追捕，温热的唇舌一次又一次地缠了上去。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想从岳凌楼身上索取所有，但是现在，这种欲望却产生了。
西尽愁突然有种『不安全』的感觉——而且越来越浓烈。
总觉得，一样一样珍贵的东西都会从自己身边流逝，无法挽救；总觉得，自己可以好好去珍惜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岳凌楼一开始还对西尽愁的吻带着抵触，但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了主动回应。他气的不是西尽愁，而是自己——气自己因为西尽愁而动气——这不是原本的自己。原本的自己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外人的话，一个外人对自己冷淡的态度而大动肝火。
慢慢的，西尽愁见岳凌楼不再挣扎，按住他的手也松了劲，转而抱住了他的后腰，让他紧紧贴住自己，最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热度。
岳凌楼手腕从西尽愁的箍制从滑落，攀上了他的后颈，纤长的手臂交叉着，紧紧搂住了西尽愁的脖子。他比西尽愁更加疯狂和热情地回吻着，也许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西尽愁已经成了他不能失去的一部分。当他对自己说出那些冷冷冰冰话语时，真的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岳凌楼越抱越紧，越抱越紧。此时，不愿放开彼此的人，除了西尽愁——岳凌楼也要算一个。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三章
西楼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解，忽然听到舱篷外面传来怪怪的水声。『扑通——』一声，仿佛是有人从甲板跳入水中！
——是月摇光！他上船了，但为什么又要再次跳下河去？其中必有蹊跷！
这个念头在岳凌楼脑中一闪而过，他动作一滞，刚才还被西尽愁吻得恍恍惚惚的双瞳，立即绽放精光，一掌推开西尽愁，追出船舱！
然而空空的甲板上，却不见一个人影。
西尽愁也跟着追了出来，正好看见黑浪滚滚的淅川河中，一个貌似月摇光的物体起伏了几下，好像月摇光正仰头吸气，随即一头扎入水中，再也没有浮上来。此处水域，四面都不见有岸，生还的唯一希望就是这艘黑木船，然而月摇光却潜入水中，这做法的确费解。
思及此，西尽愁不禁皱眉。本想追下水去，看月摇光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顾虑到身旁还有不通水性的岳凌楼，只得作罢。不然他这一走，万一船翻了，那只好不容易稳定下情绪的旱鸭子又落入水中，没人救怎么办？
从西楼两人追出船舱，到月摇光潜水消失，其间不过短短几秒种。所以，可以让西尽愁做出决定的时间更是短得如同眨眼。眨眼过后，他还是毅然决定留在岳凌楼的身边，即使就此丢了月摇光的行踪也无所谓。至少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月摇光并没有要与他们为敌的打算。
不过——
西尽愁转念一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臂，那里伤口仍在，并且毒素带来的紫黑色更加明显，看上去也更加骇人，手臂的感觉也越来越不敏感。正如月摇光所说的，他的右臂已经开始麻痹，并且将会越来越严重。
也许，最坏的结果就是——残废！
如果欧阳扬音真的死了。那么，自己可以继续用剑的时间，不就进入倒计时了么？
欧阳扬音用的毒药绝对不好解！这点，西尽愁也认同月摇光的话。除非是神仙下凡，或者欧阳扬音死而复生，不然自己真的只能退出武林，从此隐居山野，不问世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不过呢……
西尽愁偷偷瞥了神情严肃非常的岳凌楼一眼，心想，如果到时候能有佳人相伴左右，别说是一只右手，就是再加一只右脚也甘之如饴。
如果月摇光把这个消息到处散播，无疑，西尽愁将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不要忘了，他名义上坐的也是杭州名剑门阮浩天之下的第一把交椅。更何况，江湖中人还以为那传说中出自紫星宫的厉害兵刃——『隐剑』，还在他手里。众人的争夺之心，必定再次把他卷入无至尽的是非之中。
想到这里，西尽愁只觉一个头变得两个大，忙打住了思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脚下的甲板还在波涛中不停摇晃，岳凌楼只能背靠着船舱才能站稳。但是，不久以后，在不知不觉间，船只的晃动弧度渐渐小了，风浪也有了平息的迹象。抬眼望天，乌云散去，那些团团密集的黑云背后，竟可以窥见太阳的光芒。阳光把乌云的边缘透成了明亮的白色，就连刚才还黑漆漆的河水，这会儿也荡漾起了细碎的光辉。
雨过天晴，风止浪静。
西楼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月摇光到底要干什么……」岳凌楼低声自言自语着，双眉紧蹙。如果此时还有唯一一件令他心情难以平复的事情，那必定是月摇光的突然潜水。月摇光是熟悉水寨的人，他不会做冒险的事情，那他的突然离开，必定另有图谋。
西尽愁猜测道：「可能是逃了吧，毕竟我们以一敌二，他又没有内力，自知不是对手，还要留下来等死么？」
「但是——」岳凌楼扭头望着西尽愁，沉声道，「他能够逃到哪里去？这里举目不见岸，加之刚才风大浪大，他既然上了船，又为何再次跳下去？真的不要命了么！」
西尽愁道：「要，当然要。所以他才走啊……」
「什么意思？」岳凌楼不懂西尽愁话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西尽愁道：「既然水寨的人都走了，他当然也走了；既然水寨的人不会死，他当然也不会死。」
「水寨的人都走了？！」
岳凌楼被西尽愁的话震惊得呆掉，向四周望去，这才注意到整艘船都冷冷清清的，除了他和西尽愁以外，根本不见任何人迹。如果说刚才风大雨狂，幽河寨的人都躲起来了，那么现在雨止风停，照理说他们也该出来查看船只的受损情况，进行修补才对。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出现！
岳凌楼终于也明白一点所以然了，低头轻喃道：「幽河寨的人突然失踪，月摇光又是熟悉水寨的人，他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路径，所以才离开。那么……难道水里还有条生路不成？」
西尽愁点头道：「应该是了。」
岳凌楼急道：「那我们……」
西尽愁蓦然一笑，摇头打趣道：「我就说让你在进水寨之前先学会凫水的，你看，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即使知道水下有生路，我们还是走不成。」
岳凌楼有些尴尬，低头不语。不得不承认，这次的确是他拖了西尽愁的后腿，如果自己精通泳术的话，刚才恐怕他们早就追着月摇光，从水下的生门离开了。但是，天生高傲的性格却让岳凌楼回击道：「既然如此，我们都快被困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怎么笑不出来？」西尽愁继续展示他邪邪的微笑，「走了那么大一个碍眼的家伙，我不仅想笑，还想放焰火来庆祝呢。况且，就算我们刚才追下去，恐怕活命的机会也不大，毕竟我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熟，月摇光想在水下甩掉我们也很容易。」
岳凌楼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水寨的人全部消失，虽然脚下还有这么大艘船，但他和西尽愁都没有本事开走，只能让船在茫茫河水里自己漂流。思及此，不禁低声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吃饭。」西尽愁说得勿庸置疑，「这都过了正午了吧，我们连一粒米都没吃上呢，难道你不饿？」
哪里能不饿，岳凌楼已经饿得没有力气跟他说话了。
于是西尽愁兴致勃勃地自说自话道：「不久前我还奇怪陈晓卿跑来告诉我『底层的仓库有些干粮，如果饿了就拿来吃』是什么意思，原来……」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眼神却变得凛冽，嘴角边似乎还有些自我嘲讽的笑意，「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幽河寨的人要离开了。说起来，陈晓卿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但至少，心——还不坏。」
岳凌楼道：「如果他心不坏，就不应该把我们两人丢在船上！」
西尽愁竟帮幽河寨的人说话：「不要把错都推到其他人身上，就算他们告诉了我们，但是生门在水下，你敢去？」
岳凌楼微怒道：「就算不敢，也总有办法！」
西尽愁道：「其实，更早之前我们就应该察觉的，不过我们都疏忽了……」一边说，一边走向船舷，拽了拽搭在船舷上，直垂入河的铁索，自言自语般道，「果然是『锚』。刚才我们就是抓住了这个东西，才能爬上船。在这之前，我曾骗你月摇光在河里，抱着你跳下了河，你也是抓着这个爬上来的。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幽河寨的人——就已经『抛锚』了。」
经西尽愁一提点，岳凌楼也想明白了，接着往下说道：「也就是说——生门就在那里！但是，他们顾忌着我们，所以没有立即离开，而等的就是这一场暴雨。他们是自小就跟船打交道的人，看云听风识天气的本领，自然比我们高强数倍。所以，当我们被风雨困在客房里的时候，他们才开始逃离。」
西尽愁道：「没错。然后，还有一点很巧妙的是——风狂浪大，即使是已经泊锚的船，风推浪涌的，那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脱离河底，变成了走锚船。所以，当我们发现幽河寨的人已经失踪，想要追下水去的时候，却早已被风浪带到了离生门很远的地方，根本找不到生门所在！」
岳凌楼惊道：「那么月摇光他……」
「你不要这么紧张他好不好？」西尽愁酸巴巴的说道，「既然他敢跳下去，自然有他的办法可以活着找到生门——毕竟，他是月摇光嘛。」
岳凌楼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月摇光为什么要上了船，再跳下去？如果想走水下的生门逃走，根本没有必要上船啊！」
「这个问题——」西尽愁撇撇嘴，点了点岳凌楼的鼻子，板着脸严肃道，「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怎么会知道？」岳凌楼急忙撇清关系。
西尽愁抱住手膀，小声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岳凌楼点点头。
西尽愁这才沉声问道：「你到底和月摇光做过什么交易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岳凌楼一声大吼，脸色立即寒了一层，原来西尽愁到现在还在怀疑他跟月摇光的关系？
西尽愁不看岳凌楼，却把视线移到另外的方向，解释道：「不是我不信你，但是月摇光的做法的确疑点重重。如果你没有给他任何好处，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岳凌楼越听越糊涂，皱眉重复道：「他要救我们？！」
西尽愁叹了一口气，脚步向后移了移，对着甲板上他刚刚踩过的地方努努嘴。岳凌楼狐疑地低头看去，竟发现那里竟有些图案状的东西，忙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才发现那是——地图！
虽然画得很粗糙，也很简略，但大致的方向还是辨得明白。图案是用刀刻上去的，并且痕迹很新，显然是月摇光刻上去的。
——原来，他上船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西楼两人水阵的布局！
西尽愁道：「你不是说你看过陈渐鸿的地图么？和这个有什么差异么？」
岳凌楼道：「月摇光曾经说过我看的地图是假的。现在，照他留下的这张图看来，其实所有阵式的相对布局都没有变化，只是『南北』方向倒置了。」岳凌楼一边说，一边指着甲板上的图案，解说道，「淅川河自南向北流，我曾以为水蛇阵在南方，其实，照月摇光留给我们的讯息看来，水蛇阵应该在北方。」
「这么说的话……」西尽愁若有所思，下意识地摸着下巴道，「如果我们让船随水漂流的话，岂不是会再次回到水蛇阵？」
岳凌楼抬头，轻声回答道：「应该是了。」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四章
当西楼两人看到陆地时，已经是当天傍晚了。吃饱喝足的两人靠在船舷上，迎着河风眺望远方。
船行很慢，虽然离河岸越来越近，但却永远无法抵达陆地。毕竟，西楼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开船，只能放船随波逐流。然而越是近岸的地方，水流就越缓。所以，如果想凭借水流的力量让船靠岸，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如果月摇光留下的讯息是真的，这个地方极有可能就是水蛇阵！也就是说，河滩的洞穴里盘踞着无数剧毒的噬骨蛇，如果妄想游到对岸去的话，就跟自杀无异。
岳凌楼正在琢磨着该怎么上岸，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拖拽铁索的声音，偏头望去，竟是西尽愁拖着铁锚朝自己走来。
「你干什么？」岳凌楼吃了一惊，很是奇怪。最奇怪的地方，不是西尽拖铁链这事儿，而是挂在西尽愁嘴边的奸笑。一看到这笑容，岳凌楼立即起了自卫之心，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盯着西尽愁看。
这会儿，西尽愁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笑嘻嘻的，把挂着铁锚的链子交到岳凌楼手上，然后郑重地拍了拍岳凌楼的肩膀，点头托付道：「都看你的了！」
西尽愁心里在想什么，不用明说，岳凌楼也已经猜到了几分，他低头望着手里粗大的铁链，掂量着链子夸张的重量，难以置信地说出心中所想：「西尽愁，你不会是想叫我把铁锚抛到岸上去，然后踩着链子过河吧？」
这铁链少说也有二十斤，而且还要加上一个重量更加可怕的锚钩。这些东西，就算用骡子驮，也要找两三匹。现在，西尽愁居然想叫自己靠臂力，把这些东西扔到三十米以外的河岸上去，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然而，西尽愁却好像没有看出岳凌楼难看的脸色似的，对他抱以重望，继续鼓动道：「你的腕力可是赢过月摇光好多次的，所以肯定在我之上了，有点自信好不好？现在，除了你托付完成这个重任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可以让我们平安上岸。」
「但是……」岳凌楼气嘟嘟地瞪了西尽愁几眼，想推脱却有些找不到借口，只能在心里骂了西尽愁几句。可恶！什么托付重任，什么过河！这个人根本就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嘛！
「好了啦，大不了我帮帮你。」西尽愁笑眯眯的，也不为难岳凌楼了，拉过铁链掂量了几下，又说，「这样吧，你出右手，我出左手，我们一起把铁锚抛过去，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闻言，岳凌楼终于恢复笑脸，瞟了西尽愁几眼，又把视线移到河岸去了。一边目测，一边想：如果是两个人的话，把铁锚抛过去，绝对没有问题。但是，西尽愁会提出这么个建议，也说明他右臂上的伤势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轻松。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宝贝自己的右臂，不敢胡乱用力，而要找自己帮忙了。
于是，只听『咻——』的一声，虽是一米来长的铁锚，被西楼两人抛得就像是一根离弦的轻箭似的，轻而易举就越过了河，锚钩深深扎入土里。西尽愁拽了几下铁链，结结实实的，大概锚钩已经钩上了一块大石头了吧。
岳凌楼最拿手的本领就是轻功，其次是剑术。所以见铁索桥已经牵起来了，就飞身踩了上去，足尖在链子上轻轻点了几下，身形忽闪忽闪的，眨眼就到了对岸。西尽愁紧随其后，也跳上了岸。在淅川河上漂了整整一天，又加上午前那场骇人的风暴。现在，好不容易能平稳地站在陆地上了，岳凌楼本该舒一口长气。
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
上岸，非但没有令人安下心来，反而令人更加紧张。
——因为河岸上满满的，全是噬骨蛇的尸体！
无数细长的毒蛇交缠在一起，蜿蜒了整片河滩，根本不给人留下任何立足之地。放眼望去，沿着河岸都是漆黑的一片——那是噬骨蛇的尸体扑出来的颜色！
一夜之间，这些毒蛇怎么全都死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蛇群死尸，岳凌楼看得心惊胆战的。只敢立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
晚他一步上岸的西尽愁，此时也没了先前的轻松。只见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条噬骨蛇来细细查看。指甲在毒蛇的表皮上一划，那层蛇皮顺势裂开，竟露出黑色的蛇肉，甚至就连快要干涸的血液，也都是凝成了紫黑色的僵块。
见状，西尽愁的双眉皱得更紧，齿间溢出唏嘘的声音。即使并不是很精通毒药的他，也看得出来这毒药的狠毒。毒素可以迅速流窜全身，甚至就连血液，也被染得漆黑一片。岳凌楼凑过来一看，也不禁心生凉意，低声道：「好厉害的毒啊。」
那么，施毒之人会是谁呢？
十三水寨的人没有必要毒死这些噬骨蛇，破坏他们精心布置的水蛇阵。月摇光呆在这座蛇岛上的时候，他一直跟岳凌楼在一起，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要杀死这些毒蛇……
这么说来，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剩一个！
西楼两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欧阳扬音！
——除了她，不会是别人！
本来以为她会被那些噬骨蛇吞噬，万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竟是她毒死了那成千上万的噬骨蛇！这么说来……
思及此，岳凌楼蓦然抬头，直直盯着西尽愁，大惊失色道：「难道欧阳扬音还活着？！」
西尽愁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因为现在说什么都还为时过早。
最大的可能是，欧阳扬音和这些毒蛇同归于尽了。毕竟，她被月摇光踢入河中时，岳凌楼可是亲眼看到她被万蛇缠身，难以全身而退的。就算她有办法毒死那些噬骨蛇，但却没有办法摆脱那些噬骨蛇的啃噬！最终将两败俱伤。
西尽愁正想地深入，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非常微弱的舒气声——那是岳凌楼发出来的。西尽愁神情微动，视线朝岳凌楼斜去。而此时的岳凌楼并没有发现西尽愁正在看他，薄薄的眼皮一直低垂着，望着地面，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就好了……」
——哪样就好了啊？
西尽愁竖起耳朵听，好不容易听清楚了岳凌楼的话，但脑中还是一片糊涂。站在岳凌楼的立场上来看，他应该是希望欧阳扬音早点死才对啊，怎么会说『这样就好了』这种糊涂话呢？
岳凌楼突然抬头，对西尽愁笑了笑，笑得非常温柔。把西尽愁看得傻眼了，说不出话来。通常岳凌楼对他展露的笑容都是冷笑而已，偶尔对他温柔一下，都是另有图谋。而此时，他竟然对他笑得这么没有心机，这么天真纯洁？！西尽愁反倒有点不习惯了，担心他是不是晕船晕过了头。
岳凌楼皱了皱鼻子，孩子气地说了一句：「至少现在还有一丝希望。如果欧阳扬音没死，你也不用那么宝贝你的手了。下次再遇到抛锚这种事情，你就自己去解决吧，我才不会帮你。」说完，就朝着蛇岛的深处跑去。
「喂——」
西尽愁在身后喊了一句，也慢吞吞地跟了上去。边走还边琢磨着，刚才岳凌楼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想说——如果欧阳扬音不死，自己也会平安无事。而先前的那句『好了』，不是指欧阳扬音没死这件事情，而是指自己有希望复原？并且，他之所以会帮自己抛锚，不是无法拒绝，而是担心自己的伤势？
这么一想，西尽愁的脸上便浮现出幸福满满的笑容。
其实，岳凌楼心里还是有他的嘛……
会关心他，也会为他担心。不过，应该好好教教这只铁嘴小公鸡，教他该怎么把自己心中的感情直白地表达出来，不要每说一句话，都要害听话人转三个大弯，才明白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就算他说着不累，琢磨他话的人还累着呢。
虽然岳凌楼知道西尽愁右臂几乎单瘫，但并没有像欧阳扬音所猜测的那样，把他一脚踢开，而是给予了『一小部分』的特别关照。虽然是很小很小的关照，但西尽愁也已经心满意足了，暗想：呵呵，欧阳，如果你还没活着，看你能拿什么脸出来见我？
第七部 摇光 第二十五章
淅川河中的无名小岛，岛上本来遍生高树，但昨天夜里，被困在岛上的岳凌楼自作聪明地烧了。现在，环视蛇岛，入目的全是光秃秃的树干，一片凄凉的景象。百年长成的树木被大火烧得东倒西歪，树干焦黑，整个岛上都漂浮着一股浓浓的木材燃烧后的气味。还好今天午前来了一场暴雨，虽然折腾死了岳凌楼，但好歹保住了岛上的不少树木，不至于一木不，变成死岛一座。
看到这蛇岛被烧得这么夸张，西尽愁本来还以为是被困在岛上的欧阳扬音发出的求救信号。哪想到听了岳凌楼的一番解释，才知道火是他放的。那时，他本打算借着火光把幽河寨的人引上岛，自己再伺机盗船，想不到萧顺技高一筹，根本就不上他的当，呆在船舱里等他上钩，岳凌楼一跳上船，就被逮了个正着。不过，还好那个时候幽河寨的人并没有敌意。
听罢，西尽愁哈哈大笑，一边拨弄着篝火，一边取笑岳凌楼道：「夜晚风大，风助火势，一簇小篝火，眨眼就变成大火一片。你行动之前也不好好掂量一下，现在知道贸然行事、想当然的后果了吧？以后可得小心点。还好你到了河边，也还好幽河寨的船来了。不然，大火一起，这个巴掌大的岛上，根本无处可逃，你就等着被活活烧死吧。」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岳凌楼才一阵后怕。如果昨夜幽河寨的船没来，老天爷也没有降一场暴雨下来的话，自己真的只有被困死的份了。不过，想虽这么想，但他的嘴上却不肯认输，瞪了西尽愁一眼道：「但如果考虑得面面俱到，做事难免畏首畏尾，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倒是挺乐观的嘛……」西尽愁知道他是在逞口舌之快，也不跟他计较这些，随口应付了几句，专心致志地照顾起面前那朵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簇。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橘黄的篝火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岳凌楼坐在西尽愁身后两三米处，背靠在半截表面已经炭化的树干，抱着双臂，摩挲着手膀，好像是感到有些凉了。西尽愁虽然看不见，但却听到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音，还有从岳凌楼齿间流溢出的带颤抖的『嘶嘶』声，于是建议道：「冷的话就过来，没看到这儿有火吗？坐那么远干嘛？你还怕我怎么了你？」
谁知道岳凌楼不但不答话，还『哧哧』的笑了起来。
「你傻了啊？」西尽愁莫名其妙，扭头望了岳凌楼几眼，又继续照顾起篝火来。
岳凌楼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笑道：「没傻，清醒着呢。不过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西尽愁猜不出岳凌楼想说什么。
顿了顿，岳凌楼轻笑着缓缓道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在云南，镖船被炸。也是河边——长江河边，也是一簇篝火，也是……我们两个人……」
西尽愁的拨火的动作蓦然一滞，他知道岳凌楼想说什么了。
岳凌楼续道：「那天晚上，你也像这样坐在火边，而我也在你的身后。你说你是禽兽，于是我烧了你的衣服。接着，你说禽兽还有兽性，于是我问你是不是要兽性大发了？再然后……」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你就把你的第一次给我了。」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好不好……」西尽愁尴尬非常。什么叫『他把他的第一次给他了』啊？怎么听怎么别扭。
「有什么奇怪的，事实如此。」岳凌楼边说边起身，朝西尽愁走去，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整片胸膛都贴到了他的背上。对着西尽愁的耳边，岳凌楼轻声道：「那天我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西尽愁是怎样一个人，结果令人失望，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情欲的动物。」
面对岳凌楼的诱惑，西尽愁此时颇有些坐怀不乱的架势，沉声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岳凌楼抿了抿唇，濡湿的舌尖在西尽愁的耳边轻触了一下，用充满情欲的音调说道，「只想问问你，今天晚上，想不想发发你的兽性？」
西尽愁微微一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今晚的岳凌楼好像特别热情。
不管西尽愁有没有那个打算，岳凌楼已经开始行动了。环住对方脖子的手慢慢松开，顺着身体的起伏，向下探入了西尽愁的衣领之中。夏季本来气候燥热，西尽愁就只穿了单衣一件，岳凌楼的手一探进去，就直接接触到他有些僵硬的皮肤。灵巧冰凉的指间从脖子划到肩窝，然后抚上了结实的胸膛，那里正激烈地起伏着。
「你心跳得好快，能忍得了多久？」岳凌楼笑了笑，低头吻上了西尽愁的颈部，轻轻咬了几下，然后又调皮地舔了舔自己留下的牙印。
终于，西尽愁抓住了岳凌楼抚上他身体的右手，猛地一拉！刚刚还在他身后的岳凌楼，眨眼之间就被拉到了西尽愁怀里。
「再这样下去，小心我真的上了你。」西尽愁的嗓音略微变得沙哑。
「小心什么？」岳凌楼笑得分外妖娆，凝视着西尽愁的眼眸，半眯的眼角向上轻轻挑了挑，轻声道，「你要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什么是我要做，明明就是你想。」西尽愁笑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闲心喊冤枉，「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是大色狼似的。如果你看上了我，就明明白白说出来，我也不会介意牺牲一下自己的身体，为你解一解狱火焚身之苦……」
「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不等西尽愁说完，岳凌楼冷声打断。脸色一变，刚刚还勾魂摄魄的眼神瞬间冰冻，狠狠地瞪了西尽愁几眼。
「那你自己说说，你对我又投怀、又送抱的，是什么意思？」西尽愁不做正事，饶有兴趣地继续逼话。
岳凌楼道：「我倒想知道，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西尽愁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看着你，正在用眼神告诉你三个字——我、喜、欢、你。」
岳凌楼一丝不苟道：「那是四个字。」
西尽愁摇头道：「是三个。」
岳凌楼眼睛鼓了鼓，气道：「你到底会不会数数的？」
西尽愁道：「不会数数的人，怕是你吧。看着……」西尽愁一本正经地，说一个字，曲起一根手指，「我、喜、欢、你。明明就是三个字啊！」话音一落，还把曲起三根手指的右手拿到岳凌楼眼前，叫他看。
岳凌楼不知道西尽愁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总之见他睁眼说瞎话心里就不太舒服，于是也学着西尽愁的样子，说一个字，曲起一根手指，重新数了一遍：「我、喜、欢、你。看到没？四个字！」
西尽愁偏着头，满脸疑惑地说：「还是三个呀。我没看清，你再数一遍。」
于是岳凌楼又数了一遍：「我、喜、欢、你。四个！」
西尽愁道：「我还没看清。」
「你眼瞎了是不是！」岳凌楼翻翻白眼，两眼就快要喷出火来，声音提到了八百度，大吼道：
「我——喜——欢——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四个！」
这时，西尽愁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岳凌楼挑眉问道：「看清楚了？」
西尽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听清楚了。」
「听？」岳凌楼直觉自己被耍了。
西尽愁道：「是啊，现在夜深人静的，你又说得那么大声，恐怕河对岸都听见了……」
岳凌楼不说话了，开始投入到用眼神杀死西尽愁的战斗中。
西尽愁不知死活地继续自我陶醉道：「虽然我知道『喜欢我』，但你也不用这么大声地说出来嘛，我这人脸皮薄，会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你、个、头！岳凌楼在心里骂。
西尽愁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心里盘算着下次怎么骗岳凌楼把『我爱你』三个字给说出来，笑眯眯地说：「既然你的感情已经这么强烈了，我想我即使反抗也必定逃不出你的魔掌，终究会受到你惨无人道的摧残。所以，不如索性乖乖顺了你的意，你想让我怎样，我就怎么。」
岳凌楼右手蓦然出击，揪住了西尽愁的脸颊，狠狠地拧了六十度，咬牙切齿道：「西尽愁，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的脸皮可以厚到你这种程度的！」
「今天……你总算……见识到了吧……」西尽愁被拧地痛极了，只能歪着嘴巴说话。
岳凌楼冷哼一声，松了手，瞪眼恨恨道：「西尽愁，如果哪天你死了，这脸皮可得留着，可以保护国家，拿去修城墙的话，保管坚固无比，屹立百年！」
「这倒是个好提议，有空给你引见一下大皇帝。不过，我一个人的脸皮还不够修城墙，不如多填几个小西和小小西，还有小小小西，开枝散叶，为祖国的修城墙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对了……」西尽愁说得天花乱坠，突然想起来正经的来了，「你好像不能帮我开枝散叶啊……」
开枝散叶？！开你妈个头！我让你断子决孙！
岳凌楼蓦然起身，朝西尽愁的腹部踹了一脚，怒气腾腾地扭头就走。谁知西尽愁一把拉住了他的脚踝，朝后一扯！岳凌楼一个中心不稳，又重新跌回西尽愁怀里。
「这么就生气了？」西尽愁搂住岳凌楼硬梆梆的肩膀，声音变得肉麻起来。
岳凌楼把头扭开，一声不吭。
「我只想听你说说你喜欢我而已，就这么难？」轻轻刮了刮岳凌楼的下颏，让他把脸重新转向自己。
「老实交待。」岳凌楼终于说话了，「刚才你说的那一大通话，什么开枝散叶的，说得那么顺口。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西尽愁笑道：「原来你在气这个？」
「不要岔开话题！几个？」
「就你一个。」
「我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信？」
「检查！」
「检查什么？」
「舌头！」
「那，欢迎检查……」
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是两人都迫不及待地含住了对方的嘴唇，炽热的唇舌交缠在一起，越吻越深……
时隔一年，又是夏季。
同样是昏黄的篝火，同样是河流边，同样是身体的碰触和爱抚。
但意义，却和一年前截然不同。
——这是西楼两人，第一次心意相通。
◆◇◆◇◆◇◆◇◆◇
与此同时，十三水寨中，势力遍布西北一带的青神寨，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全身上下都湿答答的，长发结在一起，模样甚是狼狈，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似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了台阶，身子软软靠在门扉上，扣响了青神寨主天地啸龙府邸的大门。闻声，童仆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问着来人是谁，一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但在瞅见来人的脸后，顿时睡意全无，惊叫道：
「少爷！你回来了！」
月摇光摆了摆手，示意童仆不要声张，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朝庭院深处走去。
见少主人步伐不稳，跌跌撞撞的，童仆急忙跑过去搀扶，询问道：「少爷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告诉老爷？」
「不用。」月摇光话里中气不足，可见他的确精疲力竭，勉强地摇了摇头，推开童仆道，「我明天自己去请安，你去休息吧。」
「可是，少爷……」
「再多话就掌嘴！不准跟来！」月摇光的声音蓦然提高，瞪了童仆一眼，径直朝府内走去。童仆被警告后也不敢乱动，只是又惊又怕的望着月摇光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叹气离开。
在北极教里，『月摇光』不是真名，而是代号。
五年前，月摇光并不叫月摇光，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天地御月。
十年前，月摇光也还有个身份，就是十三寨的青神寨主『天地啸龙』的独子，也就是天地家的大少爷，名义上的继承人。
但是十年前，月摇光十五岁时，他离开了青神寨。
用了五年时间，跻身于北极教七名以北极七星为名的顶尖杀手队列中，以『摇光星』为代称，化名『月摇光』。
那一年，北极教排名第一的杀手——沙华，死在了玉蝴蝶的剑下。
也就在那一年，北极教的所有根基崔然崩塌，彻底覆灭。教中人心难聚，教徒各奔东西，犹如一盘散沙。只有教内高层人员才知道，北极教最后一名教主——杨鹰，他不是死了，而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整个北极教。
那之后，月摇光回到了青神寨，重新以『天地御月』的身份生活下去。虽然窝居在四川水寨，但是，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被局限在这西南一角的土地上。他看得很远，野心也很大，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遇。
就在一年前，这个机遇被他等到了。
他在河边发现了两具尸体，从河流的流向来看，尸体来自南方，也就是云南。
第一具尸体很好辨识，从装扮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紫星宫的人，那人就是紫星宫的司火护法——紫离。月摇光砍下了紫离的手，得到了司火的力量。他在等紫星宫的人出现，于是他离开了水寨。在杭州时，他终于碰上了紫星宫的人，也就是尹珉珉、欧阳扬音和紫巽。
为了不让紫星宫的人进入水寨，他把紫离的尸体转移到云南。后来，欧阳扬音一行人从云南把紫离的尸体带回了紫星宫。
他们不会想到，也不可能想到，除了紫离，月摇光还私藏了一个人！
这个人和紫离一同被河水带到了青神寨，虽然月摇光第一眼看到他时，认为他是必死无疑。因为那人全身都是紫蓝色，中毒很深。但是，正当月摇光想埋了他时，他却睁眼了。他瞪着月摇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拉住了月摇光的腿，好不容易说出一个字来：
「……岳！」
——月？！
月摇光蓦然愣住，他以为这个半死之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他救起了他，把他带入青神寨疗伤。直到那人身体恢复，月摇光再次提说到这件事时，对方才解释道，那是个误会。
他想喊的人不是『月摇光』，而是『岳凌楼』。
而『月』与『岳』，恰巧同音。
一来当事人中毒太深，神智不清；二来，月摇光的身形的确和岳凌楼颇为相似，在杭州城时，尹珉珉也曾认错过。
闻言，月摇光一笑而过，弄了半天，原来是场误会。然后，那个被月摇光救起的人，自己说自己姓『耿』，名『奕』，来自杭州天翔门。这个名字只要是消息稍稍灵通一点的人就应该听过，耿家的少爷，天翔门司海运的南堂堂主——耿奕。
没错，耿奕的确没死。
蓝焰之读虽烈，但是解药却很容易得到，正因为太容易得到了，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才有那么多人不屑尝试。
那就是——水！
身中蓝焰之毒，本来熬不过三个时辰就该毙命。但耿奕却熬了三天，他和西楼两人被困石渚的三天里，天降暴雨，雨水洗刷了他的身体，降解了蓝焰之毒。后来，他替岳凌楼跳下了山涧，山涧之水，再次为他疗伤治毒。
所以，当耿奕被流水冲到青神寨时，身上的毒素已经排除地差不多了，后又在天地府邸修养了数日，就又像从前一样生龙活虎。但是，知道耿奕身份后的月摇光，因为诸多顾虑，并没有以礼相待，而是把耿奕关入了天地府邸的私牢。
现在，月摇光终于回来了，他没有没有休息，也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私牢。他找到了耿奕，耿奕被铁索锁着，虚弱不堪，动弹不得。月摇光打开了牢门，他蹲在耿奕的身边。耿奕不知是晕是睡，始终没有睁眼。
月摇光并不在意这些，他对着耿奕的耳边，仿佛在自言自语，他说：「我见到那个人了，他很好，还是和西尽愁在一起。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放你，不过再这之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南洋紫星宫的人，怎样才能得到花狱火？」
只要有了花狱火，就会有第二个——耿原修。
◎◎◎◎◎
第七部到这里就完结了
西楼两人终于坦诚相对了
但好景不会太长，因为他们情敌众多。
月摇光的分量越来越重
耿奕死而复生（我果然舍不得他……）
欧阳扬音也会主动起来
尹珉珉也不会轻易对西尽愁放手
那么，第八部叫断翼
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哦～
月满西楼 第八部 激浪 BY:youyu
第一章 
前情提要：西尽愁受陈渐鸿之托带话幽河寨，但不料紫星宫人对水寨虎视眈眈，水寨为求自保，炸毁方圆百里所有船只。水寨、紫星达成协议，同意紫星宫派三人进入水寨，但不料紫星使者却被心存逆意的青神寨主『天地啸龙』派人劫走，引入水蛇阵。欧阳扬音被水蛇所困，月摇光救岳凌楼成功脱险。另一方面，西尽愁随逃离紫星宫软禁的萧辰清一行人，上了幽河寨萧顺的救援船。那船本是幽河寨派去救紫星使者的，所以西尽愁在船上巧遇岳凌楼、月摇光，得知欧阳扬音的死讯。后来暴雨降临，幽河寨人潜水私逃。不久，月摇光也潜水离去。随波逐流的西楼两人，再次回到了欧阳扬音丧命的水蛇阵。第八部的故事，就从这里说起—— 
淅川河边，『噼噼啪啪』燃烧着暗红的篝火。火势渐渐变小，但却不见有人添柴，因为此时的西楼两人正忙着做其他事情。 
除去的衣衫凌乱扔在地上，两人皆全身赤裸，交叠在一起。身体潮红未退，情欲的痕迹清晰可辨。岳凌楼搂住西尽愁的脖子，对他说：「再来。」 
西尽愁摇摇头，转过背，把岳凌楼的手臂拉开，说道：「不行了，没力气了。」 
「说这种话还真是丢脸，这样就不行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你一直躺在下面，当然舒服，不知道我有多累，腰酸背痛腿抽筋。再做下去，会出人命的。」边说边坐了起来，随手扯起地上的衣物披在肩上。谁知刚披上去，就被岳凌楼一把拉了下来，丢到火里去烧了。 
「喂！你——」西尽愁急忙把衣服从火堆里抢救出来，还好篝火不旺，奄奄欲息的火苗还没来得及把衣服烧着，就被西尽愁抢了回来。 
「你真不行了？」岳凌楼也坐起来问。 
「这种事，我骗你干什么？」 
闻言，岳凌楼无奈地朝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吧。」接着，也穿起衣服来。 
「对了。」西尽愁突然问道，「被人上是什么感觉啊？」 
闻言，岳凌楼穿衣服的动作蓦然停住，挑眉问道：「你想知道？」 
「嗯。」 
西尽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其实他的本意是想让岳凌楼告诉他被他上是什么感受，谁知岳凌楼却表情冷漠地说出四个字：「你躺下来。」 
「干什么？」西尽愁甚是不解。 
「被我上啊。」岳凌楼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西尽愁吓了一大跳。 
岳凌楼给他解释道：「这种事情，自己亲身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开什么玩笑？！」让他被岳凌楼上，还不如让他一头撞死痛快。 
「我没有开玩笑，认真的。」 
说着，岳凌楼坏笑着又朝西尽愁靠了过去，偏着头，斜着眼，用手指勾了勾西尽愁的下巴，轻佻道：「反正你没力气了，我还有，那你就躺下来好好享受一下，让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好不好？」 
「好你个头！」 
西尽愁把岳凌楼的手打开，心想他一定是在怀恨自己没有满足他，才说出这种话有意激他。 
「来嘛来嘛～」 
岳凌楼一边撒娇劝诱着，一边把西尽愁往地上按，还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道：「我岳凌楼对天发誓，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不然我就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也不行！」 
西尽愁决不妥协，把岳凌楼的手一拉，抱入怀中，在他的脸上掐了一下道：「这可是关系到我男人自尊的重大问题，怎么能说上就上。」 
「那我被你上了那么多次，岂不是很没自尊？」 
「话也不能那么说。」 
「既然不能这么说，你还说。」 
边说着，边在西尽愁的嘴唇上轻轻一点，趁其不备双手一推，终于顺利把西尽愁压倒了。 
「好了，别闹了，我跟你说正经事儿。」 
西尽愁拍了拍岳凌楼的背，意思是叫他快点起来。谁知岳凌楼不但不起身，还贴得更拢，把头枕在西尽愁的胸口，用挑逗的声音轻轻勾引道：「既然有不正经的事儿做，谁还管正经事儿？」 
「你这人……」 
西尽愁也没辙了，『呵呵』笑了两声，环住怀中人的腰，凑到耳边问道：「你不怕被人看见？」 
岳凌楼不答反问：「难道你怕？」 
西尽愁倒不回避，答道：「是啊，不但怕，还怕得很。」 
「你怕欧阳扬音跟你吵架啊？」标准的吃醋声音。欧阳扬音被困水蛇阵，如果她侥幸未死，极有可能还留在这里。所以岳凌楼顺其自然地以为西尽愁怕的人是欧阳扬音。 
谁知西尽愁却摇头了，他正色道：「我怕的紫星宫。」 
「紫星宫？！」岳凌楼微微一怔，收起刚才嬉笑的表情，紧张地问，「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西尽愁道：「你不该怕他们来，而应该怕他们不来。紫星宫的船不来，就凭我们两个人，要离开淅川河，顺利上岸，绝非易事。」顿了顿，续道，「当日我随幽河寨的人上船，那极有可能是紫星宫放出的一条线，他们本打算跟着那些逃出紫星软禁的人，找到入寨之路。但谁又想到，生路会在水底呢？紫星宫人追船而行，而幽河寨的船，正好载着我们漂回了水蛇阵。所以，再过不久，紫星宫人也应该现身了。」 
「真是不想看到那些人啊。」 
岳凌楼摇头叹气，他是真心不想跟紫星宫扯上关系。 
「不想看也要看，谁叫现在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救星呢？」西尽愁一边说，一边帮岳凌楼穿衣服，谁知道笨手笨脚的，被岳凌楼瞪了几眼，顿时不敢乱动。 
岳凌楼早没了先前逗西尽愁的兴致，神色凝重，不再说话。 
气氛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西尽愁的声音：「凌楼，你知不知道遇到火灾该怎么办？」 
岳凌楼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西尽愁道：「我只是在想，在这个地方，你不能亲近水，如果跟水寨的人起冲突，绝对占不到优势。但是，如若谈到用火，他们却不一定能胜过你。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你必须要有一方面占优势，才能险境求生。」 
「哦，是么？」岳凌楼笑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西尽愁道：「我想告诉你一个『以火攻火』的方法。」 
「以火攻火？」 
「没错。」西尽愁点点头，「火起时，如果无法穿越火场，而大火仍有一段即离，你可以自己点燃一片地，烧尽可燃物，给自己创造一个安全地。这样，火苗便无法前进。」 
「听上去倒有点意思。」 
「但是这种方法也有危险。」西尽愁强调道，「如果有我在你身旁，当然什么都不用担心。但如果只有你一人，一定要注意风向。风既会变向，火也会产生干扰气流，绝对不能低估火苗的速度，不然你就死定了。」 
岳凌楼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记了下来。 
这个时候，谁也没能想到，西尽愁无意中教给岳凌楼的这个办法，在一个月后，就派上了用场。让岳凌楼在大火之中，成功脱身。 
◆◇◆◇◆◇◆◇◆◇ 
翌日，青神寨—— 
月摇光归寨的消息已经传开。但是，第一个来见他的人，不是他爹天地啸龙，而是他的一位小娘。 
「小娘？」 
听到通报的月摇光皱起了眉，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小娘呀？他离开青神寨不过短短一年，天地啸龙居然纳妾了？ 
「什么小娘？！不见！」 
月摇光一挥手，遣退小厮。现在他心里装的全是紫星宫和花狱火的事，哪有闲情应付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娘。这些妇道人家，一定是想跟他拉拉关系，寒暄一下，根本不会有要紧的事说，不见也罢。 
「少爷……」小厮用颤巍巍的声音，低低劝道，「还是见一下吧……」 
月摇光一听火大了，区区一名下人敢管他的事，猛地一拍桌子正欲发作，却瞥见到门外婷婷而立着一名绝世美女。那美女一话未发，只用表面看似温柔，但实质却是阴骘的表情淡淡望着月摇光。想必那小厮已看到夫人进门，而月摇光却执意不见，所以才大胆劝了一句。 
「怎么，连我也不见？」 
美人淡淡而语，向前移了几步，眉眼皆带着高深的笑意，她皓腕一抬，朝下人们摆了摆手，伺候在一旁的仆从们，便悉数躬身退下。 
月摇光盯着来人，眼睛都快要脱窗了，惊得说不出话来。别说是说话，就是连嘴巴，半天都没能合上。 
美人在月摇光身边坐下，端起一碗清茶，啜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好像是在等月摇光先发话。 
终于，月摇光没让美人失望，『呵呵』冷笑了两声，双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沉声道：「欧阳扬音，你敢混入青神寨，好大的胆子！」 
「错了……」欧阳扬音语气平淡，态度沉稳，连头未抬，依旧喝茶，好一会儿，才望了月摇光一眼道，「我现在已经从夫姓了，所以是『天地扬音』。论辈分，我也是你小娘，你这么说话，未免太没规矩……」 
「哼，天地扬音！」月摇光讽刺道，「好嚣张的名字！」 
「嚣不嚣张先别论，月摇光……」欧阳扬音眼神一阴，但随即就被一张虚假的笑脸代替了。只见她把茶杯轻轻放下，双手交叠放上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笑吟吟地说：「小月儿，还不快叫娘？」 
「欧阳扬音！」月摇光被她一辱，顿时火气上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喝道，「你究竟怎么逃出水蛇阵！又是怎么混入青神寨的！」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欧阳扬音轻蔑地抬了抬眼，不急不徐地说，「你问的那些问题我不会回答你。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话说到此，突然顿住，起身走到月摇光身边，凑近耳畔，清幽幽地道，「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还记得。」 
说出这句话，欧阳扬音转身离开，只留下呆滞的月摇光站在中堂之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只觉得背脊发寒，欧阳扬音的眼神和语言，都令他感到浓烈的复仇之意。 
她果然还没死。但如果她不死的话，自己的命，就危险了…… 
◎◎◎◎◎ 
TO 可钰：是燕冥无忧，本来他娘给他取的名字应该是燕冥忧，中间那个“无”字是后来他自己加上的。原因就是“世人皆称我‘冥忧’，而我非要‘无忧’”。而“燕云”，则是他的家——燕云山庄。“无忧”和“尽愁”，倒是挺相配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无尽忧愁”，笑～ 
第二章 
翌日清晨，淅川河边，西尽愁终于见到了盼望已久的船影。 
岳凌楼轻声道了一句：「终于还是来了。」 
不住摇着头，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紫星宫的人。见状，西尽愁笑眯眯地搂过他的肩，在耳边低语道：「只要你不说话，我保管不会出问题。怕就怕你逞口舌之快，结果吃不饱兜着走。」 
岳凌楼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当然要管，你可是我的人。我不心疼谁心疼？」边说边把岳凌楼搂得更紧了。 
「谁说我是你的人？」也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就放这么大的话出来。 
「全天下都知道了，你还死不承认。」 
话音刚落，岳凌楼就手肘出击，撞到西尽愁的心口，把他撞开五寸，保持距离，警告道：「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安全，我还不想没上船，就被某个丫头的白眼翻死。」 
「你说珉珉呀……」 
「除了她，还有谁？」 
「我觉得紫巽不会带她上船，毕竟有些时候，她的确挺麻烦的……」 
「就怕她死缠烂打，紫巽拗不过她。」 
闻言，西尽愁也觉得有些道理，摸摸下巴沉思起来。 
这个时候，紫星宫的船已经靠岸。船不大，就只有十米来长，船身狭小，船底铺着木板。人全在篷子里，看不清来者有谁。见船靠岸，岳凌楼的表情更加凝重，冷漠地望着帘子，等待舱内人掀帘走出。 
只见布帘微动，还不及掀开，就先传来一阵笑声：「当日我给你们送行，送走的可是三个人，如今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了，岳凌楼？」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正是紫巽，他望着岳凌楼，摇了摇头，甚是惋惜。在他身后，又有一名女子紧随而出。留心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尹珉珉。尹珉珉下船以后的两个动作，一是恨了岳凌楼一眼，二是瞪了西尽愁一眼。 
西尽愁尴尬的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垂下的手轻轻勾了岳凌楼一下。本来是想提醒岳凌楼不要多嘴生事端，哪里想到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却引得尹珉珉醋意翻腾，吼道：「岳凌楼，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看得到你！」 
岳凌楼冷哼一声，把西尽愁刚才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回道：「你以为我想看到你。」 
「你！」尹珉珉只是指着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西尽愁立即转移话题，跟紫巽攀谈起来：「难得又见面，你不跟我问候一下？」 
「反正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问候。」紫巽话里隐约还有其他含义。 
西尽愁也听出一些端倪，若有所思道：「听上去，我好像已经被你盯上了。」 
紫巽也一脸假笑，顺着他说：「是啊，谁叫你这么人见人爱呢？」 
闻言，西尽愁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觉得紫巽看他的眼光，比从前又降低了几度。怕被冻死的西尽愁言归正传，指了指那艘小篷船道：「上船上船，难得你们还有兴致在这种地方说话，也不看看脚下那一堆一堆的毒蛇。」 
闻言，尹珉珉低头一看，只听一声尖叫传来：「天啊！这是什么！」急忙后退几步，退到船舷边。其实刚上岸时，她就觉得脚下的土壤有点奇怪，不过她的大半注意力都耗费到岳凌楼身上去了，所以也没留心自己竟踩上了一群蛇尸。 
经西尽愁一提醒，紫巽也面露异色，蹲下身子，手指在毒蛇身上轻轻探了几下，脸色竟一下变得铁青。见他这副表情，想必已经看出这些水蛇是被什么药毒死的了。西尽愁心里也好奇，想问又怕紫巽不回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走。」紫巽朝小篷船偏头示意，用一个字发出命令。 
「怎么了？」尹珉珉紧张地问道。 
谁知紫巽并不答她，只是扶住了她的肩，把她往船上推了几下。岳凌楼莫名其妙地望着紫巽的一举一动，撇撇嘴，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正在发呆，突然被西尽愁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上了船。 
船舱是空的，没想到这次紫星宫的来人，竟只有紫巽和尹珉珉两个？西尽愁正在奇怪，忽听船尾传来一声呼叫：「都坐好了吗？坐好了可要走了！」 
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名船工。这船工的声音听上去不仅稚嫩，而且还很耳熟，西尽愁朝外探了探身，那船工也正好回头。两人的视线一碰上，倒是西尽愁先愣住了，那船工对他微微一笑，亲切问候道：「大哥啊，我们又见面了哦。」 
西尽愁也不知该答什么好，只应了一声：「是啊……」 
这掌船的少年，便是——沈开阳。 
在这之前，他和西尽愁曾经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云南平安镇，西尽愁带着毒发的岳凌楼，本想找欧阳扬音求解药，却巧遇这名奇怪的少年，后来这少年的姐姐，一名叫『庭阁』的女子暂时压下了岳凌楼的毒性，直到后来欧阳扬音现身，西尽愁才知道自己被骗了；第二次，是西尽愁随水零儿、紫兑逃出紫星宫后，在山路上遇到的，那个时候，从水零儿的口中，西尽愁才知道沈开阳和庭阁，都是北极教的旧部。 
而现在，这位沈开阳却和紫巽、尹珉珉一起行动。由此看来，虽然动机不明，但是北极教和紫星宫，的确已经联手了…… 
即使沈开阳笑得是满脸春风，但西尽愁却没他那么好的心情，只隐隐预感到，一场浩劫即将到来。 
「啊！遭了！」 
船行不到三分钟，沈开阳突然大叫一声。 
「你又怎么了？」紫巽不耐烦地询问了一句。 
沈开阳道：「前面有船，他们挡着路了……」顿了顿，略一思索，又说，「哦，不对……好像不是挡着我们的路，还是有意冲着我们来的。该怎么办呀？」 
闻言，岳凌楼一惊，急忙掀开帘子朝外望去，只见一艘两层高的大木船正向他们缓缓驶来。船身的颜色——是原木色！ 
「是青神寨的人。」 
岳凌楼沉吟一声，一句道破来人的身份。月摇光曾经告诉过他，幽河寨的船，船身都漆成黑色；而青神寨的船，则是原木色的。只要掌握这点规律，一眼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所属的水寨。 
谁也没料到青神寨的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西尽愁一行人皆有见机行事的打算，所以不动声色，静待来船靠近。 
这个时候，忽听青神寨有人喊话：「水阵机关重重，使者如若乱闯，必生祸事。在下易流苏，青神寨少寨主，特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为各位引路，还请紫星使者上船。」 
引路？！船中五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十三寨为了阻止紫星宫入寨，连炸船的手段都用上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人引路？其中必定有诈…… 
「还请紫星使者上船！」 
易流苏抱拳立于船首，又重复了一遍，脸色变得有点阴沉。 
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棱角分明的脸上，虽没有文质彬彬的斯文，但这时端正立于船首，却给人一种玉树临风、英姿焕发的感觉。他与月摇光均是青神寨的人，两人的年龄也颇为相仿。只不过，易流苏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结实，而月摇光的外表则更为阴柔。 
小篷船上的五人都看见了他，也听见了他的喊话，但却因为心存疑虑，没有任何人应答，气氛一时变得非常尴尬。这时，只听一阵笑声响起，西尽愁一行人的注意力都被笑声引到了青神寨木船的画楼上。 
楼上窗口，珠帘渐渐拉开，一抹淡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里。因为隔了有些距离，所以看不太清楚，隐约可见是一名脸蒙白纱的女子。笑声停歇，女子终于发话，表面上是吩咐易流苏，但实质却是说给小篷船上的五人听的。 
「流苏，看来你还请不动他们。告诉他们，本夫人有请，看他们谁敢不上来。」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语速平缓至极，但闻者莫不心惊。心惊并不在于女子说了什么话，而在于那女子的声音！ 
——她是欧阳扬音！ 
第三章 
「架子倒不小，怎么几日不见，你又嫁人了？」 
西尽愁面带微笑，倚在门边，对房里的欧阳扬音发问。一挂薄沙隔在他们两人之间，仆从早已摒退，安静非常。在纱帘的遮挡下，欧阳扬音的脸朦朦胧胧的，西尽愁仔细辨认之下，才确定此人的确是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坐在窗边，缓缓道：「你要问话就走进来点，不然有些话被外人听见就不好了。」 
西尽愁犹豫了一下，推辞道：「算了吧，你在计划些什么都与我无关，我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说着，右手一摊，「把解药拿出来。」 
他的右手中了『三月五百香』之毒，虽然现在还不是很严重，但时有发生的麻痹现象，依然让西尽愁叫苦不已。 
闻言，欧阳扬音一阵轻笑，反问道：「你以为这么简单？」 
一听这话，西尽愁只得叹气：「猜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你又想威胁我干什么？」 
「不难。你把门关上，我们慢慢谈。」顿了顿，又道，「其实在云南的时候，你就已经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站在我的身边。莫不是隔的时间太长，你忘了？」 
西尽愁想了想，终于承认：「本来是忘了，不过你一提，又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是你拿花狱火威胁我，我才勉强接受的。」不过在欧阳扬音随月摇光、青炎离开云南前，她已经把花狱火交给西尽愁了。也就是说，已经没有威胁性嬖凇? 
这时，欧阳扬音却笑道：「那我现在用『三月五百香』来威胁你，你会不会听话？」 
西尽愁抱着手膀走近房间，朝欧阳扬音踱近几步道：「听……不过，只是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听。如果你的要求太过分，我立刻就拒绝。其实说老实话，也许你真不该把花狱火交出来。毕竟，如果拿那药来威胁我，我应该会更听话。」 
欧阳扬音听得明白，接着道：「也就是说，岳凌楼的命，比你自己的还值钱？」 
西尽愁微笑道：「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瞬间，欧阳扬音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寒，不过隔着纱帘，西尽愁并没有发现。沉默了片刻，欧阳扬音沉声道：「那好，我现在再加一个筹码，可不可以买到你站在我身边？」 
西尽愁一副生意人的表情，笑道：「那就要看你加的筹码有多大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根治岳凌楼身上的花狱火之毒，你答不答应？」 
「你说真的？」西尽愁惊了一下。他知道花狱火之毒并不好解，以前庭阁就告诉过他，这种毒，除非神仙，否则无人能解。 
欧阳扬音知道西尽愁动心了，沉着应答：「当然是真的，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方法呢？你用什么方法？」西尽愁立即追问。 
欧阳扬音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睨了西尽愁一眼，又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悠然说了一句：「我不想被其他人听见，你靠近一点，我再告诉你。」 
这次西尽愁没在犹豫，阖门而入。 
门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然阖上。就在西尽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一瞬间，甲板上有两个人的脸，即刻垮了下来。 
一个是尹珉珉，一个是岳凌楼。 
——可恶！讨药就讨药，关门干什么！ 
岳凌楼总算沉住了气，除了咬牙以外，并没有其他举动。而尹珉珉二话不说就朝楼上冲去，不料前脚刚踏上台阶，四个巴掌大的黑影箭似的朝她袭来。尹珉珉尖叫一声，还有身旁眼疾手快的紫巽拉住了她，低声警告道：「小心点，欧阳这次可是动真格的。」 
那四个袭击尹珉珉的黑影，就是欧阳扬音养的四只毒蝙蝠。它们已经守住了楼梯，如有任何人胆敢靠近，都会发动攻击。尹珉珉第一次在杭州见到欧阳扬音时，就尝过那蝙蝠的厉害。这会儿虽然被紫巽救了，但还是一阵后怕，僵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岳凌楼阴沉着一张脸，转身离去。紫巽望了他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楼上欧阳扬音的房间。 
这个时候，二楼上，西尽愁已经走近白纱，离欧阳扬音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一扬下巴道：「这下你总该说了吧。」 
「那你就听仔细了。」欧阳扬音扭头望着他，嘴角微微向上一翘，魅惑的笑容浮现在她艳丽的脸上。只听她稳稳地道出两个字：「——换血。」 
「换血？！」一听就知道非常麻烦。 
「没错。」欧阳扬音点点头，又道，「花狱火是靠血液控制人体的，全部毒素都集中在血液里。血液里有了花狱火，才会对花狱火产生依赖，如果把被花狱火污染的血液抽离出来，再注入新的血液，这样，也许就能根除毒性。」 
「为什么要说『也许』？」西尽愁眯了眯眼，觉得欧阳扬音在耍他。 
欧阳扬音倒不隐瞒，以实情相告：「因为这个方法，从来没人试过。所以，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说了半天，原来你是想拿凌楼当试验品！」西尽愁总算是听明白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欧阳扬音淡淡答道：「至少这个方法从理论上分析，是行得通的。」 
「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西尽愁反问。 
「连这点险都不敢冒，你未免胆子太小！」欧阳扬音瞪他一眼。 
「当然。如果失败，死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胆子大。」 
「那我答应你，如果出了差错，我以死谢罪。」 
「……」西尽愁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才听到欧阳扬音一声冷笑，问道：「怎么？你不说话了？是不是没听清楚，要我再说一遍？」 
西尽愁终于有了反应，摇头道：「不是，正是因为听得太清楚了，才有点不敢相信。」 
欧阳扬音竟不惜把自己的命都搭上，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西尽愁不禁沉思起来，她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事情，竟不惜抛出这么大的赌注来拉自己入伙。 
欧阳扬音又道：「我不需要发什么誓，也不需要做什么保证。你我都是一个见证，我绝对，说到做到！——怎么样，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西尽愁轻轻叹气：「让我再考虑一下。」 
「你可以考虑，不过不要让我等的太长。我给出的大优惠，可是过期作废的。」 
「知道了。」 
西尽愁应了一声，转身想走，欧阳扬音却叫住了他，问道：「你是不是真想进水寨？」 
「我都坐上这船了，难道还会说不想。」西尽愁觉得她是在废话。 
「那好。」欧阳扬音沉声道，「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什么事？」 
「关于月摇光。」 
看着西尽愁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欧阳扬音徐徐道来：「这件事，我也刚知道不久。在我入青神寨之前，从来就没想到过，月摇光还有一个身份！他竟是青神寨主天地啸龙的儿子——天地御月！」 
「天地御月？！」 
西尽愁不禁皱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蹊跷，问道：「我记得外面那个叫『易流苏』的人，好像自称是青神少寨主吧？既然青神寨姓的是『天地』怎么会让一个外姓人当少寨主，月摇光干什么去了？」 
欧阳扬音淡淡道：「月摇光在十年前离开了水寨，一去就是五年，直到五年前，他才回来。而易流苏，论辈分，是他的堂兄。」 
「也就是说，堂兄补了他这个少寨主的空？」 
欧阳扬音不置可否，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其实月摇光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名叫——天地琉华，他才应该是真正的青神寨继承人。」 
「那他人呢？」 
「他死了。」 
「死了？」 
「没错。而且已经死了整整十年。」 
「十年？」西尽愁琢磨起这个时间概念，「正好是月摇光离开水寨的那一年……」 
欧阳扬音面露哀色，又道：「我也在想，天地琉华的死，和月摇光的出走，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毕竟，在时间上太巧合了。」 
「是啊……」西尽愁也赞成，摇头道，「总觉得月摇光，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欧阳扬音也叹了一口气：「你有这个觉悟就好了。所以，若非必要，切记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不然引得一身麻烦。」 
闻言，西尽愁只好苦笑：「只怕，我不惹他，他会惹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在水寨，你能当哑巴就当哑巴，少说话为妙，不说话最好。」欧阳扬音给西尽愁的第二个忠告。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次进水寨的人当中，其中一个的耳朵可是非常厉害的。比如我们刚才说的话，他大概已经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所以，你以后说话还是小心点。」 
虽然欧阳扬音没有指名道姓，但西尽愁也猜得出来，欧阳扬音所指之人——就是紫巽。顿时显得有点不安：「那你刚才那句话，他也听到了？」 
欧阳扬音不以为意地一笑，点头道：「当然。」 
这个时候，甲板上的紫巽突然轻笑出声，揉了揉耳朵，自言自语道：「你还真是信得过我。」 
其实，倒不是欧阳扬音信得过紫巽，而是欧阳扬音单纯地认为，紫巽并不是敌人，并且，也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仅此而已。 
西尽愁离开之前，欧阳扬音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西尽愁，不要怪我用毒害你，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已经需要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你明不明白？」 
西尽愁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回答道：「有你这句话，我会『更加仔细』地考虑一下～」 
第四章 
「西大哥！」 
一见西尽愁出来了，尹珉珉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欧阳扬音有没有为难你？」 
欧阳扬音的身份变化太大，尹珉珉一时还难以接受。眨眼工夫，竟成了青神寨的夫人，也就是寨主的小妾。尹珉珉知道欧阳扬音的丈夫是唐易，并且早在三年前就死了。虽然她也不认为欧阳扬音会为唐易守寡，但至少不应该这么随便就嫁人！ 
西尽愁拍了拍尹珉珉的肩膀，但视线却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而是把在场所有人匆匆环视一圈，搜索着岳凌楼的影子。遗憾的是，岳凌楼并没有待在这里等他。 
见状，唯一猜出西尽愁心中所想的紫巽，冲着船头指了指，微微一笑。 
西尽愁偏头一看，果然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 
本来还担心岳凌楼会晕船的，没想到他这会儿正好好地趴在栏杆上吹河风，长发轻轻扬起，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背脊挺得直直的，没有半点不舒服的迹象。 
——看来他的晕船症，已经治好了大半。 
也许是经历了昨天那场大风暴，所以对船和水也适应多了。风平浪静时的行船，已经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不良影响，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正想着，手臂又被尹珉珉扯了一下，「西大哥，你说话啊！」 
西尽愁这才回过神来，冲尹珉珉微微一笑道：「说什么？」 
「你！」尹珉珉瞪了他一眼，这才知道西尽愁刚刚走神了，没把自己的问话听进耳里，顿时面带愠色，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跟欧阳扬音到底说了什么！」 
「哪有说什么，什么都没说。」 
西尽愁淡然一笑，随口敷衍一句，拨开尹珉珉手，正要去找岳凌楼。谁知却被尹珉珉死死拽住不丢，又问：「欧阳扬音是不是要你做什么事？」 
「哎呀，你不要一个欧阳扬音长，一个欧阳扬音短好不好。」西尽愁拉下尹珉珉的手，手指在她唇上轻轻一点，警告道，「小心她毒哑你。」 
「她敢！」 
虽然条件反射似的这么回答，但瞬间惨白下来的脸色却暴露了她心中的恐惧。尹珉珉小声又问：「我又没招惹她，她凭什么毒哑我？」 
「你还敢说没招惹她，左一句欧阳扬音，右一句欧阳扬音的，是不是要弄得全水寨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才甘心？你以为她会笨到用自己本来身份去嫁人，呆子，肯定是要隐姓埋名的！」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尹珉珉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低下头，不再多话。 
「好了，甲板上风大，先进船舱休息吧，当心着凉。」 
西尽愁好言劝说，把尹珉珉往紫巽身边推去。而尹珉珉却甩开手，再次拽住他的袖子，咬着下唇，好半天什么也没说出话来。西尽愁奇怪地望着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终于，尹珉珉抬起头来，面颊红彤彤的，结结巴巴道：「西……西大哥……我还要问你一件事情……」 
还不待西尽愁问是什么事，尹珉珉就拖着他，一直把他拖到了船舷没有人的角落，才低声问道：「我到底是你的什么？」 
「什么是什么？」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西尽愁觉得莫名其妙。 
尹珉珉又道：「你说我是你的妹妹，是不是？」 
西尽愁点点头。 
「那……那……」又结巴起来，脸也越涨越红，就连抓住西尽愁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尹珉珉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问道，「那哥哥对妹妹，会不会做出那种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西尽愁越听越昏。 
尹珉珉一跺脚，什么也不管了，声音大了好几度：「你亲了我啊！」 
「……」西尽愁一惊，没能说出话来。 
尹珉珉又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亲我？你说你对我的感情，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那你又为什么要亲我？」 
尹珉珉越说，声音就越不受控制，一声比一声大。西尽愁把食指竖在唇边，不住地对她『嘘嘘』，示意噤声，但她就是停不下嘴了，铁了心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西大哥，你回答我啊！」 
「这……这个事情，我们再找个没人的地方……」 
西尽愁此时颇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边说着，边拉过尹珉珉的手，正想把她往船底带，谁知刚转一个弯，就撞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体。西尽愁抬起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软绵绵的物体——正是岳凌楼！ 
「没事儿，我路过，你们继续。」 
岳凌楼笑眯眯的，转身要走，西尽愁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刚还在船头，眨眼就到这儿了？你是来偷听的……」 
「偷听？哼哼……」两声冷笑，抓住西尽愁的领口往前一拉，眼对眼地说，「她的声音整艘船都听到了，什么叫偷听！？」 
话音一落，岳凌楼这才注意道，刚才自己一激动，把西尽愁拉得太拢了。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寸，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到。 
短暂的惊诧过后，西尽愁才发觉，岳凌楼把距离又拉近了，而且还闭上了眼睛…… 
这、这个！ 
西尽愁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直觉唇上一热，他竟然被岳凌楼强吻了！ 
一秒钟后，两人分开。 
西尽愁一脸呆滞，捂住了嘴。天啊，只是一秒钟而已，舌头就进来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吻，和青涩少女的初吻比起来，哪个要好一点？」 
岳凌楼这句话，问的虽是西尽愁，但他眼里看的人，却是尹珉珉。 
西尽愁答不出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真该把岳凌楼拖回去，好好修理一顿。这摆明是在欺负小女生嘛。 
尹珉珉的身体颤抖着，垂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然而，岳凌楼还在继续挑衅：「丫头就是丫头，不过是亲了一下而已，你以为可以奉子成婚？太天真了吧。」 
气氛一下变得非常僵硬，西尽愁隔在两人之间，见尹珉珉快哭出来了，就瞪了岳凌楼几眼，示意他快点闭嘴。 
这个时候，就在三人头顶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楼台上，还有两个人正在看戏。 
沈开阳单手托腮，疑惑地问道：「他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紫巽笑答，「这是岳凌楼向小宫主下的——宣战书！」 
「宣战书？」 
「没错。」紫巽点点头，缓缓道，「岳凌楼也开始采取主动了。」 
沈开阳望了紫巽一眼，还是有点糊里糊涂的。 
这时候，甲板上的尹珉珉突然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西尽愁叹着气，蹲下安慰。尹珉珉嘴里还是那句话：「西大哥……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轻轻拍着尹珉珉的背，西尽愁解释道：「那天你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是怕我一走之后，你……会想不开……」 
「你怕我自杀是不是？」尹珉珉蓦然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就像刀子似的闪闪发光。 
对此，西尽愁不置可否。那天，他的确担心过尹珉珉会自寻短见。 
「你怕我自杀所以你才吻我是不是？你回答我是不是！」尹珉珉大吼起来。 
「你冷静一点，珉珉……」西尽愁的头一阵一阵的痛。 
「原来，原来你是怕我死才那么做的……」 
尹珉珉不住地点着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她炽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西尽愁的眼睛，好像可以喷出火来。 
西尽愁被她看得有些心惊胆战，不禁紧紧皱眉，正想开口劝说，却见一道寒光闪过！ 
竟是尹珉珉拔刀刺向自己的喉咙！ 
「珉珉！」 
还好西尽愁眼疾手快地打开了尹珉珉的手，那把金色的匕首『哐铛』坠地，连同他的心，这才一起落了下来。扼住尹珉珉的手腕，一把揪起她，西尽愁声色俱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喜欢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现在唯一能威胁你的东西，就只有这条命了……西大哥……只有这条命而已了……」 
说到这里，尹珉珉早就哭得满面是泪，再也说不出话来。 
西尽愁看着虽然心痛，但该说的话，他早就说尽了。为什么尹珉珉还是执迷不悟，痴缠不放呢？ 
在尹珉珉的哭声中，岳凌楼悄然离去，等到西尽愁发现时，他早就不见踪迹。 
后来，好不容易摆脱尹珉珉的西尽愁，终于在客房里找到了岳凌楼。 
岳凌楼对他说：「其实我觉得自己好像输了。我问自己，会不会为了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用生命去威胁。后来，我发觉我不会……即使是你，我也不会……」 
然而西尽愁却回答他：「如果你会的话，你就是尹珉珉，而不是岳凌楼了。但恰巧我喜欢的，不是尹珉珉，而是岳凌楼。」 
第五章 
傍晚时分，船终于靠岸。 
淅川河底虽有通道入水寨，但那并不是唯一的通道。现在青神寨把紫星宫一行人，由另一条通道引入了水寨。 
其实淅川河宽不过两三里，但船行所耗的时间明显过长。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为了避免被紫星宫人记住路线，所以青神寨带着众人在河面上兜了几个大圈子。 
渡口冷冷清清的，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几艘高大的木船泊在河边。就连青神寨主天地啸龙都没有现身，月摇光就更不知道人在何方。 
以前青神寨里，说话有分量的人，一是天地啸龙，二是易流苏。月摇光虽然已经回到水寨，但几乎不露面，以至于其他十二寨的人还不知道青神寨里有这号人物，再加上他曾经失踪过整整五年，对他有印象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青神寨里，众人对他的恭敬程度，远不及对他的堂兄——易流苏。 
但是现在，寨里所有的一切都交由欧阳扬音在管理。这点，不仅令西尽愁和岳凌楼大吃一惊，就连紫星宫的人——紫巽和尹珉珉，都吓了一跳。 
如果欧阳扬音突然进入水寨是紫星宫安排下来的任务，那么紫巽不应该不知情。西尽愁细想这事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想有机会，一定找欧阳扬音问个清楚。 
在欧阳扬音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了天地府邸。她细心交待管家给他们安排住宿，也吩咐庖厨们准备了一桌子可口的饭菜。但她自己，却就此消失无踪，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虽然西尽愁一直在留心她的动静，但欧阳扬音有心要躲，他也没有办法，只好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离开后的欧阳扬音，穿过一条幽静的巷子，缓缓步入一间人迹罕至的庭院。 
虽然夏日，但这庭院却阴森恐怖。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样样不缺，但这些景致看在眼里，就是觉得毫无生机、死气沉沉。不知是什么道理。 
伺候的仆人不过两三名，见欧阳扬音进来了，连忙躬身行礼，神情必恭必敬，生怕得罪半分。欧阳扬音面色阴沉，淡淡问道：「老爷呢？」 
「还在房里休息。」小厮低声回答，一直埋着头，抬都不敢抬一下。 
「知道了，你下去吧。」 
欧阳扬音吩咐一句，仆从们立刻悉数退下，不敢多做停留。待到四周一片沉寂，欧阳扬音才又重新抬步，朝不远处那间门扉紧闭的房间走去。抬手轻轻一推，门扉应声而开。房中床榻上，正躺着一人，听到响动，如受雷击，惊坐起来。 
见对方反应如此之大，欧阳扬音不禁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嘲弄：「怎么？你怕我？我今天可累坏了，并且帮了你的大忙，把紫星宫的人接回了青神寨……」 
「你把紫星宫……！」 
天地啸龙双目一鼓，眼中血丝密布，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吐出一口鲜血，咳个不停。 
见状，欧阳扬音摇了摇头，惋惜道：「都告诉你了，『季紫兰』的毒可是忌怒的，你这么动不动就发火，可是会促进毒素流窜的。到时候，只怕你会死得更难看……」 
天地啸龙捂住心口，模样甚是无奈，瞪了欧阳扬音一眼，终于垂下了头，忿忿问道：「你到底还要我怎样，才肯交出解药？」 
「不要急嘛，我要你帮我办的事情还多着呢……」说着，欧阳扬音阴沉地一笑，坐到床沿上，凑近天地啸龙道，「首先，你要把整个青神寨都给我！」 
「你现在不是已经控制了青神寨了吗！」 
天地啸龙蓦然抬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身中季紫兰之毒，不得不听命于欧阳扬音。而欧阳扬音用季紫兰的解药要求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一个名分，让她有权在青神寨里说话，于是欧阳扬音便成了天地啸龙的夫人。 
青神寨里天地啸龙受制于欧阳扬音，而少寨主易流苏，虽然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人心有疑虑，但因为不能违背寨主的命令，只得按欧阳扬音的吩咐办事。实际上，控制住天地啸龙的欧阳扬音，几乎已经等同于控制整个青神寨了。 
本来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昨夜归来的一人，却使她的计划微微产生了偏差。 
原来青神寨里，除了少寨主易流苏，还有一位名叫『天地御月』的少爷，而天地御月——正是她的宿敌『月摇光』！ 
得知此事的欧阳扬音一阵狂笑，本以为自己有一场夺权的硬仗要跟月摇光打，但谁知月摇光好像根本就不甘心水寨的事，不见任何动静。 
也许，他的目标是更大更远的东西，区区青神寨，根本不放在心上。 
也罢，欧阳扬音心想，既然他如此低调行事，自己也索性暂时放他一马。等到把水寨的事情平息下来，再找月摇光算旧帐！ 
思及此，她目光一阴，咬牙瞪着天地啸龙，好像把她和月摇光的仇，全算到了他老子头上：「天地啸龙！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我还要你陪我去一趟幽河寨呢！」 
「去幽河寨？！」 
天地啸龙一惊，背脊又直了起来。他被季紫兰的毒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了，要他带着这副身子去见幽河寨，岂不是被人笑话？ 
「你放心……」欧阳扬音狐媚的一笑，眼角瞟向了脚尖，轻声道，「其实幽河寨的那些人，比你好不了多少……」 
「什么！难道你对他们也……」 
欧阳扬音轻轻点头，笑得分外妖娆，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逃过他们的追捕，来到你青神寨的？」 
当日欧阳扬音被水蛇阵所困，但她并没有死，她潜伏在河岸附近，等待机会逃离。那天晚上，正好幽河寨萧顺奉命来水蛇阵查看紫星使者的生死，欧阳扬音趁机混上了船。她一直躲在船舱底部，没有现身。她也知道岳凌楼、月摇光、西尽愁先后登船，但她始终没有现身。 
直到风暴起，幽河寨人丢下西楼月三人，伺机逃跑的时候，欧阳扬音才跳河跟了上去。尾随着那些人，欧阳扬音顺利找到了出口。水寨的人虽然发现她，但因为身在水中，担心如果跟她硬斗起来，还没到出口，就溺死在水中了。于是想，反正水寨人多势众，而欧阳扬音一界女流，还怕拿她不住？ 
——水寨的人错就错在这点上。 
他们以为上岸后会有优势，谁知道欧阳扬音竟先下手为强，在水里就散播了毒药季紫兰！ 
季紫兰随水扩散，当时在水中的所有人——包括萧辰清、萧顺、陈晓卿、陈凌安等，都无人幸免于难。刚一登岸，就被毒倒，哪还有力气跟欧阳扬音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幽河寨一干人的性命，也都在欧阳扬音掌控之中。所以明日的幽河寨一行，欧阳扬音胜券在握，不怕幽河寨不乖乖就范，对她惟命是从。想到这里，不禁阴骘地一笑。 
天地啸龙一声长叹，沉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啊……」 
欧阳扬音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突然答了一句：「我的真名，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而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去忘记……」 
至于不去忘记什么，她自己也没说出来，就阖门离去。 
◆◇◆◇◆◇◆◇◆◇ 
另一方面，一间小小的厢房内，西楼两人也在促膝长谈。 
岳凌楼把他从月摇光那里听来的关于水寨的话，全都给西尽愁复述了一遍。而西尽愁，则把他从欧阳扬音那里得知的消息，也一字不漏地讲给岳凌楼听。 
得知月摇光的真身竟是天地御月后，岳凌楼也是一阵震惊，自言自语道：「难怪了……难怪他对水寨的一切都这么熟悉……」 
「不过，他的目的好像并不是水寨。」西尽愁沉声道，「不然，也不会放着欧阳扬音如此嚣张，不闻不问，直到现在，还没有现身。」 
「他应该知道我们进天地府了吧？」岳凌楼不太确定。如果月摇光当真知道了，怎么会如此平静，没有任何动作。 
西尽愁虽然也觉得奇怪，但还是照最大的可能性给出答案：「应该知道了，毕竟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想不知道也难。」 
闻言，岳凌楼突然沉默了一会儿，考虑了半天，才终于凝眸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西尽愁一脸苦笑，「当然是欧阳扬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了。」 
「你打算答应她？」 
西尽愁低头道：「毕竟……我们也算是有很多年交情的朋友了……」 
岳凌楼冷冷问道：「你把她当朋友？」 
西尽愁微微一怔，不敢随便回答。因为听岳凌楼的口气，很难猜出他的下半句是『还是当情人』，或者是『她却把你当成敌人』。所以干脆不答，用沉默来逃避这个问题。 
岳凌楼对这个话题也不执着，转而又问道另一个问题上：「长庚剑呢？」 
西尽愁淡淡一笑，从腰间取下长庚，『哐』一下放到桌上。 
望着长庚剑，岳凌楼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次的事情，都是它引出来的，谁叫你当时那么冲动，想也不多想，就把陈渐鸿答应下来了。」 
西尽愁替他把下面的话说完：「后来才知道是上了紫星宫的当，对不对？其实当时的陈渐鸿，已经被蛊虫控制了，身不由己，说出的话，也不过是受紫星宫控制而说的罢了。」 
岳凌楼惋惜道：「不过知道得太晚了，我们已经置身于这场事端中，想抽身也难。」 
「错了。」西尽愁微微一笑，纠正道，「置身这场事端的人，由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而已！就算没有长庚剑，和陈渐鸿的遗言，欧阳扬音也会想尽办法逼我来水寨。但是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来云南不过是替天翔门追查杀害楚南阳的真凶，并且已经让江城带话回杭州，说一切的确都是月摇光所为。但是就凭现在的天翔门，毕竟拿月摇光没有办法。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不如早点回去……」 
西尽愁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岳凌楼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发紫的脸色比茄子好看不了多少，还拿瞪仇人的目光瞪着他。西尽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收口。 
「你很不想看到我是不是？」岳凌楼话中带刺，甚是不爽。 
西尽愁暗叫不好，立即矮了半截，皱眉道：「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在我听来，就是那个意思！」 
「你留在这里，我会分心。而且，也正好让某些人拥有威胁我的把柄，如果他们把你抓了，要我干些无法无天的事情，你叫我怎么办？」 
岳凌楼把西尽愁话中的意思浓缩出来，用更加精练的语言表达道：「你的意思是——我会扯你后腿？」 
西尽愁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你不要乱想好不好，我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多说无益，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你要留下来也行，不过答应我一件事。」西尽愁退步了。 
「什么？」 
西尽愁认真地凝视着岳凌楼，缓缓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相信我。」 
「这个……」岳凌楼考虑了一下，「你不觉得就这样答应下来，我有点吃亏？」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算把你打晕了，偷运也要把你偷运回杭州去。」 
西尽愁这句话可是认真的。见状，岳凌楼撇撇嘴，依旧犹豫不决。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岳凌楼不吱声，西尽愁也不开腔。 
好半天，西尽愁终于轻轻叹气，再次让步：「算了，你不答应也罢……不过，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清楚。」 
岳凌楼轻轻抬眸，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轻声又问：「什么话？」 
西尽愁慎重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一个半』人可以相信。」 
「一个半？」岳凌楼不禁颦眉，他听不太明白。 
西尽愁解释道：「那可以相信的一个人，指的就是我。还有半个人——是常枫。」 
「……」 
岳凌楼不再说话，只听得到西尽愁一个人的声音。 
「常枫有一半是鬼鸳，那是属于紫星宫的；还有另一半，则属于他自己。而他自己的那一半，绝对不会背叛你……如果以后，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不再相信我……也不要去胡乱相信其他人，宁愿去相信那半个常枫……只有他会真心护着你。无论如何，都要记住。」 
闻言，岳凌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突然吹灭了蜡烛，他说烛火把他的眼睛晃得很痛。 
黑暗之中，西尽愁隐约看到岳凌楼有个揉眼的小动作。 
没给西尽愁思考的时间，岳凌楼接着道：「如果你一定要我回杭州，我也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去。行不行？」 
西尽愁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一边叹气，一边感慨道：「要对未来的事情做出承诺，真的是件麻烦事……」 
「你的答案是不行吗？」岳凌楼问得很认真。 
西尽愁试探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行，但走的那天却没有现身，你会不会很恨我？」 
岳凌楼毫不犹豫地点头。 
西尽愁继续试探：「那会恨到什么程度？」 
岳凌楼字字清晰道：「杀、了、你。」 
西尽愁顿感一阵恶寒袭来：「不会吧？」 
「你有种试试。」 
「就算有种，也不敢随便拿来试。」 
「知道就好，所以，我回不回杭州，也不用你操心，我自有打算。」 
西尽愁无奈地用手支住发痛的额头，叹气道：「好了好了，随便你，我什么都不说。」 
「早该这样了。」 
岳凌楼得意地说道，谁知话音刚落，就被西尽愁腾空抱起，惊了一跳，条件反射就问了句：「你干什么？」 
西尽愁奸笑着，不答反问：「黑灯瞎火，干柴烈火，你说还能干什么？……说起来，我们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再床上做了，不要浪费资源……」 
话音刚落，岳凌楼就被他扔到床上。撩了撩头发，岳凌楼撇嘴瞟了西尽愁一眼，小声嘀咕道「禽兽」，然后就乖乖脱起衣服来…… 
第六章 
翌日清晨，西尽愁衣衫不整地从岳凌楼的房间里走出来，谁知刚推开门，就看见某人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见西尽愁现身，就冲他微微一笑，虽然那甜美的笑容宛如和煦春风，但在西尽愁看来，实在比严冬腊月的刀子风还厉害。 
「欧……欧阳……？！」西尽愁话中带抖，站在门边，迈不开步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欧阳扬音开玩笑道，「我又不是来捉奸的，你怕我做什么？」 
「嗯……是，是啊……」 
想想也是，现在欧阳扬音是天地啸龙的小妾，而自己和岳凌楼则是两情相悦的情人，即使做出一些风流事，也用不着怕她知道。思及此，背脊才稍稍挺直了一些，问道：「你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你！」欧阳扬音的话突然重了起来，讽刺道，「为你准备了上好的房间你不去住，非要两个人挤一张床，怕冷也不至于怕到这种程度……」 
听这话里的味道，隐隐有些醋意，西尽愁正想含混过去，谁知岳凌楼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两人身后，轻飘飘地说道：「不知道夫人昨天晚上睡得可好？」 
这一个『夫人』的意思，明显就是叫欧阳扬音注意自己的身份。 
见欧阳扬音面露愠色，岳凌楼接着道：「……哦，对了，看夫人神采奕奕，大清早就有精神站在门口等人，猜就知道一定没去伺候天地寨主了……唉，不像我们……」说着捧起了西尽愁的脸，心疼道，「劳累了整整一夜，看看……连黑眼圈都有了，而且全身乏力，四肢酸软……」 
「下流。」 
岳凌楼表演得正是投入，谁知欧阳扬音这两字出口，顿时气氛骤变！他动作一滞，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转而被一层寒冰覆盖，斜过眼恨了欧阳扬音一眼，沉声道：「你再说一次。」 
欧阳扬音何许人物？怎么会被他的气势压倒，微露笑意，轻声道：「就你，还没那个资格命令我。」 
见两个人又有开吵的架势，一旁的西尽愁急忙把岳凌楼拉开，推进房里。 
「放开我！混蛋！」 
只来得及骂这么一句，岳凌楼就被西尽愁硬拖到床边按下。 
西尽愁捧着岳凌楼的脸，学着刚才岳凌楼的调子，噼里啪啦地说道：「看看，劳累了一整夜，黑眼圈都出来了，还全身乏力四肢酸软——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来，乖，过会儿我再叫你。现在你就安安静静睡一觉，等我消息～」 
边说边拉过被子，把岳凌楼整个儿盖起来，转身就走。谁知岳凌楼『唰』一下把被子掀飞，气冲冲地跳下床，正要把西尽愁拦住，欧阳扬音右手一扬，只见几个黑影从她袖中飞出，『仆啪啪』的朝岳凌楼袭去。 
西尽愁刚喊一句「小心！」，就被欧阳扬音拽出门去！ 
岳凌楼惊叫一声，双臂弯曲，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脸。眨眼过后，那几条黑影便消失无踪！ 
欧阳扬音站在门外发话道：「岳凌楼！我们回来之前，你给我乖乖呆在房间里！如果擅自离开半步，小心受无妄之灾！」 
那几条黑影，便是欧阳扬音养的四只蝙蝠。现在它们已经潜伏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如果岳凌楼妄想离开，立刻就会发动攻击。 
眨眼之间，岳凌楼也没看清那是些什么东西，但见欧阳扬音认真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动真格的。顿时，心中再大的恚怒也只得强压下来，站在门口，不敢移动分毫。 
他现在最气的人，不是欧阳扬音，而是站在欧阳扬音身后的西尽愁！ 
那个男人看到他受气，居然没有半点反应！还用非常无奈的眼光望着他，好像在劝他保持冷静，务必要听欧阳扬音的话似的——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你就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西尽愁虽然一脸抱歉，但在留下这句话后，还是跟着欧阳扬音走了！ 
「西尽愁！」 
见西尽愁转过背，岳凌楼急得大喊一声，谁知脚尖刚跨出门槛，就听墙角传来『吱吱』的尖叫，顿时心中一惊，急忙收回了脚步。恨恨地一脚提到墙壁上！觉得还不解气，就跑到房间中央，一把把桌子给掀了！然后看着柜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也觉得心烦，扑上前去双臂一挥，于是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可怜的瓷器们，全都化成一堆废品。 
西尽愁人虽然是走了，但注意力还留在岳凌楼身上。听见身后传来震天响的拆房子的声音，他唉声叹气，正想开口说回去看看，谁知欧阳扬音却看出他的意图，抢先说道：「他想拆房子就让他拆好了，反正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能摔的都摔了以后，看他还能怎么样……」 
「欧阳……」 
「别说了，我跟你说正事儿。」欧阳扬音突然站住，转身凝视着西尽愁的眼睛。她的双眉锁得很紧，愁苦之情溢于言表：「西尽愁，昨天告诉你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既然都跟你出来了，你还不知道答案？」 
闻言，欧阳扬音微⑺善兔嫉溃骸甘臁? 
「什么？」西尽愁聚精会神地听着，无奈欧阳扬音的声音实在太低，难以辨识。 
「只有十天而已……」 
又重复了一遍，眼皮微微向上抬起，那一双暗藏无限心绪的眼瞳，此时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多了几分憔悴。 
欧阳扬音轻轻叹气，低声道：「我只有十天时间，十天过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欧阳扬音这个人，你也不会再见到我……我们可以相处的时间，也仅仅只剩下十天而已了……」 
西尽愁听得糊里糊涂，正想问个究竟，却见一名婢女端着托盘从内院步出，只得把话又吞回肚里。 
谁知欧阳扬音的表情却在望见小婢女后瞬间剧变，远远吆喝了一声，小婢女听命停步，朝欧阳扬音走来，恭敬地行礼，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欧阳扬音走上前去，把那托盘上的饭菜检查了一遍，皱眉问道：「是从御月少爷那里端出来的？」 
婢女点点头，低声道：「少爷说没有胃口，饭菜一点都没碰。」 
欧阳扬音沉默了一会儿，半眯着眼睛，又问：「连水也没喝？」 
婢女照实禀告：「没有。」 
「也就是说，从昨天开始，他什么都没吃？」 
看到婢女点头后，欧阳扬音气乎乎地一挥手，冷声道：「好了，你下去。」 
见婢女走远，西尽愁寻思起来，低声猜测：「他不会是想绝食吧？」 
欧阳扬音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脸上却浮起一抹寒冷的笑容，似笑非笑道：「那只小狐狸，没想到……他还精得很呢……」 
闻言，西尽愁也猜到几分，急忙问道：「难道你在食物里下毒？！」 
欧阳扬音倒是一点都不隐瞒，还给西尽愁纠正：「不是食物，是水井。现在整个青神寨都离不了我，如果没了我，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不过你放心，昨天你们吃的饭菜是安全的……」 
从欧阳扬音的话里，西尽愁顿感一阵恶寒，一把抓过欧阳扬音的手腕，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有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把整个水寨的人都牵扯进来！」 
「你懂什么！」欧阳扬音厌恶地甩开西尽愁的手，朝他吼了过去，「我知不知道我的处境！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了！……真的……已经没有了……」 
说到后面，声音竟低了下去。欧阳扬音低下了头，偏头望着地面，紧抿双唇，不再多说。 
「十天，是不是？」西尽愁轻声问，「为什么只有十天时间？」 
「你不要再问了……」 
欧阳扬音一声低语，转身离开。 
◆◇◆◇◆◇◆◇◆◇ 
与其同时，岳凌楼的房间来了一名意外的访客。 
「你来干什么？」岳凌楼站在房间中央，瞥了一眼来人，冷冷地问道。因为拆房子，体力消耗过度，此时的他，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门口的月摇光轻笑道：「我为什么不能过来？我再不来看看，我家的房子都被你给拆了。」 
已经猜到岳凌楼知道自己身份的月摇光，索性不再隐瞒，以青神寨少爷的身份说话。 
「你给我滚！」 
正在气头上的岳凌楼处于见谁咬谁的疯狗状态，飞起一脚，一张凳子就朝门口的月摇光砸去！ 
月摇光偏头一躲，皱眉道：「你不用那么激动，我虽然不会滚，但也不会进来骚扰你。毕竟，你的看门兽，可是很厉害的。」 
闻言，岳凌楼稍稍歇气，依旧喘个不停，但凌厉的眼神却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冷声道：「有什么话就说！说了就滚！」 
「刚才的事，我已经看到了，你被他们丢在房间里，难道不寂寞？不想找人陪你说话？」 
「要找也轮不到你！」 
「是么？可是我倒是想跟你聊聊。」 
「就这样也能聊？」岳凌楼的意思是：有欧阳扬音的毒蝙蝠把着门，一来岳凌楼出不去，二来月摇光也进不来。难道两个人要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的聊天？想也觉得奇怪。 
谁知道月摇光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想，还怕有办不到的事？」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岳凌楼没有精力陪他慢慢耗，他只想听重点。 
「你不要心急嘛……」月摇光后退几步，背靠在门前长廊的围栏上，心平气和缓缓讲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听好了。如果有一口九米深的井，井底有一只一次只能跳三米的青蛙，它要跳几次，才能跳出井口？」 
岳凌楼知道月摇光话里暗含其他意思，略一思索，才答道：「跳一辈子也不行。」 
闻言，月摇光竟笑了起来，揭晓谜底：「没错，的确是一辈子都不行。因为它每跳三米，都注定要落回井底，永远也跳不到九米。但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如果，它的脚下有块东西，每三米就有一块可以让它落脚的地方——也就是让它再次起跳的地方。它只需要跳三次，就能够跳出井口。」 
岳凌楼不做声，默默地听着月摇光讲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能跳到九米。但是，却有可以让他跳到九米的方法。如果有两块垫脚石，他就可以跳到九米，如果有二十块，就能跳得更高，如果再有两百块，甚至更多更多，终有一天，他可以跳到天上，不再做一只井底之蛙。」 
听到这里，岳凌楼一声冷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不仅是我，我也希望你好好想想。其实现在，你的脚下，就有一块非常厉害的垫脚石，如果你懂得好好利用，你就可以……一、步、登、天！」 
岳凌楼淡淡摇头：「我没有兴趣。」 
「你有。」月摇光说得很肯定，「因为你是岳凌楼。在你身上，我可以感觉到一股非常浓烈的同类的气息——我们是同一种人。」 
岳凌楼似笑非笑道：「我还没有悲惨到要去当青蛙的地步，也没有那个打算。」 
月摇光突然道：「你是不是爱上西尽愁了？」 
「你管得着！」 
「没错，这件事我确实管不着，不过……」眼神蓦然一凛，低声道，「你以为你配？」 
「……」岳凌楼如被雷击，蓦然怔住。 
然而月摇光还在继续：「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见到岳凌楼难看的脸色，月摇光知道自己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于是继续道：「西尽愁是龙，一出身，就注定平凡不了。但是你是什么？不说青蛙，我们打个好听一点的比喻，用鲤鱼。如果跳不过龙门，你就永远是鱼而已，你以为你配得上他？……我不信你从来没想过要腾空化龙？……岳凌楼，你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但是现在，这双眼睛却只懂得去注视脚下那块垫脚石，而忘了头顶的龙门……如果你再不抬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你给我滚……」岳凌楼止住怒气，抬手指着门口。 
「我今天的话，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 
「你给我滚！」 
「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叫你滚！」 
伴随着这句话飞出门外的，是三张凳子，外加一大堆桌柜碎片。月摇光招架不住，只得认输，灰溜溜地离开。 
但是无可否认，他的一番话，在岳凌楼心中，掀起了悍然大波！ 
◎◎◎◎◎ 
第七章 
当青神寨的木船在幽河寨靠岸时，早已有一大群人在渡口恭候多时。为首一人正是唐碧，她端正地立着，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上依次下来的人流。青神寨将来的消息，他们昨夜便已接到，虽不知天地啸龙又有什么打算，但可以肯定的是——来者不善！ 
欧阳扬音面掩白纱，尾随在天地啸龙身后，精明的眸子一转，就把幽河寨的人扫了个遍。萧顺没在，萧辰清也没在，就连陈凌安、陈晓卿也没在。想必他们身中的季紫兰之毒尚未解开，全身乏力，不能远行，顿时浅浅一笑，胸有成竹。 
想比之下，天地啸龙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每走一步就喘一口气，脚下摇摇晃晃，还好有欧阳扬音在一旁扶着，不然只怕要跌倒下去，颜面扫地。 
欧阳扬音解释道：「老爷感染恶疾，本不该亲入幽河，但因为事关重大，才不得不亲自前来，向夫人请罪。」 
「请罪？」 
唐碧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欧阳扬音，她从没听说过幽河寨有这号人物。天地啸龙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府中只有一名由父辈挑选出来的正妻，三十年来从未纳妾。怎么现在会冒出这么个来历不清不楚的小妾？ 
不过，在见到欧阳扬音半虚半掩的清丽脸庞后，唐碧也觉得这个妾纳得并不奇怪。毕竟，美人谁不爱？但同时，唐碧又注意到欧阳扬音和寻常女子并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过于沉着老练，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唐碧正凝神注视着欧阳扬音，谁知天地啸龙却突然躬身口吐一口鲜血！ 
顿时，幽河寨众人一惊，脸色大变。他们只知道天地啸龙染了什么病，在别院疗养，有新纳的小妾照料着。万没有想到，他已经病到了吐血的地步！ 
「寨主！」身后的易流苏急忙上前扶住。 
欧阳扬音也面露异色，假装关切地安抚着天地啸龙。但天地啸龙的状态越来越糟，最后竟蹲在地上，按住心口，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腻人的血腥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就连唐碧，也不禁皱起了眉，偏头不去看天地啸龙的惨相。 
欧阳扬音吩咐易流苏把天地啸龙扶去休息，自己却跟着唐碧进入总寨议事。青神寨的大群人马都被隔离在门外，欧阳扬音只带了一名随从进入。 
那名随从便是——西尽愁！ 
唐碧看出欧阳扬音有心私谈，所以也摒去侍卫，和她并肩而坐，轻呷一口香茗，淡淡道：「我本以为天地啸龙一倒，幽河寨有本事跟我说话的人，只剩下易流苏一个。真没想到……居然是夫人你……」 
这话里明显带有怀疑欧阳扬音身份的含义，但欧阳扬音却避重就轻，答道：「流苏他扶主心切，一定要留在寨主身边，所以这传话一事，只有由妾身僭越了。」 
唐碧冷笑一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有也只有你留下的这个。」 
说着，冷冷地睨了西尽愁一眼。不仅欧阳扬音是个生面孔，就连她随身跟的这名侍从，也是个从未见过的人物。这青神寨到底怎么了？全由这些生人掌控着大局…… 
「夫人果然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欧阳扬音双目微微一斜，瞟向了一旁的西尽愁。西尽愁被她一看，顿时心神一凛，知道准没好事儿。果不其然，就听欧阳扬音轻声道：「这次我们幽河寨之所以前来谢罪，是因为扣留了陈寨主临终前托付的传话人，还有那柄——长庚剑！」 
西尽愁一惊，一听就知道在说自己，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腰间的长庚剑，心想欧阳扬音是不是要他把剑交出去？正想行动，谁知欧阳扬音却用眼神止住了他，继续对唐碧道：「我听说幽河寨有个规矩，寨主死后，谁若带着长庚剑回水寨，谁就是新寨主，是不是？」 
闻言，不仅是西尽愁，就连唐碧也吓了一跳。但好在她也经历过不少风浪，随即便冷静下来，脸色一肃，重重道：「没想到你还真能信口开河！这种谎也能编出来！」 
「这哪是谎话，夫人难道真的不记得了？」欧阳扬音说得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还不时地挑起眼角，阴翳地斜了唐碧几眼。 
唐碧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她也听出欧阳扬音话中有话。 
「夫人如果真忘了，我就提醒你一下。凌安少爷……最近身体还好吧？」 
一听到『凌安』，唐碧惊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喝道：「是你下的毒！」 
欧阳扬音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继续道：「不知道凌安少爷的症状，是不是和天地啸龙有一点相像？如果不即使救治的话，只怕比天地啸龙好不了多少，撑不了几天便吐血而亡了……」 
「你到底想怎样！」唐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来。 
「我想怎样，难道夫人还猜不出来？」欧阳扬音笑得更深，眼瞳也变得更加深邃，凝视着唐碧渐渐褪去颜色的脸庞，宛若一个黑色的漩涡，要把人卷进去。 
唐碧也明白欧阳扬音话里的意思，对方无非是要她无中生有，承认手持长庚剑的人，就是水寨的继承人。但如果这样，幽河寨岂不是也要大权旁落，进入外人的掌控之中？！ 
见唐碧拿不定主意，欧阳扬音又劝诱道：「陈夫人，儿子只有一个，命也只有一条。留得青山寨，还怕把水寨夺不回来。况且，我对十三寨并没有野心，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目的，对夫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且没有任何损失……我保证，只是十天！十天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我，而凌安少爷也平安无事，十三寨，也依然在夫人的手中。」 
西尽愁暗自叹气，心想怎么又是『十天』？这个十天之限到底意味着什么？欧阳扬音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她又在执着于什么？为什么说十天以后就没人会再看到她…… 
唐碧轻叹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别有用心地问道：「不知那手持长庚剑的继承人，究竟是是……何人？」 
欧阳扬音心知唐碧已经退步，呵呵一笑，却看向了身旁的西尽愁。唐碧脸色一变，知道欧阳扬音那眼神的含义，无非是说——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她带在身边的这名随从！ 
上下打量了西尽愁几遍，唐碧又道：「不过……你不要把水寨的人当傻子，随便从什么地方弄一个人回来，就想顶替了总寨主的位置……这事儿，怕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怎么能说是随便找一个人呢？」欧阳扬音笑意更深，西尽愁无奈地看着她，因为有约再先，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站在欧阳扬音这一边，所以这个时候，也不能开头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扬音把自己往这趟混水里，越拖越深。 
听欧阳扬音信心十足的语气，唐碧也对西尽愁的身份来了兴趣，问道：「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欧阳扬音代为答道：「神圣算不上，不过就是一名小小的剑客，因为几年前得到一把传奇之剑，从此声名大噪，还进了名剑门，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唐碧惊道：「隐剑西尽愁？！」 
欧阳扬音满意地点点头：「夫人，你说如果是这样的人暂时接管了水寨，寨中的兄弟会不会服他？」 
西尽愁虽然已经销声匿迹整整一年，但毕竟是几年前红极一时的话题人物。江湖传闻往往是越传越夸张，而西尽愁这个人物，在西南一带的传言里，几乎已经成了神灵一样的高手。试问这样的人物，身为幽河寨主夫人的唐碧，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夫人，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唐碧苦涩地一笑，摇头道：「我毕生的愿望，就是期望凌安能出人头地。如果现在连他的命都保不住，何谈功业？」 
欧阳扬音知道唐碧已经答应了，于是微笑着柔声道：「夫人想通了就好，扬音拜谢。」 
第八章 
被岳凌楼用椅子砸跑的月摇光，正在院子里闲晃。 
说是闲晃，但脑子并没有休息，边走边沉思。西尽愁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而能令他方寸大乱的人——当前就只有岳凌楼。西楼两人表面上看虽然已经心意相通，但实质上，他们中间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条沟是岳凌楼自己划上去的，不仅是对西尽愁，而是对所有人。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做法，把自己从人群里孤立出来。现在的西尽愁正沿着索桥，试着逾越这道天堑，他已经成功了大半，也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岳凌楼。 
但即使如此，主动权也依然在岳凌楼手上。如果能让他铁下心来，挥刀断桥。那么，即使是西尽愁，也只有死路一条。 
月摇光的目标并不是水寨，但西尽愁却是个必须要除去的危险人物，不然总有一天会挡他的路。 
而现在的水寨，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各人皆心怀叵测。 
陈渐鸿猝死，寨主之位悬而未立，唐碧当然期望他的儿子陈凌安继位，而萧顺等人则主张由长子陈商南出任寨主，两派虽没有势成水火，但也难以共处。再加上现在紫星势力又渗透进来，虽然目前并看不出紫巽一行人目的何在，但必定会成为主宰水寨前途的第三股力量。天地啸龙虽然觊觎总寨主之位，但现在却不幸沦入欧阳扬音的掌控之中，欧阳扬音并不听命于紫星宫，而是拉拢西尽愁自成一派，所以也就成为了幽河寨里第四股暗流。 
目前，除了欧阳扬音已经主动行动以外，其他三股势力都处于观望阶段，妄图以最少的消耗，获最大的利。只要能让这几股势力争斗起来，形成漩涡，把其中几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趁机除去，应该也不是件难事…… 
思及此，月摇光的脸色又阴翳下来，步子也越发沉重，越走越慢，细细琢磨着自己的计划。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思绪被打断的月摇光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紫巽！ 
见月摇光惊诧地望着自己，紫巽也走近几步，来到近前，轻声道：「真没想到，你竟是天地啸龙的公子……月摇光，你究竟瞒了我们多少事？」 
月摇光无奈地摇头，回答：「瞒也瞒不住，你还不是知道了？」 
「虽然知道了，但心里总归不舒服。既然你有这重身份，为什么当日不带我们入寨？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路……」边说着边半眯起眼，典型的怀疑目光。 
听紫巽的意思，月摇光也知道他以为自己还有部分立场战在水寨这边，所以才隐藏身份，以拖延紫星宫进入水寨的时间。于是解释道：「并不是摇光有意隐瞒，而是我早已抛弃『天地御月』的身份，不再把自己当成水寨中人。所以也不想在人前提及自己的过去……」 
「所谓的『过去』……是不是和天地琉华有关？」 
紫巽的咄咄逼人，竟把月摇光惊得打了个寒战，双眉压低沉声道：「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紫巽笑笑道：「不多，也就和西尽愁知道的差不多吧。」 
关于天地御月的一切，他都是从欧阳扬音告诉西尽愁的话里听来的。当日被青神寨的人请上船后，西尽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楼去找欧阳扬音拿『三月五十香』的解药，而之后在房间里欧阳扬音对西尽愁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地传到紫巽耳里。 
见月摇光沉默了，仿佛是陷入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紫巽又道：「听说天地琉华死后不久，你就离开了水寨，一去就是五年，直到五年前北极教覆灭以后，你才回来。如果照时间来推测的话……天地琉华是你杀的？」 
「……」 
月摇光一怔，不禁后退一步，竟答不出话来。好像是陈旧的伤口被人戳中了，隐隐发疼。 
紫巽留意着月摇光脸色的变化：先是惊惧，再是沉痛，最后竟有一丝隐约的悲戚。于是也明白了大半：看来天地琉华的死，的确是和月摇光有关，但同时，他好像并不是对这个哥哥没有半分感情，而应该是有什么苦衷，所以才会露出哀恸之色。 
紫巽打破沉默道：「其实就算天地琉华是你杀的，这没什么大不了。你不是北极杀手么？只要命令一下，就算对方是你的父母妻儿，该下毒手还是要下……」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事？」 
听语气，显然月摇光是想尽快结束掉这个话题。 
紫巽摇头道：「不。其实我来是为了问你，为什么没有把我托付给你的事情办到底？」 
月摇光一听就明白，但还是确认了一遍：「你是说保护岳凌楼的事？」 
当日送紫星宫三名使者进入水寨之前，紫巽就曾要求月摇光保岳凌楼平安，因为这是紫星宫大祭祀紫坤吩咐下来的任务，他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然而，当紫巽第二次见到岳凌楼时，他却和西尽愁在一起。虽然的确是平安无事，但月摇光毕竟是擅离职守了。 
知道紫巽是在怪罪他，月摇光淡淡一笑，轻松地答道：「如果没有西尽愁，这护花使者当然应该由我来当。但既然西尽愁出现了，他们眉来眼去的，我还凑什么热闹？毕竟……如果岳凌楼真遇到了连西尽愁都不能保他平安的灾难，我留下来又有何用？不过多一个死人而已。」 
「你倒挺懂得给自己找说法的……」听他这么一说，紫巽也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不再计较，转而问道另一件事：「在你进水寨之前，应该和天地啸龙联系过吧？」 
反正瞒也瞒不住，为了不让紫巽对他更加不信任，月摇光索性以实相告：「他用飞鸽传书联系过我，问我水寨地图到底有没有落入紫星宫手中。」 
「那你怎么答的？」 
「我告诉他，无论地图虚实，紫星宫想做的事，绝对没有办不到的，让他放弃抵抗。」 
听罢，紫巽笑道：「你倒真是看得起我们紫星宫。」 
月摇光认真道：「这不是奉承，我只是以实相告，谁知他竟不听劝告，派人抢先接走了紫星使者，引入水蛇阵。」 
天地啸龙放出的那只飞鸽，也就是当日萧辰清奉唐碧之命，派人监视到的那只。 
当时，唐碧以为天地啸龙会尾随陈晓卿出寨，但他却只放出一只飞鸽，再没有其他动静。后来，陈凌安偷溜出寨的消息传来，唐碧不得已之下，才答应接受紫星宫人入寨，以此求得陈凌安的平安，但谁知紫星宫派出的三名使者竟被青神寨的船抢先接走，带入水蛇阵，妄图陷幽河寨于不义。 
得知消息后，唐碧急派萧顺前往水蛇阵救助紫星使者，谁知却在淅川河中巧遇逃脱软禁的陈凌安等人。既然陈凌安平安归来，紫星使者到底是留是杀，萧顺也不敢妄自决定，于是趁着暴风雨把西楼两人弃在船上，任他们自生自灭。 
但万没有想到，在淅川河中，他们却中了欧阳扬音的季紫兰之毒。用同样的毒药控制住天地啸龙的欧阳扬音，以青神寨主夫人的身份率领众人，再把被困的西楼两人连同尾随逃船寻来的紫星宫人接入水寨。 
虽然过程的复杂程度早已超过紫星宫的想象，但今时今日，紫星宫人总算是站到了水寨的土地上，也算是顺利达成所愿。 
紫巽猜测道：「如果天地啸龙早知道你在船上，也许就不会用水蛇阵这记毒招了，毕竟你是他儿子。如果你早告诉我们你的身份，进入水寨的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 
听紫巽话里隐隐又有责备他隐瞒身份一事，月摇光自朝地笑道：「你不会是想用我威胁天地啸龙领你入寨吧？」 
「难道他不会答应？」 
「当然不会。」月摇光想也不多想，即刻回答，「我的死活他从来也没放在心上，就算当日知道我在船上，也照样会下令把我们困死水蛇阵。」 
闻言，紫巽纳闷道：「怎么？你们父子关系不好？」 
月摇光苦涩地一笑，低声道：「他的眼里只有天地琉华，就算天地琉华死了，也从来没有把目光放到我身上。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杀死天地琉华，如果他活着，我就一辈子只能生活在他的光华之下，做一个影子和陪衬。」 
紫巽终于明白，淡淡道：「人果然是你杀的。」 
「当然是我。」月摇光不再隐瞒，坦诚相告，但眼中的悲戚不但没有减淡半分，还越来越深重。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好几下，终于说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应该是你的东西，但你永远也得不到。明明触手可及，但每次那个人都会抢先一步，你永远只能当第二，永远也赢不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没有他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所有的目光都应该聚集在我身上……」 
「所以你就让他消失了？」 
「没错。天地家的少爷，只要一个就够了！」 
「但你后来又为什么要出走？」 
「你何必每件事都问得这么明白？」月摇光不想再深谈下去，皱眉瞪了紫巽一眼。 
见状，紫巽也不再追问，垂下头，嘴角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像和煦的春风。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非常萧瑟，好似隐藏了很多无奈：「也许在外人看来，第二位和第一位的差异并不大，但只有当事人才明白，与其看着那东西近在咫尺，而又得不到，还不如让它远在天涯。那种永远差一步的感觉，真的令人不太舒服……」 
月摇光轻轻叹气：「原来你也明白。」 
紫巽突然道：「也许西尽愁也是个无法超越的人物吧……」 
月摇光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紫巽话里的意思，续道：「只要有西尽愁，欧阳扬音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你身上，是不是？」 
听到月摇光一句道破，紫巽也索性承认道：「西尽愁对我，就像天地琉华对你的阻碍一样。现在，也许你已经教给我一个解决的办法了……」 
「你难道是想……」 
月摇光的脚步蓦然停滞，但最后『杀他』两个字却迟迟未能出口。 
紫巽回头对他莞尔一笑，算是承认。 
的确，如果怎样也不能超越的话，不如就让那个挡在前面的人——消失！ 
第九章 
青神寨天地啸龙一行人留宿在幽河寨，唐碧顺了欧阳扬音的意思，连夜派人传书其他各大水寨，命诸位寨主火速前来幽河，说有要事商议。但具体要商议什么，传书里并没有提及。这样做，无疑是为了令其他寨主措手不及，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正了西尽愁的位。 
由始至终，所有人都是在按照欧阳扬音的意思办事。 
天地啸龙是，唐碧是，就连西尽愁——也是！ 
那天晚上，欧阳扬音彻夜未眠。在幽河寨清静的别院内，她独自坐在凉亭中。 
下人们都已入睡，庭院里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聒噪虫鸣。不知不觉间，早已进入夏季。草木茂盛，花香四溢，夜风习习。虽然惬意，但依然没有令欧阳扬音微颦的双眉散开。那种愁绪万千的表情，就连西尽愁，也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出声，你还要站着偷看多久？」 
一直独坐到了下半夜，欧阳扬音才轻轻叹气，重新拿出个杯子，斟满了茶放好，等待着西尽愁的现身。 
下一秒，果然见一条人影从阁楼的阴影处闪身出现，悠闲地朝欧阳扬音踱去。边走还边辩解道：「这哪叫偷看，我是在暗中保护你。这里毕竟是水寨的地盘，你说话做事还那么嚣张，也不怕惹火上身？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时，西尽愁已经在欧阳扬音对面坐下，揉着站得有些发酸的腿，颇有埋怨地望了欧阳扬音一眼。 
「我既然来到这里，就自然有惹火上身的心理准备。不怕火不烧，就怕烧不旺。」欧阳扬音笑吟吟的，从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忧郁之色。 
「你不怕，我还怕着呢。」西尽愁摸着心口说，「点火容易救火难，我只期望你这一把火，不要把我烧得尸骨无存才好。」 
欧阳扬音淡淡一笑：「这世上，恐怕还没人有那个本事把你烧得尸骨无存。你如果真那么好摆平，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坟前的草也有几丈高了吧。」 
「你好像把我想象得太厉害了。看清楚，我就只有一个脑袋、一条命，丢了可没多的。」西尽愁虽然还在笑，但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沧桑和无奈。为什么他越是想置身事外，那些麻烦事却接踵而至地找上他？ 
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低声问道：「欧阳，你何必非要我来当这个寨主？」 
「十天而已，这个小忙你也不帮？」欧阳扬音蓦然抬眼，眼神中多了几分严厉。 
「不是不帮，而是我根本就一头雾水，你好歹解释一下你的动机，让我清楚一点行吧？」 
欧阳扬音道：「你不要管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要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行了。」 
「那我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西尽愁还是不知道。 
「以总寨主的身份下令，发动十三寨上上下下所有力量，让他们帮我搜一个地方。就算把十三寨给翻过来，也要把这个地方找出来！」 
见欧阳扬音说得异常严肃，西尽愁也被那逼人的气势震慑，寻思一阵才问：「什么地方？」 
欧阳扬音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是一个温度极低的地方，无论什么季节，冰块在那个地方都不会融化。」 
西尽愁开玩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应该来水寨，而应该上雪山，那里到处都是你要找的地方。」 
闻言，欧阳扬音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陷入回忆之中，低声道：「是啊，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在雪山。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见欧阳扬音表情阴郁，西尽愁微微皱眉，也跟着紧张起来，追问道：「什么没有了？」 
欧阳扬音轻轻叹气，摇头道：「是一个对紫星宫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紫星宫这次执意要进水寨，其目的就是要把那样东西找出来。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确定那样东西被藏在水寨的，但我相信，既然他们已经找过来了，那样东西就一定在这里。而我，则必须在他们之前，把那样东西——毁灭！」 
毁灭？！ 
西尽愁一惊，身子不由微微向前倾斜，靠近问道：「到底是什么？」 
欧阳扬音只是叹气，欲言又止，眼中既有忧愁，又有悲伤。她真的很想告诉西尽愁，但刚要开口，却又觉得头绪纷繁，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终于，她只用一句「说来话长」，就把西尽愁给打发了。 
紧接着，西尽愁又试探地问道：「你要找的东西是一块冰？」所以才必须先找可以存放万年寒冰的地方。 
欧阳扬音摇头道：「并不准确，应该说是要找被封在寒冰里面的东西。」 
西尽愁沉思片刻，稍稍明白了一点，低喃道：「既然那样东西对紫星宫来说很重要，你却执意要毁了它，难道……」蓦然抬眼，郑重地警告欧阳扬音，「你就不怕紫星宫找你算帐？」 
欧阳扬音冷冷一笑，反问道：「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们？这个世上，谁也不能阻止一个不怕死的人要做的事情……」 
「你到底是怎么了，欧阳？我觉得你变了，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这么疯狂……」 
「错了。我倒认为现在才是真正的我，不过隐忍了那么久，直到今时今日，才真正暴发出来而已。」 
和西尽愁的紧张比起来，欧阳扬音的回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西尽愁闭了闭眼，感觉自己正一阵一阵地犯着头晕，仿佛在自言自语，望着天说：「欧阳，我真的越来越不懂你了。」 
「是么？」欧阳扬音又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茶，同样用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说，「我倒认为，你从来就没有懂过我……」 
忽略掉欧阳扬音话中的怨念，西尽愁蓦然睁眼，沉声问道：「十天！为什么一定要是十天？」 
「现在我所剩的时间，已经不足十天了……」欧阳扬音平静地为西尽愁纠正错误，「只有九天，也许连九天都不到……总之，欧阳扬音可以在这个世上存在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西尽愁静静地听着欧阳扬音讲话，并没有打断。 
欧阳扬音轻轻拨了拨耳边的细发，淡淡道：「欧阳扬音不是我，只不过这个假名用了太长时间，长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名。」 
听她这么一说，西尽愁才想起来。六年前，欧阳扬音叛出紫星宫时，逃亡到西方边城，并且在那里结识了寂寂无名的西尽愁。『欧阳』这个姓，是她自己为自己定下的；而『扬音』这个名，则是西尽愁替她取的。指的是她身上佩戴的小金铃发出的声音，『扬音』即是——轻扬的铃音。 
欧阳扬音轻轻一叹：「原来已经六年了……」 
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西尽愁也颇多感慨，但却用淡淡的一笑带过，立即重新回归现实，问道：「难道你说的『十天之后，欧阳扬音将不复存在』，指的是——你要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恢复到在紫星宫时的身份？」 
欧阳扬音淡笑着否定了西尽愁的这个猜测：「我是不会回紫星宫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毁灭它，怎么可能会回去？」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西尽愁也有些急了。 
欧阳扬音淡淡说出两个字：「惜燕。」 
「什么？」西尽愁没反应过来。 
「被我抛弃了六年的真名——是『惜燕』。」欧阳扬音轻轻一笑，「你以前不是很想知道吗？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却一脸茫然。」 
「欧阳……」 
「是惜燕。」欧阳扬音温和地替他纠正，不愠不火，双眼含笑。 
西尽愁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索性道：「好，惜燕就惜燕，你到底……」 
「西尽愁。」没等西尽愁把话说完，欧阳扬音就打断了他，「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惜燕现在想替欧阳扬音问你个问题——」 
西尽愁一时未能答话，因为欧阳扬音正深深地凝望着他。并且，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认真。那双眼眸，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而是凝重到了近乎深沉。 
欧阳扬音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问道：「惜燕只想问你——从你六年前第一次在边城见到欧阳扬音，此后六年，她在你心中，有没有占据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位置？」 
「……」西尽愁怔怔地望着欧阳扬音，竟难以回答。 
「只是一点点而已……」欧阳扬音强调了一下，声音中是无法遮掩的期盼。 
西尽愁轻轻叹气，终于道：「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 
「位置呢？」 
西尽愁抬头望了欧阳扬音一眼，却道：「只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 
「……」 
欧阳扬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哽咽的声音回答：「……惜燕明白了。」 
「不过……」见到欧阳扬音难过的表情，西尽愁有些不忍，突然道，「也许你在六年前问这个问题，可以问出不一样的答案。」 
欧阳扬音平静地注视着西尽愁，艰难地回答：「惜燕明白，也许在一年前问，也可以问出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在一年前，岳凌楼并没有闯入西尽愁的人生。 
「惜燕……」西尽愁轻轻唤了一声，点了点头，轻声道，「替我转告欧阳扬音——我希望她以后可以继续当一名优秀的女人，不要让我失望。」 
欧阳扬音直视着西尽愁的视线突然产生了无数四散折射的光芒，眼泪非常平静地沿着她的脸庞滑落，平静地就像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也许那并不代表伤心，而是代表解脱。 
问题既然已经有了答案，也就不再是问题。它会渐渐被时间尘封，慢慢遗忘。 
欧阳扬音一直没有抬手去揩脸庞的眼泪，任由它们缓缓流淌，「你和她……是不是错过了？」 
西尽愁轻轻垂下眼，他有点不忍心去看此时此刻的欧阳扬音，只有空荡荡的声音，低沉地回响在幽河寨深夜寂静的庭院里： 
「也许，真的是错过了吧……」 
第十章 
翌日清晨，十三水寨各大寨主齐集幽河。 
他们都以为这次幽河寨召开集会，是要对陈渐鸿的死，给出个说法，并且集思广益，定出个抵御紫星宫入寨的可靠计划。但是，当他们连夜赶到幽河后，才发现幽河寨中并没有想象中大敌将至的紧迫感，相反，寨中上下都是一派和平的安闲景象。 
幽河首辅萧顺没有露面，只由他的独子萧辰清接待着各大寨主。但是，萧辰清出现的时间却也极短，说话声有气无力的，脸色更是不对劲，苍白得就像染了什么不治之症。陈渐鸿的两位公子——陈晓卿和陈凌安都没有现身。只有长子陈商南露面的时间最长，十三寨议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他在安排打理。 
寨主们都奇怪，唐碧平时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要压低陈商南的气焰，怎么这次竟放手让他抛头露面？ 
临近正午时，议事厅内，唐碧端正地坐在最上方的席位里。在她身后，立着始终垂头不语的西尽愁。欧阳扬音则以青神寨主夫人的身份，坐在天地啸龙身边。表面上看，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色不佳的天地啸龙身上，但实质上，她却一直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唐碧的一举一动，生怕临时生变。 
唐碧静静地坐着，并不急着发话。而席下的各大寨主皆窃窃私语起来，议论着唐碧身后那名陌生男子的身份。 
西尽愁名声虽响，但实际见过他面的人却不多。如果是在江南一带，认识他的人应该多点，但这里却是四川水寨，被河水阻隔着，跟外界的交流远不及其他门派多。所以，他们认不出西尽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又等了一会儿，萧顺、萧辰清、陈凌安、陈晓卿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们皆没了平日的精神，全都是一副病恹恹的萎靡模样。虽然面对着各大寨主，他们都在努力强打精神、硬撑门面，但终究是有点力不从心。 
见状，欧阳扬音抿嘴浅浅一笑，把头稍微又埋低了一点。她并不怕这些人认出她、找她算帐，她只是不想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到她身上。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唐碧给西尽愁一个身份，可以让他有号令十三寨的资格。 
萧顺和陈商南同坐一桌，他们对面，陈凌安和陈晓卿并肩而坐。四人中除了陈商南背脊挺得笔直以外，其他三人皆因为身中季紫兰之毒，浑身乏力，低头不语。 
萧辰清终究是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克服了季紫兰带给身体的种种不适，端正地立于唐碧身后。除了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以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和西尽愁一左一右地站着，在席下众人看来，颇有些像唐碧请的两位门神护卫。 
人终于到齐了，待萧辰清站定以后，唐碧的目光淡淡扫视全场。接着，给出一个手势。 
这时只听一声悠长的钟鸣响起，瞬间传遍了整个议事厅。刚才还在私语的人都立即收口，凝神端坐，严肃地望着坐在主席位上的唐碧，等待她的发话。 
唐碧的眼神迅速扫过欧阳扬音和陈凌安，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站了起来。 
「各位寨主远道而来，唐碧心知诸位对水寨的忠诚。总寨主新死，尸骨未寒，但紫星大敌却已当前。就像群龙不可无首，同样，十三水寨也不能一日没有总寨主。所以，唐碧这次急召各位前来议事，就是为了解决这总寨主的继任问题。」 
她话音一落，人们就议论起来。 
突然听到席下有人喊话，说推举天地啸龙。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天地啸龙必定喜气洋洋地道谢，并且发誓要为水寨尽心尽力。但是现在，他却低垂着头，身体阵阵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不停地对着推举他的人摇头摆手，连话也说不出来。 
欧阳扬音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又是拭汗，又是嘘寒问暖。在外人眼里看来，还真以为天地啸龙艳福不浅，讨到个好老婆呢。 
见状，唐碧冷冷道：「天地寨主感染恶疾，恐怕难以担当，各位再推举其他人选吧。」 
有人自以为猜透了唐碧的意思，说让陈凌安继位。但唐碧却以『凌安年幼，难以胜任』为由拒绝了。又有人说陈晓卿，但还是被唐碧用同样的理由谢绝。诸位寨主面面相觑，不知道唐碧心中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这时，萧顺突然站了起来，义正严词道：「父死子立，理应由长子陈商南继位！」 
他声如洪钟，响亮非常，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皆汇集在陈商南脸上。 
一听有人推举陈商南，唐碧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冷冷一笑，恶言讥讽道：「萧顺，枉你还是幽河首辅，辅佐总寨主那么多年。现在大敌当前，总寨主之位当然应该由能者居之，怎么能拘泥血缘，断送水寨！」 
萧顺据理力争：「陈商南才思敏捷、有勇有谋，完全有能力力挽狂澜！在下认为——他正是统领十三寨的最佳人选！」 
唐碧冷哼一声：「是不是最佳，要比较以后才能说。」 
萧顺猜道：「难道夫人心中早有人选？」 
唐碧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微微偏头，望着身后的西尽愁。众人的目光皆跟随着她，聚集到西尽愁身上。西尽愁无奈地轻轻叹气，摇了摇头，好像心里在说：该来的还是要来。 
唐碧走到西尽愁身边，意味深长地朝萧顺一笑，面向众人，缓缓解释道：「其实……继任总寨主的人选，早在总寨主临死前，就已经为水寨选好了。」 
闻言，众人一惊，皆露出不解之色，等待唐碧接下来的话。 
唐碧望着西尽愁，又道：「总寨主以长庚剑为信物，把水寨交托此人代为管理，等到紫星大敌退去，我们再集会重新商议总寨主继任一事。」 
唐碧的话和当日欧阳扬音教给她的虽然有些出入，但问题不大——只是把西尽愁可以在水寨发话的时间缩短了一点而已。 
在欧阳扬音看来，这并不影响她的计划，所以也没有什么反应。 
然而唐碧这样说，也有她的目的：如果按照欧阳扬音当日的吩咐，让西尽愁继位寨主，如果那只是欧阳扬音欺诈她的谎言，十日之后他们仍然逗留水寨，那么她自己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不就收不回来了吗？所以把时间限制在紫星宫退去之前，一来为自己留了后路，二来也没有违背她答应欧阳扬音的事情，一举两得。 
用唐碧的眼神里读出了信息，西尽愁乖乖取出长庚剑，当着众人的面，交入唐碧手中。唐碧拔出长庚剑，利落地挥舞了几下，算是让各大寨主验明长庚剑的真假。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双目圆睁。事发突然，他们还没从唐碧的话里回过神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萧辰清，他立即反对道：「水寨的事情，怎么能交由一个外人作主？！」 
唐碧一扭头，声色俱厉地责备：「这是总寨主临死前做出的决定，难道你敢不听？」 
「可是。」萧辰清道，「我与这位兄台有过数面之缘。当日我随凌安、晓卿两位少爷逃出紫星宫的软禁后，遇到了他，就是因为这柄长庚剑，我才让他上船。但是他对我说的是，他去水寨只是为了替总寨主传达一句关系水寨前途的遗言，从未说过要统领水寨！」 
唐碧冷漠道：「如果他一早就告诉你真相，恐怕早就被那些阴谋篡位的人暗杀了。」 
「可是这种前后说话不一致的人，要我们怎么相信他！？」 
「就算你不信他，难道不信我？更何况……」唐碧拖长了声音，面向众人，续道，「你们不信他，只因为你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你们知道了，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总寨主会在临死前，把水寨托付给他了……」 
闻言，萧辰清也不再说话，又上下打量了西尽愁一遍，心想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唐碧环视众人，淡淡笑道：「总寨主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因为知道此人绝对不会有辱使命，因为他是——隐剑、西尽愁！」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哗然了！ 
那个昔日名满江湖的传奇剑客竟然近在咫尺！人们打量西尽愁的目光中，由先前的猜疑，逐渐变为惊异和折服。好像只是听到『西尽愁』这三个字，就可以相信水寨绝对不会有危险似的。 
但这时还有一个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依然在怀疑西尽愁的身份，他就是——萧顺。 
萧顺上前一步，抱拳道：「只听夫人一句话，我们怎么能相信他？」 
唐碧道：「他到底是真是假，你们试试他的身手不就知道了？」说着，狭着那双闪动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望向了西尽愁，挑高声音道，「我听闻西尽愁使得一柄看不见的剑，只要手指一动，就能伤人于十米之外……今日，总算能有幸一睹其傲人风采……」 
西尽愁苦着一张脸陪笑，心里暗叹：哪有那么夸张啊？江湖传言你们也信？ 
正在众人起哄要他露一手绝技，以证明身份的时候，陈商南突然上前一步，毛遂自荐道：「在下陈商南，代表幽河寨，请阁下赐教。」 
这下，西尽愁更是骑虎难下。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两人的身上，就连唐碧，也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 
陈商南这么做已经摆明了他的意图——他是要和西尽愁斗技。技高一筹者便统领水寨，输的人就退位让贤。 
陈商南一直有心要争总寨主之位，但无奈有唐碧一再阻拦，今日终于等到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只要他在众人面前胜过西尽愁，总寨主之位舍他其谁！ 
陈商南之所以这么大胆，一来他不信眼前这人真是西尽愁；二来，他已经豁出去，要放手一搏了。 
陈商南抱拳一礼，手持佩剑，走到大厅正中站定，肃颜等待西尽愁接受挑战。 
唐碧温和地一笑，正想把长庚剑交给西尽愁，却突然想起西尽愁用的应该是隐剑，于是什么武器也不给他，就用目光劝他去跟陈商南比试一下。 
西尽愁的处境自然是非常尴尬。 
一来，他的隐剑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给了岳凌楼；二来，他的右手中了欧阳扬音『三月五百香』之毒，毒发的时候，连杯子等小东西都拿不动，更别说是要他舞剑了。 
这下，他手无寸铁，加之右手几乎不能活动，叫他下台真刀真剑地跟人比武，就跟送上门去，任人宰割无异。 
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西尽愁虽然百万个不请愿，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下台，走到陈商南三米外站定。他冲陈商南苦涩地一笑，竟用眼神像欧阳扬音求救。谁知，欧阳扬音却像避瘟神似的，立刻撇开头，理都不理他，暗示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其实西尽愁心里也明白，欧阳扬音此时的身份是青神寨主夫人，不能贸然行事，但是—— 
抬头望了望面前杀气腾腾、势在必得的陈商南，西尽愁苦笑着再次叹气。 
心想：这种情况，叫我怎么办才好啊…… 
◎◎◎◎◎ 
第十一章 
幽河寨议事厅内，西尽愁被逼无奈地接受陈商南的挑战。与此同时，北面的青神寨天地府，就没有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了。岳凌楼百无聊赖，坐在桌子边发呆，忽然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门并未关，来人敲门只是为了吸引岳凌楼的注意。 
如他所愿，岳凌楼转头向门边望去。只一眼，脸立即垮了下来，「你还敢来？」 
「怎么不敢？」月摇光一声反问，靠在门扉上，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道清淡的小菜，悠闲道，「如果我不来，你就算不无聊死，也该饿死了。一整天没吃东西，难道你肚子不饿？」 
「哦？」岳凌楼笑问，「原来你是来给我送饭的？」 
「顺带再来骚扰你一下。」 
月摇光笑眯眯地一边说，一边把托盘放到门口，等岳凌楼自己过来取。因为顾忌着把守在房间四个角落的毒蝙蝠，他并不走进房间。 
岳凌楼起身靠近几步，还算和气地说：「如果还是那些青蛙、鲤鱼的话，就免开尊口了，省得我耗费力气丢桌子砸人。」 
月摇光什么话也没答，只是抬起头，颇深沉地看了岳凌楼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岳凌楼心中一凛，提高了警惕。而月摇光只是把托盘往屋内推了推，笑眯眯的，没见有什么异状。 
「拿来。」岳凌楼走到门边，右手一摊，示意月摇光把饭菜替给他。 
月摇光并没有在意岳凌楼冰冷的态度，乖乖端起托盘，双手递了过去。托盘越过门槛，岳凌楼警惕地朝房间内四个角落望去，见那些蝙蝠没什么反应，才放心地接了过来。 
月摇光道：「放心吧，它们只攻击活物。」 
「你和它们很熟？」 
岳凌楼随口问了一句，把饭菜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就吃了起来。毕竟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早就饿坏了。西尽愁一夜未归，不知和欧阳扬音干什么去了，一想到就生气！ 
「不熟，猜的。」月摇光倚在门边，笑道，「如果欧阳扬音的蝙蝠连托盘都要攻击的话，昨天你把凳子丢出来的时候，它们就应该有反应了。」 
经月摇光一提醒，岳凌楼想想也对。昨天他丢了那么多家具出去，那些蝙蝠居然半点动静都没有，由此可以推测出：它们只攻击越过门槛的活物！ 
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不是因为昨天他正在气头上，应该早就留意到才对。 
月摇光轻声道：「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所有计谋，都有破绽，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注意到，并且想出破解的方法。」 
岳凌楼边吃边问：「你说话不要这么拐弯抹角好不好？我懒得跟你猜谜！」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月摇光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欧阳扬音的四只蝙蝠，也有破绽？」 
「不仅有，而且还很大。你以为它们是靠什么辨别物体是死是活？」 
「难道是气息？」岳凌楼皱眉猜测。 
月摇光点点头，也是用猜测的语气回答：「有可能哦。」 
「你把呼吸屏住，看进不进得来。」 
岳凌楼一脸兴奋，立刻就想拿月摇光当试验品。但月摇光也不笨，立即拒绝：「你怎么不拿你自己试？」 
闻言，岳凌楼冷哼一声：「听你刚才口气那么大，还以为你想到方法了呢，原来——就只是会放大话而已。」 
月摇光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如果我真想进来，区区四只小蝙蝠，恐怕还没那个本事拦住我，不过——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如果它们不是欧阳扬音养的，早就死得硬梆梆了。」 
岳凌楼不屑道：「又是大话。」 
月摇光郑重道：「这次是认真的。」 
岳凌楼微微一顿，声音又冷了几分，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月摇光笑吟吟地道：「当然是来给你送饭的，等你吃饱了，有了力气，我就带你离开。」 
岳凌楼一怔，急忙追问：「到哪儿去？」 
「带你去一个可以吃到干净食物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不干净？」 
「本来是干净的，不过欧阳扬音来了以后，就不怎么干净了……」 
「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你。」 
岳凌楼冷冷一笑：「你又有何居心？」 
月摇光信誓旦旦道：「天地可证，我绝无居心，只有一片好心。」 
「我看你那一片好心也是黑的。」 
「随你怎么说，不过你若现在拒绝了我，以后就没人可以救你出去了。」 
「如果你真有本事把这四只蝙蝠杀了，我再考虑跟你走。」 
「你先过来一点点。」月摇光朝他招了招手。 
「干什么？」 
「过来嘛～」月摇光还在继续招手。 
岳凌楼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信了月摇光一次。他被关在这里，已经快被关疯了，现在遇到这么个说可以救他出去的人，当然不想轻易错过机会。 
岳凌楼在门边站定，望着一米外的月摇光，戒备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谁知月摇光什么都没说，只是阴险地一笑。岳凌楼暗叫不好，正想后退，哪料月摇光居然突然跨入门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几乎在同一时间，隐藏在角落里的蝙蝠『仆啦』扇动着翅膀朝月摇光攻击过来！ 
但是月摇光的动作之快，他拉住岳凌楼的手把他整个人都往外拖去。下一秒，当那些蝙蝠飞扑下来的时候，它们咬到的人不是月摇光，而是岳凌楼！ 
月摇光在迅猛的一拉后，早已退出门外，而无辜的岳凌楼则正好被他拉到了门槛上。那些头脑还没有进化到分辨什么是欺诈的蝙蝠们，顺其自然就把岳凌楼当成了擅自离开的敌人，发动攻击！ 
身体僵硬的岳凌楼咬牙恨道：「你太可恶了！」 
月摇光把他抱入怀中，迅速离开，边走还边安慰道：「放心，只要抢救及时，你还是有救的。」 
正如月摇光所说的那样，如果他想杀那几只蝙蝠，当然不费吹灰之力。但是已经跟欧阳扬音敌对上的他，没有那个胆子再去刺激欧阳扬音，所以只好牺牲一下岳凌楼，让他被咬几口。一来可以离开房间；二来也不用担心他中途逃跑——毕竟中毒的人比健康人要好应付多了。 
第十二章 
幽河总寨议事厅内，十三寨精英齐集，百人目光全部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西尽愁，一个就是陈商南。 
「你不要用那种杀人的眼光望着我，我会紧张的。」西尽愁操起手，貌似悠闲，其实心里却在盘算着有没有什么金蝉脱壳之计可以用。 
唐碧答应让两人比武，一来是试探西尽愁的虚实，二来是挫挫陈商南的锐气。现在十三寨寨主齐集，而她的亲生儿子陈凌安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让陈商南抢尽了风头。如果陈商南败在西尽愁手上，当然只能灰头土脸地让出寨主之位，也替她出一口恶气。 
唐碧的心思西尽愁怎会不知道，不过这会儿，恐怕要让她失望了。一来西尽愁无心应战，二来，就算要应，赢是理所当然的，但却无法赢得潇洒。真不知道欧阳扬音在着急什么，也不把计划安排得更周详一些。还有她说的那个十日之限，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西尽愁走神之际，突然剑光一闪，刚一抬眼，才发现陈商南已经不动声色地攻了过来！ 
心中一惊，偏头躲开，后退几步，这才回过神来。心想这个陈商南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的，结果还不是使些偷袭的小花招。 
虽然西尽愁自己也知道，在比试时走神的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比起偷袭，自己的失误根本不值一提。看来这个陈商南，就算让他统领十三寨，也不可能像当年陈渐鸿那么光明磊落。 
陈商南一击不中，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剑朝西尽愁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挥来。西尽愁不禁双眉一皱，说是比试切磋，但对方却招招夺命，显然是存心要除去他这个碍眼的人物。如果再躲下去，只怕自己会越来越被动。但如果出手，招式和隐剑不同，萧顺等人又会怀疑他的身份…… 
西尽愁正在犹豫之际，突然屋梁上有亮光一闪，寒芒悄然无息地射出。 
——暗器！？而且是攻击陈商南的暗器！ 
没有时间多想，完全是条件反射的作用，西尽愁拉过陈商南的手，借用他的长剑一挥，只听『当』的一声，那点寒芒正好打在剑锋上，弹了出去！情急之下，西尽愁只管救陈商南，却也没有考虑到那暗器被弹飞的方向，扭头望去，那暗器竟朝陈凌安飞了过去！ 
事发突然，在场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陈凌安也不例外。他只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向自己袭来，正想躲，但身体的动作却比意识慢了半拍。只见那点寒芒贴着他的肩膀擦了过去，把肩头割了好长一条口子。 
这下子，在场的人才全都反应过来，他们的注意力由西尽愁移到陈凌安身上。陈凌安一手捂肩，叫了一声。见状，唐碧也急了，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朝陈凌安冲去。 
这时，那名躲在房梁上发暗器之人，也察觉到大事不妙，一个翻身从房梁上窜了下来，朝门外冲去。 
其实看刚才那一招的架势，西尽愁已经猜出这梁上之人的身份。心想她刚才那招不但迅速，而且出其不意，恐怕在场没有几个人看出她躲藏的位置。如果她乖乖躲在房梁上，也许不会被发现，现在她这么一个翻身，不是就等于承认暗器是她放的了吗？ 
西尽愁心中一急，正想阻止，但哪里来得及。门口已经被侍卫封住，尹珉珉逃脱不成，被押了起来。 
「放开我！」 
虽然急得大叫，但如果拼气力，尹珉珉哪斗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连推带敲地被推到厅堂中心，用青光闪闪的剑架住脖子，听候唐碧的发落。 
如果尹珉珉聪明到知道跟西尽愁装做不认识，也许西尽愁还可以出面帮她求情。但谁知她却冲着西尽愁喊了声：「西大哥，救我！」 
这下西尽愁就彻底傻眼了。心想糟了，她这一喊，不就摆明我和她是同伙了吗？ 
不但救不了她自己，还连西尽愁都被拖下水，着实害人不浅。 
果不其然，尹珉珉一声大喊以后，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西尽愁身上。几名侍卫，竟警惕地握紧剑，用敌意的目光盯着西尽愁，好像只等唐碧一句话，他们就立刻把西尽愁也给押起来。 
谁知唐碧并不慌张，安慰了陈凌安几句，竟心平气和地对尹珉珉说道：「把解药交出来，我就放了你……」 
「解药？」尹珉珉一惊，心想她根本没有用毒啊，何来解药。 
但是唐碧却坚持道：「把解药交出来！不然就对你用刑了。」 
「珉珉，你就交出来吧。」西尽愁也开始帮腔。 
尹珉珉大吼道：「都说了我没有用毒了！」 
「还敢说你没用！」唐碧面色一沉，抓过陈凌安的手腕，轻轻一把脉，又道，「脉象混乱，起落不均，明显的中毒迹象，你敢说你没用毒！」 
尹珉珉注意一看，果然发觉陈凌安脸色苍白，双唇隐隐透着写紫青的颜色，确实如唐碧所说，是中毒的迹象。但是，她的确没有在暗器上施毒呀！心里一慌，也抓过陈凌安的手腕一号，脸色跟着也变了，低声道：「是中毒了……而且还是季紫兰……」 
闻言，唐碧和陈凌安皆脸色大变。心想这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一口说出中毒名！ 
陈凌安的确是中毒了，但中的不是尹珉珉的毒，而是欧阳扬音的。听刚才尹珉珉一声喊叫，让唐碧得知她和西尽愁认识，心生一计，如果诬陷尹珉珉用毒，也许可以把欧阳扬音逼出来，让她交出季紫兰的解药，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不惊人的小女孩，竟然也是个识毒的行家。 
既然她知道季紫兰，那么是否也知道解毒的办法？ 
唐碧颇有心机地问尹珉珉道：「你是否知道解毒的办法。」 
尹珉珉如实相告：「知道是知道，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西尽愁心里暗叫不好，猜出了唐碧的打算。她恐怕要把尹珉珉扣留下来，直到解开陈凌安身上的毒。而欧阳扬音威胁唐碧的季紫兰，已经没有任何威胁性了。 
果然，唐碧略一沉思，轻轻一挥手，吩咐下人把尹珉珉压下去，却对西尽愁阴翳地一笑。 
这个时候，预感到唐碧接下来会说什么话的欧阳扬音也上前几步，来到西尽愁的身边，不再隐瞒身份，苦笑道：「真该好好教教那个丫头，不要每次关键时刻，就出来坏事。」 
西尽愁无奈地摇了摇头，「早就教过了，没用。」 
见西尽愁和欧阳扬音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闲话，唐碧阴笑着道：「虽然你们今天落难了，但也算是对鸳鸯，我会把你们葬在一起的。」说罢，后退一步，正色吩咐所有人道，「把这两个人给我抓起来！」 
水寨中人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可以感觉到西尽愁和欧阳扬音来者不善。这会儿唐碧一声令下，只听『唰唰』几声，无数兵刃出鞘。里三层、外三层，把欧阳扬音和西尽愁团团围在中央。 
「西尽愁，你把眼睛放亮点，不要拖我的后腿。」 
欧阳扬音微微旋身，数枚飞镖便已卡在指缝中，蓄势待发。西尽愁当然也知道他们有一场恶战要打，说起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舒展筋骨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要在这种被百人围攻的情况下活动筋骨。 
即使如此，他还算冷静地回了一句：「只要你不误伤我，我少不了半根头发。」 
第十三章 
月摇光把岳凌楼拐到手以后，立刻用黑布蒙住了他的双眼，把嘴巴一塞，再往马车上一扔。利落地做好准备工作后，迅捷地奔目的地而去。 
「放心，只要目的地一到，我立刻就帮你把毒吸出来。不过再这之前，你可不要乱动，以免毒素扩散。」 
说完这句话，车轮便『骨碌』地转动起来，车厢外传来月摇光驱马的声音。因为蝙蝠之毒，岳凌楼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即使想挣扎也没用，就像案板上的肉一样，任月摇光宰割。 
大约半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岳凌楼的身体还是硬梆梆的，保持着被塞上车时的样子，连膝盖都没能弯一下，直到月摇光把他抱出车厢，他的身子才终于改变姿势。顿时觉得全身骨头都不像自己的，任月摇光怎么扳，它就怎么弯。 
「你还不帮我解毒！」 
嘴里的布条刚被拔出来，岳凌楼就大吼起来，他可不想被当成玩具。 
「不急。看你现在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我想那蝙蝠的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让人肌肉僵硬罢了，不会致命。」 
月摇光驱走马车，把岳凌楼抱入怀中，但并不把蒙眼的黑布解下。 
岳凌楼一直注意听着周围的动静——这是个相当清幽的地方，没有人声，只有鸟鸣。阳光透过黑布刺激着眼睛，仍然可以感到光亮。但随着月摇光的走动，那光亮就越来越暗了，岳凌楼甚至可以听到月摇光脚步的回声。心想：可能是进了山洞，或者隧道什么地方。 
「好了。」 
不多时，月摇光终于把岳凌楼放下，替他摘去蒙眼的黑布。岳凌楼试着睁眼，但四周仍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一点烛火闪动，竟是月摇光手持烛台靠了过来。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岳凌楼恶狠狠地吼了过去。 
「什么都不干，只是想把你好好保护起来。」 
月摇光一边说，一边把烛台放到地上，轻轻拂开岳凌楼耳边的细发，抚摸着他略显僵硬的脸庞。昏黄的烛火下，月摇光的表情也晦暗不明，但含笑的眼眸中透出的那一丝凉意，着实让岳凌楼心寒。 
「这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在我们来水寨之前，紫巽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保护你。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出事。」 
轻轻一笑，右手沿着岳凌楼的颈脖，一直摸到了肩膀，五指一翻，白衣被从肩膀挑落。岳凌楼本就僵硬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身体被月摇光触摸的地方，皮肤瞬间绷紧，本能地抵抗着他的侵犯。 
月摇光慢慢靠近，暖暖的气息就扑在耳边，轻声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有哪点特别？不仅是西尽愁，就连紫星宫都你特别关注……」 
意识到情况危机，岳凌楼也有些心慌，但依旧沉声威胁道：「如果你再继续下去，你一定会后悔。」 
「哦？」 
轻轻挑眉，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容更加阴翳，右手一抚，白衣滑落，垮下大半，岳凌楼的上身已经暴露在月摇光的视线里。 
虽然身体僵硬，但岳凌楼的脸色这时非常难看。 
月摇光不以为意，竟柔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后悔。」 
话的尾音，是贴着岳凌楼的颈窝说出来的。舌尖在那冰凉的肌肤上轻轻一舔，左手已利落地把上衣完全除尽。 
只在眨眼间，已把岳凌楼压在身下！ 
「如果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月摇光，你不要太过分！」 
「谁说是开玩笑，你真以为我不敢上你？」俯视着身下发怒的人，月摇光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做这种事的话，用得着特意把我带到这里？在我房间的床上不是更好？而且，既然紫星宫已经叫你保护我，你就绝对不敢碰我！」 
月摇光冷冷道：「不要以为我那么怕紫星宫。」 
「我没有以为你怕，不过现在的你，绝对不能违背紫星宫的意思。」 
「如果我偏要违背一下，你又怎么样？」暧昧地一笑，左手继续抚摸起岳凌楼的身体。 
岳凌楼突然一声冷笑，肯定道：「你不会。因为你是要跳九米的青蛙，你绝对不会笨到为了欺负我，放弃紫星宫这块垫脚石。」 
闻言，月摇光沉默了一会儿，竟翻身坐起，捂住脸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欺负你？」 
「废话，难道你要说是为了爱我？」 
「当然不会。」月摇光轻轻摇头，一把把岳凌楼从地上扯起来，抱入怀中，说道，「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今天你不仅放过你，还帮你把毒吸出来。」 
岳凌楼冷冷地看着地面，什么话也不说。突然，下巴一痛，被猛地一拧，颈部扭曲着对上了月摇光冰冷的眼眸。月摇光问道：「我究竟有哪点不如西尽愁？」 
「居然是这种问题……」岳凌楼冷冷地嗤笑，回答，「你还真是自不量力。」 
「我真有那么差？」 
「不是你差，是他太强了。这话是你说的，他是龙，从出生就注定平凡不了。你月摇光一只小小的井底之蛙，拿什么跟他比？」岳凌楼说起话来毫不留情，既报复月摇光刚才对他做的事，又好好地奚落了月摇光一番，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帮我把毒吸出来！」既然回答了问题，当然就该月摇光履行诺言了。 
「如果你说一句称赞我的话，我再考虑帮你吸毒，怎么样？」边说边抚摸着岳凌楼的光洁的肩臂，在那里，有几个乌红的小孔，想必就是欧阳扬音那些蝙蝠咬上去的了。 
「真想不到你的脸皮也这么厚！」岳凌楼有些动怒。 
「这句不算。」月摇光淡淡回答，把怀中人抱得更紧，还在肩头轻轻咬了几下。说调情不像调情，说惩罚也不像惩罚，不知他在干什么。 
岳凌楼叹了一口气，终于让步，僵硬地称赞道：「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智勇双全……盖世无敌……」 
谁知月摇光还不满意，要求道：「把主语加上。」 
岳凌楼突然一阵恶心，猛地一扭头，咬牙切齿地把月摇光瞪着，心想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但下一秒，两人的动作都僵硬了。月摇光的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置信地盯着岳凌楼。 
怎么可能？！岳凌楼应该是一动也不能动的，但他刚才、刚才居然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岳凌楼也觉得不太对劲，突然反应过来，把头往左一偏，居然偏过来了！接着试着移动手指，手指也能动了！顿时一阵狂喜，心想那蝙蝠之毒恐怕是有时效的。只要时间一过，毒自己就会解开。 
这下，他就用不着受制于月摇光了，眼神一沉，岳凌楼开始寻找着逃跑的空隙。 
刚反应过来的月摇光反手一拧，正想重新把岳凌楼制住，谁知岳凌楼却突然起身，出其不意一把月摇光按到在地。 
「就凭你，还没那个本事制住我！」 
月摇光冷冷一笑，身形一转，挥开岳凌楼的手，反手一抓，眼看又要把岳凌楼重新拉回怀里。谁知岳凌楼却反身一转，脚下浮动，竟朝着洞口飞身而去！ 
第十四章 
另一方面，幽河寨，西尽愁和欧阳扬音逃离议事厅。 
十三寨内一干人等都追捕而去，只留下寨主和一些地位较高的人物，仍旧留在厅内等待消息。在他们看来，从人数上来说，对方只有两人，而他们则是上百人，根本不用担心拿不住人！ 
但是，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一刻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相反，厅外的打斗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远。不多时，便再也听不见。想必是那两人逃得太快，把那些紧追在后的人都引到远处去了。 
厅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起身问唐碧道：「陈夫人，那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来水寨有何居心？和总寨主的死有没有关系？」 
唐碧这时的一颗心都挂在她儿子陈凌安身上，竟没有听见那人问话，依旧抚摸着陈凌安肩膀受伤的地方，反反复复地上着药，柔声道：「凌安，疼么？」 
陈凌安尴尬地摇头，望着刚才问话那人，有些不好意思。见状，萧顺咳嗽了几声，以示提醒，唐碧这才反应过来，刚想说话—— 
这时，突然一阵妖风袭来！ 
议事厅所有门窗都『啪啪啪』的阖上！剧烈的振动，连地板都在摇撼！ 
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唰唰的转向门口！ 
正门没有完全阖上，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刚才席卷整个大厅的戾风，都是从那缝隙里灌进来的！突然，那条缝隙扩大了，门扉慢慢敞开，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按住了腰间的宝剑。唐碧扬声道：「来者何人？」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声冷笑，来人缓缓道：「我是谁？为何不问问你的宝贝儿子，他应该是认得我的……」 
唐碧一惊，望向陈凌安。然而陈凌安脸上也只有茫然和无措，他怔怔盯着来人，终于在待来人又走进几步后，才认了出来，正想回答，一旁的萧辰清却抢了他的话，对唐碧道：「是紫星宫的司风护法——紫巽。」 
萧辰清声音虽不大，但『紫星宫』三个字，却如同惊雷入耳，把唐碧震得双腿一软，几欲跌倒。她深吸几口气，竭力保持镇定。心里念道：终于……终于还是来了，即使水寨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但依然阻挡不了紫星宫入侵的步伐。 
下一秒，一片整齐的抽刀声把她从慌乱中唤醒。她心中一阵，这才发现议事厅内剩下的所有人，全都拔刀指向了慢慢踱近的紫巽！ 
但即使如此，紫巽仍然面不改色，从容不迫道：「刚才厅内闲人太多，我不想现身。但现在，那些闲人都被引开了，留下来的都是水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就把话明着来说！」 
话音刚落，他已经坐到了厅内偏左的席位上，全然漠视四周那些直指向他的刀刃，端起桌上的酒杯，轻呷一口，又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紫星宫，你们听好了，我们的目的不在水寨，而在水寨的一处地方。本来，如果一开始，你们照我们说的把地图交出来借看一下，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现在——地图被毁，所以只能麻烦你们十三寨帮忙，找一下那个地方！」 
一听『地图被毁』四个字，有两个人的脸色变化最大。一是唐碧，一是萧辰清。 
为了防止水寨地图落入紫星宫人手中，唐碧早在陈渐鸿起身去平安楼之前，就私自更换了地图。那张在平安别楼地下室里被毁掉的地图，不过是个假货。这件事情，全十三寨也只有唐碧和萧辰清两人知道而已。如果唐碧欺瞒陈渐鸿、私换地图的事情败露，这无疑是项大罪！ 
「你到底要找什么地方？」站出来问话的是幽河首辅萧顺。 
紫巽悠然抬眼，清晰地答道：「是一个温度极低的地方，无论春夏秋冬，冰块在那里都不会融化。」 
闻言，水寨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生在水寨，长在水寨，还真不知道十三寨里有这么个地方，对紫巽的话也更加怀疑。不知紫星宫的目的真如紫巽所说的，是找到那个低温之地，还是以找寻为借口，拖延紫星宫人逗留在水寨的时间，意图不轨。 
唐碧突然道：「护法大人恐怕找错地方了，十三寨内绝对没有那样的地方！」 
「你们找都没找，怎么知道没有？」紫巽不急不徐地把唐碧的话挡了回去，又道，「如果你们水寨嫌麻烦，不想帮紫星宫这个忙的话——那我们就自己来找！」 
看到在场众人脸色大变，紫巽轻蔑地续道：「到时候，紫星宫的大队人马踏上水寨，你们可不要吓慌了，六神无主……」 
「你！」陈凌安按捺不住，刚想发作，却被唐碧止住。 
唐碧向紫巽走进几步，用平静的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后，终于沉声道：「好，我可以暂时答应你。不过，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水寨！」 
紫巽满意地一笑，点了点头，突然右手一抬，竟指向被押在一旁的尹珉珉，笑道：「还有一个要求——这个女孩，你可得给我放了，而且不得有半点怠慢，要好好伺候着。因为，她可是我们紫星宫的小宫主呀。」 
只因这最后一句话，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尹珉珉。 
——天啊，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陈凌安更是吃惊，一双清亮的眼眸里全被慌乱和错愕填满了。刚才被尹珉珉暗器所伤的伤口又开始阵阵作痛。心想：如果对方真是紫星宫的小宫主的话，那么她用的毒药，不知道该有多可怕呢……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虽然呆在漆黑隧道里的月摇光并看不到落山的太阳，但他却根据腹中的饥饿程度，判断他们已经在隧道里滞留了至少五个时辰。想必外面已经繁星满天了吧？ 
岳凌楼跑了，但月摇光并不急着去追，而是独自坐在原地，背靠石壁。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坐了那么久，也不过稍稍换了几个姿势罢了，连站都没站起来。 
突然，面无表情的月摇光轻轻一笑，竟对着墙壁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回来了。」 
反正已经被察觉了，岳凌楼索性不再躲藏，气乎乎地从石壁后面走了出来，赌气似的坐在月摇光对面，抱起胳膊，把头枕在上面，就是不肯说话。 
月摇光看了他一眼，又道：「这个隧道可没你想象中那么好逃出去。纵横交错、纷繁复杂，虽然到处都是路，但条条都是死路。我想你也已经在里面绕了好几个圈子了吧，知道厉害了？」 
见岳凌楼还是赌气不答话，月摇光轻轻一笑，又接着分析起来：「你找不到出路，当然就会想到我。你认为：既然我可以把你带进来，就一定知道出去的路。所以你就躲在我附近，打算等到我要出隧道时，尾随在后，让我把你带出去，是不是？」 
岳凌楼恨恨道：「既然你已经想得那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所以，你是怕我跟出去，才会一直坐在这里不走？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就不信你会一辈子坐在这里。只要你一出去，我一定也会出去。」 
月摇光轻轻摇头道：「这次你可想错了，我还真没有那么快走的打算。」 
「你到底想干什么，月摇光？」岳凌楼现在气得只想扑上去，狠狠咬他两口。 
「我在想……」月摇光支起下巴，借着那点如豆烛火，望向岳凌楼道，「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应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呢？」 
岳凌楼往后一躲，不自在起来。被月摇光盯着，他的身体竟阵阵发寒！在面对紫巽，甚至欧阳扬音时，他都没有这种全身冰凉的感觉。但却往往会在和月摇光独处时，清晰地感觉到冷。 
论实力，月摇光敌不过欧阳扬音；论立场，欧阳扬音的敌意应该更深。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在月摇光的身边，有一种异常冷冽的空气包围着，并且还会把周围的人都卷入那股寒流中去…… 
岳凌楼正在沉思，突然思绪被月摇光打断。只见月摇光起身，手持烛台，竟在岳凌楼身边坐下，他一边低头护着那将息的烛火，一边轻声道：「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吧，一个关于这个山洞的故事。」 
因为月摇光的靠近，岳凌楼的身体更冷。心想在这种阴森恐怖的气氛之下，竟还有讲故事的兴致——难道他想要讲鬼故事？ 
谁知，月摇光却道：「你应该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吧？」 
闻言，岳凌楼一怔，随后才点了点头。 
西尽愁告诉过他，月摇光本名『天地御月』，是青神寨主天地啸龙的幺子，而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名叫『天地琉华』的哥哥。但是那个哥哥，却在十年前死了。并且，在那之后不就，月摇光就离开了水寨，后来又加入了北极教。 
「他叫天地琉华……」月摇光又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十年前，我和他都被困在这里。并且，也是现在这个地方，也是像现在我和你这样坐着。不过，当时的我们……都在等死……」 
第十五章 
「他叫天地琉华……」月摇光又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十年前，我和他都被困在这里。并且，也是现在这个地方，也像现在我和你这样坐着。不过，当时的我们……都在等死……」 
岳凌楼的身体轻轻向前挪动了一下，他对月摇光的话产生了丝丝兴趣。真难得月摇光会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也只有十几岁。所以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无论什么事情总想争个第一……」 
岳凌楼静静地听着，但心里却想：其实你现在也是这副德行！ 
没有发现岳凌楼怪怪的表情，月摇光续道：「但是天地琉华，他却是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的人。虽然他只比我年长一岁，但无论做什么事，都比我好、比我快。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永远是人群的焦点……而我，只是一个跟在他后面的弟弟。」 
「你因此而嫉恨他？」 
「也许是吧……虽然我们是兄弟，经常走在一起，但却很少说话。后来，当我发觉自己生活在他的光华之下时，我就再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而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找我。很多时候，我以为他看不起我，渐渐的，我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和他在一起。再后来，易流苏就出现了……」 
易流苏？岳凌楼微微皱眉，他听过这个名字。当日从水蛇阵出来，正是这位自称青神寨少主的人——易流苏，把他们接上了船。 
「他来自京城，和我哥同岁，是我的堂兄。但十四岁那年，却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来水寨避难的，在水寨一呆就呆到了现在。一开始，他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有种据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后来，他和我哥走近了。无论是练剑，还是休息时，他们总在一起——这让我很不舒服。每当看到他们在一起，我总有一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虽然我并不想和他们在一起，但我也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 
岳凌楼回答他：「也许是独占欲吧？又或许是……因为你孤独，所以想让其他人也跟你一样孤独？」 
一开始只有天地御月和天地琉华两个人，两兄弟之间的别扭或者竞争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是，这个平衡却在易流苏出现后，被打破了。如果无法三个人友好相处的话，注定有一个要被排除在外。而这个被排除在外的人——就是月摇光。 
听了岳凌楼的话，月摇光想了想，不置可否，又接着道：「后来，为了赢过天地琉华，证明我比他强，我提出要跟他比试一场。而当时我们的比赛，就是看谁能从这条隧道里找到宝物。」 
「宝物？」岳凌楼微微一怔。 
「没错，当时的我们都以为这里面藏有不为人知的宝物。这隧道是青神寨的禁地，听说很久以前，有个名扬天下的剑客来到这里，立剑为誓，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这隧道恐怕就是被他改造成的迷幻阵的，所以错综复杂，一旦踏入，就再难觅到出路。而那名剑客，从此再也没有离开隧道。有人说他死在里面了，还有人说，他在守护着什么东西……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偏偏不信那个邪，执意闯入禁地。而天地琉华，为了那个比赛，也跟了进来。」 
「所以你们被困住了？」 
「没错，被整整困了十天。我们奄奄一息地坐在这个地方，等待死亡的降临。那个时候，我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天地琉华却突然问我饿不饿，他说如果饿了，就把他吃了，也许可以多撑几天……」 
听到这里，岳凌楼突然感到一阵恶寒，颦眉盯着月摇光晦暗不明的侧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月摇光却依旧喋喋不休着：「我也被他的话吓到了，紧接着，我便闻到一股焦臭——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睁眼一看，你可以想象吗？我看到他正用火把烧着自己的手臂——他真的想把自己杀了给我吃。」 
岳凌楼不安地动了几下。也许月摇光自己并不觉得，但任谁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讲述着这么诡异的事情，都会感到不舒服。 
然而月摇光还在继续：「他说的那句『把我吃了吧』，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让我震撼的一句话。后来，我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抢过他的火把，把火弄熄。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但突然，他却哭了。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已经精疲力竭到没有力气问他原因，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沉，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没想到，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家里。好像那十天在隧道里的一切都是梦，直到我看到天地琉华缠满绷带的手臂，我才知道那都是真实的。」 
「是因为肉体燃烧的焦臭，才让那些进隧道寻找你们的人破处了迷幻阵吧？你们也因此侥幸生还。」 
月摇光点点头。的确，如果当时天地琉华没有烧毁自己的手臂，没有那股刺鼻的焦臭味散出，被困死的阵里的人，将不仅是他们兄弟俩，而且还包括那些进入迷幻阵，寻找他们的水寨中人。 
「天地琉华的手就这样废了？」岳凌楼微微颦眉。 
月摇光突然一声冷笑，「那算什么？你怎么不问问我之后受到的惩罚！他只是一只左手，敷了上好的药膏养着，众人宝贝着，没过半个月就恢复如初。而我却遭到我爹的一顿毒打，四肢关节都被拧碎，还关进马棚，任何人不准靠近。十天，又是十天！我没有看见半个人影。只能看到马蹄、稻草、饲料还有老鼠和马粪……我当时很想死，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死了就再也赢不过他，我只想赢他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 
「我受到比他更重的伤，但却没人理我；我受到比他更惨的对待，同样没有人理我。由始至终，都是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同情着他，没有人注意到我……你知不知道那种被抛在一旁、被忽视的感受？」 
岳凌楼淡淡道：「那是你自作自受……」 
「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幽静的隧道，好似连空气都被劈开了！ 
——岳凌楼的风凉话被一记意外的耳光打断！ 
「我说过你这张嘴要好好管教一下。」 
月摇光瞪过来的目光中早已失去了理智。岳凌楼被打得眼冒金星，头偏向一旁，好半天，除了痛以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月摇光的喉咙哽了哽，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是我的错，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不该提出那场比赛，也不该擅自闯入禁区。他的一点牺牲，救回了青神寨数十条人命。而我受到十倍于他的惩罚，就是我的自作自受！我的罪有应得！我的咎由自取！」 
岳凌楼甩了甩头，重新清醒过来，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迹。只觉得自己胸腔澎湃得厉害，一股恶气堵在胸口。他长这么大，还没几个人敢这么打他！ 
——虽然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岳凌楼的咎由自取。 
「不过，总算他死了……我再也不用看到他……终于可以摆脱他……我以为我可以摆脱他，但是……但是……」 
尾音越来越淡、越来越哽咽。月摇光捂住了自己的脸，岳凌楼平静地注视着他，他知道他没有哭。 
——也许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所以他就没有哭。 
就像以前的自己，希望通过自虐来达到一种救赎。有些人虽然已经死了，可以超脱于尘世之外，但是他们缥缈的魂魄和残存的影子，却继续纠缠着背负罪孽活下来的人。这些人会受到十倍于他们的煎熬，而且永远无法解脱。 
此时此刻，岳凌楼第一次在月摇光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影子——他们都被死人绊住了。 
◆◇◆◇◆◇◆◇◆◇ 
「上了药就不要乱动。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 
尹珉珉一声怒喝，陈凌安急忙撇开头，把视线从尹珉珉脸上移开，望着窗外的树干发呆。不知怎么搞的，他竟觉得双颊传来一股奇异的温度，暖烘烘的，烤得他好不难受。 
这是他的房间，而尹珉珉作为知道季紫兰解毒方法的人，被请来为他治疗。 
第一次见到尹珉珉，是在幽河镇的集市上。那个时候，她正和一名白衣公子起争执。水寨误认为他们是紫星宫的人，两方短兵相接。后来真正的紫星宫到来，情急之下，陈凌安捉了尹珉珉当人质，没想到却她反咬一口，中了毒。不过还好萧辰清一行人即使赶到，考虑到大局的紫巽，令欧阳扬音替他解了毒。 
从那个时候起，陈凌安就对尹珉珉特别留意。心想这个丫头，外表虽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但她下毒的身手确实不容小觑。还有，她在西尽愁和陈商南比武时，突然发出的那只暗器，其精准和速度，更是令人咂舌称奇。 
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是紫星宫的小宫主？！ 
陈凌安猜破头皮都猜不出是这种答案。 
「叫你不看，你就发呆。你这人，怎么傻兮兮的……」 
尹珉珉瞥了陈凌安一眼，一边嘟哝，一边收拾药箱，准备走人。 
莫名其妙被说『傻』，陈凌安觉得忿忿，扭头刚想反驳，却在看到尹珉珉笑眯眯的表情后，心跳加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尹珉珉把药箱抱在怀里，头一偏，笑吟吟道：「不过，傻点也好，我就喜欢笨蛋。」 
「喜欢笨蛋？」陈凌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虽然尹珉珉有意强调的是『笨蛋』两字，但传到陈凌安耳朵里，重点却变成了『喜欢』，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嗯。」尹珉珉点头笑道，「因为和笨人打交道的话，不用担心被骗。只有我骗他们，他们绝对没那个本事骗我。非常有安全感～」 
原来是这种原因，陈凌安有点哭笑不得。 
「好了，你就乖乖养伤吧，如果你好不了，西大哥……恐怕也麻烦。」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叹气，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西大哥怎么样了，都五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对了！」蓦然抬头道，「你跟你娘求求情吧，让他们把人收回来，不要再追捕了。我保证帮你把毒解开，这还不行么？」 
「这个……」陈凌安面露难色，但望着尹珉珉期待的表情，竟不忍心开口拒绝。 
「算了。反正你就是个只会看娘脸色办事的人……」尹珉珉也看出他没有办法，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只会看娘脸色办事！？ 
陈凌安的身子蓦然一抖，如受雷击。虽然尹珉珉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但她这句话给陈凌安带来的打击，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看娘脸色办事…… 
头脑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陈凌安不禁苦笑起来。连一个刚进水寨不久的小女孩，都能看出来，那么在水寨生活的人呢？恐怕都知道他陈凌安是个对唐碧惟命是从，不敢有半点反抗的乖儿子…… 
想着想着，不由得低吼一声，似是想把心中的苦闷发泄出来。 
那一刻，陈凌安暗自下定决心！ 
他不想再在母亲的保护下生长，他要按自己的意愿办事。他要证明——就算没有唐碧，他陈凌安！一样可以力挽狂澜、成就大业！ 
第十六章 
「这是第几天了？」隧道内，岳凌楼微弱的声音响起。 
「第五天——怎么？你撑不住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日你说，来这里是因为有干净食物。原来……你所说的干净的食物，就是空气么？」 
整整五天什么东西都没吃，虽然岳凌楼也很想用严厉的声调指责，但无奈发出的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点震慑效果。 
「你撑不住了就早说……本来，我想在这里坐十天的……」 
「这算什么，纪念天地琉华？有必要把我也拉进来？」 
岳凌楼略一仰头，靠在石壁上。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的性格已经够怪了，没想到月摇光比他还怪。月摇光说要坐十天，正好是他和天地琉华被困在这里的时间，难道月摇光想饿十天，以此重温当年的感觉？ 
仿佛没听到岳凌楼的话，月摇光自言自语道：「只有苦痛才会让记忆更加深刻。我忘不了他……即使他已经死了十年，我还是忘不了他……北极教覆灭后，我回到水寨的五年里，常常会来这里，静静地坐着，想以前很多很多的事情，回忆着那种最接近死亡的感觉……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头脑会变得特别清醒，但即使是用这么清醒的头脑来思考，我还是不懂他——他做了很多令人费解的事，但是，他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杀他？」 
「你不会懂……」 
「你为了赢他而杀他？」 
「你错了。虽然他死在我的剑下，但他并没有输。他依然可以让所有人挂心，而我则变成了所有人的噩梦——背负着弑兄的罪孽。他虽然死了，但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相反，我还失去了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被迫离开水寨，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我虽然杀死了天地琉华，但是他的死，也同样杀死了天地御月。从那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天地御月，只有月摇光……你说，这场战斗，究竟赢的人是谁？我还想跟他再比——总有一天我会赢他！」 
岳凌楼淡淡道：「可是你要怎么去赢一个死人？」 
「以前我也认为不行。但是——」月摇光霍然站起，「直到五年前，我再次回到这里，我才知道这个隧道的秘密。我曾经对他说过，谁能够找到这隧道里的宝贝，谁就是胜者。现在我还有机会，但是他却死了。如果这个宝贝被我找到，我就赢了。即使他是个死人，但我还是可以赢他！」 
黑暗之中，岳凌楼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注视着月摇光。虽然只能看见一个大概轮廓，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影子非常可怕——因为执着于一种理念而变得疯狂扭曲，令人害怕。 
月摇光突然转移话题，问岳凌楼道：「你还站得起来么？」 
「当然。」 
「那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那个……隐藏着这个隧道秘密的地方？」 
岳凌楼扶着石壁缓缓起身，他已经坐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双腿酸软、浑身乏力。借着石壁，好不容易才站立起来。想到刚才月摇光霍然起身，却没有半点不适的症状，有点吃惊。 
想必月摇光已经习惯了这种饥饿和疲惫了吧？ 
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常常回到这里，重温当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所以饿五天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你跟着来就是了。」 
月摇光冷淡地说了一句，一把拉过岳凌楼，把他拉到自己身旁。本就昏昏沉沉的岳凌楼，那经得起他这么凶猛的动作，脚下一颤，还好被月摇光及时扶住了，不然只怕要一头栽到地上去。 
黑暗之中，岳凌楼闭上了眼睛，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跟在月摇光身后。不过几乎是一步一停，走得非常艰难。见状，月摇光拉过了他的手，把他往一个方向带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耳边也传来一阵轰鸣。 
那轰鸣是水声——仿佛有一股很大的水流，从天而降，击打在石头上。 
岳凌楼很想睁眼看个究竟，但刺眼的白光，却令他把眼睛闭得更紧。好不容易适应了亮光，睁眼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隧道，来到一处田园。 
说是田园也有点不对，因为这里四周都被高不见顶的峭壁包围着，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土地，生长着杂草，还有几颗果树。右边，是一个水潭，从天而降的瀑布，大概有三米多宽，但却极高，放眼望去，就跟那些峭壁一样，好像要一直冲上天庭。 
这时，月摇光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叫『一线天』，我取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 
岳凌楼虽然没有点头，但心里却认同了这个名字。 
的确，这股瀑布就像是一条直线，并且一直通上了天——一线天。 
仰望瀑布的头刚低下来，突然，岳凌楼的视线就被水潭边一个石砌的凸起吸引了。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并不单纯是个石头堆，而是——坟墓！ 
什么饥饿和疲惫都忘了，强烈的好奇让岳凌楼恢复了精神，摇摇晃晃地朝那个坟墓走去，而月摇光则紧随其后。 
坟墓前有一块石碑，碑上虽然有字，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腐蚀不堪。字上朱红的颜色，也已淡去，模糊可辨的是一个『友』字。 
岳凌楼盯着那块石碑出神，似是想从那上面看出沉睡在这墓中之人的身份。但遗憾的是，除了那个『友』，他什么也辨识不出来。 
见状，月摇光蹲下身子，用手指着一个斑驳的红字道：「五年前，我发现这里时，这个字还看得清楚，是个『郁』字。现在，竟然连这个字都看不清了。恐怕再过几年，连这个『友』字，也会消失，这墓碑就要变成一块纯粹的石头。」 
岳凌楼颦眉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墓？」 
月摇光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猜测道：「这上面的字，恐怕是『亡友郁什么什么之墓』吧？可惜最关键的两个字没有了，除了当年修墓的人，恐怕再没人知道这是谁的墓。」顿了顿，突然又问，「你看不看得出来这墓是什么时候修的？」 
被这么一问，岳凌楼也在墓碑旁蹲下，轻轻抚摸着光华的石面，还有那些浅淡的字迹。他在耿家的时候，也见识过不少古玩，所以粗略的鉴定本领，也学到不少。不多时，岳凌楼淡淡道：「应该也有几百年了吧……不是两百，就是三百……」 
「有那么久么？」月摇光突然对这块石碑肃然起敬。 
岳凌楼一边思索，一边道：「你说很久以前，有一名剑客来到这里，立剑为誓，改隧道成了迷幻阵，不准任何人踏入，是不是？」 
「那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情。」月摇光淡淡一笑，「两三百年前，恐怕连水寨都没有呢……哪有那个立剑为誓的剑客？」 
「但是却有这墓了！」岳凌楼紧紧皱眉，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啊……」月摇光起身，凝视这座古墓，「难道这墓，就是当年那名剑客要找的东西？」随即又摇了摇头，接着道，「也不对啊……既然墓碑是几百年前的，那这墓中之人也应该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百年之前，那剑客根本就没有出生，怎么会想找一个百年前的死人墓呢？——时间跨度太大了！」 
本来，月摇光以为这墓是解开所有秘密关键。但没想到，这古墓却让秘密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琢磨…… 
「你确定这是几百年前的？」月摇光忍不住怀疑起岳凌楼的鉴别能力来。 
「就算有差错，但误差也不会太大。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 
见岳凌楼说得如此肯定，月摇光又沉默了起来。 
——究竟，这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月摇光！」岳凌楼一声低喝，愠怒道，「我以为你要把我带出隧道，没想到，你竟把我带得更深？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闻言，月摇光浅浅一笑道：「这里有吃有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吃的』指那些野果，『住的』则是指那条隧道。 
见岳凌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月摇光还笑吟吟地继续道：「我们就暂时在这里住着吧，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只怕我若真的把你带出去了，你还急着想回来呢。」 
「我又没疯，怎么会想回来！」 
「我应该告诉过你，欧阳扬音在青神寨里下毒的事吧？」 
「那又怎样？只要吃东西小心一点就行了。」 
月摇光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怕只怕，她下的毒，不是毒死一个算一个那种，而是——有传染性的！」 
「传染？」岳凌楼心里一寒。 
「没错。如果我没有辨认错，欧阳扬音这次在青神寨投的毒，叫做——香红。」 
「香红？」 
岳凌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虽然他也算是个熟识毒药的人。但这个名字，却从未听说过。 
紫星宫本来就以用毒诡异而出名，他们用的，多是独门毒药，外人很难见识到，就算有幸见识到了，最后多半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岳凌楼心惊之余，不免对月摇光刮目相看。当日西尽愁所中的『三月五百香』，也是月摇光一口说出了毒名。看来，他应该是对毒药颇有研究的人。 
月摇光轻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紫星宫强的不过三样东西：一毒，二剑，三蛊。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只怕真跟紫星宫对上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岳凌楼不再说话，心想：月摇光私下一定花了不少工夫钻研紫星宫的毒药，甚至蛊术和剑术，应该都下过苦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和紫星宫一决雌雄时，有备无患。 
由此看来，他的野心的确很大——恐怕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在为对紫星宫一战作准备了。 
「所谓『香红』……」月摇光慢慢解释道，「是种毒性很轻很缓的毒药，从中毒到毒发，大概要花三天左右的时间，所以通常被用来威胁和拖延时间。虽然中毒之后没有征兆，但一旦毒发，就无药可救。毒发以后，全身泛红，低烧不退，并且还会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而那股香味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会——带来疫病！」 
疫病？！ 
岳凌楼紧紧皱眉，「即使青神寨的人全死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月摇光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好像青神寨会怎么样，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非常平静地说道：「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给她陪葬！」 
第十七章 
「欧阳！你是不是想让整个青神寨都给你陪葬！」 
「错了，我要的是整个水寨——都给我陪葬。」 
面对西尽愁的斥责，欧阳扬音的回答显得非常沉稳。 
五天前，他们顺利逃脱十三寨的追捕，夺走一艘木船，在淅川河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了五天。终于，西尽愁放心不下留在青神寨里的岳凌楼，提说要回青神寨时，欧阳扬音却执意反对。 
她说无论去什么地方，只有青神寨不能去，因为那里，香红之毒已经开始扩散…… 
欧阳扬音轻声忠告道：「你现在回青神寨，只有死路一条。香红之毒无药可解，除非你可以一直屏息，不吸入那股异香——试问，你又可以屏息多久？」 
「水寨怎样我可以暂且不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里还有其他无辜的人？！」 
闻言，欧阳扬音一声冷笑：「你说的『无辜』的人，是不是指岳凌楼？」 
「……」 
见西尽愁沉默了，欧阳扬音又道：「这不能怪我，我在青神寨投毒时，根本就没想过你们会来，更没有想到他会在青神寨逗留。」 
「但是，那日可是你用船把我们接到青神寨的！你早在那里投了毒，又为什么要把我们接过去？」 
「如果我不去救你们，你们早就被困死在水阵里了！不要你们真有本事活着进入水寨！那绝对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我好心救了你们，你竟还这般态度！」欧阳扬音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但是……」西尽愁强压住怒火，还算冷静地说道，「你却在香红流传之前把我带出了青神寨，还有紫巽——你知道，只要我们离开青神寨，紫巽也必定跟着离开，而尹珉珉也会跟去。只有岳凌楼！只有他，被你用蝙蝠困在房间里！你不但没有救他，还把他困住！从一开始，你就想杀他！是不是！」 
西尽愁抓过欧阳扬音的手腕，把她从船舷拉到身旁。欧阳扬音冷冷地望着气得几乎要吐血的西尽愁，冰冷的双眸里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更看不出任何悔过的情绪。 
和这样淡漠的眼神一对上，西尽愁的心也寒了大半。轻轻叹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缓缓质问道：「你还说什么可以替他根除花狱火的毒性，那也是假的，对不对？」 
欧阳扬音低下头，轻声道：「随你怎么想……」 
「欧阳。」郑重地念出这个名字，西尽愁挑起了欧阳扬音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错了。我看错你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你。」 
欧阳扬音的身子微微一振，正要开口，却见西尽愁扭头正欲翻身跳船，随即旋身挡在他面前，阻止道：「我说过你不能去！去就只有死！」 
西尽愁冷冷道：「不要以为你挡得住我。」 
欧阳扬音蓦然抬眼，锐利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妥和退让。右手迅速一翻，一串亮晶晶的小金铃便缠绕在手背上，因为迅猛的动作，而叮呤作响。虽然铃声如此悦耳，但传来的讯息却是沉重和压抑。 
西尽愁认得这些小金铃，知道这是欧阳扬音最厉害的绝技。看来，她是打算要拼出一切来阻止自己的离开！ 
「西尽愁。」 
欧阳扬音右手握拳，抬到颈部，手背上那些闪光的金铃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问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十日之约？」 
「……」西尽愁不说话。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只有三天……或者两天……你为什么就不能留在我身边？这整整五天，我们都在河上漂流。水寨的事，紫星宫的事，我都可以放弃。我知道，只要香红之毒一旦传播开来，这十三水寨，必定横尸一片，连紫星宫也会望而却步。如果那天唐碧没有临阵起变，我以为我可以找到那个地方，毁掉那个东西，但是现在——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只有一个愿望——你留下来陪我，就只是两天而已……最后的两天也不行？真的没有时间了……」 
「岳凌楼也没有时间了！」西尽愁生硬地截断欧阳扬音的话，「他也许一直在等我，但我五天都没有回去……你以为他还有时间再等下去？」 
欧阳扬音一阵哽咽，好不容易才道：「我只想你明白，就算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不但他身上的毒解不了，连你也会中毒，不过多一个人牺牲罢了……」 
「其实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欧阳，你永远也不会理解这种感觉……」西尽愁淡淡道，「我只希望守在他身边……希望在他最需要一个人守护的时候，可以守在他的身边……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就算死也无所谓？」欧阳扬音握住金铃的手传来阵阵颤抖，并且她的心，抖得更加厉害。 
西尽愁淡淡道：「就算死，也还是守着。然后告诉他，我会一直守着……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一直守着……」 
「看来……」 
欧阳扬音不等西尽愁说完就打断了他，右手敏捷地一转，手中金铃『叮呤』作响，做出了攻击的姿势，沉声道：「你是铁了心，要和我拼这一场了！」 
◆◇◆◇◆◇◆◇◆◇ 
六年前，欧阳扬音和西尽愁第一次相遇是在西境的边城。 
西尽愁知道了欧阳扬音的身份——知道她叛离紫星宫，正在流亡。为求自保，欧阳扬音对西尽愁起过杀心，但她却一直没有得手。后来，在杭州，当岳凌楼向他问起欧阳扬音时，他可以自负地说：「她没有杀我，因为她杀不了我。」 
事实也的确如此——至少，在六年前是。 
五年前、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甚至一年前，都是。 
但是现在——不是！ 
当西尽愁重重跌倒在甲板上时，他看到的是欧阳扬音苍白冷漠的脸，还有从指间垂下的那几个『叮呤』作响、不停晃动的小金铃。不过此时，那些金铃不再是金色，它们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红。粘稠的血水『滴答』落上甲板，慢慢向自己靠近…… 
「西尽愁，你是不是从来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会有输给我的一天？」 
在西尽愁前方一尺站定，欧阳扬音俯视着脚边已经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男人。其实不仅是西尽愁，就连欧阳扬音自己，在今天之前，也不敢相信自己能赢过西尽愁。 
「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岳凌楼会害死你。即使这也许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有一种东西却可以超越意志，主宰一切，那就是——命数。」 
天命难违，有些人注定不凡。 
欧阳扬音的声音越发空灵，西尽愁虽然努力睁眼，但视野却越来越暗、越来越黑。他想站起来，但却力不从心。小腿上汩汩涌出血液，无数被金铃贯穿的洞孔，皮肉向外翻卷。 
这次，他输得彻底。 
虽然一开始也有手下留情，但后来，优势逐渐被欧阳扬音所掌控，逼他使出浑身解数应对，但即使如此，也依旧无法扭转败局。 
欧阳扬音在西尽愁面前蹲下，手指在穴位上轻轻一点，西尽愁便无法动弹，但意识尚存，依旧可以听见她讲的话。 
欧阳扬音柔声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发觉，凡是岳凌楼的身旁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十一年前，岳家消亡，只留下他一人；一年前，就连耿家也萧条下去，耿原修、耿芸和耿奕都死了，你以为这些都只是巧合？」 
稍做停顿，又道：「以前我不信，但是我现在信了。这些都是命数——是他的命。他是天煞星，注定会带来血煞之灾——活着就是害人。如果你再这么执迷不悟，总有一天，被他害死的人——是你！」 
西尽愁蜷缩的身体蠕动了两下，艰难地开口：「这些……」 
「你还想说这些事情与他无关是不是？」 
欧阳扬音的两道细眉拧在一起，十指紧缩，手中的金铃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关于紫星宫为什么会以『紫星』为名。」 
闻言，西尽愁微微一怔，但僵硬的脸上却看不出几丝变化。 
欧阳扬音知道他伤得不轻，有些心疼，低声道：「世人皆奇怪：以紫星宫的实力，为什么会安心隐匿在区区南疆一带。其实不然，从紫星宫立派以来，他们就一直在等。等一颗妖星的出现，还有一个顺应天命的时机。」 
欧阳扬音一边说，一边为西尽愁上药止血，撕碎衣摆，细心包扎。她的视线虽然停留在西尽愁的伤口，但心绪却早已飘远。淅川河静静流淌，她的声音也像这河水，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涟漪泛起。 
「直到十多年前，大祭司紫坤突然说：东方天空隐约可见浅紫光晕飘浮不定，那个人终于出现了……我记得那是个夏夜，满天都是暗藏天机的星斗，那个时候，我还很小，站在她三米远的地方，但却深深感到一股寒气从她身体发出，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澎湃的血气。紫星宫是有野心的，不要以为他们真会安心匿于南疆。」 
照时间来看，十多年前，也正好是岳凌楼出生的时候。 
「后来，在云南，紫巽也曾对我说，叫我不要碰岳凌楼，因为他可能是一个对紫星宫很重要的人物……」 
顿了顿，欧阳扬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紫星宫一直在等的那颗妖星？」 
咬了咬牙，低声又道：「如果真是这样，不如让他早点去死！不然，将会有更多的人，注定因他而亡……」 
第十八章 
「娘！你怎么能下那样的命令！」 
幽河总寨陈府，陈凌安不顾萧辰清的阻拦，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唐碧的卧房。 
放下手中的书卷，唐碧悠然转头，既不斥责，也不回答，只是安宁地望着陈凌安扭曲的脸。 
「你这样做太残忍！你知不知道，青神寨里上百条人命，都因你一句话——全部送命了！」 
陈凌安怒吼着，如果对方不是他娘，恐怕早就冲上前去，提住领口质问了。 
然而，唐碧平静的眼波淡淡扫过陈凌安的脸，低下头，抬起手，视线又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见状，陈凌安心里着急，正要走上前去，却见唐碧蓦然抬头，低喝道：「你懂什么！」 
被她这么一吼，陈凌安立刻顶嘴道：「我懂你不能这么草菅人命！」 
「我草菅人命？」唐碧一声冷笑，瞬间瞪大的眼瞳中，多了几分严厉，「如果把青神寨的人留下来，他们染的那种怪病传播起来，整个十三寨都要大祸临头？」 
「但你也不能下令放火烧寨！」 
陈凌安急了，上前一步，双拳紧紧握着，手臂抖个不停。 
因为季紫兰之毒尚未完全解开，他遵照唐碧的吩咐，留在卧房里修养，消息非常闭塞。如果不是给他上药的尹珉珉，无意中提及焚烧青神寨的事，陈凌安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面对陈凌安的谴责，唐碧不以为意，轻声道：「凌安，你也不小了，娘的用心你为什么还不懂？天地啸龙觊觎总寨主之位，对我们陈家从来没安过好心。此人不除，我心不安。这次青神寨的疫病，是他罪有应得，也是上天恩赐我们的机会。如果不趁机摧毁天地啸龙的根基，迟早有一天，他会压到你头上！」 
「娘……」陈凌安紧紧蹙眉，「你根本不用做这些事情。就算有错，也只错在天地啸龙一个人身上，青神寨其他人是无辜的呀！你竟然狠心一把火烧灭了整个寨子，你……你……你就不怕天谴么！」 
「住口！」 
唐碧一拍桌子，横眉怒吼。显然陈凌安刚才的话，已经触怒了她。 
「娘，你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其实……其实……」陈凌安低下头，踌躇着，双眉紧锁，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终于说道，「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总寨主！如果大哥要当，就让大哥当好了。大哥不当还有二哥。就算二哥也不当，十三寨内还有那么多能人贤士，让他们去当好了！」 
唐碧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陈凌安竟说出这种话。 
「凌安，你过来！」她低声道。 
陈凌安怯怯地靠近，谁知刚走了两步，唐碧突然起身，一个耳光狠狠掴到他的脸上。 
「如果你当不上总寨主，你就不是我唐碧的儿子！」 
「我……」 
那一瞬间，陈凌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他不停地问自己，自己到底是什么？如果不当那个总寨主，连娘的儿子都不是了……那自己究竟还是什么…… 
不知怎么搞的，几日前，尹珉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反正你就是个只会看娘脸色办事的人……』 
看娘的脸色办事？！……没错，从小到大，自己一直都是按照唐碧的意思在生活。 
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是唐碧让自己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自己可悲，原来活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为了别人而活……从来不曾有过自己的意愿…… 
「娘……」 
陈凌安捂住火烧般的脸颊，缓缓抬头，他的眼中竟盈满了泪水。见状，唐碧心中一痛，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见陈凌安旋身躲开她的手，低声道：「我不配当总寨主，也不想去当。如果你还要逼我，那么——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娘！」 
——最后一次！？ 
唐碧如被雷击，怔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此时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凌安……凌安……」 
她低声呢喃着，眼眶竟在一瞬间变得绯红。但陈凌安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径自掀开珠帘，毫无留恋地冲了出去！ 
如果不是总寨主就不是她儿子，那么——她也不是自己的娘！ 
◆◇◆◇◆◇◆◇◆◇ 
「凌安！」 
见陈凌安埋头冲了出来，候在帘外的萧辰清急忙追了上去。但陈凌安走得极快，连萧辰清都要小跑几步才跟得上。直到出了陈府，萧辰清才抓住他的胳膊。刚才他们母子俩的对话，萧辰清都听入耳中。 
于是轻声劝道：「回去道个歉吧……你这么说，你娘会伤心的……」 
「你懂什么！」 
陈凌安愤怒地甩开萧辰清的手，「你只会为她着想，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娘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毕竟青神寨不除，陈家的地位始终不稳……」 
「那你认为她放火烧寨是对的？」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你娘啊……」萧辰清的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虽然她这次火烧青神寨的做法是有些残忍，但她都是为了你。只要这样想，难道你还不能原谅她、理解她么？」 
闻言，陈凌安冷笑一声，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我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她！一个总寨主之位真有这么重要？为了这个，就值得牺牲青神寨所有人！」 
「凌安……」 
萧辰清还想说什么，但陈凌安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甩开他的手，忿忿离去。 
望着陈凌安走远的背影，萧辰清无奈地摇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向唐碧的卧房走去，刚在门口站定，就听见唐碧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进来吧，我知道你回来了。」 
萧辰清应了一声，掀帘走入。 
唐碧软软地坐在木椅上，单手支住额头，不停轻叹。 
「夫人……」 
萧辰清刚想安慰，唐碧却先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萧辰清如实答道：「我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那他是怎么答的？」 
「……」 
见萧辰清不说话，唐碧也明白了，摇头道：「算了。如果凌安能有你一半理解我就好了。」 
「……」 
唐碧微微抬眼，见站在门口的萧辰清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萧辰清急忙低下了头，局促不安的样子。 
「辰清，你有没有恨过凌安？」 
萧辰清急忙道：「没有！从来没有！」 
「真的没有？」唐碧的声音高了几度，含着一丝怀疑的成分。 
「真的没有！绝对没有！」萧辰清恨不得立刻跪下证明他所说的话。 
「辰清……」 
见状，唐碧低低地又唤了一声。不过，中间停顿了好久，才续道：「我一直不懂你。你父亲萧顺一直期望陈商南继位，你为什么不帮他，反而站在我这边？」 
「……」萧辰清的回答还是沉默。 
「你说吧，没关系。」 
唐碧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支住额头的手垂了下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神很怪，就连表情也跟着起了变化。那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难过。 
「夫人……」萧辰清垂首而立，声如蚊呐，和平时能说会道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嫉妒过凌安少爷，我只是羡慕他……如果……如果……」声音突然急促起来，还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好想叫你一声……」 
最后一个字正要脱口而出时，唐碧突然截断了萧辰清的话，「你不行。」 
她的眼中竟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慌。 
萧辰清怔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出一个字：「是。」 
随后，房间里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辰清……」 
打破这种压抑气氛的人是唐碧。只见她淡淡地注视着萧辰清，有些颤抖的双手蓦然绞紧，肩膀也不受控制地跟着颤动起来，声音更是抖得难以辨识。 
她就用这样的声音告诉萧辰清说：「凌安是你唯一的弟弟，你要帮你，你一定要帮他。」 
萧辰清的回答还是那一个字：「是。」 
「二十年前，陈家夺走了我所有的幸福……还有你的。辰清……这笔债，我们唐家一定要讨回来。他们欠我们的，要用十三寨来还！辰清……帮你的弟弟凌安……得到十三寨……」 
「辰清明白。」 
「那么……」唐碧的眼神一阴，压低声音道，「就去把陈商南的人头——给我取回来！」 
第十九章 
两日后，水寨终于在淅川河上，发现了西尽愁和欧阳扬音的漂流船。 
十三寨里大部分人手都被派去寻找紫巽所说的那个神秘地方，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继续搜查西尽愁和欧阳扬音的行踪。因为人手不足，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在发现目标后，并没有立即靠近，而是远远尾随其后，跟踪监视，等待支援。 
然而，西尽愁和欧阳扬音并不知道这一切。 
这两天，表面看来非常平静。甲板上根本不见半个人影，西尽愁没有出现，欧阳扬音也没有出现——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舱内，整整两天。 
淅川河的水流一直很平缓，少有风浪，即使是在船上，也几乎感觉不到船的摇晃。舱房的布置很豪华，特别是那张垂着红纱帐的床，柔软并且宽敞。地板上的衣物凌乱，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的气息。在昏暗光线的笼罩中，幔子里隐隐幢幢的是两条人影。 
欧阳扬音在上，西尽愁在下。 
「我曾经在青楼隐匿三年，先后又嫁两人为妻，但是——你却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男人。」 
轻轻用指尖描绘他的脸部紧绷的线条，欧阳扬音的声音虽然含着一丝轻笑，但那笑意却是苦的。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不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强迫西尽愁要了自己的处子之身。 
即便如此，对方不会爱她，也许还会因此厌恶她。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把这当成一场梦，一场自己消失前痴狂的迷梦。 
把头靠在西尽愁的胸膛，她可以听见他有节律的心跳。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凝听他的心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如此清晰。 
然而，她觉得那颗心脏在说话，那颗心脏在告诉她——他心里的人不是她。 
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悲惨到这种地步，即使已经用了这种卑劣的方法，却依然输得毫无回旋。欧阳扬音的身子突然蠕动了一下，她轻声低喃着：「虽然岳凌楼得到了你的心，但是我却得到了你的骨肉——这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 
岳凌楼得到了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得到了岳凌楼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欧阳扬音告诉自己：我没有输，只是打成一场平手而已。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就注定要辜负一些人。我只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补偿，好让自己不至于被辜负得太惨。」这么为自己解释着，欧阳扬音无奈地叹息着，「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就这么小，小得只能装一个人呢？」 
她缓缓起身，披上外衣，用指尖整理着自己凌乱的青丝。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我会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这两天的一切，你都把当成梦……我离开以后，梦就醒了……一切都没变，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 
说到这里，她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呜咽着：「西尽愁，你回我一句话……你回我一句话啊……」 
「欧阳……」这时西尽愁才有了反应，他说，「把解药给我。」 
闻言，欧阳扬音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我不会给你！」 
她的身子向后一缩，蜷在床边，把自己抱得很紧，眼里神经质，淡淡说道：「水寨的人应该就快来了，他们不会杀你——因为尹珉珉在。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你的性命，就像当日你和陈商南比武时那样。」 
「欧阳……」西尽愁又是一声低唤，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着，听起来非常沉闷，「既然你说离开后一切都不会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你毁掉我的内力，断我筋脉，你叫我怎么和以前一样？！」 
「我没有！」欧阳扬音低喝一声，垂头轻语，「你的内力还在，不过需要时间恢复。你的筋脉也未断，不过只是暂时麻痹。只要花点时间，静静调养，你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 
「你何必又要这样做？」 
「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欧阳扬音并不知道青神寨已经被唐碧下令焚毁，而岳凌楼却早被月摇光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以为在这场青神寨的浩劫中，只要西尽愁不插手，岳凌楼就必死无疑。但是，她却算错了。 
翻身下床，穿好衣物。欧阳扬音没有再回头看西尽愁一眼，她站在窗边，拂面的河风掀起她冰冷的发丝。 
最后，她只对西尽愁说了声「再见」，就纵身跃出。 
随即，身体依旧无法动弹的西尽愁，只听到『扑通』的落水声，知道欧阳扬音跳入淅川河，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一直在远处监视的水寨中人，惊见有水花溅起，以为是西尽愁和欧阳扬音跳水逃跑，急忙移船包围过来。谁料在船上，他们竟找到了废人一样的西尽愁。不过欧阳扬音，却不知所踪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在她落水的地方，已经反反复复搜过了好几遍，依然没有半点线索。 
之后，西尽愁被带回幽河寨，正如欧阳扬音预料的那样。他并没有受到处罚，并且在尹珉珉的极力捍卫下，他受到贵宾一样的待遇，留在幽河寨疗养。尹珉珉顾不上给陈凌安解毒，每天都守在西尽愁身边。但每当问起他是怎么受伤时，西尽愁都避而不谈。 
在幽河寨修养的时候，从尹珉珉口中，他得知了青神寨被焚烧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紫巽突然告诉他，在青神寨的尸体里，并没有发现岳凌楼，也没有发现月摇光。紫巽以为西尽愁知道一点那两人的消息，然而事实却令人失望，他从西尽愁口中并没有得到一点线索——就连关于欧阳扬音的线索，也都没有。 
青神寨被烧毁的第十天，也就是欧阳扬音消失的第五天。十三水寨的人，踏上了青神寨的土地。 
已经过去整整十日，青神寨再无活口。因为唐碧的严酷手腕，香红并没有按照欧阳扬音的意思，在十三寨流传起来。唐碧火烧青神寨的做法虽然残忍，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她的确把香红引起的损失，降到了最少。 
十三水寨中的十二寨全都搜过，但就是找不到紫星宫要找的那个地方。所以，这最后的希望，就全落到青神寨里。关于青神寨那个禁地的传说，十三寨的人都略有耳闻。所以，这次十三寨登陆青神的目标，都指向了那一个地方，也就是—— 
岳凌楼和月摇光的所在地！ 
第二十章 
「我已经被你拐出来十三天了！」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岳凌楼狠狠地剜了身旁的月摇光一眼。再过不久就又是黎明，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月摇光却依然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再等两天吧，等满了十五天后，我就带你出去。」 
月摇光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四肢，笑吟吟地望着岳凌楼，自言自语起来：「十五天已经够长了，如果十三寨还是无法控制香红流传的话，我也没有那个耐心再等下去。」 
这句话，月摇光显然是低估了唐碧的实力。其实早在十一天前，唐碧下令一把火，就完全阻断了香红传播的可能。如果早知道这点的话，月摇光也不用在这个地方等这么久了。 
月摇光背向岳凌楼，望着东方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的颜色，轻声道：「我们消失了十三天，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发展成什么样了……喂，你……」 
他的话戛然止住，不经意的一回头，竟发现岳凌楼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看不见表情，却可以看到肩膀的微微颤动。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这副模样？ 
月摇光有些迷糊，怀疑这是岳凌楼的诡计，靠近几步道：「你装死也是没用的，反正要两天之后，我才会带你出去。」 
岳凌楼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头依旧埋得很低，但身体抖动的幅度却明显加大了。 
「喂？」 
月摇光微微蹙眉，越看越觉得这不像是装的，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正要再走近几步，却被岳凌楼一声喝止：「你不要过来！」 
这下，月摇光更加肯定岳凌楼是真出问题了。急忙扶住他的肩，但手掌刚一触及皮肤，顿时就觉一股热气隔着衣物传了过来。月摇光面色一肃，正要强迫岳凌楼把脑袋抬起来，肚子上猝不及防就挨了一脚，偏倒在地。 
岳凌楼皱眉低吼一句：「我叫你不要过来！」趁着月摇光跌倒的瞬间，起身摇摇晃晃朝隧道内走去。 
「你给我站住！」 
月摇光哪是那么好摆脱的人物，一把揪住了岳凌楼的衣服，往后一拉。岳凌楼本就东倒西歪的身体顿时一个趔趄，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膝『咚』的一声磕到地上。随后，整个身体都笔直地朝前倒了下去。 
见状，月摇光终于知道事态的严重。把他抱起来，这才发现岳凌楼的体温高得实在不象话。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火球似的。然而半昏迷状态中的他还在挣扎，手肘胡乱撞了几下，但力道太轻，没能把月摇光撞开。 
「你给我老实点。」月摇光低声警告，箍制住岳凌楼动来动去的手。 
「你不要管我！你走！」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全身软瘫，双眼紧闭，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阵阵热气从嘴里吐出。 
「你这是什么毛病？」 
伸手在岳凌楼的额上一探，觉得并不像发烧，又在脸颊和脖子摸了几下，都是一股热辣辣的烫。情急之下，月摇光撕开了岳凌楼的衣物，本想以此降温，谁知却意外发现了他肌肤上刺眼的红斑。 
如果是西尽愁，立刻就知道那是花狱火的症状，但是月摇光的反应却要慢半拍，愣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问道：「这是紫星宫给你下的毒？」 
「呵……」岳凌楼轻声一笑，微微睁眼，不答反问，「你对紫星宫那么熟，应该对这种毒也有不少了解吧？」他的声音极低，每说一个字就要深吸一口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承认了这毒和紫星宫之间的关系。 
所以，月摇光更加肯定了他的推测，确认道：「是花狱火？」 
「你连这个都知道，果然厉害。」语气里没有丝毫称赞，相反，满是讽刺和自嘲。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月摇光，但身子还没站起来，就觉得脚底凌空，竟被月摇光打横抱了起来。 
「我早该想到的……」月摇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抱着岳凌楼朝一线天瀑布下的水潭走去。 
预感到大事不好的岳凌楼，猛一睁眼，瀑布飞溅的水珠已经打在他的脸上，而且随着他们向水潭的靠近，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冷。用力抓住了月摇光的后领，背脊不禁直了起来。溅到后背的冰凉水珠，让他的神志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你想干什……」 
话只问出一半，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只听『扑通』一声，整个身体如坠冰窟，瞬间冷了下来。不仅如此，就连脸颊都冷了下来。十指紧紧揪住了月摇光的领口，岳凌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潭水已经淹没头顶，然而身体还在不断下坠。 
月摇光，你可恶…… 
体内的热流，和体外的寒水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一瞬间带给皮肤的麻痹，竟有一股舒适的感觉流走全身。只是……如果不是在水里就好了…… 
屏息已经达到极限的岳凌楼，突然一仰头，正要不顾一切都冲出水面，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道从头顶压了下来——那是月摇光的手！ 
——可恶！难道你想溺死我！ 
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突然身体又被一只手臂抬起，岳凌楼向上一仰头，这才终于浮出水面。重新恢复呼吸的他，忍不住把肺部扩张到最大，拼命换了几大口气，正想开骂，却听见月摇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是不是舒服多了？」 
背靠在岸边，身体还浸在水里的月摇光把岳凌楼抱住，为他揩去脸上的水珠。 
「舒服？差点就死了！」 
恨了他一眼，挣扎着正要爬上岸，却又被一把拉入潭中，制住肩膀，动弹不得。 
月摇光道：「听你说话比刚才有力气多了，还敢说不舒服？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这潭水竟这么冷……」说着就打了一个寒战，没给岳凌楼思考的时间，后腿抵在岸边一登，两人竟朝寒潭中心漂去。 
「喂你……」 
先前靠着岸，岳凌楼还有胆子跟月摇光顶嘴，但见现在四处都是水，什么威风都没了，还被吓得急忙把月摇光抱住，生怕被单独丢在水里。 
谁知月摇光这个救生圈做得并不称职，难得见到岳凌楼这么主动投怀送抱，坏坏地一笑，搂过岳凌楼的腰，竟一头扎入水中。于是两人再次全身被潭水浸泡，岳凌楼气得在水中恨恨掐月摇光的背，但月摇光好像根本没感觉似的，一定要等到岳凌楼奄奄一息时，才浮上水面。 
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花狱火带来的灼热和痛痒好像都被这寒潭水消融了，几乎感觉不到。但同时，岳凌楼的意识也已经所剩无几。两人就这样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岳凌楼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岸边传来——来人并不少，应该有二三十个。并且，月摇光的所有动作都在那一刻僵住。 
「月摇光！」 
岸上有人在叫月摇光的名字，岳凌楼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陈凌安的？他叫的不是『天地御月』，而是『月摇光』，岸上没有一个人叫出『天地御月』这个名字。 
迷迷糊糊的岳凌楼用最后一丝尚存的理智分析，得出结论：来人不是青神寨中的人，并且他们并不知道月摇光『天地御月』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月摇光。 
就像月摇光自己所说的，天地琉华的死，也杀了天地御月。 
也许，除了青神寨的人，没几个人知道天地御月已经回水寨了吧？所以，在幽河镇的时候，陈凌安、陈晓卿、萧辰清都没认出月摇光就是天地御月。就连后来在水蛇阵，萧顺也没能认出来。 
因为在很多人心中，天地御月已经死了。就像在月摇光自己心中，天地御月也已经死了一样…… 
岳凌楼很想睁眼去看岸上到底站着些什么人，但他已经精疲力竭，抓住月摇光衣物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只觉得身体很沉、很沉……并且很冷，和寒潭之水几乎是同样的温度……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和寒潭之水融为了一体…… 
突然，岳凌楼只觉头脑昏痛，不知怎么就向后一仰，悄然无声地从月摇光手边滑落，向寒潭之中沉去。当月摇光反应过来时，反手一抓，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好冷，越来越冷。 
在不断下坠之中，岳凌楼突然想起了西尽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被淹死的人，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于是岳凌楼开始自我催眠：我是尸体……我是尸体……我是尸体…… 
可是，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身体还是在不断下坠……不断下坠…… 
想试着去划水，但手臂根本没有力气…… 
突然，一个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向上提去！ 
是谁？月摇光？——只能是他，也的确是他。 
水下很黑，别说是岳凌楼，就连月摇光也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岳凌楼却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在击打着鼓膜……咚咚……咚咚…… 
很有节奏，也很悠远…… 
心跳？难道是心跳？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心脏在跳动的声音……这会是幻觉么？心跳……为什么在潭底会有心跳…… 
无法再去思考，意识已经完全化为一片黑暗…… 
就在月摇光把他向水面拉的过程中，岳凌楼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二十一章 
岳凌楼再次睁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 
身上盖着软软的被子，背后是柔柔的褥子，还有右手……怎么热热的？偏头一看，居然是西尽愁这个呆子！不仅握着自己的右手，还把额头抵在上面，垂头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省人事。 
有那么零点零一秒的时间，岳凌楼很想把手抽出来，但见西尽愁一动未动，睡得跟孩子似的，就又有些不忍。心想，既然他想握，就让他握着吧。 
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试着回忆意识消失前的一刻，他应该是在一线天下的那个寒潭里。而西尽愁……不是早就跟欧阳扬音跑了吗？一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右手紧握成拳，毫不客气地朝西尽愁的额头顶去。 
「唔……」 
一声闷哼，西尽愁也终于醒了。揉着被顶痛的地方，惊喜道：「你醒了！」 
「难不成你以为我梦游啊？」朝他一扬下巴，岳凌楼赌气似的把手抽出来。 
「如果你连梦游都不忘打我，我未免也太悲哀了吧？」西尽愁一边笑，一边把岳凌楼的手拉回去，重新握在掌心。 
「你干嘛啦！放手！」岳凌楼又抽，不过这次可就没那么容易抽出来了，西尽愁把他握得死死的。 
「你昏迷的时候，手一直是冷的，像冰一样，到底怎么搞的？」边说着，还心疼地皱了皱眉，把岳凌楼的拳头包在掌心，轻轻挫揉着，想靠摩擦生热。 
「好了！放开！」一边喝止，一边甩手，但依然无济于事。 
西尽愁欣慰地一笑，又道：「不过现在好多了……不像刚被送来的时候，全身没有一点温度，跟死人似的。知道的知道你是溺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刚从墓里被挖出来的呢。」 
「哪有那么夸张……」小声嘟哝了一句，心中也有些后怕。如果当时月摇光没有出手相救，恐怕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还有，那个从潭底传出来的声音又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的？ 
「不过，总算是得救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西尽愁边说边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岳凌楼的右手塞进被褥里，再替他压好被角，这才放心离开。待西尽愁走远，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岳凌楼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有问他——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正想起身看个究竟，却听见窗框发出一声异响，扭头一看，居然是月摇光翻窗而入！时机把握得这么好，西尽愁刚走他就进来，想必已经在窗外潜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想到这里，岳凌楼正想奚落他两句，却见月摇光神色严峻的走到床边。 
没给岳凌楼开口的机会，月摇光压低声音，简捷地问道：「你溺水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 
闻言，岳凌楼微微一怔。心想月摇光说的声音，是不是指那心跳？ 
「到底听见没有？」见岳凌楼不答话，月摇光又逼近一步，眼神也更加森冷。 
突然，岳凌楼冷冷一笑，反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月摇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岳凌楼又反问：「我要明白什么？你要说就说清楚一点。」 
「不，什么都没有。」月摇光低声结束了这个话题，突然又看了岳凌楼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岳凌楼的这句话里，隐隐有些逐客的成分。 
月摇光眼中的迷惑越来越深，只见他摇着头，重新走回窗口，突又回头，严厉地警告了一句：「如果紫星宫，或者十三水寨的人要问你什么，你最好少说话！」 
说完，冷冷地扫了岳凌楼一眼，轻捷地跃出窗外，眨眼就不见影踪。 
这下，岳凌楼的表情才由刚才的轻闲，一下变成冷俊。 
既然月摇光会问那个问题，就证明他也听到了潭中的那个声音。两个人都听到了同样的声音，就又证明——那不是幻觉，潭底的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只有岳凌楼一个人可以断定那心跳声是真实的！ 
本来月摇光是可以的，但岳凌楼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太过诡秘，月摇光也像岳凌楼一样，不敢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面对刚才月摇光问题，如果岳凌楼回答『有』，无疑，月摇光会知道潭底有秘密；相反，如果回答是『没有』，凭月摇光的头脑，一定可以猜出那是岳凌楼有意欺瞒。所以，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不懂月摇光的话——才能真正迷惑住月摇光！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月摇光极有可能重新潜入潭底一探究竟！而自己不懂潜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潭底的秘密先被月摇光洞悉了么？ 
突然觉得有点不甘心——那么，就只有找帮手了！ 
现在身边靠得住，而又可以帮自己潜入寒潭的人……难道要找西尽愁？ 
当岳凌楼发现自己还真想不出其他人选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候，西尽愁端着饭菜推门而入的身影，恰巧同时出现。 
当西尽愁无意中抬头，和岳凌楼的目光接触时，竟愣在门口不敢走了，「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会害怕。」 
「哦，什么眼神？」岳凌楼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非常亲切友好，但无奈还是掩盖不住其本质上的谄媚讨好，以及威逼拐骗的成分。 
「直说吧，我知道没好事。」西尽愁把饭菜放好，认命地搬张凳子坐在桌边，倾听下文。 
「这是哪里？」岳凌楼从最基本的问题切入。 
「幽河寨陈府。」 
「你在这里干什么？」 
「养伤。」 
「你受伤了？」 
「你心疼了？」 
「做梦！谁把你弄伤的？」 
「你想帮我报仇？」 
「去死！」 
「那你打听那么详细干什么？」 
「详细吗？我不过随口问问而已，你少自作多情。」 
其实西尽愁并不是自作多情，他只是想借这个方法，让岳凌楼放弃谈论这个话题而已。毕竟，他和欧阳扬音之间发生的事情，目前为止，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岳凌楼又问：「我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来幽河寨的？」 
「被送过来的呀！月摇光是紫星宫一方的人，谁敢动他？你又是和月摇光在一起的人，谁又敢动你？既然动不了，只好把你们带回来了。」 
「现在水寨已经听命紫星宫了？」岳凌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同时，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好像也说不上『听命』那么严重，不过现在十三寨上下，都按照紫星宫的意思，在找一处神秘的地方。」 
「神秘的地方？」岳凌楼凝神重复。 
西尽愁点头道：「没错，是一处温度极低的地方，无论什么季节，冰块在那里都不会融化。不仅是紫星宫，就连欧阳扬音都在那处地方。」 
最初告诉西尽愁有这么个地方的人，就是欧阳扬音。后来在幽河寨呆了这么些天，知道紫星宫也在找同一处地方。 
「温度极低的地方……」岳凌楼思索起来。 
如果是在那个寒潭底部，也许温度真的可以低到可以保存寒冰也说不定！难道那里——就是紫星宫要找的地方！还有那心跳声，究竟又是什么！ 
岳凌楼神色一肃，蓦然抬头，郑重道：「西尽愁，你帮我盯着月摇光！如果他回了青神寨，立刻告诉我！」 
「又是月摇光……」西尽愁酸酸的话里，有些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味道。 
第二十二章 
西尽愁离开以后，天色已经很晚，岳凌楼却迎来了今天的第三位客人——紫巽。 
紫巽阖门而入，坐在房间中心的木桌旁，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自言自语般道：「还好你平安无事。」 
话里没有温度，冷冷冰冰的，在岳凌楼听来，只是一种形式上的问候罢了。 
岳凌楼抬头看了他一眼，既没说话，也没动。这会儿，他肚子吃得饱饱的，乖乖躺在床上，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干。正在心里悄悄抱怨这个讨厌的访客，突然又记起紫巽有过人的听力，想必刚才自己跟西尽愁、甚至月摇光的对话，已被他听去不少了吧？ 
正想着，就见紫巽放下茶盏，转头望着自己，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以及……你认为我会感兴趣的一些东西……」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问我？」岳凌楼窝在被子里，肩膀动了动，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消失的这十多天里，都和月摇光呆在一起。比起自己，月摇光更有可能乖乖回答紫巽的问题吧？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月摇光。 
猜出岳凌楼的想法后，紫巽笑道：「月摇光和你一样，也是刚醒不久。但他双脚刚能走路，就跑到你这里来了，我都没能逮住他——只听到他的声音而已。现在，又因你的一句话，有西尽愁在暗处盯着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方便。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你自己逼得我来找你的。」 
岳凌楼的身体蠕动了两下，把脸转向墙壁，一声不吭。 
「看来我是很难叫你开口了。」盯着床上那团胀鼓鼓的被褥，紫巽有些无奈地轻轻叹气。 
岳凌楼心想：既然紫巽曾经嘱咐月摇光保护他，应该不会对自己下毒手才对。这么一想，胆子也大了起来，背对着紫巽，回了一句：「那是因为你的话题没选对！」 
「哦？」紫巽扬了扬眉，问道，「那要说什么，才能让你理我？」 
但随即，眼中就有一丝寒光乍现，沉声道：「那我们换个你感兴趣的话题好了，关于西尽愁的——你以为他真有本事帮你盯住月摇光？」 
岳凌楼虽然没有答话，但无疑，他的注意力却因紫巽这一句话，集中了不少。 
紫巽又道：「你失踪的这些天，西尽愁也失踪了。你和月摇光一起在青神寨，而他，则和欧阳扬音漂流在淅川河上。你和月摇光被送到这里的时候，都冻得奄奄一息；而他，刚被带到青神寨时的情况，也比你好不到哪儿去——不仅内力尽失，而且筋脉被断，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 
岳凌楼一惊，起身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想起刚才，西尽愁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养伤，才被送到幽河寨来的。那么，究竟谁有那个本事伤他？ 
紫巽道：「可能和欧阳扬音有些关系……没人知道。」 
「那欧阳扬音呢？」岳凌楼奇怪西尽愁为什么一直没有提起她。 
紫巽轻声道：「依旧下落不明。但西尽愁应该知道一点什么，毕竟——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闻言，岳凌楼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同于先前，他在思考着这一切。但无论做出什么假设，都觉得不合情理，被自己即刻推翻。能伤西尽愁这么重的人不多，而能让欧阳扬音在这个关键时刻失踪的事情，也不多。 
不给岳凌楼思考的时间，紫巽近逼道：「即使西尽愁表面上伪装得不错，外人都以为他已无大碍，但事实却是，现在的他——柔弱得就像只羊。而月摇光是狼，你所做的一切，就是推羊入狼窝。你还认为现在的西尽愁，能帮你盯住月摇光？」 
「你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不懂？如果西尽愁有一点疏忽，让月摇光发现他已经形同废人，你以为月摇光会轻易放过他？」 
岳凌楼微微一怔。 
的确不会！当初在淅川河上，月摇光就数次显露他对西尽愁的敌意。如果西尽愁真像紫巽说的那样，那么月摇光极有可能借这个机会控制住西尽愁。但如果控制不了——他会下杀手！ 
「他人呢？」事态严重，岳凌楼也激动起来。 
紫巽不急不徐地回答：「不是在月摇光身边么？」 
「月摇光呢？」岳凌楼已冲下床，双手支在木桌上，就差没有把紫巽从凳子上揪起来问话了。 
「难道你会不知道？」紫巽轻轻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闻言，岳凌楼突然怔住。没错，他的确知道。现在的月摇光，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青神寨，那个寒潭！必须要在月摇光还没有发现之前，把西尽愁找回来。 
「算你厉害！如果想跟就跟来好了！」留下这句话，岳凌楼恨恨地甩门离去。 
其实岳凌楼这一走，就犯了个大错误，他以为紫巽想跟踪他找到月摇光，但是紫巽并没有这个打算。直到岳凌楼离开好久，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朝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光线很暗，而且还在地下，有逼仄的台阶，充满凝重沉闷的空气。没有人会喜欢那种地方，但是却有两种人迫不得已地呆在那个地方。 
一种是狱卒，一种是罪犯。 
没错，紫巽来到的地方，正是——幽河寨的牢狱。 
摒去一干狱卒后，紫巽打开一扇牢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幽长而又恐怖的声响，牢房里那个黑沉沉的影子抬起了头。 
上衣被扒去，裸露在外的皮肤还算完整，由此可见，他刚被关在这里不久。 
随着紫巽的阖门而入，牢室里的光线一下又暗了下来。 
那人全身再次被笼罩在一片厚重的黑暗之中。他的脸正对着紫巽，脖子和背脊都挺得很直，但就是看不到任何表情，只觉得有两道犀利的视线从那里射出。借着从牢榄缝隙挤进的几丝可怜光线，依稀可见他四肢都被铐上了粗重的锁链，呈十字型吊在刑架上。 
「等我很久了是不是？」紫巽一边笑，一边慢慢踱近。 
黑影叹了一口气，「我也在想，除了你，应该没人会这么对我？」 
「听你说话的声音，精神还算不错？」 
黑影笑道：「不过在看到你之后，精神就差多了。」 
「不要紧。」紫巽半眯着眼，嘴角的笑意越发阴冷，「我给你带来两个可以令你精神振奋的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我要先听好的。」猜到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黑影索性自己先选出来，节约时间。 
紫巽道：「好的就是：那个人还算在乎你，一知道你可能有难，就立刻跑去通知你。可能现在，已经在渡口找到月摇光了吧？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就是——即使他找到月摇光，也救不了你。因为你根本没在月摇光身边，而在——我的身边。」 
「你到底想怎样！」 
「不要打断我的话，西尽愁！」 
紫巽一声暴喝，手中软鞭应声扬起，只听『啪！』的一声，鞭如长蛇卷过，伴随着几点飞溅而出的血水，西尽愁的脸上就多了一条血痕。 
紫巽抖动着落地的长鞭，冷笑道：「你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囚徒，还是少说闲话，留着力气等我的大刑伺候吧！——欧阳扬音到底在哪儿？」 
然而，紫巽得到的回答却是长时间的沉默。 
西尽愁被刚刚那一鞭抽得偏过了头，本就凌乱的发丝更加乱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阴暗之中，却有一条鲜红的痕迹印在他的侧脸上，先是泛红，后又慢慢凸起，不多时就渗出血来，『滴答』落在脚边。 
「如果你老实一点，就可以少受皮肉之苦。」 
「如果我告诉你『不知道』就是实话，你会怎么样？」西尽愁缓缓抬眼，平静地注视着两米之外持鞭而立的紫巽。 
「连说谎也不愿花力气编个好的，只靠『不知道』三个字就想打发我，我会认为你根本没有说谎的诚意——会抽到你有诚意为止！」 
「所以说……」西尽愁干涩地笑了两声，「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至少显得比较有诚意，是不……」 
最后一个『是』字刚要出口，话的尾音瞬间就被鞭声吞没！ 
这次被打的地方不是脸，而是胸口，鞭痕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腰部。虽然没有立刻见血，但乌青的淤伤却清晰可辨。 
紫巽冷声道：「如果我问不出我想要的答案，下次岳凌楼见到你时，你就是一堆白骨！」 
话音刚落，『啪——』的又是一鞭抽了上去。 
难得这个时候，西尽愁还有闲心给紫巽出主意：「如果你真想见欧阳，我教你个办法——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她看着心痛，自然就会现身了。」 
「你闭嘴！」 
西尽愁的话，无疑刺激到了紫巽，甩下的鞭子更加残忍粗暴！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顿急雨般的抽打，西尽愁果然不再说话。因为此时的他，需要花更多的力气，咬紧牙关忍受躯体四肢传来的剧痛。 
因为消耗了太多体力，紫巽也渐渐开始喘气，冷笑道：「即使你今天被我打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岳凌楼见不到你，他会以为月摇光暗中害了你。如果岳凌楼会这样想，其他人也会这样想——西尽愁，你最好明白你现在的处境！」话锋一转，又问，「——告诉我，欧阳扬音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 
『啪——！』的一鞭飞向西尽愁刚抬起的头。紫巽大吼道：「你胡说！」 
「她真的死了。」 
『啪！』又是一鞭，「闭嘴！」 
「事实如此，这世上——再没有欧阳扬音。」 
相对于紫巽的狂躁，西尽愁显得平静多了。他再次把头摆正，目光中闪烁着由不得人不信的肯定。 
欧阳扬音曾经说过，她只有十天的时间，十天以后，这世上再没有欧阳扬音。然而现在，十天的时间早已过去，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欧阳扬音！ 
◎◎◎◎◎ 
第二十三章 
「你是来给我送行，还是想与我同行的？」 
淅川河边，月摇光站在船头，朝不远处那抹慢慢走近的白影问道。 
他的脚下，是一只幽河寨的小木船，乌黑的篷子下，只有很小的一块空间，挤死都只能坐下五个人。这会儿，木船的缆绳已被解开，只等月摇光长篙一撑，就能漂入河心。 
然而，慢慢走近的岳阳楼却不理他。不仅不理，还好像根本没看到这么个人似的，径自朝河滩走去，在离月摇光三米远的地方站定。负手望向远方黑沉沉的河水，望累了，就在原地踱几步，反正是看都不看月摇光一眼。 
其实岳阳楼的本意是想吸引西尽愁的注意力。他以为西尽愁就在附近，心想如果西尽愁看到自己来了，应该知道事情有变，等月摇光离开以后，必定会现身相见。 
没想到，看到岳凌楼后，月摇光竟也不急着走了，还友善地招呼道：「要上船就快点，磨磨蹭蹭，会被幽河寨的人发现的。」 
看来他已经认定岳凌楼是想跟着一起走了。 
谁知，岳凌楼竟转过头，朝他非常甜美地抿嘴一笑。下一秒，头稍向右偏，抬起右手在耳边挥了挥，跟他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再见』，而那笑容里的含义就是：『你走好哟～我不送哦～』把月摇光搞得莫名其妙。 
而岳凌楼呢，则继续眺望远处的河水，时而在原地晃两圈，跺跺脚搓搓手。 
虽是初夏，但夜风吹起来依旧冻人。再加上刚才出门时冲得太匆忙，连件外衣都没披，就急忙追到渡口来了。刚才跑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一停下来，才感到浑身上下冷得哆嗦。只盼月摇光快些走，早点见到西尽愁，也好早点回去。 
突然，岳凌楼眼神一变！ 
他感到一股奇异的冷风从右边袭来，以为是月摇光的暗器，偏头要躲，却见一块黑色的大布朝自己脑袋盖来！ 
因那黑布覆盖范围极广，岳凌楼一时避之不急，被笼在其中。但不仅不痛不痒，还柔柔软软、热乎乎的。 
恼怒地从头上拉下来一看，竟然是月摇光的外衣！ 
这会儿，月摇光带笑的声音也已传来：「拿去穿吧，被冻死的滋味不太好受，这点我想我们两个都已深有体会了。不过——衣服还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洗干净。」 
说完，长篙破水，清亮的河面霎时泛起几道涟漪，月摇光脚下的木船已缓缓离岸。 
岳凌楼还站在河滩上，把月摇光的衣服提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收下吧，他又不想洗；扔了吧，又有点对不起别人的一番好意。 
「如果你想感激我的话，就跳上来，我还要你。」 
在河中离岳凌楼五米远的地方，月摇光停止撑船，开玩笑似的发出邀请。 
岳凌楼不以为意地一笑，道：「你以为我稀罕你要？」 
「不来就算了。」月摇光倒不执着，又道，「不过我告诉你，我要去的地方是青神寨，并且会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如果你想找我，就去那里找。青神在幽河的下游，所以即使没有船，你只要跳河，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漂过来。」 
「看来，你对青神寨还是有感情的嘛。」 
岳凌楼还以为月摇光要在寨里守灵呢，谁知月摇光却道：「也许你现在还能叫那个地方『青神寨』，但等到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要改口了。」 
「哦？那该叫什么？」 
岳凌楼不过是随口问问，哪料月摇光给出的答案却令他瞬间僵硬。 
「北极教。」 
这三个字说得很淡，淡得令岳凌楼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答话。 
月摇光轻笑着续道：「唐碧的一把火，倒也烧得好。毁了青神寨的一切——也就是天地御月的一切。从现在开始，那个在江湖中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影子般的异端教派——北极，终于也该有个据点了。」 
北极教和紫星宫，都是武林中两大异端教派。自立派以来，从来没有外人知道它们的准确位置。紫星宫是因为隐蔽难寻，并且有幻阵守护。而北极教，则是因为——它从来没有据点！ 
北极杀手分散在各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他们就像幽灵，隐藏着北极教徒的身份，潜伏在每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月摇光沉静的目光从岳凌楼的脸上移到河面，淡淡道：「幽灵永远也不会被人记得，即使他们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样，不是太不值了么？」 
岳凌楼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表情却在不知不觉间严肃起来。 
虽然月摇光的声调听起来非常平缓，也没有流露出什么阴谋和野心，但不知怎么搞的，只要细细琢磨起那话里的实质成分，就令岳凌楼阵阵心惊。 
注视着不远处的月摇光，这才记起他现在的身份——北极教主。 
如果不是突然提起北极教，就连岳凌楼都快忘了月摇光还有这一重身份。 
不远处，月摇光端正地站着，手中长篙入水的部分，有一圈圈的水波向外扩散。 
岳凌楼望着那波纹出神，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月摇光会用手中的那支长篙，令波纹越变越大，扩散向越来越远的地方——到时候，也许整条淅川河，甚至是更远的地方，都会被他掀起的波涛席卷！甚至淹没！ 
虽然月摇光现在还不得不依附于紫星宫的力量，但是不久的将来，又会怎样？ 
岳凌楼有些不敢去想，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月摇光已经撑船离开好久了，只留下很小一点依稀可辨的影子。最后，就连那点影子都没入淅川河中，再也寻不到。 
轻轻吸了一口气，岳凌楼对这空气说：「西尽愁，你可以出来了。」 
不同于以往，这次西尽愁并没有出来。 
「西尽愁？」 
岳凌楼心底生疑，又叫了一声，并朝四周环视一圈，也没有瞥见一丝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隐隐感到事情不妙，突然回忆起紫巽对他说的一切。难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弄错了？难道西尽愁没在这里？ 
——但如果他不在这里的话，又能在哪儿？ 
因为没有丝毫头绪，岳凌楼也显得慌乱起来。 
正在这时，他听见身边树丛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蓦然回头，试探性的喊了一声：「西尽愁？」 
然而对方没有应答，只是那『沙沙』的响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西尽愁！」岳凌楼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拨开重重树枝，出现在岳凌楼眼前。 
光线很暗，来人披着一件漆黑的斗篷，从头到脚都被斗篷包裹着，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除了身形，什么都看不见。 
但从身形上已经可以判断——来人绝对不是西尽愁！足足比西尽愁整整矮了一个头，并且骨架显得更加纤细。 
——不像男人，倒像是个女子！ 
「你是谁？」岳凌楼再次后退，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然而黑影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步一步慢慢逼近。虽然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非常均匀，不仅是步长，就连节奏，从头到尾都是一致的——诡秘到了恐怖！ 
岳凌楼不再说话，拇指抵住剑萼，『噌』的一声，已有半寸青光出匣。 
就在这时，那黑影却说话了。声音就像干枯的树干，感觉不到一丝水润，苦涩得就像长满根根利刺：「我来只是为了一个约定……」 
「你是——！」岳凌楼怔住了。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他已经听出来人的身份。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嘴边，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喊不出来了！ 
然而，来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岳凌楼的震惊，继续靠近，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续道：「这个约定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如果你能在我身边留十天，我就帮你根治岳凌楼身上的花狱火』……」 
「你不要过来！」岳凌楼怒吼威慑，赫然拔剑出鞘，指向黑影。 
然而，黑影还在靠近。好像已经没有意识，好像根本听不到岳凌楼的话，只有一个意念在支持着黑影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那朽木般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那十天的期限早已过去，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那个男人总算是遵守了这个约定……所以，该轮到那个女人来实现自己的承诺了……」 
话音未落，斗篷已蓦然扬起，一只乌黑的手爪闪电般朝岳凌楼的肩膀抓来！ 
岳凌楼敏捷地旋身一躲，不断后退。然而黑影还在穷追不舍，运步如飞。随着斗篷的飞飞扬扬，招招攻击都以绝对的优势朝岳凌楼袭来！ 
渐渐，岳凌楼的脚步开始混乱。不仅是脚步，就连他的心也如同乱麻！ 
只因这个人的身份—— 
她是欧阳扬音！ 
「欧——」 
岳凌楼刚想喊，颈侧就被利爪划破，即刻淌出血来。 
「闭嘴！」 
黑影显得怒不可遏，招式更加狠毒。刚才她只是想抓住岳凌楼，虽然出手很快，却没有误伤一处。但却在听到那个『欧』字后，性情大变，出手也阴毒起来，招招见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岳凌楼的脑袋也转不过来了。 
他只知道不断躲避，不断攻击，不断寻找退路。但实力上的差距，逐渐使他居于下风。即使手中握有武器，但根本伤不了那黑影一分一毫。 
相比之下，黑影则显得游刃有余，而且并未全力以赴——她不是想杀岳凌楼，只是想抓住他而已！ 
突然！岳凌楼手中剑锋一转，黑影趁机截获他的手腕，用力一扼，只听『锵』的一声，短剑坠地！黑影身形微微一偏，眨眼就已跃到岳凌楼身后！ 
随着这个动作，岳凌楼的手臂已被扭向背部。随之而来的是手肘对后背的重重撞击，岳凌楼应声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而黑影则压在岳凌楼的背上，反拧他的右臂，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虽然明知逃脱无望，岳凌楼还是拼命挣扎了几下，但换来的却是肩膀如捏碎般的剧痛。 
「欧——啊！」 
只发出一个字，只听一声脆响，被折向后背的手臂以更加扭曲的角度弯曲着。岳凌楼痛得说不出话。 
「如果你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名字！我就杀了你！」黑影沉声威胁，这绝不是在开玩笑。 
岳凌楼虽然被按倒地上，但依旧固执地扭头望着背后的黑影，想看清她的脸。但因为背光，脸部还是一片漆黑。但突然，岳凌楼的视线落在那只压住他的手臂上！ 
近在眼前的手臂，几乎碰到岳凌楼的鼻尖。他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差点被呛得流出眼泪。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不仅紫黑一片，还密密麻麻地鼓着无数半透明的小泡，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一些小泡已经破裂，流淌着脓状的液体。 
黑影与自己直接接触的手掌，也没有任何肉质的感觉，只觉得那不是手，而是一块干滋滋的木板。并且，那木板上还生满小刺。被抓一下，就会破皮流血。 
——她真的是欧阳扬音么？ 
岳凌楼禁不住怀疑起来。 
这时，那黑影又说话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就保你平安。我做出承诺，自然就会信守，你不用怕，不过是换血而已，如果你死了，我的命也赔给你。」 
岳凌楼的嘴张了一下，显然是想说什么。但欧阳扬音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下一秒，岳凌楼双瞳一缩，即刻便失去焦距，身子软软倒向河滩，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四章 
此后五天，幽河寨不再平静。 
不断有人失踪，每天两个，累积到现在，已经足足十人下落不明。如果再追查不到真凶，这个数字还将不断增长。 
唐碧已经下令严加戒备，幽河寨内人人神经紧绷，但依然无济于事。 
五日之中，紫巽有一半时间都在地牢渡过。守在牢外的狱卒除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鞭打声外，什么都听不见。他们也不敢靠近，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那被关在地牢里犯人的身份。 
陈凌安被下了禁足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而屋外有一群一群的护卫轮班守着，苍蝇都飞不进来。只有尹珉珉，每日一次给陈凌安换药时，可以给他带来一点最新消息。 
其实，尹珉珉不仅在帮陈凌安治疗季紫兰之毒，同时也在帮萧辰清、萧顺，以及陈晓卿等人治疗。大半个月已经过去，那几人身上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所以停止用药。 
只有陈凌安，唐碧最放心不下，叮嘱一定要每日换药，以稳固病情。不过在尹珉珉看来，这不过只是在浪费药材和时间罢了。虽然心里也有抱怨，但碍于现在寄人篱下，不仅唐碧凶神恶煞，紫巽也抛下自己不理，所以就不敢多嘴，只得乖乖听话。 
不过，最令尹珉珉在意的却是——西尽愁的失踪！ 
已经整整六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他也像幽河寨其他失踪的人一样？难道他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难道他和这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系？ 
尹珉珉越想越混乱，越想越担心，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安慰自己道：西大哥他吉人天相、本领高强，一定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的。 
但是，尹珉珉哪里想得到，令西尽愁失踪的罪魁祸首就是紫巽——随她一起出宫的司风护法。 
在紫巽的拷问之下，西尽愁也只有半条命悬着。 
这全托了欧阳扬音毒药的福，不仅令西尽愁内力全失，浑身武功使不出来。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副惨景。 
与其说紫巽是在拷问西尽愁，倒不如说是在泄恨。 
今时今日，紫巽也渐渐开始相信西尽愁说的——这世上再无欧阳扬音！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欧阳扬音的行踪，而只是想好好报复一下这个夺走欧阳扬音的男人。其实当日在水蛇阵，紫巽就已经知道：欧阳扬音对那些噬骨蛇用的是——化尸毒。 
而当时的欧阳扬音被困水中，她要对水蛇用毒，只能施毒于河水。这样做几乎是冒着同归于尽的危险，因为化尸毒在毒杀水蛇的同时，也会对同样置身水里的欧阳扬音，造成伤害。不过以毒攻毒，她同时受到噬骨蛇和化尸毒双重毒药的攻击，可能两者产生了什么抵消，所以才侥幸生存。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化尸毒并没有消失，而只是潜伏，并且随着时间慢慢扩散。欧阳扬音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才不择手段地要拉拢西尽愁。但是，计谋还没有达成，她就先已毒发。 
◆◇◆◇◆◇◆◇◆◇ 
另一方面，月摇光回到青神寨。 
翌日，北极教中的开阳星『沈开阳』，还有他的伴星『庭阁』，都来到青神寨。虽然只是三个人，但霸寨称王，宣布青神脱离十三寨，重新立教，名号『北极』。 
惊闻『北极』两字，水寨中人莫不动容！虽然气恼，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加之幽河寨不断有人失踪，其他各寨都怀疑是北极教所为。正想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却被唐碧责令遣散，吩咐各守其寨，不得集会商议，以免给神秘人制造集体攻击的机会。 
其实，唐碧会这么做，只是怀疑那这次的失踪事件是其他水寨所为。不放心继续让他们留在幽河寨，所以早早遣退回去。不过这次，唐碧并没有算准。即使其他十二寨人都悉数离开，但幽河寨的危机依然存在。寨中各人皆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知道这起失踪事件真相的人只有两个，而这两人，现在都躲在幽河渡口附近小树林的山洞里。 
一个是欧阳扬音，一个就是——岳凌楼。 
「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山洞内，岳凌楼头靠石壁，轻声问道。 
已经五天了，他吃的东西少得可怜，这时已经精疲力竭，能开口说话，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不敢指望欧阳扬音能听清楚他的声音。 
欧阳扬音果然没有听见，她在山洞更深的地方，离岳凌楼大概五六米。 
她蹲着身子，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若干具尸体。脚下的土壤被血水浸泡得变了颜色，就连石头，都染上了一层再也褪不去的暗红。 
那些尸体皆因失血过多而死，手腕被割破的地方，凝着血痂。充满惊惧的眼瞳呆板地望着山洞顶部，再也无法转动。 
如果仔细数一下，会发现这里的死尸正好十具——也就是幽河寨这五天里失踪的人。 
突然，欧阳扬音说话了： 
「不行……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还是不行……」 
她的身子颤抖了两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揪扯，好像要把头发全都从脑袋上拔下来似的。干裂的嘴唇翕翕张张，喃喃念着「不行不行」，突然就是一声大叫，发疯似的嚎叫着朝山洞深处冲去。 
与此同时，岳凌楼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情景，这五天里已经重复了不下二十次。他想逃，但是穴道被封，浑身乏力，站都站不起来，怎么逃？他想叫，但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似的，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用刀子在割着喉管。 
欧阳扬音已经不再是欧阳扬音。 
岳凌楼看过她揭下斗篷时的脸，从那张凝着污血慢慢腐烂的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到当年誉满江南第一美女欧阳扬音的影子。整张脸上最突出的部分就是眼球，爬满了紫红的血丝，像铜铃一般嵌在眼窝里，早已没了当年的秋波流转、顾盼生姿的魅力，只有无尽的仇怨和疯癫。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欧阳扬音变成如今惨相？ 
岳凌楼正想着，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的脚踝。勉强睁眼一看，竟是尸体中的一具正抬头望着自己。 
那人还没有完全死去，虽然全身的血液几乎快要淌尽，但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爬到岳凌楼脚边，抬起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乞求道：「杀了我……」 
岳凌楼不说话。 
「杀了我……」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可能是回光返照，他的话竟长了起来，「我好怕……看着血一点一点地流出去……身体越来越冷……但头脑却越来越清晰，我好怕……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亡前的恐惧，和等待死亡降临时精神受到的折磨。 
如果要救他就只能杀他——让他死得更加痛快。 
那一刻，岳凌楼的手指动了动，仿佛受到什么蛊惑似的，想抬手去掐那人的喉咙。那人反握住他的手，帮他掐住自己的喉咙，然后闭上了眼睛，同时脸上竟有一抹解脱的安详。 
感觉到对方的颈喉已经没有任何温度，连血管的跳动都不再存在，岳凌楼的五指蓦然收拢，但他知道自己这点力气连只猫都掐不死，何况是人。 
他竭尽全力地在掐，连左手都覆了上去，十指箍成环状，紧紧贴在那人的喉咙上——杀了他！ 
杀了他！——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觉得自己快疯了，此时的他只是想发泄！通过杀人来发泄心中的苦闷和怨气！ 
被困在山洞里整整五天，被迫陪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看着她每天晚上带回来两个活人，割破他们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着换血的试验。 
她一直没有成功，那些被她抓来的人不断死去……尸体越积越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 
岳凌楼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员。 
他掐住那人脖子的手不断用力、不断用力，在意念上早已把那人的脖子掐碎成了粉末。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的身体越来越僵，体温也越来越低。岳凌楼还是不能松手，他的双手好像被吸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再也取不下来了。 
他可以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心跳一遍遍撞击胸腔的声音。但突然，这一切都被一阵脚步声打乱了！ 
那脚步声不是从洞穴内传来，而是从洞穴外传来的！不是欧阳扬音，而是其他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来人不止一个，好像很多！ 
那个时候，岳凌楼以为自己得救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这个愿望在不久之后就被彻底粉碎！ 
来人是幽河寨的人，以萧辰清为首，一共二十多名。 
他们的眼瞳无一例外地在看清洞穴内的情况后收缩了。目光匆匆扫过洞内凌乱的尸体，最后停留在岳凌楼的手上——那双手，直到现在还掐着一个死人的脖子不能松开。 
此情此景，竟令岳凌楼回忆起一年前——耿原修死去的那天。欧阳扬音杀死了耿原修，但欧阳扬音离开了，那个房间里只剩下岳凌楼一人，对着耿原修的尸体，于是所有人都认为是他杀了耿原修。 
现在，一年后的幽河寨，欧阳扬音又杀了人，并且又不知所踪。只剩下岳凌楼一人，对着满地的尸体——而且还是以掐着某人脖子的姿势。 
即使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人是因为失血而死的，但目睹这一切的水寨中人，依然不会放过岳凌楼！ 
已经不想再解释什么了…… 
岳凌楼微微抬头，竟对来人自嘲般一笑，好像在说任凭处置。 
在萧辰清一个冷冷的动作后，几个人冲上前来把岳凌楼从地上架起。 
那一刻，岳凌楼竟有些欣喜——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终于可以离开欧阳扬音。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离开欧阳扬音，去哪里都无所谓…… 
第二十五章 
岳凌楼被带回幽河寨后，直接押入地牢。虽然西尽愁也在那里，但两人却无缘相见。西尽愁有紫巽守着，而岳凌楼，则要接受萧辰清的审问。 
「你还是什么都不说？」 
望着地上那具软瘫的身体，萧辰清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怜惜。 
「你要叫他说话，首先应该给他饭吃，才有力气。」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萧辰清蓦然回头，竟看见紫巽带着一丝冷笑站在牢栏外。萧辰清不发话，紫巽却推开牢门，走了进来，一把把岳凌楼从地上抓起，想要带走。但萧辰清却急忙上前拦住。 
「护法大人不要多管闲事，他是我们幽河寨的犯人。」 
「幽河寨的犯人？」紫巽冷笑一声，笑容里又添几分阴寒，「你可知道在这之前，他是我们紫星宫的人？」 
「紫星宫？」萧辰清怔了一下。 
「连我们紫星宫的人都敢动，你是不是太嚣张了？」 
留下这句话后，紫巽毫无顾忌地带走了岳凌楼。身后，萧辰清气得脸色发青，捏紧双拳。 
——嚣张？恐怕这里最嚣张的人应该是你！紫巽！ 
萧辰清不明白，为什么唐碧这么怕紫巽，事事都听他吩咐。其实，这次紫星宫踏上幽河寨的人，除去月摇光等，就只有尹珉珉和紫巽两个。 
一个是丫头，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而他们水寨则是成百上千人，用得着怕他们？ 
越想越气，萧辰清狠狠地一拳揍向墙壁，沉重地叹出一口气来。 
◆◇◆◇◆◇◆◇◆◇ 
西尽愁被关押的囚室通常只有紫巽一个人会来。 
但是今天晚上，却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全身都用一块厚重的黑布裹着，不仅是脸，就连四肢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团漆黑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 
来人身手矫捷，而且轻功不凡，所过之处不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来人一间囚室一间囚室地找着，最后找到西尽愁这间，便一脚踢开。 
听到响动的西尽愁微微抬眼，但他看到的，不过也是个漆黑的影子罢了。 
来人靠近几步，但却在认出西尽愁后，蓦然怔住。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却可以看见笼罩在黑暗中的身体僵直了一下。 
「你认得我？」西尽愁苦笑一声。他现在这副遍体鳞伤的惨状，恐怕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但这位神秘的访客却认出了他。 
来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转身要走。却突然听见「啊！」的一声，西尽愁竟惨叫起来。 
「你……」来人蓦然回头，一个音节难以自抑地从喉咙跳出。即使很轻很淡，依然无法逃过西尽愁的耳朵。 
刚刚那声惨叫是假的，是西尽愁为了试探来人的身份使的小诈。 
而他得出的结论则是——这个人不仅认识他，而且关心他，并且——是个女人，一个把自己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见不得人的女人。 
在幽河寨，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欧阳？」 
西尽愁轻唤一声。虽然在心里已经确定来人的身份，但在意识上却不敢相信。即使他只听到欧阳扬音的声音，但那声音也已改变太多。没有了以前的清亮，变得嘶哑低沉，如同枯木般粗糙不堪。 
在听到西尽愁喊出『欧阳』两个字后，来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走，但却走不开！ 
今夜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带走被关押在此处的岳凌楼，但哪里料到岳凌楼早已被紫巽带走。然而更意外的是，她居然在这里见到了西尽愁！她想逃、想躲，但西尽愁却猜出了她的身份，叫出了她的名字。 
「欧阳！」见欧阳扬音愣住了，西尽愁又喊了一声。 
这时，欧阳扬音的身体才稍稍转动一下，示意她已经听到了。 
囚室里静悄悄的，可以清晰地听到欧阳扬音身上黑布摩擦的声音，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不然也不会弄得斗篷『沙沙』作响。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西尽愁却没有再说话。 
她有点失望，又有点心痛和不舍，但终于头一埋，眼看就要离开。却听见身后西尽愁又喊住了她：「欧阳！」 
只因为这两个字，她的双脚好像都已不再属于自己。 
无法移动，她走不了。 
虽然不断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再是欧阳扬音，告诉自己欧阳扬音早已死在淅川河的那条船上。在她投河的那一刹那，欧阳扬音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她是如此希望自己还是欧阳扬音，是那个有资格去争夺他的女人！她想听他叫她的名字，想为他上药，抚平他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但是…… 
自己还有那个资格么？ 
失去了一切，不再是欧阳扬音的自己…… 
真的还有那个资格去爱他么？ 
曾经想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去赌一场，但还是输得无法翻身。 
现在的她，不仅没了以前的容貌，就连内脏也在一天天腐化。她不知道这样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她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但她至少还希望做一件事情——她要完成欧阳扬音许给西尽愁的一句诺言——她要救岳凌楼！ 
本来想把『西尽愁』这三个字彻底从记忆里抹去，但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让她再看见他？！上天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折磨她？ 
「欧阳……」西尽愁早已虚弱不堪，每说出一个字，都微微喘气，但这时他的脸上，却有一丝平和的微笑，「果然是你……」 
那一刻，欧阳扬音心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她不想让西尽愁认出自己，但同时，在听到西尽愁叫出自己名字时，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幸福。 
欧阳扬音转身向西尽愁走去，她不敢靠西尽愁太近，她害怕西尽愁看清自己的脸。她掏出一个小药瓶，洒在西尽愁的伤口上。 
那不是毒药，是止血药。 
她看着清亮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流到西尽愁的肩膀，流得到处都是。但她不敢伸手去抹，她怕西尽愁感觉到自己手上的皮肤，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 
她就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但她不敢碰他，不敢看他。 
「谁下的手？」欧阳扬音干涩地问了一句，声音还算镇定。 
「还能有谁？」西尽愁苦笑一声，又道，「那个男人以为你死了，发疯似的拿我出气……你快点去见见他，让他放心，也好早点放了我……」 
「……」欧阳扬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西尽愁低声道，「他会把我关起来，也全是为了逼问你的下落，他对你……用情也很深……为什么你就不能……」 
「闭嘴。」 
欧阳扬音非常平淡的两个字一出口，西尽愁果然闭嘴。 
「你只想跟我说这些？」欧阳扬音问。 
「不，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吧。」 
西尽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这五天，岳凌楼……怎么样了？」 
只听『嗒』的一声，欧阳扬音手中的药瓶就已坠地。还好地上铺着厚厚的杂草，不然只怕那瓶子会因此碎掉。 
欧阳扬音站在西尽愁的背后，所以西尽愁看不到此时的她，身体抖得如何厉害。她想要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所以紧紧抱紧了自己的肩膀，但却抖得更加厉害。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可怜！欧阳扬音闭了闭眼，脚下也晃动了几下，差点昏厥过去。 
「好，西尽愁！你很好！你知道问我他怎样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知道我怎样了？！」 
西尽愁不懂她为什么突然翻脸，低声道：「你不是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吗？」 
「我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欧阳扬音突然狂笑起来，「是啊，我很好，好得很……他也很好，不久之后，还会更好……我会帮你解开他身上的毒！」 
「你到底怎么了？」西尽愁这才听出欧阳扬音的不对劲。 
「我很好啊。」 
「你不好！」 
「我非常好！」 
欧阳扬音大吼一句，推开牢门冲了出去，不再理会身后双眉紧锁的西尽愁。 
◆◇◆◇◆◇◆◇◆◇ 
与此同时，淅川河下游的青神寨内，月摇光还未入睡。 
他站在淅川河边，河风拂动着他的长袍，非常清逸的感觉。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唇齿间那淡淡流淌出的几声唏嘘，都表现出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只听他淡淡问道：「也就是说，幽河寨还是没能抓到凶手？」 
「应该是了。」沈开阳回答道，「虽然他们带走了岳凌楼，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些人不是岳凌楼杀的。我也去那个洞穴里查看了一下，只听到几声毛骨悚然的怪叫，就是找不到人。我想……那个洞八成是住了什么杀人魔，把人骗到洞里杀死！」 
对沈开阳的猜测，月摇光不置可否，沉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幽河寨可就热闹了。」 
「咦？」沈开阳一听『热闹』两个字就来了兴致，追问道，「有什么热闹事么？」 
「是啊……」月摇光冲他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淅川河平静的水面，淡淡道，「这不是个大好的机会吗？反正这起失踪案的凶手查不出来，正好可以利用。即使再失踪几个人，别人也只当是那神秘凶手所为罢了——多好的一个杀人机会啊。」 
「不会吧，难道你……」 
沈开阳还以为月摇光要趁机大开杀戒了呢，没想到月摇光却答道：「不是我，我可没兴趣去争那个总寨主之位。不过，陈凌安和陈商南，这两个人……难免要死一个……」 
「啊——」沈开阳终于听明白了，接着月摇光的话说，「也就是说，不是唐碧趁机除去陈商南，就是陈商南趁机除去陈凌安？他们都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对方下毒手！」 
月摇光点点头，轻笑道：「至少，如果我是他们，就一定不会沉默，必然有所行动。」 
「果然热闹了……」沈开阳的声音低下去。 
「是啊。」 
月摇光还是望着淅川河水，虽然河面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但是他却说：「我听见波涛的声音了……」 
沈开阳不解地望着他。 
而月摇光好像没察觉似的，继续道：「再过不久，风浪一定会掀起。幽河寨，甚至是整个十三水寨，都会被这股激浪席卷……」 
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期盼，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我期待着那些激荡的浪潮——将会成为北极教重现江湖的最好的礼花！水寨，紫星，还有天翔门……」 
整个中原武林，总有一天，会受我月摇光的掌控！ 
这最后一句话，他并未说出口，只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同样的话，他已经说给自己无数遍，但今天晚上，却比以往更令他心潮澎湃。 
不远了……真的不远了…… 
月摇光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他握紧双拳，以遏制住心中的狂躁。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腾空化龙，呼风唤雨！——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第八部 激浪 完）
月满西楼 番外 金丝翼 
楔子 
记忆中那天，杭州城里云淡风轻，没有刺眼的阳光。 
浩淼钱塘，六合之塔；流华西湖，楼台水榭；枫香木荷，绿叶残花。 
眼前之景，轮回了几十年，观望了几十年，也依旧是这不曾改变的样子。 
一切都柔和到近乎完美，就连那顶金灿灿的轿子，在杭州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都没有多晃几下。轿内很宽敞，坐垫上铺的是锦绣的缎子，坠着明黄的流苏。轿中的那个男人衣饰华丽，冷漠俊朗，修长的四肢，修长的五指，眉眼口鼻就像用刀子刻在脸上，深刻无比。 
他姓「耿」，双名「原修」，是杭州城里的巨擘望族，耿家的当家人。表面上看，是一名富可敌国的商贾，然而却潜藏在幕后，控制了杭州城里的一股庞大江湖势力——天翔门。 
岳凌楼第一次知道「耿原修」这个名字，是在慕容情死后的三个时辰。父母的尸体都被人移走，他昏厥在地，重新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 
那一年，岳凌楼六岁，耿原修三十二。 
轿内，小凌楼坐在耿原修的腿上，而耿原修却一直望着珠帘之外，一直望着，连头也没扭一下。轿外绿草如茵，花红柳绿，彩蝶翩翩。因为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凌楼感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他的手背，温热的液体，还带着温度。于是他抬起了头—— 
在前往耿家的轿子里，岳凌楼第一次看到耿原修落泪，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可是那个时候的岳凌楼，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而他会被带入耿家，成为耿原修的养子。 
「我有一个长你两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小你半岁的女儿……」 
——这是耿原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岳凌楼知道，那个男孩叫「耿奕」，女孩叫「耿芸」。 
城内长盛了的杨柳，白絮飞了满天。蓝得有些空洞的天空，攀升着袅袅青烟，丝缕浮云。尘土轻轻扬起的街衢上，干燥的地面，映着飞鸟轻捷振翅的清淡影子，伯劳喜鹊，或者八哥柳莺？ 
「是金丝翼。」 
耿原修自言自语，泪痕未干，垂下了金轿中的帘子。 
小小的凌楼抬头望着他，没有回话。 
金丝翼？ 
——那是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名字。 
耿原修轻轻地叹气，他说：「所谓金丝翼，即使没有笼子，即使来去自如……即使有一对漂亮的翅膀……但它却永远无法离开耿家。因为它是耿家的鸟，就算飞得再远、再高……终会回来，只因为它是耿家的鸟。」 
永远都是，耿家的鸟…… 
第一章 
「小少爷！小少爷啊！你停停，不要跑了，老爷回来了！回来了呀！」 
耿府可以媲美皇宫御花园的庭院内，一个系着浅绿色丝带的小丫鬟，提着裙角，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小少爷啊，算我清儿求求你了好不好，你不要跑了。你再不停下来，我、我就要断气了。」 
累得涨红了双颊，清儿结结巴巴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但双腿一阵酸软，再也迈不开步子，按住心口，柳叶般的双眉紧紧皱起，模样煞是惹人怜爱。她不过十一二岁，但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窝，即使只是说两句话，看起来都比其他人可爱几分。 
也许就是因为长相甜美，清儿刚入耿府不久，就被选到长夫人身边，做贴身伺候的丫鬟。长夫人有一独子，而这会儿， 她正追赶着的，也正是这名年仅八岁的小少爷——耿奕。 
因为耿原修刚刚归府，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让少爷、小姐、还有夫人们去正堂一趟。清儿这才在长夫人的吩咐之下，来花园找小少爷。谁知这小少爷一见了她，竟拔腿就跑，追了好半天也追不上。 
见清儿真的累得没了力气，前方十米外的一个男孩总算停住，站得远远的，笑嘻嘻地说：「清儿姐姐，你没事吧？」 
「我的小祖宗啊，我追了你大半个园子，肠子都要断了，什么叫没事？」清儿着急起来，也没了平日的温柔谦逊，话中尽是不满的抱怨，捂住心口，喘个不停。 
不过耿奕倒也不在意那些，慢慢走近，装无辜道：「是你自己要追我的。」 
「什么叫我追你，你不跑，我会追？」 
「你一追过来，我当然就跑了。」小耿奕歪着脖子，把错全推到了清儿身上。 
「好好好，是我不好，少爷啊，你快跟我过去吧，让你爹等急了，你又要挨巴掌的。」 
闻言，小耿奕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低头支吾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想去见他……」 
清儿一听急了，如果小少爷不去，她也是要被罚的，连哄带劝道：「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他可是你亲爹呀。他找你，你不去，是不孝，大逆不道，要被雷公霹的。」边说还边做了个怕得发抖的动作。 
「就算被雷霹……我、我也不去。」小耿奕蓦然抬头，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闻言，清儿愣了一下，看出一点端倪，试探地问道：「小少爷，你爹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耿奕不吭声，只是握紧了双拳。见状，清儿也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个耿家真是奇怪，耿奕既是长夫人亲生的嫡子，又是个男孩儿。照理说，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对，怎么耿家老爷三天两头的揍他？而且，耿奕也不是太调皮捣蛋的孩子，没见他犯什么大错呀…… 
清儿蹲下身子，摸摸耿奕的头，柔声道：「小少爷，被打得疼不疼，等见过了你爹，清儿姐姐给你上药。」 
「他不是我爹！」小耿奕气冲冲地挥开了清儿的手。 
「……」清儿一时无语，愣了好一会儿，才神色凝重地问道，「谁说不是？这话被夫人听到，你又要挨打了。」 
「我爹说的。」 
「老爷？」清儿吃惊。 
耿奕小声道：「他、他说我不是他儿子。」 
「那是老爷说的气话，你怎么当真了？」 
「才不是气话，他每次打我都这么说！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才不想要他当我爹呢！」 
清儿叹气道：「少爷啊，你老是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怪老爷要打你。」 
「是他打我，我才说的。」耿奕还是不认错，把错又全都推到了耿原修身上。 
清儿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他说：「好好好，少爷你怎么说都是好的，不过这会儿，你再不去正堂，连我也要跟着你一起挨板子了。你就忍心让看清儿姐姐挨打？」 
耿奕抬起了头，咬着下唇想了一想，终于摇头，低声道：「不想。」 
清儿轻轻一笑，站起身来，拉了耿奕的手，要把他往正堂里带，还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清儿就知道小少爷的心是最好的，看不得下人受苦。」 
「才、才不是呢……」小耿奕嘟嘟嘴，一张小脸涨得红彤彤的。 
清儿随口问道：「咦，不是？那是什么？」 
耿奕小声道：「是、是因为清儿姐姐长得漂亮……」 
闻言，清儿震惊，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耿奕，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清儿姐长得漂亮！」耿奕鼓起了勇气，提高声音道，「清儿姐比娘还漂亮，如果清儿是我娘就好了，只有清儿姐会疼我……」 
清儿急忙捂住了耿奕的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几乎脱窗，深吸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想害死我？！」 
「才不是，我是喜欢清儿姐姐才这么说的。」 
「你还说！」清儿一瞪眼，做势要教训耿奕。 
小耿奕诚恳无比地睁大了眼睛，又委屈万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清儿姐姐嘛……」 
清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少爷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以后可不要乱说你喜欢谁了，特别是对女孩子说，别人会误会的。等你长大后，认识了喜欢的女孩子，才能说出那句话，知道吗？」 
耿奕死脑筋地回答：「就算我长大了，还是喜欢清儿姐姐。」 
清儿拿他没辙，只好道：「好了好了，喜欢就喜欢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不然我就死定了。」 
「为什么？」 
「反正你不要对外人说就是了。好了好了，再不走，你爹就要亲自来这里抓你了。」 
耿奕突然道：「清儿姐，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你说什么？！」清儿被吓得不轻。 
「我说你亲我一下。」 
「小坏蛋，哪里学来的？小小年纪，就这么不正经！」清儿杏目圆睁，还跺了一下脚。 
「我看到的……」耿奕小声道，「我看到蓉姨每次都要亲芸妹妹的，但从来就没人亲过我。清儿姐，我真的想让你亲一下。」说着还非常天真可爱地眨了眨眼睛，望着清儿。 
（耿奕话中的「蓉姨」指耿芸的母亲——芙蓉，也是耿原修娶的第一房小妾。） 
清儿羞得手足无措，急忙道：「人家蓉夫人和芸小姐可是母女，亲一下也没什么。我、我就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而、而且，少爷你是男孩子，我又是女孩子，怎么能说亲就亲的嘛……」 
「清儿姐姐比我娘还好，我宁愿让清儿姐姐亲，也不让我娘亲。」 
「哎呀呀，你再说，再说我就打你了。」清儿娇喝着，还叉起了腰。 
「你不亲我，我就不走。」耿奕竟耍起无赖了。 
「……」清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清儿姐姐～」耿奕拉了拉她的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她。 
「好了好了，我亲。不过少爷你可不要对别人说，不然清儿我、我会嫁不出去的。」清儿蹲下身子，郑重地和耿奕约定条件。 
「咦？怎么会嫁不出去？」耿奕真的是不明白。 
清儿知道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反正你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 
「好，只要你亲我，我什么都答应了。以后如果你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清儿闻言又愣住了，天啊，怎么小少爷老是说这些怪话。要多来这么几次，她就算没被折腾死，也会被吓死。但看着耿奕信誓旦旦的模样，清儿不由得心中一甜。毕竟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多少都对爱情充满了期望，但是清儿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小少爷是童言无忌，但心中那股喜滋滋的滋味，却怎么也淡不去了。 
「你把眼睛闭上。」 
清儿轻声说，耿奕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清儿微微起身，探向前去，水红的双唇轻轻在耿奕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好一会儿，耿奕才睁开了眼，抬手摸摸额头上被清儿亲吻的地方，呵呵的傻笑着。 
但突然，他的笑容僵住了！ 
嘴巴张开，望着清儿身后，那表情就像是大白天里撞鬼。 
看到耿奕的神情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清儿也狐疑地转过了头，朝身后一望！ 
天啦！只见长夫人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阴云满面，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一双凤目微微眯起，眼神冷冽，说不出的骇人。 
清儿的视线不敢在长夫人脸上多做停留，急忙垂下了头，双膝一颤，跪倒在地。 
长夫人慢慢踱近，抬脚踹了清儿一脚，怒骂道：「小贱人，你滚！」 
清儿被踢得翻倒在地，满身泥巴，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也来不及掸衣服，手忙脚乱，爬起来就跑远了。 
长夫人怒气未消，自言自语道：「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耿家这么放肆！」这话骂的虽是清儿，但长夫人却一把扯住了耿奕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狠狠掐了几下，吼道，「小杂种！你才多大年纪，好的不学，学这些！跟你爹一副德行！我才没生你这种不要脸的儿子！」 
「我也不要你当娘！」 
耿奕跟着大吵起来，别扭地挥动着手臂，想甩开长夫人的手。但无奈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扭不过长夫人，推推搡搡的，就被长夫人给提走了，一行人朝正堂快步走去。 
那个地方，耿原修正等着他们。 
还有一个叫岳凌楼的漂亮男孩子，也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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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儿的孩子。」 
耿府的正堂内，耿原修拍了拍小凌楼的肩膀，虽然只说了短短五个字，但空气却因此而骤然凝固。 
脸色变化最大的是长夫人，苍白的面孔皱成一团，脸上盖的那些白粉险些就要掉下来几块。只见她恶狠狠地瞪了小凌楼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贴身的几名侍从也紧跟着退下，只有耿奕没走，他望着他娘气腾腾的背影，又望望畏畏缩缩躲在耿原修身后的小凌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夫人扭头走人，耿原修也不去管她，而是牵着小凌楼的手，指给他另一位妇人，轻声道：「叫嫣姨。」 
妇人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此时正坐在一张软椅上，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茶，不过就是半天送不到嘴边，她已经被岳凌楼的身份震惊到连眼睛都眨不动了。 
小凌楼看着嫣姨的表情，觉得有些可怕，于是不敢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嫣姨神色冷淡，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小凌楼的脸都不敢看，惊惶失措地垂下了头，手中的茶碗抖了抖，『咯噔』一下放到茶几上，险些打翻。 
「我……我身体不舒服，我……我先告辞了……」 
她的眼神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好像掉了魂似的，如果不是被几名小丫鬟搀扶着，恐怕早就摔了几个大跟头了。 
耿原修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正想把小凌楼的注意力引向其他人，却见一名雪衣的女子主动走上前来。 
那女子生得极美，但神情倨傲，喜欢用眼角看人，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女子皓腕一抬，竟掐住了小凌楼的下巴，把他的脸向上抬起，左左右右打量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挑起细眉，睨了耿原修一眼，嘴角一扬，竟浮出一丝笑意，轻声讽刺道： 
「耿原修，你好眼光。」 
耿原修瞪了她一眼，但仍用平静无波的声音，为岳凌楼介绍道：「……雪姨。」 
小凌楼抿了抿嘴，垂下了头，不敢去看眼前这名细眼薄唇的女子，总觉得她眼神里的戾气太重，看着让人害怕。 
这名唤作雪姨的女子，是耿原修的第三房小妾，也是年纪最轻的一名。 
这会儿，她正披散着长发，天生丽质的脸庞即使不上任何妆，也显得非常抢眼，雪色的外衣只是信手披搭在肩上，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什么都没有打点好。 
如果换做其他女子，这副模样就出来见人，恐怕要被骂成是邋遢，但雪姨却丝毫不会留给人这样的印象。她好像天生就非常适合这种慵慵懒懒的装扮，如果哪天她挽发成髻、正襟危坐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雪姨在小凌楼面前蹲下，轻轻抚摸着小凌楼的头，脸上的表情虽然温柔，但骨子里却没有柔化。小凌楼被她摸得阵阵心寒，不住往耿原修身后躲。她本就是个美人，笑起来就更是风情万种、勾魂摄魄、妖气四溢。只听她轻声道：「以后寂寞了，来找姨，姨陪着你，也可以教你很多东西，特别是伺候耿家老爷的床上功夫，你肯定用得上的……」 
雪姨话未说完，就被耿原修给拎了起来，掀开几米，吼道：「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呵呵……疯的人是你，耿原修！」雪姨也不甘示弱，争锋相对地吵了过去，「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慕容情的孩子，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以前疯得还不够，你还要疯下去！他一来，整个耿家都会疯，我们大家一起陪着你疯好了！」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掴到了雪姨的脸上，耿原修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都在发抖，气不可遏，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呵呵……什么人……」雪姨的散发搭在脸庞，遮去了大半张脸，她抬手拭了拭嘴边，手背竟被血渍染得鲜红一片，她神色一滞，蓦然抬头，一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扫向了耿原修紧绷的脸。她干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却夹着一丝哭腔：「我告诉你，耿原修，我从来就没把你当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畜生！畜生……」 
狠狠骂了几句，雪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神色癫狂，她扯了扯外衣，捂住不断吐出血来的嘴，『呵呵』痴笑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耿原修拽紧了双拳，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没有继续介绍下去的兴致。拉过小凌楼的手，正要牵走，但无奈力道过大，弄得小凌楼『哎哟』的叫唤了一声，脚步偏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 
正在这个时候，房间里最后一名没被介绍到的女子走上前来，扶住了小凌楼摇摇晃晃的身子，抬头轻声道：「老爷，你弄疼他了。」 
耿原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鲁，急忙松开手。 
女子温和地微笑着，容姿幽雅，蹲下身子，牵住了小凌楼的手，揉了揉被耿原修捏红的地方，柔声问道：「疼么？」 
小凌楼眼中满是委屈，但却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疼就说，又没人怪你。」女子用她宁静得不见一丝波纹的眼神安慰着小凌楼，笑着说，「对了，你也该叫我一声蓉姨。」 
小凌楼迟疑了一下，怯怯地叫了一声：「蓉……蓉姨……」 
他今天见到的四名女子中，只有眼前这位最有亲切感，也最温柔。既没有扭头走人，也没有被吓得浑身发抖，更没有疯疯癫癫地大笑。小凌楼只对她一人有好感。 
见小凌楼喊人了，耿原修也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吩咐芙蓉道：「你先帮我照看着。」 
芙蓉点了点头，起身给耿原修行了个礼，牵着小凌楼的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还对一个系白丝带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小女孩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这女孩便是耿芸，芙蓉的亲生女儿，今年刚满六岁。和她母亲一样，是个文静腼腆的女孩子，即使是对着母亲，话也不多。 
他们离开以后，整个耿府正堂就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耿原修，一个就是耿奕。 
目送芙蓉离去，耿原修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墙边没动的耿奕，好像有意拿他出气似的，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耿奕被他这么一瞪，身子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眼神却不服输，跟耿原修对瞪着。 
这般挑衅更是令耿原修火大，冲上前去，想揪住耿奕好好教训一顿。但耿奕却敏捷地躲开了，埋头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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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耿府的第一个晚上，岳凌楼是蜷缩在芙蓉的怀里睡着的。那一晚他睡得非常安稳，连梦也没做一个。在芙蓉的怀里，有着淡淡的馨香和暖暖的温度。把头靠在芙蓉心口，可以感受到她温和的呼吸扑到头顶，酥酥麻麻的，就像已经变成记忆的慕容情一样。 
在芙蓉身上，有着慕容情特有的味道。 
无论是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从她的一言一行里，岳凌楼总是可以找到母亲的影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耿原修才会把他交给芙蓉照顾吧？ 
那一整天，耿芸都没跟岳凌楼讲上话，只是不住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很是可爱。 
岳凌楼是喜欢这对母女的，在她们身边，有种可以令人安心的氛围。好像外界的一切事端、一切烦恼在这里都没有了。生活可以过得宁静而又舒适。 
一直到很久以后，当岳凌楼回忆起芙蓉时，才突然发觉，耿原修会纳她为妾，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那些丝丝缕缕的慕容情的味道吧？ 
失去了双亲的第一天，岳凌楼没有失眠。在芙蓉的身边，所有恐惧和阴影都消失无踪。 
第二天清晨，岳凌楼刚一睁眼，便看见一个系着白丝带的小女孩趴在床前望着他。见岳凌楼醒了，耿芸甜甜一笑，什么话也不说，扳开了他的手，把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塞到小凌楼手里。什么也不解释，转身就跑出门去，但不巧的是，恰好撞到了刚从外面进屋的芙蓉。 
「娘？」耿芸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头望着芙蓉，深黑的瞳孔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不安心地转动了几下，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抓住。 
「你在哥哥手里塞了什么？」 
芙蓉柔声问道，护着耿芸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轻轻坐到床沿上，微笑着望向小凌楼的眼睛。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岳凌楼知道，她在用眼神叫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并且，那温柔的神态并不是责备，而是关心。 
岳凌楼低下了头，摊开手心，一个黑乎乎的小球露了出来。 
认出那物体后，芙蓉笑了，摸摸耿芸的头，开玩笑般轻声道：「原来是乌梅糖。吃坏了自己的牙还嫌不够，拿来害你的小哥哥？」 
被这么一说，耿芸低头不作声了。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她没有想害谁，只是觉得这糖好吃，所以拿来给小哥哥分享分享。这点，芙蓉当然知道，但她更知道，慕容情的孩子，绝对不能出一点岔子。 
于是芙蓉取走乌梅糖，拿起床边的外衣，给小凌楼披在肩上，轻声道：「快点换了衣服，老爷等着你呢。」说罢，牵着耿芸的手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 
岳凌楼第二次见到耿原修，是在用早膳的时候。 
由始至终，耿原修都用一种说不出带什么含义的目光望着自己。什么话也不讲，只是望着而已，偶尔还会低头轻叹两声，模样甚是哀伤。直到岳凌楼吃完了桌子上所有可以吃的东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才回望了耿原修一眼。 
于是耿原修起身，说要带岳凌楼去见一个人。 
那人是耿家的教书先生，姓「羊」，全名「羊伟民」，耿家的下人们都会尊称他一声「羊先生」。他四十出头，瘦高身材，留着山羊般的小胡子，眼珠小小的，看上去非常精明。并且着装朴素，谈吐儒雅，非常有读书人的气质。 
他已经在耿家住了五年，专门负责教授耿奕读书习字。听说他曾是金榜题名的状元，但无心功名，只想当个简单的教书先生，潜心研究学术。而他之所以会接受耿原修的邀请，进耿家当小少爷的专属家教，就是看上了耿家的庞大财力。 
也许只有耿家，才能提供给他最好的研究条件，和最完整详实的资料吧。 
在庭院内的一间露天阁子里，耿原修把小凌楼带到羊伟民身边，询问应该帮小凌楼改成什么名字才好。毕竟，「岳」这个姓氏，是耿原修这辈子最憎恶的一样东西。 
羊伟民端详着小凌楼清秀的脸庞，不但没有称赞，反而双眉紧蹙，不住摇头。耿原修觉得奇怪，正要询问，却见羊伟民抓过小凌楼的手，在手掌和手膀上捏按了几下，突然愣了愣。随即，摇头的幅度变得更大了，就连叹气的声音，也响得刺耳。 
对羊伟民的反应，耿原修甚是不解。但他知道对方是精通看相摸骨之术的高手，暗忖他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之事。于是不安地问道：「先生，到底怎么了？」 
羊伟民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一直未从岳凌楼脸上移开，那毫不避讳的视线，令岳凌楼浑身不自在。 
「先生……」耿原修又催促了一遍。 
羊伟民这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答道：「老爷，恕在下直言。这名，还是不要改了吧……」 
「怎么？」耿原修皱眉。 
羊伟民道出其中玄机：「这孩子的命不好，太硬，硬得克人。如果改成『耿』姓，耿家的人轻则被他克病，重则被他克死。并且越是关系亲近的人，就被克得越惨。我猜想，这次他们岳家的事情，恐怕就是被这孩子的命克出来的……」说到这里，痛惜万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耿原修闻言脸色大变，盯着岳凌楼，抿嘴不再说话。 
然而对六岁的小凌楼来说，羊伟民刚才的那一番话，就像听天书似的，半句也不懂。小凌楼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那两名神色凝重的男人，心想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严重的话题。 
「照先生的意思……」耿原修望了岳凌楼一眼，推测道，「情儿是被他克死的？」 
羊伟民立即摇头：「这个不能下定论，毕竟『命数』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不过，我劝老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听在下一句，让这孩子保留原来的姓氏吧。不然，如果和耿家的关系套近了，恐怕会带来灾祸。」 
闻言，耿原修考虑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同意：「就照先生的意思吧。」 
第二章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闻声而来的佣人们却被芙蓉拦在了门外。 
「没事，你们下去吧。」 
芙蓉淡淡的一句话，就把仆人们全部挡住了。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刚才那叫声，像是个孩子发出的。但却不像耿芸的声音，倒像是那名刚入耿府不久的男孩在尖叫。仆从们都知道那男孩身份不简单，所以不敢多问，甚至连议论也不敢，悻悻而退。 
芙蓉不带任何表情地阖上门，甚至连闻讯赶来的长夫人敲门，她都没有开过。只推拖说自己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如果长夫人有什么话，就请在门外说。长夫人一时气急，乱骂了几声，还是只有甩袖离去。直到耿原修赶来，芙蓉才又打开了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耿原修一进门就大吼，却在发现床上躺着的岳凌楼后，压低了声音。此时的岳凌楼双目轻阖，睡得正熟。不忍心吵醒他，耿原修低声音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芙蓉摇摇头，坐在床边，手指从小凌楼的脸上轻轻划过，一边抚摸，一边说道：「刚才沐浴的时候，他突然溺水了。」 
「溺水？！」耿原修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洗澡，可以洗到溺水的。而且又不是在河里洗，而是在澡盆里。站直的话，水位只到腰部，怎么可能溺水？！ 
芙蓉叹气道：「他说有人在水里拉他。他说他看见他娘在水里，拉了他的手，不准他走，要把他拉到水底去……」 
「情儿……」耿原修的神色变了，有点惘然若失，下意识地摇着头，念叨着，「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啊……情儿她，不可能的啊……」 
芙蓉叹气道：「可能是幻觉。毕竟，凌楼还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亲眼目睹生父杀了亲娘，承受不了，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这是心病，过些时日，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边当咝耐吹仳鹆嗣迹⑽⑻酒? 
闻言，耿原修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芙蓉好好照看着这孩子，负手离开。 
目送耿原修的背影，芙蓉的目光变得空洞。房间内摇曳不定的烛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纤细惨白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小凌楼的脸颊，但却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睡梦中的小凌楼皱起了眉，像是做起了什么噩梦。 
从那一夜开始，好像所有人，都慢慢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那样东西，先魇住了耿原修、岳凌楼，继而整个耿府、耿府里的所有人——长夫人、嫣姨、雪姨、芙蓉、耿芸、耿奕，甚至是奴婢丫鬟，都走进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们都被一个唤作『慕容情』的幽魂，驻进了心脏，慢慢化为一个心魔，被魇得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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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岳凌楼也渐渐熟悉了耿府的生活。这耿府的人虽然很杂，但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却很少。长夫人一直对他怀有敌意，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嫣姨很怕他，每次看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还记得有一次，耿家为嫣姨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举行祈福祭。高朋满座，喜气洋洋，兴头上的耿原修叫小凌楼去给嫣姨行个礼，掏份小礼物做奖赏，谁知小凌楼刚走到她身边，她就吓得神经质地大叫起来。发疯似的推开众人，冲回了房间。 
耿原修大发脾气，宴会不了了之，众人扫兴而归。 
听说那天夜里，嫣姨在房间里哭闹了一整晚，使劲打自己的肚子，好几名丫鬟一起去拉，才总算是把她拉住了。她发疯似的大喊着她不要这个孩子，什么祈福，什么母子平安，她都不要，就算孩子生下来了，也是个怪物，她不要养一个怪物。她说慕容情还是不肯放过她们，即使已经离开了整整七年，最后还是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那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嫣姨流产的消息。 
大夫诊断后，说那是孕妇情绪不稳定所致。耿原修渐渐疏远了她，也不准岳凌楼去见她，说她得了失心疯，发起病来会伤了岳凌楼。而那之后，嫣姨所住的『流云阁』就变成了冷宫，少有人去，只有一两个照顾起居的丫鬟，定期会去打点一下。 
此后好多年，岳凌楼再没有见到那个女人，而人们的对话中，关于她的话题也越来越少，好像她已经不复存在，渐渐被人们从记忆里抹去。 
只有流云阁前，那积满灰尘的台阶上，岳凌楼偶尔会在那里驻足，但从未走进。 
也许，那流云阁里已经没有人了吧？他想。 
也许那个叫嫣姨的女子早就死了，被简单地掩埋。毕竟，就算形体没死，她的心也早就死了，活着只是行尸走肉。 
雪姨和岳凌楼的接触也很少，不过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那些话不是针对岳凌楼，也不是针对慕容情，而是针对耿原修的。在这个耿府里，只有她不怕耿原修，总是跟耿原修大吵大闹，所以也常常挨打。 
那张苍白的脸经常被打得高高肿起，不能出门见人。雪姨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只吩咐几个小丫鬟定时送来饭菜。 
她的房间，随时都可以听到『乒乒乓乓』砸摔东西的声音。有好几次，岳凌楼从她院子外面经过，远远驻足，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出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笑，就忍不住浑身发凉。 
所有的人，都不正常。 
所有的人，都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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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刚来耿府的时候，岳凌楼根本就无法碰水，在水里，总是能看到一个清幽幽的影子，甚至耳边还可以听到母亲如梦呓般的话语。那个声音引着他，把他往水里拉，以至于他一次又一次险些把自己溺死在澡盆里。 
幼年时对水的恐惧，就是此后十年，岳凌楼始终无法学会泳术的原因。 
后来，无奈之下，每次沐浴芙蓉都会守在他身边，怕他出事。后来，岳凌楼渐渐大了，芙蓉也觉得有些不妥，但仍然放心不下。于是对耿原修提议说，让长夫人照顾着岳凌楼，毕竟，耿奕住在那里，他长岳凌楼两岁，也算个大哥哥了，可以互相照顾一下。 
耿原修点头同意，长夫人也没有提出异意，所以事情就这么草草定了下来。 
岳凌楼进入耿府的第三年，他离开了『芙蓉庭』，搬入了『慈兰轩』，开始和耿奕、长夫人共同生活。 
那一年，岳凌楼九岁，耿奕十一岁，耿原修三十五。 
临走时，芙蓉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凌楼的头，交给他一只小小的雏鸟，轻声道：「到了慈兰轩，凡事都要听夫人的话，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惹得她生气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岳凌楼点了点头，把芙蓉送给她的小雏鸟捂在手心，生怕它会飞走了。 
见状，芙蓉恬淡地笑了笑，淡淡道：「不用担心，就算它飞走了，也总会飞回来了的。因为它是金丝翼，整个杭州城，只有耿家养得了金丝翼。」 
金丝翼原本是生活在南洋一带的海鸟，后来耿原修买了几只带回江南，当成礼物送给曾经是他未婚妻的慕容情，取名『金丝翼』。 
那鸟儿嘴刁，习惯了南洋的海风，不习惯江南的细雨，喂养起来非常麻烦。慕容情悉心照料着它们，用上好的珍珠粉喂着，一养就养了好几年。后来，她觉得鸟儿关在笼子里太可怜，就全给放了。 
没想到几个月后，金丝翼又飞了回来，还带它们的孩子，一起飞回了耿府。原来，被慕容情宠坏了的金丝翼，早已离不开耿府。那后来，慕容情就任由金丝翼在耿家的院子里飞来飞去，再也不用笼子关。 
因为她知道，它们再也飞不出去了，即使飞出去，也会回来，一辈子都逃不开…… 
芙蓉把小凌楼的手捂住，声音隐隐有些哽咽：「凌楼，你娘还在耿家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并不是金丝翼在贪图着耿家的什么，而是它和耿家的牵绊太深了……深到连它自己都无法逃离……它是耿家的鸟，即使没有笼子，即使来去自如，即使有一对漂亮的翅膀，但它永远也无法离开耿家……就算飞得再远、再高，终会回来，因为它是耿家的鸟……永远都是，耿家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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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耿原修放慕容情飞出去过一次。 
但是十年后，岳凌楼却代替她再次回到这里。 
其实慕容情并没有亏欠耿家什么，但是岳凌楼，却替她还了很多很多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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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慈兰轩里传来一声大吼，然后就是花瓶『哐啷』一下砸向地板的声音。长夫人气得直喘粗气，抓过桌布一扯，只听『哗啦』一声，什么茶碗碟子全都摔得粉碎。 
小凌楼跪在门口，身体瑟瑟发抖，什么话也不敢说。长夫人每叫一声，他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寒战。 
「叫你掺茶都不会，你娘是怎样教你的！」边说着，拔下头上的一枚金簪子就朝小凌楼丢去。 
小凌楼不敢躲，身子微微一缩，那簪子正好划过他的鬓角。『锵』的一声坠落在地，长夫人还不解气似的瞪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朝四处望了望，好像在搜索这房间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丢的。但突然，她的目光一滞，接着整张被气得发紫的脸瞬间冻住。 
她怔怔望着站在门外十米远处的来人，深吸了几口气，下巴一扬，一改刚才的癫狂举止，又做出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双手揣进袖子里，十指缩拢，努力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理智，保持平日里雍容高贵的样子。 
而『慈兰轩』外的这名意外的访客，正是芙蓉。 
芙蓉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那一双凝着秋水的潋滟双眸，此时看上去冰得就像数九天的寒谭。她一直站在门庭外的石径上，好像只是路过，没有任何要靠近的迹象。 
另一方面，长夫人也没说话，只把那双细长的丹凤眼狭得更长，眼角扫过芙蓉的脸庞，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临走时，还不忘丢给下人们一句话：「这里乱七八糟的碎片，就叫那个小杂种去收拾，你们谁要是敢帮他，我绝不轻饶！」 
说罢，一甩衣袖，冷漠地离开。一干下人们都尾随而去，其中几个，还用同情的目光望了跪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的小凌楼几眼，都不敢吱声求情。不一会儿，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就只剩下小凌楼一个身影，他的肩膀抖了抖，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磕到膝盖上。 
他并不知道门外有人，更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芙蓉。他只知道这个地方，所有人都讨厌他，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他，所有人都躲得他远远的，没有人可以帮他。他突然觉得很难受，一种无依无靠的难受。在耿家空洞的大院子里，高高的红墙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那笼子没有上锁，但却关得他好压抑。 
小凌楼的手动了动，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眨动了两下，他把脚边那一堆瓷器碎片用手拢在一起。长夫人叫他把这里收拾好，但他所做的一切却不是因为长夫人，而是因为芙蓉——因为芙蓉曾经叫他听长夫人的话，长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听芙蓉的，因为他知道芙蓉不会害他。 
门外，芙蓉目睹了这一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依然没有走进去帮忙的打算。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款款移步，低眉垂眼，后颈弯曲成一条柔和的弧线，长长的发髻斜斜地搭在肩上，她虽不是国色天香的美女，但久看之后，也别有一番风味。 
突然，芙蓉站住了，因为看到一个影子停在自己面前。 
「他和你住了三年，你还真狠得下心，把他丢到慈兰轩去受苦？」 
这挡在芙蓉面前的人，正是雪姨。 
她还是那幅随随便便的打扮，披头散发，连根丝带都没系。她声音虽然不大，但调子却扬得很高，有些尖利，就像她的人一样，四处都是张扬尖锐的棱角，所以听起来特别刺耳。 
芙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波动。雪姨的双眉挑得更高，她在等芙蓉的回答。然而芙蓉却缓缓从她身旁踱过，什么话也没说。 
「你等一等……」雪姨跟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几日不见，你怎么就变成哑巴了？」 
芙蓉一声不吭，埋头向前走，雪姨就在后面追着，一句接一句地说：「你不要以为你得宠就嚣张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我叫你等一下，你给我站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好远，一直到离开慈兰轩，芙蓉才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雪妹妹最近还好吧？难得看到你出门呢。」 
雪姨冷哼一声作为回应，知道她在讽刺自己。 
见雪姨不说话，芙蓉又道：「刚刚见妹妹追着我喊，像有急事，怎么我这会儿停下来了，妹妹却什么也不说？」 
「你明明知道我要说什么，还装什么蒜？」 
闻言，芙蓉轻叹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真的喜欢那孩子。」 
「喜欢到把他交给夫人去欺负？我看你是存心想让他被折磨死，是不是？」 
「妹妹怎么这样说？」芙蓉低下了头，有些委屈。她的声音一直平淡无波，徐徐说道：「也许在夫人身边，他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雪姨再次冷笑道：「是啊，在你身边，他只能学到怎么当慕容情罢了！」 
「妹妹你这话……」 
「你心里不是比我还清楚么！」雪姨一口截断了芙蓉的话，提高了声调，「你一直在学慕容情，你一直想代替她。但是你不行，你做不到！就算那个孩子有时会把你当成慕容情——当成她的娘。但是耿原修，永远不会！你这只可怜虫……」 
「你！」 
芙蓉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清丽的脸庞渐渐扭曲，紧绷的身体颤抖了几下。 
雪姨一直用挑衅的目光望着说不出话的芙蓉，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好一会儿，芙蓉终于压下了自己激动的情绪，蓦然抬眼，眼中竟有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怨怒：「如果你要说这些话，就先去把你房间里的野男人收拾干净，再来跟我说！」 
「野男人？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雪姨一怒，一个巴掌就甩到了芙蓉脸上。 
被打愣的芙蓉睁大眼睛，捂住红肿起来的脸颊，咬牙只挤出一个字：「你！」 
「就是我！芙蓉我告诉你，你看清楚了！我想打你就打你，看你敢不敢去跟老爷告状！」说着又抓过了芙蓉的衣领，把她推倒在地。 
那一天，在慈兰轩外面的花圃里，芙蓉和雪姨扭打成了一团，如果不是长夫人派人拉开，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对于长夫人的怪罪和责骂，雪姨只是恨恨地瞥了她两眼，拉过外衣，扭头就走。倒是芙蓉，被教训得不轻。不过好在这件事情，并没有传到耿原修的耳朵里，只是耿芸见到母亲脸上多了若干条伤疤，心疼得哭了好一阵子。 
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两名闹得鸡飞狗跳的夫人身上，却没有注意到慈兰轩的厅堂内，一个小男孩违背了长夫人的命令，跑去帮小凌楼收拾乱七八糟的残局。 
「这些碎片的刃口利得很，你不要用手去摸，看，都流血了……」耿奕抓过小凌楼的手，皱紧了眉，掏出一条手绢胡乱给他包扎了几圈，边包还边说，「那个恶婆娘，你不要理她，我就不理她的。她发她的疯，过一会儿就好了。」 
听耿奕把自己的娘称作『恶婆娘』，小凌楼被吓了一跳。 
虽然他在耿家呆了三年，也知道耿奕是长夫人的独子，长大以后会继承耿家的家业，但是他和耿奕的接触却很少。 
虽然他和耿奕都是拜在羊伟民门下，但几乎十次上课，有九次都不见耿奕的踪影，即使偶尔见着了，他也是一脸疲倦，满身伤口，好像刚打架回来似的。 
羊伟民不怎么管他，由着他去。 
所以耿奕常常一边看书一边睡觉，一觉睡醒后，课早就结束了，岳凌楼也回了芙蓉庭。 
另外，岳凌楼本身就对长夫人身边的人心存畏惧，三年下来，他和耿奕说过的话，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句。 
所以，这会儿见耿奕跑过来帮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耿奕胡乱把那一堆烂摊子收了收，把小凌楼从地上拉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小凌楼摇了摇头，说没事。 
「那真是太好了。」耿奕激动道，「你的手应该还可以写字吧？」 
「嗯？」小凌楼不解地偏了偏头，心想他怎么问起这个事了。但见耿奕刚才帮了他，也不设防地点头说可以。 
「太好了太好了。」耿奕高兴地都快手舞足蹈了，拉过小凌楼，把他朝一个小房间拖去，「我爹罚我抄书，你快来帮我，不然我就真的死定了！」 
原来……原来是这种事…… 
小凌楼总算弄清楚所以然了。心想，难怪他刚刚那么紧张自己的手，原来最终目的是要自己帮他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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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字是你写的！」耿奕的小书房内，耿原修把一叠纸甩到书案上，大声吼道，「小小年纪就学会投机取巧，而且手法还这么低劣！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你写的字，也敢拿来骗我！？」 
「我……我……」耿奕低着头，自知有错，不敢狡辩。 
耿原修翻看着那几页手卷，神色蓦然凝重了不少，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凌楼帮你抄的？」 
耿奕一听，知道瞒不过父亲，低头仍旧不吱声，算是默认了。 
耿原修瞪了跟耿奕一眼，目光又落回纸张上，轻声自言自语道：「凌楼今年，也九岁了吧？你长他两岁，但写出的字，还不及他的一半，真是丢我的脸。」 
「我，我还会用剑，他……他不会……」耿奕逞强地道出自己的长处，却被耿原修恨过来的眼神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耿原修叹气道：「光会舞刀弄剑有什么用，早知道就不让你去天翔拜师了。一天到晚心不宁、神不静的，成不了大事。」 
耿奕撇撇嘴，哼哼了几声，却听不清他嘴里嘟哝的到底是啥。 
「罢了，早知道你帮不上什么忙。」耿原修把书案上的那叠纸拿起又甩下，反复几次后，才道，「把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都交给凌楼去抄吧。」 
耿奕一惊，抬起头来，生怕他呆会儿反悔似的，拼命点头。 
看他这种反应，耿原修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问耿奕道：「对了，凌楼他还没有书房吧？」边说着，就自顾自地摇起了头，神情颇有些自责，「这些年太忙，怎么把这些事儿给忘了。他住在慈兰轩，在什么地方读书写字？」 
耿奕如实答道：「和我在一起。」 
「这样么？」耿原修思索了一阵子，道，「也好，你也可以向他学习学习。再改不掉这一手烂字，日后肯定贻笑大方。」 
耿奕虽然乖乖点头应声，但却没有把耿原修的话往心里去，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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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耿奕把他爹的话全都对岳凌楼说了。岳凌楼表面虽然一笑置之，但心中多少有些欣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被耿原修承认。 
耿原修交给他们抄的东西很生僻，是一卷一卷的古册子。即使是岳凌楼，也不能把书卷上的字认全。与其说那是在抄书，倒不如说是在抄画。把那些古古怪怪的符号，画到另外的纸上，至于那符号代表的意思，却怎么也猜不明白。 
耿奕本来就不喜欢读书习字，现在又有了耿原修那句『交给凌楼去抄』，就更加肆无忌惮。每天晚上，不是趴在桌子上睡大觉，就是跟岳凌楼胡乱攀谈。有时候，岳凌楼还会应他两句，但有时候抄得入迷了，就什么话也不说。耿奕自讨没趣，只好托着下巴看窗外的月亮。 
一个月后，耿原修吩咐他们去抄的书终于抄完了最后一卷。 
那天，天色已经很晚。当岳凌楼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时，耿奕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岳凌楼放下笔，甩了甩抄书抄得发酸的胳膊，把摊开在书案上的稿纸整理好。只是一念之间而已，他突然很想立刻就把这些抄好的书卷交到耿原修那里。 
这是耿原修交给他办的第一件事，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完成。 
这么想着，岳凌楼披上外衣走出门去。怀中抱着那叠厚厚的纸，被夜风冻得缩起了脖子，哆哆嗦嗦地朝耿原修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漆黑一片，岳凌楼以为没有人在，本想打道回府，但临走之前，还不死心地轻轻推了那门扉一下，没想到竟听到『吱呀』一声，门应声裂开一条小缝。岳凌楼推门走了进去，打量着四周，想把纸稿放下就走，谁知刚迈进去，只听内屋传来耿原修的一声叱喝：「谁？」 
顿时，小凌楼吓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是……是我……」颤巍巍的声音，几不可闻。 
房间里没有灯，光线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小凌楼全神贯注地朝那个传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只觉得那里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厚厚重重的，正要走近细看，却见那东西被耿原修从里面掀开了——原来是布帘子。 
「是你？」耿原修掀帘而出，在书案边坐下，点燃了烛台。 
小凌楼道：「因为书都抄好了，所以我想拿过来。」把稿纸紧紧抱在怀中，微微抬头看着那个坐得端正的男人。 
「都抄好了？很快嘛。」耿原修轻声笑笑，像是在称赞。 
小凌楼心里一甜，走上前去，把抄好的古籍放到耿原修的书案上。 
虽然只是短短几步路，但在小凌楼心中，却觉得极为漫长，他一直不敢抬头，因为可以感觉到一股炽热的视线正从头顶扫来。 
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样被注视着非常不舒服。就像全身赤裸，什么都被看穿了似的。 
放下稿纸，转身要走。 
「你等等！」耿原修突然喊住了他。 
岳凌楼怔怔地回头，望着他。 
耿原修没有再说话，因为夜风的关系，烛火的光线忽明忽暗，把他的脸全都笼罩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只有那一双敏锐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见他盯自己盯得出神，岳凌楼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爷？」 
耿原修这才如被雷击似的蓦然一震，收回视线，把头偏向一旁，喉咙哽了哽，低声道：「你走吧……」 
小凌楼莫名其妙，但不愿在此地久留的他，一听耿原修放他走，立即如获大赦似的埋头离开。 
他走得极快，好像在跑，更像在逃。 
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传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要追上来了……是怪物！是怪物要追上来了！它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来，压在自己身上，噬骨吸血！ 
在岳凌楼身后，从耿原修的书房内，传来一阵阵巨大的摔砸物品的声音。在沉寂得几乎可以令人窒息的夜里，这乒乒乓乓的响声，简直就像可以把天空割开一条渗血的口子。 
隐约的，岳凌楼可以听到耿原修痛苦吼叫的声音。 
那不像是人类，而像是一只野兽发出的声音。 
一只极度痛苦，极度挣扎，极度压抑的野兽发出的声音…… 
第三章 
那天夜里，岳凌楼并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什么东西撞到窗格子的声音，还有翅膀『扑棱扑棱』振动的声音，刺耳的鸟鸣，尖锐得好像可以刺破他的鼓膜。他蓦然睁眼，望着垂下纱帐的床顶，胸口澎湃得厉害。 
翻身跳下了床，朝窗口跑去，一掌推开，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除了冷冷的灌入身体的夜风，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只是被耿原修看了一眼而已，他就乱得难以入眠。 
耿原修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可以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了更深更深的地方。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到底是……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觉醒了，那样东西在撞击着自己的身体，吼叫着放它出去！放它出去！岳凌楼捂住心口，背靠着墙壁蜷缩下身体。好无助，好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有谁可以告诉他，他可以怎么办？有谁可以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耳开始齐声轰鸣，轰鸣中隐藏着微微的鸟鸣。 
那种鸟鸣声他听过，在他被接到耿府时，那顶华丽的轿子里，耿原修曾经告诉过他：那是金丝翼，那是耿家的鸟，那是一种永远也飞不出耿家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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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岳凌楼没有去上羊伟民的课，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缺席。 
他凭着记忆有回到了芙蓉庭，他好想见芙蓉，告诉她自己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这诺大的耿府，只有在芙蓉那里，他才可以感到仅有的一点家的温暖，好像一只流落无依的孤兽，在蓉姨那里得到了一片休养的净土。 
但事不从人愿，他迷路了。 
虽然已经来到耿家整整三年，但是岳凌楼绝少到处走动。因为他觉得，这个院子里，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他害怕那种眼神，不想和那种眼神碰上。他避开众人，一直孤独地生活在有限的空间里。 
这次，是他第一次想去找什么人。 
然而，他碰上的人却是——雪姨。 
那天，雪姨还是和往常一样，披散着柔顺的长发，独自坐在庭院前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 
说远方也许有点奇怪，因为在她前方二十米处，一道红色的墙壁几乎已经阻断她所有视线，她就一直望着那道墙壁出神。 
直到岳凌楼小小的身影，在墙壁中央敞开的门前晃了一晃，才把她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岳凌楼一见雪姨，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扭头想走，却被雪姨唤住：「好不容易来了，不坐坐就走？你来耿家也三年了，怎么从来不见你来给我请安？是否忘了我这个小姨？」 
雪姨的话咄咄逼人，岳凌楼抿抿下唇，认错似的低头不语。 
雪姨倨傲地一笑：「罢了，不用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我这里不受用。」说着衣袖一挥，在身边的阑干上一扫，好想是在邀请岳凌楼坐下。 
岳凌楼立在原地不动，他一心只想去见蓉姨，知道不能在此地耽搁时间。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雪姨冷冷一笑：「怎么？是不是从芙蓉那里听到我的坏话，不敢靠近我了？芙蓉那个女人，表面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坏。」 
闻言，岳凌楼蓦然抬头，眼中尽是不满，好像在抗议雪姨的出口伤人。 
雪姨和岳凌楼对视着，好一会儿，那凛冽的目光才软化下来。不仅是目光，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坐吧，陪陪我，我想跟你说说话，仅此而已。」 
她生得真的很美，即使脸上没有任何红妆，即使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衣，但这些，都不足以折损她的半分容光。特别是偶尔温柔起来的时候，眼底那抹幽长的哀伤，总是可以勾得人心里发疼。 
「可是我……」岳凌楼开口想要拒绝，但却想不出借口。 
雪姨好似没看到岳凌楼的为难，低头轻叹，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九岁了吧？」顿了顿，才又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娘来耿家时，也差不多是你这般年岁……」 
娘？！一听话题突然扯到他娘身上，岳凌楼忍不住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全身为之一振。 
雪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反应全都看在眼中，好像正和了她的猜想，于是浅浅一笑，又道：「那个时候的老爷，也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见到慕容家的小女儿，惊若天人。慕容家和耿家本来就订下了婚约，而你娘，就以耿原修未婚妻子的身份，住进了耿家。」惨淡地一笑，「那个时候，我还在娘胎里呢……」 
岳凌楼已经忘了要去找芙蓉的事，他完全被雪姨的话吸引住。 
「我娘她怎么会是老爷的……」 
「她当然会。」雪姨打断岳凌楼的问话，继续道，「她是老爷这辈子唯一爱着的人，他们本来有缘有分，可以结成连理，共享天伦，但是——有一天，她的心变了。她说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她求老爷放了她，解除婚约。然后老爷答应了她，于是她嫁给那个男人，不久，就生下了你。」 
第一次有人这样当着岳凌楼的面，毫不隐晦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原来，娘竟然是老爷的未婚妻，怎么会这样？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岳凌楼略显无助地后退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那、那么我娘家里还有……」 
本来想问还有什么人，但是话只说到一半，却被雪姨的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发不出声来。 
雪姨凝视着岳凌楼的眸子，眼神变得有些疯癫，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好像是被什么操纵了似的，如梦呓般念道：「不要说『还有』，因为『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全部，都没有了……」 
岳凌楼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雪姨早已听不见他的问话，站起身来，突然仰天大笑，笑中带泪：「没有……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雪姨！」 
岳凌楼一把拉住了她，执意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雪姨突然不笑了，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双瞳睁得大大的，机械般低头，望着岳凌楼，突然蹲下，一把抓了他的肩膀。岳凌楼被吓了一跳，怔怔望着她，好想就这样挥开她逃走，但无奈肩膀被抓得死死的，怎么挣也挣不开。 
「我告诉你。」雪姨突然又开口，带着惊惧的表情说，「是一场疫病，那场疫病夺走了慕容家几乎所有人的命。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疫病中，只有你娘她活下来了，因为她在耿家，没有受到疫病的毒害。但是，慕容家其他的人……全都死了……」 
话说到此，突然哽住，雪姨的双手蓦然缩紧。岳凌楼被抓得发痛，忍不住皱紧了眉。雪姨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声时停时续，「呵，……呵呵……」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她问岳凌楼，「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场疫病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岳凌楼使劲摇头，他好想跑，逃开这个发疯的女人。 
但是雪姨的疯言疯语还在继续：「我来告诉你，只因为你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想回家，然后，她的家就没有了。你知不知道？只因为她想回家，那个人就让她的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个时候，他只有十五岁啊……他怎么可以做出这么狠毒的事来……他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我真该看看他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雪姨越说越疯狂，拼命摇动着岳凌楼的肩膀。岳凌楼只觉得身上的肉都快要被她揪下来了，哭喊道：「不，不要……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你，我绝对不会放开你。」雪姨一边说，一边把岳凌楼抱入怀中，双臂紧扣，好像想把他扣死在自己的怀里似的，「楼，凌楼……我可怜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我也姓慕容——慕容雪。」 
什么？！free 
岳凌楼不再挣扎，他被雪姨的话震得头脑一片空白。 
慕容……慕容雪……那么，难道雪姨会是…… 
紧紧抱住岳凌楼，雪姨嘤嘤的哭泣着：「那场疫病发生时，我还在娘胎里。我娘死后不久，疫病结束了，我被剖腹取出，这才活了下来……」抬起头，摸摸小凌楼的脸，雪姨用抖个不停的声音说，「叫我，凌楼……我好想听你叫我姨，雪姨……整个耿府，只有我，只有我才是你真正的姨……」 
说到这里，就又泣不成声。她望着岳凌楼的脸，用手拨开他耳边的乱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手指抚摸过他脸庞的每一处皮肤，「我才是你的姨啊……凌楼，你认我啊……」 
那名美貌的女子，此时哭起来，美得更加摄魂夺魄，特别是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瞳，简直就像施过咒术一般，令人不敢去看。生怕一看，就会着了她的魔。 
雪姨还在岳凌楼耳边叫着，哭着，哀求着。但是岳凌楼，却早已听不进她的话了。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他只想逃离这里。 
抓住空隙，岳凌楼挥开了雪姨的手，埋头冲出了她的院子。 
所有人都不正常，真的…… 
只要在这里——所有人，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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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庭内，芙蓉听了岳凌楼的诉说，秀眉一颦，轻轻回了一声：「别理她，她是个疯子。以前就老爱疯言疯语的，最近这两三年，不知为什么疯病又变厉害了。请了大夫过来治，开的药方她也不服。她说自己没病，那些说她有病的人才是疯子。」 
听了芙蓉一番话，岳凌楼一阵后怕。先是嫣姨疯了，关在流云阁里三年不出，后来雪姨也疯了，这个耿家，到处都是疯子。 
思及此，岳凌楼一声轻叹，突然问道：「蓉姨，那么雪姨她到底姓什么？」 
芙蓉一振，低眉偏头，好一会儿，才说道：「她姓的……的确是『慕容』。」 
闻言，岳凌楼到抽一口凉气。 
芙蓉叹一口气，又补充道：「她姓的虽是慕容，不过跟你娘没有关系。她的命也不好，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到青楼去了。开始的时候，只给那些红小姐当丫鬟使，伺候起居，端茶送水。后来慢慢大了，出落得也越来越漂亮。对她动手动脚的客人也越来越多，鸨母觉得有利可图，就叫她去接客。但她性子太烈，不好管教，经常挨打。后来老爷遇上了被踢到街上来的她，心生同情，买了下来。无意中问了一句她的姓名，才知道姓的是『慕容』。也许是勾起了什么回忆吧……或者是不忍心看到慕容家的人受苦……老爷把她带进了耿家……这一住，五年时间就过去了……」 
岳凌楼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其实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 
见岳凌楼想得出神，芙蓉轻轻推了他一下，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雪姨的事？」 
岳凌楼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犹豫了一会儿，抿抿下唇，小声道：「蓉姨，我……我……我想回来跟你住……」 
蓉姨愣了一下，偏头望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眼波流转了几下，竟低头看向脚尖，好像很难做出回答。好一会儿，才抬头问：「怎么？夫人她打你了？」 
岳凌楼摇摇头。他来这里不是向芙蓉告状的。即使长夫人真的会打他，但他忍得住，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搬回芙蓉庭。 
他怕的心中那种不安，和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总觉得暴风雨就要来临了，自己的一切都会被打乱。只有在蓉姨身边，他才能稍稍安心，把心中的那种不安压抑下来。 
「蓉姨……」 
岳凌楼还想央求几句，芙蓉却止住了他，为难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我做不了主，你去和老爷说吧。不过，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老爷一定会以为是长夫人刁难你，会怪罪下去的。」 
「老爷会为了我怪罪夫人？」岳凌楼不敢相信。 
芙蓉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双眉紧锁，摇头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慕容情对老爷来说，是怎样一个存在……就连我，也很难知道……没有人知道老爷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想现在，老爷他最爱的人，应该是你……」 
岳凌楼不说话了，明亮的眼瞳注进了满满的惊诧。一直以来，他只以为自己是一个寄生在耿家的人，所以这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当他是多余的。但现在，蓉姨却告诉他，他是老爷最爱的人？！ 
芙蓉续道：「因为老爷喜欢你，所以这耿家上下，就没人可以伤害你。你不要怕，夫人她不敢把你怎么样……夫人的脾气的确有点怪，喜欢乱发脾气，你就忍着她一点，顺着她一点。她发一会脾气，气消了，自己就好了……」 
芙蓉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叫岳凌楼打消来芙蓉庭的打算，回慈兰轩去。 
岳凌楼年龄虽小，但却听得明白，不再谈这件事情，只跟芙蓉闲话了一阵后，独自离开。 
目送岳凌楼离去的背影，芙蓉低头按住了心口，她的心很痛很痛，不明缘由。她闭上了眼，轻声自语：「这个耿家，没有人可以伤你，如果有，也只有一人，就是老爷——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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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回到慈兰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刚一踏进轩前的院子，他就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空气非常沉闷，压抑得很。刚走了几步，便听仆人们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手臂就被冲出来的长夫人一把揪住，连拉带扯的带进了中堂。边拉还边埋怨着：「小混蛋，你到处乱跑，是不是想害死我？」 
岳凌楼还来不及答话，就被丢进中堂，抬头一看，竟发现耿原修站在那里，顿时惊得连请安都忘了。耿原修直直地盯着他，冲上前几步，一把抱在怀里，抱得好紧。岳凌楼下意识地想去推他，但身体却僵硬得不能动弹。 
耿原修的额头抵在岳凌楼的肩窝里，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听羊先生说你没去上课，我就急坏了……」抚摸着岳凌楼的脸，问道，「到底怎么了？」 
岳凌楼依然呆呆的，愣了好几秒，才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后来耿原修又问了好多话，比如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吃过饭没有。岳凌楼都一五一十地作了回答。 
以前耿奕也三头两头的缺课，也不见耿原修这么着急。 
也许，真的就像蓉姨说的那样，老爷他非常看重自己。 
至少，比看重耿奕，更看重自己…… 
这是岳凌楼第一次隐隐意识到自己在耿原修心中的位置，他为之欣喜过。因为有人念着他，关心着他，在这个耿家，他并不是多余的。他的心因此而宽慰，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是敬爱着耿原修的，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无依无靠的他也许早就冻死路边了。 
但是，不久以后，岳凌楼渐渐意识到： 
耿原修关心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自己，而是一条萦绕在自己身体中的魂魄。那冤魂的名字，叫做慕容情，她勾住了耿原修的心魔，把所有人都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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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耿原修还是会布置给他和耿奕一些抄书的任务，不过几乎全部书卷，都是岳凌楼一人誊写的。抄得多了，渐渐对书中的东西也有了了解。那些书卷都很古，并且记载的都是上古的神话和传说。关于各种各样的神兽、图腾、咒术，还有奈何、黄泉、彼岸花…… 
耿原修做的是药材生意，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这么执着和着迷？ 
这个问题在岳凌楼脑袋里逗留了很久，但他却一直没有勇气问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回去耿原修的书房，把刚刚誊写好的书稿工整地放到他的书案上，然后一语不发的退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耿原修都会轻轻抬头，把视线从古籍上拉起，对岳凌楼点头微笑，表示赞许。 
而岳凌楼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这个赞许而已。他希望被人肯定，希望自己能够帮上耿原修的忙，这样可以让他找到自己的价值，才有资格继续在耿家生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很平静，直到有一天，耿原修突然叫住了他。 
「灯快灭了，帮我挑一下。」他这么轻轻地吩咐了一句，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 
岳凌楼应了一声，慢慢靠近，没想到刚一拨灯芯，耿原修却蓦然抬头，盯着他看。 
以为自己做错事的岳凌楼匆匆低下了脑袋，一声不吭，表情甚是恐慌，充满虔诚的悔意。气氛一时变得很僵硬，空气好像已经停止了流通。压抑的感觉令岳凌楼渐渐有点喘不过气，突然，只觉手腕被人拉住，身子一斜，便倒入耿原修的怀里。 
被吓坏的岳凌楼不敢说话，但耿原修却抓住了他的手，放到鼻下嗅了嗅。 
「你身上有什么？」他严肃地发问，松开了岳凌楼的手，把他的身子抚正。 
身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岳凌楼不明白耿原修话里的意思，只把自己的胳膊抬起，嗅了嗅，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见状，耿原修叹道：「算了，你闻不到的，因为体香只有别人才能嗅到。」 
「体香？」岳凌楼愣了愣，他的确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有体香。 
「你的香味……和你娘，是一样的……」说这句话时，耿原修的眼神有些恍惚，忽明忽暗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晦暗的影子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孔。岳凌楼只觉得心中很寒，一股深重的寒意泛上了心口。 
耿原修挥挥手，示意他离开。那一天晚上，岳凌楼又听到了书房里传来的摔砸物品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大声，更可怕，更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耿家有鬼怪，要不要请人做做法事？」 
第二天，耿家上下都在议论着这件事。他们都说听到晚上有鬼在哭叫，声嘶力竭的吼叫，声音凄厉得就像妖魔。只有岳凌楼知道，他们议论的那只妖魔，不是别人，正是耿家的老爷——耿原修。他在那间书房里，不断地砸东西，不断地嘶叫，一直闹到黎明…… 
那天晚上，岳凌楼逃一样地离开了耿原修的书房。他没有睡觉，而是打了很大一盆凉水，把自己泡在浴盆里，从头泡到脚。一直泡到头昏脑胀，失去知觉，一直泡到身体开始发白，嘴唇开始变乌，仍旧没有起来的打算。 
那种味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他不想要，不想要那种味道跟随自己……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对自己这样说，他把头沉得更深，一直沉到凉水没过了头顶，一直沉到无法呼吸，甚至连思考也不能。 
直到第二天早上，小丫鬟清儿敲开了岳凌楼的房门，一见泡在澡盆里昏迷不醒的岳凌楼，惊得大叫。一时间，慈兰轩又乱作了一团，找大夫的找大夫，急救的急救。七手八脚的，总算是把岳凌楼弄醒了。 
但因为泡了一晚上冷水，他一直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厚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两颊就像火烧似的红彤彤一片，连睁眼睛看人，好像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长夫人急得团团转，一边骂着岳凌楼这个劳什子，一边又尖声利气地叫大夫无论如何要治好他，出不得一点岔子。 
那天耿原修并没有过来看望岳凌楼，听人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一关就是三天三夜。 
虽然耿原修没来，但是雪姨和蓉姨都来了，她们坐在岳凌楼的床边，用手背试着他额头的温度，都难过地颦起了秀眉，不断叹气。和岳凌楼关系较为亲密的蓉姨，轻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要洗澡，还差点把自己淹死？」 
岳凌楼摇摇头，嘴唇翕张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他长长的睫毛沾满了水珠，眼泪止不住得涌了出来。蓉姨一看着急了，忙用手绢去拭，但岳凌楼扭过了头，依旧哭个不停。 
这时候，只听雪姨高声朝长夫人叫道：「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长夫人一听也火了，吵道：「什么是我！我哪有把他怎么样！你不要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雪姨一时激动，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突然身子一腾，朝长夫人扑了过去。长夫人哪里料到她会突然使出这招，避之不急，被雪姨按到在地，要不是众人拉着，只怕已经被雪姨掴了几个耳光了。 
「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不要以为我治不了你！」 
长夫人咬牙放出狠话，一甩衣袖，扭头走了。 
雪姨也气得不轻，重新拉好松垮下来的衣领，深吸几口气，重新坐回床边，想摸摸岳凌楼的脸颊，没想到手刚伸到半空，却被芙蓉给截住了。 
雪姨瞪她一眼，抽回了手，怨恨地起身离开。 
这会儿，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芙蓉和几个小丫头。 
被褥里的岳凌楼动了动，拉住了芙蓉的手，哭得红红肿肿的眼睛眨了几下，把泪水眨干，艰难地说道：「……我不想……我……我不想要我身上的味道……蓉姨，我不想……你帮我……」 
顿时，芙蓉全都明白了。她俯身抱住小凌楼的头，竟也哭了起来，「凌楼……你怪蓉姨，蓉姨帮不了你……没有人可以帮你……没有人可以帮你……」 
哽咽的声音越说到后面，就越难听清楚。岳凌楼虽然不知道蓉姨在说什么，但是他可以感受到芙蓉的无奈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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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雪姨离开以后，并没有回到她的『冰雪楼』，而是来到了『芙蓉庭』，在那里等着芙蓉回来。 
后来，在芙蓉庭的一间小阁子里，芙蓉告诉慕容雪：「只有发情期的雄性才能嗅到雌性身体上散发出来的体香……快了，真的快了……」 
闻言，雪姨低头不语，呆滞好半天，才弯下腰，把脸埋在掌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声音闻者皱眉，听着伤心。 
此时此刻，她们都清楚地知道，一场噩梦——即将降临。 
第四章 
岳凌楼病着的时候，耿原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到岳凌楼的高烧退了，他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不吃也不喝。只是偶尔可以听到一些乒乒乓乓的声音，才让人放心他没有饿死。没有人敢去劝他出来，这个书房，长夫人来过，雪姨来过，蓉姨也来过，但都没有人敢抬手敲门。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芙蓉才把岳凌楼带到了这里。 
「只有你才能把老爷叫出来，如果老爷再不出来，他的身子会撑不住的……」蓉姨这样说着，把岳凌楼牵到了门边。岳凌楼不安地抬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无依无靠的鸟雀。芙蓉低下了头，不敢和岳凌楼的目光相接，「只有你可以……」留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有飞鸟扑棱展翅的声音传到耳边，还有那些轻捷翱翔云端的影子划过眼际。 
金丝翼……它叫金丝翼…… 
第一次看见它的影子，是在杭州城喧嚣市集的上空。但那是一种永远无法耿家的飞鸟，它的笼子很大，大到漫无边际，大到可以网罗它的生生世世，还有世世代代。 
暮色苍凉，倦鸟知还。 
是否真的到了，该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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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他鼓起勇气，想抬手敲门的时候，那门扉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看到站在门口的岳凌楼，耿原修并没有露出太多吃惊，他垂手抚摸着岳凌楼的后脑，好像是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用这种动作告诉他，让他走。 
岳凌楼抬头望着耿原修，那个高大的男人，和三天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简直是判若两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陷下，满面都是苦难深重的不展愁容，嘴唇紧紧抿住，牙关咬得使力，隐约可见嘴角的肌肉，都在一阵阵的抽搐。 
总觉得这耿家诺大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活得好痛苦…… 
岳凌楼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芙蓉让他把老爷叫出来，现在老爷自己出来了，他该干什么呢？岳凌楼正在发呆，突然觉得抚在后脑上的热度突然消失了，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耿原修已经蹲在自己身边。 
耿原修没有笑，冷淡的表情好像敷上了一层冰霜，他平视着岳凌楼的双眼，他问他：「从前有一只我很喜欢的鸟，她说她想飞，我就让她飞了出去。但是现在，她又飞了回来……飞回来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 
岳凌楼一直没有应答，只是耿原修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只有这里，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也只有这里，才是她的最终归宿。她是后悔了，然后回来了……她的心里，是否还有那么一点，是念着我的？即使只是那么一点……也是一次机会，重来的机会……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一切都重新开始……我不会再放她飞走，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后悔，她会回来……我不能让她后悔，所以……不能放她飞走……」 
耿原修轻轻抱住了岳凌楼僵硬的身体，抱入自己怀中。他把头埋在岳凌楼的颈窝，舌尖碰触着紧紧绷起的细嫩皮肤。深深吮吸着他的味道，很甜美的味道，清淡的馨香。在那个地方，他可以闻到慕容情的香味，一种可以勾起他很多本能的味道。 
突然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时空倒退，一个一个黑色的漩涡裹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拉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记忆里，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永远在对着他笑。然后是满树的桃花红了，艳了，粉色的花瓣飘零了满天。他轻轻朝她靠去，她也朝他微笑，然后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她也回亲了他的。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了…… 
那个时候，慕容情七岁，耿原修十五——那是慕容情进耿府的第一个夏季。 
「老、老爷……」 
岳凌楼发颤的声音把耿原修拉回了现实。耿原修惊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所做的事情。蓦然起身，有些惊惶失措地捂住了脸。天啊，那一瞬间，他的记忆产生了交错，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做回那个只有十五岁的自己。 
岳凌楼怔怔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脖子上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暖暖的温度，和潮湿的触觉。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站不稳，脑袋里也晕乎乎的。 
后来，耿原修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了慈兰轩。远远的，就可以听见长夫人骂人的声音。耿原修不禁皱眉，并没有进去。他拍了拍岳凌楼的肩膀，示意让他自己回去。岳凌楼望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埋头就朝轩内走去。 
一路上他都不敢回头，但其实不用回头，他都可以感受到一股仿佛可以燃烧起来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背影，一分一寸都没有移开。 
意味着什么？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岳凌楼不禁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他看不见那个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块红红的印记。他只觉得那块皮肤好热，热得好像要燃烧起来。他的手一直捂在那块发热的地方，走进了中堂。 
长夫人正好站在那里，看见岳凌楼回来了，一把揪住了他，拉到身边，正想质问几句，却发现岳凌楼神色古怪，而且右手还紧紧捂着脖子，顿时心下生疑，吼道：「小杂种，你又跑哪儿去了！你捂着脖子干什么！松开，你给我松开！」 
一边吼，一边扯岳凌楼的胳膊。岳凌楼当然敌不过她，没挣扎到两下，就被她拉开了手。长夫人的目光刚一触及岳凌楼颈脖上的那一块红斑，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极大，好像要从眼眶里跳脱出来！ 
岳凌楼被她看得害怕，低下头去，身子止不住的瑟瑟发起抖来。 
突然，长夫人一声大笑，捂住了脸，发疯似的朝着屋顶又叫又笑：「天啊！天啊……终于来了，终于还是来了……慕容情！慕容情！哈哈……我斗不过你，即使你死了，我还是斗不过你！你笑啊，你赢了！哈哈哈……哈哈……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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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耿原修和岳凌楼的接触逐渐频繁起来。他在自己的书房里重新添置了一张小书案，专门为岳凌楼准备着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慈兰轩到这里的路程不短，夜晚天寒，走来走去也不方便，一不小心还会染上风寒，不如叫凌楼来我这里誊抄书卷。」 
这个决定一下，长夫人、雪姨、蓉姨，都知道意味着什么。三名女子，都不约而同地闭门不出，那段时间，整个耿府都笼罩在一片极度压抑的阴云里。也许是受到这股气氛的影响，所有人在说话时，都是愁眉不展的。像是雷雨前的闷热，闷得几乎使人窒息。 
以前的三年，耿原修在避着岳凌楼。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慕容情和岳闲所生的，他身上虽然流淌着慕容情的血，但是他不是慕容情。他是慕容情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他只想好好珍惜他，爱护他，看着他长大，把他留在身边。看着他，仅此而已。但是现在，耿原修变了，他变得想去占有，他不再回避，他开始慢慢靠近，拉近距离。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 
但是，只有岳凌楼，还不知道。
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耿原修为他准备的书案旁，专注地誊写那一卷又一卷，仿佛无穷无尽的古籍。即使有的时候累了，他俯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耿原修还会为他披上温暖的外衣。一切都是这样简单地发展着，并没有任何脱轨的迹象。 
眨眼之间，一年时间又过去了。 
岳凌楼和蓉姨、雪姨、长夫人、甚至耿奕、耿芸的接触都渐渐少了。他开始习惯呆在耿原修身旁，听他讲一些过去的事情。其中包含对慕容情的回忆，也有一些经商上的问题。有很长一段时间，耿原修走到哪里，岳凌楼就尾随到哪里。有时候，他会带岳凌楼去见羊伟民，讨论一些岳凌楼听不太明白的东西。 
依稀记得那些谈话是关于一种神兽，叫做『麒麟』的神兽。 
羊伟民醉心于麒麟兽的研究，和耿原修一样，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谈论中三句不离麒麟兽。渐渐的，岳凌楼也可以听懂他们的话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在誊抄的东西，其实就是关于那种神兽的记载。 
上古时候，九州大地，种族混杂。除了人族，还有一个族群，叫做『麒麟族』。他们受到天神的眷顾，掌控着自然的神力。他们强大的力量为人类所惧怕，然后人类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围剿麒麟族，进行血腥的灭族屠杀。 
但是，耿原修为什么独独对这些传说感兴趣，岳凌楼却想不明白。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耿原修的书房内总可以看见两点火光，一点盛放在岳凌楼的桌前，一点在耿原修那里。两点烛火遥遥相望，影影绰绰，时而摇曳，时而昏黄。书房很静，甚至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每当岳凌楼伺立在耿原修身旁时，耿原修总会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话。他会叹气，会摇头，然后痛苦地闭上眼。 
而岳凌楼，则低头研那仿佛永远也研不完的墨，不发一语。 
已经过去太长时间，母亲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但是却可以肯定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温柔而又贤慧，是男人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所以，即使在她死后多年，依然会被耿原修念起…… 
「如果你不是男孩子就好了……」耿原修专注地望着岳凌楼精致得仿若天人的侧脸，半认真地说，「如果你是女儿身，我一定会把你许配给弈儿……」稍稍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臭小子根本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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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耿原修送给了岳凌楼一样礼物。那是一只坠着圆润珍珠的小簪子。 
岳凌楼低头看耿原修放在书案上的这个小物件，不敢去接。这是女人用的东西，为什么耿原修会送这种东西给自己？ 
「这东西已经在我身边藏了十年了。」耿原修一边说着，微微叹气，记忆在倒退，又把他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十年前，我托付南洋最优秀的工匠，用最好的珍珠、最好的工艺打造出了这是珠簪。那个时候，我是想送给你娘的。」 
岳凌楼一振，倒抽了一口凉气，背脊开始阵阵发寒。又是慕容情么？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始终纠缠着自己的身体…… 
耿原修的话还在继续：「那天，我把簪子包在一个小锦盒里，放在情儿的枕边，希望给她一个惊喜，希望她会喜欢，她会开心。但是，那天晚上，她却没有回来……」 
话说到此，竟哽咽起来，男人捂住了双眼，声音被拉扯得难以辨识：「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回来……她回来了，哭倒在我的脚边，她说……她说她已经不能再当我的妻子……她说她已经没有这个资格……她说已经是别人的……别人的……妻子了……」 
岳凌楼的身体蓦然向后一退，险些摔倒在地。 
耿原修一直捂着脸，烛火在那个时候一闪一灭，眼看就要熄掉。 
没有人说话，整间书房，只听得到岳凌楼倒抽气的声音，还有耿原修深深吸气的声音。天旋地转的感觉从天而降，把岳凌楼笼罩其中。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他，他已经可以听明白耿原修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那个让慕容情失去当耿原修妻子资格的东西——就是自己！ 
因为慕容情已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另外的男人，交给一个叫岳闲的男人——也是岳凌楼的亲生父亲。那是慕容情这辈子最为深爱的男人，也是最后把她带入黄泉的男人。 
金丝翼漂亮的羽翼，在那个时候开始张开，沉寂了十几年的翅膀终于得到了飞翔的力量和勇气，她第一次试着去追寻梦中的天空，去追寻未来的幸福…… 
「我以为她可以过得很好……」 
岳凌楼听得出来，耿原修说这句话时，心在滴血。 
好久好久，没有人再说话，岳凌楼的身体从头冰凉到了脚。他望着书案上哪只小小的珠簪，觉得那粒小小的珍珠就像一滴眼泪。它在耿原修心里藏了整整十年，终于变得如此圆润明华，璀璨夺目。那是耿原修想送给慕容情的东西，但他却藏了整整十年，没有送出去。 
是否真的一念之差，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让彼此间错过了很多东西？ 
再回首，万念俱灰。 
晚了，一切都晚了…… 
有些人已经不复存在，有些话已经再也说不出口，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交到她的手中。 
「十年来，我常常会想，这只珠簪如果可以插在她的发间，那会是怎样的绝代风华。」耿原修苦涩地笑着，笑声中夹杂着深深的无奈，他望着没有任何表情的岳凌楼，继续说道，「凌楼，我真的只有这一个愿望……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才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岳凌楼不说话，带着恬静而又呆板的表情，在等耿原修继续说下去。 
「我只想看看情儿带上这只珠簪的样子……真的，就是这样……」耿原修凝视着岳凌楼惨淡的脸孔，他的眼中填满了哀求。那是一种本不该属于他的表情，但现在却出现在他的脸上。 
岳凌楼的呆滞的眼神动了动，他朝书案上哪只精巧的珠簪望去。他觉得那粒小小的珍珠在闪光，耀目的白光几乎闪疼了他的双眼。也许有些鬼使神差，岳凌楼的手抖动了两下，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很沉，沉到难以抬起。他无法抓住那只小小的珠簪，他没有拿起它的勇气。 
然后，耿原修站了起来，他抚起了岳凌楼失去温度的脸庞，手指慢慢摩挲，然后滑到脑后，为他挽起了如丝的长发。 
那天晚上，一切都变得疯狂。 
岳凌楼结发成髻，珠簪轻轻挑起一缕细发，插入髻中。珍珠温润的颜色在烛火下变幻万千，盈盈的暖光流转在两人的眼中。耿原修已经看得呆住，但他的双眉却始终紧锁。他的手开始抖动，而且越抖越厉害，岳凌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变化，但却不知道这一切，将会如何收场。 
很美，真的很美……就像想象中一样…… 
此时的岳凌楼，就像当年的慕容情。 
或者应该说，当年的慕容情，此刻就在岳凌楼的身体里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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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可以重开，我绝对不会放你飞走……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是我的妻子。那一辈子，我们没能相守在一起。 
二十年后，你从地狱爬出来见我，借用了另一个身体，是否为了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如果可以，我知道我可以，这辈子，不会再放你飞。 
※※f※※r※※e※※e※※ 
岳凌楼第一次来到耿原修的书房，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他第一次把誊写好的书卷送到这里，那个时候，虚掩的房门，在他的手下，吱呀一声慢慢敞开。 
一个声音在屋内响起，问「是谁？」，他看见耿原修掀开一帘帐子，从内屋走出来。 
书房的光线，一直都很暗。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不知道耿原修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地方做书房。 
不过，现在，岳凌楼终于知道了。 
耿原修掀开那帘厚重的帐子，在那帐子后面——别有洞天！ 
像是一个布置极为精巧的房间，黑沉沉的，看得见家具方方正正的棱角。它们静静地立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挂沉沉的帘子，把它们和书房隔开。虽然在这书房呆了一年时间，虽然也曾好奇过帘子后面的东西。但是岳凌楼，却一次也没有掀开帘子，走进去一窥究竟。 
今天的耿原修有些反常，对岳凌楼说了很多话。但岳凌楼却听不太明白，眼神茫然地望着他。这情景，倒像是耿原修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掀开帘子走入里屋，岳凌楼尾随其后。 
手中的火折子闪了一闪，耿原修点亮了烛火。在明亮的火光窜起的那一瞬间，岳凌楼呆住了，他站在挂帘边上，双脚就像被注入了万斤的铅石，僵硬得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当耀眼的烛火照亮了整个房间的时候，他不敢相信眼睛告诉给他的一切！ 
耿原修的手边，那是花烛。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飞升龙凤，烛台上攀缘的是镂空五彩祥云。烛火啪啪的爆裂着，点点火星跃上了半空。借着烛火环顾四周，大红的双喜贴在窗上，本应瑰丽的颜色，在深夜的花烛下，显得有些诡异。红绸绕满房梁，就连桌上铺着的那块缎子，都细心的用金线绣上了吉祥的图案。 
不用多说，一目了然，这是一间婚嫁的新房。 
虽是新房，但灰尘却很厚重。在耿府，难得见到会积灰尘的地方。并且，这里还是耿原修的书房，耿家的老爷经常出入的地方，难道会没人打扫？ 
岳凌楼正在吃惊，却听耿原修叹气道：「十年前，我对情儿说过，我会等她。如果哪天她想回来了，她就可以回来，我会一直等她……只要她回来，我们就成亲，无论多少年。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都可以等……」 
岳凌楼一愣，心想：难道这个地方，是为慕容情准备的？ 
「但是她……没有……一直都没有……」耿原修低头望着窜高的烛火，橘红的柔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颓废而又沧桑，「她离开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她，一直等了一年，她没有回来……第二年，我叫人把这房间用帘子隔成两间，外面的用作书房，里面还是保持原样……我继续等，坐在书房里等她，又等了整整五年……她还是没有回来，而且……永远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蓦然加大，抬头瞪着岳凌楼，眼中是花烛艳丽的火光在燃烧，「那个人为什么做得那么绝！为什么他要杀掉情儿……为什么要让她死！让我再也见不到她！」 
被耿原修的气势吓到，岳凌楼不禁后退两步，脚下不稳，险些摔倒。他知道耿原修口中的『那个人』，指的就是他的父亲，那个亲手杀了慕容情的人！耿原修恨着那个男人，从他的眼神里，岳凌楼可以清晰地辨出这个讯息！ 
「你告诉我为什么！」耿原修冲上前来，一把扼住了岳凌楼的手大声质问。 
岳凌楼只感到一阵痛楚，心口一紧，好像被人割了一道口子，竟吓得哭了出来。 
耿原修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放轻声音，又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不怪你，这都不关你的事……」 
即使如此，岳凌楼还是觉得心口难受得紧，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跳都跳不起来。烛火把他的眼睛闪得有些花，泪光蒙住了他的双瞳，一点点的亮光，在他眼中旋转，一切都变得虚幻而又不真实。 
他看见耿原修在桌边坐下，那里摆着一个玉制的凌珑酒壶，瓶角处，还有两个精巧的酒杯。一杯雕凰，一杯刻凤，图案搭配得非常巧妙，正好配成一对。耿原修提起了酒壶，他开始往杯里注酒。一切都静得可怕，水流哗哗注入酒杯的声音，好像被放大了几十倍，在岳凌楼的耳边不断轰鸣。 
耿原修把一个酒杯交到岳凌楼手里，他告诉他，这叫——合卺酒。 
也是新郎和新娘的交杯酒。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情儿的时候，我就希望能和她喝下这杯酒。但是……」耿原修一声叹息，手中的酒杯晃动了一下，漾出一些酒液。他摇头，继续道：「这壶酒，在这里已经放了整整十年……从她离开的那天起，就一直放在这里……我在等她回心转意的一天，如果有这一天……我还是会娶她，还是会爱她……」 
岳凌楼拿酒杯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他怔怔地望着那陈了十年的酒。他突然觉得，那不是酒，是债。是一笔他必须要偿还的债…… 
「十年了……整整十年，我只是希望，她可以喝下这一杯酒……」 
耿原修望着岳凌楼，在他的眼神中，理智正在一点点的丧失。他看着岳凌楼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静，那是一种极度渴望的目光、极度索取的目光、野兽一般的光芒。 
「凌楼……」耿原修一边说，一边拿着酒杯碰了碰了岳凌楼手中的杯子，「……帮你娘……喝了好不好？」 
岳凌楼的手蓦然一抖，只听『哐啷』一声，酒杯坠地，一杯美酒洒了满地，酒杯『骨碌骨碌』的滚了两下，竟然没碎。耿原修重新把酒杯捡起，放到岳凌楼手里，再次把杯子掺满，还是说那句话：「……帮你娘，喝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已经越发地不正常，就连讲出的话，也含着浓浓癫狂的成分。 
「我……」岳凌楼抬头望着他，说不出话。 
耿原修俯下身子，蹲在岳凌楼身边。他淡淡地笑着，手中的酒杯提了提，『铛』一声轻响，又碰了碰岳凌楼手中的杯子。他的眼神看上去非常满足，他也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一仰头，把那一杯合卺酒一饮而尽。 
岳凌楼不眨眼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微醺地望着自己，不敢正视那目光，于是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望着手中的酒杯出神。他从来没有喝过酒，第一次喝，喝的竟是合卺酒？ 
这杯酒，慕容情欠了耿家二十年。 
二十年后，她死了，于是岳凌楼帮她喝。 
岳凌楼眼睛一闭，什么也不多想了，喉咙『咕咕』了几下，终于把那杯酒全部灌下了肚。新婚之夜的合卺酒，通常酒劲不大，喝不醉人。但由于岳凌楼是第一次喝酒，并且喝得很急，一杯灌下去，顿时一股热气从胃里窜了起来，脸颊被烧得红彤彤的。 
耿原修望着他，那眼神复杂到难以描述。 
合卺酒是不醉人的，但是那却是——催情的酒。 
岳凌楼全身变得乏力，就连拿起酒杯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听又一声『哐啷』，那玉制的杯子，终于裂成了若干碎片。 
岳凌楼在原地站了好久，他试着用手去捂住额头。天地好像都在旋转，一切都在坍塌，他摇摇晃晃，强睁着双眼。耿原修的影子在他的眼里变成了若干个，那些影子时近时远，重重叠叠，好难辨识。 
恍惚之中，他觉得耿原修靠近了，抱住了他的身体。他抓住了耿原修的袖子，抬头用醉人迷离的眼神望着他说：「老爷……我……我……」 
身体突然变得好奇怪，一股一股无法克制的热气从四肢百骸窜了上来，好像立刻就要燃烧起来。模糊的意识里，有一种渴望，希望有人可以抱住自己，抚摸着自己，把身体上那股燥人的热气驱走。 
岳凌楼抚住额头，使劲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突然，他只觉自己身子一轻，竟被人腾空抱起。当他被放下时，已经被按倒在床。一具同样火热的身体压了下来，压到自己的身上。 
顿时，岳凌楼的蓦然酒醒，这才发觉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远远超过他想象的地步。 
上衣被撕开，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顺着起伏不停的胸腔，一路舔舐了下来。每一个被他碰触的地方，都好像电击一样带来阵阵酥麻。 
岳凌楼本能地挣扎着，他抓住了男人的肩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他往外推！他大声地求救，喊着「不！不要！」 
但这一切，根本无济于事，男人的侵犯更加深入，他的手掌开始往岳凌楼下身摩挲。 
根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男人以绝对的优势把他压在身下，衣衫被悉数除尽，泛着红晕的身体完美地呈现在男人的眼下。但是耿原修根本无心观赏，他的眼中只能看见一个人，他的心里，想着的也只是那一个人。 
「情……情儿……」 
他开始低低地唤着那个名字，吻着岳凌楼发抖的嘴唇，温柔的声音和他粗鲁的动作形成强烈的对比。深深的吮吸，舌尖的交缠，他在不断地索取。把他想要得到的，但却得不到的东西，全部要回来。 
岳凌楼在哭，一直都在。 
哭得非常绝望，这所有降临到他身上的事情，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噩梦，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深陷其中，就注定了沉沦，注定了受到伤害。他已经变得不会去喊，甚至嘴唇有些麻木，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衣衫在男人的撕扯下裂成碎片的声音，那些残破的衣料牵扯着他的身体。眨眼以后，已经失去了任何蔽体的作用。他的心是冷的，好像被冻住了，但是身体却热得厉害。那炙热的温度，烘烤着他的头脑，把所有的思考都变成一团汩汩沸腾的岩浆。 
痛，很痛…… 
男人显得有些急不可耐，这是他隐忍了二十年的事情，他和她错过了一个轮回。终于在二十年后，得偿所愿地拥有了她的身体。他可以看见记忆中那个女孩的甜甜笑靥，飞散在空中的桃花花瓣，和侯鸟一起，盘旋在天际，一圈一圈的回旋。女孩逝去的声音又再次在耳边响起，咯咯的笑声略显空灵，恍若隔世。 
二十年后，又是一场轮回，又是一场生生世世。 
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只有一种本能在驱使着他的行动。 
抵抗之中，岳凌楼已经渐渐丧失力气，他的双腿被无力地分开，什么东西抵在了入口附近。身体被翻转过来，男人亲吻着他光洁的背脊，微微渗出冷汗的毛孔，用嘴唇的温度去安抚着身下极度恐惧的孩子。 
在耿原修的身下，岳凌楼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可以救他。然而他却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拯救另外一个被扭曲成妖魔的灵魂。 
娘…… 
突然很想这么叫一声，娘……突然好想你…… 
你们在哪里，我在这里，你们又在哪里…… 
为什么要丢下我…… 
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身体被打开，尾椎骨一阵抽搐。异物正在缓缓地向内推进，侵入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被填满的充实，只有一种将会被撕裂成碎片的恐惧。咬住了枕巾，岳凌楼叫不出声，整个下身都僵硬得如同石块，他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发生在身体上的侵犯。 
恍惚之中，有鸟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它们展翅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悦耳鸣叫。是否因为太向往那一片广阔蔚蓝天空，才变得疏忽，渐渐忽视了锁在自己脚上的重重镣铐？慕容情飞走了……她在飞，金色的翅膀映着晨曦暖暖的明光……她一直是耿原修心中最美丽的存在。 
「情儿……」 
一直到最后，耿原修还是叫着那个名字。声音里既充满了满足，但又同时注入了空虚和哀愁。没有人可以知道慕容情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像没有人可以知道岳凌楼此时的感受一样。 
那一夜，除了鸟鸣以外，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骨骼被拧断的声音。朦胧之中，他好像可以看见一只流淌着鲜红血液的翅膀，残破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那只翅膀的羽毛已经被拔除，就连骨骼，都裂成了两半…… 
那一年，岳凌楼十岁，耿原修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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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金丝翼，它是耿家的鸟，就算飞得再远、再高，终会回来，因为它是耿家的鸟。 
永远都是，耿家的鸟…… 
第五章 
那天晚上，耿原修沉沉地睡去，他的臂弯之中，岳凌楼轻轻翻身。 
红色锦绣的被褥，皱巴巴地卷在床上，花烛还没有燃尽，柔和的一点如豆残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疲惫和脆弱。岳凌楼怔怔地望着那一窜一窜的烛火，头脑里是一片空白。他可以感觉到黏腻的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淌出来，蜿蜒在印满欢爱痕迹的大腿和股间。 
在飘散着醉人酒香的空气中，他嗅得到一丝淡淡的血腥，还有更多的，是淫靡的气息。 
身体好像还是撑开着，不过已经失去了痛觉，一切都变得麻木。他的脚抽动了一下，挣扎着起身，随手扯过了搭在床沿上的一条毯子，裹住身体。 
耿原修一直没有醒来，甚至虚弱的岳凌楼已经跌跌撞撞扑倒在门槛上，他还是没有醒来。 
也许，这是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最美好的一场春梦，沉迷在其中，竟不忍心醒来。 
岳凌楼死死扣住薄毯的手，再次缩紧，他把自己包裹得更加严密，即使是夜风，也不能灌进他的身体。从床到门槛不过二十米远，但这段路程对他来说，却漫长地如同经历了几十年。贯穿了几十年漫长故事，一点一点的片段缓缓浮现。若干记忆，若干言语，在他的脑海中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水。 
爹的影子，娘的影子……还有耿原修的、嫣姨、雪姨、蓉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脉络，都渐渐清晰，事情最初的面貌在他的思绪中渐渐呈现。耿原修爱着他的娘——慕容情，然而慕容情的心，却只属于岳闲。 
岳闲死了，并且带走了慕容情……然后耿原修收留了自己…… 
「那么，我又是谁？」 
岳凌楼在心中这样问自己，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用毯子捂住了脸，呜呜的抽泣着。他的脚已经渐渐使不上力气，每走一步都要打一个颤。他扶住墙壁缓缓移动，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逃离这个地方。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双腿滑落，在脚踝处绕出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跟随着他脚跟的移动，染红了土地。 
我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对自己对出那种的事情的耿原修，到底把自己看成了谁？ 
岳凌楼心中一阵绞痛，脑中一片晕眩。他拔下了头上的珠簪，紧紧握在手里，想要把它丢到地上，想要把它折断成两截，但终究是下不了狠心。 
夜风把他的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的膝盖一颤，跌倒在地。下身撕裂般的痛楚，这个时候才清楚地把疼痛的讯息传到他的脑中。他开始向前爬，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还是在向前爬。 
我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 
娘，救我……娘……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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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整个耿府都沸腾了。 
到处都可以听到焦急的呼喊，到处都可以看到来来去去的人流。他们找遍了耿府所有的地方，甚至连每一口井，没一片树丛，都彻彻底底的搜查了一遍。无论是厨房的庖子，还是看门的小童，耿府上上下下的仆从都被召集起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岳凌楼！ 
岳凌楼不见了！ 
当耿原修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枕边空无一人，伸手去探被褥的温度，冷冰冰的，根本就没人睡过。他发疯似的跳下床，这才发现地板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顿时如被雷击，彻底醒悟过来。他想起了自己昨夜所作的一切！ 
天啊……情儿的孩子，他的养子，和他相处了四年的孩子…… 
一念之差，他竟然没能克制住心中的那只魔兽，让淫念毁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天，长夫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似的对着屋顶大笑。她在咒骂着慕容情，咒骂着耿原修，咒骂着耿家的一切，咒骂着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雪姨也没有出门，和长夫人相比，她平静多了，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望着辽远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而芙蓉呢，则是把耿芸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不住地嘤嘤哭泣。 
「不怪你爹……」芙蓉亲吻着耿芸的头发，用发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能怪你爹……谁都不能怪……要怪就怪天，他在折磨着我们，折磨着耿家……折磨着耿家的所有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然而这个时候，被人遗忘的『流云阁』里，却迎来了一名罕见的客人。被软禁在这里的嫣姨，自流产以后，已经呆在流云阁里四年没有出来。四年来，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一句话，她的舌头好像已经失去了作用，哑巴似的。 
她望着倒在台阶下的小男孩，蹲下身子，摸了摸他冰冷的脸，把男孩的发丝轻轻撩起，然后为他掖到耳后。男孩昏迷着，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被咬得发肿的嘴唇微微翕张了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嫣姨凝视着男孩的面容，她觉得他好美…… 
这美中又有一些熟悉的感觉，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她已经四年没有离开这里，好多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这个男孩，到底像谁？ 
突然，她的目光一冷，犹如刀刃一般地割向了岳凌楼的脸。 
「慕容……慕容……情……」 
伴随着这几个字，嫣姨惨白的面孔扭曲起来，她的手一抖，触电般得缩了回来。 
慕容情……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慕容情……是慕容情！慕容情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啊！她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回来！她是鬼……是一只纠缠着耿家不肯离去的冤鬼！她要把耿家所有的人都拖下地狱！让耿家所有的人都生不如死…… 
嫣姨捂住了脸，大声尖叫了起来，刺耳的声音把栖息在树丛里的鸟雀都振上了天空。那一刻，耿府上下被派去搜索岳凌楼的人，都蓦然抬头，望向了流云阁的方向。对了，那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被他们疏忽了…… 
人头涌动，他们都朝着流云阁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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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流赶到流云阁时，众人看到嫣姨掐住了岳凌楼的脖子，把岳凌楼压在地下，癫狂的表情足以证明她失去了所有理智。她空洞的眼瞳里，瞳孔变得极大，口中呢喃着：「鬼……女鬼……我杀了你，女鬼……」 
岳凌楼一直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那个时候，真的好想就这样死掉，死在嫣姨的手里。 
四年前，嫣姨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死去。如果没有她，嫣姨不会被吓得连孩子都保不住。嫣姨很怕他，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怕得差点打翻了茶碗。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想问她，她眼里看到的人到底是谁？她怕的人又到底是谁？在她的心里，是否也像耿原修一样，把自己当成慕容情的化身？ 
死了吧……好想就这样被她掐死。既然慕容情已经死了，他是慕容情，他也该死…… 
就在岳凌楼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他觉得掐在他喉咙上的那一双手，突然失去了力道。他虚弱地微微睁眼，从眼角边上，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立在身旁。模糊的意识，令他一时不能分辨来人是谁。但当他的胳膊被来人一把拉住时，身体的本能却告知了他来人的身份！是那样的一双手抚摸过他的身体、进入过他的身体，把他剖开成两半……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触觉…… 
——耿原修！是耿原修！是他！ 
「啊——！！」 
岳凌楼的一声惨叫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手去捂耳朵。只有耿原修没动，他的手被岳凌楼甩开。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本该奄奄一息，但他却甩开了耿原修的手，身体瑟瑟发抖，蜷缩成一个小团，用薄薄的毯子把自己的身体牢牢包裹。就像是一只把剔了毛、拔了皮的动物，在严冬腊月里无助地颤抖。 
「不要……你不要过来……」 
岳凌楼把头埋在心口，身体缩得很紧，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发紫的唇边溢出，可怜的哀求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动容。耿原修竟一动也不敢动了，他知道自己错了，真的知道，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错得无法挽回，无法补救。 
那之后，岳凌楼被送回了慈兰轩。没有请大夫来看，只是吩咐了几个小丫鬟专门照顾着他。 
长夫人整整有三天都没有露面，倒是雪姨和蓉姨，时而会来探望一下岳凌楼的情况。但从头到尾，她们都没有说话，甚至连走都不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望几眼，然后嘱咐小丫鬟们好好伺候着，不能有半点马虎。 
这件事情，一直都被一张薄薄的纸蒙着。 
整个耿府，其实有不少猜得到内情的人，却没有一个有胆子把真相戳穿。 
其他不知情的仆从们，只以为是嫣姨中了邪，失了心智，发了疯，她鬼使神差地骗了岳凌楼，把他骗到流云阁，想要杀他。而岳凌楼受惊过度，以至于神志不清，怕被人碰才甩开了耿原修的手。 
耿原修很快把这件事情压制下来，几天以后，耿家的一切运作都重新恢复正常。除了少数几个人心知肚明外，没有人知道岳凌楼真正怕的人，不是嫣姨——而是耿原修！ 
被派来伺候岳凌楼的小丫鬟里，其中一人就是清儿。 
四年了，她已脱去了少女时的羞涩，正值十五六岁的豆蔻年华，人也出落得愈发标致。脸颊的梨窝少了几分幼年的可爱，多了几分迷人的清丽。一条浅色的长裙系在她的腰间，婀娜的身段在薄沙之下隐隐现现。虽然耿府的丫鬟都穿这一种衣服，但不知为何，穿在清儿身上的，感觉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要漂亮那么几分。 
四年前，耿府的花园内。她拗不过小少爷，亲了耿奕的额头一下，正好被长夫人撞见。从那以后，长夫人虽然还让她继续留在慈兰轩打下手，但是言谈之间，神情却比原先刻薄了许多。清儿一直忍着，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能偷偷抹眼泪，日子也不太好过。但是在人前，她却总是一副温和亲切的笑靥，楚楚动人。 
当时，岳凌楼被人抱着放到床上，心急如焚同时又手足无措的耿原修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丫鬟，第一眼就看上眼的就是清儿，嘱咐她照顾岳凌楼。也许，他看上的就是清儿的纤弱和温柔吧？ 
岳凌楼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三夜。虽然端给他的粥，送到嘴边，他也会喝，但就是一直不肯说话，眼神空洞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好像被吸走了魂魄的傀儡娃娃。望着这样的岳凌楼，清儿总是叹气。被派来伺候岳凌楼的丫鬟还有几个，但是每天夜里为岳凌楼擦拭身体这件工作，却全是清儿一个人主动包了下来。 
她不让其他人看到岳凌楼身上的那些痕迹，因为无论是谁，都可以一眼认出那是做了什么事才会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牙印，深红的吻痕，这些耿原修留在岳凌楼身上的东西，整整三天都没有完全消退。 
——这个耿家，当真全都是一群疯子么？ 
在没有看到耿奕的时候，清儿常会这样想。 
耿奕今年也已十二岁，天生多动的他，没有心思念书，而是跟着天翔门的人成天混在一起，舞刀弄剑的，老是搞得全身伤疤才肯回来。羊伟民不管他，长夫人也不管他，耿原修以前还会管，但是后来发现根本管不住，索性由着他去了。 
十二岁的耿奕，已经完全不是四年前那个缠着清儿要她亲他一下的小孩子。他的眉眼更加硬挺。也许是练剑的关系，说话做事之间，也变得更加有男子气概。以前才只到清儿胸口的个子，好像才一眨眼，就整整高出了清儿半个脑袋。晒得黝黑的皮肤，赤裸的手臂上，常常都缠着一圈圈对比度明显的白色绷带。 
连清儿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目光开始跟随着小少爷的身影。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她已经陷了进去。只要稍有空闲，耿奕的影子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先是一个小个子，傻傻笑着的毛头小子，然后突然一窜，就变成了一个俊逸的少年郎。 
每当望着镜子，或者水中的倒影时，清儿时常会发呆，她仿佛可以听到四年前耿奕稚气未脱的声音就在耳边：「清儿姐姐漂亮……等我长大了，还是喜欢清儿姐姐……」 
等我长大了，还是喜欢清儿姐姐…… 
等到清儿恢复神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面红霞飞，急忙用手捂住了脸，钻到没有人的角落去，生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这是一个梦啊，一个不敢有太多奢求的梦。 
清儿不敢奢望耿奕会记得那一句童言戏语，也不敢奢望耿奕会喜欢她。 
她告诉自己，只要默默地呆在少爷身边，只要看着他好，她也就好了…… 
还记得有一次，在耿家的池塘边上，她站在耿奕身边，望到池水中倒映的那两个人影，随着潋滟的波纹一漾一漾的，看上去好是相配…… 
清儿就这样陶醉着，直到感到一股焦灼的视线射向了自己，才蓦然振醒，看到是长夫人正恨恨地咬牙瞪着自己。顿时慌忙低下了头，望着脚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f※※r※※e※※e※※ 
「清儿……清儿……」 
清儿一动不动，她还陷在回忆里。身旁的岳凌楼睡得沉沉的，连睫毛都没有动两下。 
「清儿……清儿……」 
来人见喊了半天也没反应，索性敲了清儿的肩膀一掌，清儿这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差点把心脏都吓得从嘴巴里吐出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少爷？你怎么来了？」 
这可是岳凌楼的房间啊，她奉命伺候在这里，不能出一点岔子的。虽然如此，但清儿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却又惊又喜。惊的是耿奕的到来，喜的还是耿奕的到来。 
耿奕对她一笑，扯了她的衣袖一下，低声道：「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在这里，快来，帮我一个忙。」边说着，耿奕边脱下了外衣，背部麦色的皮肤，锻炼良好的肌肉顿时展现在清儿眼前，清儿吓了一大跳，竟偏头不敢去看，矜持道：「少爷，你这是……」 
在耿奕的身上，她可以嗅到一丝男性的气息，那是以前没有的。从前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堂堂男儿？ 
见清儿半天没有反应，耿奕回到头：「怎么了？」这一回头，才发现清儿的双颊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心中一急，什么都没多想，手就已经放到了清儿的额头一探，问道，「红得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病了？」 
清儿急忙推开了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低声道：「没、没病……少爷，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找你啊。」耿奕一边说，一边转身，背着手，指了指背后的那一条长长的口子说，「找你帮我上药的，你帮我上了药，不要告诉让我爹知道，他发起疯来，比我娘还麻烦。」 
从小到大，清儿几乎成了耿奕的专用上药小女佣，每次耿奕身上有什么伤口，总会跑过来找清儿，并且千叮万嘱的叫她不要告诉别人。 
清儿的指间在耿奕背后的伤口划了划，心疼地说：「少爷，你也宝贝一下自己的身体，不要老是弄得遍体鳞伤的……」 
清儿一边说，一边从腰带里掏出小药瓶，那药她随身带着，防的就是耿奕的突然出现，并且还是带着伤口的突然出现。 
清儿的手指一弯，勾起一点药膏，涂到伤口上，正抹着，突然眼神一凛，她在耿奕的背上，发现了一条奇怪的抓痕。仔细一看，还不止一条，有三四条呢…… 
「少爷，你这是……」 
「练剑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没事儿，只要抹了药，一会儿就好。」 
清儿道：「可是，少爷，这不是剑伤啊……好像是……抓伤……」 
闻言，耿奕竟怔住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是猫抓的……」 
「可是……这不像是猫抓的呀……」清儿本就是个聪明的丫鬟，耿奕想瞒她怕还没那个本事，只听她的声音微微抖了几下，低声道，「……像是人抓的……」 
耿奕沉默了，不知如何作答。顿时，清儿也全都明白了，她的心就好像被人割了几刀，汩汩的淌出血来，问道：「少爷，你……是不是去……嫖妓了？」 
「嘘！」 
耿奕猛地一个转身，捂住了清儿的嘴，朝四周看看，发现没人，才又压低声音道：「别说那么大声，被我娘听道，我就死定了！」 
「少爷？你怎么能……」清儿只觉得一股股的晕眩朝她袭来，不敢置信地望着耿奕。她刚才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却被她给猜中了。 
「哎呀！」耿奕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这又没什么……我是男人啊，他们说不逛窑子就不是男人，我怎么能让他们笑话？」 
清儿知道耿奕话中的『他们』，指的是天翔门里跟他混在一起的人，清儿也知道耿奕只是一时冲动、一股血气、或者说是一时兴起。但是……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这么难受呢？难受得就像要碎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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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耿原修也终于现身了。 
听到老爷要来的消息，清儿惊得手足无措。这几个派来照顾岳凌楼丫鬟里，只有清儿知道内情。她知道发生在耿原修和岳凌楼之间的事情，也知道耿原修三天不来的原因。 
耿原修在怕，那个男人居然也懂得怕。 
他知道岳凌楼会恨他，他怕得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会恨他的岳凌楼。 
但是第四天，他终于来了。他坐在床边，为躺在床上的岳凌楼折了折被角。出乎清儿意料之外，岳凌楼显得非常平静，什么话也没说，平静得就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一丝异常。他睁着那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瞳，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耿原修一眼。 
面对这样的岳凌楼，原本准备好的话，耿原修半句也讲不出来。他握住了岳凌楼的右手，两只手掌牢牢地把那只冰冷的右手包裹住，三只手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个很大的拳头。那个男人低下了头，把自己的额头放在那个拳头上，从他的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类似吼叫的声音，「出去！你们都出去！」 
一声大喝，喝退了房间中的一干人等。耿原修一直没有抬头，他埋头的动作就像是在忏悔。因为他一直在忏悔，所以他没能看见岳凌楼的脖子轻轻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眼中也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岳凌楼望着那个把他带入一场无法翻身噩梦的男人，用冷淡的表情望着他。 
「对不起……」那个男人说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着，「对不起……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发生这样的事了……真的，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岳凌楼冷淡地望着他，用失去灵魂的表情望着他。 
事到如今，说什么对不起……做什么保证……都是无济于事的吧？ 
「对不起……」他还在说，一直说了好久，只是不知道他在说给谁听。 
是岳凌楼，还是他自己？ 
或者，应该是——慕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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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原修探望岳凌楼后的第二天，岳凌楼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我想见蓉姨。」 
岳凌楼说这句话时，清儿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一瓶刚刚插好的碎花，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岳凌楼在说话。 
于是岳凌楼又说了一遍：「我想见蓉姨。」 
清儿这才回过神来， 转身望着岳凌楼，眼中全是惊诧，好一会儿，才木讷的「啊……啊……」了两声，等头脑重新恢复运转，才又急忙拼命点头，急切地说道：「好，好……我马上就去请蓉夫人过来……」 
正要冲出门去，岳凌楼却又喊住了她，轻声道：「我想自己过去。」 
「可是……」 
清儿有些为难。岳凌楼已经四天没有下过床，这会儿不知道他的脚还能不能走路。但还不待清儿开口劝阻，岳凌楼已经翻身下床。脚刚落地，身子就一晃，险些摔倒，还好眼疾手快的清儿及时扶了一把。 
清儿用焦虑的眼神望着岳凌楼，还想劝，但岳凌楼却抬头朝她微微一笑。顿时，清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渐渐可以明白，耿原修会迷上慕容情的原因。 
短暂的激动以后，就是恐惧，清儿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有预感，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因为这个孩子……因为岳凌楼，他真的拥有可以让人神魂颠倒的魅力。 
即使这个时候，岳凌楼自己并未察觉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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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在清儿的搀扶下来到芙蓉庭的时候，芙蓉正在缝制着一件小小的夹袄，看尺寸和花色，应该是做给耿芸的。炎炎的夏日已经将近尾声，傍晚的风中夹着秋凉的气息，偶尔可以看到脱枝的枯叶在风中旋转飞舞。 
像一只残破的翅膀，无力地被秋风带着，不知何去何从。 
「凌楼？」看到岳凌楼的芙蓉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朝他走来。 
岳凌楼躬身向她行礼，然后对清儿说，今天晚上，他想留在这里。清儿说老爷早就交待下来，如果想留在芙蓉庭，就留吧，毕竟这时的一个芙蓉，比上万个大夫更可靠。 
岳凌楼病的是心，凉掉的也是心。 
而芙蓉，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让他的心脏升温的人。她有着慕容情特有的味道，在那种味道的包围中，岳凌楼可以感受到一种从头到脚的安全感。但是芙蓉不是岳凌楼的娘，即使岳凌楼在心里这么认为。但是，芙蓉不是他的娘。 
岳凌楼低头望着那件没有完成的小夹袄，非常真实地感受到了这点。芙蓉是耿芸的娘，她最心疼的孩子是耿芸。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对谁的感情是义务。 
慕容情没有义务去爱耿原修，即使她是耿原修的未婚妻子。芙蓉也没有义务去爱岳凌楼，如果真的有，那也应该是爱耿芸。她是耿芸的娘，是亲娘……而自己呢？她是自己的什么？在芙蓉的眼里，自己究竟又是什么？是否也是慕容情的一个影子？ 
耿家的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他都觉得陌生，他觉得他们看的人不是他，而是一条魂，一条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纠缠了四年还未曾离去的魂，以后也注定会继续纠缠下去。 
那天，岳凌楼对芙蓉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久。 
而芙蓉则一直是淡淡地望着他，听着他说，时而还会轻轻地叹一口气。最后，岳凌楼哭了出来，他扑到芙蓉的身上，他说他怕，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里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他是谁，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芙蓉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抚起了岳凌楼的脸，望着他泪光闪烁的眼睛。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红色的小瓶子，在手中抖出几颗红色糖衣的小药丸，她把药丸交到岳凌楼手中。这个时候，她终于说话了：「这些药会让你忘掉一切痛苦，你会看到所有你失去的东西，还有你珍惜的东西……怀念的东西，其实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曾远去，只是……你常常看不见他们，而这些药，可以帮你看见他们……」 
那个时候的岳凌楼，并不知道芙蓉交给他的东西是什么。但他还是吃了，那药的确能带给他很多快乐的东西。他的精神可以在药物融入体内的那一刻，得到满足。后来，岳凌楼渐渐无法拜托那种带来虚幻的药物，他对那种玄妙的东西产生了依托。 
那种药物，叫做——花狱火。 
※※f※※r※※e※※e※※ 
一直到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岳凌楼还是无法判断芙蓉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究竟是爱着自己，还是恨着在自己？ 
她究竟是想拯救自己，还是想拉着自己，堕入地狱？ 
那段精神受到极度折磨的时间里，花狱火的确带给了岳凌楼很多美好的东西。如果没有花狱火，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压抑得去自杀了。但是后来，花狱火强大的副作用却令他受到了一次又一次更为严重的、生不如死的折磨。 
有的时候会想，芙蓉也许是想惩罚他？ 
慕容情得到了她们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而慕容情留下的孩子岳凌楼，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们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那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爱情，而是地位——在耿原修心中的地位。慕容情死前，慕容情是第一；慕容情死后，岳凌楼又是第一。 
芙蓉、慕容雪、嫣姨、长夫人，甚至耿奕、耿芸…… 
他们才是耿原修应该去爱的人，但是他们谁也取代不了岳凌楼在耿原修心中的地位。 
第六章 
事情就这样淡了下去，那之后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耿原修一直没有现身。 
秋季也走到了尽头，即使是四季如春的耿府，这个时节，空气中也多添了一份萧瑟，侯鸟南飞，每到傍晚，都听得到一声声拉长的鸟鸣。被子越盖越厚，衣服也越穿越多，每天晚上，清儿都会在岳凌楼的被褥里放一个暖壶，温着被窝。 
那段时间，除了蓉姨，经常出入岳凌楼房间的人，就是耿奕。 
不过每次，他都是偷偷潜进来的，虽然这里是他的家，但他却像作贼似的，蹑手蹑脚，生怕被人看见。他的目的不是岳凌楼，而是清儿。每次来都不是什么大事，有时是受了伤，来找清儿帮他擦药，有时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来和清儿抱怨。 
每当他们在一起时，岳凌楼都在一旁装睡，或者悄悄走开，免得打扰了他们。有段时间，岳凌楼以为耿奕和清儿的关系，不只主仆那么简单。清儿看耿奕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绝对不一样。想比之下，耿奕就显得比较粗神经了，还是那么大声的说话，也不见他体贴温柔一下。其实，在耿奕心里，与其说他把清儿当情人，倒不如说他把清儿当成是自己的知己，或者姐姐？ 
还记得有一次，不知是说到什么，岳凌楼一时兴起，开玩笑似的就给耿奕背诗听，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问耿奕有没有心仪的女孩子。然而出乎岳凌楼意料的是，耿奕想了好半天，居然摇头了。本以为他是顾忌着彼此悬殊的身份，不敢说他喜欢清儿，但是看他那憨憨的表情，又觉得不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的没有？一个都没有？」岳凌楼有些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真的一个都没有。」耿奕肯定地回答，顿了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竟脸红起来。 
岳凌楼笑他说：「还说没有，脸都红了。」 
耿奕闹别扭地转过了头，自言自语般说：「……如果说让人心动的女子，我倒是见过一次。不过，那已经很很久以前的事了……」 
岳凌楼随口问道：「什么时候？」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在东边那间藏书的阁楼里，看到一副画。那画挂得很高，我那时个子又矮，看不太清楚。不过就是那远远的一瞥，那画中的女子就让我看呆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子，还以为画的是九天仙女呢。」 
「难道不是么？」岳凌楼又问。blzyzz 
「不是。」耿奕说这话时，有些欲言又止，眼神躲开了岳凌楼，急忙补充道，「你不要问了。」 
其实，即使不问，看耿奕的反应，岳凌楼也可以猜到那画中人的身份。那天半夜，岳凌楼偷偷下了床，披上外衣，提着灯笼，朝耿奕说的那间藏书阁走去。 
那阁子已经荒废好久了，窗框和门锁上，都积满了厚重的灰尘。轻轻一摸，手指立刻就变得黑漆漆的。锁门的那把锁子，经历风吹日晒，早就锈迹斑斑，腐蚀不堪，岳凌楼轻轻一推门扉，只听『咔咔』一声，那锁竟裂了，『哐』一下坠到地上，把岳凌楼吓了一跳。 
夜风一吹，门『吱呀——』一声，敞开了一条缝隙。一股书卷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因为门扉的震荡到处乱飞。 
见状，岳凌楼不禁颦眉，用手在鼻旁扇了扇，但依然被呛得咳出眼泪。他把手中的灯笼向上抬起，蒙胧的光线照亮了脚边有限的一块空间。环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书架，满满的全是古书，用线扎着，好像一翻就会破掉。 
岳凌楼一边向四面看去，一边缓缓朝前走。终于，他停在正北面的墙角边。整间藏书阁，只有那面墙没有摆一个书架，也没有放一本书。只有一张真人大小的画像，稳稳地悬挂在墙壁中心。四周一片空旷，但惟独那幅旧画，色彩绚丽如初。 
岳凌楼缓缓举灯，随着光圈的上移，画面逐渐清晰。他可以看到红色飞舞的桃花，青绿的草，一名黄衣长裙的美丽女子，正站在画中，恬淡地微笑着。画卷的右上角，还提着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竟是《人面桃花》。 
果然，岳凌楼突然一阵冷笑，果然……耿奕当年看到的女子，就是慕容情！那个令耿奕心动的女子，竟是慕容情！ 
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突然，岳凌楼变得很恨！ 
他不知道他恨的是不是慕容情，他只知道自己开始变得不太正常，只知道自己想毁掉这一切。关于慕容情的这一切，他都不想再看到。 
那天晚上，荒废已久的藏书阁发生了一场大火。那火烧掉了藏书阁内几乎所有的东西，只留下几根焦黑的房梁，倒塌的柱子，其余的一切，全都化为灰烬。 
「这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耿府上上下下都在这么议论着。有人说那天晚上，他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的白衣少年进了藏书阁，那身形，和岳凌楼颇为相似。这些话当然也传到了耿原修耳朵里，但他并没有追究。只是找了几个工匠，把那堆废墟收拾了一下，就再没了其他动作。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的平静也出乎了岳凌楼的意料。 
岳凌楼烧掉了慕容情的画像，而耿原修竟然无动于衷？后来静心一想，岳凌楼也想通了。如果耿原修真的看重那幅画的话，就不会让它挂在废宅里几年都不管。那张画，一定是也是耿原修不想看到的东西，同时也是他舍不得毁的东西。只能把它挂起来，让它自己慢慢尘封。岳凌楼的一把火，也帮了耿原修的一个忙。 
藏书阁着火，耿家的人都怀疑是岳凌楼干的，但就是没人敢大声说出来，大家都窝在角落里小声议论着：「这个孩子……也开始疯了，耿家以后，更不太平了……」 
为了藏书阁着火一事来质问岳凌楼的人，倒是有一个，就是耿奕。 
第二天一大早，耿奕一听到着火的消息，就冲进了岳凌楼的房间。那个时候，岳凌楼正躺在床上，无神的双眼大大睁开着，望着床上的纱帐出神。 
耿奕一把把他从床上揪下来，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直到把岳凌楼眼瞳中的焦距摇出来，直到岳凌楼眼中的焦点集中到自己的脸上，他才吼道：「你说，火是不是你放的！」 
耿奕的语气不是问，根本就是十足的肯定。他白天刚刚跟岳凌楼说了那藏书阁里有画，没想到一到晚上，那阁子就被烧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岳凌楼不说话，他推开耿奕的手，重新爬上床去，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 
「你说到底是不是你！」耿奕急了，一把掀开被子，扯住了岳凌楼的手腕大吼。 
这次，岳凌楼终于回话了。他说：「是，是我，是我烧的。」 
「好端端的，你烧了它干什么！」 
岳凌楼不答反问：「为什么不能烧？那里面有你舍不得的东西？……你说，是什么？」 
「哎呀！」耿奕不知道怎么答了，沉沉地叹气，「跟你说你也不懂！哪有你这样的人，到处放火，搅得人心惶惶的。」 
岳凌楼突然一声冷笑：「你舍不得那幅画，是不是？」 
「不是那个道理！」 
本来是耿奕来逼问岳凌楼，没想到这会儿，倒成了岳凌楼在逼问耿奕。 
「没有关系……」岳凌楼轻轻地说着，他抚住了耿奕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他们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耿奕显得有些慌乱，而岳凌楼却是沉静得不泛一丝涟漪。 
岳凌楼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画没了，没有关系，因为……还有我，因为还有我……你看着我，你好好看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那个画上的人？」 
「你怎么可能是画上的人！」耿奕推开了岳凌楼，皱眉说，「那画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画中的人，也是几十年前的人。怎么可能是你！」 
「如果不是我的话，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以为那是我！」岳凌楼发疯似的大吼，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耿奕的手，「如果不是我的话！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是我！都以为是我！」 
「我没有以为是你！」耿奕也急了，反手把岳凌楼的手拧到身后。他本是习武之人，岳凌楼哪是他的对手，眨眼之间，就被制服到床上。岳凌楼发疯似的举动，耿奕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吃错药了，还是被疯狗咬了。 
稍稍顿了一会儿，耿奕才问道：「你说清楚一点，到底什么谁以为你是谁？」 
「你们……」被压在床上的岳凌楼大口喘着气，手臂好像都快断掉似的，但是他最痛的地方不是手，而是心，「……你们眼里看到的人，都不是我……是我娘，都是我娘……」 
听岳凌楼一说，耿奕更昏了：「什么是你娘？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没有错……」岳凌楼脑中一片混乱，他茫然地望着前方，瞳孔再次变得没有焦距，「如果错了的话，他为什么会对我做出那种事情？」 
「谁？」 
「你爹。」 
「哪种事情？」 
「……」岳凌楼刚一犹豫，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听声音就知道那是清儿，耿奕蓦然起身，朝门外冲去。岳凌楼趴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还差一点，他就说出来了。话已经到了嘴边，还差一点耿奕就什么都知道了。如果没有清儿的尖叫，岳凌楼恐怕已经说出真相来了。 
耿奕离开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静。岳凌楼隐约可以听见房间外耿奕和清儿的对话。耿奕先问怎么了，清儿支吾了半天，才说她看到老鼠了。耿奕一边叹气，一边说大白天，哪有那么胆大的老鼠，一定是看错了。 
耿奕听不出来清儿是在找借口，但是岳凌楼却听得出来。 
他知道清儿是故意的，故意引开了耿奕的注意力。耿原修对他做的事情，如果被耿奕知道了，谁都不敢想象事情会发展到哪种地步。然而，真相并没有像清儿所期望的那样，永远被隐藏下去。 
十天以后，那场慕容情带给耿家的噩梦，终于牵扯到了耿奕身上。 
※※f※※r※※e※※e※※ 
那天晚上，天降暴雨，即使闭门掩窗，户外『呜啦呜啦』的狂风还是把门吹得『砰砰』作响。岳凌楼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双眼大大睁开。一道一道闪电在天空惊心动魄地闪灭不定，触目惊心，还有『轰隆隆』的雷鸣，把他震得头脑空白。 
突然，他听到门扉碰撞的声音变得异常，借着闪电的光线，他隐约看到门外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用身体『砰砰』的撞门，一次又一次，声音大得就像天雷擂动。岳凌楼的心脏随着那撞门声一起一落，他『噌』的坐起来，满是惊惧地直直盯着那个人影。 
他认得……即使只是一个大概轮廓……但是，他认得那个人…… 
又来了，为什么又来了……他不是对自己保证过，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了么？！ 
岳凌楼无助地缩在床角，背靠墙壁，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包住，包了一圈又一圈。撞门的声音还在继续，整个房间好像都在震荡，就连房梁，好像都开始晃动，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坠落下来。 
岳凌楼的身体在发抖，他蜷起了双腿，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但即使这样，他体温还是在不断下降，涔涔的冷汗从他的手心渗出，然后是四肢、后背、额头，全都蒙上了一层冰凉的汗水……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压得很低的闪电，从窗外极近的地方划过，在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岳凌楼的双眼被那道白光刺得发痛。当闪电逝去，他的视力渐渐恢复之后，他才看到一个事实——房门终于被撞开了！ 
耿原修就站在门外！ 
『轰隆——』一声炸雷蓦然打响，近得就像是在岳凌楼头顶。那雷声几乎夺走了他所有意识，他只觉得两耳轰鸣，嗡嗡作响，就像有无数飞虫包住了他的头颅，盘旋不停。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他低下头，惊恐地望着闯进屋的男人。 
而耿原修没有说任何话，他酒醉似的跌跌撞撞朝岳凌楼扑来。拉住了被子，使劲拉扯。他沉重的呼吸扑到岳凌楼的面颊。岳凌楼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还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用来包裹身体的被褥就被男人一把扯下！ 
只听『嘶——』的一声，被褥里洁白的羽绒从裂口飞散出来，被门口灌入的夜风挟着，轻捷地飘飘上升，飞舞在两人头顶。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定格，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想不到了，眼睛里可以看见的——全是那飘飘的白絮。只觉得那是无数小小的翅膀，无力地在眼前飞来飞去…… 
僵硬的手臂根本不能动，还是保持着那护住胸口的动作。但是弊体的单衣已经被撕扯成了碎片，无力的垂挂在肩上。身体再次被压倒，这次岳凌楼没有挣扎，整个世界好像都随着他倒下的动作而坍塌。 
他一直看着那个男人，眼神中透着阴郁的无助。但是没有怨恨，他只是在乞求，乞求他可以放过自己。但是，耿原修却一直没有抬头，也一直没有发现岳凌楼眼神的悲凉。 
慕容情离开以后，他就没有正常过。但是今天，他却疯得更加彻底！ 
从耿原修探入口中的舌尖，岳凌楼可以尝到一股奇异的香甜。这个味道他很熟悉，并且是最近几个月才熟悉起来的——那是『花狱火』。 
可以带来迷幻的药物。岳凌楼曾经借助那种药物寻求一时的欢愉，而耿原修呢？也许也是一样的吧。他虽然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他却克制不了，只有靠着药物麻醉自己。他不敢来见岳凌楼，他怕一错再错，但是花狱火却重新让他看到了慕容情，于是他疯狂了！ 
他忍受不住精神对肉体的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袋里只有一种缥缈又近乎疯狂的感觉，把他带到了这里，撞开了岳凌楼的房门。他想要床上的这个人，非常想！想要把他抱在怀中，想要爱抚他的身体，想要把自己释放在他的体内。这种想法，让他变成了魔鬼。 
岳凌楼默默地承受着男人如暴风雨般的侵犯，他想叫，但是屋外轰隆不断的雷鸣却替他叫了出来。 
是天在替他叫，天在替他。 
但是，这又如何，依然无济于事，什么都不能改变。即使叫得全天下都能听到，这又如何？ 
他想起了芙蓉对他说过的话：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就你，谁都救不了你。 
因为岳凌楼的顺从，男人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丧失理智的眼瞳里，这时竟有了一丝温柔。他抚起了岳凌楼的脸，轻轻地咬着他的嘴唇，十指在冰冷的身躯上移动。他每摸过一个地方，岳凌楼的皮肤就在那里缩紧，本能的抵抗。 
男人的嘴里好像还念着什么话，岳凌楼听不清楚，他也不想听清楚。一定还是那几个字：「情儿……情儿……慕容情……」 
这癫狂的一切缓慢进行着，岳凌楼从头到尾没有闭眼。他看着耿原修，看了很久，直到把眼睛看到发痛，才轻轻阖上了眼皮。这个时候，那些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哗啦一下淹没了所有。 
「啊……」岳凌楼的喉咙发出低低的声音，但随即，那声音蓦然加大，甚至比屋外的雷声更加轰鸣：「啊！啊——啊——啊！！」 
他发疯似的大叫，一直叫了好久。他边叫边推耿原修的身体，但是无论怎么推，都只能再次被压倒。他的一只手臂抵在耿原修胸前，另一只却抓住了耿原修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扯开那只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的手。但就在这个时候—— 
「老爷——」 
突然从门边发出的声音，令一切都瞬间静止！ 
岳凌楼不能动，他怔怔扭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咚』的一下，磕了个响头，用颤抖不停的声音说着：「老爷……你放过他……」话音刚落，又磕了一个头，「老爷……求求你，你放了他……」说着，清儿又磕下了第三个响头。 
岳凌楼不知道清儿到底磕了多少个头，他只知道他看到清儿的额头不断冒出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清儿每次抬头，额上的斑斑血迹都触目惊心，被一道一道的闪电映衬着，犹如一只染血的怪物。 
「老爷……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的话一直都是那么两句，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到了后来，声音弱了下去，夹着哭腔，乞求的话语也变成了含糊不清的音节，「老爷……老爷……老爷……」 
然而耿原修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在继续，他的头埋在岳凌楼胸前，他的手依然搂着岳凌楼的身体。甚至岳凌楼认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清儿已经闯进屋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已经他已经疯了，花狱火已经让他变疯了。 
不知为何，看到为自己哭得泪流满面的清儿，岳凌楼心中竟有一丝感激，他忽然看到一点光明。至少，还会有人为他求情，虽然对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小丫鬟，虽然事情根本没有得到解决。但至少还有，还有一个清儿…… 
岳凌楼望着清儿，等着清儿抬头的瞬间，朝她抿嘴一笑。 
那一刻，清儿忘记了磕头，也忘记了求情，她跪在原地，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看到岳凌楼在对她笑，然后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那个眼神和那个动作，清儿全都读懂了。 
所有的含义，就是一句话——他已经认命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清儿只觉得心口一堵，一股血水好像从心脏里被挤了出来，于是急忙捂住了嘴，朝门外冲去。 
她哭得很厉害，但因为把嘴捂得很紧，由始至终都只发出几个『呜呜』的音节。她关上了门，靠在门扉上。无论耳边的雷鸣如何，她还是听得到屋内床板令人头晕目眩『吱吱呀呀』的声音。 
恍惚之中，她听到了鸟鸣，是一种非常清脆、非常悦耳的声音，宛若天籁。脑中有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扑打着纤弱的翅膀，却又鲜血淋淋…… 
金丝翼……是金丝翼…… 
是金丝翼的鸣声！ 
清儿蓦然抬头，想在蒙蒙风雨中寻找那鸣声的来源。哪里想到，才刚抬头，就看见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在雨中！ 
「少……少爷……」清儿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耿奕站在雨中，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大概是刚受了伤，想来找清儿，没想到却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耿奕的背后，闪电的光亮，几乎照明了整片天空！他的发丝贴着脸颊，嘴唇咬得很紧。清儿可以看到他握得咯咯作响的拳头，还有颤抖不已的身体。 
耿奕朝清儿走来，一掌推向门扉。 
清儿惊了一跳，急忙挡在耿奕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把门关得死紧。 
耿奕还有一点理智尚存，他压低了声音道：「让开。」 
清儿摇了摇头，把下唇咬得死紧，她望着耿奕的眼睛，像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口。 
「让开！」耿奕又说了一次，比第一次更为严厉。 
然而清儿还是摇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耿奕见状心中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臂一挥，朝清儿的肩膀打去。清儿哪受得起耿奕的这一掌，脚下一抖，摔倒在地。 
耿奕推门而入，视线刚一触及床上交叠的两人，顿时脸色惨白，双瞳失去焦距。那一刻，他只觉五雷轰顶，一阵头晕，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才又重新站定。他握紧双拳，箭一般的朝床边窜去，被吓破了胆的清儿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耿奕的身体。 
「少爷……不要……」清儿抬起被泪水弄污的脸，不停摇头。 
然而耿奕哪管得了这些，一边扯开清儿的手，把她甩离自己的身体，一边朝耿原修冲去，抓住了耿原修的肩膀，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岳凌楼也被吓得不轻，一下坐了起来，瑟瑟发抖的身体再次缩到墙角，用一双受惊的眼睛打量着耿奕，慌乱之中，还抬手揩去了脸庞的泪痕。 
事情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耿原修的眼睛里没有耿奕的影子，他还有些神智不清，他皱眉望着耿奕，好像不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畜生……畜生……」 
耿奕的声音也抖个不停，除了这两个字以外，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他挥拳想打，拳到半空，却被清儿拉住，「少爷……真的不要……他是你爹啊……你爹啊……」 
「他不是！」 
耿奕大吼一声，他现在最受不了『爹』这个字的刺激。他没有这样的爹，从来都没有！他不是他的儿子，他也从来没有生过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他是！他是啊……」 
清儿抓住耿奕的手骤然缩紧，但不久以后就渐渐失去了力气，她的身体滑倒在地，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滴地从身体流逝，双腿无力，站都站不稳。她倒在了耿奕的脚边，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只喃喃着：「少爷……少爷……」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 
不知为何，耿奕的心竟在那一刻软了下来，他举在半空的拳头，再也无法落下。 
虽然小时候，他就常说，他从来没把耿原修当成他的爹。但是现在，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不想要这样的爹！ 
他想一拳把耿原修打醒，但是他下不了手。 
沉重地叹出一口气，他推开了耿原修，一把揪起缩在床边的岳凌楼，把他拽下床，连拖带扯的拉出房去。 
※※f※※r※※e※※e※※ 
从那以后，整整三天，耿奕都没有踏入耿家一步。耿奕待在耿府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像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了。 
而耿原修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一切如常。他已经彻底的疯掉了，夜晚做过的事情，白天根本不会记得。他的记忆产生误差，而这个误差，正好可以让他原谅自己犯下的罪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着。 
岳凌楼每天都呆在房间里，话变得更少，清儿则站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芙蓉的突然到来，岳凌楼才终于开口说话。芙蓉什么都没问，只是扯开岳凌楼的衣领，望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岳凌楼本来以为她会哭，但是她没有，这个时候的芙蓉，表现地非常冷静，她淡淡地说道：「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岳凌楼听着她说，低头不答，只是身体忍不住抖了起来，并且越抖越厉害。 
芙蓉看着心疼，一把把岳凌楼抱入怀中，亲吻着他的头发：「你要怎么办……你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时候，岳凌楼想过死。 
但是花狱火却救了他。 
每次做梦，岳凌楼都能看见一树绚丽的桃花，在飘飞的花瓣之中，他看到了吟吟笑着的慕容情。慕容情抱住了他，轻声安慰着，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哄着他入睡。在梦里有慕容情的地方，永远都是桃花盛开的春季。 
那个生机盎然的季节，只要有花狱火，就可以带给岳凌楼。 
不知不觉之间，岳凌楼已经越来越沉迷于那种药物带来的虚幻世界，有一段时期，他几乎全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梦中渡过。清儿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偷偷在药里动了手脚，往花狱火里掺了面粉，降低药效。 
耿奕曾经来找过岳凌楼一次，他说要带岳凌楼去天翔门，教他武功，以后再遇到那种事，就可以抵抗。岳凌楼摇头说老爷不会同意，而耿奕却冷哼一声，说只要你愿意，管他做什么。那个时候的耿奕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咬牙恨恨道：「如果我身上没他的血，我早就一刀杀了他了。」 
如果耿原修真的死了，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结束？ 
这个想法突然浮现在岳凌楼的脑中。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希望耿原修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真的，不想让耿原修死。 
不知道耿奕说了什么话，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不久以后，耿原修突然问岳凌楼，想不想去天翔门拜师。也许耿原修是担心岳凌楼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迟早会出问题，所以想让他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空。而杭州天翔门，正好在耿原修的掌控之中，是依附他的势力而存在的江湖一大派，他也放心让岳凌楼进去。 
实际上，岳凌楼自己并没有多考虑，事情早就已经被耿原修定下来了，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岳凌楼去了天翔门西堂武馆，拜见了堂主贺峰。 
那之后，岳凌楼从天翔门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包括剑术和轻功，还有一些毒药和暗器的知识。那是岳凌楼第一次接触到『江湖』这个概念。此后六年，一直到他十六岁，他都留在天翔门的西堂，在贺峰的手下做事。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第七章 
「凌楼最近脸色不好，请了大夫来看，也诊不出个什么病来。听人说最近阴风很重，魑魅乱窜，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什么瘴气？不如让我带他去寺里住两天，也好避避邪风，图个平安……」 
芙蓉的提议，耿原修没有多说什么，就点头同意。 
岳凌楼中的是什么邪，他被什么魑魅缠住了身，芙蓉心里再清楚不过。正如她告诉岳凌楼的那样——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被迷了心智的耿原修深夜闯进岳凌楼的房间施暴，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已经算不上稀奇。 
岳凌楼一开始还会反抗，但后来，也开始变得麻木。既然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的话，不如就当那是一场梦。 
一场最可怕，并且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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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西，景元寺。 
寺内僧徒不过一两百人，香火虽然不旺，但因为地方清静、环境清幽，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的时间，芙蓉会带上耿芸，到这里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久而久之，和这里的住持大师，还有小和尚们也渐渐熟悉起来。 
知道耿家二夫人要来，住持大师早就吩咐去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把一切都打点妥当。直到耿家的轿子停在寺庙前，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次的香客不止芙蓉和耿芸两人，还有一名眉清目秀，但神色阴郁的漂亮男孩。 
住持法号『心镜』，是名年过七旬的长者，眉毛和胡须都已花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精神矍铄。他有着佛门中人特有的那种慈眉善目，脸上随时随地都带着和善的笑容，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 
一切都安顿下来以后，芙蓉假装无意地跟心镜大师谈起岳凌楼，问道：「大师看那孩子的面相，觉得怎么样？有没有福气？……是祥，还是祸？」 
心镜大师摸了一把胡须，阴郁道：「那孩子模样生得虽好，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特别是那双眼睛，颇有些看破尘世的味道，像是经历过很多悲惨的事情。如果他真能放下一切，皈依佛门，兴许可以渡化他心里的阴影，不问世事，终了一生。但怕就怕……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日后……」 
心镜大师顿了顿，不住地摇着头，好半天才终于道出：「——是个祸害。」 
闻言，芙蓉一惊，急忙追问：「大师，这话怎么讲？」 
心镜大师摇摇头，续道：「他把自己内心隐藏得极深，让人摸不透，琢磨不清。再加上心如死灰，难以动情，容易视生命如草芥。日后如果不小心走上了邪道，只怕是个难以对付的人物。」 
芙蓉听后也不再多言，不过脸色青白，眼神涣散。她谢过心镜大师，转身离去。她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可以想很多事情。心镜大师说出的『祸害』两字，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就像寺中悠远的钟声，震得她脚下颠簸，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祸害……果然是个祸害…… 
还记得四年前，耿原修把岳凌楼带到的耿家的时候。那个孩子躲在耿原修身后，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像雏鸟般可爱。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怯生生地打量着众人，虽然透着些凉凉的光，但总算还灵动，是个活物。但是现在…… 
芙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耿原修改变了他，把他从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没有血性的傀儡。也许日后，他还会变，变成一只冷血嗜杀的魔鬼。他的翅膀会越变越硬，爪子也会越变越锋利，但他的心，却会一直冰凉下去。 
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害…… 
※※f※※r※※e※※e※※ 
那天晚上，待到耿芸睡熟，芙蓉才偷偷起身，打开房门，朝岳凌楼的房间走去。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声，以为岳凌楼是睡熟了，便推门而入，谁知刚踏进去，就看见岳凌楼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户大大敞开着，冬夜的寒风『呼呼』的灌入室内，而他却面无表情，面对窗口，双目呆滞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数九寒天，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接近自虐地坐在窗口。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好像一直没有发现芙蓉的到来，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芙蓉见状一阵心疼，急忙跑上前去，解下披风搭在他的肩上。 
这时，岳凌楼才动了动，回头望着秀眉紧蹙的芙蓉，喊了一声：「……蓉姨。」 
被他这么一喊，芙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把把他抱入怀中，使劲抚摸着他的头，拼命忍住就快夺眶而出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说道：「傻孩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伤了自己的身子，蓉姨看着也心疼……」 
而岳凌楼却淡淡地回答道：「我什么也不想要了……这个身子，就让它从里烂到外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芙蓉心脏骤然缩紧，把岳凌楼抱得更紧。好像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岳凌楼冰凉的身体。她只觉得自己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还是一尊雕塑，无心无泪无情无爱，只是一具行尸、一具走肉，一具没有任何感情和知觉的活尸体。 
「凌楼……」芙蓉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捧住了岳凌楼的脸，正色问道，「你想不想逃？」 
——逃？！ 
岳凌楼愣住了，他望着芙蓉的双眼蓦然睁大，那无神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就像是一个被困在黑胡同里的人，看见了远处的亮光一样。 
「对，是逃！」芙蓉肯定地朝他点了点头，抓起衣物披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帮他穿好，「在耿府你逃不出去，但是在这个地方，蓉姨帮你。只要蓉姨帮你，你就逃得出去。你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捧住了岳凌楼的脸，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再也——不要回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岳凌楼的脑袋是一片空白。 
这一切的发生对他来说太过突然，根本无法接受。 
蓉姨突然告诉他，叫他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他被这个提议诱惑了，他真的想逃，逃离耿原修，逃离耿家，逃离耿家所有的一切。今后怎么办，靠什么生存下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到。 
现在的岳凌楼，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字，那就是——逃！
那天晚上，天空没有一点星光。 
景元寺在深山，山中多高树，虽是冬日，但层层叠叠的树枝依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下来。 
岳凌楼不停地朝前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他不认识路。 
分手前，蓉姨亲吻了他的额头，然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岳凌楼朝她点了点头，下唇咬得很紧，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紧紧抱住了蓉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过了好久，他才松开了手臂，拉紧外衣，扭头就朝山下跑去。 
耳边呼呼的风声让他的头脑变得一片模糊。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什么都不想，只是不停地跑。好像这样就可以逃开一切，重新飞翔。 
那天，在漆黑无光的山路上，岳凌楼好像再次看到了那片遥远而又广阔的天空，他可以听到身后小小羽翼扑扑振动的声音。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好像一踮脚，就能够窜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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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耿原修放慕容情飞出去过一次；十年后，岳凌楼又飞了回来。 
现在，芙蓉又放岳凌楼飞了出去。 
这只金丝翼，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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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元寺逃下山的那天晚上，岳凌楼窝在街角睡着了。冬季的夜风冻得彻骨，他曾被冻醒过几次，用狐毛的披风紧紧裹住了自己，蜷缩起身子再睡。 
奇怪的是，他渐渐不觉得冷了。以前在耿家的每个晚上，他的身体都是冰凉的，渗着冷汗，整晚整晚的不能入睡。因为他不知道那扇形同虚设的门，什么时候会被人撞开，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爬上自己的床。每夜，都在极度的恐惧中渡过。 
但是这里，虽然有夜风，但却没有耿原修，即使冷一点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耿原修更令岳凌楼心寒的东西。 
第二天，岳凌楼开始面临新的生存问题。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认的街衢，陌生的面孔在眼前不断穿梭，行在其中，渐渐有了一种迷失的感觉。他的肚子很饿，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自由。 
日已薄西，夜晚又将降临。 
在街角的一间小当铺，岳凌楼当掉了保暖的外衣。那件狐毛的披风价值不匪，但老板却欺他是个小孩，几锭小钱就打发了他。岳凌楼拿着那些钱，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捧在手心，暖乎乎的有些烫人，还拿不稳呢。 
现在，自己该去哪里呢？ 
抬眼望着陌生的街道，他看不到任何方向。但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慕容情和岳闲的脸又浮了出来。对了，这里还是杭州，还是他的家呀……都司府，都司府……都司府还是他的家呀…… 
想到这里，他抓住一个行人，看也没看清楚，抬头就问：「伯伯，都司府在哪里？」 
「伯伯？」那人低下了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岳凌楼，皱起了眉。 
岳凌楼这才看清楚来人的脸，被吓了一跳，原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急忙改口道：「叔……叔叔……」 
来人点了点头道：「你刚刚问我什么？」 
「不、不……没什么……」匆匆忙忙低下了头。 
虽然岳凌楼涉世不深，但眼前这人一脸奸邪，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岳凌楼转身想逃，但哪里逃得了，步子还没有迈开，就被那人抓过了领口，边拖边拽地拉到一条小巷子里去了。待岳凌楼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那个小钱袋，已经被人抢走。 
「还给我……」 
被推到墙角的岳凌楼小声说了一句，但换来的却是那人的狂笑。只见他把钱袋一上一下地抛弄着，慢慢向岳凌楼靠近。岳凌楼心中警铃大作，身体一振，缩在墙角，低头什么也不敢说了。 
那人轻轻蹲下，抬起岳凌楼的下巴，审视了一会儿，才猥亵道：「长得还算标致，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边说，一只手还在岳凌楼身上摸了几下。 
「放开我！」 
岳凌楼大吼一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正想逃，谁知却被那人从身后拉住了，用手绢捂住了嘴，扛在肩上。 
岳凌楼只觉头脑发胀，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眼前就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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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脂粉脓腻的女人，叉着腰、瞪着眼看他。迷药的药效还没有退尽，岳凌楼看东西还是迷迷糊糊。他想揉眼睛，但手刚放到脸上，就被那女人一把扼住，拉了下来。 
只听那女人道：「莫把脸挡住，老娘我还没看清楚。」说着挑了挑那细到只剩一条线的眉毛，阴骘地一笑，转身却对那把岳凌楼拐来的男人道，「你这次运气倒还不错，拐到个乖巧的孩子，这笔生意成了，银子你自己出去领吧。」 
闻言，那男人急忙道谢，转身离开。岳凌楼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被卖了。环顾四周，木桌红墙、雕梁画栋，还有眼前这个装扮艳丽的女人……难道，这里会是青楼？ 
岳凌楼一愣，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那鸨母又向他走来了，阴骘地笑道：「看你这长相，应该出身不俗，是个官家少爷，怎么这么不小心，被人给拐了来？」 
岳凌楼低头不答她的话。 
那鸨母撇了撇嘴，又道：「放心，这里虽是青楼，但我又不逼你接客，你怕我做什么？」 
岳凌楼一愣，抬头望着她敷满白粉的脸，眼中满是不解。 
那鸨母扭动腰肢，坐到岳凌楼身边，轻笑道：「耿家的一名小少爷跑丢了，这么大的事，差点把整个杭州城都闹得抬起来，我怎么又会不知道呢？把你卖到我这里的痞子是个十足的笨蛋，本来可以带着你去耿老爷那儿领赏银的，结果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送给我。呵呵，你放心，我不但不打你、不骂你，还把你保护得好好的，送回耿家去好不好？你还不谢我？」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岳凌楼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逃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城！ 
岳凌楼怯生生地抬眼，小声道：「我……我不是那个……少爷……」 
「你说什么？」闻言，鸨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揪住了岳凌楼的领口。 
「我……」岳凌楼深吸了几口气，又道，「我……我说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鸨母尖叫道：「你不是耿家的少爷？」 
被她一吼，岳凌楼心中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虽然在耿家呆了四年，但却极少出门。杭州城里绝大多数的人，只知道耿原修收留了原浙江都司的孩子，但绝少有人见到岳凌楼的长相，更别说是这种市井小民了。 
见岳凌楼点头，那鸨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掌推在岳凌楼胸口，骂道：「小贱人，我还以为自己捡到个宝，结果连屁都不是一个！」一把揪住岳凌楼的肩膀，把他拖下了床，狠狠掐了几下，又骂，「你可是我花了不少银子买下来的，现在赏银没了，你就给我去接客赚！」 
「不、不要……」岳凌楼的肩膀被她掐得生疼，皱眉哀求。 
「滚！你给我滚出去！这个上好的房间，你以为你配呆在这里？」说着，鸨母又在岳凌楼身上踢了几脚。 
「我……」 
岳凌楼说不出话，但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两米外的门扉上。只要推开这扇门，他就能逃出去！这么一想，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掀开鸨母，朝门口冲了出去。鸨母没料到岳凌楼会来这么一招，待她反应过来时，岳凌楼早已不见了身影。 
于是，只听鸨母一声尖叫，顿时整间妓院好像都被她抬起来似的，「抓住他！把那小贱人给我抓住！」 
话音刚落，岳凌楼立刻就被团团围住。 
还好他在天翔门里呆了几个月，拳脚功夫的皮毛还是学到不少。应付那几个妓院的打手，应该绰绰有余。不过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岳凌楼知道久留此地，对自己绝没好处，于是边打边退，一个闪身，就窜出了妓院，朝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钻去，但那些打手也不是好摆脱的角色，尾随其后，距离紧紧咬住。 
岳凌楼逃得极快，从窜出房门到逃离妓院，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大半妓院的客人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只恍惚见到一抹白影一闪而逝。但在这些人当中，却有一名少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岳凌楼，一动未动。 
直到岳凌楼的身影隐没在巷子里，那少年才蓦然站起，望着他逃窜的方向，睁大了眼，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一名花枝招展的美女贴到了少年身上，递过来一个酒杯，嗲声道：「耿少爷，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小蝶我要罚你喝酒……」 
谁知那少年竟不解风情地把那女人掀开，埋头追了出去。 
没错，这个人就是耿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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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中的岳凌楼变得越来越吃力，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再加上被人迷昏了一次，这会儿又要面临一群人的围追堵截，能够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轻功早已施展不出，更糟糕的是就连意识，都在一点一滴地脱离自己的身体。 
「站住！不要跑！」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岳凌楼按住狂跳不已心口，吃力地回头。来人大概有四五个，而他却筋疲力尽、手无寸铁。 
糟了，难道就这样被抓回去？ 
正想着，脚下一软，软瘫在地。恍惚之中，他听到脚步声朝自己慢慢逼近，还夹杂着一些下流的笑声。即使强打起精神，睁开了眼，但视线里却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只感到有几个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从墙边揪起来，推搡了几下。 
岳凌楼脆弱不堪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对待，越来越沉重的头挂在脖子上摇摇晃晃，好像一闭眼就会栽倒在地。手臂胡乱挥舞了几下，但换来的只是更牢固的桎梏，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被那些人拉着朝某个方向拽去。 
「放……放开我……」 
几不可闻的声音从岳凌楼唇边溢出，但瞬间就淹没在一片肆意的哄笑声中。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却他听到一个声音喝止住了那些人的行为。那个声音还颇为熟悉，但是意识残存无几的他，根本就不能把声音和主人对上号。抓住时机挣扎了几下，只觉得那些抓住他的手松开了，然后耳边就传来一片混乱的打斗声…… 
接下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沉闷的一声钝响，岳凌楼闭上双眼，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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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醒来，已经是翌日正午，他是被腹中的饥饿从昏睡中唤醒的。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耿奕，他坐在自己身旁，手中拿着一块香气四溢的烧饼。 
「吃吧，你在昏迷时，肚子就叫个不停了。」 
耿奕一边说着，一边把烧饼递到岳凌楼眼前。耿奕在妓院里看到那个从二楼一窜而下的人影，觉得和岳凌楼颇为相似，追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那人正是岳凌楼。 
岳凌楼逃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城，但是耿奕已经几天没有回去，所以也不知道耿府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不过，凭耿家的势力，别说是在杭州城里搜一个人，就算是搜一只老鼠，也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耿奕轻声问了一句，但见岳凌楼啃那烧饼啃得发慌，想必真是饿坏了，于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时而还嘱咐两句：「慢点……当心噎着……」 
趁着岳凌楼吃烧饼的空档，耿奕开始自说自话：「那种地方，别说是你，连我都不想回去……」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因为岳凌楼抬眼望着他，那眼神中透着些不解的意味。耿奕把头撇向一旁，叹气道：「你想逃，我帮你……但是最近风声紧，你就先呆在这里，不要乱走……如果有机会，我就把你送出城……」 
话虽如此，但耿奕心中知道，要把岳凌楼从耿原修眼皮底下送出城，实在比登天还难。突然，耿奕一愣，他看到岳凌楼弓起了背，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还不是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 
见状，耿奕急忙拍了拍岳凌楼的背，安慰道：「你哭什么？我都说要救你了……」 
而此时的岳凌楼却说不出话来，心底陡然被一股暖暖的东西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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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大概有三天左右，岳凌楼被耿奕藏得好好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好像是一间荒废的宅子，不见人烟。他照着耿奕的话，每天躲在这里，不出声，也不走动。每天傍晚，耿奕都会给他带点吃的。山上夜风很凉，耿奕不敢偷运被褥上来，就多带了几件厚衣服，做了一个简易的床铺。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岳凌楼住得很安稳。耿家派出去搜城的人，没有一个找到这里，事情就这样慢慢淡了下来。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岳凌楼以为自己安全了，他终于得到了平静。也许再过不久，耿原修就会放弃搜查他的下落，那个时候，就能够离开杭州，离开这个地方……像蓉姨说的那样，永远也不回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岳凌楼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四天的傍晚，耿奕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准时到来。甚至一直到第五天的深夜，耿奕都没有出现。 
——出事情了！ 
岳凌楼敏感地嗅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那天夜里，他不敢睡觉，一直睁着眼，望着废宅的门口。狂风呼啸而过，夹着山中的那些枯枝败叶，扑到他的脸上。不一会儿，脸就已经冰凉。他用衣服把自己裹得更好，背靠着墙角，肚子饿得厉害，非常无助…… 
没人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办，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岳凌楼一直睁着眼睛，一直到睁到发痛。正想闭上，突然，一点冰凉打在了他的额头上，吓了一跳，刚回过神来，才发觉又有几点冰凉的物体落在自己脸上。眼皮轻轻向上抬了抬，黑暗之中有什么明亮的东西，闪着微弱的光线在空中盘旋…… 
……雪，是雪…… 
下雪了…… 
岳凌楼淡淡地望着那飘飞满屋的雪花，他的心中无比惊讶，但是脸上却已经表现不出这种惊讶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皮是僵硬的，无法活动，连笑一下或者皱一下眉，这种小动作都无法完成。 
杭州城下雪了……是雪…… 
这是岳凌楼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雪。 
雪花轻飘飘地落到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抖落那细碎的白点。 
下雪了……是雪…… 
他本来应该幸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白色结晶漫天飞舞，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却难以平静，心脏跳动的声音一直传到大脑，节奏分明，非常清晰。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打起最后一分精神，他拉紧外衣，跌跌撞撞地朝屋外走去，他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没入那片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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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雪是最虚假的洁白。 
因为它隐藏了很多肉眼看不到的污物，也可以掩盖很多罪恶。 
正像岳凌楼现在看到的这一场雪。 
第八章 
从深夜走到黎明，依旧没有顺利下山，岳凌楼忍住腹中的饥饿，一步一晃地移动着疲惫的步子。刚开始时，还有条荒芜的小径可以为他指引方向，但走着走着，那小径就被积雪盖住了，脚下竟变得无路可寻。 
雪花堆积起来，越变越厚，每踏一步都可以印上一个小小的脚印。岳凌楼抬眼望向远方，东方的天空微微透出一些暖色的橘红…… 
天快亮了，这是他从景元寺逃出来的第六天黎明。 
蓉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是回到了耿府，还是继续留在景元寺里？还有耿奕……他到底又去了哪里，怎么整整两天都不见踪影？环顾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岳凌楼只觉得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看什么都觉得晃眼。 
但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点！ 
百米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攒动的人头。看不清个数，但猜测大概有二三十个。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同时上山？！不用多想，岳凌楼早已心知是他的行踪暴露，耿家搜查他的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看那人群越来越近，他条件反射般转身向回逃去。什么疲倦和饥饿都忘了，仿佛是要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般的逃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抓住，不然就前功尽弃了。蓉姨帮了他，耿奕也帮了他，所以他自己决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越跑越吃力，上气不接下气，自己艰难的喘气声，哧哧地就在耳边响起，岳凌楼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回头向身后望去，只觉得那伙人嘈杂起来，好像在喊着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好吵好吵。 
终于，一步也跑不动，两条腿都失去直觉似的蓦然一抖，身子便斜斜倒入雪地。 
难道……难道就这样被抓回去么…… 
突然觉得好不甘心，就只差一点点而已，他都已经逃出来六天了，也许再坚持两三天，耿家就会放弃搜查他，然而却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不、不行…… 
挣扎着再次站起来，然而精疲力尽的他却连一步也迈不开，眼前一昏，再次栽入雪地。倔强地抬起了头，直起手肘，撑在雪地上，缩起膝盖，再次爬起……然而双腿就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 
努力了数次，都无法再次站起，然而身后，暄腾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岳凌楼无法回头去看他们离自己到底还有多远，因为他已经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认命了吧？真的认命了……逃不出去，无论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 
突然很想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但是他却笑不出来，两行不争气的泪水已经顺着他僵白的脸庞滑落下来。 
「看到了！他在那里！」 
身后突然有人这么喊了一句，随即便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连续传来。正在岳凌楼绝望之际，他突然瞥见右手边的一个斜坡。那坡很陡，也很深，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底。 
也许，这是自己最后的希望…… 
这么想着，岳凌楼一闭眼，猛一翻身，朝那陡坡滚去。瞬间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就像一个雪球，骨碌骨碌的向下滚去。还好冬天衣物厚，再加上天降大雪，把那坡上的碎石头全都掩埋了，岳凌楼这一路滚下去，倒没受什么大伤。 
不知道滚了多久，好像撞上了一截树根，这才停了下来。然而此时的岳凌楼，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到阵阵头晕，晕到发痛的地步。他本想爬起来再逃，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站立。最后，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了放弃。 
雪还在下，飘飘的雪花降个不停，轻轻盖住了他的身体，不一会儿，就被一片白色包裹住了。也许正是因为这场雪，那些被派来搜查他的人并没有立即发现他的影踪。 
直到那天傍晚—— 
「居然在这里！」 
一只手提住了岳凌楼的胳膊，把他从雪堆里拽出来，声音里满是欣喜。被他这么一提，岳凌楼吃疼，从恍惚中睁开了眼，入眼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脸孔。看那人身材五大三粗，长相也颇为凶悍，岳凌楼猜便知道那是耿家派来寻他的人。 
「这次的大功可被我领了。」 
那人张狂地笑着，提着岳凌楼，向前拉走。清醒过来的岳凌楼哪肯任他摆布，胳膊一挥，竟甩脱了那人的手，转身朝后逃去。那人反应过来，咒骂了几声，一把又把岳凌楼拽住，扯了回来，一双手就像钳子似的，把岳凌楼抓得更牢。 
岳凌楼挣扎了几下，把自己手臂挣得都快断了，就是不见那人放松分毫。顿时心中的无助又化为泪水，汩汩的流个不停，竟苦苦哀求道：「不要……我不要……不要带我回去……我不回去……」 
但那人哪听他说，动作越来越粗鲁，提起岳凌楼的领子，像揪小猫一样揪着往前走。岳凌楼也急了，挣扎中踢了他几脚。想是被踢痛了，那人扭过头来就掴了岳凌楼一个耳光，恨恨地骂了几句：「小混蛋，你敢踢我，不要命了！」 
像是被那人的凶神恶煞吓到，岳凌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zybg 
只见那人揪住岳凌楼，做势又想打，岳凌楼一个弓身，一头撞向那人的肚子。这一撞极猛，只见那人捂住肚皮，险些摔倒，倒退了好几步才终于站稳。这次，他是真的冒火了，冲过来提住岳凌楼的领口，一边推一边骂：「小杂种，这深山野岭的，我若把你杀了也没人知道，你再逃，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岳凌楼被他一掌推倒在地，又听他话中不甚友好，顿时也有些心急，想也不想便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也不会好过……」 
像是经他一提醒，那人才醒悟过来，心想：我已经打了他，如果再把他送回耿府，让耿老爷知道了这事儿，我不仅拿不到赏银，恐怕还会遭一顿毒打……糟了，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随便埋了也没人知道。 
思及此，那人眼中凶光毕露，嘴角浮出一丝令人心寒的奸笑，朝岳凌楼缓缓靠近。 
见状，岳凌楼已猜到他想干什么了，急忙道：「你别过来……别过来……我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的……」 
那人什么也不答，赫然抽出腰间挂着的小刀。岳凌楼只觉一道青光在眼前一闪，那锋利的刀口便向自己刺来！ 
「不要！」 
大喊一声，条件反射地一滚，那刀锋贴着他的外衣擦过！但还不待他重新爬起来，那人又拔刀向他刺来。这时，半趴在地的岳凌楼飞起一脚，竟鬼使神差地正中那人的手腕。只见那人手腕一抖，短刀竟脱手飞出。 
岳凌楼被吓得不轻，只听耳边一声铿锵，那刀竟落到他的手边。 
双眼已经充血的恶徒向岳凌楼扑来，掐住了他的喉咙。岳凌楼连叫都没能叫出来，身子就被压倒在雪地上。他喘不过气来，眼中已经呛出了泪水，一张惨白的脸不一会儿就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去死吧！」眼中已不见任何理智的恶徒，恨恨咒骂了一句，双手更加用力地掐住了岳凌楼的脖子。 
挣扎中的岳凌楼两手乱动起来，竟摸到了那柄刚刚掉落的短刀，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考虑，他只知道自己握住了那柄小刀，然后用力一挥，只听『嚓——』的一声，恶徒的脸上就被他割出一条血印！ 
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产生了短暂的停顿。 
恶徒睁大眼睛，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那满手的鲜血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岳凌楼握紧了刀柄，好不容易坐起来，向后缩了几步，身体仍旧抖个不停。突然，那人又猛兽般的扑了下来。 
岳凌楼大叫一声：「不要！」谁知手却已不听使唤地朝前插去！ 
血……又是血…… 
不像刚才那几滴血，而是一股血！ 
就像喷泉一样从那人的身体里喷了出来！ 
顿时，只见一片血光蒙住了双眼，天地都黯然失色。什么颜色都看不到了，只看到那一摊鲜艳的红血汩汩涌出，汇聚成了好大的一摊…… 
那人的表情渐渐扭曲，嘴角抽搐了几下，身子一斜，倒入雪地。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瞪着那双攀爬了血丝的眼瞳，盯着岳凌楼看。好像不相信这一切，不相信他竟然会死在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手上…… 
岳凌楼也望着他，但眼中却是一片慌乱。他握刀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一声轻响，那刀竟坠落在地。 
岳凌楼不断地向后退，那人就向前爬，用染得通红的血手去抓岳凌楼的脚。脚踝被他握住，岳凌楼使劲踢，但怎么也踢不开…… 
「啊……啊……」深吸了几口气，好像在蓄积气势。 
终于，他大叫了出来：「啊——！」 
这尖锐的喊叫在空山中听来格外恐怖，就连树枝上刚积起的雪，也被这声音振得『哗哗』掉落。这时候，其他搜山的人都蓦然抬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迅速朝声音传出处追去！ 
岳凌楼对着脚边的那具尸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逃，但却站不起来，脚踝被那人拉着，什么力气都没有。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具慢慢变凉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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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这年，岳凌楼第一次杀人。 
后来，神智已经有些错乱的他，被耿原修救起，带回了耿府。 
杀人是要偿命的，但是岳凌楼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耿原修替他摆平了一切，一切和这件事情有关的人，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死亡。发生在雪山中的这一场命案，没有被任何人提及。 
此后若干天，岳凌楼噩梦不断，他梦到自己杀了人，那个人握住他的脚，一直看着他，不肯闭眼——好像在叫他偿命！ 
每当他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的时候，耿原修都在他的身旁，抱着他，安慰道：「没关系，那只是梦……只是一场梦……是你自己在吓唬自己……」 
因为没有任何人在岳凌楼面前提起这件事情，渐渐的，就连岳凌楼自己也分辨不出，那雪山中的艳艳红血，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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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耿府的第三天，岳凌楼的情绪渐渐稳定。清儿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照顾着一切。这三天里，长夫人没有现身，慕容雪没有现身，耿奕也没有现身。 
就连芙蓉，也都没有现身…… 
「我想去芙蓉庭……」岳凌楼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那个时候的清儿正在擦拭一支花瓶，闻言，手蓦然一抖，险些把花瓶摔个粉碎。见她这种反应，岳凌楼也隐隐感到事情的不对劲，急忙追问道：「蓉姨出什么事了吗？」 
清儿支吾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后来干脆找了借口，匆匆忙忙地逃了出去。看到她这一副慌了神的模样，岳凌楼心中更是不安。暗暗自责起来：应该早点想起蓉姨的，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思及此，就掀开被子跳下床去，拉过一件搭在床边的外衣披在肩上，急急忙忙就往外冲。谁知刚走出半步，房门就被人由外推开，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耿奕。 
岳凌楼有些吃惊，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而耿奕显然也是被岳凌楼吓了一跳，本以为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休息，但没想到刚进门就见他神色匆忙要往外走，随口就问了一句：「你想到哪儿去？」 
耿奕一开口，岳凌楼也回过神来，拉过耿奕，小声问道：「蓉姨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一跟清儿谈起蓉姨，她就不对劲？」 
闻言，耿奕一脸迷惑，说他也不知道。后来，岳凌楼又问他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见踪影，耿奕说他被他爹关起来了，关了五天，这才刚刚放出来，知道岳凌楼已经回来了，这才马上赶过来看看。 
岳凌楼不再说话，他走回床边坐下，面色凝重地思考着什么问题，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老爷关你做什么？」 
耿奕冷哼一声，恨恨道：「还能干什么，问我把你弄到哪儿去了呗。」 
岳凌楼又问：「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的方法当然多啦。不过听说好像是先找到了你当掉的那件衣裳，然后顺藤摸瓜抓到了我，我当然不肯说你躲在哪里，他一气之下就把我关起来了。说我一天不说，就不给吃，不给喝。不过还好有我娘，私地下带了一点吃的，不然我早就饿死了。」耿奕边说还边咬牙，拳头握得死紧。 
听了他这一番话，岳凌楼心中的不祥越来越强烈，自言自语道：「如果老爷连你都舍得关，那么蓉姨……蓉姨不是会更惨？」 
闻言，耿奕也不说话了，他也知道是蓉姨趁着去景元寺的机会，偷偷放走了岳凌楼。这点当然瞒不过耿原修，至于他会如何逼问芙蓉，耿奕也觉得不敢想象，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拉过岳凌楼道：「要不要立刻过去看看？」 
岳凌楼点点头，起身就往外冲，耿奕也尾随其后。 
但前脚刚跨出门，耿奕就被清儿给拽住，拖到墙边去，神色紧张地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 
岳凌楼心中着急，也不等清儿对耿奕说完，拉上衣服，匆匆跑着就朝着芙蓉庭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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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停，一直下了整整五天，杭州城还从未降过如此大雪。 
岳凌楼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所以这会儿才突然发现，户外的雪早已积得老高，如果不是下人们打扫勤快，这雪恐怕早就淹上了他的小腿。 
但奇怪的是，越往芙蓉庭走，雪就积得越多，走起来也就越困难。岳凌楼心想：难道这里没人打扫？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芙蓉庭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芙蓉喜欢清静，不爱与人争执，所以这芙蓉庭本来就是个颇为冷清的地方，伺候的小丫鬟数来数去也不过两三人。但是这会儿，走在这冷冷清清的门庭里，岳凌楼只觉得安静得过分恐怖。庭内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敲了敲蓉姨的房门，半天也得不到一声应答。就连耿芸，也都不见了影迹。 
此番情景，竟使岳凌楼联想到了另一个地方——流云阁。 
那是嫣姨住的地方，自从她的孩子流了，神经变得不正常以后，流云阁就渐渐荒废。而此时的芙蓉庭，也给岳凌楼同样的感受。 
难道，这里也会变成流云阁那样无人问津？ 
思及此，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视线一偏，正好瞥见院子里一点白色的小小身影。 
岳凌楼凝神一望，认出是耿芸，急忙赶了过去。 
耿芸跪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雪花落了满身。岳凌楼这才发现，他刚才看到的白色，不是耿芸的衣裳，而是那衣服上堆积的雪花。顿时心中一惊，心想她到底在这里跪了多久，身上才会积起如此多的雪？ 
轻轻走过去，拍了拍耿芸的肩膀，而耿芸却没有任何反应。 
岳凌楼以为她是冻僵了，急忙解下披风，把她的身体紧紧包起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一边把耿芸抱在怀里，拍打着耿芸冻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一边焦急地问道：「小芸，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蓉姨，蓉姨她……到底怎么了？」 
被岳凌楼一摇，耿芸才稍稍有了一点反应。她靠在岳凌楼的心口，轻轻抬了抬眼，虚弱不堪地张了张嘴，然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她的确是想说话，但是根本没有力气发声，只是嘴唇稍稍张一张，好像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更别说要让她发出声音了。 
岳凌楼看着心疼，把耿芸抱得更紧，哽咽道：「不要这样，看到你这样……我心里怕得很……」 
耿芸惨淡一笑，右手抬了抬，指了指脚边的那片雪地。她双眼无神，直直地望着那雪地，两行滚烫的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流淌下来。见状，岳凌楼把耿芸搂得更紧，揩去她脸上的泪，自己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顺着耿芸手指的方向望去，岳凌楼只看到一堆白雪。不知那雪有什么特殊，耿芸一直望着那里，默默地流泪不止。 
但突然，岳凌楼的瞳孔收缩了！ 
他的视线盯在那堆白雪上，竟一点也移不开，心跳得就像打鼓似的激烈，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然后身体慢慢僵硬，就连脑袋，也都停止了运作。 
他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想…… 
在那堆白雪之中，隐隐有一点殷红。虽然只是很小一点，但点缀在那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却显得如此刺眼夺目。 
岳凌楼不知道当时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手就已经放到了那一点嫣红上。只轻轻拨开一点，那殷红就又扩大不少，岳凌楼的心脏一阵抽搐，手也开始颤动。耿芸竟不敢看下去，把头埋在岳凌楼的胸口，哭出了声音。 
岳凌楼的手抖个不停，但是刨雪的动作却渐渐迅速，他克制住心中莫名的恐惧，把那片殷红拨开，越拨越开……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所有的动作都为之一滞！他不敢再动了，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突然起风了，把那些掩盖着真相的白雪吹散…… 
随着飞散的雪花，雪下的一切，在岳凌楼的眼前渐渐明晰。 
待冷风平息，雪花飘尽，他看到了一张僵白的脸——就像冰雕一样的脸。 
——而且，还是蓉姨的脸！ 
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蓉姨……蓉姨，你怎么了？……」岳凌楼用颤抖的手，刨开芙蓉脸上的积雪，她清丽的面容此时看上去就像往日一样恬淡，只是嘴角的血迹，好像是渗入了皮肤，怎么抹也抹不掉。原来岳凌楼刚刚看到的殷红，就是芙蓉嘴里吐出的血。 
「蓉姨……」 
岳凌楼还在唤她，但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让大雪覆盖了身体。她的眼角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傍晚黯淡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有些晃眼。岳凌楼轻轻碰触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冰。 
并且，那冰不是用水凝成的——而是用泪。 
岳凌楼从来没见过芙蓉哭，在他的印象里，芙蓉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轻轻对着他微笑的人。说话也是轻声轻气的，柔和悦耳，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应该都聚了很多很多的泪水。只不过，此时此刻，岳凌楼才清楚地明白这点——也许在芙蓉心中，她积了比岳凌楼想象中还要多的泪。 
岳凌楼跌坐在雪地里，浑身乏力，而耿芸的哭声却嘤嘤不止。 
「娘说，不怪任何人……」耿芸揪住了岳凌楼的衣服，哽咽道，「……娘说，爹不是不爱我们……而是……忘了我们……」 
他的心里只有慕容情，然后忘了很多很多的人…… 
后来，耿芸又说了很多话，但是条理非常混乱。岳凌楼一直默默地听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该安慰一下耿芸，但他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耿芸混乱的话语里，岳凌楼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抓住耿奕的第二天，耿原修开始逼问芙蓉岳凌楼的行踪。一开始，芙蓉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竟和耿原修闹了起来，就像雪姨一样，闹得非常厉害。好像是把她压抑在心中很多年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暴发出来了！ 
耿原修气急，对芙蓉动了板刑。 
他对那些仆役们说：「我没说停，你们就不准停。」 
就是他的这一句话，要了芙蓉的命。 
那些仆役一方面不敢违抗耿原修的命令，一方面也担心芙蓉受不起这大刑的伺候，见芙蓉奄奄一息了，也就停了下来。 
但那个时候的芙蓉，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打手们不负责任地离去，只有耿芸一人守在芙蓉身边。 
芙蓉一边吐血，一边拉住了耿芸的手，艰难地抬头，脸上血泪模糊，她说：「芸……谁也不要怪……你爹不是不要娘了，是他忘了……他忘了说停，只是忘了……芸儿……芸儿，不要怪你爹……真的不要怪他……」 
只是忘了…… 
芙蓉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耿芸含泪不断地点头。这样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芙蓉就咽气了。 
耿芸守候在芙蓉身边，她搬不动芙蓉的尸体，也没有任何人过来帮她。她一直跪在那里，无助地哭了好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天空突然降起了大雪。洁白的雪花飘飘而落，它们飘上了芙蓉的身体，慢慢堆积，把她的身体覆盖起来，就好像一个灵柩，收敛了她的尸体。 
讲到这里的时候，耿芸突然问岳凌楼：「是不是老天爷还念着我们？……不然，他为什么会为娘降雪呢？……但如果老天爷还念着我们，他为什么又不救我们……」 
岳凌楼答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这场罕见的大雪会降了整整五天。是因为芙蓉——是天也不愿看到芙蓉的尸体曝于庭院之中。 
紧紧抱住耿芸的岳凌楼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还有站着另人——耿奕。 
耿奕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是耿芸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入耳中。 
死了，蓉姨死了……被耿原修打死了……这算什么，这到底算是什么！？ 
耿奕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胸中一堵，只觉得鼻子一酸，好像也要哭出来。 
芙蓉死去的那一天，在芙蓉庭的那片雪地里。生长于耿家的三个孩子——岳凌楼、耿奕、耿芸，他们的命运从那一天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后来这个变化越来越大，把他们引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一年，岳凌楼十岁，耿奕十二，耿芸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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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听到金丝翼的鸣声了？ 
它一直都在飞，但却从未真正飞翔过。 
第九章 
芙蓉死后的第五天，耿原修才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时，耿原修在书房，岳凌楼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你去看看蓉姨吧，不然就再也看不到了……」 
耿原修这才知道了事态的严重。 
当他匆匆赶到芙蓉庭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芙蓉的尸体被一块白布盖着，只露出了僵硬的脚趾。慕容雪坐在一旁，单手支起下巴，望着芙蓉的尸体出神。长夫人在一旁吵吵闹闹的，揪住了耿奕，又是推又是打，硬要不准他留在这里。而耿奕却拉着耿芸的手，说什么也不走。 
长夫人急了，咒骂几声，甩手离开，但她刚一转身，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耿原修。 
那一刻，整个中堂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就连念经超度的小和尚，都停住了，望着这个来得太迟的男人，眼中装满了惊诧。而耿原修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房间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他缓缓移步，慢慢靠近，蹲下身子，把那白布掀开了一个小角—— 
顿时，他的身子突然一抖，手也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芙蓉……竟是芙蓉…… 
他闭上了眼，不忍再看。他开始后悔，不过已经太迟了。他不过是一时脾气，竟要了芙蓉的命。那个温文而恬淡的女子，就这么化为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 
这个陪伴在他身边十年的女子，就如此烟消云散？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呜呜』的风鸣。耿原修捂住了嘴，他的喉咙哽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看见了耿芸。耿芸被他一看，顿时浑身发抖，往耿奕身边靠了靠。而耿奕则挡在耿芸面前，用看着仇人的目光看着他的亲爹。 
和这样的目光一对上，耿原修的脸色也变了，没了先前的悲痛，变得阴沉下来。 
见状，慕容雪紧张了一下，她的身子微微向前，但始终没有站起来。长夫人掐了耿奕的肩膀一把，想把他带走。但耿奕却甩开了她的手，埋头咬牙冲了出去。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耿芸的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岳凌楼走过去，把耿芸抱在怀里，什么话也不说。 
长夫人不发一语地离开，随后，慕容雪也走了。岳凌楼拉着耿芸，也悄声离去。后来，就连念经的和尚，也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那天，在芙蓉庭里，耿原修独自一人守了整整一晚，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那里。 
此后，耿原修又为芙蓉守了两日灵，一直到芙蓉死后的第七日——『回煞』之日。 
那天夜里，耿原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芙蓉，芙蓉对他说，她从来没有恨过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耿芸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日后嫁个好人家，不要像她一样，守着一个不会爱她的男人，守了整整十年，直到她死了，那个男人才终于好好看她。 
翌日清晨，耿原修看到了雪地里有两行浅浅的脚印，问过下人，下人们都说没人来过。耿原修知道，那是芙蓉留下的。她去了和慕容情相同的地方，在她离去之前，她来看过自己。 
丧事办得很简单，也很符合芙蓉清淡的性格，她的尸体葬在离景元寺不远的地方，每天傍晚，都可以听见一声声悠远的钟鸣。 
此后，耿芸经常去景元寺里小住，就像芙蓉生前一样，去听住持大师讲授经文。有些时候，耿芸还会为岳凌楼求回一些佛符，送给他，说是避邪。 
耿家的邪气太重了，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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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下葬的第二天，慕容雪突然找到了岳凌楼。她有些神经错乱地拉住岳凌楼的手，低声说：「你以为当日芙蓉放你出去，她是想救你？」 
岳凌楼一愣，心中又隐隐发痛。 
慕容雪又道：「如果她真想救你，为什么连点盘缠都不给你，为什么连路都不告诉你？我告诉你，她是想杀你，她以为你会迷路，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救你……真的，因为你是慕容情，只要你还是慕容情，耿家就没人会救你……」 
「你胡说！蓉姨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诋毁她！」 
岳凌楼厌恶地甩开雪姨的手，瞪了她两眼，转身想走，但还没走到两步，又被雪姨给拉了出去，抱在怀里，念叨道：「楼……小楼，你信我……你信雪姨好不好，雪姨不会害你……即使所有人都想害你，雪姨还是不会害你……」 
「放开我！」岳凌楼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开了雪姨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但是那天晚上，岳凌楼并没有睡好。慕容雪对他说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在耳边盘旋着，怎么也挥散不去。一次一次从梦中惊醒的岳凌楼，冷汗淋淋，变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爬下了床，对着一面镜子，坐了好久。 
他望着镜中的那个人，淡淡地抿嘴一笑，于是镜中人，也对他抿嘴一笑。看到那一抹恬静的笑容，岳凌楼背脊一寒。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那镜中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慕容情？ 
他不敢再看，用手把脸蒙住，手臂一挥，镜子『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不一会儿，闻讯赶来的清儿推开了门，看见趴在桌子上呜咽不止的岳凌楼，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她静静地走过去，把镜子捡起来，重新放好，正想离开，却听岳凌楼叫了她一声：「清儿……」 
清儿回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她胡乱地在脸上揩了几下，应道：「奴婢在。」 
岳凌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她道：「我到底是谁？」 
清儿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她大胆地抱住了岳凌楼，呜咽道：「少爷就是少爷呀，在清儿眼里，少爷永远都是少爷……不是其他人……」 
「可是……」岳凌楼的声音几不可闻，他在清儿怀里轻轻扭头，望向了那面冰凉的镜子，清幽幽地自言自语着，「……可是为什么，我却看不到自己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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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岳凌楼变得不太正常。 
有一天深夜，清儿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偷偷靠过去一看，不见岳凌楼，竟看到一名红妆的美女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的幻象出神。镜边，昏黄黯淡的烛火一闪一灭，那美女的眼中没有一点生气，就像是一只鬼魂…… 
清儿吓了一跳，正想尖叫，却突然见那女鬼的眼眸动了一动。从那眼波中流转的光彩，清儿才认了出来——这不是什么鬼怪，而是岳凌楼。 
此时的岳凌楼一身女装，高高挽起的乌黑发髻之间，插着一只精致圆润的水色珠簪。那珠簪是耿原修交给他的，那本应是十年前交给慕容情的东西，但却在十年后，交到了岳凌楼手上。 
他就一直这样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动作，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一次，清儿只当没有看见，但是接连几天，岳凌楼都是这样。清儿也急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对谁说。混乱之中，她想到了耿奕，这个耿家，她只信得过耿奕一人。 
耿奕听后，一阵叹息，眉头紧紧皱起，那天晚上，他就闯进了岳凌楼的房间。 
岳凌楼悠然地一抬眼，看见是耿奕，什么话也不说，重新把视线移到镜子上，望着镜中那红唇青眉的恬淡女子，眼中隐隐有些泪光在闪动。耿奕冲上前去，抓住了岳凌楼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岳凌楼神志不清地望着耿奕，突然疯癫地笑了一笑，答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杀人……」 
杀人……耿奕一惊，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而且非常清醒。」岳凌楼平静地回答，「雪姨说得没错。如果我还有一天是慕容情，我就一天不会好过……耿家的人，没有一个会放过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耿奕心急，扣住岳凌楼的肩膀的手，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我说我想杀人，杀掉慕容情！」 
岳凌楼大吼一声，挥开耿奕的手，冲到橱柜旁，竟摸出一把匕首，霍然拔出。耿奕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按住他挥刀之手。岳凌楼抬眼苦笑一声，手臂一抬，竟把耿奕给掀开了，一抹青光在黑夜中惊鸿一闪！ 
——接着便是几滴红血滴答坠地。 
岳凌楼握刀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他的双腿一软，跌倒在地，捂住了渗出血来的右脸。 
耿奕急忙一脚踢开那把匕首，抓着岳凌楼的手拼命拉开，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已经多了一条三寸来长血痕。顿时心中一痛，一边扯过衣袖按住伤口，一边吼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我还是不是她……」岳凌楼用颤抖的声音问耿奕道，「你看着我，看我还是不是她？」 
耿奕不答话，只是气冲冲地扯着岳凌楼，把他往外拉。守在外面的清儿心急如焚地望着拉拉扯扯出来的两人，焦急地唤了一声：「少爷……」 
耿奕把岳凌楼往清儿身上一推，「你给他上点药。」 
闻言，清儿这才发现，岳凌楼的脸上多了一条骇人的伤口，差点尖叫出来。 
「你不要管我！」岳凌楼吼叫着，想要退回屋内。但耿奕哪由他说，扼住他的手腕，拖着就往药房去。 
「我叫你不要管我！」岳凌楼跟他拳打脚踢地闹了起来。 
「你以为你毁容以后，你娘就死了！」耿奕的声音也蓦然提高，「我告诉你！如果你的脸毁了，死的不是你娘，是清儿！」 
「什么？」岳凌楼一惊，什么动作都停了。 
耿奕叹气道：「不仅是清儿，伺候在你身旁的一群丫头，都不会有好下场！」 
岳凌楼不再说话，但可以看出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慌乱。也许耿奕并没有说错，这件事情牵连下来，清儿的确会受到处罚。 
「但是我……」岳凌楼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 他被耿奕硬拖到药房，由清儿小心翼翼地为他敷了药。 
但是第二日，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耿府。耿原修闻讯而来，还带来了杭州城里医术最高的五位名医。说如果留下半点伤痕，就叫他们全家滚出杭州城，并且永世不得安宁。医师们检查了岳凌楼的伤口，都说那不是什么严重的外伤，不消十天，伤口就可以愈合，不留痕迹。 
但是，他们却没有料到另外一点——岳凌楼拒绝上药！ 
无论是外敷的药也好，内服的药也好，岳凌楼一点都不碰。眼看十日的期限就要到了，医师们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万般无奈之下，伺候着岳凌楼的十几个丫头，包含清儿在内，还有那五位杭州城里名声响亮的医师，都齐齐跪在岳凌楼的床榻前——求他吃药！ 
见状，岳凌楼也有些心软，但还是不肯妥协。 
谁知那小丫头之中，竟有一人哭了出来，结果整个房间里所有人，都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岳凌楼只听到耳边一阵呜呜咽咽，房子都快吵得抬起来了。 
「少爷，你就把药敷上吧……」这是清儿在求他，「如果你好不了，这里所有人都不会好过的……」 
终于，岳凌楼铁不下心，接受了治疗。名医不愧为名医，十天过后，岳凌楼的脸上果然光洁如旧，不见一丝疤痕。耿原修看了以后，也满意地点头，随口追问他的脸是怎么弄伤的。岳凌楼当然不能照实回答，只说自己不小心，让玻璃给割了。 
耿原修也信了，没再多问。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岳凌楼自己想毁容。 
这件事情眼看又要淡下去，直到慕容雪又突然出现在岳凌楼面前。 
岳凌楼不想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清儿把雪姨打发了。但雪姨哪是肯善罢甘休的角色，她推开了拦在门外的清儿，踢门冲了进来。 
一进屋就把岳凌楼从床上揪下来，一个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大骂他是笨蛋。 
岳凌楼被她这一巴掌给打蒙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用一双惊异万分的眼睛望着怒气腾腾的慕容雪。哪知被岳凌楼这么一望，刚才还杀气汹汹的慕容雪，眼中竟一下变得温柔起来，把岳凌楼紧紧抱住，口中喃喃念着：「傻孩子……傻孩子……」 
见状，清儿悄悄阖上门，退了下去。 
房间中只剩下岳凌楼和慕容雪两人。慕容雪捧起了岳凌楼的脸，她的眼中早就灌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仇人不是你娘……是耿原修啊……」 
闻言，岳凌楼一惊，望着雪姨的眼中更是惊诧。 
慕容雪不安地低声道：「你已经来耿家四年了，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爹的死，还有你娘的死，其实，都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啊……大仇未报，你就自己伤了自己，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岳凌楼只觉得头脑里一阵轰鸣，他娘是他爹杀的，而他爹是自杀的，这都是他亲眼看见的，怎么会和耿原修扯上关系？！ 
慕容雪继续道：「当日你爹奉命追查花狱火走私一案，耿原修为求自保，反咬了你爹一口，岳家因此才被朝廷抄封，你爹才会自杀。这件事情如果追究下来，全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你不找他报仇，还在等什么？」 
「我……」岳凌楼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有想过岳家的灭门会和耿家有所牵扯。他的身体抖了抖，好不容易才说出：「我……我不信你的话……你走，我不信你……」 
慕容雪道：「你怎么能不信？这个耿家，除了我，你还能信谁？……凌楼，你好好听着，我们的敌人都是一个，就是耿原修……凌楼，你听着……」 
慕容雪捧起了岳凌楼的脸，凝神望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蛊惑道：「我们要让耿原修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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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是一个能令岳凌楼心乱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刺痛岳凌楼的心。即使岳凌楼不断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但是他做不到不去想那些话，做不到把那些话抛诸脑后。 
每天夜里，噩梦不断。 
他一次一次得看到慕容情，在梦中，慕容情总是安静地坐在一间阁子里，轻轻地摇着一把织锦团扇，然后望着辽远的天际，淡淡地微笑。然而起风了，满天都缤纷着粉红的花瓣，缭乱得就像一场粉红的雪。 
然后，那雪花的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红，最后变成了血一般的艳红…… 
如火焰般的颜色灼烧着岳凌楼的双眼。那个时候，慕容情突然看见了岳凌楼，冲着他微笑的眼眸，也流淌出了血色的泪水。 
「小楼……」她朝岳凌楼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把岳凌楼抱入怀里，她轻轻地说着，「要报仇……为爹和娘报仇啊……小楼，小楼……」 
突然，慕容情的脸变了！ 
发髻渐渐散开，眉目渐渐尖细，就连声音，也都刺耳起来——那是雪姨的声音！ 
慕容雪一把抓住了岳凌楼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疯狂地叫喊着：「杀了他……杀了耿原修为你的爹娘报仇！……报仇！……杀了他！……」 
「啊——！」 
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了。岳凌楼从床上坐起时，清儿还没有离开，她守在岳凌楼身旁。这个晚上，岳凌楼已经惊醒了好几次。清儿熬好了一碗药，还热气腾腾的，见岳凌楼醒了，就端了过来，轻声劝道：「少爷，把药喝了吧，睡得好些……」 
望着那一晚漆黑的汤药，岳凌楼摇了摇头，他对着清儿惨淡一笑。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碗汤药，而是一种白色的粉末。那粉末第一次是芙蓉给他的，用红色糖衣包好了，那药物让他看到了最美好的世界。 
花狱火——他知道他需要的是花狱火。 
他披上外衣，跳下床去，不管身后清儿的呼喊，朝芙蓉庭冲去。他需要花狱火，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他都已经离不开那种带来至高迷幻的药物。他知道自己会因此而沉沦，但他一点也不惧怕，反而还盼望着那种毁灭。 
清儿追不上岳凌楼的步子，跌倒在地。她爬起来，拖着扭伤的脚，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又追上去。岳凌楼跑得很快，他毕竟也是习武之人，几个闪身过后，影子就消没在苍茫的夜色里。 
当清儿赶到芙蓉庭时，岳凌楼已经睡着了，耿芸在一旁坐着，望着岳凌楼的睡脸发呆。清儿走过去，替岳凌楼拉上了被子，趴在床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会儿，耿芸反倒安慰起清儿来。小小的手掌拍了拍清儿的背，轻声道：「没事的，他已经吃了药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清儿眼泪婆娑地抬起头，望着耿芸甜甜的笑脸。 
耿芸接着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是每当我娘难受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或者伤心的时候，只要吃了那药，就会没事。凌楼哥也是一样的，吃了药，就好了，你看……他不是在笑么？一定是梦到很好的事情，所以才会在梦中笑……」 
清儿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耿芸根本不知道那药是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会让人产生身体寄托、后患无穷的毒药。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清儿虽然知道，但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着岳凌楼一天天消沉下去。 
后来，岳凌楼一直留在芙蓉庭里，再没回慈兰轩去。清儿也一直陪着岳凌楼留在芙蓉庭，这件事情传到耿原修的耳朵里，他也没多说什么。也许是想，芙蓉死了，留耿芸一人在芙蓉庭也寂寞，索性让岳凌楼去陪她也好。 
再后来，岳凌楼竟离开了芙蓉庭，他重新回到耿原修的书房——整夜整夜地留在那里。 
清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越来越不知道岳凌楼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岳凌楼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干事情也越来越没有精神，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不能再勾起他的兴趣。 
经常，可以看到岳凌楼独自一人站在水池边出神，一站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耿芸有时会站在岳凌楼身后，看着他，只是远远地望着而已，从不走近。 
清儿轻轻地摇头叹气，这个耿家，什么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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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回到耿原修身边的那一天，耿原修还是在埋头抄着什么古旧的资料。当他听到阖门的声音，才蓦然抬头，发现来人是岳凌楼后，竟连手中的笔都拿不稳了，『呵答』一声掉落到书案上。 
岳凌楼对他微微躬身，算是行过了礼，便低头朝自己的位置走去。那张紫檀木的小书案，半年未用，已经积上了不少灰尘。这间书房，耿原修是重来不让佣人进来打扫的。因为在隔帘之后，有一个为慕容情留着的房间。 
半年前，耿原修带岳凌楼走了进去。 
岳凌楼替他娘喝下晚了二十年的合卺酒，然后在第二天，拖着染血的双腿，和残破的身躯，从房间中爬了出来。 
耿原修以为岳凌楼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但是他错了，半年之后，岳凌楼竟自己走了进来。没有任何人逼他，他自己又回来了。 
长硬的翅膀要开始飞翔，但每当他试着展翅的时候，却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绊倒。 
因为金丝翼，有一个永远也飞不出的牢笼，在牵绊着他…… 
花狱火已经不是秘密，不久之后，耿原修便知道岳凌楼也在服用这种幻药。他虽然也责骂了几句，但心里却知道，根本无济于事。连他自己都是靠着花狱火的药力，在维持着精神的慰藉，连他自己，都无法脱离那种药物的控制。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责罚岳凌楼呢？ 
无数个夜晚，在花狱火的麻醉之下，他们拥抱了彼此的身体。 
不是在床上，而是在那张紫红的书案上。没有花烛的香气，只有油墨和纸页的味道，一点昏黄黯淡的烛光，在浓重的夜色中艰难地燃烧着，显得如此疲惫和无奈。 
耿原修没有任何记忆，也许在潜意识里，他选择了忘记。然而岳凌楼却有，他把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当耿原修开始唤他为情儿的时候，他就开始说话，问了很多很多的问题。包括慕容情，也包括岳闲和花狱火。 
终于，从耿原修的话里，他知道了雪姨并没有骗他。岳家冤案的确是耿原修一手造成的。他想把慕容情再次夺回来，没想到却害死了慕容情，永远的失去了她。 
即使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岳凌楼还是无法向雪姨告诉他的那样——杀死耿原修。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后来，他为自己找到了借口——他要让耿原修生不如死！眼睁睁看着他至亲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他的面前！ 
在不知不觉之中，岳凌楼的性格开始扭曲，其实这也并不是偶然。 
他开始仇视耿家的一切，他把自己从耿家隔离出来，变成一个孤立的个体。就连他看耿芸和耿奕的眼光，也没了儿时的清澈，开始慢慢改变。他无法去靠近那些身上流淌着耿原修血液的人。他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死，死在自己的手上——死给耿原修看。 
所以他保持着距离，不敢接近他们，那些人日后会变成纠缠他的冤鬼，他不敢接近他们。 
有段时间，耿原修会去芙蓉庭看耿芸，而耿芸却很怕他，都是一个叫清儿的丫鬟在照顾着一切。 
没有人知道耿原修和清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清儿的地位越来越高，甚至有时候，耿原修会派人送给清儿很多珍贵的东西。 
再后来，清儿已经不是一个丫头，她已经成了主子，有一群小丫头在伺候着她。 
虽然耿原修并没有给清儿一个名分，这件事情，也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但耿府里的人，看清儿的眼神全都变了，不再是以前看小丫头的眼神，而是看『姨太太』的眼神。此后几年，清儿一直都留在芙蓉庭里，照顾着耿芸，就像芙蓉生前那样照顾着耿芸。 
芙蓉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耿芸，而耿原修替她找到了清儿，好好照顾耿芸——岳凌楼是这样想的。 
至于耿原修和清儿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他并不太在意。然而，在耿府之中，却有一个人非常在意这件事。 
这个人就是——耿奕。 
第十章 
清儿住进芙蓉庭的第三年，耿奕上了她。 
那是一个春季，窗外盛开着明媚的芙蓉花。清晨的熹光柔和而又温暖，清儿把头靠上了耿奕的后背。昨夜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一直默默爱慕着的少爷拥抱了她。而且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少爷还没有离去，依旧躺在自己身边。 
原来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一瞬间的幸福，让清儿感动的就快哭出来。她抱住耿奕，软软的身子贴了上去。在耿奕身上，可以闻到一股非常熟悉，她又非常喜欢的气息。以前，在长夫人的眼皮底下，她都小心翼翼地和少爷保持着距离，然而现在，却可以和少爷如此贴近…… 
这个时候，耿奕的身体动了动。清儿听见了他叹气的声音，急忙问道：「怎么了？」 
耿奕半天都不说话，清儿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这次，耿奕才用一个问句回答了她：「清儿，你第一次睡的男人，是不是耿原修？」 
他不说是他爹，而直呼其名。因为在耿奕心里，他早就不把耿原修当爹了。 
清儿的身子猛然一颤，什么动作都僵硬了，只有心，发疯似的狂跳不已。 
听清儿不答，耿奕心里也明白了大半，冷冷笑了一声，又说：「难怪他对你这么好，原来你，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少爷……」清儿一惊，用毯子裹住身体坐了起来，羞愤道，「我……我，我不是自愿的。」 
「不是？」耿奕冷漠地反问一句，翻身下床，一把抓过清儿的手腕，低吼道，「你敢说你不是自愿的？昨天晚上，你没有半点反抗？你敢说耿原修上你时，你抵抗了？」 
「我……我……」 
清儿被他这么一问竟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自己在耿奕心中，她竟是如此随便的女人。她以为耿奕知道她的心意，她以为耿奕也喜欢她，才会抱她。但是事实告诉她，她错了，耿奕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少爷，少爷……」清儿拉住了耿奕的手，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怎么半点都不懂？清儿说不出后面的话，她只用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睛望着耿奕。 
「怎么？你无话可说了？」 
耿奕皱紧了眉，甩开清儿的手，抽身离开。 
在他身后，清儿绝望地蜷缩起了身子，用毯子紧紧裹住了自己，就像是一只青虫，把自己牢牢裹在茧里，牢牢地保护起来…… 
那之后，耿奕的性情大变。一个月不入家门已是常事，每天泡在花街里，和莺莺燕燕纠缠不清。再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耿家的下人们私下都在传，说看到少爷在雪夫人的房间里过夜，耿奕和慕容雪的关系越来越暧昧。 
长夫人一怒之下找到了冰雪楼，正想好好教训慕容雪一顿。谁知慕容雪根本就没拿正眼看她，一边修着她薄薄的指甲，一边轻蔑道：「怎么？你是为了你儿子来找我，还是为了你的相公？耿原修呢，他自己为什么不过来？」 
「小贱人，你还想他过来，他若来了，你还有命？」长夫人双手叉腰，指着慕容雪的鼻子骂去，「你给我老实交待，你跟奕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妇道！」 
慕容雪不紧不慢地说：「原来是知道的，不过在这里呆得太久，就忘了。」轻轻挑起眼角，睨了长夫人一眼道，「我和少爷的年岁相差本来就不大，哪比得上我们家老爷和他那个……宝贝的养子？」 
慕容雪话音刚落，长夫人一个耳光就已掴上了她的脸，大骂道：「贱女人，你早就该打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要以为我制不了你！我今天，今天……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边骂着，就把慕容雪推到了地上。慕容雪也不是好欺负的角色，一下窜起，跟长夫人对干了起来。 
这就急坏了一旁的下人，拉也拉不住，拦也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另一方面，慕容雪和耿奕的事情，耿原修根本就没管。对这种事情，他就像是个聋子似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过问。 
也许就像芙蓉说的那句话，耿原修忘记了很多他不应该忘记的事情，忽视了很多他不应该忽视的事情。他心里有太多的空间，都装着慕容情，所以就没有空余，去装其他琐碎的事情。 
※※f※※r※※e※※e※※ 
几个月后，孟夏的一天傍晚，岳凌楼在一栋花楼里找到了耿奕。 
那个时候，耿奕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有回去。岳凌楼找到他时，他正搂着几个细眉细眼的小妓，管弦笙歌，被香酒灌醉了七分。鸨母知道耿奕和岳凌楼的身份，她跟在岳凌楼身后进了房间，唤走了那几名妓女，锁上了门，皱眉离去。 
这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耿奕和岳凌楼两人。耿奕的酒也醒了一些，摇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岳凌楼轻声道：「你该回去了。」 
「耿原修叫你来的？」 
岳凌楼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 
耿奕把头一撇，发出一声冷笑：「我就知道不会是他的意思，我是死是活，他都不会有半点反应。」 
岳凌楼不置可否，却把话题拉向另外的方向：「清儿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你不回去看看她？」 
闻言，耿奕竟说不出话来。 
岳凌楼看出他眼中还有一丝关心的意味，续道：「前几天，她跑到雪姨姨那里去，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反正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后来，清儿就被雪姨打了一顿，回芙蓉庭以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好久。还有长夫人，你也是知道的，她看清儿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耿奕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端着酒杯，不断给自己灌酒。 
岳凌楼又道：「其实猜也猜得到，那都是和你有关的事情。雪姨也好，长夫人也好，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刁难清儿。就算你不喜欢她，但你同情她，也应该回去看看。」顿了顿，突然抬眼问道，「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没有？」 
耿奕望着酒杯道：「和你没有关系。」 
听耿奕这么回答，岳凌楼心中也明白了，皱眉道：「你不觉得你对她太残忍了？」 
「反正有耿原修疼着她，她还有什么得不到？」 
「可是我觉得，她想要的只是你。你是真的不知道清儿对你的感情？」 
耿奕手中的酒杯铿锵坠地，他的手呆滞在半空，两眼无神，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她。」 
「那么你和她睡，只是为了看她是不是处女？」 
耿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捂住了脸，一直不肯说话。 
「你真的该回去看看她……」 
岳凌楼还在劝，但耿奕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蓦然起身，抓住了岳凌楼的手，把他往身边一拉，问道：「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岳凌楼轻轻一笑，答道：「是慕容情。」 
耿奕一皱眉，立即纠正：「是你。」 
岳凌楼轻哼一声：「你硬要说是我也行。」 
事到如今，他也已经麻木了。无论是岳凌楼，还是慕容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耿奕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张挂在藏书阁的画时，他眼中的闪光，已经告诉了岳凌楼一切。 
「凌楼……」耿奕借着七分的醉意，把他搂入了怀中，顺势想吻下去，却被岳凌楼反拧了双手，按到在酒桌上。谁知耿奕一阵狂笑，吼道：「你有本事把我制住，难道会没有本事制住耿原修！事到如今，你敢说你是被强迫的？」 
「我从来都没说过。」岳凌楼淡淡地回答，眼波非常平静。也许三年前，他是被强迫的，但是三年后的今天，他还和耿原修保持着关系，就是自愿的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回不回去？」 
耿奕冷冷道：「如果你真有诚意来请我，我就回去。」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你明明就知道。」 
岳凌楼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清儿？」 
而耿奕的回答却是：「我喜欢的——只是你。」 
※※f※※r※※e※※e※※ 
那一年，岳凌楼十三，耿奕十五。 
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事后，耿奕的确跟着岳凌楼回到了耿家，也在芙蓉庭找到了清儿。清儿一见是耿奕，立刻冲出来把他抱住，哭个不停。见状，岳凌楼意味颇深地看了耿奕一眼，阖门离去。那天晚上，房间里传出了很大的争吵声，还有哭声。 
即使岳凌楼不想去听，但还是被迫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清儿说：少爷你说过，如果以后我嫁不出去了，你会娶我，现在我已经嫁不出去了，连你也不要我？你说你长大了，还是会喜欢我，你以前说的话，为什么现在一句也记不住？ 
那个时候，这芙蓉庭里还有一个人，就是耿芸。 
她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她也看见了院子里的岳凌楼。她问岳凌楼为什么不去劝劝，岳凌楼告诉她，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耿奕甩门离去，清儿在房间里哭得气息将绝。 
很多年以前，耿家的花园里，有一个眼神清澈的小男孩，还有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男孩随口说了一些话，女孩便记住了一辈子。 
谁都知道那是梦，但就是有人不想醒。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还是回到那个暖暖的初夏，在那片青绿的草地上，在那个梦境里，生活一辈子…… 
那该多好？ 
※※f※※r※※e※※e※※ 
翌日清晨，在芙蓉庭的水池里，人们发现了清儿的尸体。 
「在那只到腰深的水池里，想要把自己溺死，该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她真的已经想死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慕容雪的话，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讲给耿奕听的。耿奕瞪了她一眼，埋头离开，不知所踪，一直到清儿下葬的那一天，他都没有现身。 
此后三年，每一年清儿的忌日，她的坟前都会燃一炷清香。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上香之人的相貌，就连岳凌楼也没有见过，但是他却猜得出来，这香是耿奕上的。 
发现清儿尸体的那一天晚上，睡在芙蓉庭里的岳凌楼，听到了耿芸的哭声。 
恍惚之中，他好像听到耿芸在喊娘，她对她娘说她已经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她说她想见娘，让娘带她走，她想她了，让她快带她走…… 
耿芸的这个愿望，在三年后，也就是她十六岁的时候，终于实现。 
那个让她重新见到她娘的人，名叫江城，是天翔门贺峰的一个手下，和岳凌楼关系也不错。耿芸死前的那天，曾经去过景元寺，为岳凌楼求回了一串银线穿起的翠绿念珠。她问过岳凌楼讨不讨厌耿家，也对岳凌楼说了对不起。 
虽然她的一生非常短暂，但却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此外，还有一件事—— 
其实清儿不是自己溺死的，虽然她很想溺死自己，但是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后来岳凌楼帮了她，按住了她的头，直到清儿浸在水池里的身体一动不动，他才松手。 
那天晚上，岳凌楼写了一封信，在信上他写是他杀了清儿。不过，他也有疑问——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杀了她，还是救了她。只是当时，看着清儿想死又死不了的样子，觉得她太痛苦，才想帮她解脱。 
写完以后，岳凌楼烧了这封信——烧给了他的爹娘。 
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两只鬼魂知道。 
其实，也许应该说是三只鬼，因为还有一只，就是他自己。 
※※f※※r※※e※※e※※ 
第二年的冬天，岳凌楼去了洛阳的潇湘馆。 
第三年，玉蝴蝶重现江湖的事情把天下闹得沸沸扬扬。 
第四年，岳凌楼十六岁，在云南的离阳渡口，他遇到了第二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就是西尽愁，然而西尽愁却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忘掉的名字——燕冥无忧。 
又过了两年，岳凌楼十八岁的时候，在京城，他第二次看见了那张提有《人面桃花》的画，和耿家藏书阁里，被他烧掉的那张，一摸一样。 
画中有桃花飞舞的碎片，青绿的草地，还有一名穿着黄衣长裙的美丽女子，恬淡的微笑：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所有的一切，就像当年的慕容情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所谓金丝翼，即使没有笼子，即使来去自如，即使有一对漂亮的翅膀……就算飞得再远、再高，它也终会回来……」 
——因为他是金丝翼，他就终会回来。 
（完）
月满西楼 第九部 断翼
作者：youyu 
第九部 断翼 第一章
幽河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岳凌楼被紫巽从地牢里带出来，已经过了一天。这一天里，他没有离开过房间一步，甚至连床都没下。只因为紫巽一直守在这间房里，守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
紫巽望着桌上那些凉透的饭菜，有些生气。他好心把岳凌楼从地牢里救出来，还吩咐厨子准备饭菜，但对方根本不领情，一直面向墙壁睡觉。不过，在听到紫巽的问话后，岳凌楼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轻声道：「你既然知道我早就醒了，为什么现在才问？」
紫巽道：「我在等你向我认输。是不是我不离开，你就一直不吃饭？你已经饿了五六天，我不信你还能忍下去……」
岳凌楼轻笑道：「但是我还是忍下来了，是你没沉住气，先跟我说话的。」
紫巽摇头叹息：「你太要强了……其实很多时候，只要你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头稍微垂低一点，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岳凌楼僵硬地回道：「用不着你管。」
紫巽道：「我不是想管你，只是想告诉你，其实只要你求求我，也许我会帮你很多忙。」
「求你？」岳凌楼一声冷笑，「即使我不求，你还不是帮了我很多忙。」
「是吗？原来月摇光已经告诉你了。」紫巽淡淡一笑，知道岳凌楼指的是什么事——他曾暗中吩咐月摇光保护岳凌楼平安。
「不过——」岳凌楼嗤笑道，「你好像忘了一个更需要保护的人？」
「哦？」紫巽转头望着岳凌楼的后背。
只听岳凌楼道：「欧阳扬音。当日在水蛇阵，如果不是牺牲了她，我又怎么能平安无事。」
紫巽虽未回话，但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阴翳，冷漠道：「她和你不一样，不要拿她跟你比。如果是你落入水蛇阵，绝无活路，但是欧阳——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脱险！」
「是么？我看未必。」岳凌楼的身子动了动，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上，他望着紫巽，非常自信地说，「当日在淅川河上，欧阳扬音把我们接上青神寨的木船，我觉得你看她的眼神——不是放心，而是担心。」
紫巽突然把头扭开，不自然地盯着地板，显然是被岳凌楼说中了。
岳凌楼又道：「如果欧阳扬音真像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你何必用那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你检查过那些噬骨蛇的尸体，你知道它们是被什么毒毒死的。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欧阳扬音的处境——很危险，对不对？」
「呵呵。」紫巽又是一阵轻笑，咂舌道，「我真是看轻了你。还以为当日你的注意力全在西尽愁身上，没想到还会留心观察我的表情？」
岳凌楼微微扬眉，打击他道：「没有留心，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而已。」
「那么——」紫巽眉目一沉，整张脸都阴翳下来，「你跟我说这些话，目的何在？」
「目的只有一个。」岳凌楼高深地笑道，「我想问你，你还想不想见欧阳扬音？」
闻言，紫巽蓦然一怔，急忙追问：「你知道她的下落？！」
岳凌楼只是望着他笑，并不回答。看紫巽的反应，岳凌楼更加肯定欧阳扬音在紫巽心中的地位，并不简单。
见岳凌楼不答话，紫巽也知道他心中在打什么算盘，索性挑明道：「有条件就开出来！你要怎样才肯说？」
岳凌楼道：「你想找欧阳扬音，而我，也想找一个人。如果你帮我找到那个人，我也帮你找到欧阳扬音。」
紫巽双目微微眯起，确认道：「西尽愁？」
「没错。」
紫巽笑着反问：「你以为我会知道他的下落？」
「至少凭着你紫星护法的身份，要十三寨帮你找一个人，应该不难。」
紫巽轻轻叹气，摇头道：「难虽不难，但却要看我有没有那份闲情。」
「你不想见欧阳扬音了？」岳凌楼蹙眉。
紫巽道：「因为有人告诉我欧阳扬音已经死了，而我却怀疑你——在说谎！你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闻言，岳凌楼脸色微变，显得有些不安。毕竟，他现在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确见过欧阳扬音。
紫巽又道：「我刚刚才告诉过你，如果你肯求我……多数情况下，我都会无偿帮助你……这么快就忘了？」
「你想我求你？」岳凌楼冷哼一声，「做梦。」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紫巽并不气恼，反而笑了起来，「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期待有朝一日，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
岳凌楼厌恶地恨了他一眼，愤然道：「你一辈子也看不到！」
「是么？话可不要说得太早……」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窗口传来『砰』的一声脆响。岳凌楼和紫巽同时收声，扭头警惕地望向窗口。然而那里却瞬间恢复沉寂。
紫巽走上前去，一掌推开窗户，只见一个黑影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紫巽也未多想，条件反射就翻窗追了出去。当岳凌楼冲到窗口时，连紫巽都不见踪迹。
◆◇◆◇◆◇◆◇◆◇
虽然是傍晚，但天边的火烧云依旧红得刺眼，所有事物，都被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鲜红。就连那个如鬼魅般穿梭的黑影，此时都变成了橘红色。紫巽在后面紧紧追着，一直追出了幽河总寨，追到淅川河边，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那黑影却突然停住了！
「你站住！」
这三个字不是紫巽说的，而是那个黑影说的。
出人意料的事，在听到那三个字后，紫巽果然站住，没有再追上去。
他停在离黑影大约十米的地方。想走上前去，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望着黑影，有些疑惑，也有些惊诧和高兴。
那个黑影一直背对着紫巽，用一块黑布裹住了身体，淡淡道：「本来我不应该再出现了。但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只想求你一件事——放了西尽愁。」
闻言，紫巽的身子蓦然挺直，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背影，双拳不自觉地捏紧。他知道眼前黑影的身份，从声音里他就已经听了出来。但他不愿相信，她来见他最后一面，竟是以背影相见，而且还带着那样一个要求。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挤出两个字来：「欧阳……」
不等他说完，那黑影就打断他，又道：「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你没有必要把他关起来。对一个丧失抵抗能力的人下那么重的毒手，你就只有这种卑鄙的本事？！」
欧阳扬音的话中，不仅是责备，更是怨恨。当日她用毒药暂时废掉西尽愁，只是不想他回青神寨救岳凌楼。但没想到被紫巽却趁虚而入，西尽愁被押入地牢，而且还受到惨无人道的鞭刑。还好西尽愁骨头硬，不然早就命丧黄泉了。
「欧阳。」紫巽上前一步，双眉紧锁，他只关心一个问题，「当日你在水蛇阵用的——是不是化尸毒？」
欧阳扬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
虽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紫巽心中还是一惊，紧张道：「你怎么能……那毒可是……」
「我没有想到我还能活下来……」欧阳扬音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在河风的挟送下，听上去有些悠远和凄凉，「所以，你们就当我已经死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欧阳扬音。只有一个永远不能见人的可怜人。」
留下这句话，欧阳扬音重新抬步，沿着河岸，慢慢朝远方走去。
在她身后，紫巽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努力克制住想追上去的冲动。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河边的树丛，他才重重跪倒在地。双臂撑在河滩上，头垂得极低，手臂和肩膀都剧烈地颤抖着。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欧阳扬音已经死了！？
「呵……呵呵……」他突然笑了起来，对着河滩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后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甚至连淅川河水，都为之翻滚了几下。
——欧阳扬音已经死了？
他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心，却犹如绞痛。
第九部 断翼 第二章
紫巽并未像欧阳扬音交待的那样，放掉西尽愁。相反，在见过欧阳扬音后，他变得更不想放西尽愁走。他嫉恨着这个男人，也许欧阳扬音并没有说错，只有趁着西尽愁没有复原之前，自己才能在他身上撒气——也只有靠着这种恃强凌弱的卑鄙手段，才能得到一丝满足。
以前的他，的确没有把握胜过西尽愁。但是现在，西尽愁被他关在地牢里，生杀大权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也许，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杀掉西尽愁了。但是，如果西尽愁死了，而且是自己动手的……那么欧阳扬音会怎样？她会不会恨自己？
一想到这里，紫巽又矛盾起来。
因为一直在想着这些问题，他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当他重新回到幽河寨时，已经是夜半时分。他径直来到地牢里关押西尽愁地方。
夜已经太深，即使西尽愁依然被吊在刑架上，但却昏昏沉沉地闭目修养着，在听到紫巽的脚步声后，才微微睁开眼。
即使是他，这几日的牢狱生活下来，早已没了往日的飞扬神采，蓬头垢面不说，就连那双深黑的眼睛，也失去了以前犀利的神态。
「你见过欧阳扬音了？」紫巽靠近几步，一把揪起了西尽愁的头。
西尽愁因为疼痛而龇了龇牙，强忍着笑了一声，却道：「你也应该见过她了吧？不然第一句话，也不会问我这个……」
「她到底怎样了？」
这句话里，不仅是急切，更是心痛。从欧阳扬音的情况，以及她说的那些话里，紫巽已经可以推断出她已心如死灰。如果当面问欧阳扬音，或者强迫她把那厚重的斗篷揭下，未免太过残忍，但紫巽又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只好来逼问西尽愁。
然而西尽愁的回答却是：「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在淅川河上的那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跳河，又为什么把你留下？」紫巽揪住西尽愁头发的五指蓦然收缩，扭转了很大一个角度，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揪下来。
西尽愁的脖子痛苦地扭曲着，看得见凸出的筋络。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慢慢裂开，露出猩红的血肉。但即使如此，他好像丝毫没有痛觉，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可以露出笑容，微眯起眼睛说：「我以为你来是为了放我的……」
「你做梦！」紫巽大吼一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后脑抵在刑架上。
只听『咚』的一声，西尽愁的头重重地磕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差点失去意识。但下一秒，他却重新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阴寒，逼视着紫巽道：「既然你已经见到欧阳扬音，就没有必要把我关在这里。」
「怎么，你怕我杀你？」
紫巽微微抬起下颌，用眼角斜睨着这个重新振作起精神的男人。他掐住西尽愁脖子的手更加用力，心中有一顾冲动，在大声吵着叫自己用力、再用力——杀了他！
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轻易得到欧阳扬音的心，而自己却不行？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得到欧阳扬音的心，却还要痴迷于其他的人？为什么他可以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随意抛弃？为什么他可以？——他有什么资格去伤欧阳扬音的心？
「西尽愁，你真该死！」紫巽逼近过来的脸庞，已经开始扭曲，他的五指已经紧缩到了痉挛的地步。
然而西尽愁却在这个时候奋力挣扎了一下，只见他的脖子一甩，竟甩开了紫巽的手。喉咙终于可以重新呼吸的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生死，不是由你说了算！」
紫巽被他甩得身形一偏，差点跌倒，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他怒道：「我要杀你，你认为你有本事逃？」
「你想试试？」
西尽愁话中的自信令紫巽心中剧震，他不敢相信！对方已经被自己关押了整整十多天，应该早就气息奄奄才对，为什么这个时候，看上去却这么有威慑力，连自己都不禁害怕起来。
紫巽压低声音道：「西尽愁，你不要虚张声势！」
他不信此时此刻的西尽愁还有什么本事逃脱，但就在他重新抬眼的时候，他看到刑架振动了几下，也听到了铁链『咔咔』扭动的声音，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咔啦咔啦』开始破碎的声音。
紫巽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看到西尽愁捏紧了左拳，然后左臂开始弯曲——那被铁链束缚的手臂照理说不应该弯曲，但这么夸张的事情，却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紫巽不禁后退一步，耳边那『咔咔』的声音更加清晰！让他头脑阵阵晕眩。
这时，西尽愁的声音重新响起：「链子是铁，我挣不开，没错。但是你不要忘了，刑架是木制的，你不要以为——困得住我！」
伴随着『我』字的出口，只听『喀嚓』一声巨响，那十字的刑架竟裂成四截！
而先前还把西尽愁锁得牢牢的铁链，却在这一声响动后，『哗啦』坠地！
西尽愁的身体颠簸了几下，总算是站稳住脚。他吃力地喘息着，半弓着背，捂住低垂的右手，对紫巽说：「既然你已经见到欧阳扬音，我也没有必要被你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留下这句话，西尽愁趔趔趄趄地朝牢门走去。
这个时候的他的确虚弱不堪，如果紫巽出手拦他，一定拦得住，但紫巽却没有拦。也许紫巽已经吃惊到忘了去拦，只能对着西尽愁背影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
紫巽没以为西尽愁会站住，但是——西尽愁却站住了。
背对着紫巽，西尽愁的声音硬得像铁，他说：「我告诉过你一个让欧阳扬音现身的办法，就是把我打得半死不活，她看着心疼，就会出现。而我会留在这里，只因为——我也想见她。我欠她的，你的鞭子已经替她讨了回来。我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说完这些话，西尽愁重新向牢门走去。
而紫巽仍然怔在原地，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半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好半天，直到西尽愁的背影消失了，他才把视线移到那破碎的木架和铁链上……他觉得西尽愁是个好可怕的男人……
既然有能力逃走，竟还任自己鞭打了十天之久——只为再见欧阳扬音一面，只为觉得那是欠欧阳扬音的？他用自己的身体使苦肉计，现在目的达成——想走就走！？
◆◇◆◇◆◇◆◇◆◇
岳凌楼还睡在房中，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响动从梦中惊醒！
他起身朝门口一看，只见房门已被撞开，一个黑沉沉的人影朝自己走来。
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那个人影却笔直地向他走来。虽然脚下非常不稳，每走一步，都要偏斜一阵子，但那人却没有一阵迷茫，他的目标是如此清晰。
岳凌楼心中一惊，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即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翻身下床，想去扶住那个眼看就要跌倒下去的身体。但是下一秒，那个身体已经来到他的眼前，停住了。在黑暗中，那个人望着他，然后疲惫不堪地倒了下来，倒在岳凌楼的身上。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触觉……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不去听，不去看，但是只凭这种感觉，就可以确定彼此的身份。
岳凌楼紧紧抱住了西尽愁的身体，他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他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然而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怀中的那具身体咳了几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道：「我就是知道……你在这里……」
话中，隐隐带着一些笑意，和玩笑的成分。但在岳凌楼听来，那不经意的笑声却非常刺耳，刺耳到令人心痛。
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门口却嘈杂起来——
无数火把在暗夜之中聚集在门口，涌进房间，一切都被照亮。
来人是萧辰清，还有一群巡夜的护卫和狱卒，他们堵住了门口，气喘吁吁地盯着床上的两个人——岳凌楼和西尽愁。
西尽愁背对着众人，匐在岳凌楼身上，而岳凌楼则抱着他，用敌意的目光瞪着来人。
但突然，那锐利的眼神却变了，在瞬间软化下来。只因为那视线移动到地上，看到了地面鲜红的血迹。那血迹从门槛开始，一直延伸到床边——也就是西尽愁脚下。
岳凌楼下意识地抬手，他看见他自己的整个手掌都被血水染得绯红！
而这些鲜血，都从西尽愁的背上流淌出来。他没有穿上衣，赤裸的背脊布满鞭痕，大小不一的伤口深浅纵横，新伤旧伤层层重叠。新的在淌血，旧的也在淌……
岳凌楼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连心也开始抽搐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萧辰清的声音：「使者受惊了，我们立刻把逃犯押走。」
然而话音未落，岳凌楼眼中的寒气更重，他瞪视着众人，用眼神阻止他们继续上前，把接近昏迷的西尽愁抱得更紧。
第九部 断翼 第三章
见状，萧辰清心中生疑，不敢轻举妄动。
在众人迷惑目光的注视下，岳凌楼嘴唇微微张开，轻吸一口气，扬声问道：「逃犯？」
不知他这句问话到底什么意思，萧辰清也不好作答，只是用更加不解的目光望着他。
当日在幽河镇，萧辰清出现之前，岳凌楼和西尽愁就先一步逃脱。后来，西尽愁和岳凌楼是分开登上萧顺的船，再后来，他们又是分别进入幽河寨的。西尽愁随欧阳扬音入幽河，而岳凌楼则是在十几日后，和月摇光一起被送入幽河。所以，萧辰清并不知道西尽愁和岳凌楼之间的关系。既然连萧辰清都不知道，那么其他小侍卫就更不知道了。
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岳凌楼又问了一遍：「他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萧辰清如实道：「地牢。」
「他怎么会被你们关在地牢？」
岳凌楼脸上如被冰霜，心想：难怪这几日都不见踪迹，原来是被水寨的人关押了。而且照伤口看来，已经被关了有段时间。西尽愁不是被送来养伤的么？怎么旧伤未复，新伤又生？
「你们……」
岳凌楼正想问个清楚，就听重重人影后面，传来一声咳嗽。已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下，朝门口望去。
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路来。而从中走出的人——正是紫巽！
他进屋以后，目光淡淡扫过西楼二人，后又停留在萧辰清脸上，微微一摆下巴，示意他出去。萧辰清狠瞪了他一眼，怨气十足，但终究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带领着那一大群人阖门退出。
众人离去以后，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下来，紫巽并不急着解释，而是貌似悠闲地点燃了烛台。微微颤动的烛光，照亮了床边的一角。
西尽愁没有抬头，他还趴在岳凌楼身上，好像已经失去知觉。他失血过多，在众人的追捕之下，还能够平安到达这里，已经算是一个奇迹。而此时的岳凌楼好像没看到紫巽似的，把西尽愁搬上了床，正要替他消毒疗伤，却被紫巽捉住了手腕，一把翻下床来。
紫巽沉声道：「他是幽河寨的逃犯，你救他就是共犯！」
「有本事叫他们把我也抓起来好了。」岳凌楼才不管那么多，他只想尽快帮西尽愁止血。
紫巽绝口不提是他私自关押西尽愁一事，反倒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幽河寨，道：「他随欧阳扬音入寨，冒充总寨主，后又在淅川河上漂流近十日。被水寨抓获以后，如果不是小宫主和我一心护着他，他早就正法了。」
「你护着他？」岳凌楼一声冷笑。说尹珉珉护着西尽愁还有可能，而紫巽——绝对不可能。
紫巽不理会岳凌楼言语中的讽刺，又道：「你现在不仅救涣怂够崃钭约荷硐堇Ь帧２蝗绨阉菔苯桓暮诱蘸笪以傧氚旆ò阉瘸隼础！?
「你以为我会信你？」岳凌楼甩开紫巽手，重新回到西尽愁身边。
紫巽上前一步道：「如果你执意要现在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岳凌楼虽不答话，但却抬头瞪了紫巽一眼，眼神虽然凶巴巴的，但同时也有些好奇，不知紫巽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紫巽把声音压得更低：「再找一个替死鬼。只要说他当日欲冒充总寨主，是受人控制，不得已而为之，我就有办法救他。现在有三个人选：一是唐碧，二是萧顺，三是欧阳扬音。你选哪一个？」
岳凌楼略一思索，就道：「无论是唐碧还是萧顺，都是幽河寨的中枢人物，如果被指控勾结寨外人士、捏造遗嘱，这是多大的阴谋。只有欧阳扬音，她已经下落不明，这个黑锅当然由她背最好，原来……」轻轻抬眼，轻蔑地瞥了紫巽一眼，「你是想用这种方法找寻欧阳扬音的下落？」
被说中心中所想，紫巽脸色微变，但立即镇定下来道：「你应该也知道，即使不用这个方法，幽河寨还是会搜捕欧阳扬音。」
岳凌楼轻轻一笑，接过他的话道：「只不过知道以后，会追捕得更急而已。」
闻言，紫巽也不多做解释，却问道：「你到底想不想救西尽愁？」
岳凌楼平静道：「想。」
得到这个答案，紫巽微笑着点了点头，以为岳凌楼已经答应。随后，他拉开门扉，把萧辰清一行人重新放进屋来，跟他们解释了一会儿，大概说清楚了西尽愁是受人控制，随后又望着岳凌楼，静静等待着。
岳凌楼果然没让他失望，开口道：「当日陈总寨主临死之前，的确有遗嘱相托，当时我也在场。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岳凌楼走近萧辰清，沉声道：「那遗嘱并非陈总寨主的本意，因为当时的他已经被『蛊虫』控制，所作所为都并非出自本意……」
话说到此，紫巽颦眉。岳凌楼并未按照他想的那样说，而是把矛头指向了紫星宫。
而萧辰清，在听到『蛊虫』二字，蓦然一振，手中的剑握得更紧，敌意的目光瞪向了紫巽。谁都知道，紫星宫长于巫蛊之术。
这时，岳凌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果说真有人暗中控制了这一切，那么……」突然转身，面向紫巽道，字字清晰道，「就是——紫星宫！」
话音一落，房间里气氛骤变，就像雷雨降临前的憋闷。
突然，紫巽笑了，并且笑声越来越大。他在笑岳凌楼的自不量力，「你以为这里有人会信你？」
岳凌楼不慌不忙，把握十足，不急着回答，而是转头望了萧辰清一眼。
萧辰清的神情先是惊愕，再是愤怒，最后竟有一丝狡黠。他上前一步，与紫巽针锋相对道：「我信。」
他早已恨紫巽入骨，如果不是唐碧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的话，他早就把紫巽收监了。而此时此刻岳凌楼的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捉拿紫星宫人的机会！
紫巽只是一人，而他们水寨，则是成百上千。就算紫巽再大能耐，也难全身而退。思及此，萧辰清眼神一阴，抽剑出鞘，指向紫巽怒道：「紫星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话一出口，身后众人都齐齐拔剑出鞘，如潮水般涌入房间，把紫巽团团围住。
形势突变，紫巽虽有些措手不及，但在后退一步后，立刻恢复平静，嘲笑道：「不要以为你们人多，想要抓我，还早了几十年……」
不等紫巽把话说完，萧辰清就已出剑，其他众人也都一拥而上！所有剑锋直直指向紫巽，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身体！几乎在眨眼之间，突然一股妖风升起，席卷了整个房间！——众人竟无法上前一步！
正在紫巽得意之时，竟听到『啪』的一声！——有人破窗而出！
刹那之间，紫巽凝神一看，只见是岳凌楼翻身跃出，身影已经腾入半空。顿时双眉紧缩，正思量着他要干什么，就听到岳凌楼的声音传来：「先擒尹珉珉！」
瞬间，紫巽什么都明白了——无疑，此时的尹珉珉，的确是他的弱点！
第九部 断翼 第四章
见岳凌楼把矛头指向了尹珉珉，紫巽顾不上跟萧辰清一干人等纠缠，紧跟着纵身跃出窗外。
夜虽已深，但岳凌楼全身雪白，目标明显，哪能逃过紫巽的眼睛。只见他翻身一跃，就已挡住去路。岳凌楼来不及停步，正面被他一掌所劈，还好千钧一发之际紫巽手下留情，岳凌楼只是被打得后退两步，毫发无损。
「岳凌楼，你好大的胆子！」
紫巽一声怒喝，右手一抬，闪电般就朝岳凌楼的肩膀抓去！岳凌楼旋身躲开，跳到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赫然拔剑，对准紫巽的脖子。
紫巽不怒不躲，反而冷笑一声道：「这样就想杀我，未免太自不量力。」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岳凌楼走近一步，持剑之手垂向地面，沉稳道，「刚才数十人向你拔剑都没能伤你分毫，我当然也伤不了你，但是……」
双目一沉，手腕一抖，剑刃再次上翻，不过这次并没有指向紫巽，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只想知道，站在紫星宫的立场上，我的命和尹珉珉的命，究竟哪条更加重要？你若现在离开，没错，尹珉珉会得救。但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回去跟你们祭司大人交待？」
说着，握剑之手又紧了紧，剑刃贴上喉咙。
紫巽明显呆了一下，但突然大笑一声，沉声道：「我不信你敢自杀！」
岳凌楼淡然一笑，「你既然还站在这里，就说明你信。」
「哦，你肯定？」
紫巽挑了挑眉，眼角扫过岳凌楼，突然转身离开。他走得不快，因为还有一部分注意力留在岳凌楼身上，他虽然肯定岳凌楼不会自杀，但却无法心无顾忌地离开。
在他身后，岳凌楼静静站立着，持剑之手虽然没有放下，但也没有自刎。他只是目送着紫巽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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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珉珉的卧房，紫巽推门而入。
「小宫主！」
见尹珉珉还睡在床上，他喊了一声，但对方却没有反应。心急地冲上前去想抓对方肩膀，但手掌刚一靠近，只见那盖住身体的薄蓦然掀飞！朝自己头部盖来！
紫巽迅速抬手挡开，后退两步。
几乎同一时间，床上之人蓦然弹起，一把白粉就朝紫巽袭去！
「啊！」的一声惨叫，紫巽没能躲开，被毒粉迷住眼睛。
他顿时就像发疯似的，捂住双眼狂叫几声。不断后退，一直退到墙壁，当他把手放下时，双眼早就被毒粉腐蚀得溃难开来，紫黑的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不一会儿就染污了大片衣襟。
「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想到会被偷袭，狂暴地吼叫着，早已丧失平日的冷静，枯瘦的双臂胡乱挥舞，似是想把那个攻击他的人抓住。
但突然，一道剑光闪过，紫巽的肩膀被划出一条入肉过寸的伤口。又是一声惨叫，他已跌倒在地，再已没了先前的神气十足。他还想站起来，但冷不防胸口又挨了一剑，重重摔倒，再也爬不起来。
一股凉气突然逼上喉咙，金属的触感，告诉紫巽那是一柄剑。
并且剑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血液——那是他自己的血。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一片嘈杂，更多人涌进房间。紫巽被众人层层围住，即使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依然知道来人不少，超过三十。而他却重伤在身，被剑架住脖子，无路可逃。
「你到底是谁？」知道自己死到临头，紫巽更加在意会死在谁的手上。
持剑之人轻笑两声道：「你没有想到是我对不对？」
「萧辰清？」紫巽听出他的声音。
不待萧辰清回答，门口又有人说话，是对萧辰清说的：「你现在不杀他，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如果说刚才听到萧辰清的声音后，紫巽只是吃惊的话，那么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紫巽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连什么是吃惊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岳凌楼？」
「没错。你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耳朵却还好用。」岳凌楼走到萧辰清身边，望着趴在地上甚是凄惨的紫巽，声音满是嘲讽和轻蔑。
「你们商量好了？」紫巽只能想出这个答案。
而岳凌楼却笑道：「我们哪有时间商量？不过，他们正巧听到了我说的那句『先擒尹珉珉』，并且听了我的意见罢了。你被我引开，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会不先把尹珉珉抓走，再设计捉你？」
「原来……」紫巽总算听懂了，「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没错。我逃不过你，又打不过你。你要来救尹珉珉，我硬拦肯定拦不住。但要拖住你，让水寨有足够时间设伏的办法，却数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以命相逼，虽然你知道我不会自杀，但你始终心有顾忌，这一顾忌，脚步自然无法放快。」
「呵呵……」紫巽气得干笑起来，「你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是我以前却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在人前卖弄你的小聪明……」
「这不是卖弄。」岳凌楼截断他的话，蹲下身子，轻声道，「是同情……」
紫巽没再说话，他只感到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此时，房间里显得很安静，一直都是岳凌楼一个人在说话：「我只是同情你而已。而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同情一种人，就是——将死之人！」声音突然顿住，赫然抽刀，朝紫巽心口刺去。
鲜血在那一刻喷出！岳凌楼的脸在血光之中显得有些狰狞，他对紫巽说：「因为同情……至少，我会让你死个明白，所以在你能听能想之前，把一切告诉你！」
紫巽的身子抽搐一下，他起身想逃，但膝盖还没直起来，利器就已深深没入身体！插入心脏！他喷出一口血来，脸色瞬间惨白。
同时，面色惨白的人不止紫巽一个，还有萧辰清，以及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除了岳凌楼！
他把剑从紫巽心口拔出，好像怕紫巽不死，又重新补刺了一剑。见紫巽还不咽气，又再补了一剑。终于，三剑下去以后，紫巽的身体连抽搐都不能了，僵硬地倒在墙角——他死了。也许在他死去的前一秒，都不敢相信带给他死亡的人——竟是岳凌楼？！
所有人都呆住了，以至于没有半点反应。他们只是想活捉紫巽，从未想过至他于死地。
但岳凌楼却不一样，他知道紫巽的可怕，也知道紫星宫人的可怕。如果现在稍稍手软，日后必留大患。
现在，水寨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算杀了紫巽，也没有人知道是岳凌楼杀的。他们只知道凶手是个和月摇光、紫巽都有点交情的白衣人，至于这个白衣人姓谁名谁，从哪里来……全都不知道。而自己，只要逃出水寨，逃回杭州，一切都会风浪都会平息！
就算紫星宫知道了，他们也只当是幽河寨下的毒手，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而幽河寨百口莫辩，紫巽又死无对证。现在，十三寨内知道岳凌楼身份的人只有三个：月摇光不会揭发他，只会推波助澜挑起水寨和紫星宫的争端；欧阳扬音也有意销声匿迹，不会过问这些事情；而西尽愁，不会看自己陷入危险。
所以，没人任何人会知道真相……
——正因为如此，岳凌楼杀了紫巽。
但是，他一时之间却算漏了一个人——就是尹珉珉！
尹珉珉并没有被萧辰清等人带走，因为时间紧急，他们只是把尹珉珉捆绑住，并按在墙角，由萧辰清假扮尹珉珉睡在床上，伺机攻击紫巽。
而尹珉珉——她知道岳凌楼的身份！
趁着众人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岳凌楼已经翻窗逃离。就在他跃出窗口的那一刹那，房间中的死寂被尹珉珉的尖叫打破！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要把空气震裂，理所当然也传到岳凌楼耳里。
不过，岳凌楼只顾逃离，他甚至没有回头。
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他知道那是尹珉珉！他没想到尹珉珉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折返回去杀掉尹珉珉。但这个念头刚动，他就听到身后萧辰清响亮的发令声：「封住水寨，绝不能让他逃走！」
第九部 断翼 第五章
紫巽遇害后，整个幽河寨都沸腾了。到处都是明艳的火光，亮如白昼，所有通路都被封死，侍卫们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
「到底怎么了？」陈晓卿站在门边问一名侍卫。
此时，他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模样。明明刚才还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嘈杂起来，到处都是奔走的人流，耳边全是急促的吆喝。接着就听到敲门声，急忙开门。
侍卫们神色紧张地抱拳道：「二公子请小心，有刺客，应该还没逃远。」
「刺客？」陈晓卿愣了一下，幽河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惊险的事情发生了。刚兴奋了一下，才觉不妙，急忙问道：「刺客的目标是谁？有没有人受伤？」
侍卫低下头，沉重道：「紫星宫的使者遇害了。」
「那个叫紫巽的人？」陈晓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看都不觉得紫巽那么容易死啊？！
侍卫点了点头，嘱咐陈晓卿紧闭房门，凡事小心，随后便匆匆离开。待侍卫跑开老远，陈晓卿还呆立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儿，终于阖上房门，还是满脸惊异，偏头确认道：「原来你们把紫星宫的人杀了？」
在陈晓卿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手持长剑，剑尖直指陈晓卿背心！
因为站在光线阴暗的死角，刚才侍卫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就连他的剑，也未能发现。
这个人——正是岳凌楼。
而在陈晓卿床上，还躺着一个至今昏迷不醒的西尽愁。
「不是『我们』，只是『我』，跟别人没有关系。」
岳凌楼冷冰冰地纠正陈晓卿话中的错误，手腕微转，把陈晓卿逼向角落。陈晓卿也非常配合地举手投降，岳凌楼的剑把他往哪边引，他就往哪边走。最后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双手抱在头上，听候发落。
「我必须要离开这里，而你——是人质。」岳凌楼沉稳地宣布陈晓卿此时的处境。
陈晓卿皱眉，抬头问道：「如果你们要找人质，我是最没价值的。你怎么会选上我呢？」
「闭嘴！」
其实不是岳凌楼选上陈晓卿，而是陈晓卿运气太好。他的房间跟岳凌楼的，只有一墙相隔。救出西尽愁的岳凌楼一翻墙，一脚正好踢开陈晓卿的房门就闯了进去。
那个时候，岳凌楼并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进门以后条件反射就想杀掉床上的人。但敲门声却在下一秒响起，无奈之下，他只好用剑威胁陈晓卿，让他去应付搜查的人。
本来还担心陈晓卿被吓破了胆，说不出话，但他临危不乱的表现却令岳凌楼意外。不仅气定神闲，而且不慌不乱，轻轻松松就把侍卫瞒了过去。
「你们……」见岳凌楼表情凶巴巴的，陈晓卿说话也格外小心，「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
话说到此，岳凌楼担心地望了床上的西尽愁一眼。心想：必须要等到他醒来才行。
水寨人多势众，自己本就自身难保，如果硬带上一个不省人事的西尽愁，只怕绝无生路。不过，西尽愁到现在还没有一点苏醒的征兆，这一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拖下去，只怕生变。
「那个……」陈晓卿小声地唤起岳凌楼的注意，提议道，「你们闹出这么大的事，别说这幢宅子，就连渡口恐怕也被封了，而我这个人质，没有一点价值，帮不上你们的忙。依我看，你们想逃生，实在比登天还难……」
岳凌楼以为陈晓卿在奚落他，抬剑就想在他身上割几下，但陈晓卿却立即抱头求饶道：「不要啊！我还没说完，你先不要激动啊！听我把话讲完——如果你们想逃，只有一个办法。幽河寨的东南面，泊了一只小篷船，是我以前偷溜出寨时用的。虽然有些旧了，但如果不遇风雨的话，应该不会沉。那里偏僻难寻，应该没多少人知道……」
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怀疑陈晓卿的话。
「你不要不信啊，我是真心想帮你们的！」
陈晓卿急忙解释，一不小心声音就大了起来。岳凌楼剑锋蓦然挑起，陈晓卿只觉眼前一花，就被剑尖指住了脖子，吓得急忙收口，不敢多言。
岳凌楼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帮水寨杀了紫巽，这么大的忙，我难道不该谢你？」陈晓卿真诚地说道，「其实所有人都想杀他，但就是没那个胆子，你一剑把他杀了，也算结了很多人的心愿。不过，他们捡了便宜还要卖乖，想把你抓住，就算紫星宫追究下来，也可以交个人出去抵命。」
岳凌楼半眯着眼睛看他，虽然话里没有差错，但陈晓卿作为幽河寨的二公子，这会儿怎么会帮一个外人说话？实在奇怪。
陈晓卿又道：「虽然紫巽死在你手上是事实，但在这之前，他已经被水寨中人在意识里杀了几百遍了。并且，紫星宫的使者死在我们水寨的土地上，这也是事实。就算紫星宫因此仇恨十三寨、要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要寻仇，水寨不会躲，也不会把错误全都推到一个外人身上。紫星宫和十三寨的仗，迟早要打。与其拖拖拉拉细雨绵绵，不如来场暴风骤雨的痛快！」
话说到此，陈晓卿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不过这次，岳凌楼不仅没有拿剑威逼他收声，还好像被他的话震撼了一样，微微呆住。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道：「如果水寨再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就好了，至少我可以轻松出寨，并且毫无后顾之忧。」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陈晓卿急忙又问，其实他心里跟岳凌楼一样急，想越快越好。毕竟，多拖一个时辰，就多一个时辰的危险。
看陈晓卿认真的表情，觉得那不是在说谎，岳凌楼也稍稍放松警惕。但这松懈的表情并没在脸上挂太久，只见他眼神突然一阴，一剑就划向陈晓卿的手背！
陈晓卿闷哼一声，捂住汩汩流出鲜血手背，叫疼不已。
岳凌楼道：「吩咐小厮多送点外伤药过来，就说你的手不小心被刀给划破了。」
闻言，陈晓卿也明白岳凌楼意思——他需要外伤药，只因为床上还躺了个遍体鳞伤的西尽愁。
陈晓卿真为自己可怜的手背鸣不平，这一剑挨得还真是冤枉，撇嘴道：「你要伤药就早说啊，不用找人拿，我房间里就有。」
然而岳凌楼却丝毫没有悔意，冷冷道：「我怎么知道你拿出来的是伤药，还是毒药？不过……」话锋陡转，突然狡猾地一笑，「我却可以肯定，小厮在看到你这伤口后，送来的一定是止血药。」
「原来你还不信我！」陈晓卿怨念地瞅了岳凌楼一眼。
「废话少说，我没用剑指着你，已经很信你了，如果你耍半点花招，小心你的脑袋！」
「知道知道，我找人送药来还不行么？」
第九部 断翼 第六章
黎明即将到来，此时此刻云南的土地上，紫星宫内依旧竹影婆娑，琪花摇曳。
不同于幽河寨的人心惶恐，紫星宫平静得就像一摊死水，连一点涟漪都没有。但这也只是表面现象，其实在很多人心里，早就忐忑起来。只因为紫星宫的阴宫大祭司——紫坤，已经在紫微殿内，已经昏迷了近两个时辰。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一年前，那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司火护法紫离失踪的消息。就在几个月前，紫离残缺的尸体才被运回宫中安葬。时隔一年，紫坤再次陷入严重的昏迷，这难道是说：
——又有人死了么？
「坎～」蓝眼睛的小兑担心地拽了拽身旁司水护法紫坎的袖子，问道，「是巽他出事了吗？」
紫坎安慰似的拍了拍小兑的头，轻叹一口气，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担心。但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虽然心中也跟小兑想的一样——认为是紫巽出事了，但同时，又在坚决抵制着这种想法侵入大脑。
突然，竹榻上的紫坤动了动。坎兑两人急忙上前，只见紫坤眨了眨眼，好一会儿终于睁开。待双瞳恢复焦距后，她苦涩地笑了笑，已经半透明的嘴唇轻轻张开，虚弱地问道：「有……两个时辰了吧？」
「是啊，都快天亮了！主上，你一昏就是两个时辰，我都吓死了！」心急的小兑急忙凑上前去，嘴皮翻个不停。
紫坤抬眼对他浅浅一笑，示意噤声。小兑一愣，果然闭嘴，站到紫坎身后，有些不自在。
这时紫坤已经坐了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巽他……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吧？」
「什么？！」众人震惊。
紫坤又道：「他已经回到我这里来了……」
说着，她双手缓缓分开，手掌中心好像有一团火焰状的东西袅袅攀升，最后在她心口位置凝成一个虚幻缥缈的球体，闪动着冥灵的紫光。紫坤微微睁开的眼眸，凝视着这拳头大小的紫光，神情中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忧伤。
这团紫光并不是紫巽的灵体，而是紫巽司风之力的源泉。
三百年前，那是『圣血麒麟』体内的东西，也就是自然之力。但麒麟本体却被寒冰和结界封住，而能用术法取出来的，就只有这些闪着紫光的灵力罢了。这些灵力被分成乾、坤、坎、离、震、山、巽、兑八个部分，分别寄存在八个人体内——也就是紫星宫的八大护法。
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所谓的『护法』，就是负责用自己的身体守护那些属于圣血麒麟的灵魂和法术。有朝一日麒麟本体苏醒，这些力量将会重新回归到他本来的身体，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紫巽这个身体，从三百年前就担任了守护风之力的任务。但现在，他肉身已亡，只有这团本就不属于他的灵力，回到了紫星宫，回到紫坤身边。
一年前，紫离死了；现在，紫巽也不在人世。
火和风，这两种力量都回到紫坤手上。
本来，火之力是要留给欧阳扬音继承的，但现在，不仅欧阳扬音没有半点回宫的迹象，就连紫巽，也都丧身水寨。现在守护在紫坤身边的护法，就只剩下紫坎和紫兑两人，其余三名均隐匿在南洋，下落不明。
「主上……」见紫坤望着那团紫光出神，小兑忍不住唤了一声。
紫坤蓦然抬眼，目光坚决道：「我要去水寨。」
◆◇◆◇◆◇◆◇◆◇
幽河寨处理尸体的速度的确很快，紫巽刚死不久，萧辰清就下令火化尸体。
也许在萧辰清的潜意识里，他还是不敢相信紫巽的死亡，总是疑心那个鬼魅般的人会再度复活。所以无论如何要尽快处理干净，以绝后患。而火化，无疑是令形神俱灭最彻底的办法。
但想不到的是，紫巽的尸体在熊熊烈火中从黎明一直烧到正午，依然不见炭化。人们都开始惊慌，恐惧地议论纷纷：妖孽！果然是妖孽！
「看啊，那是什么！」
突然，一个人指着熊熊燃起的火焰，尖叫着，连连后退。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窜入半空的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一动，最后竟凝成一个幻象。那幻象中是一名女童，右边的脸颊描绘着诡异的图案，明艳的烈火之中，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像是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水寨中人以为是幻觉，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再看！幻象依然存在，而且比刚才更加清晰！
女童薄唇轻启，空灵的声音从空中飘来：「我会取回属于紫星宫的东西……」
这名女童就是紫坤。
就在幽河寨人听到她说话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南紫星宫人，也都听到了。
那些话本来就是紫坤讲给紫星宫人听的。但不知为何，同样的幻象却传到了水寨。
也许是紫巽的尸体燃烧引起时空不稳，从而产生了异象吧？毕竟那具被烈火焚烧的身体曾经保存了风之力整整三百多年，已经有一部分被那伟大的力量同化了。
◆◇◆◇◆◇◆◇◆◇
就在幽河寨陷入空前危机的时候，陈晓卿却领着岳凌楼和西尽愁趁机逃脱了。
几乎全水寨的人都被那显灵的幻象吸引到河滩去了，所以府邸里的守备自然松懈。虽然西尽愁依旧昏迷不醒，但在陈晓卿的掩护下，乔装改扮后的岳凌楼，还是顺利把他运了出去。
陈晓卿在前面带路，途中他不只一次地抬头去望空中那窜动的火舌，还有那缥缈的幻象，啧啧咂舌。他神情里也有慌乱，也有恐惧，但同时，还有一丝浅浅的坚毅和绝决。
陈晓卿会怕不奇怪，就连岳凌楼在看到那个幻象后，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接触过紫星宫，也接触过紫坤，他认出那火中之人正是紫坤，也隐约听见了她说的话。她要来水寨了……这意味着什么，又会带来什么？竟不敢去深想，只想逃避，避开这一切。只想尽快回到杭州，什么都不管！
把岳凌楼和西尽愁送上船后，陈晓卿就离开了。那个时候，火光已经渐渐黯淡，幻象也终于消失。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切才刚刚开始。
淅川河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流淌，船行很稳。岳凌楼坐在舱中，不发一语，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岚。西尽愁没有完全苏醒，但意识却在慢慢恢复，昏迷中的他时而会皱一皱眉，或者耸动一下肩膀——看来快要醒了。
岳凌楼低头望着他，只希望这种平静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等到了幽河镇，立即买匹快马赶回杭州，和这些事情把关系断得干净彻底！本来，来水寨就是一个错误！
想到这里，岳凌楼瞪了那个把头枕在自己腿上的西尽愁一眼！
不过这会儿，西尽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咒骂了，只是非常心安理得地翻了翻身，用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可恶！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为什么还要你枕着我的腿睡！
正想站起来，丢下西尽愁不管，但那个半昏迷的伤员却突然一抬手，好像预感到枕头要跑掉似的，把岳凌楼的袍子揪住了不丢。
——混蛋，你一定是在装睡！
岳凌楼有种踢西尽愁两脚的冲动。但不知为何，在看到西尽愁微微蹙起的眉后，心就软了下来，觉得那好像不是在装睡。自己说服自己道：算了算了，就当我养了条狗好了，虽然大多数时候被自己踢来踢去，但偶尔也该……什么什么一下吧？
舱中难得的平静，甚至可以听到西尽愁均匀的呼吸。
船行好一会儿，岳凌楼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不会撑船，而西尽愁未醒，这船一直在顺水漂流。而月摇光曾经留给他一句话：「幽河寨的下游就是青神寨，如果没船，直接跳河也许可以漂到青神去。」
——糟了，再让船这么漂下去，真到了青神寨怎么办？！
岳凌楼一激动，『噌』一下就站了起来，没有注意到腿上西尽愁的脑袋『砰』一下撞到了甲板。这一撞，倒是给西尽愁撞清醒了，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喊痛。
岳凌楼白他一眼说：「没用。」
西尽愁刚说一句「你来试试」，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问：「这里是哪里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岳凌楼道：「我们在淅川河上，但如果你不快点工作的话，我们马上就会到月摇光的地盘做客去了。」
「工作？」西尽愁搔搔脑袋，不甚明白。
岳凌楼踢了踢脚边的长篙，说：「撑船。」
「不会吧……」西尽愁突然很想哭。
第九部 断翼 第七章
傍晚，紫巽的尸体已化为灰烬。不知什么原因，那具尸体整整燃烧了大半日，才终于变成缕缕青烟消散。但残留在河滩上尸骸，却没人敢去打扫清理。就连幽河首辅萧顺，也只是吩咐几个侍卫把守着，便没了其他举措。
萧辰清更是雷厉风行，竟令人重新搭建火刑架，准备把尹珉珉也一同活活烧死。
毕竟，那个于烈火中显形的女童幻象，还有她说的那些话，都在所有幽河寨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们恨不得立即就把水寨中所有和紫星宫有关的东西，全部抹杀！
而尹珉珉——紫星宫的小宫主。身份极其重要，所有人都怕她会突然使出什么妖术来。
但尹珉珉哪有那个能耐，她被关入地牢时，连反抗都没能反抗一下。
当唐碧赶到地牢时，尹珉珉已经神志不清。
她四肢被缚，蜷缩在角落里，披散的头发像茅草一样蓬乱，眼神涣散，盯着地板发呆。虽然没有任何人对她动刑，但她目睹了紫巽的惨死，听见了无数诅咒她的声音，看到了无数回避和惧怕她的眼神。在精神上，已经受了大刑。
「辰清！你都做了什么啊！」唐碧气得发抖。
只是一天时间，紫巽就死了，连尸体也没留下，而紫星宫的小宫主，则像囚犯似的被关押在地牢里。这种事情，如果紫星宫知道了，水寨哪有活路？！
紫巽的猝死，是萧辰清始料未及的。但形势严峻以后，他反倒冷静下来，安慰唐碧道：「夫人，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迎击紫星宫。他们的一名护法死在水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们先跟我们撕破脸皮，不如由我们采取主动……」
「所以你就要烧死他们的小宫主示威么？！」唐碧几乎是用吼的。
「夫人……」
萧辰清还想劝她冷清，但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像是又有人硬闯了进来。
「凌安！？」
认清来人后，唐碧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前想拉陈凌安的手臂，却没能拉住。陈凌安甩开她，揪住萧辰清的领口怒吼道：「萧辰清！你竟然——」
「给你娘道歉……」萧辰清淡淡打断陈凌安的话，全然不顾对方的怒火冲天。
「萧辰清你！」陈凌安气得两眼直鼓。
而萧辰清还是那句话：「给你娘道歉。」
「不，算了……」还好唐碧即时劝解，才让气氛稍稍缓和，她问陈凌安道，「凌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凌安冷哼一声道：「你都能来，难道我不行！」
唐碧还想说什么，但萧辰清却抢先道：「地牢阴气太重，少爷请保重身体。来人啊……」
话音刚落，就有几名侍卫上前待命。
「送少爷回房休息。」萧辰清沉静地吩咐道。
「我不走！」
陈凌安大吼着，敲了萧辰清一掌，竟冲到囚室外，抓住铁栏『哐哐』的摇起来，冲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可怜身影喊道：「珉珉！珉珉……你听得到么？回答我一声啊！」
这时，尹珉珉动了动，抬头望着陈凌安，目光依旧呆滞。
「珉珉？」
见对方有了反应，陈凌安一阵欣喜，摇铁栏的动作更加大了，还抓过铁锁拼命扯，像是想要立刻冲进去！
见状，唐碧和萧辰清都微微怔住。陈凌安的举动和言行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再清楚不过！他的声音里满是温情，就连看尹珉珉的眼神，也有说不出的关切。
「凌安？」唐碧上前扶住陈凌安的肩膀，神情竟有些惊慌，「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处理……」
「你会处理！？」陈凌安蓦然扭头，神情剧变，怒道，「你的处理——是不是烧死她！」
「……」
唐碧后退一步，说不出话。也许刚才，她还因为惧怕紫星宫而不敢动尹珉珉，但是现在，当看到陈凌安对尹珉珉的紧张程度后，突然感到——尹珉珉不得不杀！
「你放了她！我命令你立刻就放了她！」
陈凌安无法开锁，只能抓住萧辰清疯狂地吼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救了我，你们却要恩将仇报！难道这就是水寨讲的道义？！你们就不怕被江湖朋友耻笑！」
「送少爷回去……」
萧辰清推开狂躁的陈凌安，重复着刚才的命令。随后，陈凌安便被两名侍卫架走。在他被强硬拖走的路上，他一会儿笑，一会儿骂，还不断喊着『珉珉』这个名字，说一定会再回来救她！
很久以后，直到再也听不到陈凌安的声音，唐碧才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还好萧辰清即使扶住了她，「夫人，没事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
唐碧捂住心口，微微喘着气，她抬头看着萧辰清，眼中慌乱不堪。但突然，她扭头瞪向尹珉珉，身体一阵战栗，狠狠道：「你立刻把这个小妖女……这个小妖女……给我处死！」
◆◇◆◇◆◇◆◇◆◇
与此同时，淅川河上，西尽愁顾不上撑船，把竹篙朝甲板一扔，冲进舱内，紧张地问岳凌楼道：「你的意思是说——珉珉她现在还在幽河寨的人手上？！」
「是啊。」岳凌楼淡淡道，「幽河寨为了伏击紫巽，先抓了尹珉珉。紫巽死在她的房间里，她应该什么都看到了吧。」
「那就糟了……」西尽愁沉吟起来，双眉紧锁。
岳凌楼又道：「是啊……如果不想个办法把她的嘴堵住，我以后就麻烦了。就算回到杭州，紫星宫也迟早会来寻仇。」
「我不是这个意思！」西尽愁和岳凌楼想的根本就是两件事情，「连紫巽的尸体他们都敢烧，幽河寨是下定决心要与紫星宫为敌了。那么珉珉在他们手上……」
岳凌楼冷笑一声，「你倒是挺关心她的嘛？」
「你怎么不早说！」仿佛没听见岳凌楼的话，西尽愁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你想回去救她？」
岳凌楼被瞪得很不爽，反瞪了好几眼回去。突然看到西尽愁转身朝舱外冲去，这才蓦然起身喝止道：「西尽愁！你给我站住！你如果敢回水寨，就再也别想回来！」
话音一落，西尽愁虽然站住，但并没有回头，「如果我现在不回去，珉珉她——很危险！」
「但如果你现在回去——你也很危险！」岳凌楼上前几步，站在西尽愁身后。
西尽愁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你等我……」说着又向外冲，没给岳凌楼反应的时间，『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鬼才会等你！你去死吧！」
岳凌楼气急败坏地追出去，对着那个潜入河水的人头吼去。但突然，水中的西尽愁浮出水面，朝他竖起三根手指，说道：「三个时辰。你等我三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可恶！我一分钟也不会等你！」
「那你就去月摇光那里做客好了，我会过去找你的。」
西尽愁竟还有闲心开玩笑，他已经算准岳凌楼不得不等他。因为淅川河的下游是月摇光的青神寨，岳凌楼不会撑船，随波逐流的话，只能漂到月摇光的地盘去。
岳凌楼气得直跺脚，但毫无办法。如果是在陆地上，他还可以冲过去把西尽愁拦住，但现在是在河上，他除了这艘小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着西尽愁越游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才一边咒骂，一边抛锚下水，「可恶……实在可恶……太可恶了！……」
第九部 断翼 第八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望着东倒西歪的火刑架，萧辰清声色俱厉。
他早命人在河滩架设刑架，等天色一暗，就把紫星妖女处死。但当他把尹珉珉押到现场时，却发现触目狼藉。刑架被拆毁不说，就连侍卫也被遣散大半。
「是……」见萧辰清动怒了，侍卫长说话分外小声，「是小少爷的吩咐……」
「凌安？」萧辰清先是一惊，后又冷笑起来，「他倒真是性情大变啊。」
以前的陈凌安绝对不会公然违抗萧辰清的命令。
萧辰清指了指那堆木架道：「重新给我架起来，要快！」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怒道：「你敢！萧辰清，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想只手遮天了不成！」
回头，果然是面色铁青的陈凌安。
萧辰清轻叹一口气，好言道：「少爷，这也是你娘的意思。这个妖女……」
「住嘴！」陈凌安上前一步，把尹珉珉拉到自己身后，「我倒要看看这个水寨，是我这个少爷大，还是你这个奴才大！」
「少爷……」
「给她松绑！」
不顾萧辰清的反对，陈凌安抽出短刀给尹珉珉割断绳索。谁知绳索刚断，就被尹珉珉一头撞开！
「珉珉！」
陈凌安正想追过去，却被萧辰清抢先一步。萧辰清拉住尹珉珉的手臂，往回一扯。下一秒，一柄长剑就架住了尹珉珉的脖子。
「萧辰清！你敢动她！」陈凌安急了，竟真拔剑指向萧辰清。
「少爷，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陈凌安冷笑着，持剑之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慢慢逼近萧辰清道，「你杀了我喜欢的人，就是为了我好？」
萧辰清道：「紫星宫擅用蛊术，作恶多端。少爷，你只是被这妖女的巫蛊之术迷住了，只要她一死，你就能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是不是要恢复到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陈凌安，就是正常？！」
说罢，陈凌安的剑尖已经指住了萧辰清的喉咙。萧辰清也不躲，只是咽了口口水，喉部的皮肉在剑尖的压迫下，出现小小的凹槽，并且越来越深。
陈凌安威胁道：「放开她！」
「少爷……」萧辰清一声苦笑，「即使你今日会恨死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手腕一抖，萧辰清一剑抹向尹珉珉的脖子！陈凌安急忙挥剑去挑，但哪里来得及！只见几点血红飞洒，溅到陈凌安脸上！
「珉珉！」
大喊一声，陈凌安只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眨眼之间，却见一个黑影从萧辰清身后闪出！那个黑影趁萧辰清不备，把尹珉珉拉入怀中，正要抱走。萧辰清横剑一拦，那人拉着尹珉珉轻捷地向上跃起，竟在剑面借力，腾入半空！
在这个幽河寨，陈凌安会救尹珉珉，但他却慢了半步；紫巽也会救尹珉珉，但他却身死人手；而西尽愁，他也想救尹珉珉，但却还未赶到。
那么，这个幽河寨里，还有谁会想救尹珉珉？这个全身漆黑、笼罩在斗篷之下的人，究竟是何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如果不把那件斗篷揭下，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眼看那个黑影带着尹珉珉几个翻身以后，就要消失在夜色里，萧辰清急忙下令道：「给我追！」
但哪里追得上？
幽河寨的大队人马早已被陈凌安遣散，而萧辰清又要应对陈凌安的阻拦，分身不暇。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尹珉珉被那黑影救走罢了……
◆◇◆◇◆◇◆◇◆◇
这个黑影究竟是谁？也许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岳凌楼，一个就是西尽愁。
所以，当那个黑影带着尹珉珉出现在西尽愁眼前时，西尽愁叫出了她的名字：「欧阳？」
而欧阳扬音什么都没说，把尹珉珉往西尽愁身边一推，转身就走。
「欧阳？」
西尽愁接过尹珉珉，还想往前追，但欧阳扬音却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追不上欧阳扬音的西尽愁，只得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尹珉珉身上。拍了拍尹珉珉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但尹珉珉却什么话都没说，沉静的可怕。
「珉珉？」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西尽愁以为她是吓坏了，逗她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大难不死、必有后……」
声音戛然而止，西尽愁说不出话。
他捂住腹部，怔怔地低头向下看去，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就在腰带位置，一柄短刀已经插了进去！滚烫的血水涌了出来，染红大片衣料，一股股地流到地上，聚成一摊。
而那握刀的手，正是尹珉珉的！她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甚至可以冷静地看着从西尽愁体内流出的猩红血液染红自己的手，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珉珉？」
西尽愁后退一步，艰难地开口。而尹珉珉什么都没答，只是握刀之手再次用力，把刀锋又向西尽愁体内推进几寸。直到刀萼抵上西尽愁的身体，她才松开了手。
「珉珉？」
西尽愁虽然一遍遍地叫着这个名字，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尹珉珉——就是那个黄泉巷里的小丫头？那个喜欢绕着他转，喜欢对他使性子，成天跟前跟后的丫头……此时此刻，竟然出手杀他？！
西尽愁无法再往下想，体内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涌出体外。他的双眼渐渐模糊，最后竟变成一片漆黑，双腿也开始酸软，力气正一点一滴流逝。
尹珉珉用的武器，一定是带毒的，所以这次她偷袭西尽愁用的刀，自然也淬过毒药。
在西尽愁的身体倒下的那一刻，尹珉珉突然笑了，虽然很轻。
接着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西大哥，虽然我很感谢你来救我……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走，所以你也不能……我想你陪着我，看着我……但是，除了这种方法，我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方法留住你……」
后面的话，西尽愁再不能听清楚，他的意识全部陷入一片黑暗。
从紫巽死去的那一刻，尹珉珉才真正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在以前，她认为紫星宫不可战胜的，但当她亲眼看到岳凌楼杀死紫巽时，她才知道：其实所有人都是血肉之躯，都会有死亡的一天。
她想了很久，从被押入地牢的一刻起，从被带到刑场，再被欧阳扬音救走，送到西尽愁身旁后，她一直在想。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直都是在别人的庇护下生活。
以前是尹昀，尹昀死后就是西尽愁，西尽愁离开以后就是欧阳扬音，再后来就是紫星宫，是紫巽。但是，这些人都无法在自己身边守得长久，有的死了，有的弃她而去……
最后，只剩下自己而已。
靠自己的力量来守护自己，用自己的力量去争取想要的东西——突然，很想试试。
第九部 断翼 第九章
尹珉珉回到了幽河寨陈府，现在大多数人马都被萧辰清派去搜查沿河一带，总寨府邸反倒松懈下来。她跃过墙壁，轻捷落地，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欧阳扬音。
「你想去见唐碧？」
欧阳扬音问得很冷。她还是披着那件深色斗篷，立在夜色之中，就像一只幽鬼。尹珉珉没有理她，从她身边擦过。
「唐碧不会给你留活路，你去找她等于寻死。」
欧阳扬音轻轻转身，声音依旧很平静，她望着尹珉珉的背影，皱起了眉。这时，尹珉珉突然停住了，用后背对着欧阳扬音，依旧一言不发。
欧阳扬音知道她在等自己继续说下去，于是又道：「你抢走了她最宝贝的儿子，她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又怎么可能静下心来跟你说话？再过不久，紫星宫的人就会赶来，到那个时候，水寨没人敢动你。你为什么不乖乖跟着你西大哥？他会保护你。跑回来送死干什么？」
「你说完了？」尹珉珉高傲地问道，头向后扭了很小的角度，眼角正好能瞥见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道：「我要劝你的话就这么多。」
「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又怎么会因为你那几句话就打道回府？」尹珉珉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自己就能够保护自己。我不相信还有什么人可以保护我……」
「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欧阳扬音慢慢上前，站在尹珉珉两步外的地方，头虽埋得很低，但声音却微微扬高，「如果没有紫星宫小宫主这个身份，你就只是个十七岁的丫头而已。你以为你能干多大的事？」
尹珉珉被她一讽刺，火也跟着上来了，低吼一句：「不用你管。」埋头又要往前冲，欧阳扬音却喊住了她。
「珉珉！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可以帮你指条活路。」
「帮我？」尹珉珉冷笑一声，觉得不可思议。
欧阳扬音淡淡道：「正因为我要帮你，萧辰清杀你时，我才会出手相救。珉珉，你现在去找唐碧只有死路一条，就算是找萧辰清、萧顺，甚至陈商南，都难逃一死。但是，这个幽河寨，只有一个人不会杀你——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陈凌安？」也只有他了。
「没错。」欧阳扬音点头道，「一直以来，唐碧都很喜欢这个儿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尹珉珉道：「自己的亲身骨肉，谁不爱？」
「这只是原因之一。」欧阳扬音轻笑着并不否定，接着又道，「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很听话。一直以来，他都很听唐碧的话，但你出现以后，他就变得有点不受控制。」
「……」尹珉珉不做声。
「所以……」欧阳扬音上前一步，凑到尹珉珉的耳边道，「让陈凌安听你的话——如果你不打道回府，这就是你唯一的活路。」
「听我的话？」尹珉珉又重复了一遍，一时没能明白欧阳扬音的意思。
欧阳扬音点点头，又道：「如果是你，应该办得到。」
◆◇◆◇◆◇◆◇◆◇
另一方面，萧辰清等人在临河的树丛附近，发现了重伤昏迷的西尽愁。因为西尽愁也是一身黑衣，并且来历古怪。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救走尹珉珉的那个黑影。但是，尹珉珉究竟到哪儿去了，西尽愁又是被谁所伤，都无从得知。
萧辰清一方面派人把西尽愁押入地牢，一方面继续搜查尹珉珉的行踪，但无论怎么找，都没有一点线索。
紫巽的死讯，不消一日，就传遍整个十三寨，除青神以外，各大寨主不约而同纷纷赶来幽河。
翌日正午，幽河寨议事厅内，宾客满座，但在席之人，无一不是愁云惨淡。
毕竟，『紫星宫』这三个字，在很多人心里都意味着妖邪和凶残。再加上紫星妖女在火焰中显形的异事不胫而走，更令每个人心生恐惧、惴惴不安。
事情的发展虽然在激流中变得有点失控，但终究还是顺着正常的方向。十三寨主集会，唐碧主持，陈家三名公子列坐其次，萧顺和萧辰清父子虽分属两个阵营，但还是言谈亲近。
但一日集会商讨下来，事情依旧没个解决办法。十三寨里，主张捉拿杀死紫巽的真凶，向紫星宫求和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地位。毕竟，这次紫星使者遇害一事，本就不是十三寨直接造成的，也没有必要去背那个大黑锅。
萧辰清擅自焚烧紫巽尸体，囚禁尹珉珉的事，招到其他各寨严厉指责。没了萧辰清，唐碧也渐渐控制不住局面。各大寨主联合起来，竟把唐碧批了个狗血淋头。唐碧一气之下，甩袖就走，集会不了了之。
只一天时间，幽河寨内阵营分化就越来越厉害。
唐碧和萧辰清显然已经不能服众；而陈商南和萧顺则极力坚持强硬政策，迎击紫星宫；然而，其他十一寨，则一心想置身事外，只盼早点捉住真凶，交给紫星宫处罚。
◆◇◆◇◆◇◆◇◆◇
直到傍晚，事情才真正发展到脱轨的地步！
当萧辰清得到消息时，唐碧已经被陈凌安下令软禁。而率领十一寨众人闯入萧府的陈凌安，二话不说，就把萧辰清押入地牢。
萧辰清知道，从他动手杀尹珉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终有一天陈凌安会报复他。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局势在眨眼之间大变！
而之所以会有这种变化，只因为一个人的入局，这个人就是——尹珉珉。
在以前，一直依附于唐碧的陈凌安，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量。但是现在，有了十一寨的力量做后盾，他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先取得十一寨的支持，削去唐碧和萧辰清的力量，而萧顺和陈商南势单力薄，难以与之对抗。
只是眨眼之间，幽河寨所有大权都被陈凌安独揽。甚至整个十一寨，都对陈凌安俯首称臣、惟命是从。
这一切变化，与其说是因为陈凌安，倒不如说是因为尹珉珉。
让十一寨宽心和臣服的，不是陈凌安这个人，而是一个婚约。
——陈凌安和尹珉珉的婚约！
◆◇◆◇◆◇◆◇◆◇
「我没有教她这么做，但自己却想到了。应该说，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未免牺牲太大……」
地牢内，欧阳扬音把一切都告诉了西尽愁。
陈凌安和尹珉珉订婚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水寨，不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被紫星宫吓怕了，所以被眼前的利益冲昏了头。他们都以为，只要水寨和紫星宫顺利结成亲家，就可以逃过这次劫难。但又哪里想到，如果陈凌安真娶了尹珉珉，十三寨即将要面临的敌人，就是整个江湖名门！
西尽愁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上，低声责备道：「你没事去跟她讲那些话干什么！」
欧阳扬音道：「我劝过她，但她心意已决，听不进劝告。所以，与其让她去闯死路，给她指一条活路走，不是很好么？」顿了顿，突然惨淡地一笑，轻声道，「你的好妹妹就要成亲了，不知道喜酒会不会分你一杯？」
西尽愁摇头道：「她不会来真的……」
「那可不一定。」
欧阳扬音又道：「珉珉当日刺你一刀，只想留住你。她知道身负重伤的你，一定会被萧辰清捉回地牢关押。而她自己早已决心重归水寨，并且要翻动风云。由此可见，与其说她想嫁给你，倒不说她只是想把你锁在自己身边，占有你。所以，即使她真的嫁给陈凌安，我也不会吃惊。」
闻言，西尽愁竟一时沉默。的确，他也觉得尹珉珉已经变了，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但究竟变到什么地步，连西尽愁也不敢妄加揣测。
欧阳扬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一个问题困扰过很多人：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究竟选择哪个，才更加幸福？」
西尽愁苦笑一声作为回答，欧阳扬音又淡淡续道：「而珉珉给出的答案则太过贪心，她选择了爱她的人，但同时，也要把她爱的人留住……西尽愁，你要有点觉悟，她可能会把你关很长一段时间……」
西尽愁道：「你既然在这个地牢来去自如，为什么每次只和我聊天，却从来不想救我出去？」
欧阳扬音笑道：「因为我不高兴救你。」
「你怕我出去会坏事？」西尽愁猜测道。
「如果你在地牢乖乖呆着，珉珉就对你心如死灰，但如果你出去了，我怕她会——死灰复燃。」欧阳扬音一边说，一边走近，围着西尽愁绕了一圈，把那刑架和铁链上下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道，「你曾经从这里逃出去一次，所以这次，他们对你更加照顾。不仅链子是铁的，就连架子也是铁的。这次，看你怎么逃得出去。」
西尽愁无奈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提醒我。如果可以逃的话，我早就逃了，还用等到现在？」顿了顿，又说，「不过即使现在回去的话，也会被骂成猪头吧？」
欧阳扬音问道：「怎么？」
西尽愁道：「欧阳，我不求你救我出去，只求你帮我带一句话出去。」
「带给岳凌楼？」猜都不用猜的答案。
西尽愁道：「是。你叫他不要等我，立刻回杭州，越快越好。」
欧阳扬音冷笑道：「只怕他回了杭州，还是在劫难逃。」顿了顿又道，「珉珉早就把他的身份公布于众，现在整个十三寨都在搜这个叫岳凌楼的人。如果水寨找不到人，而紫星宫又要追究的话……他逃到哪儿去不都一样？」
「什么？」西尽愁惊了一跳。
欧阳扬音道：「怎么？你还指望尹珉珉给岳凌楼留情面？他们是老敌人了……」
「放我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西尽愁的声音严厉起来。
欧阳扬音后退几步，冷漠道：「我说过，我不会……」
西尽愁几乎是用吼的：「放我走！」
欧阳扬音也用同样大声的吼叫回答他：「我不会！」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第九部 断翼 第十章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淅川河上，沈开阳撑着一艘小船，漂在离岳凌楼不远的地方，拖长了声音。
「你每天都来，不烦啊！」
岳凌楼坐在舱内，非常暴躁地吼了沈开阳一句。
沈开阳虽然觉得冤枉，但还是好脾气地说：「我当然烦啊，但我们教主他不烦。他叫我每天给你送饭，我能不来吗？你为什么不干脆跟我回青神寨去，也省得我一天两次给你送饭。我累啊～」
「既然累就不要来了。」
「我不来，你饿死了怎么办？」
「饿死也不关你的事。」
「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沈开阳还是认输了，把饭菜往甲板上一放，跳回自己的小船，竹篙一撑就走了，留下一句，「你就慢慢在这里耗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水寨也找不到这里来。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紫星宫没准儿什么时候就会来。」
岳凌楼把话听在耳里，却撇撇嘴不回话。
西尽愁让他在船上等三个时辰，结果却让他等了整整三天，死活连个信儿都没有。
不知为何，月摇光竟知道岳凌楼在河上，派沈开阳每天给他送饭来。不然，就算岳凌楼是神仙，也被饿死几次了。
从沈开阳那里，岳凌楼也得到最近水寨里的热门消息：首先是陈凌安和尹珉珉已经定下婚约。其次，十三寨上下，都在搜查自己的下落。还好陈晓卿一直没有泄露自己半分行踪，不然只怕早就被抓回水寨去了。
而西尽愁，则是彻彻底底没有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沈开阳刻意回避，总之，从沈开阳嘴里，套不出任何关于西尽愁的事。
沈开阳说的最多的，无非是要岳凌楼去青神寨。但岳凌楼就是拉不那个脸向月摇光求救，非要死守在船上等西尽愁回来。
◆◇◆◇◆◇◆◇◆◇
直到第五天晚上，岳凌楼迎来了除沈开阳以外的第二位客人。
那人踏上船时，光凭脚步声，岳凌楼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你好大的面子，非我要亲自出马，才能请动你是不是？」
月摇光只身一人踏入船舱，负手立于岳凌楼身旁。而岳凌楼则坐在接近船尾的位置，把额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好像在这五天里都没怎么变过。
短暂的沉默后，岳凌楼终于回道：「自以为面子很大的人是你。别以为你来了，我就会乖乖跟你走。」
月摇光笑道：「我当然不敢这么想。不过，我给你带来一个消息，如果你听到这个消息后，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我月摇光就对你说个『服』字。」
「什么消息？」其实月摇光不说，岳凌楼也能猜到一点。
「是紫星宫。」月摇光道，「他们的阴宫大祭司已经抵达幽河镇，和我们就隔一条淅川河。奇怪的是，他们得知尹珉珉和陈晓卿私定下来的那门亲事后，不但不怒，还传书水寨说愿结两派秦晋之好。」轻蔑地笑了一声，又道，「这下子，水寨就不得不派人把他们迎入寨中了。水寨的船明日清晨出发，如果少绕几个圈子，差不多正午过后，紫星宫人就能抵达幽河寨。」
「是么？」
岳凌楼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绷住。
本来还指望十三寨的水阵能把紫星宫挡一段时间，但既然说要结成亲家，那么紫星宫连水阵都不用过，就可以直接被迎入水寨。不论紫星宫是不是真有诚意成全这门亲事，但水寨这边却已是骑虎难下了，不得不把紫星宫以大礼相迎——想起来还真有点讽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紫巽的死，是你的杰作吧？」
月摇光慢慢走近，语气带着些责备：「十三寨里也只是你有这个胆子杀他。也不想想后果。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紫星宫是什么关系，但至少知道一点—— 他们好像对你挺不错的。不然，当初紫巽也不会交待我保护你的安全。但这次，你杀的不是他们一个小卒，而是一名护法。难保他们不会翻脸。」
「你既然知道，还来找我，不怕被牵连？」岳凌楼轻轻抬眼，斜睨了月摇光一眼，十足的不信任。
「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还是不走，我不会再来见你。」
月摇光轻叹一口气，直接挑明了讲：「如果紫星宫真踏上水寨，我也只能按他们的意思办事。他们叫我搜你就搜，他们叫我杀你就杀。所以，今夜也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想走，我帮你引路。你离开水寨以后，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过一天算一天，躲过一年算一年，总比死了好。」
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搞不懂你。你究竟是在帮紫星宫，还是帮我？」
「依情况而定。」月摇光轻笑道，「其实很简单，在紫星宫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有胆子耍点小花招，把救你走。但在他们眼皮底下，我可是非常听话的。毕竟，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紫星宫的一点点信任，现在毁了不值。」
岳凌楼冷冷道：「那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做好准备，明天迎接你的主子。」
「你当真不走？」月摇光不敢相信。
岳凌楼淡淡道：「事到如今，与其东躲西藏，不如看紫星宫到底想把我怎样。如果紫星宫要搜查我，你也不用隐藏什么，大可以告诉他们我在这里，顺便立个功，多得一点信任。也当是报答了你这五天给我送饭的恩情。」
「随你。」月摇光显得有点生气，「不过，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赌气不值得。」
「我不是在赌气。」岳凌楼道，「我是真的……有那么一点谢你。不过，我不能走。」
「现在轮到我搞不懂你了。」月摇光摇头。
岳凌楼道：「其实这也很简单。因为他说他会回来，我就信他会回来。」
「但如果他回不来了呢？」月摇光压低声音道。
岳凌楼急忙抬头追问：「他为什么回不来？」
月摇光有些警觉，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笑道：「你是想套我话？」
岳凌楼低头不答，也代表默认。
没错，他刚才的确是想套月摇光的话，不过对方不上钩。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月摇光想了想，又道，「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视线从岳凌楼脸上迅速划过，移向船外，月摇光轻声道：「他死了。」
岳凌楼蓦然怔住，「什么？」
「他去救尹珉珉，也的确救走了。但不知为何，他被人刺伤，尹珉珉也不知所踪。直到陈凌安得势以后，尹珉珉才又现身，不过是以陈凌安未婚妻的身份现身的。而西尽愁，恐怕被幽河寨的人随便埋了吧。你再等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你胡说!」岳凌楼大吼一声，竟起身提住月摇光的前襟。
月摇光倒是沉着，面不改色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以为幽河寨可以把西尽愁关五天？虽然我告诉你他死了，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西尽愁直到现在还没现身，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自己不想回来；第二，他想回却又回不来。既然如此，你守在这艘船上又有什么意义？」
「你胡说……」虽然重复着这三个字，但底气明显不足。
「既然真相大白，你到底走还是不走？」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不……」岳凌楼还是摇头，抓住月摇光手却松了下来，「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是人都会死，都会出意外。」
「你不要再说了！」
岳凌楼暴躁地掀了月摇光一掌，朝舱外冲去，直到看到黑沉沉的淅川河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河中，无路可走。而月摇光，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你为什么始终不肯信我？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说着就想去牵岳凌楼的手，却被岳凌楼甩开，「我不想看到你！说谎，你说的全是谎话！我不信……我一句都不信……」
面向淅川河，夜风越来越凉，但岳凌楼的话，更令月摇光心凉。
「既然你还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晚作出的决定……」
留下这句话，月摇光转身离开。他跳上自己的船，沈开阳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撑船。直到船到青神以后，沈开阳才不禁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骗他西尽愁死了？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月摇光虽不太想答，但在看到沈开阳气乎乎的表情后，忍不住叹道：「虽然我告诉他西尽愁死了，是骗他的谎言。但西尽愁说他会回来，又何尝不是谎言？西尽愁说的谎，会害他陷入危险，但我说的谎，却可以令他绝处逢生。同样谎言，但他宁可选择去信西尽愁，而不是信我……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一章
岳凌楼还在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他从深夜等到凌晨，再从凌晨等到黎明。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一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沈开阳的船还没有到来，岳凌楼就已经知道：月摇光果然说到做到，他说他不会再来，就真的不会再来。
而紫星宫，恐怕已经到幽河寨了吧？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水寨发现，迟早也会饿死在船上。
西尽愁……
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就会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他为了尹珉珉把自己丢在船上，并且一去不返。
岳凌楼无法相信他已经死了，但如果他还活着，又为什么不回来？难道他被困住了？他的三月五百香之毒不知道解开没有？欧阳扬音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不由苦笑。都已经到火烧眉睫的时候了，应该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对，怎么还有闲心想西尽愁？
从来也没有这么绝望过……
本来以为有一个人会回来，但无论怎么等，都等不到。月摇光的话无数次地在耳边响起，宛如魔咒。
直到翌日傍晚，当平静的淅川河水在橘色夕阳的余晖里，潋滟的波纹变得汹涌的时候，就连岳凌楼也相信了——他不会回来。
到来的——是紫星宫！
其实，岳凌楼也只是听到木船破水的声音而已，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肯定是紫星宫的来人。并且他还知道，紫坤一定也来了，就坐在那艘向自己驶来的船上。因为有一股很浓的妖气，隔着河水侵入岳凌楼的心脾，让他的身体阵阵发寒。
第一个踏上船来的人岳凌楼并不认识，不过从装扮判断，应该是幽河寨的普通侍卫。后来，又有三五个人陆续上船。他们看见了呆滞地坐在船尾的岳凌楼，一开始有点畏惧，不敢靠近，但后来逐渐意识到，岳凌楼只是一只纸老虎而已。虽然表情凶凶的，但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都暴露出他的不堪一击。
幽河寨的人甚至不屑于去逮捕他，他们聚集在船头，商议着怎么处置这名犯人。
他们的声音很大、很吵，岳凌楼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喧杂的人声。每天每天，他听到的都是那一成不变的风声、水声，偶尔会有鸟鸣，一切显得和谐而又美好，但心中，却始终是空缺的。这所有的声音中，少了一个人的声音，所以一切美好，都变得残缺不全……
什么时候开始，西尽愁成为自己生活中一个非常和谐的部分？就像风声和水声一样。
而后，岳凌楼的思绪被打乱，因为他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是尹珉珉的，她也来了。接着，陈凌安的声音也加入了众人的讨论。然后还有一个声音，非常轻，非常柔——这个声音令岳凌楼凛然抬头，在人群中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常枫，他也来了。
还是一袭青衣，长发披在肩上，身形瘦削，谈吐儒雅。他拨开人群往舱内挤去，蓦然抬头，发现岳凌楼在看他，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时，岳凌楼才发现，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名妖娆的女童——紫星宫的阴宫祭司，紫坤！
常枫抱着紫坤朝岳凌楼走来，然后水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非常静，静得可以听见常枫脚踏船板的『札札』声。在离岳凌楼两米远的地方，常枫把紫坤放下。
紫坤毫不避讳地把岳凌楼上下打量了一遍，岳凌楼皱眉把脸撇向一旁，但心跳却越来越快。不多时，紫坤微笑着轻轻点头。随后，她问身后众人道：「听你们商量了那么久，有个结果没有？」
一时间竟无人应话。
好一会儿，还是尹珉珉壮着胆子说了一句：「烧……烧死……」
闻言，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紫坤一直背对众人，面朝岳凌楼，所以除了岳凌楼，没人看见她的表情。岳凌楼的眼角瞟过紫坤的脸，她在笑，还是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好像从第一次见她，她都总把那抹没有温度的笑容挂在脸上。
「好……」突然，紫坤说话了，「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主上！」常枫一惊，正想劝阻，却被紫坤用眼神止住。
「那……」尹珉珉上前一步道，「事不宜迟，我们连人带船一起烧，请祭司大人先回水寨。」
见紫坤不反对，尹珉珉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点一把火，把岳凌楼给烧掉。
不过，紫坤却摇头了，她提出一个要求：「做错了事虽然该罚，但他总算也是我们紫星宫的有缘人，至少在死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他说。所以——」声音一沉，气势逼人道，「该走的人是你们！」
话音一落，水寨一干人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只是一句话而已，但寒气逼人，震慑人心。所有人的腿就像注了铅似的，竟无法移动分毫。
「怎么？你们以为我会私下放了他？」紫坤笑道，「这里可是淅川河，四周都是你们的船，就算我有心放人，他又能逃到哪儿去？更何况，他这次杀的可是我们紫星宫的护法——我绝不轻饶！」
有了紫坤这句话，众人才稍微平静，不情不愿地退去。
只有常枫没走，因为紫坤默许让他留下。但即使他留下来，也不起任何作用，他就像一具会走路，但不被允许有自己思想的活尸。
紫坤的声音微带责备：「这次你真的做得太过分，我既然说我绝不轻饶，就说到做到。只要他们一放火，你就绝无活路。不过，我想问你——你就甘心这么死？」
岳凌楼虽然没有回答什么，但紫坤却已经得到满意的答复，她自顾自又道：「其实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一切——你不想死。但是现在，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令我饶恕你，那就是——你可以证明你比紫巽更有活下来的价值。」
说着，紫坤垂下双目，两手合十，慢慢分开，在她手心，竟出现一团巴掌大小的紫色火焰。虽说是火焰，但一点也不刺眼，光线很暗很弱，诡秘不堪。
紫坤的声音幽幽响起：「紫离在一年前死了，他的火之力凝聚在他的残臂里，现在由鬼鸳暂时继承。但现在，紫巽也死了，风之力便失去寄主。我现在把它都交给你，你就是它新的寄主——紫巽死在你手上，如果你可以代替他，做得比他更优秀，适合守护风之灵力，我就饶了你。但如果，你不如他，你就只有—— 死路一条！」
说罢，目光骤然凝固，如同利刃一般向岳凌楼刺来。而那团紫色的火焰竟蓦然腾空，像长了眼睛似的朝岳凌楼胸口袭来。
岳凌楼起身要躲，但哪里躲得开！只觉胸口一热，那团紫焰便附上他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紫光骤然强烈，耀眼夺目的光线从岳凌楼心脏射出，贯穿了四肢百骸。
岳凌楼大叫一声，蜷缩在地。他的身体被一种极其神秘的紫光包围着，紫光烟霭一般缓缓升腾。他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热得就像岩浆，可以熔化皮肤骨骼。他双手紧紧抠住心口，仿佛想把那团火焰从心脏抠出来，但换来的只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灼热。
「你不可能摆脱它。」紫坤面无表情地望着在船板上挣扎的岳凌楼，轻声道，「你慢慢就会习惯它的存在。它会永远跟随着你，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只在一种情况下它会离开你，就是你的这具肉体死亡的时候……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它才会离开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会为它寻找新的寄主……」
「你……」岳凌楼依旧蜷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紫坤。
紫坤缓缓道：「你即将面临一个小小的考验，呆会儿我一离开，幽河寨就会放火烧船。我已经把风之力交给你，你就可以用它。如果你能活下来，风之力就会跟随你。但如果你死了，它就会回到我的身旁——所以，如果你想活下来，就向我证明你有活下来的价值——否则，你就只有死！」轻轻一笑，最后补充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游戏规则。」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二章
岳凌楼可以清楚地听见什么东西『哗哗』泼到甲板上的声音，不仅是甲板，就连篷子和帘帐，都被泼上了那种液体。从气味判断，应该是——助燃的油。
当一切来临的时候，岳凌楼反倒变得平静。
只要火起，这艘船不到一秒钟就会化为火海。而自己，是否要随这木船一起化为灰烬，或者葬身河底？
一会儿以后，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幽河寨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为了避免火势太猛无法控制，误毁他们自己的船只，所以他们会在较远的地方用火箭点火。
岳凌楼静静地坐在舱内，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死……
然而此时此刻，在五十米外的幽河寨木船上，却吵闹非常。人们闹哄哄地说杀了岳凌楼以后，就万事平息，只等着喜酒。那船上只有两个人最安静，一个是常枫，一个是紫坤。他们先在船头眺望了一会儿，直到陈凌安过来禀告说要点火了，紫坤才轻轻点头，吩咐常枫把自己抱回舱内休息。
弓箭手站在船头，弓弦已经拉来，箭在弦上。箭头处燃烧的火球在黑夜之中显得分外夺目。五十米外，那艘被泼满燃油的木船静静地泊在河中，等待着那只火箭的到来。
那一刻，一切都平静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
只听『嗖——』的一声，长箭破空而出，如流星一般朝目标飞去。
但突然！一股戾风袭来，那火箭才飞到一半就坠入河中。
弓箭手再发一箭，还是出现同样的结果。无论发几次，那箭都无法顺利飞达目标，每次不是火焰熄灭，就是箭坠河中。幽河寨的人开始议论纷纷，不信邪的人纷纷拉弓引箭，一时之间，只见无数火光明灭，但无一例外火箭都被一股奇异的气流阻挡住了。
五十米外，岳凌楼的船依旧安静地泊在河中，没有一点异象。但幽河寨，却早已乱成一团。有人说是因为隔得太远了，应该再靠近一点，还有人说是因为夜风太大，应该等风息以后再说。所有人都聚集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焦躁非常。同时，也有些莫名的恐惧。
但他们说的都不是重点，说处重点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在船舱休息的紫坤。
「是风……虽然可能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他的确，已经可以控制风了……」
紫坤抓住常枫的袖子，模样显得有点激动。常枫低下了头，默默不语，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一丝担忧和痛苦。只是这种程度的司风之术，还无法逃过这次劫难。只要幽河寨再逼近二十米，势必燃起熊熊烈火。
但是，常枫想错了——因为幽河寨现在根本无法逼近！
那股诡异的冷风越来越激、越来越烈，眨眼过后，竟在淅川河上掀起波浪。那波浪越涌越高，木船颠簸着，就连船上的人也必须抓着栏杆才能站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珉珉朝陈凌安吼去。她的声音被『呜啦』的风鸣扯碎，只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
风声越来越大，波涛越来越高，一时风云巨变。即使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那劣风还是把皮肤刮得生疼。幽河寨陷入一片混乱，但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指着岳凌楼的船吼了一句：「那船要漂走了！」
众人齐齐扭头望去，这才发现，那股妖风已经把岳凌楼的船带到百米之外的地方。
「可恶！给我追!」
尹珉珉顾不上什么狂风巨浪，指着那越变越船影吼去。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杀死岳凌楼，绝对不能再让他逃走！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股风？难道是老天爷在帮他？他何德何能，可以让老天爷帮他！
尹珉珉越想越气恼，竟一把揪住陈凌安的领子，怒道：「追啊！你叫立刻他们给我追！」
在疾风中行船，所有人都知道太过冒险。但尹珉珉说要追，陈凌安也不想看她着急，只得下令顶风追去。
与此同时，常枫把紫坤抱入怀里，船身巨大的倾斜令他们的身体滚到船舱一角。然而，紫坤眼中全无惧意，她显得更加兴奋了，喃喃着，「很强的风，真的很强……」说着说着，竟咳嗽起来，整张脸都苍白了，甚至还渗出冷汗。
所谓『乾坤』就是承担这一切自然神力的反噬体，神力越强，其反噬作用越大。
所以，岳凌楼驱动了如此强烈的神风，就连紫坤，也有点承受不住随之袭来的强大反噬作用了，脸色越变越差。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显得非常激动，病态的笑容也越来越深，「我果然没有看错他……我果然没有看错……」她不断重复着这些话，竟慢慢闭眼，昏厥过去。
另一方面，岳凌楼的船被妖风带着，越来越远，和幽河寨的距离也越拉越开。眼看再难追上，尹珉珉突然灵机一动，下令把所有燃油倾入河中。
一时间，无数桶燃油入河，方圆两百米之内的河面，都浮上了厚厚一层燃油。
虽然幽河寨的船无法追上岳凌楼，但是这些漂浮在水面的油却可以！
那些燃油随着河流，已经顺利来到岳凌楼的船下。而只要火光一起，眨眼时间，这两百米之内的河面，都将化为一片火海。
这下，岳凌楼哪有路逃！
正当尹珉珉要把火折子丢入河中的时候，陈凌安突然拦住了她，「你冷静一点，应该先等我们的船退出燃烧圈后再放火，不然就连我们的船也会烧着的！」
尹珉珉一声冷笑，甩开陈凌安的手。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的脑子里现在只装了一件事情，就是——如何要岳凌楼死无葬身之地。
「烧毁区区几只船算什么！只怕等到我们退出燃烧圈后，岳凌楼也逃了！」
尹珉珉话一出口，就已把手里的火折子抛入河中！
陈凌安连叫都没能叫出来，瞬间一股火苗窜起，只听『蓬』的一声，淅川河就已消失不见。触目可及的全是一片鲜红的火光！火舌窜入半空，照亮了半边天空，滋滋作响！
尹珉珉翻身跳下河去，众人惊叫着，也跟着纷纷跳河。
油浮在水面，而河水之中却非常安全。只要潜水离开燃烧圈，就可以顺利脱险。幽河寨的船在上游，而岳凌楼的船在下游。燃油被倾入河中时，它们随着水流往下，慢慢把岳凌楼的船包围住。
所以处在上游的幽河寨想要脱险非常简单，这次事件，他们没有半个人员伤亡，所有的损失不过就是几艘木船而已。
然而处在下游的岳凌楼，他的船早就被那些燃油包围了好几圈，再加上他不懂泳术。当火光一起，他才惊觉起身，冲出舱外。但环顾四周，均是河水，无路可逃。火借风势，越窜越快，只是眨眼之间，就已烧到岳凌楼眼前！
顾不上多想，岳凌楼也翻身跳河！
在入河的那一刹那，他的眼角瞥到一处非常熟悉的风景。本来在这漆黑的夜里，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但那突然窜来的火光，却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他看到了一片土地。
——是水蛇阵！已经没有水蛇的水蛇阵！
只是一眼而已，一眼过后岳凌楼就已沉入河中。
也许是强风的关系，水流很急，夹带着他的身体朝什么方向冲去。水中，岳凌楼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水蛇阵在下游！这股激流会把他冲上那个小岛。
一个月前，在那个小岛上，他和西尽愁被困了一天。第二天，紫巽等人出现。而后，他们又一起被欧阳扬音接到了青神寨……
回忆不断向前倒带，一幕一幕的画面清晰地出现在岳凌楼的脑海中。
突然，画面在一个地方定格！那个画面里的人是西尽愁！就连西尽愁曾经说过的话，也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
淅川河中的岳凌楼蓦然睁眼，他想到西尽愁曾经告诉过他一个办法——以火攻火！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三章
所有见过那场火的人都确信岳凌楼已经死了。
他们虽然并未找到尸体，但却在下游发现了木船的残骸。那场猛烈到几乎燃尽整条淅川河的烈火，在所有水寨人的心中，都刻下难以磨灭的回忆——阴影深重的回忆！
虽然没人说出来，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越来越怕紫星宫。这点，从他们看尹珉珉的眼神里就可以体现出来。
当晚，岳凌楼的船被风浪带远，是尹珉珉果断下令往水中倾油，而后一把火，就点起了那场宛如噩梦般的冲天炙焰。虽然水寨中人都成功潜水脱险，但后来，当他们站在河岸，远远眺望那遮天避月的烈火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和水，都是红的。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焦味令人窒息。就连土地，也好像变成被炙烤的铁板，难以站立。
对方不过是名十七岁的少女，从外表看根本没有几分斤两，但其狠毒的手段和赶尽杀绝的作风，却令人咂舌不已。渐渐的，幽河寨里传出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他们不再如以往那样支持陈凌安和尹珉珉的婚事——他们因为恐惧而退缩。
不是惧怕尹珉珉，而是惧怕她背后的紫星宫。
甚至，有人怀疑陈凌安是中了紫星宫的蛊术，才会跟尹珉珉草草定下了婚约。
正是因为那一场火，十三寨的阵营再次出现分化。
有一部分人开始接近萧顺和陈商南一派，并且这股势力越来越大。直到第三天，人们已经渐渐忘却那场大火，和岳凌楼的事情，他们的注意力又移到新的事情上，那就是——总寨主的继任问题！
无疑，唐碧被软禁以后，幽河寨大权由陈凌安一人独掌。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水寨的一举一动都由尹珉珉在暗中操纵着。无论是对岳凌楼的惩处，还是对紫星宫的礼遇，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就像欧阳扬音说的那句话——陈凌安是个很听话的人。以前他听唐碧的话，现在他听尹珉珉的。
而尹珉珉的后台是紫星宫。关于紫星宫，有一点很奇怪，虽然他们已经踏上幽河寨整整三天，但就好像幽灵似的，依旧非常低调。既不出来走动，也不与人交际。紫星宫的到来，给幽河寨带来的唯一变化，就仅仅是多出一块由紫星宫人亲自把守的禁区而已。
其他一切，平静如昨。
背地里大家都议论着这件事，所以传言的版本众多。有人说是紫星宫在暗中施蛊，想通过蛊术控制十三寨；有人说是他们不赞成这次联姻，所以私下在对尹珉珉施压。而比较正统的版本则是：祭司身体微恙，正在疗养。
其实，这三点都不算错。但最正确的还是第三个。
自从那晚，紫坤把风之神力交托给岳凌楼以后，她就一直在疗养——她因为神风强大的反噬作用而神志委靡。虽然比起时空转移之术，司风之力并不算激烈，但能把神风使用到那种极限，带来的反噬令紫坤都难以接受的人，却非常少见！
直到第三天，常枫给紫坤带来一个消息，说幽河寨将于三天后再次集会，决定总寨主的继位人选。这件事对十三寨来说非常重要，但对紫坤来说，却没多大兴趣。此时此刻，能让她产生浓厚兴趣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岳凌楼。
已经三天了，风之神力并没有回到她身边，这就说明岳凌楼没死。虽然没死，却也没有回来。于是，紫坤向常枫下令道：「你去下游搜一搜，三日之内，一定要把他带到我的面前。」
◆◇◆◇◆◇◆◇◆◇
岳凌楼再次睁开眼，他看见的是明亮的天空，还有鸟雀划过天际的影子。
他摇了摇发胀的头，挣扎着坐起来，四肢都是僵硬的，才起身就觉得骨头都要散架。环顾四周，全是焦黑一片，树木都被烧得只剩下一截桩子，地面寸草无生。空气里至今还弥散着浓浓的烟味，试着回忆，记忆的前一刻还是那熊熊的烈火和刺目的明光。而自己，则在火光中拼命奔逃。
终于——成功脱险。
连岳凌楼自己都觉得是神灵附体、上天眷顾，才能逃过这次大劫。其实那天晚上，他除了逃什么都没做。而他应该做的，早在三十多天以前就做好了——虽然一切都只是巧合。
三十多天前，他和月摇光被困在这里，后来幽河寨船泊岸，岳凌楼放火想把他们引上岸来，再趁机盗船。但是，萧顺并不上当，原因是岳凌楼没有控制好火势，火烧旺以后，竟把岛上烧秃了很大一块空间。
为此，西尽愁还取笑过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块被火烧得已经没有任何可燃物留下的空间，在这次大火中救了岳凌楼一命！
他被激流冲上岛后，躲在这片秃地上。任凭四周火势如何旺盛，如何凶猛，但都不能灼烧到他一寸皮肤，不过最后还是敌不过呛人的浓烟，昏厥过去。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夏季的气息越来越浓，日落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所以即使是傍晚，阳光依然明亮。
虽然侥幸从火中逃生，但是，刚苏醒过来的岳凌楼立刻意识到，自己有更为严峻的问题需要面对，这就是——绝粮问题！
水蛇岛只是个巴掌大的荒岛，也许以前还生长着一些可以果腹的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却被烈火悉数烧尽。恐怕这里除了泥巴，再没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
岳凌楼心中虽然绝望，但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下河滩。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想下河捞鱼吃，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一来，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惯了，再加上现在体力不支，连走路都困难，根本没有捉鱼那本事；二来，这里既无火种又无柴，可以烧的东西都烧光了，就算捉到鱼，难道要吃生的？
叹了一口气，竟颓废地坐在河滩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乏力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地步。
——饥饿的感觉还真是难受，早知道最后会被慢慢饿死，还不如被火烧死痛快。
岳凌楼仰面躺在河滩上，自暴自弃地想着，闭上眼睛。
河沙细细的，非常舒服，还留有太阳暖暖的味道。
突然，岳凌楼闻到什么味道，好像……是什么吃的东西……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拼命闭上眼睛，不让这种感觉溜走。
好像是烧鸡？……不，烤鸭？……好像也不对呢……到底是什么呢？好近哦……好像就在身边……
忍不住睁眼，却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横在眼前！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岳凌楼已经没那个精神和体力大叫了。他只是眨了眨眼，盯着那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使劲看，看了好久，终于看清那不是幻觉。再吸吸鼻子，感觉那香味也不是幻觉。
——这到底是什么？可以吃么？
『噌』一下坐起来，这才发现那黑乎乎的物体竟是长条状的！朝四周望去，竟全是那种黑条状的东西！
「呵……」
岳凌楼自嘲般的苦笑一声，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水蛇！
已经在这河滩上死了很久的水蛇，却被那场烈火给烤熟了。
闻味道的确不错，但难道……自己真要靠吃这种恶心的东西维生？更重要的是……这真的可以吃么……
岳凌楼瞪着近在眼前的唯一食物，用瞪仇人一样的目光瞪！瞪了好久，眼神终于软化下来，非常无奈。表情也由刚才的『极度厌恶』变成『大义凛然』，最后眼睛一闭，张嘴就朝那条烤好的水蛇咬去！
——有点咬不动，使劲再咬！
「哎哟！」
咦？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一定是幻觉……
——不对，死蛇怎么会叫？而且还是用人话叫『哎哟』？！
越想越不对，蓦然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咬在嘴里的东西不是蛇，而是人！
被自己咬在嘴里渗出血来的东西，也不是蛇肉，而是手掌！那手掌的主人虽然痛得龇牙，但只是忍痛紧紧扼住手腕，并不往外扯。
岳凌楼被吓了一跳，眼睛向斜上方瞟去——
就在视线触及那人的脸后，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终于喊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名字——
常枫？！
第九部 断翼 第十四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岳凌楼一惊，顿时来了精神。
而常枫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用袖口擦拭着手上被咬出的血渍，低声道：「刚才看到你想吃那些东西，真是吓死我了。」说着，指了指河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蛇尸。
岳凌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刚才自己差点咬到那条水蛇时，是常枫突然冲过来捂住自己的嘴，却不小心被自己误伤。因为咬得很重，所以到现在还渗血不止。——不过，常枫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
正想问，突然眼神一凛，视线在常枫手背定格！
皮肤被咬破的地方露出鲜红的血肉，而那血肉之中，又夹杂着些奇怪的白色！仔细一看，竟是几只蠕动的虫子从血肉里爬了出来。如同蛆虫一般软绵绵的探出脑袋，身子上还黏着一些血丝，在伤口附近不停蠕动着。
「唔……」忍不住捂住了嘴，明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却还是想呕。这些白色的小蠕虫，看起来实在恶心！
见状，常枫苦涩地一笑，捂住伤口。
「这到底是什么？」岳凌楼皱眉问道。
「蛊虫。」常枫的身子微微倾斜，望向远处的河水，平静道，「虽然很恶心，但却是维持我生命的东西。」
「是紫坤对你施的蛊术？」岳凌楼问得非常肯定。原来如此，这就是常枫死而复生的原因。
常枫点点头，站起身来。
岳凌楼留意到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留一点痕迹。心中一惊，但立即猜到原因——那些蛊虫除了控制神经以外，应该还有治愈外伤的能力吧？
「饿了吧？」
常枫突然这么一问，岳凌楼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他已蹲下身子，取出短刀，把一条水蛇沿腹部剖开。随着刀锋的移动，焦黑的外皮割开后，露出的雪白蛇肉，竟令人食指大动。常枫用刀剑取出一块蛇肉，想也没想就丢进嘴里去。
岳凌楼急忙喊了一句『喂！』，想要阻止，常枫却对他笑了笑，示意没事。
「就目前来说，还没有毒可以毒死我。」
他说得虽然轻巧，但在岳凌楼听来，却包含着万般的无奈和苦涩。
过了一会儿，常枫向岳凌楼靠近，挑出一块雪白的蛇肉支到岳凌楼嘴边说：「吃吧，没事儿。」
岳凌楼愣了一下，这才知道：他刚才是在以身试毒。
见岳凌楼发呆，常枫以为他不信，又保证了一遍：「真的没毒，你再不吃东西的话，说不定下一秒就会饿昏过去哦。」
边说边把那蛇肉又往岳凌楼嘴边送近了一些，脸上恬淡的笑容就像轻风一般和煦。
「不是不信你……」岳凌楼撇嘴嘟哝了一句，一口把那块蛇肉含进嘴里。
莫名其妙的，他竟突然想起西尽愁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他只可以相信『一个半』人，一个是西尽愁，另外半个，就是常枫。
「味道怎么样？」常枫迫不及待地问。
岳凌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非常认真地说：「唔！好极了。」
「太好了。」
常枫终于松了一口气，笑容舒展开来，又把一块蛇肉就送到岳凌楼嘴边。岳凌楼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只见美食当前，还有人伺候着喂，温顺地就像一只小兔子，乖乖地一口接着一口吃。
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
河滩上两人的影子越变越长，夜风也凉了起来。岳凌楼的肚子虽然已经填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来者不拒地把常枫用刀尖送来的蛇肉全部吃了下去。不知为何，他和常枫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总觉得身边有股安宁的气息包围着。仿佛什么伤害痛苦和仇恨都不见了，一切都可以变得简简单单。
无论是一年前，还是现在，常枫身上的这种感觉，一点都没有改变。
◆◇◆◇◆◇◆◇◆◇
但在幽河寨，气氛却截然不同。
紫坤卧在软榻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面前只有一个人，就是——月摇光。
月摇光看出紫坤脸色不好，也不多说什么，垂手立在榻边，听候吩咐。
终于，过了好一会儿，紫坤才动了动，说话之前，先叹出一口气来，「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却不把他带回来……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什么前因后果都不解释，开口就冒出这么一句，即使是月摇光，也听得有些稀里糊涂。还好紫坤又接着补充道：「我让他把岳凌楼带到我的面前，他却在岛上逗留到现在还不回来……不要以为我不会生气。」说着把眼睛斜向了一旁，气乎乎的咬着下唇。
这下，月摇光总算是明白了。他就奇怪为什么没看到常枫，原来他已经被派去搜寻岳凌楼的下落。但突然，月摇光又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紫坤在幽河寨里足不出户，她怎么会知道常枫已经找到岳凌楼了？
脸上刚露出疑惑的神情，就被紫坤猜出心中所想。只见紫坤笑了笑，轻声道：「我看到的。」
这下，月摇光更是吃惊。
紫坤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走近。月摇光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乖乖遵照指示在她身边坐下。紫坤握住月摇光的手，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宁静而又诡异，嘴角微微上翘，浮出一个冰凉的笑容。
「你也把眼睛闭上……」
她轻轻吩咐了一句，月摇光乖乖闭眼。突然，手上被紫坤握住的地方瞬间灼热起来，仿佛一股热流顺着手臂逆流涌入自己的脑袋。在那一瞬间月摇光想要抽手，但却力不从心，他被紫坤抓得死死的，竟无法动弹。但随即，他的眼前亮了起来！
虽然没有睁眼，但却渐渐有了光亮！
月摇光颦眉，脑海中隐约有几个影子淡淡浮现，并且越来越清晰！竟是两个人影——岳凌楼和常枫。他们坐在河滩上，前面是平静流淌的淅川河水，后边是漆黑的焦土。
月摇光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时，手臂上那股热气突然消退，紫坤睁开了眼睛，嗔怒道：「你也看到了吧，他们两个还呆在那里，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我的鬼鸳……他越来越不听话了……月教主……」突然抬头，眼神变得鬼魅起来，「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月摇光苦笑着摇头。
「月教主……」紫坤又叫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深，「如果哪天鬼鸳背叛了我，你就做我的新鬼鸳，好不好？」
这话听起来虽然像在开玩笑，但月摇光的身子却蓦然僵住。成为鬼鸳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个要求虽然不能答应，但如果现在一口拒绝的话，岂不是让紫坤憎恨？！思及此，月摇光只得转移话题道：「我相信鬼鸳永远不会背叛祭司你的……」
紫坤深不可测地无声一笑，幽黑的眼眸狭得更加细长，低声轻柔道：「但愿……如此。」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五章
翌日清晨，常枫和岳凌楼返回幽河寨。
当然，除了常枫，没人知道岳凌楼已经回来了。进寨的时候，他用一块厚实的黑布包裹住头和身体，脸垂得很低，藏在黑布的阴影里，没人认得出来。本来他并不愿意回水寨见紫坤，但仔细一想，才觉得自己除了见她以外，再无活路。
自己已经得到紫巽的风之力，虽然是迫不得已，但却可以说是半个紫星宫的人了。无论是福是祸，总该有个了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西尽愁应该还留在水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如果不回水寨弄个明白，即使平安回到杭州城，只怕自己也会坐立不安。
抱着这种想法，当常枫说要带他回寨时，岳凌楼并没多做抵抗，就乖乖答应。
幽河寨总府面积不大，而紫星宫人则聚集在府邸偏西的一小块地方。那里矗立着参天高树，浓密的树荫遮天避日。即使是大白天，依旧影影绰绰，和紫星宫诡异阴森的感觉倒是很相配。岳凌楼一边走一边想：也许紫坤心性属阴，所以才会喜欢这种阴森冷清的地方吧？
紫星宫这次入寨人数不多，加上常枫也就十人。他们守在紫坤的居室外面，面无表情。岳凌楼只瞥了他们几眼，就感到寒气逼人——这些人，真的不像活物！
常枫走上前去，低声交待了几句，便有人入内通报。
岳凌楼走近常枫，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常枫淡笑着什么话也没说，只帮他把那遮住头顶的黑布拉得更低。岳凌楼明白，那是在告诉他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他的脸。不然，他回寨的消息一传开，麻烦必将接踵而至。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脚步声从内屋传来，岳凌楼以为是通报的人回来了。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却在认出来人的身份后，差点叫出声来！
——月摇光！怎么会是他？！
察觉到那个裹在黑布中的人身体僵直了一下，月摇光笑眯眯地把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示意安静。岳凌楼把头垂得更低，五指紧紧缩拢，捏成拳头，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月摇光走到常枫身边，耳语了几句，但暧昧的眼神却一刻也没从岳凌楼身上移开。
岳凌楼虽没再次抬头，但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总觉得月摇光的眼神有点嘲讽的意味，仿佛在说：「当日我要救你，你拒绝。结果九死一生，差点送命，自讨苦吃。」
最后一次见月摇光是在淅川河上，那是紫星宫入寨的前一天，自己被困在木船上，月摇光说可以救他走，但他却拒绝了。后来，幽河寨人追来，燃起大火，自己差点葬身火海。事到如今，岳凌楼还真有些后悔当日拒绝月摇光的好意（？）。如果那天跟月摇光离开水寨的话，就没有尹珉珉的那场火，自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很没面子地找到紫星宫来。
月摇光跟常枫说了几句话后，常枫回头望了岳凌楼一眼，只身掀开帐子走入内室。岳凌楼见他独自离开，有些惊慌，正想跟上去，却被月摇光拦住去路。
「这里你还是不要乱闯，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月摇光的言谈举止都挺有礼貌，但岳凌楼就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低声道：「你倒真是八面玲珑，哪里都混得开。」
月摇光笑嘻嘻的说：「八面倒谈不上，不过应付水寨和紫星宫，应该是绰绰有余了。」说着，很有风度地左手一摊，要给岳凌楼引路。
岳凌楼心想：紫坤在屋内，而月摇光又从那里出来。所以他现在做的一切，应该都是紫坤遵照的意思。思及此，纵使心里有百万个不愿意，还是只能乖乖跟着他走。毕竟，现在的水寨对他来说就像龙潭虎穴，如果没有紫星宫做后盾，自己的身份一暴露，必定又会惹上杀身之祸。
◆◇◆◇◆◇◆◇◆◇
另一方面，内屋里，常枫单腿跪地给紫坤行礼，但在眼角瞥到紫坤冷冷的表情后，立即低下头来，知道事情不妙。刚才月摇光告诉给他两句话：一是『你不该回来这么晚』，二是『她在里面等你，只等你一个』。
「你回来晚了……」紫坤微微起身，姿势由卧变坐，双腿软软弯曲在榻上。
常枫不敢抬头，盯着地板道：「因为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了太长时间，我怕立刻把他带回来，他会中途昏迷。」
「所以，你就把他喂饱了再带回来？」紫坤虽然在笑，但眼神却很冷。
「属下下次一定……」
「闭嘴。」
常枫话未说完就被紫坤轻声打断：「没有下次，一次都不行。你只能听我的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除了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包括为其他什么人的身体着想之类——鬼鸳，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考虑其他人的身体状况？难道他比我的命令还重要？」
「属下不敢。」常枫立即解释道，「因为主上一直这样看中他，所以我才……」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冰冷的语言从紫坤唇边吐出，连空气都要凝滞了，「并且，我也警告过你，你不要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感情，不要逼我亲手毁了你。」
闻言，常枫不禁打了个寒战。还没回过神来，只觉眼前一黑，全身血液仿佛都开始逆流。那些寄居在他身体里、控制了他一半神经的蛊虫开始蠕动啃噬，每一寸皮肤都在抽痛，每一根血管都涨得快要爆炸。痛不欲生，这就是紫坤对他的惩罚！
「啊——！」的大叫一声，常枫就已蜷缩在地。他的身体痉挛着，十指紧紧抠住手臂，衣服被绞作一团。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就像要从皮肤上弹出来似的绷得极紧。细密的汗水涔涔渗出，沾湿了背部大片衣衫。
「鬼鸳……我的鬼鸳……」望着地上挣扎着打滚的常枫，紫坤竟吃吃地笑起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讨厌背叛，特别是被我认为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背叛。听清楚了，如果你再不听我的话，下次就是你的——死期。」
◆◇◆◇◆◇◆◇◆◇
岳凌楼的耳边传来常枫痛苦的低吼。
自从得到紫巽的力量后，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以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对话。就像现在这样，他跟着月摇光已经离开紫坤的居室几百米远，但依然可以清晰听见常枫痛苦的吼叫。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月摇光的话从前面传来，岳凌楼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现在在一间小厢房内，房间很小，只摆放了几件很简单的家具，但是打扫干净，看上去倒也整洁舒适。月摇光坐在圆木桌旁，两只手指松松地提着茶杯晃来晃去，茶水也跟着朝一个方向旋转。
他喝了一口茶，摇头道：「看来你是走神了。我刚才在问你，你是怎么从火中死里逃生的？」
岳凌楼把头撇开，冷冷道：「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月摇光重复一遍，自嘲地一笑，叹口气无奈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这次回到水寨，难道打算投靠紫星宫？」
岳凌楼的眼角瞥向月摇光，嘴角一弯，笑道：「怎么？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你怕我揭穿你有二心啊？」
月摇光冷笑道：「如果我怕，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绝不允许那种会威胁到我的人在这世上继续存活。」
闻言，岳凌楼的表情出现片刻的僵硬，他知道月摇光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确就是那种人。
「所以……」月摇光接着道，「如果你真入了紫星宫，对我来说，并不算个坏消息。但同时，也不算是个好消息——除非你是我的人。」
岳凌楼冷哼一声道：「往往自识过高的人，最后摔得最惨。」
月摇光摇头道：「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我从来不信。」
岳凌楼道：「你信你会胜过紫星宫？」
月摇光注视着岳凌楼的脸，毫不谦虚地笑着点头。
岳凌楼皱眉把脸撇开，冷声道：「可是我不信。」
「如果有一天你信了，是不是会乖乖投靠我？」
「等你有了那个本事，再来说这句话吧。」
话音一落，月摇光先是不说话，但突然就笑出声来，「有点意思。你越是这样冷言冷语，就越能激起我的斗志。以前，能激发我斗志的人只有天地琉华，可是他死了。但现在，只要看到你，听你一说话，就又能恢复以前的斗志——也许把你留在身边，我的斗志就永远不会消磨吧？」
说着，单手支起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坐在窗边的岳凌楼看。
岳凌楼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
月摇光不急不徐道：「我当你是有资格留在我身边的人。」
岳凌楼转头望着他，双眉皱得很紧，「你说话真的很奇怪。」
月摇光淡淡一笑，把茶杯放下，收起刚才玩笑的表情，正色道：「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以为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哦？」冷冷地应了一声，兴趣不大。
「岳凌楼你听好。如果你选择留在西尽愁身边，一辈子只有数不尽的麻烦；如果你选择留在常枫身边，也许会得到片刻安宁；但如果你要立于众生之上，令人俯首下拜，得一世风光的话，就只能——选择我。你不考虑一下？」
这句话令岳凌楼产生片刻的沉默，沉默过后，他皱眉叹道：「月摇光，看来你的脸皮真的已经厚到一定境界了……」
月摇光说得倒是理所当然：「脸皮不厚怎么靠得近你？」
岳凌楼脸色越来越差，竟冷冷逐客道：「我累了。」
「好，那你就好好休息。」月摇光依旧笑着，不再多说，起身离开，走到门边说，突然回头道，「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通了，就可以来找我。我还是要你。」
说完，只听『咔嗒』一声，月摇光已经阖门离开。
但岳凌楼依旧直直坐在窗边，坐了很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月摇光的话，总能在自己心里掀起巨浪，自己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被他的言语影响？也许这种人，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能够腾空化龙。
第九部 断翼 第十六章
夜已经很深了，幽河寨里一片寂静。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声猫叫以外，什么都听不见。但在宅子偏西的一间凉亭内，却时而传来斟酒的声音。凉亭内只坐着一个人，就是月摇光。
还有两天，新一轮的十三寨集会又将举行，仿佛所有人都暗中下定决心——总寨主之位一定要有个结果！
现在的水寨，说是十三寨，其实也只剩下十二寨而已。其中的青神寨因为一场疫病，在一月前就被唐碧下令焚了，就连寨主天地啸龙，也在烈火中化为焦土。后来，月摇光重新回到青神寨，建立北极教。目前虽没什么动静，但依然是一股威胁水寨存亡的异端势力。
没有人知道月摇光要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月摇光想做什么。
就连他手下的沈开阳和庭阁都不知道。也许，唯一知道较多的人就是岳凌楼。因为月摇光曾经不只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勃勃的野心，也给他讲过以前天地御月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埋藏了很多年。
连月摇光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主动向外人提及。
一开始靠近岳凌楼，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好奇的原因有很多，最初是因为天翔门而好奇，后来是因为西尽愁，再后来就是因为紫星宫。
岳凌楼……
每当念起这个名字，月摇光脸上总会出现一抹奇怪的笑容。现在想想，才终于承认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那只牙尖爪利的小野猫给吸引了。虽然他全身上没有一点体贴温顺，但偶尔气急了见人就咬的个性也挺可爱的。
难怪西尽愁会迷上他，现在月摇光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月华如练，月光下月摇光对月独酌。他浅色的衣衫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皮肤和夜风一样冰凉，长发从耳边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表情因而显得隐约模糊。
他无法入睡，只因为他对岳凌楼说了那些话。
他一直很讨厌缠人的人，但现在，自己却缠上了岳凌楼。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看出西尽愁和岳凌楼之间有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正因为如此，两人关系也必将有破裂的一天。
但那个时候的月摇光绝对想不到，自己竟也会插足到这场混乱的情感纠葛之中。
也许在以前，月摇光没有充分的理由击垮西尽愁。但是现在，『情敌』这个理由，应该已经非常充分了吧？
◆◇◆◇◆◇◆◇◆◇
此夜虽然看似平静，但在这份平静之中，依然有很多人无法安然入睡。
月摇光是一个，他在为感情问题烦恼。而现在的幽河寨里，还有一个，他在为即将到来的十三寨集会烦恼。月色下，这个人行走在树木的阴影中，脚步匆忙，也有些沉重。他走得很快，目标也很明确，不一会儿便来到目的地——陈凌安的房间。
站在门口，但敲门的手却停留在半空，犹豫了好久，迟迟没能落下。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终于下定决心，『笃笃』的叩了几下门。门内传来陈凌安翻身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不耐烦的吆喝，「谁啊？」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压低声音答道：「是我。」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仿佛在告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听到回话后，陈凌安一个激灵，蓦然坐起，盯着那紧闭的门扉看了好久，头脑产生瞬间的空白，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他做梦也想不到站在门外的是那个人！
陈凌安起身开门，有些轻蔑地望着来人道：「首辅大人你深夜……」
「小少爷。」
萧顺低头行了一礼，阖门进屋，朝房间中心的圆桌冲去。他迅速点燃蜡烛，还擅自斟了一碗清水，搁在桌上。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进屋后的短短三秒钟内，陈凌安根本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萧顺硬拉到了桌边。
「萧顺！你到底是……」
陈凌安皱眉吼道，甩开萧顺的手，显得有些焦急。萧顺一直是站他大哥陈商南身边的人，现在十三寨集会迫在眉睫。两派势力水火不容，他却意外前来，实在出人意料。
「请恕属下无礼！」
萧顺低着头说，声音依旧低沉。不给陈凌安发问的时间，只见他已经抓过陈凌安的手，黑暗之中什么东西迅速闪了一下，陈凌安只觉指尖刺痛，一滴红血已被挤了出来。叫都没来得及叫，只听『滴答』一声，那滴鲜红的血珠落入碗中，溅起一些水花。
陈凌安愣住了，盯着碗内的那滴红血，脸上出现片刻的呆滞——他依旧弄不懂萧顺为何这样做。就在这时，碗中的水面突然再次泛起涟漪——又有一滴红血滴入！
陈凌安蓦然抬头，只见萧顺的指尖出现一抹鲜红——第二滴血竟是他的！
萧顺什么都不说，只是面色沉重地盯着水碗看，那锐利如剑的视线，好像可以把水碗都盯出一个洞来。见他这副表情，那一刻，陈凌安竟也猜到了什么，呆滞地低头，视线重新落回碗中。水面的涟漪还没有消失，两滴红血在晦暗的烛光颜色显得有些乌青。
但渐渐的，陈凌安的嘴唇慢慢张开，抽如一口凉气。他亲眼目睹那两滴鲜血在水中慢慢融和，慢慢融和……就在那两滴血液突然融成一滴的时候，陈凌安的瞳孔骤然缩小！他后退一步，喃喃念叨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而萧顺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盯着那碗慢慢变红的水碗发呆。但眼中却多了一份的无奈和苦痛，最后，他闭上了眼，轻轻摇着头。
「可恶！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凌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揪住萧顺的领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吼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顺一直闭着眼，此时此刻，他竟不敢再看陈凌安。
「你告诉我啊！」陈凌安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摇。
终于，萧顺这才慢慢睁眼，他望着陈凌安失去理智的眼瞳，沉声道：「陈凌安……」
几乎同时，陈凌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木桌上那碗相融的血水已经恢复原本的平静，但在那份平静之中，却蕴含着怎么样的巨浪？就像此时萧顺的声音一样，虽然平静，但暗藏着惊人的秘密。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告诉陈凌安说：「凌安……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根本就没有资格跟你哥哥竞争总寨主之位……你连一点资格都没有！你凭什么去争！」
「你说谎！」陈凌安揪住萧顺衣领的手又狠狠绞了几圈，连手指的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萧顺依旧很平静地告诉他：「他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难道你还不信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
「不……不是这样的……」
陈凌安摇着头，松开手，不断后退。蓦然回头，双手撑在木桌上，那碗触目惊心的血水在他眼中不断晃动、不断放大！最后竟变成一股汹涌的浪潮，劈头盖脸向他打开！
「啊——！」
他大叫一声，竟打翻那碗血水，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凌安！」萧顺虽然喊了一声，但根本无济于事，陈凌安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百米之外的岳凌楼突然睁开了眼！
萧顺和陈凌安的对话，被夜风送到他的耳边。他躺在床上，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切，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萧顺告诉陈凌安说——他没有资格去做总寨主。
但究竟为什么没有资格？也许现在，只有四个人知道：一是萧顺，二是陈凌安，三是萧辰清，四是唐碧——这本就应该是，他们四人之间的秘密。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七章
「哥！哥你开门！」
陈凌安发疯似的拍打着陈晓卿的房门。
「干什么啊？三更半夜的……」
陈晓卿一边揉眼睛，一边抱怨，非常不情愿地下床去给陈凌安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眼前什么东西一晃！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陈凌安拿刀站在门口！
顿时，陈晓卿什么瞌睡都被吓没了，条件反射立刻挑开，躲到桌子后面去，用颤抖的手指着门口的陈凌安结结巴巴地说：「凌……凌安……你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冲动……天地可证，二哥我绝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你先把刀放下……」
「哥……」
陈凌安皱眉进门，把刀放在桌子上，倒了满满一碗水，把桌子后面的陈晓卿拉过来。
「喂喂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陈晓卿极度不情愿地被陈凌安硬拖过去，看到陈凌安重新抄刀，立即把手缩了回去。但不幸却慢了半拍，只见青光一闪，接着几滴血水飞洒。陈晓卿『哎哟』大叫一声，泪眼婆娑地望了陈凌安一眼，立即把被割破的指头含在嘴里，模样甚是凄惨。
而陈凌安全然不顾这些，他右手持刀，左手却停留在半空，绝决的眼神怔怔望着自己的左手。见陈凌安这副表情，刚才一直在叫疼陈晓卿也察觉到事情的怪异，不再出声。
突然，又是刀光一闪，陈凌安自己的血也落入水中，他盯着水面出神。
陈晓卿也慢慢靠近，望着那若干红血在水下慢慢汇聚，最后聚成了很大的两滴，却再也不见融和。陈凌安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再次陷入空白状态。而陈晓卿则摸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可不好呢……这个……难道是说……我是陈家捡来的？」
一念之间，陈晓卿根本就没往陈凌安那方面想。他只觉得自己不像是陈家的小孩，娘亲去世得早，从小他就和陈凌安一起长大。虽然大家也叫他一声『二公子』，但陈晓卿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生，所以地位不轻不重，极易被人忽视。
陈晓卿正在发呆，就听陈凌安的声音传来：「哥……」
「嗯？」
陈凌安望着那碗无法融和在一起的血水，绝望地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什么啊？」陈晓卿有些听不懂。
「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陈凌安的声音突然大了，『嚓』一下把刀扎在桌上，竟抱头蹲了下来！喃喃念着：「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
「凌安……」
这时，陈晓卿才终于明白。难道那个没有陈家血统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凌安！？但是，这怎么可能！一时间，陈晓卿竟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蓦然回头，望着桌上的那碗血水，两滴泾渭分明的血珠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陈晓卿什么也没说，端碗就把水泼到地上，随后在陈凌安身边蹲下，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儿……什么事都没有，是你自己多想了……」
「哥……」陈凌安抬头，眼中充满泪水，他问陈晓卿，「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什么？」
看到陈凌安这副表情，陈晓卿心里也痛，他什么都不多问，抱住了陈凌安的头说：「笨蛋，你还是我的兄弟。是跟我一起长大，一起闯祸的兄弟。什么都可以变，但只有这个——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哥……」陈凌安用颤抖的声音喊着，哽咽不堪。此时此刻，还有这样一个哥哥认他，不知怎么，突然觉得非常满足。
◆◇◆◇◆◇◆◇◆◇
当岳凌楼来到陈凌安房间时，萧顺已经离开。房门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冷冷灌入。岳凌楼踱入房内，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他是在无意中听到萧顺和陈凌安的对话后，因为好奇赶来的。
充满冷风的房间在半夜时分显得有点恐怖，桌面上还残留着带有血腥味的水渍，虽然气味很淡，但依然刺激到岳凌楼敏锐的神经，他顺着气味蓦然低头，竟发现地面的瓷碗碎片。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面的液体，轻轻一嗅，这才肯定——果然是血！
但是，萧顺和陈凌安为什么要在茶碗中放血？又为什么说没有资格？岳凌楼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喝：「谁！」
虽然听声音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但一念之间，岳凌楼还是条件反射似的回头！竟正好对上了尹珉珉惊异的眼眸。暗叫一声不好，什么也来不及没想，岳凌楼已经敏捷掠向窗口。脚尖在窗台一登，眨眼间就窜出房间，腾入半空。
而尹珉珉还呆立在门口。她怔怔盯着岳凌楼的背影，即使只是匆忙的一瞥，即使房间里光线阴暗，但她还是认出了岳凌楼！——那个本应该在几天前就葬身火海的罪人，竟又鬼魅般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自己每次认定他必死无疑时，他总是能死里逃生？为什么总是杀不了他，他还是一次一次出现地在自己眼前！
「岳凌楼！」尹珉珉双眸一沉，压低声音沉吟一句，紧跟着追上去。
尹珉珉轻功虽然不错，但比起岳凌楼来，毕竟还差了一截。再加上岳凌楼比她早那么几秒翻出窗外，时间上占有优势。所以，即使尹珉珉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但两人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还在逐渐拉开。
眼看岳凌楼就要消失在夜色里，尹珉珉心有不甘，竟摸出一叠小飞镖。
什么杂念也没有，一心只想取岳凌楼的命！
借着月光，只见数十只飞镖脱手飞出，宛如流星般从各个方向急追岳凌楼背影而去！
瞬间，感觉到迫人寒气的岳凌楼蓦然回头，而但那些暗器已经近在眼前！身体反射似的朝前俯下，飞镖贴着他的皮肤『唰唰』划过！
但刚躲过第一轮袭击，第二轮又接踵而至。岳凌楼正要起身再逃，但脚尖刚一离地，只觉小腿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不上力，身形一偏，竟直直栽倒在地！紧接着，肩膀手臂和胸口也被飞镖打中，暗器虽然细小，但因为伤口众多，白衣瞬间就被血水染红。
岳凌楼无法再逃，而尹珉珉已经来到面前。
「一年你就该死了，多活了整整一年，早就够了。」
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冰冷地就像夜风。岳凌楼蜷缩在草地上，慢慢向后缩去，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尹珉珉。尹珉珉快步上前，嘴角竟浮出一丝寒冷的笑意，手中刀锋清亮的光芒在月光下耀眼夺目。
「岳凌楼……」手中的短刀已高高举起，尹珉珉的表情变得扭曲不堪，她大叫着，「我说过我会恨你一辈子！」
『唰』的一声，刀尖已对准岳凌楼的脖子猛刺下来！
第九部 断翼 第十八章
「谁有本事捅你一刀？」幽河寨的地牢内，萧辰清问西尽愁。
「告诉你怕你不信，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冷不防地挨她这么一刀。」西尽愁干笑两声，声音听上去还算精神，但同时又有些无奈和苦楚。
「是那个黑衣人？」萧辰清猜测道。
当日要处决尹珉珉时，是一个黑影突然出现，从萧辰清手中救走了她。但后来搜查树林时，尹珉珉和那个神秘的黑影都不见踪迹。萧辰清一行人只把腹部中了一刀、陷入昏迷的西尽愁草草收监，但还未及做出惩罚，翌日，连萧辰清自己都成了阶下囚，正好跟西尽愁成了邻居。
「不是。」西尽愁摇头，低声说出正确答案，「是珉珉。」
「那个丫头？」萧辰清惊了一跳，『噌』一下从地上坐起来。
他的囚室正好在西尽愁的对面，中间只有两米来宽距离。这几日水寨里大事小事一堆一堆的，恐怕好多人都忘了地牢里还关了西尽愁和萧辰清这两个人了吧？
西尽愁是被萧辰清送进来的，而萧辰清则是被陈凌安送进来的。
现在，萧辰清自身难保，而陈凌安一心挂在尹珉珉和寨主继任问题身上，没有闲情报复萧辰清，更何况萧辰清是萧顺的儿子，陈凌安也不敢轻易动他。所以，比起西尽愁，萧辰清的待遇要好上那么一点——只是戴上手脚镣铐，还没被掉到刑架上去饿肚子。
西尽愁和萧辰清两人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而交流不多，现在同陷囹圄，每天就对着黑乎乎的四面墙壁，日子过得非常无聊。所以闲着没事，他俩也会东拉西扯得谈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这会儿，就谈到了尹珉珉身上。
萧辰清走到铁栏边，望着西尽愁道：「真想不到你是被她所伤！那丫头，外表看来挺单纯的，怎么下手这么狠。」
西尽愁道：「所以说，人不可貌相，那丫头的本事比她外表看上去大得多呢。她从小在竹林里长大，接触的人少，作比较的人也少。所以，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反而外人还知道得比较清楚……」
「外人清楚？」萧辰清有些疑惑。
西尽愁望着正面的墙壁，又道：「比如说，我就知道她不好对付。再比如说，如果哪天岳凌楼遇上了尹珉珉，他不会跟她硬碰，而会先躲开——因为他也知道硬碰不会有好处。毕竟一年前，他被尹珉珉废了三肢，一个多月才好。也许在潜意识里，还有些怕……」
萧辰清静静地听着。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不知为何，他越来越相信西尽愁就是西尽愁——名剑门隐剑的持有者，而不单纯是和欧阳扬音一伙的骗子。无论是他的临危不惧，还是冷静清晰的头脑，都已经清楚证实了他的身份。
这时，西尽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显得更加沉重：「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珉珉真的无论如何要杀一个人，可能天下之大，没几个人逃得了……」
「也就是说被她盯上的人必死无疑？」萧辰清紧紧皱眉，他开始担心陈凌安了。如果尹珉珉真这么狠毒，凌安和她在一起绝对没有好下场。
听萧辰清这么一问，西尽愁反而没了声音。他也在担心——担心岳凌楼。同时，他又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尹珉珉和岳凌楼真的闹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夹在中间应该怎么办？毕竟，两边都是他不想伤害的人。
「珉珉曾说她会恨岳凌楼一辈子，虽然我当时听过就算了，但现在想想，却觉得这话非常可怕——她说的不是气话，她是认真的。」
西尽愁一边说，一边抬头，透过天窗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他的眼底暗藏着浓浓的不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特别多话？
也许，在西尽愁的内心深处，预感到了某种不祥——他感觉到，今夜在某个地方会发生什么事情。
「尹珉珉恨岳凌楼？」萧辰清重复了一遍，有点难以置信。
西尽愁道：「是啊，恨到差点杀了他。」
「你和岳凌楼的关系好像不错？」萧辰清问得非常保守。
西尽愁点了点头。
「但你和尹珉珉的关系好像也不错？」萧辰清又问。
西尽愁还是点点头。
这次，萧辰清突然沉默了。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回墙角坐下，「可是，既然他们两个已经兵刃相向，你还可以同时跟他们两个关系都不错？」说到这里，随口就问，「如果岳凌楼真死在尹珉珉手上，你会怎样？」
这次轮到西尽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应该……不会吧……我想只要有我在，事情就不会闹到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萧辰清突然笑了起来：「总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但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与其这么摇摆不定，你倒不如趁现在安静，好好想想——如果有朝一日，必须要在他们两人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你应该帮谁？」
闻言，西尽愁的确在想，但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叹气：「好难啊……」
一年前，尹昀临终时把尹珉珉托付给他，是他把她带入江湖，带入这一连串的是非之中。事到如今，他绝不能丢下她不管。但同时，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岳凌楼被尹珉珉伤害折磨。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情义二字，自古难全。当这个难题真正落到自己脑袋上时，西尽愁才知道难办。
「真有这么难？」萧辰清的问话里隐约有些事不关己的轻松。
这时，西尽愁才偏头向萧辰清望来，正色道：「如果必须选择帮谁的话，我想我会选——那个更需要我帮的人。」
萧辰清笑了，「目前看来，是岳凌楼比较势单力薄啊。毕竟尹珉珉的后台是紫星宫，岳凌楼的唯一后台是你，而你现在却自身难保。」
这话听上去虽然有理，但西尽愁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未必。」
闻言，萧辰清改口道：「那么，你会帮尹珉珉？」
西尽愁道：「如果她真的需要我，我想我会。至于岳凌楼，说起来不可思议，其实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他总有贵人相助。」
所谓『贵人』，西尽愁就是其中一个。但同时，洛少轩、常枫、月摇光，甚至紫巽和紫星宫，都在莫名其妙地帮岳凌楼。
◆◇◆◇◆◇◆◇◆◇
正在跟萧辰清闲聊的西尽愁，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百米外的地方，岳凌楼已经被尹珉珉逼到绝境。但是，西尽愁并没有说错，这次——岳凌楼也有贵人相助。
这名贵人便是——常枫。
「滚开！」
尹珉珉的刀尖指着常枫的脸，鲜红的血液连着一线，顺着刀刃滴落在地。
那一刀本应该刺在岳凌楼身上，但却被常枫用手挡住了。手掌被刀刺通的地方，连皮下乳白色的蛊虫都断成两截，它们扭动着软绵绵的身子，痛得使劲往肉里钻。
「滚开！」
尹珉珉大吼着，但持刀之手却没有半点晃动，直直对着常枫背后的岳凌楼！
常枫背过手，拍了拍岳凌楼缩在地上的腿，示意他走。但岳凌楼只是向后爬了几下，小腿被暗器伤到的地方抽痛不已，连站都站不起来。下肢的知觉正在渐渐丧失，变得像石块一样僵硬。并且，那股僵硬的感觉还在不断向腰部攀升。
见状，尹珉珉笑了起来，「不要以为你还逃得掉！」
她推开常枫，朝岳凌楼刺去！但刀刚一刺出，就被常枫挡开。
「够了。」
常枫终于怒了。但即使是发怒，声音依旧温和得吓不了人。尹珉珉当然不怕他，反手又是一刀，本想挥开常枫，却没想到只见一抹血光一闪，常枫的手臂上又多出一条血红的伤口。那一瞬间，尹珉珉显得有点呆滞。
「小宫主，你冷静点！你杀了他，祭司大人会怪罪下来的！」
「怪罪！？」尹珉珉一声冷笑，「你不要忘了，当日决定烧死他时，你的祭司大人可是点了头的！滚开！」说着，刀锋再次指向常枫。
常枫把岳凌楼护在身后，还是摇头。
身后是他要保护的人，而眼前却是他要服从的人。
因为岳凌楼在，所以他不能逃，但因为尹珉珉在，他又不能还手，任她宰割。
尹珉珉好像也看出这点，更加肆无忌惮。她推开常枫，跌跌撞撞就朝岳凌楼扑去。而岳凌楼却已经两眼发黑，意识不清，要使劲甩头，才能保持片刻清醒。
眼看刀尖就要刺到岳凌楼的脖子，然而涌出的血还是常枫的——他再次挡在岳凌楼身前，替他挨了一刀。尹珉珉的刀从常枫胸口插入，瞬间喷出的热血溅上了她的脸。
「真的够了……」常枫艰难地说话，跪在地上，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下。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用自己的躯体挡住已经完全趴倒在地的岳凌楼。
「你才够了。」尹珉珉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但眼神却有些涣散，「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维护他？……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滚！」
常枫没有滚，甚至连动都没动。
「滚啊！」
伴随着一声大吼和刀锋没入肉体的声音，常枫的胸口再次喷出鲜血。
「滚啊！」
见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尹珉珉拔刀再刺。但常枫还是一动不动，连躲也不躲地挡在岳凌楼面前。
渐渐，尹珉珉变得疯狂起来，她在满天飞溅的血光之中完全丧失理智。她只知道耳边不断传来利器和皮肉之间尖利摩擦的声音，每一股喷到自己脸上的血都是热的，然后慢慢冷却。每一刀都深深没入心脏，直到刀柄抵上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刺了常枫多少刀，她只想把他刺倒为止，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倒，甚至没有移动分毫。连尹珉珉都觉得他已经死了，变成一具没有任何感觉的尸体在那里挡着。
岳凌楼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他无法就此昏厥。尹珉珉刺下的每一刀他都记得非常清楚，一共是十七刀！虽然他看不到，但他听得非常清楚，那声音被放大了若干倍，就像轰隆的雷鸣和汹涌的波涛在耳边震响，盘旋不去。
耳边好吵，他想大叫却叫不出声，这种声音快把岳凌楼逼疯了。
最后，当第二十刀就要落下时，常枫的身体突然倒向一旁——他是被打起最后一丝精神的岳凌楼掀开的。
尹珉珉的手已经停不下来，第二十刀直直向岳凌楼刺来！
刀锋割破空气的声音在岳凌楼耳边清晰响起，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一刻，岳凌楼竟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期待中的那一刀却迟迟不见到来。片刻过后，竟有一个意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好被我看见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月摇光。
岳凌楼艰难睁眼，从眼皮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尹珉珉倒在地上，红色的短刀被月摇光握在手里。月摇光向自己走来——在岳凌楼闭眼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月摇光，在笑？
第九部 断翼 第十九章
翌日，幽河寨内一切如常。
没有几个人知道昨夜是多么的不平静：第一，萧顺把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告诉了陈凌安；第二，岳凌楼差点死在尹珉珉手上，常枫因此重伤，而最后是月摇光的突然出现，事情才匆匆落幕。
尹珉珉被月摇光击昏，常枫失血过多倒地不起，就连岳凌楼也神志不清地昏倒在地。所以当时在场的四个人中，月摇光是唯一一个可以站起来的人，他还算负责地趁着天黑，把那三人都带回紫星宫下榻的宿馆，交由紫坤处理此事。
不过，因为那三人都处于重度昏迷中，别说什么惩处，就连招供都不行。所以事情不得不又搁置下来。
这时，离十三寨集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
昨夜陈凌安一夜无眠，他在陈晓卿的房间里留宿。但即使有陈晓卿陪着，陈凌安还是感觉不到一丝安宁，萧顺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响起，仿佛魔音贯耳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和陈晓卿无法融和的血液，以及和萧顺融为一体的血液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惊人的事实？自己身上流淌的鲜血，到底是谁的？
『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去争！』
萧顺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回响。陈凌安忘不掉那时候萧顺的表情，他是那样的愤怒地瞪着自己，用尽力气向自己怒吼。但是，在那愤怒之中，连萧顺自己也无法隐藏的是一丝心痛和无奈。难道他真的是……
临近中午的时候，陈凌安告别陈晓卿，朝唐碧的居室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而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唐碧。
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阳光也变得刺眼。陈凌安行走在廊道的阴影中，他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今天走来却格外漫长。
如果事情真和自己想的一样……该怎么办？
别说当什么总寨主，就连继续在水寨生活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到唐碧门前。紫星宫抵达水寨后不久，陈凌安就夺去唐碧的一切权利，把她幽禁在庭院内，能活动的地方不过就是个巴掌大的小花园罢了。
不过唐碧自己给自己留下的活动空间更小，整日呆在房间内，根本不踏出门槛半步。也许是陈凌安的变化，给她带来了不小打击。
「娘……」陈凌安的声音低低在门外响起。
房间内，唐碧蓦然一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坐在床边不能动弹。直到陈凌安又低唤了一声「娘」，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开门。陈凌安目光有些呆滞地站在门口。
「凌安……」
扶着陈凌安的手臂，唐碧缓缓抬头，不知怎的双眼就滚出泪来。而陈凌安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阖上门，面对紧闭的门扉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拨开唐碧，径自坐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
「凌安你到底是怎么了？娘很担心你。」
唐碧坐到陈凌安身边，推了推他的手。而陈凌安抬头忧愁地看了唐碧一眼，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他竟问不出口。
「凌安……」唐碧又唤了一声，愁容不展。
「够了！」陈凌安闭眼低吼，「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凌安』！我根本就不是陈凌安！」
话一出口，唐碧就愣住了，她的双瞳在那一瞬间突然放大，但随即又恢复平静。她移开视线望着桌面，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在说什么啊？」
陈凌安的喉咙哽了哽，终于高声挑明问道：「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姓什么！」
「姓什么？呵呵……你姓『唐』！——你是我唐碧一个人的儿子！」唐碧低吼一句，虽然依旧在笑，但双眼早已失去往日的神采，变得涣散无光，但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既然你这么问，应该是听到什么了吧？」
唐碧的默认令陈凌安绝望地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才道：「是那个男人亲口告诉我的。」
「那个男人？」唐碧沉吟着，终于抬头，眼角瞥向陈凌安冷峻的脸。不用对方多做提示，她已经猜到那个男人就是萧顺——竟是他亲口说出了这个秘密！唐碧冷冷地笑了两声，起身朝窗口走去，问道：「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你是承认了！？」陈凌安霍然起身。
唐碧背对陈凌安，推开窗户，望着窗外，轻声道：「你爹的确不是陈渐鸿。」
陈凌安立在唐碧身后，双拳捏得死紧，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唐碧到底说了什么。
唐碧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不想瞒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陈凌安浑身颤抖，他不相信……不敢相信……即使唐碧说一句谎话也好，即使她开口骗他也好，陈凌安也可以为自己找到继续留在水寨的借口。但是，对方什么都没有争辩，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用这么平静的态度把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萧顺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唐碧好像对这个问题特别执着。
「说什么？」陈凌安苦笑着摇头，喃喃道，「果然如此，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争那个总寨主之位……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
闻言，唐碧蓦然回头，提高声音道：「他说你没有资格！？」
陈凌安好像没有听见唐碧的声音似的，兀自摇头，嘴里低喃着什么听不清的东西。
唐碧上前一步，抓住了陈凌安的手，使劲摇着他，大吼道：「他说你没有资格？他是为了叫你放弃水寨才告诉你一切的！？呵呵……呵呵……」说着说着，唐碧竟也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低喃道，「原来，原来真的是这样……他心中还是只想着那个人！无论如何也要让那个人的儿子登上总寨主之位……」
萧顺忠于陈渐鸿，即使陈渐鸿已经死了，他还是一心要把陈渐鸿的亲生儿子陈商南推上总寨主的位置。虽然水寨内，大家都认为陈凌安最终继任的希望最大，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陈凌安的身上，根本没有半点陈渐鸿的血！
◆◇◆◇◆◇◆◇◆◇
同一时间，萧顺在陈商南的房间内。他告诉陈商南说：「过了明天，你就是十三寨的总寨主。陈凌安没有那个资格，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孽种。」
「孽种？」陈商南一惊，他听不懂萧顺的话。
萧顺淡淡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如果明天的集会上，他还那么恬不知耻地跑出来，你大可以当着十三寨兄弟的面，把他真正的身份揭穿。」
陈商南来了兴趣，他早就想扳倒陈凌安了，逼近一步问道：「那他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萧顺在圆桌旁坐了下来，轻声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章
故事的主角是唐门的小女儿，还有一名四处流浪的剑客。
很意外的一天，两人相遇了，然后没有任何悬念地从相知走到相爱。和所有情侣一样海誓山盟，希冀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女孩为了那个誓言，背叛家族跟随剑客四处漂泊，他们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后来，女孩长大了，一夜之间成了女人。十月之后，又成了母亲。
他们的孩子姓『萧』，名『辰清』。在所有人眼中他们都是幸福的一对，经历重重磨难最后终成眷属的一对。但是，故事往往会在最幸福的时候被意外打乱——那个故事中的意外，就是陈渐鸿的出现。
他一出现就是一个优秀到了耀眼的人物，无论是雄心壮志，还是智策谋划，他永远都立于不败的地位。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受人尊崇的，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的光芒吸引。他和萧顺相处的时间极短，但却视彼此为挚友。
但是，他并不知道萧顺已有妻室。在他回水寨的时候，他邀请萧顺跟他一起回去。不知道他对萧顺说了什么话，最终令萧顺臣服，答应助他统一四川十三寨。
萧顺离开的那天，他对唐碧说，等他一年。
但是一年后，回来的只有一封信，叫她再等一年。到了第二年，回来还是一封写着同样内容的信。第三年，当第三封写着同样内容的信送到唐碧手里时，她已经绝望了，一把火烧掉了那间没有男主人的房子。不久以后，三岁的萧辰清被人送到幽河寨，唐碧不知所终。
又过了半年，在幽河寨，唐碧终于出现在萧顺眼前。那一夜，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但是第二天，在陈渐鸿的结婚大典上，他才知道——陈渐鸿的新娘，就是她的妻子。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亲身骨肉，认其他人当爹。』
——这就是原因。
她来水寨是为了复仇。她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夺走了陈渐鸿的命，但她不会就此止步——她还想要水寨。二十年多前，陈渐鸿夺走了她的新婚丈夫，二十年多年后，她要从陈家手中夺走十三水寨。这也就是她执意要让陈凌安——这个没有任何陈家血统的人——继任总寨主的原因。
萧顺低着头，对陈商南说：「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女人的复仇心为什么会强烈到这种程度。即使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还是不见淡化。如果是要报复我当年的毁诺，这二十年来，我们夫妻分离，骨肉难聚，一切的折磨都已经够了。但是，水寨是陈家的，是总寨主花了几十年的心血才得以统一的——即使对手是她，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毁灭……如果凌安他明天出现，我可以作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身份。这个谎言已经欺瞒众人太长时间，是时候结束了……」
陈商南静静地听着，虽然萧顺的声音一直平缓不泛涟漪，但听在听的人耳中，却是如此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陈凌安也从唐碧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故事。
唐碧对他说：「就像他不理解我一样，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男人之间的友情和崇拜，到底是什么？他可以为了那种东西离家三年……如果我不来水寨，也能还会花掉四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所有的幸福，都毁在这十三水寨，还有那些所谓的丰功伟绩里。」
◆◇◆◇◆◇◆◇◆◇
岳凌楼昏迷了一天，如果不是这样，关于陈凌安的秘密，他应该可以听到。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挂浅紫的薄纱帐，帐外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正想起身看清楚，才发觉浑身乏力，身子里就像灌了铅石，动弹不得。
但是，声音却隔着纱帘传入耳中。
「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就趁早回云南去！不然，我替你收烂摊子都来不及。」
这是紫坤的声音，比起平常，她显得非常愤怒。岳凌楼猜出被她训斥的人，应该是尹珉珉，但却始终没有听到她说话。恐怕是自知有错，就变得沉默了吧。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把岳凌楼都吓了一跳。
这时，尹珉珉才终于出声，不过只是尖叫了一声「你！」而已。随后又是紫坤的声音，「打你一耳光这算轻的，如果以后再敢乱来，我就拔了你的皮。鬼鸳因为你，已经不会再醒来了……」
什么？！
岳凌楼突然愣住。紫坤后面说了什么话他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那句『不会再醒来』不断轰响！
回忆中，当时的情况的确非常混乱，岳凌楼自己也是半昏半醒的状态。不过，他还记得那利刃入肉的声音，还有弥漫在夜风中的刺鼻血腥。如果是常人，被刺了那么多刀以后，早就死了。但是他是鬼鸳啊？难道还会再次死去？
没有时间细想，注意力又被帐外的响动吸引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呜咽。想必是尹珉珉被打以后，哭着跑了。岳凌楼忿忿不平地想：只是一个耳光而已，这处罚未免太轻。但转念又想到，对方可以紫星宫的小宫主，而紫坤却会为了一个傀儡鬼鸳不惜得罪？
的确奇怪……
不知是因为尹珉珉没什么地位，还是因为常枫的地位比自己想象中要高？
「这么快就醒了，你的命果然挺硬的……」
虽然一声淡淡的感叹，不知何时，紫坤已经揭开紫纱，站在岳凌楼面前。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人，除了紫坤，还有月摇光，他抱住紫坤，把她放在床上。以前这个工作是常枫专属的，现在却不得不由月摇光代劳，由此可见，常枫的确伤得不轻。
不顾岳凌楼眼中的敌意，紫坤一改刚才对尹珉珉的凶悍，变得温柔无比，轻声道：「你曾经问过紫巽一个问题：站在紫星宫的立场上，到底是尹珉珉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闻言，岳凌楼怔住——紫坤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的？
紫巽死去的那天晚上，他为了拖延时间，曾经以死相逼。而这个问题，正是那时候问的，不过之后不久，紫巽就命丧黄泉。这件事情除了岳凌楼自己，应该再无人知晓才对！
「你不用这么吃惊……」紫坤掩嘴轻轻笑着，给岳凌楼解惑道，「紫巽的一部分记忆已经和风之力融和，在他死后通过又回到我的身边。不过，可惜他已经死了，没法回答你的问题……」说着便露出阴郁的表情，但突然又提高声音道，「现在就由我来回答你，如果是站在紫星宫的立场上——尹珉珉的命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条，但是你的命，却是独一无二的。」
紫坤的话在这里截然止住，她朝岳凌楼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便吩咐月摇光带她离开。但是岳凌楼却清楚地发现，在紫坤讲出那句话时，月摇光的脸色变化最大。那瞬间铁青下来的脸色，不仅包含着惊诧，更有一层不知意味着什么的深重阴翳。
——独一无二？
回味着紫巽最后留下的那四个字，岳凌楼也沉默起来。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一章
就在岳凌楼昏迷的这段期间，十三寨的寨主集会如期举行着。集会上，陈凌安果然没有出现，就连二男陈晓卿，也都没有现身。陈家三子，只有陈商南一人到场主持大局，并且在萧顺的支持下，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为新一任的总寨主。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外，陈商南的地位一确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众揭穿了陈凌安的真实身份。即时萧顺在场，并且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还是毫无顾忌地把那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公诸于众。
人群哗然了，陈家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少爷，居然和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唐碧跟萧顺私通生下的孽种。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萧顺倒也坦然了，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诋毁，他只对陈商南说了一句话：「你只有一点强过你的父亲，就是懂得什么是『过河拆桥』。」
陈凌安始终是陈商南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他的总寨主之位就无法坐稳。而唐碧，随着她背后秘密的揭晓，也给了陈商南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把她和陈凌安一起扳倒。并且，作为陈凌安的生父，就连幽河寨里萧顺的势力，也可以一并铲除。只要灭了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面对陈商南的背叛，萧顺显得非常从容，承认了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要从陈商南身上得到什么，即使他一直站在陈商南身后，支持着他，但这也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唐碧的用意，也知道陈凌安的真实身份。陈凌安的出生，已经让他背叛了前总寨主陈渐鸿一次，如果再让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继承水寨，无疑会使他的良心受到深深的谴责。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团火能被你们包了整整二十年，也算有些能耐，只可惜……」刚得到总寨主头衔的陈商南得意地告诉萧顺，「你既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就应该知道后果吧？我猜在二十年里，你一定不只一次地想，如果没有陈凌安就好了。现在，我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萧顺猛一抬眼，只见寒光一闪，陈商南的长剑已经准确无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从陈商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残忍的凶光。然后又有不少人围了上来，把萧顺反押起来。
在把没做丝毫抵抗的萧顺押入地牢之前，陈商南阴恻恻地轻声对他说：「我会送你们一家三口一起上路的，哦不……也许，应该是四口……」
萧顺、唐碧、陈凌安，还有萧辰清。
◆◇◆◇◆◇◆◇◆◇
地牢内，西尽愁仍然是呈颓废状地被铐在架子上，而隔壁的萧辰清，则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突然，萧辰清蓦然抬头，打了个寒战——他预感到了不祥。
「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像是自言自语，萧辰清站起身来，朝牢门走去。他拽了拽那把沉甸甸的铁锁，双眉紧蹙。
「你想越狱？」西尽愁问道。
「我一直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只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走，就意味着背叛。」
当初萧辰清差点杀了尹珉珉，而后随着紫星宫的到来，陈凌安的势力越来越强。萧辰清被关进地牢，听候发落，而现在很多天已经过去，没有任何相关人员来找他麻烦。地牢外的情况，他一点也不知道。
见萧辰清开始撬锁了，西尽愁知道他是认真的，「那你现在逃出去，还不是一样意味着背叛。」
「也许吧……」萧辰清的动作一滞，声音低低的，「但事到如今，我留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不如以一个背叛者的身份逃出去，也许还能帮上凌安一点忙。」
「你好像……对陈凌安非常好？」西尽愁有些疑惑。
「毕竟……」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他是我弟弟』这句话只能吞进心里。随着『咔哒』一声，铁锁已经被萧辰清撬开了。
萧辰清没有忘记，唐碧曾经吩咐给他一件事情：取下陈商南的人头。以前，因为顾忌着『萧辰清』这个身份而无法行动，但是现在，作为一名逃犯，他已无所顾忌。萧辰清一手打开牢门，一手捏成拳头，下定决心——他能帮陈凌安做的事情，就是杀掉陈商南。
◎◎◎◎◎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二章
尹珉珉被紫坤一个耳光扇了出来，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很恨很恨。捂住红肿的脸颊，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耳边是盛夏唰唰的风声，天气变得闷热，才跑了没多远，就头晕目眩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累极了，心脏跳得很快，因为愤怒，也因为不甘。
她在墙角蹲下，把头埋进膝盖，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她竟已哭不出来了，眼角干干的，只有手臂抖得厉害。也许在不知不觉之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下，她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坚强。
与其说是西尽愁让尹珉珉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倒不如说是欧阳扬音教会了她更多东西。
她不禁会想，六年前欧阳扬音叛离紫星宫的时候，同样一无所有，但是她却在追杀和逃亡中平安存活下来，并且还活得不错。如果是欧阳扬音能够做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想到这里，尹珉珉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和觉悟。
突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异响，扭头一看，竟见陈凌安站在离自己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两人的目光短暂的对视后，陈凌安扭开了头。
「你站住！」尹珉珉蓦然起身，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叫住陈凌安。
陈凌安虽然站住，但却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尹珉珉。正在这时，陈晓卿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因为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陈凌安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作为二哥的陈晓卿放心不下，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不过这会儿，察觉到尹珉珉和陈凌安之间气氛有点不对劲的陈晓卿，只是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尹珉珉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陈凌安的背影。她还没有忘记今天是十三寨集会的日子。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陈凌安的痛楚，他一咬牙，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快步逃开。陈晓卿担心地望了他一眼，但突然眼前一花，只见尹珉珉追了上去，拽住陈凌安的袖子大吼道：「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有！」
本来心情就恶劣到了极点，再加上陈凌安的一声不吭，更让尹珉珉火冒三丈，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但好在同样心情恶劣的陈凌安，并没有跟尹珉珉对吵起来，还算温和地平静说道：「婚约解除吧……」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尹珉珉愣了一下。
陈凌安转过身，但他不敢看尹珉珉的眼睛，只能望着身旁的墙壁说：「我们的婚约解除吧。」
「解除？」尹珉珉一声冷笑，这次她总算听清楚了。这算什么？虽然她从来没有爱过陈凌安，但此时此刻，竟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以前可以依赖的西尽愁离她而去，紫星宫又没把她这个小宫主当一回事。现在，就连一直对自己忠心不二的陈凌安，也提出解除婚约？！
「好呀！反正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你！」尹珉珉怒不可遏，大吼一句，推了陈凌安一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在她身后，陈凌安一拳捶到墙壁上，牙关紧紧咬住，要他说出解除婚约，他心里比谁都痛得厉害。
「凌安……」陈晓卿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皱眉道，「你这又是何必，二哥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只是不去当那个寨主，其他一切，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呀……」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陈晓卿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看到一行人马从后方走来，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哥——陈商南。
从陈晓卿的脸上察觉到有情况出现，陈凌安转身一望，顿时什么都猜出来了。
即使唐碧可以守住那个秘密，即使陈晓卿萧辰清能守住那个秘密，但是萧顺——他的亲身父亲，又能把那个秘密守多久呢？不惜一切要阻止自己登上总寨主之位的萧顺，已经把一切公诸于众了吧？
想到这里，陈凌安不仅笑了起来。真相大白，反倒坦然。自己究竟算什么？原来自己一出身，就是唐碧用来复仇的一个傀儡罢了。
◆◇◆◇◆◇◆◇◆◇
地牢内，萧辰清已经离开，他逃脱地很顺利，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就连西尽愁也认为，也许此时此刻，整个幽河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萧辰清已经从地牢里逃脱了。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一阵很细小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西尽愁才振作精神。
他抬头朝声源处望去，牢底重重的黑影之中，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珉珉？」
虽然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但还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突然腹部传来一股疼痛，那里在不久之前被尹珉珉刺过一刀。虽然刀伤早就好了，但却在这时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
尹珉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西尽愁叫她的名字后才有了反应。用钥匙打开牢门，她来到西尽愁的身边，开始检查铐住西尽愁四肢的铁链。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找到打开镣铐的办法。一气之下把钥匙扔在地上，拔出匕首锵锵的砍着链子。
「珉珉？」
看尹珉珉的神色有点不对劲，西尽愁又叫了她一声，但尹珉珉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西尽愁注意到她身上的血迹，猜出她是硬闯入这个地牢的。也许是杀了狱卒，才拿到了刚才那一大把钥匙。
「西大哥，你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尹珉珉一边砍着铁链，一边哽咽道，「我们还是回云南，就像以前那样……回篁竹林去……我们封掉黄泉巷，再也不要出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我们……」
她越说声音越低，以至于到后来，即使是近在咫尺的西尽愁，都无法分辨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句子凉彻心扉，就像心脏都已经被冰块冻结一样。
西尽愁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只听『锵』的一声，铁链没有断，倒是尹珉珉的匕首出现好大一个缺口，裂开的裂片弹出好远，飞出牢栏却正好端端正正地插在地上。
尹珉珉蓦然回头，她想看的是那截断开的裂片，没想到却看到一个人影。
不只一个，还有好几个。他们排成一列，鱼贯而入。除此之外，还有好些人候在门口。虽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但地牢里还是不见热闹。他们似乎已经发现萧辰清不见了，只在短暂的几声议论之后，就又恢复平静。
看那些人的着装打扮，西尽愁分辨出他们是紫星宫和水寨两派人马。但众多来人之中，他却只认出一个熟人。就是刚才走在最前面，并且现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就是月摇光。
他说他是来带尹珉珉回去的。但尹珉珉横眉怒目，说什么也不走，吵闹了几声之后，被月摇光在穴道上一戳，就全身软瘫，昏睡过去。
但在制服尹珉珉后，月摇光并没有离开，他看了看铁链上被尹珉珉砍出来的缺口，对西尽愁说：「我本以为你可以比萧辰清更早离开这里，但没想到这是几条铁链而已，就把你铐死在这里。难道不靠人救，你就出不去？」
说着，又派人给西尽愁多加了几条粗大的链子，铐得更加牢固。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尽愁猜不透月摇光的想法。
月摇光说：「我只是很好奇你有多大的能耐，要不要我们来做个试验。看你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能不能逃得出来？」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三章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尽愁猜不透月摇光的想法。
月摇光说：「我只是很好奇你有多大的能耐，要不要我们来做个试验。看你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能不能逃得出来？」
西尽愁依旧不解地望着月摇光的笑脸。月摇光摒退众人，空空的地牢，只留下他和西尽愁两个人。突然，他移开了视线，从腰带里摸出一个东西拽在手心。西尽愁望着他握紧的拳头，猜不出他藏在手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后，月摇光把紧捏的右拳伸到西尽愁的眼前。准确来说，应该是在眼还要高一点的位置，平行于额际，离额头大概两三寸距离。西尽愁的视线并没有因为月摇光的这个动作向上方望去，而是由始至终地直视着月摇光带笑的脸。
两人之间的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好久，直到月摇光突然松开五指，掌心那个指肚大小的东西从西尽愁眼前滑过，在漆黑的空间留下一道绮丽的细光，最后坠落到地，碰到茅草铺盖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后，西尽愁才把视线移开。
他望着脚边那个小小的红点，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体内的血液开始汹涌，心脏的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不少，回忆如潮水般的涌了起来。
从西尽愁神色的改变，月摇光也知道他认出了那个东西。虽然连月摇光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从外观看，不过就是一个血红的指套而已。因为是偷偷从岳凌楼身上取下来的，所以他相信西尽愁应该看着眼熟才对。
但无疑，现在西尽愁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过头了许多。好像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到了那个红点上，连眼前月摇光的存在都忘了。见状，月摇光也低头审视起那个他顺手偷来的东西，看来看去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昨天夜里，他从尹珉珉手下救起浑浑噩噩的岳凌楼时，就顺便从岳凌楼身上偷了点东西。为的就是现在来向西尽愁证明——岳凌楼的确在他手上。但月摇光哪里又能想到，他随手拿的那个貌似不惊人的指套，竟是几年前杭州名剑门那被传得天花乱坠的第一名剑——隐剑。
并且就在一年前，西尽愁把隐剑交付给了岳凌楼。随后隐剑，连同西尽愁这个人，都从江湖上消失了整整一年。但是一年后的今天，那个他差不多就快要忘掉的东西，又重新出现在眼前，并且那个带着隐剑来见他的人，竟是月摇光？！
「你到底想怎样？」西尽愁忍不住问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无论说出天大的谎话，脸色都不会变一下，比如说现在的月摇光。
只听月摇光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个消息。岳凌楼不但没有回杭州，而且至今仍然滞留在幽河寨。尹珉珉曾经有好几次可以杀他，但他都大难不死，算是运气。不过这次，他的麻烦比以往都大，如果不离开水寨，恐怕难逃劫难。但是我在想，他本应该有很多机会离开水寨，在紫星宫到幽河寨之前，我就不只一次地告诉他，我可以带他平安离开水寨。但是他却一直守在那艘小船上不肯离开，一直守到幽河寨放火烧船的时候。想来想去，我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他在等你。如果你不走，恐怕他也不会走。但是事到如今，你好像还是没有半点紧迫感，即使被关了这么久也依然心安理得，是不是太安逸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西尽愁只想听重点。
月摇光呵呵一笑，又道：「其实简单来说，也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不离开这里，岳凌楼就死定了。」
一听到『死』字，西尽愁脸色随即大变。
只听月摇光又道：「明天傍晚，紫星宫有场祭典，如果你不想看到岳凌楼被当成祭品烧死的话，就趁这之前，把他救走。当然，前提是你能够离开这里。」
说完这些话，月摇光满意地离开。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一大堆话里，只有拿岳凌楼当祭品烧死的那一段是假的。其他的，比如说紫星宫的那个祭典，确有此事。关于祭典，可以说是紫星宫来到水寨这么久后的第一次积极行动，但究竟为什么突然决定办这个祭典，目的和用意何在，连月摇光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切都是紫坤的一句话就定下来了。
离开地牢以后，月摇光回到紫星宫的行馆。尹珉珉早已被送了回来，出乎月摇光意外的是，紫坤并未因他封住尹珉珉的穴道，令人强行把她押回来的手段太过强硬而责备。紫星宫对尹珉珉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月摇光都有点吃惊。
当然，月摇光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岳凌楼身上的。一有空就跑到岳凌楼身边去东拉西扯联络感情，现在他又带给岳凌楼一个新鲜的消息：「明天紫星宫的祭典，也许会出现一个有趣的小节目。说不定什么人会从天而降哦。」
与月摇光的满心期待相反，岳凌楼丝毫不敢兴趣，像只懒猫似的缩在床上，极力忽视月摇光的存在，只想快点进入梦乡，也期望这个烦人的人快点离开。但遗憾的是月摇光并没有那么识相，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明天的祭典，你会去的吧？我想只要你说你想去，紫坤就不会不放你——她好像挺宠你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宠我了？」岳凌楼没好气地说。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她对你，比对尹珉珉好多了。虽然在名义上，称尹珉珉为一声『小宫主』，但尹珉珉的用处，远不及你大。也许她最大的用处就是为明天的祭典，在形式上流点血吧，所以紫坤才那么着急把她抓回来。」
「紫星宫到底要祭什么？」岳凌楼面对墙壁问月摇光。
月摇光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既然你有兴趣，不如明天一起去看看。而且，我更想让你看的是那个余兴节目。算了，实话告诉你，那个有可能会从天而降的人，不是别人，是西尽愁。」
岳凌楼没有说话，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把一切看入眼中的月摇光又道：「因为我抓尹珉珉的时候，西尽愁正好也在场。他问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就告诉他，我们是为了祭典。而尹珉珉，作为紫星宫的小宫主，要为这次祭典献上一半生命。」
「一半的生命？」岳凌楼轻声重复了一遍。
「没错，我告诉他，就像鬼鸳那样，把一半的生命交付给蛊虫控制。当然这些话都是我乱说的，按照紫星宫的意思，祭典上尹珉珉只用流几滴血而已，也不会出现什么蛊虫。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看看西尽愁会不会为了尹珉珉，想尽办法从地牢里逃出来救她。你不觉得这很有趣么？所以直到祭典开始之前，我会留在这里守住你，以免你破坏这场好戏。」
岳凌楼冷笑一声道：「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我不但不会破坏，还很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为了尹珉珉，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
岳凌楼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西尽愁把自己扔在船上，自己跳水回水寨去救尹珉珉。结果音讯全无，直到若干天后的傍晚，岳凌楼终于等到幽河寨的追兵。那个说出放火烧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尹珉珉！
岳凌楼不清楚在尹珉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那天，当漫天的火光燃起的时候，他非常清醒地意识到：也许天意如此，他和尹珉珉，绝对不可能同时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后来，当常枫在尹珉珉的刀下倒下的时候，岳凌楼第一次对尹珉珉起了杀心！
在这之前，由于中间还夹着一个西尽愁，所以尹珉珉对他做的所有事，他觉得自己都可以忍下来，并且原谅，忘记。但唯独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如果尹珉珉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岳凌楼顿了顿，随后淡淡地说出，「我就放弃。因为在我们两人之中，他注定只能选择一个。」
这句话并不是随口说出，而是经过深沉的考虑以后，才下定的决心。正像萧辰清告诉给西尽愁的那样：总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但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现在，岳凌楼也和萧辰清是同样的想法。
如果西尽愁明天真的出现，并且不择手段要救尹珉珉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当自己要取尹珉珉性命的时候，他一定也会出手阻挠。如果迟早有一天要面对那种尴尬的局面，成为敌人，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我真是越来越期待明天的到来了……」月摇光意味深长地说着。他在西尽愁和岳凌楼面前说了不同的谎，这些简单的谎言连在一起，却让事情变得错杂起来。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深，不祥的阴风席卷了整个水寨。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四章
尹珉珉一直没有醒，她被月摇光带回后，安静地昏睡在一张软软的床上，而紫坤则在一旁看着她，同样非常安静。虽然夜已深沉，但房间内燃烧着的一只红烛却非常夺目，耀眼的烛光照亮了尹珉珉睡梦中的脸。
紫坤的手指轻轻滑过尹珉珉的脸庞，然后轻声叹息。她自言自语着：「我曾经以为圣血麒麟的一半灵魂会在你身上觉醒，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事情和我的想象有些差异，你根本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丫头……」
说着，她托起尹珉珉的后脑，一枚细小的银针出现在她指尖。尹珉珉依旧没有半点知觉，任紫坤把那银针扎入她的后脑，连哼都没能哼一声。但不一会儿，尹珉珉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她竟睁开了眼睛。
一旁的紫坤笑意很浓，她望着尹珉珉没有焦距的漆黑眼瞳，轻声念了一声：「乖孩子，这样你才不会到处乱跑，因为明天的祭典，没了你可不行。」
紫坤因为腿疾不能行走，常枫又受到致命的伤害，陷入永久的昏迷，而月摇光终究是个外人。所以现在，紫坤身边，可以代表紫星宫主持祭典的，除了尹珉珉，她想不出其他人。
与其说现在的尹珉珉醒了，倒不说她陷入了更可怕的昏迷——她已经被紫坤用蛊术控制住了。虽然这蛊并不像加在常枫身上的那么强烈，也不会给尹珉珉带来生命危险，但是却可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控制住尹珉珉，让她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就像一个傀儡娃娃般，乖乖任紫坤摆布。
◆◇◆◇◆◇◆◇◆◇
「天已经亮了。」
月摇光在岳凌楼的房内，望着窗外白蒙蒙的天空。昨夜，他坐在这里守了岳凌楼整整一个晚上，他担心西尽愁会成功从地牢里逃脱，并且找到岳凌楼。但是他错了，西尽愁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有能耐。
因为直到现在，西尽愁仍旧被铐在幽河寨的地牢内，被那些坚硬的链子束缚得难以动弹。他想出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锁在这里，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妄图挣断铁链，但事实证明一切只是徒劳。
四肢被牢牢地铐在刑架上，勒出的乌红伤口凝结着紫黑的血痂。他不停地喘气，但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听不见任何人声，直到正午时分，他才听到一阵脚步声。他已经对这脚步声非常熟悉，是欧阳扬音。她还是那幅装扮，用黑色的斗篷裹住了全身，从头到脚都包藏在那布匹之下，没有露出一点皮肤。
欧阳扬音打开牢门，轻声道：「昨天，尹珉珉闯进来的时候，就杀掉了看守你的人。后来，月摇光虽然来了，但也没有派人重新把守。现在这空牢，任何人都可以来去自如。他好像在给你制造机会似的，为你的逃跑扫除一些障碍。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西尽愁垂着头，干涩地笑了几声，「因为他是月摇光，做什么事情不奇怪？不过欧阳，我觉得最奇怪的人应该是你。」
闻言，欧阳扬音愣了一下。
西尽愁道：「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见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光了，每次见面都把自己裹得严严的？」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欧阳扬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奉劝你一句话，既然月摇光安排好一切，想看着你逃出去，你就一定不要出去，乖乖留在这里，不然必定中计！还有……」稍稍停顿，用非常细微的声音说，「我要离开这里了，你不会再看到我。」
这才是欧阳扬音这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她是来向西尽愁告别的。
「我会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像是在说气话，依旧冷冷冰冰，欧阳扬音没有从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难过的情绪，「走之前，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了口，「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你想为他取什么名字？」
说完这句话，欧阳扬音的头轻轻向上抬了抬，好像在注视西尽愁的表情。然而西尽愁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头还是垂着的。从欧阳扬音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乱七八糟的头发。
「你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欧阳扬音冷笑一声，「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你过来。」西尽愁终于说话了，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瞳直视着不远处的欧阳扬音，「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欧阳扬音不疑有他，缓缓踱近，直到来到离西尽愁半米远的地方，西尽愁还在叫她靠近。这次，欧阳扬音犹豫了，没有再向前走。她怕自己毁容的事情被西尽愁知道。只因为对方是西尽愁，所以她希望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
她希望即使到了很多年以后，当西尽愁突然想起欧阳扬音这个人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还是以前那个美丽的欧阳扬音——这样就足够了。
「我想对着你的耳朵说。」这是西尽愁提出来的要求。
终于，欧阳扬音妥协了，慢慢把头靠了过去。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见西尽愁，她不希望留下任何遗憾。
但就当她靠近到西尽愁唇边的时候，突然，西尽愁一口咬住了她的斗篷！狠狠地往下扯！
欧阳扬音一声尖叫，条件反射地躲开。也许她不躲还好，但正是由于她这一躲，只听『嘶』的一声利响，那厚厚的斗篷裂开了好大一条口子。西尽愁衔着斗篷的一角，誓死不丢。斗篷从欧阳扬音身上被扯走，欧阳扬音一惊，竟捂住脸蹲在地上。
枯黄的手指，盘绕着血泡和裂痕的手臂，还有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脸庞的黑色皮肤。残忍而又刺目的颜色，透露出腐烂的讯息。欧阳扬音蜷缩在地的声影，令西尽愁不忍去看，但他却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这次，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欧阳扬音一直裹着那斗篷的原因，明白了她说的什么要离开，什么自己永远也不会见到她的原因！回忆还是后退，欧阳扬音的所有奇怪表现都被串连在一起，事情在西尽愁脑中，总算变得明了。
西尽愁被事实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呆滞地张了张嘴，被他扯下的斗篷缓缓坠地。欧阳扬音一把从地上捡起斗篷，重新披好，把自己裹得更牢更严，她蜷缩成很小一团的身影抖得厉害。
只差一点点而已，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但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让她前功尽弃！
「你满意了吧……」欧阳扬音的声音有些哽咽，「也许在这之前，我还期望你记得我，但是现在，我只希望你彻彻底底地忘了我！永远也不要再想起我！」
声音越来越高，一口气吼出这些话后，欧阳扬音起身朝牢门奔去！
逃！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男人！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听到了铁链断掉的声音！『锵锵』的脆响在耳边清晰响起，甚至还有铁链坠地的『哐啷』声。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已经被西尽愁抓住了！
四肢都被铁链锁住的西尽愁不可能抓住欧阳扬音，但是就在刚才，看到欧阳扬音要离开的那一瞬间，西尽愁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把束缚自己右手的铁链给振碎了！
「欧阳！你把话说清楚！」
西尽愁把欧阳扬音往后一拽，拉到自己身旁。而欧阳扬音却拼命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要往外逃。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欧阳！」
西尽愁惨烈地叫着，但欧阳扬音的背影却从他眼前消失。他想追上去，但双腿都被铁链锁住了。
——要追上去！不然欧阳扬音真的会消失不见！
那一刻，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身体内涌出，从脚尖一直贯穿了整个身躯！
西尽愁大吼一声，束缚双腿的铁链竟应声而裂！被振开的链条『铛铛』的砸在墙壁上，西尽愁的双腿终于得到自由。就在他不顾一切要追上去的时候，右臂却传来断裂般的疼痛。他不得不回头望向自己的右臂，只见几根粗大的铁链缠绕在他的右臂上，紧紧把自己铐在刑架上！
锁住他四肢的铁链现在断了三根，但唯独锁住他右臂的这根铁链，他无法振脱！
右臂就像已经脱离自己身体似的，渐渐没了知觉。因为刚才猛烈的动作，旧伤口又重新裂开，血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地上就聚了好大一摊血水。
西尽愁紧紧咬牙，双膝一颤，竟跪倒在地。全身都软瘫下来，但唯独那一只右臂被高高地吊起，血水张扬地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到脖子上，再从脖子流淌到胸膛。
可恶……低声咒骂一声……还差一点点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但为什么……为什么就差这么一点点……右手，只要右手也可以振脱铁链，他就可以恢复自由……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一定要出去！
紫星宫的祭典，身处危险的岳凌楼……不能再被锁在这里，一定要出去……
——但这又谈何容易。
西尽愁的右臂第一次受伤，是在决定跟欧阳扬音和岳凌楼一起来四川的时候。那时他还在云南，陈渐鸿刚死不久，在离平安镇不远的地方，他们的马车突然遭到青炎袭击。坠落山崖的时候，他用手指抠入山壁，才减缓了下坠速度，侥幸脱险。
第二次受伤，是在逃离紫星宫的时候，热气球上，因为人数太多，不得不放弃一人。当岳凌楼飞身跳下的时候，西尽愁及时抓住了他。当漫天的箭雨降临，为了逼西尽愁放手，半空中，岳凌楼狠狠地刺了西尽愁的手臂一箭。
第三次受伤，他已经来到四川。淅川河边，他遇到了欧阳扬音。欧阳扬音以治疗伤口为借口，骗西尽愁用了她的三月五百香之毒。那之后，西尽愁的右臂一直处于半麻痹的状态。
第一次受伤，伤的是手指；第二次受伤，伤的是手臂；第三次受伤，伤的是手臂的神经。这三次伤，分别来说并不严重。但因为时间过于贴近，加在一起的话，却几乎可以毁掉西尽愁的右手。
所以此时此刻，虽然西尽愁可以震断三根铁链，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力量震断第四根，也就是锁住他右臂的那根铁链。
然而，还有一个人在盼望着他可以成功从地牢逃出。
这个人，就是月摇光。
◆◇◆◇◆◇◆◇◆◇
「时辰已到。」
紫坤望着天边的夕阳，轻轻说了一句。顿时，祭坛四周的红烛同一时刻点燃。暖暖的光线，浓浓的烟雾，把祭坛缭绕得诡异不堪。
这次祭典虽是紫星宫办的，但水寨也有不少人到场。岳凌楼坐在一个不怎么显眼的位置，安静地观看着。然而月摇光，并未现身。
不一会儿，尹珉珉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虽然盛装打扮，但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没有焦距的漆黑眼瞳，犹如梦游般的行走。穿过众人，缓缓踱上祭台。
看出端倪的岳凌楼，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是被施了蛊了。」
想着，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主祭台上的紫坤。不用说，这蛊术一定是她施的。只见那个妖艳的女童用袖子挡住嘴，注视着尹珉珉的一举一动，眉眼都带着浓浓的笑意。但那笑容，却令岳凌楼阵阵发寒。
尹珉珉走上祭台，高高举起了右手，然后用一把金色的匕首割破手腕，一注血水顺着她的手臂向下流淌，一直流到祭坛内。突然，一簇妖冶的蓝色火焰从坛内燃起。
岳凌楼微微一怔，面色严肃起来，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尹珉珉身上。
正在这时，突然听司仪说要带上祭品。众人的目光又都转移到那个祭品上去，只一望，就再难移开！不为别的，只为那个祭品，不是牲畜，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看出那个祭品到底是谁，因为他一直低着头，脸庞被长长的发丝遮掩，只能看见雪白的衣衫，还有白皙的皮肤。他被押上了祭台，然后绑在一根柱子上。这个时候，岳凌楼才注意到，那竟是一个火刑台。
——难道他们打算烧死他？！
火刑台下，若干人手持火把而立，仿佛在等候命令。岳凌楼心中巨震，差点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视线直直盯着那个祭品。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被绑在火刑架上的人，自己应该认识呢？
「点火！」
发号施令的人是被蛊术控制的尹珉珉，她高高举起了右手，朝台下的人下令。瞬间，只见若干火把被抛入祭场，『蓬』的一声，火焰就已窜起老高。
人群哗然，水寨中人都显得坐立不安起来。早就知道紫星宫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是拿活人来祭祀，这种做法，还是太过残忍。岳凌楼不禁皱眉，显得有些焦躁，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但是——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火焰越窜越高，火光也越来越明艳，那被绑在火刑台上的人却没有半点挣扎，头还是低垂着，长发被气流高高扬起，但依旧没露出他的脸来。岳凌楼的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这种不安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台下有人突然尖叫一声：「看！有人！」
所有人都被为之一振，转头望向一个方向！只见一个影子从人群中窜起，从人头上飞掠而过，几个闪身过后，就已冲到火刑架上。那人手中握着的短刀迅速割断绳索，抓住祭品的肩膀向上跃起！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眨眼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那神秘人和祭品都已经降落到祭台上。这个时候，岳凌楼再也抑制不住，『唰』的起身！他认出来了，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个突然降临的神秘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尽愁！
一切正如月摇光说的那样：也许有人会突然而降，那个人就是西尽愁！
不只是岳凌楼，所有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就连紫坤也都面露异色，但稍纵即逝的诧异过后，她在嘴角又牵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眸中阴寒的光线更加深沉。
西尽愁抓住那个祭品，只喊出一个『岳』字，还想带他再逃，只见祭品突然抬头，一把短刀就已经抵住了西尽愁的喉咙！
「下次要救人的时候，可要看清楚了……」
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中，露出的竟是——月摇光的脸！
西尽愁后退一步，眼神恍惚了一下，再也动弹不得。因为失血过多，他头昏得厉害，血流如注，从祭台流下，染红了脚边的大片土地。他的右边衣袖已是一片血红，空空地飘荡在夜空中。
月摇光的声音轻轻传来：「你果然还是来了，没有让我失望。不过遗憾的是，祭品不是岳凌楼，而是我。虽然用铁链锁了你的四肢，但我想其中三根都是锁不住你的，能锁住你的只有一根，就是右手的那根。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要来，应该也想得出办法……」
话说到此，顿了顿，月摇光望着西尽愁空空的袖子，惋惜地摇着头，又道：「那个办法就是——如果断不了铁链的话，就『断手』。」
因为隔得太远，岳凌楼无法听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和西尽愁一样，岳凌楼也认出了月摇光。但此时此刻，此番景象在岳凌楼脑中，却是另一个意义。按照月摇光告诉他的那样，他以为西尽愁是为着尹珉珉而来的，而不是为了自己。
就在所有人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的时候，是紫坤的笑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这时，紫星宫的一小队侍卫拨开人群，走上祭台，在紫坤面前跪倒。他们为紫坤呈上了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紫坤大笑着把那红布揭开，只见一只血淋淋断臂出现在她眼前。紫坤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笑得更加张狂。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的笑声越来越大。
紫坤抚摸着那截断臂，远远地对月摇光说：「月摇光，我真没有看错你，你还算有点本事。这只手臂，是紫巽想要而又没有得到的，现在你却帮我拿到了。我说过，如果你能帮我拿到这只手臂，紫星宫司火护法的位置，就是你的！」
一年前，西尽愁一剑斩断了紫巽的一只右臂，从那个时候开始，紫巽就一直嫉恨着西尽愁，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报仇雪恨。但大仇未报，他就先已身死人手。后来，紫坤曾开玩笑似的告诉月摇光说，如果他可以取到西尽愁的右臂，帮紫巽完成那个心愿，就可以给他一个护法的身份。
而现在，月摇光做到了！他虽然用了一个很冒险的计划，说了一个很聪明的谎，但却成功地未动一兵一卒，就让西尽愁自己乖乖断下了自己的右臂。
西尽愁吃力地望着月摇光，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他可以听见月摇光的声音还在对他说：「地牢里没有刀，也没有任何利器。我想那只手，应该是你自己咬断的吧？本来以前也想给你留一把刀的，但怕就怕做得太过明显，被你看出来，所以……只能逼你自己咬断……」
今天的这场祭奠，其实祭的正是紫星宫死去的司风护法——紫巽。
而真正的祭品，不是月摇光，也不是岳凌楼，而是——西尽愁的断臂！
台下的岳凌楼望着这一切，竟也有些神智恍惚起来，双拳在不知不觉间收紧，紧紧握住。和月摇光不一样，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西尽愁的到来！因为他以为西尽愁的到来，为的是尹珉珉——那个他命中注定的敌人。
——原来，他为了救尹珉珉，可以不惜牺牲到这种地步？
头痛和心痛铺天盖地而来，岳凌楼没有再看下去，他从角落里悄悄退出，离开了这场祭典。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后面更精彩的一幕！
「西大哥……」
很微弱的一声呼唤，来自尹珉珉的口中，竟令月摇光为之失色。
「西大哥……」
尹珉珉又唤了一声，从眼中可以看出，她的神智正在渐渐恢复。西尽愁这时已经达到极限，耳边只有轰鸣，他双眼一闭，直直向前倒去。尹珉珉虽然想扶住他，但毕竟承受不了西尽愁的重量，两人都倒在祭台上。
突然，尹珉珉摸到了那只空空的衣袖，抬起手一看，竟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血水染红。
「西大哥……西大哥……」
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尹珉珉不停地念叨着。
中了蛊术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神智！紫坤不敢相信尹珉珉可以自己从蛊术中苏醒过来。她的身子朝前扑去，正想叫人把她带到尹珉珉的身边。
突然，只听尹珉珉一声尖叫，几乎贯穿在场所有人的鼓膜！
「啊——！」
她的尖叫声回旋在整个水寨，就连已经离开的岳凌楼也不禁转头回望。甚至，在更远的地方——青神寨那一线天瀑布底下的那个寒潭，竟涌起了浪花！寒潭之底，那个神秘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扑通！扑通！空洞的跳动声，回荡在青神寨的上空。
紫坤紧紧地捂住头，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难道那个丫头，并不简单……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五章
「哇，好高的水花！」
青神寨，隧道中那瀑布和寒潭附近，沈开阳抬头望天，万分惊叹。只见一股水柱冲天而起，好像要与一线天瀑布平行。突然，水柱弯曲，撞向地面，正好在沈开阳脚边的土地溅开。沈开阳向后躲开，但裤腿还是不免被溅上了几滴潭水。
「啊，好烫好烫！」
抱住腿皱着眉，沈开阳万分迷茫地望着那个咕咕冒着热气的水潭。冷不妨头顶就狠狠挨了一记，回头一看，只见闻讯赶来的庭阁正怒目站在自己身后。
什么也不问，庭阁一把揪住沈开阳的耳朵，教训道：「臭小子，一会儿不看着你就给我闯祸！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往潭子里面扔炸药了？」
「我吃饱了撑着了呀！哎哟，好痛！」沈开阳一边嗷嗷求饶，一边歪着脖子被庭阁揪到安全地带去了。
「不是你捣的鬼，难道这潭子会自己变成这样？」庭阁望着沸腾的潭水，紧紧皱眉。渐渐，她也意识到沈开阳没那个本事把潭水弄沸，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开阳提议道：「我看，我们还是去给教主大人报告一下吧。」
「也好。」庭阁点点头，转身就朝隧道外走去，但揪住沈开阳耳朵的手却没有放开。
「哎哟，庭阁姐，耳朵耳朵！」沈开阳一边嚷嚷，一边踉踉跄跄地被拉了出去。
他们两个这一走，却正好跟月摇光错开了。沈开阳和庭阁从青神寨前往幽河寨的时候，正巧月摇光和紫星宫，以及水寨一干人等，正匆匆由幽河寨赶往青神寨。不为别的，只为紫坤的一句话，她说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北方苏醒。
北方，淅川河的下游，也正是青神寨的所在地。
月摇光没有忘记那个寒潭，也没有忘记他曾经听到的那阵心跳。虽然后来岳凌楼极力否认他在潭底听到任何声音，但是月摇光却始终耿耿于怀。后来，他回到青神寨后，曾多次试着潜入潭底，但都因为温度极低，而不得作罢。只令沈开阳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即向他报告。
所以，但紫坤说出什么东西在苏醒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寒潭中的心跳。
莫非，那里真的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
当沈开阳和庭阁顺利抵达幽河寨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了。幽河寨里空空荡荡的，走了半天也不见半个人影。就连渡口处，也不见一艘泊船，好像全寨的人都走光了似的。最后，两人终于顺利找到祭典场所，但同样，这里也冷清得有些阴森。
场地四周的祭坛中，燃烧的粗大红烛还没有烧尽，几抹妖异的红光在冷风中依然熠熠。
突然，庭阁脸色微变，立即捂住口鼻。见状，沈开阳也跟着捂住口鼻。他对庭阁再熟悉不过，知道每当庭阁露出这样的表情时，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并且，多半是和毒药有关的异常！
「庭阁姐？」
「别说话！」庭阁双眉紧蹙，停在原地，露出了少有的紧张，她朝那些燃着红烛的祭坛跑去，捏起一撮灰烬用指头摩擦着，好一会儿，才低喃道，「难道……难道会是……」
「是什么呀？」沈开阳心急地问道。
庭阁面色阴沉地转头望着沈开阳，然后说出了三个字：「花狱火！」
「不会吧！」沈开阳一紧张，急忙用两只手把自己的口鼻捂住，生怕吸进一口空气。
花狱火的大名他也听说过，并且看刚才庭阁在检查祭坛，就可以知道，那些毒药已经混在红烛中。也就是说，这附近方圆百里的空气，都被这些毒气污染了。吸入毒气的人，恐怕已生中花狱火之毒。
「你不用紧张。」庭阁恢复笑脸，拉下了沈开阳的手，「难道你忘了，我们可不怕这种毒的。」
听庭阁这么一说，沈开阳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在云南平安镇第一次遇到西尽愁和岳凌楼时，正巧碰上岳凌楼花狱火毒发，而庭阁则冒充可以救人的医师，从岳凌楼身上盗走了抗体，得到三枚可以预防花狱火的银针。
也就是说，庭阁和沈开阳拥有对花狱火的免疫能力。
「庭阁姐，你看这里有人！」沈开阳大嚷着，他惊奇地发现主祭坛附近，竟倒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庭阁也急忙赶上前去，把那两人的脸扳正一看，竟是两个熟人。一个是西尽愁，一个是尹珉珉。现在，两人都处于昏迷状态。西尽愁是失血过多，而尹珉珉，虽然没有什么外伤，但身体却热得可怕！被烧得迷迷糊糊的。
庭阁在她额上一探，又摸了摸四肢，才发觉这种诡异的发热现象，正是花狱火毒发的症状！
「她不是什么紫星宫的小宫主么？怎么也会染上这个毒？」庭阁莫名其妙地嘟哝一句。
「你还那么多话，快点救人要紧！」
谁知庭阁却抛给沈开阳一句：「没救了。」
「什么？」沈开阳的眼睛张得大大的，「解毒的针不是应该还剩一根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那么小气干什么？」
「不是我小气，那针只能用来预防，不是用来解毒。更何况，就算可以解毒，也该用来救——这个男的。」说着，庭阁推了西尽愁一下。
「什么！」沈开阳大惊，「庭阁姐，你这个色女！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给我闭嘴！」
沈开阳话未说完，就被庭阁一个巴掌打得乖乖闭嘴。
「不是我看上他了，只是……」庭阁淡淡地说道，「难道你忘了，他和红叶的关系？」
这件事，庭阁是从水零儿那里听说的。西尽愁和杨红叶，他们以『夫妻』这个名分，生活了整整一年。
「既然这样……」沈开阳也是好说话的人，「那你就救这个男的吧。」
庭阁笑了笑，却道：「那就更不用了，因为——」视线重新落回西尽愁脸上，声音低沉下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中毒！」
「不会吧？」沈开阳搔搔脑袋，自言自语道，「既然毒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这个女的都中毒了，为什么他会没事呢？」
庭阁随口道：「也许他和我们一样，可以免疫啊。」
「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知道。」庭阁说的可是大实话。
其实，如果再把时间往前推几个月，把地点由四川转移到云南紫星宫，就可以得到答案。
当日西尽愁、岳凌楼、水零儿、小兑四人乘热气球逃离紫星宫的时候，同样赶上岳凌楼毒发，身体中的花狱火之毒正在泛滥。那个时候情况非常混乱，在半空之中，岳凌楼的肩膀中了一箭，那箭头上理所当然也带着病毒。
后来，为了逼西尽愁放手，他从自己身上拔下了这只箭，插入西尽愁的手臂！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岳凌楼的那一箭，也和庭阁的银针具有相同的功效。不过就是比起银针来说，大了很多倍，扎起人来要痛很多倍而已。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一巧合，让西尽愁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侥幸逃过花狱火这一劫难。
这一切，该说是运气，还是天意呢？
第九部 断翼 第二十六章
紫星宫的花狱火，和天翔门曾经走私贩卖过的花狱火，有个明显的区别——它是有时限的。
就像欧阳扬音曾经告诉西尽愁的那样：紫星宫的花狱火，通常黎明毒发，但是两三个时辰后，就会自动复原。所以即使染毒以后，依然可以把命拖很长时间。但是，那种说不清出什么时候就会毒发的恐怖，还有药物对身体的折磨，都是令人难以承受巨大痛苦。
现在的尹珉珉还算幸福，因为有三个人围着她照顾。
整个祭场空旷惨寂，放眼望去，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影，其他人都随紫坤去了青神寨。背靠祭坛，庭阁在为西尽愁包扎伤口。唯一留下的那枚银针，也在沈开阳的坚持下，用在了尹珉珉身上，虽然庭阁已经告诉过他很多次——不会有效果的。
但是，不知道是那银针真的起了什么作用，还是纯属巧合，反正不久之后，尹珉珉真的逐渐恢复神志。虽然身体还很虚弱，说话声音几不可闻，但她拽着西尽愁袖子的手却非常用力。
「西大哥……」
没有任何人真正听见她说的这三个字，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绝对在说这三个字。她向西尽愁爬去，靠在那宛如雕塑般男人的胸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只有这样才相信他真的就在自己身边。
「现在要怎么办呢？」见两人都醒了，沈开阳问庭阁。
庭阁摇摇头，望着西尽愁，仿佛在询问他的打算。而西尽愁却沉默着，脸色少见的惨白。不仅是由于身体的疼痛，还由于精神上的痛苦。
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累，累得什么都不想思考。
一切都像月摇光计划的那样，西尽愁从地牢里逃了出来，但却留下了一只带不走的断臂。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听到祭典的鼓声，在牢底的西尽愁不会那么紧张不安。因为祭典的鼓声告诉他，月摇光的话并不完全是假的，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是假的而已。
过了不久，透过地牢墙壁的窗户，西尽愁看到了一队紫星宫着装的人走过。当然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被他们押在中间的那个披发遮面的人！那白色的背影是何等熟悉——当视线触及那背影的瞬间，西尽愁非常彻底地失去了冷静。
——他以为他看见的是岳凌楼！
那个时候，他不能不相信月摇光的话，也信了那句——岳凌楼会死。
因为没有任何人告诉他除此之外的第二种可能，并且他自己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那个时候的西尽愁，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
就是这样，他狠心咬断了自己的手臂。
当一切发生之后，西尽愁再静心回想事情的始末，他还是认为月摇光在做法非常冒险。当时的情况，如果西尽愁没有出现，除非紫坤一时心血来潮下令灭火，不然月摇光真的会被活活烧死。
但是，如果站在月摇光的立场上，就会知道，其实这场游戏，他胜出的几率并不算小。
因为早在淅川河上漂流的时候，他就知道西尽愁的右臂被欧阳扬音的毒药麻痹了大半神经，所以他知道西尽愁无法挣脱最后一根铁索；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形身高和岳凌楼非常相似，所以他才有把握骗过西尽愁的眼睛。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相信——岳凌楼是一个可以令西尽愁方寸大乱、不断犯错的人！
◆◇◆◇◆◇◆◇◆◇
「月摇光在哪里？」西尽愁的状态比尹珉珉好不了多少，但他还是可以很有气势地问庭阁这个问题。
「我们来这里，也是找他的。」庭阁如实回答。
「西大哥……」
正在这时，尹珉珉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她的眼睛微眯着，呼吸非常急促，身体不正常地发红，「很热……很难受……」她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头正好枕在西尽愁的肩上，双手紧紧绞着西尽愁的袖子，连手指都在抽筋。
「珉珉？」西尽愁皱眉，本想把她的身子扶正，却在抓住她手腕的瞬间愣住！
庭阁也从西尽愁脸色的变化上看出异常，低头向尹珉珉的手腕处望去，而尹珉珉却没有察觉，只是把身体更紧地蜷缩成一团。
突然，庭阁抓住尹珉珉的手腕，猛地扯开袖子！
只听『嘶』的一声，庭阁碧绿的眼瞳也凝滞了！
「你们一个二个到底怎么了？」沈开阳凑热闹似的挤过头来，但却在看见尹珉珉手腕上的那一圈东西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看见了：
——鳞甲！
怎么会有鳞甲？！
不仅是手腕，还有手臂和手背，都覆盖着一层青色的鳞甲！
见状，沈开阳龇着牙说：「这到底是什么啊？」
◆◇◆◇◆◇◆◇◆◇
「是觉醒……」
青神寨，紫坤的声音轻轻的，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咕咚冒着气泡的潭水上。然而在她脚边，却横七竖八地趴着一群人。月摇光也是其中之一，并且是趴得离紫坤最近的一个。呻吟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你到底……」
月摇光艰难地抬起头，双眼寒光毕露。
「是花狱火，难道你还不知道？毒在烛火里，随着红烛的燃烧散播到空气中，所有吸入毒气的人，花狱火都已经侵入了他们的血液。当然，也包括你的……」
紫坤眼中笑意深沉，弯曲着双腿坐的地上，手指从月摇光脸上轻轻滑过，然后托起了他的下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我会救你——而且是立刻。」
说着，她的手指来到月摇光唇边。月摇光注意到她的指头上涂抹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花狱火？难道这个就是！
凭着求生的本能，月摇光含住了紫坤伸来的手指，甜食着上面的药粉。药粉通过口腔进入身体，身上那股莫名的热气终于被压了下去，痛痒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月摇光终于恢复正常。也许，他现在一手揪可以掐断紫坤的脖子，但是他不敢，因为他不仅惧怕着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妖女，同时，也惧怕着体内的花狱火。
一时犹豫，紫坤的声音又传来：「摇光，乖孩子，帮我一个忙。你到潭下去看看，究竟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这个寒潭，月摇光潜入过无数次，但每次都由于受不了潭水的阴寒而不得不中途折返。但是这次和以往的情况都不一样，潭水是温热的！
不知道因为什么，当紫星宫和水寨的人赶到这里时，潭水还在沸腾，不过现在已经渐渐凉了下来。
在水中，月摇光越潜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但逐渐，眼前被一片淡淡的光线笼罩了。在那片薄光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悬浮在水中，像是一个两三米的大冰块。还有那一阵一阵的心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月摇光想要靠近，但还是无法靠近，因为在那冰块周围，温度低得出奇。
——觉醒？
不知为何，紫坤刚刚说的那两个字，出现在月摇光的脑海。
觉醒？这充满节律的心跳，是否意味着什么的觉醒？
◆◇◆◇◆◇◆◇◆◇
岳凌楼看着西尽愁从他眼前走过，他知道西尽愁没有看见自己。
因为自己现在正仰卧在地，全身火烧一样的热浪翻涌。花狱火毒发时给自己带来的折磨，应该已经习惯，并且熟悉了才对。但是这次，却难受到了骨髓。
——也许这种痛苦并不仅仅是花狱火带来的。
岳凌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也许他叫一声，或者滚一下，西尽愁都可以立刻发现倒在灌木丛中的他。但是他没有，因为他看到西尽愁的身边，还有一个陷入半昏迷的女孩——尹珉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仇人。
『如果西尽愁选择要救尹珉珉，就不能让他再救岳凌楼！』
岳凌楼这样告诉自己，仰面望天。天空从未有过的阴霾，没有任何鸟雀，也没有一丝云彩。望着这样单调的天空，突然有种一切归零的感觉。
重新开始，做回以前的自己，与任何人都无牵无绊的自己。
这种想法油然而生，不受控制。
——西尽愁，让我再看你一眼。
岳凌楼翻过身，向前爬了几下。眼前，那个简单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将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你。
双眼已经酸到发痛，当那些透彻的液体默默地从脸庞滑过，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那最后的一抹背影，也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岳凌楼闭上了眼睛，恍惚之中，他听到了熟悉的鸟鸣。
在耿家，曾经养过一种鸟，那是只有耿家才有的鸟。慕容情给它们取了『金丝翼』这个名字。
金丝织成的翼，是否真的拥有飞翔的力量？
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会一次一次地被折断？
（第九部 断翼 完）

月满西楼 第十部 觉醒
第一章
幽河寨，淅川河边，只有一艘泊船的渡口——那是青神寨的船，不久前才载着庭阁和沈开阳来到幽河。他们本为寻月摇光而来，但却扑了个空，不过却顺便救了两个人——西尽愁和尹珉珉。
现在，西尽愁已无大碍，但尹珉珉依旧半昏半醒，喃喃呓语着。她手臂上的鳞甲已经渐渐消失不见，如果不是有三人亲眼看到，谁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情。
——应该和紫星宫有关吧？
大家心里虽然都这样猜测着，但都没有说出口。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就连一向精力旺盛的沈开阳都乖乖闭嘴。
紫星宫？
在心里默默念起这三个字，总有一阵寒意袭来。
庭阁精通医术，不仅妥善处理好西尽愁的伤口，并且把尹珉珉也照顾得无微不至。
不过，几个时辰过去了，尹珉珉依旧没有完全清醒。她躺在一张软垫上，单手紧紧拽住西尽愁的袖子，双眉紧蹙，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说什么「不要走……西大哥……你不要走……」
一旁的沈开阳再也忍不住了，凑到庭阁耳边，低声问道：「这个女孩子怎么连昏着都不忘叫他，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是红叶的……」
话才说到一半，庭阁用手肘撞了沈开阳的肚子一下。
沈开阳『哎哟』的叫了一声，西尽愁转过头来，庭阁尴尬地一笑。
刚才的话，想必他已经听见了吧？
西尽愁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刚要走，才发觉袖子被尹珉珉死死拽住，脱不了身。半昏迷中的尹珉珉在那一瞬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西尽愁低头望着她扭曲的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只得脱下外衣，才得以脱身。
尹珉珉拽着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衣物，五指紧紧捏住，插入肉里。
西尽愁回头望了她一眼，就朝舱外走去，庭阁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甲板上。
白晃晃的阳光照得他们都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没有一丝河风，空气也万分干燥，平静的淅川河一如既往地默默流淌。朝远处望去，没有一片白帆。
——幽河寨的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你们和紫星宫不是敌人吧？」还是西尽愁先开的口。
庭阁在他身后，淡淡一笑道：「至少我们的教主和紫星宫的关系还算不错，不然也不会独自在幽河寨呆这么久了。虽然说出来不太好听，但从事实看来，他所做的一切，的确是在讨好紫星宫。」
「是么？」西尽愁干涩地跟着轻笑，对庭阁如此直接的发言，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问我们跟紫星宫的关系，是不是打算把那个女孩子托付给我们照顾？」庭阁走上前几步，站到了西尽愁面前，毫不避讳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既然对方已经猜到，西尽愁也不再拐弯抹角，于是道：「你们也应该知道，那个女孩是紫星宫的小宫主。如果你们好好照顾她，你们的教主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这点我当然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过——」庭阁下巴微微一扬，有些尖刻地说道，「你呢？伤得也不轻，就不需要人照顾？普通人如果受了你那种伤，少说也要昏迷大半天。不过看你，不但神志清醒，而且听口气，好像立刻就要离开似的。要找死也不是这样的吧？」
西尽愁摇摇头，不再答话，却翻身跳下岸去。
「喂！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庭阁冲上前几步，喊住了西尽愁，「我们立刻就要开船了！」
听到喊声，西尽愁蓦然停住。但随即，又重新迈步，埋头离开。
庭阁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无奈地走回舱内。
同一时间，青神寨。
「妖女！快把解药交出来！」
震天的怒吼此起彼伏，水寨众人身上的花狱火之毒都已退去，知道被设计的他们纷纷拔剑，指向了罪魁祸首——紫坤。
紫坤被月摇光横抱着，轻蔑地望着众人，『咯咯』笑着。紫星宫的侍卫们围成一圈，把水寨众人包在圈内。两派人马势均力敌，如果硬拼起来，即使水寨是地主，恐怕也占不到半点好处。
陈商南一面安抚着众人，一面走近紫坤怒道：「我们十三寨一直对紫星宫以礼相待，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卑鄙，下此毒手！我们水寨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你们不仁在先，也不要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如果没有解药，我敢说——你们绝无可能平安离开水寨！」
「翻脸？呵呵呵……」紫坤斜睨了陈商南一眼，一边玩着月摇光的头发，一边笑着回答，「不是我们紫星宫卑鄙，而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们乖乖听话。你们要解药也可以，只要帮我办一件事情……」
陈商南双目一沉，问道：「什么事？」
「把潭水下的那个东西取出来！」紫坤直起上身，神情蓦然变得严肃。
陈商南沉稳地问道：「什么东西？」
紫坤的嘴角微微一翘，手指戳了月摇光的肩膀一下，于是月摇光替她回答道：「是一块寒冰，不过体积却不小，高有两三米，大概三人才能环抱。悬浮在潭水中，如果你们潜下去，应该能看到。」
「寒冰？」陈商南皱眉。他生在水寨，长在水寨，却从来不知道青神寨还藏着这么一块千年寒冰。
见他面露疑色，紫坤又笑道：「如果你们可以帮我把那块东西取出来，我承诺，帮你们解掉花狱火之毒。不然，恐怕你们一辈子，都不能摆脱那种药物了。那种热痒难耐的滋味，你们已经尝过了，应该不想再尝第二次吧？」
水寨众人嘈杂起来，有过一次经验，他们都对花狱火之毒都怀着恐惧。于是有人同意，有人反对。然而，陈商南却沉默了下来，他望着紫坤笑得眯起的深邃眼眸，好像想从对方的眼神里判断刚才的那番话的真假。但是半刻之后，他就放弃了。
因为从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真诚；但同时，他却又心存侥幸，不能果断拒绝。
「你真会帮我们解毒？」
陈商南的这句问话一出口，一切嘈杂声都停止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商南身上。他会这么问，显然已经准备接受紫坤的要求。
「真的。」紫坤点点头，微微一笑，「不过，解药有限，你们中毒的人又太多了……所以我只能选择救你们之中的一部分……」
——果然还有文章！
闻言，不仅是水寨众人，就连月摇光的脸色也起了变化。
紫坤环视众人一圈，细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如你们分成两队，彼此竞争，哪队人马先完成任务，解药就给谁，怎么样？——如果我的消息还算准确，你们幽河寨，还有一个陈凌安吧？不知道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不过，我倒有个提议：不如就以大少爷和小少爷为代表，分成两队怎么样？」
「这……」陈商南无言以对。陈凌安已经被他派人关押。
本以为陈凌安的真身揭晓以后，水寨再无人可以与他争位。但现在，紫星宫却提出要陈凌安跟他平起平坐地竞争！突然想起，陈凌安和尹珉珉是有婚约的，难道紫星宫——要相助陈凌安？
陈商南想得到的事，十三寨里当然还有人能想到。能想到的人，必定跟随陈凌安，因为他们以为陈凌安可以从紫星宫那里得到帮助；想不到的人，必定跟随陈商南，因为他现在毕竟是十三寨正统的总寨主。
然而把紫坤的想法看得最透的人，却是月摇光。
其实紫坤的做法，并不是帮助陈凌安，而是分裂水寨，建立两派势均力敌的势力。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防止他们联合起来反抗紫星宫；另一方面，因为两派人马中，只有一方可以活下来，他们彼此间的竞争和对峙，的确可以提高办事效率。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对紫星宫如此重要？
月摇光沉思起来。前不久，潭水还温热的时候，他虽然成功潜入潭底，但却始终无法靠近。远远的，只觉得那是一个通体透明，微微发着柔光的冰块。现在，潭水又恢复往日的冰凉，要再潜下，就真不容易了！
月摇光正想得出神，突然紫坤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无论他们哪派胜出，我都会救你的。所以，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好看着就行了。」微微一顿，又道，「带我回幽河寨，昨晚走得太匆忙，忘了我们的小宫主……」
很少听到紫坤称呼尹珉珉为『小宫主』，月摇光不由得微微一愣。
「愣着干嘛？对了，你以后对我们的小宫主也要客气一点。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紫坤虽然还是边说边笑，但月摇光知道：她是认真的！
——不过半天而已，为何紫坤对尹珉珉的态度，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月摇光一边想，一边抱着紫坤，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
事情非常不凑巧，当沈开阳和庭阁带着尹珉珉回到青神寨的时候，月摇光和紫坤等人正好离开，两方的船恰好在河中错开，没能碰上。所以沈开阳等人还是找不到月摇光，而紫坤，也找不到尹珉珉。
月摇光虽然离开，但青神寨却并非空无一人，相反还热闹非凡，特别是在那个寒潭附近，被密实的人群包了厚厚几层。回到此地的沈开阳和庭阁，见了这阵仗，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东躲西藏。
青神寨被火焚过，放眼望去全是被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修复好的主要建筑都被水寨中人抢先占据，庭阁等人只得另寻落脚之处。终于，好不容易在地下找到一间石室，勉强可以住人，而沈开阳却一再抱怨又黑又潮。
「看这构造应该是囚室了，我才不要住这种地方，脏兮兮的，还容易闹鬼！」
不过抱怨归抱怨，最后还是不得不乖乖蹲在这个黑乎乎不见天日的石室里。尹珉珉虽然已经恢复，但却不怎么说话，双眼无神，神智不清。庭阁知道这是巫蛊之术的后遗症，要想完全复原，恐怕还要等上一两天。
不过也好，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尹珉珉到处乱跑了。
另一方面，紫坤因为很疲惫，回到幽河寨后，哪儿也没去，径自回到行馆，闭眼就睡着了。不过在这之前，她却已经吩咐月摇光，到祭场把尹珉珉带回来，好生照料，说是等她醒了以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但他们哪里想到，尹珉珉早已离开了幽河寨呢？
所以，当月摇光来到祭场时，他没有见到尹珉珉，却见到了另一个人。
时间已是傍晚，残阳如血，映得草皮树木都是一片猩红，空旷的祭场显得非常苍凉。四方祭坛中青蓝的火焰刚好燃尽，只留有几缕淡薄的青烟，乘着晚风袅袅上升，这是一种连说话都显得突兀的气氛。
从月摇光踏入祭场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有一股视线在注视着他，而他也没有回避那股不友善的视线，慢慢靠近着。
西尽愁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从正午等到傍晚，所以也不在乎多等几分钟，等月摇光走近。
「如果你在这里等我，是为了问我岳凌楼的下落，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月摇光遗憾地告诉西尽愁，「不过，却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情。」
月摇光从西尽愁身边走过，西尽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他背对西尽愁站定，续道：「昨天傍晚的这场祭典，岳凌楼也参加了，所以你的突然出现，他应该都看在眼里。可是后来，尹珉珉突然破除了紫坤的蛊术，祭典中止，紫星宫突然决定去青神寨。而岳凌楼，他由始至终都是留在幽河寨里的，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想见你，早就现身了。」
月摇光说到这里，轻轻一笑，回头望着西尽愁，「而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原因，应该只有一个，就是他不想见你。所以，你再找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西尽愁淡淡道。
「其实说白了也只有一句话：他对你很失望，就这样。」
「就像你计划的那样？」
「我承认我的确计划了一些事，但是你也应该清楚，岳凌楼不是笨蛋，他做什么决定必定有他的理由。他要相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都有他自己的想法。」
月摇光说完这些话后，换来的却是西尽愁长时间的沉默，于是觉得无趣正想离开，却被西尽愁叫住。
「你真的是个很危险的人。」西尽愁微微迷起眼睛。
月摇光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的背脊却传来一阵透彻的凉意。十指不由自主地捏紧，在西尽愁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对他产生了惧意。但瞬间过后，他觉得这种惧意是多余的，因为对方重要的右臂已经失去，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西尽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其实岳凌楼比我更早看出这一点。在进水寨之前，也就是在淅川河上的时候，他就曾说过一句话：月摇光不能留。既然第一印象已经如此，所以，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相信你。」
「我知道。」月摇光不以为意，他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些问题，「也许信任的确可以让一些人结成联盟，但是，却有一种东西却比信任更加可靠，并且不容易遭受背叛，就是『利益』。即使彼此怀疑，即使彼此之间存在仇恨，但只要还有着共同的利益，就不用担心某些人会离开——而岳凌楼，就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陡然从后方袭来，月摇光根本没有时间回头，只条件反射地侧身一躲，西尽愁的手掌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如果对方手里有刀剑，只怕月摇光的脖子已经被割了一条口子。
——他是来真的！
反应过来的月摇光神色一凛，身形向后疾退。在对方间不容发的攻击之中，他竟没有还手的空隙，只能被动地躲避着。
——可恶！
月摇光咬牙翻下祭台，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乌红。但哪里想到，脚刚落地，还没站稳，西尽愁已紧追而上，掌风劈面而来！月摇光仰头一躲，就在西尽愁的掌面离他面门只有一寸之距的时候，只听一声弦响，一只轻箭从两人之间擦过！
几乎同一时间，几滴温热的红血溅到月摇光脸上，月摇光跌坐在地，怔住。如果西尽愁再补一掌，月摇光必死无疑，但是，西尽愁的所有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停止。
他也怔住了！
他的手掌被箭锋割破，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但却传来瞬间的麻痹。血液混着一些暗黄流出，那不是毒药，而是麻药。通常猎户捕猎时都会在弓箭上涂抹一些麻药。而此时，射中西尽愁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岳凌楼。
西尽愁的视线向岳凌楼移去，而岳凌楼又重新拉弓，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箭头对准了西尽愁的头。
「滚。」
一个很简单的字从他口中淡淡吐出，简单到西尽愁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立刻就滚。」
弓拉得更开，弓弦张开的声音在戾风中显得格外刺耳。突然弓响，箭出，『嗖』的一声，西尽愁的脖子上多出一条渗血的伤痕。
由始至终，西尽愁都没有躲过，是岳凌楼自己射偏了。
这个时候，月摇光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他偏偏斜斜地走向了岳凌楼。这时的月摇光脸上没有笑容，如果不是岳凌楼的突然出现，他恐怕命已归西。
「你的箭偏了。」西尽愁摸了摸脖子的伤口说。
「是风太大。」岳凌楼面无表情地回答，再次搭箭上弓。
「真是了不起的风，可以吹偏你的箭。」西尽愁轻轻一笑，「幸好我还有命再试一次……试试这风，能了不起到什么程度……」
西尽愁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去，在离岳凌楼更近的地方，像靶子似的站在箭头对准的地方。
岳凌楼双眉压低，再次发箭，『嗖』的一声利响后，依然未中要害，不过却在西尽愁的肩膀上，多划出了一条伤口。岳凌楼依然面无表情，他第三次拉开弓箭，目标依然是西尽愁。
「看来……的确是很了不起的风……」西尽愁僵硬地笑着，走得更近。
这次，他离岳凌楼的距离不到两米。
「你还有一次机会。」西尽愁平静地说道。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拉成半月的弓箭，而西尽愁则透过这张弯弓，望着岳凌楼的眼睛。从岳凌楼的眼睛中，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勾起的并不是美好的回忆。记忆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此时此刻岳凌楼看他的眼神，就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冷漠到了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宁静到了让人心寒的地步。
岳凌楼轻轻吸了一口气，右手微弱地颤抖着，但他平淡地说出口的话中，却没有一丝波动。他问西尽愁：「你真的这么想死？」
西尽愁反问他：「你应该问自己，是不是想我死？」
「我只想你滚而已。」
岳凌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只因为西尽愁又上前了一步。
弓箭已经拉成满月，但那最后一只箭，却迟迟没有发出。
西尽愁再次向前走来，岳凌楼倒抽一口凉气，右手向后猛地一拉，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弓箭硬生生地被他无意识地拉断！裂口处尖利的碎片四散溅开，打到两人脸上，但却没人眨眼。岳凌楼无力地垂下了手，断弓轻声坠地。
岳凌楼道：「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答应我一起走，但却失信于我，我会恨你到什么程度。」
西尽愁点点头，表示他还记得。
岳凌楼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回答。」
「恨到杀了我……」西尽愁说出答案，苦涩地一笑，自嘲道，「只可惜那个时候，我当你是开玩笑。」
「我无论何时都是非常认真的，所以也希望你可以认真对待你做出的选择。」岳凌楼淡淡道，「如果当日你跟我离开水寨，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情。你丢下我，选择去救尹珉珉，说三个时辰后你会回来，我竟然信你。即使我等了三天，可是我依然信你，我还可以再等下去。但是五天以后，我等到的却是紫星宫，还有尹珉珉……」
「那个时候……」
西尽愁想要解释什么，但却被岳凌楼打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尹珉珉，不可能同时存在，有她无我，有我无她！你做出怎样的选择和我无关，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她，就是与我为敌，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
最后，瞪了西尽愁一眼，愤愤地转身离开。
如今幽河寨已少有人迹，庭院里枝叶落了满地，也不见有人打扫，显得非常落寞。安静，甚至已经静到可怕的地步，没有人敢在这里大声说话。幽河寨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是由于紫星宫已经把这里当成据点，花狱火之毒又是从这里传播出来的，所以寻常人没事儿不敢涉再足于此；第二，不光幽河寨，就连整个十三寨的人流，都像洪水一般朝青神寨涌去，只为紫星宫昨天提出的那个条件——只能为顺利打捞上寒冰的人解毒。
紫坤依然在熟睡，一直睡到翌日清晨，月摇光和岳凌楼前来拜访。
岳凌楼表明心迹，说愿意留在紫星宫，只希望紫坤救醒常枫。毕竟一年前，紫坤就救过常枫一命，并且现在，也只有她有这个能力。听到这个要求后的紫坤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用一句『我考虑一下』就搪塞过去。
见面不过几分钟，但紫坤却不断说累，想要休息。她在把水寨剩下的杂事，全都交托给月摇光处理后，又重新闭眼躺下。
月摇光和岳凌楼两人疑惑又无奈地对望一眼，只得悄声退出。
随后，月摇光对岳凌楼说：「其实你不该这么心急说要救常枫，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也许你不说出来，她自己就会救醒常枫；但正因为你说了，她才要重新考虑。」
岳凌楼轻轻一笑，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但如果我不留下任何把柄让她抓住，她又怎么会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我？相信我会继续留在这里？」
闻言，月摇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点赞成，又问道：「那么你暴露给紫坤的那个弱点，到底算不算是弱点呢？比如说，常枫的命有没有把你锁在紫星宫的价值？」
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没好气瞪了月摇光一眼道：「你管得真多！」
「其实我觉得没有。」月摇光断言道，「如果岳凌楼真的是我想象中的岳凌楼，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白白牺牲掉自己——因为他是一种自我保护欲极强的动物。」
话只说到这里，月摇光自己先笑了起来，他望着岳凌楼冷漠的侧脸，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但是岳凌楼却把话题引向了其他地方，「她好像很信任你？不然也不会放心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处理。」
而月摇光却摇头道：「其实直到昨天以前，她对我的戒心都很重。她的态度之所以改变，只因为她知道她可以控制我，就像她可以控制水寨一样——现在的我和你一样，都已经离不开花狱火了。但是有一点却很奇怪……」稍稍沉默后，又道，「如果她对我态度转好可以用花狱火来解释，那么她对尹珉珉态度的转变……原因又是什么呢？」
闻言，岳凌楼抬头望着月摇光，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月摇光避开岳凌楼的视线，回头望向紫坤休息的房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尹珉珉的命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条，但是你的命却是独一无二的。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我没有任何怀疑。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有待商榷。」
岳凌楼神色微变，低头不语。
月摇光轻轻一笑，又道：「如果你的打算是用紫星宫来对付尹珉珉，那么我劝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慎重行事，小心为妙。不然吃了亏，后悔就来不及了。因为尹珉珉对紫星宫的意义，好像自从那次祭典以后，就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并且，再给你提供一个讯息，她最近经常不经意地说出两个字——觉醒。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要觉醒了？」
从月摇光的笑容中，岳凌楼感觉到一丝嘲讽。
——微妙的改变？觉醒？
回味着这几个字，岳凌楼不再说话。
第二章
翌日，淅川河。
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淅川河上波光粼粼，碎金晃动。一艘黑色的木船，船头劈开水面，无声地行驶着。
遵照紫坤的吩咐，月摇光放出了陈凌安，还有唐碧和萧顺，他们将直接被送往青神寨。
只可惜萧辰清已经不知所踪，不然，他们一家四口，便可以得到失去了二十年的东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令月摇光有些吃惊的是，第一个向他打听萧辰清下落的人不是萧顺，而是唐碧。
月摇光站在甲板上，唐碧从他身后走来，然后问道：「辰清怎么样了？」
自从她进入水寨以来，从来没让萧辰清喊过她一声娘，但在心里，她还是关心着那个孩子的。她以前对萧辰清的冷淡，都只是为了报复萧顺而已，想通过对萧辰清的漠视，给萧顺带来良心的不安和折磨。但骨肉不能相认的痛苦，也同样折磨着她自己。
被月摇光告知萧辰清生死未卜的消息后，唐碧竟掩面哭了起来。
「由始至终，他都是一个牺牲品，我对不起他……」
萧顺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而唐碧也出人意料地没有反抗。也许是在被关押的那段日子里，她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去报复一个自己还深深爱恋着的人，那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对人对己，都是。
不过，真正认识到这点所花的时间，却太过漫长。
唐碧靠在萧顺胸口，缓缓抬头，她的容貌依然很美，不过苍白脸颊上透明的泪痕，把她衬得分外憔悴。
突然，她看到了站在三米外的陈凌安，于是轻轻唤了声：「凌安……」并且朝他抬了抬手，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凌安过来……认你的爹……」
闻言，不仅是陈凌安，就连萧顺也愣住了。
而唐碧还是轻轻重复着那句话：「已经二十年了……你终于可以认你的爹了，凌安……」
「住口！」陈凌安突然大吼，「他不是我爹！」
没有被陈凌安的吼声吓到，唐碧神色不乱，只是双眉微蹙，缓缓道：「现在水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骨肉，你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凌安，我们三人难得相认，为什么你就不能……」
「算了……」萧顺淡淡地打断唐碧的话，把她搂得更紧，「不要逼他。其实，即使只是这样看着凌安长大成人，我也已经心满意足……」
闻言，陈凌安怒气更盛，提高声音道：「我既然姓陈，就是陈家的人。 从今以后，我陈凌安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留下这句话，陈凌安不能忍受地扭头走开。
唐碧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捂住心口，有些喘不过气，刚止住的泪水又泛滥开来。她的身体不断颤抖，喃喃念叨着：「是我作的孽……是我……一切都是我作的孽……」
「碧儿……」萧顺心痛地安慰着她，「等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我们找到辰清，然后离开这里，把我二十年来欠你的东西……全都补偿给你……我们离开水寨，回我们原来的家……然后不问世事，共享天伦。」
闻言，唐碧虽然抬头，但喉咙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揪住心口的手又捏紧了几分。
二十年前，因为陈渐鸿的出现，让萧顺看到一个岔口。
作为一个男人，他选择了水寨前途和事业，却离开稚子爱妻；二十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岔口，他要去走那条他当年放弃的路。
但是，天意总是弄人的，有多少人能得偿所愿？
「如果你们刚才的话没让我听到，也许你们的确可以重新开始。」月摇光的话此时听来颇为残忍。
萧顺和唐碧从他刚才的话里，嗅出了一些异样的讯息。
月摇光轻轻一笑，又道：「其实我早就想到，如果让你们相见，你们必定想要退出水寨这场风波。但是，如果让你们带陈凌安离开水寨，我又怎么回去跟紫星宫交代？要知道，他可是紫星宫的大祭司亲口提出的人选，要和陈商南竞争的。其实这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觉得……」
说到这里，月摇光右手突然相上抬起，在他手中，竟捏着一根火绳！
「你！」萧顺抱紧唐碧，后退一步，他已猜出月摇光的打算。
「虽然我也很同情你们，但如果不这么做，就不能激发出你们儿子的潜能，你们也想看着他风光一世，而不是隐居山野吧？机会我已经给了你们，是他自己没有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不肯与你们相认。所以，注定要留下永远的遗憾——真的是，很遗憾。」
话的尾音刚刚响起，火绳已经点燃，一点橘红升起，滋滋作响！
火绳一直连到船底，而船底却装满了炸药！
「凌安！」
在火绳即将燃尽的那一瞬间，唐碧推开了萧顺，追着陈凌安的背影而去。
「放心，我会救他的。」
月摇光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听到这句话，但他还是轻轻地说了出来，然后翻身跳下河去。
几乎同一时间，萧顺抓住了唐碧的手腕，想拉着她跳河。
但是——
一切只是一念之差，一念过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艘木船已经化为碎片！火焰从船舱窜起，直冲上天，炽热的火舌几乎要吞噬整片天空。
炸药被引燃的那一瞬间，陈凌安听到了唐碧的呼喊，但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视野就变成一片漆黑。脚下剧烈地晃动，甲板断裂，碎片迸飞。陈凌安只觉得耳中轰鸣，身体被炽热的气流掀上了半空，随后坠入河中，失去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傍晚了。他平躺的河滩上，月摇光就坐在他的身旁。
淅川河的尽头，是一轮火红的落日，艳丽的晚霞把眼前映得一片血红。恍恍惚惚的，陈凌安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月摇光却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望着天边，月摇光淡然道：「如果当时你娘立即跳河，也许她可以生还，但是她却没有，因为生死一瞬的刹那，她想要救你，于是她奔向了你，而不是河；同样，如果当时萧顺立即跳河，他也可以生还，但是他仍然没有，只因为他拉了唐碧一下……」
说到这里，月摇光轻轻摇头，「明明谁都救不了，却还是要救；明明已经自身难保，却还想着其他的人……这个世上，就是有这种笨蛋，而且数量还不少。」
在月摇光说话的时候，陈凌安没有打断他。
甚至月摇光已经停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陈凌安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连月摇光都误以为他又昏迷过去了，于是低头望了他一眼，这才发现，陈凌安非常清醒。
他的眼睛大大睁开着，眼中全是那片血红的天空。好半天，终于问道：「谁干的？」
「难道你还想不到？」月摇光轻轻一笑。
陈凌安猛地咬牙，说出一个名字：「陈商南！」
月摇光听候轻轻叹气道：「你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做了二十年的兄弟。但是他下起毒手来，却一点情面也不讲。为了阻止你去青神寨，真是不择手段，竟派人炸船……」
「陈商南！」
陈凌安已经没有心情去听月摇光挑拨的话语，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深恶痛绝的名字，眼中不断流出泪水。他紧紧握住的双拳，指甲已经扎入掌心，甚至淌出血来。
他对着血色的天空咬牙起誓：「陈商南，这一切，我一定会加倍奉还给你！」
月摇光和陈凌安来到青神寨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也就才一天多的时间而已，青神寨却已经大变样。不同于被火焚后的凄凉，现在的青神寨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若干队伍轮流巡视着寨子，特别是在一线天寒谭附近，更是层层把守。就算是只蚊子，想飞进去也难。
以月摇光和陈凌安现在的身份，理所当然受到了礼遇。但是，陈商南却始终没有现身，也许他是想用这种冷漠的态度，向陈凌安宣战吧。另一方面，因为父母的双双去世，陈凌安的心情也坏到极点。他进寨以后，一直黑着一张脸，谁都不理，闷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月摇光代他处理了。
这么一折腾，当月摇光终于清净下来，想要好好休息时，也已经是黎明时分了。谁知刚往床上一躺，就听见窗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心神一凛，正要起身，就见一个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
「是我。」那黑影窜到月摇光床边，压低了声音说。
从声音听出来人的身份后，月摇光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跟作贼似的。」
「本来就是作贼……」沈开阳眨眨眼睛，叹气道，「这青神寨本应该是我们北极教的地盘，怎么我去了一趟幽河寨回来，就天地大变了。不仅聚满了人，还都是凶神恶煞的那种，叫人看了都心寒。摇光，你现在好歹也是一教之主，怎么……」
沈开阳话只说到一半，就看见月摇光闭了眼倒下又想睡，于是急忙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学着庭阁的样子，板起脸严肃道：「摇光，我们好可怜的，住地方地方都被他们给占了，我们只能找个地牢暂时安身。那里又冷又湿，我实在呆不住了，才出来找你。找了好久，总算把你找到了。反正，你一定要那些人轰走，不然我们就只能像作贼一样……而且还有他们那个小宫主……」
——小宫主？！
月摇光一愣，什么瞌睡都没有了，急忙抓住沈开阳的肩，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宫主？」
「还能有什么？」沈开阳挥开月摇光的手，撇嘴道，「你应该也认识，就是那个叫尹珉珉的。」
接着，沈开阳又详细把事情经过给月摇光简述了一遍。月摇光这才知道，原来尹珉珉被他们带到了青神寨。于是顾不上疲劳，立即叫沈开阳带路，朝尹珉珉和庭阁所在的那间牢室赶去。
「总算来了……」
听出月摇光和沈开阳的脚步声，庭阁低声自言自语着。她背靠着阴寒的石壁，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显得非常疲惫。尹珉珉倒在她的脚边，安静地熟睡着。与其说是熟睡，其实更接近于昏迷。
见到尹珉珉平安无事，月摇光也松了一口气，立即令沈开阳和庭阁把她送回幽河寨去。
「你不是说留在青神寨跟作贼似的，现在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幽河寨走一趟，是不是？」月摇光笑着对沈开阳说。
「摇光……」
沈开阳可不像月摇光这么心情好，他轻声说出那两个字后，神情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他认真地望着月摇光的眼睛问道：「摇光，我很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月摇光微微一怔，但却什么都没回答。
僵持了好半天，还是沈开阳认输，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信你……」说着，便抱起尹珉珉，头也不回地朝牢室外走去。
在他身后，庭阁和月摇光望着他的背影，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
庭阁轻声道：「摇光，其实我也早就想问你了……教主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紫星宫……你为什么会臣服于他们……」
「什么也别问。」
月摇光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只要服从北极剑的主人就行了，因为那个誓约，我们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那柄剑的——你只要牢牢记住这点，就够了。」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沈开阳、庭阁、尹珉珉都已经离开青神去了幽河，并且用鸽子送来了一切平安的好消息。但是，月摇光只叫他们安安静静呆在那里，就什么吩咐也没有了。而月摇光自己，却依然留在青神寨。
陈凌安已经来到青神寨，聚集在这里的水寨中人很明显地分为两派。
陈凌安和他的哥哥陈商南，各有一批拥趸。因为关乎生死存亡，两派已经势成水火，彼此仇视。紫星宫给出的期限是十天，十天之内，所有人都可以得到控制花狱火之毒的药物。但是，十天过后，一切都是未知数了。
虽然月摇光抢先一步杀了唐碧和萧顺，但即使月摇光不出面，陈商南也会安排杀手夺走他们的性命。但和月摇光不同的是，陈商南的狩猎目标不仅仅是唐碧和萧顺而已，还包括陈凌安在内。
这三天里，陈凌安表面虽然过得平静，但陈商南暗中派出取他性命的杀手，却不下数十名。奇怪的是，这些人当中竟无一人成功复命。渐渐，陈商南也觉得事情古怪。
「又失败了……」
房间内，陈商南一人独坐，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久前，他刚收到消息，说是寨内又新发现了一具尸体。根据通报者对尸体的描述，他猜出那死者正是自己派出的杀手。
这短短三天，莫名其妙的尸体层出不穷，但却始终追查不出凶手。
虽然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但陈商南心里却非常明白，那些死者都是自己派出的杀手。很明显，有什么人在暗中保护着陈凌安。而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则是自己最要小心的敌人。
另一方面，因为追查不出凶手，难免有人对此胡乱臆测。不久前，同样的事情在幽河寨也出现过，也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和死亡，也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真凶。所以，人们自然而然地把现在青神寨发生的怪事，和幽河寨联系起来，说那是同一神秘人物所为。
但事实上，幽河寨的那些命案，是欧阳扬音所为。但现在，青神寨的这些命案，凶手却另有其人——
此时此刻，这位凶手已经来到陈商南的身后。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陈商南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刀，刀锋清亮，寒光毕现。他缓缓朝陈商南靠近，手中的刀刃正轻轻向上抬起。
就在这个时候，陈商南突然转头，来人一刀刺下！
陈商南头一偏，刀锋贴着陈商南的脖子刺入木桌！
「来人啊——」
陈商南大叫着。他意外地躲过了刚才致命的一击，现在早已吓得脸色发青。但来人却锐势不减，抽刀又欲猛砍而去！
但这次，他没有成功。
守在门外的侍卫们已经冲进屋来。混乱中，他的手腕却被一枚暗器打中，只听『锵』的一声，兵刃坠地。失去武器，知道难敌众人，他翻身跃出窗外逃走。
「追，一定着捉住他！」
陈商南冲到窗口，指着那个在黑夜中穿梭的影子大嚷着。
——萧辰清，他是萧辰清！
虽然只是一瞬间，陈商南已经看的清清楚楚！
绝对是那个人，他不但逃离了地牢，还从幽河来到青神。而那些派去刺杀陈凌安的杀手，之所以不能复命，一定就是因为有萧辰清暗中保护着陈凌安——他的血亲，他唯一的弟弟。
「现在青神寨的情况可真是一团乱……」
岳凌楼轻啜一口香茗，意味深长地睨了陈晓卿一眼。
月摇光和陈凌安离开幽河寨已经过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不断有坏消息传来。先是唐碧和萧顺的猝死，再是青神寨层出不穷的神秘尸体，陈凌安和陈商南都被刺客袭击过，就连萧辰清也在被通缉。
「和青神寨比起来，幽河这边可就清静多了。」
岳凌楼抬眼微微一笑，陈晓卿被他看得别别扭扭的，忍不住问道：「你就为了给我说这些？」
今天一大早，岳凌楼就敲开了陈晓卿的房门。陈晓卿做梦也想不到，岳凌楼会找上他来。现在的岳凌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留在紫坤身边，在外人看来，几乎已经代替月摇光，成为了紫坤的心腹。不仅是幽河寨的人，就连紫星宫，也对他礼让有佳。
这样的岳凌楼突然造访，是否说明紫星宫已经注意到自己？陈晓卿有些猜不透。
这时，岳凌楼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青神寨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意料中的事。毕竟一山难容二虎，陈商南和陈凌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都恨不得把对方咬死。紫星宫又偏偏把这两只老虎关在一起，当然会不得安宁。」
闻言，陈晓卿的脸色阴沉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紫星宫是有意在挑起水寨的内乱。陈商南和陈凌安，两个都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他不忍心看到他们自相残杀，也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其实，眼下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放水寨暂时安宁下来，不过就是需要你的帮忙，二公子。」岳凌楼放下茶盏，正色道。
「我的帮忙？」陈晓卿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岳凌楼点点头，抿嘴一笑道：「我要你帮我唤醒——第三只老虎！」
「第三只？」陈晓卿听不明白。
「没错。」岳凌楼道，「虽然一山不容二虎，但如果出现第三只老虎呢？所有人都怕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第三者的插入，也许会让现在青神寨的局势稍稍缓和。毕竟，大家都想去当那个最后得利的渔翁。」
「可是……」陈晓卿没有跟上岳凌楼的思路，「到哪里去找第三只老虎？」
「我还记得紫巽死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就算紫星宫因此仇恨十三寨、要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要寻仇，水寨不会躲，也不会把错误全都推到一个外人身上。紫星宫和十三寨的仗，迟早要打。与其拖拖拉拉细雨绵绵，不如来场暴风骤雨的痛快……」
岳凌楼的话才说到这里，陈晓卿的脸色就已起了明显的变化。因为岳凌楼刚刚说出的那一段话，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说的！
岳凌楼轻轻一笑道：「你还真不是普通的没有觉悟，二公子，难道你就不是陈渐鸿的儿子？既然陈凌安和陈商南有资格当总寨主，难道你就没有？我一直相信，能说出那种话的二公子，一定也是一只老虎，不过还没有醒来而已。」
「什么！你是要我……」陈晓卿吓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团团转，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警惕得问道，「这都是紫星宫的意思？」
「不是。」岳凌楼毫不犹豫地否定，微笑道，「这都是我的意思。不过，紫星宫也同意了，毕竟多一股力量竞争，也许可以更早完成任务呢，是不是？」
「但是……」陈晓卿紧紧皱眉。
「你怕什么，还有我呢。」岳凌楼被他惊慌的样子逗得笑了出来，「就像陈凌安有紫星宫的支持，陈商南有十三寨的支持一样。你有了我，也就有了……」稍稍一顿，突然眼神一凛，字字清晰地说出三个字，「——天翔门。」
天翔门即将进入水寨的消息，三天以后传遍了整个水寨。
而在这之前，岳凌楼和陈晓卿已经由幽河赶到了青神寨。陈晓卿以二公子的身份，作为第三支力量，加入到打捞寒冰的任务。
陈晓卿按照岳凌楼说的那样，并没有和陈凌安和陈商南任何一方亲近，让两派人马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陈晓卿从小和陈凌安一起被唐碧抚养长大，所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自然比跟陈商南要亲近一些。所以，陈晓卿的到来，令陈商南一派如临大敌。
天翔门的船已经开到幽河镇下游，不久前才刚放出飞鸽传来消息，请求水寨打通水道，拆去水阵机关，好让天翔门的船队进入水寨。短信的下方，署名是荆希唯，也就是天翔门前西堂堂主荆君祥的独子。
自一年前，天翔门内乱以后，原本南堂堂主耿奕下落不明，而南堂海运方面的事务，已经转由门主贺峰代管。但现在叩关十三寨的这只庞大的船队，领队人却不是贺峰的手下，而是处于对立面的荆希唯，不免令人心生疑惑。
其实这之中的原因很简单，只因为岳凌楼最初取得联系的人，是荆家，而不是贺家而已。
所以，荆希唯以天翔镖局的立场向贺峰借船，然后领队前来水寨。贺峰虽然同意，但同时，也派出自己的手下跟随船队进入四川。现在的岳凌楼还没有想到，这次贺峰派出的这名手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熟人——江城。
「人是你引进来的吧！」
得知消息的月摇光冲进了岳凌楼的房间，不顾形象地大吼起来。
天翔门的突然入局，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月摇光做梦也不会想到，岳凌楼会把天翔门也引入水寨的这场争端。虽说自耿家没落以后，天翔门已不再拥有以前只手遮天的势力，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翔门的残存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
面对怒火中烧的月摇光，岳凌楼倒是平静得难以想象。只见他为月摇光斟了一杯茶，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人的确是我引进来的，不过你不用这么激动。因为天翔门这次前来水寨，只是以商队的立场，而不是以江湖门派的立场。他们来水寨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做一笔生意而已。」
「做生意？」月摇光半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岳凌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错。」岳凌楼点点头，轻轻一笑，却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如果我没记错日子，水寨和紫星宫的十日期限，也快到了。但是，打捞寒冰的任务却丝毫没有进展。原因是因为潭水太冷，根本无法潜入，更别提打捞。」
「这些我都知道。」月摇光愤愤地说。
其实由始至终，亲眼见过那块悬浮在潭水之中寒冰的人，只有月摇光一个。祭典那天，潭水突然诡异地升温，并且一度沸腾，也正因为如此，月摇光才能够成功见到寒冰。但那之后，潭水却又像往常一样，冰寒彻骨，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
「既然你知道了，怎么不想想其他办法？」
岳凌楼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月摇光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好好看着就行了。」
岳凌楼阴沉地一笑，用手指拈起一些粉末，放入茶盏之中。月摇光面露疑色，把注意力集中到那盏茶水之中。随着岳凌楼缓缓把粉末加入茶水，月摇光的脸色也起了变化。由最初的不信任，到疑惑，再到最后的惊异！
他瞪着茶水的眼睛瞬间睁大，因为他看见那些先前还沉在杯子底部的茶叶，慢慢浮了起来！并且随着加入粉末量的增多，浮起的茶叶也在慢慢增多。最后，所有的茶叶都浮到了水面上！
月摇光盯着那些粉末，惊道：「这到底是什么！」
岳凌楼轻轻一笑，「其实这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你尝尝不就知道了，这可是你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说着，岳凌楼自己先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舔了舔，给月摇光做示范。月摇光先是一脸狐疑，后又学着岳凌楼的样子，尝了一点那些粉末。就在舌尖碰触到那些粉末的时候，月摇光的脸色大变——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岳凌楼道：「既然无法潜入潭水，那么只能用另一个办法，就是——让寒冰自己浮起来！」
月摇光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些粉末，终于低声道：「所以要用——盐。」
「没错。」岳凌楼笑道，「这次天翔门来水寨做的生意，就是这笔海盐的生意。他们的船上，可是装满了海盐的，如果把那些海盐全部倾入潭中，你说，那块寒冰有没有可能像这些茶叶一样，自己浮起来呢？」
被这么一问，月摇光不再说话。不得不承认的是，岳凌楼的办法并非不可行。但是，如果照岳凌楼的意思拆除水寨机关，放天翔门入寨，那么——事情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月摇光不敢想象，他摇着头，逼视着岳凌楼道：「你引入天翔门的目的，绝对不会这么单纯！」
「单纯的事是我做的吗？」岳凌楼觉得月摇光在说废话，「月摇光，其实这都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如果我想用紫星宫来对付尹珉珉，还需要重新考虑，因为尹珉珉对紫星宫的意义，已经有所改变。所以，我重新考虑之后觉得，既然紫星宫不能用，我只用寻找其他力量，而现在我能找到的力量——就只有天翔门了。」
月摇光不禁皱眉，看来岳凌楼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尹珉珉为敌。他低声道：「岳凌楼，我只奉劝你一句，你不要引火自焚。」
「多谢关心。」岳凌楼阴森地一笑，「不过说到被焚，我已经被尹珉珉烧过一次，在淅川河上，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个仇，我一直记得，并且总有一天，我会加倍讨回来……」
第三章
我们再把十三寨和紫星宫交锋的整件事，从头到尾疏理一下：大概两个月前，先由紫星宫向十三寨提出借看地图的要求，意在证实他们要找的寒冰就在水寨之内。但水寨为求安宁，由总寨主陈渐鸿率领亲卫二百余名前往云南平安镇，想借平安楼的力量守住地图。
四月，西楼在云南日红岭重逢。不久，因为常枫的出现，陈渐鸿临终的托付，和欧阳扬音以花狱火为威胁，他们两人也被卷入这场风波。中途种种事故，实际上，他们真正踏上水寨的土地，已经是五月末的事情了。
随后，水寨局势数度变化：
先是因为欧阳扬音散播的香醰红疫病流传，唐碧趁机焚毁青神寨，铲除了天地啸龙的势力。而后，紫星护法紫巽被萧辰清和岳凌楼设计所杀，尹珉珉也受到牵连。一为自保，二为复仇，她和陈凌安订下婚约，几日后紫星宫的入寨，更加巩固了她在水寨的地位。不久，陈凌安摆脱唐碧的控制，关押萧辰清入狱，陈商南的势力被压制。
但是，随着陈凌安身世之谜的揭晓，他一度被陈商南推翻，幸好不久之后，又在月摇光的支持下，重新站在陈商南的面前，并且背负了双亲的不共戴天之仇。另一方面，岳凌楼也拉拢二公子陈晓卿，主动加入到陈家兄弟的争端之中。
而现在，随着天翔门的到来，所有人都有了背水一战的觉悟。
——时间已是六月末。
离紫星宫定下的最后期限仅剩两天，水寨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笑容。而岳凌楼所提出的那个『海盐浮冰』的办法，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兴趣——也许，天翔门的那几船海盐，真的就是水寨最后的希望了。
赞成拆除水阵，放天翔门入寨的人越来越多。渐渐，陈商南也开始动摇，主动和天翔门取得联系。另一方面，月摇光也开始鼓动陈凌安跟天翔门交涉，购买那一批海盐。但是作为第三支势力的陈晓卿一派，却相对安静。
虽然天翔门和岳凌楼之间的关系，众人皆知。但是一年前耿原修的死，真凶尚未查明，所以这笔账，名义上还是记在岳凌楼头上的。这样一来，天翔门的到来，是否早已和岳凌楼密约好了，依旧是个未知数。
在重重的猜忌中，每个人都小心行事，直到第九天的正午，由天翔门放出的一只信鸽，送来了最新的消息，才把整件事件的焦点，由『海盐将卖给谁』转移到『谁能先放天翔入寨』这一点上来。
因为荆希唯已经明确表态，天翔将与最先开通河道，放天翔入寨的人合作。
听到消息以后，陈晓卿奇怪地问岳凌楼道：「原来天翔门不是和你联手的啊？」
岳凌楼笑道：「我只是告诉天翔门，水寨这边有一笔不错的生意，问他们过不过来做而已，至于他们想跟谁去做，就是天翔门自己作主了。」
「你不是和他们很熟么？」陈晓卿眨眨眼睛。
「如果天翔门南堂的堂主还是耿奕的话，我当然有十足的把握，让他们把海盐卖给你，但是现在，我和荆希唯又不熟……」撇撇嘴，微微一顿，岳凌楼严肃道，「我只能这样告诉你，我们比起陈凌安和陈商南，没有半点优势，只能凭实力打通河道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打开河道？」陈晓卿问道。
「如果只是几艘小船，只要有人领路，进入水寨不成问题，所以当日紫星宫可以顺利入寨。但如果对方是体积和数量都很庞大的船队，想要入寨，就必须要拆除水阵的机关，不然船行不到一半，必定会被困死河中。所以，打通河道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水阵地图的下落。只要找到地图，河道机关顷刻就能打开。」
「那么地图，我们要怎么去找？」陈晓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岳凌楼却笑道：「其实根本不用我们去找，你不妨多去陈凌安那里走走，也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哦。」
「意外的收获？」陈晓卿搔搔下巴，嘀咕道，「奇怪了，你前几天不是哪儿都不准我去吗？怎么现在却突然放我去找凌安？」
岳凌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只是神秘地一笑，就把话题引向其他地方，「你不是一直担心他的安全吗？现在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两天，陈商南那边必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会使出什么极端措施来也说不定。所以，我就起个好心，让你去凌安那里，好好保护你的宝贝弟弟。」
「就这么简单？」陈晓卿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岳凌楼虽然点头，但却在心里小声补充了一句：才怪！
大部分人都认为地图已经失踪，或者被紫星宫窃取。但他们却不知道，那张被陈渐鸿带出水寨的地图却是被唐碧掉包的。唐碧已死，知道地图下落的人，也只剩下一个，就是唐碧曾经的心腹，也是她的亲身骨肉，长子——萧辰清。
但是除了萧辰清，当今水寨，知道地图被掉包这件事的人，却还有岳凌楼一个。
当日在云南平安别楼，岳凌楼见过陈渐鸿的那张地图。后来，他和月摇光被困水蛇阵，被告之他所看到的地图内容和水寨实际不符。那个时候的岳凌楼，就隐隐察觉到地图已被掉包一事。
敢这么做的人，只有两个，一是唐碧，二是陈商南。
但如果真正的地图在陈商南手上，他应该早就下令破除水阵了。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地图是被唐碧掉包的。唐碧信得过的人，只有萧辰清。作为亲兄弟，萧辰清理所当然站在陈凌安这边。
如果萧辰清取回地图，必定交给陈凌安。
而岳凌楼要做的，就是从陈凌安手中，把地图夺过来而已。这也正是他让陈晓卿接近陈凌安的真正目的。
萧辰清找到陈凌安，是在当天晚上。
他因为行刺陈商南失败，依旧是被通缉之身。就像岳凌楼猜测的那样，他冒险出现在陈凌安面前，只为把一件东西交给陈凌安。那是岳凌楼和陈商南都想得到的东西，也是陈凌安做梦也想不到会由萧辰清交给他的东西——水阵地图。
所以，见到萧辰清的陈凌安，态度却极为冷漠，只轻轻哼了声：「怎么是你？」
「凌安！」
萧辰清阖门而入，快步上前，把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皮册塞到陈凌安手中。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虚掩的房门却被突然推开！
陈凌安和萧辰清齐齐回头，他们看到了——陈晓卿。
「哥！」
陈凌安惊叫一声，萧辰清早已越窗逃走。
夜晚昏暗的光线中，萧辰清又是一身黑衣，所以陈晓卿一时竟没能认出他来，先入为主地认为那黑衣人对陈凌安不怀好心，不顾一切地拔剑上前，但却被陈凌安拦住。连陈凌安自己也不能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不是应该很讨厌萧辰清的吗？为什么却在下意识地帮助他逃跑？
「凌安？」
见陈凌安有些发呆，陈晓卿摇了摇他的胳膊。陈凌安这才回过神来，问了一句：「二哥，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的安全。」
陈晓卿轻轻一笑，收剑回鞘，搬了张椅子正想坐下，却突然发现地上的那卷皮册，刚要捡起，却被陈凌安抢先一步，拾了起来。借着薄薄的烛火，陈凌安面露疑色，不禁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陈晓卿和陈凌安同时朝门边望去。房门敞开着，所以来人已经站在门口，而敲门只是为了吸引注意而已。
「刚才那人是萧辰清吧？」岳凌楼一口道出黑衣人的身份，令陈凌安微微发怵。
既然是萧辰清，那么他送来的东西，必定是水阵地图了。岳凌楼心中已有了九成的把握，踱进屋内，走近陈凌安，右手摊开，非常有礼貌地微微一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叫陈凌安把皮册交给他。
陈凌安望了陈晓卿一眼，陈晓卿冲他点点头。看在陈晓卿的面子上，陈凌安才乖乖把皮册交到岳凌楼手上。岳凌楼解开细绳，把皮纸在桌上铺开，借着烛光，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皮纸上绘制的那些复杂线条上。
倒抽的冷气的声音在阒静的房间中响起，陈凌安和陈晓卿同时惊道：「这难道就是……」
「地图！」岳凌楼接下他们的话，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
——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岳凌楼迅速地把地图合上，往陈凌安手里一塞道，「立刻传令下去，集合手下所有人，准备拆除水阵机关，迎天翔门入寨！」
「什么？！」陈凌安大惊，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
见状，岳凌楼板起脸道：「怎么？你还以为时间很多么？这已经是第九天了，我们只剩最后一天的时间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即使要发号施令，也应该由陈凌安作主吧？
正因为如此，陈凌安的眼神颇有怨恨。
然而岳凌楼却没有那个闲工夫理他，对陈晓卿笑道：「二公子，我们也该立刻去准备一下了，好跟凌安少爷一起迎接天翔门的贵客。」说着就要出门。
「你们也去？」「我们也去？」
陈凌安和陈晓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已经走到门口的岳凌楼只好回过头来，扬扬眉道：「当然是一起去。所谓『见者有份』，地图可是你们两个同时看到的。并且，你们不是亲兄弟么？既然是兄弟还分那么多彼此干什么？」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陈凌安和陈晓卿的头脑还有些混乱，事情的发展对他们来说，的确有些突然。好一会儿，陈晓卿才恢复过来，拍拍陈凌安的肩膀，笑道：「是啊，说的不错，是兄弟还分那么多彼此做什么？凌安，二哥一定帮你。」
也许陈晓卿自己并没有察觉，其实他的话，已经在不经意之间狠狠刺痛了陈凌安的心。
——兄弟？！
一想到这两个字，陈凌安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现在全水寨的人都知道他陈凌安只是个孽种，根本没有陈家一点血脉。而这样的他，居然还能被陈晓卿当成兄弟？陈凌安心里酸得难受。
一来时间的确紧迫，二来岳凌楼行动的确迅速。所以大概半个时辰以后，陈凌安和陈晓卿两派人马都已整装待发。几艘乌黑的高桅船泊在渡口，主船上载着陈凌安、陈晓卿、月摇光还有岳凌楼。而萧辰清送来的那张地图，则被挂在舱室内。
陈凌安一声令下，船队就这样驶入淅川河中。
这次行动岳凌楼和陈晓卿也跟来了，月摇光对此大为不满，没有少给陈凌安脸色看。但气归气，却想不出可以把岳凌楼撵下船的办法，只能气闷地让他们跟着。安慰自己道：反正人多好办事，有了陈晓卿一行人的加入，拆除机关的工作，应该会提早完成吧？等河道畅通无阻以后，在想办法甩掉他们也不迟。
这么想的月摇光，终于同意让岳凌楼上船。
然而，抱着『人多好办事，过了河就拆桥』这种想法的人，又何止月摇光一个。其实岳凌楼打的也是这个小算盘。等水阵机关解除，河道畅通以后，就要看月摇光和岳凌楼两个人，他们谁先甩得掉谁，谁又先跟天翔门的船队碰头了。
夜已很深，但淅川河上却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岳凌楼站在船头，望着眼前水寨繁忙劳作的景象。如果继续保持这种进度，应该不到天明，河道就能畅通无阻。思及此，嘴角露出微笑，转身回到船舱。
谁料刚推开门，就被一股力量拉入房中！
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岳凌楼已被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到墙边。本想挣扎，但对方传来的气息却是如此熟悉。当岳凌楼终于察觉到来人的身份时，脑中竟出现片刻的空白。
西尽愁还在靠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上去有种奇异的光芒在闪烁。
「跟我走。」只有三个简明扼要的字，说完就强硬拉过岳凌楼的手。
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岳凌楼对他的回答却是一柄抵住他喉咙的锋利匕首。
「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会留在这里，直到看到尹珉珉的死期。」岳凌楼明确地告诉他，「如果你也留在这里，只会看到两种结果：一、我被尹珉珉所杀；二、尹珉珉被我所杀。我这样告诉你，难道你还不懂？」
西尽愁却固执地回答他：「尹珉珉不能死，当然，你也不能——我只知道这个。」
闻言，岳凌楼放下刀，笑了起来，「这不可能。」
「这是可能的。」说着再次拉住了岳凌楼的手，「只要我们离开这里，这一切就是可能的！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我不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岳凌楼猛地挥开西尽愁的手，不知不觉吼声大了起来，「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废人而已！只能寻求安宁。但我不是，我还很多事情要办！一切也才刚刚开始！我已经置身事中，再也不能退出了！」
岳凌楼有些疯狂的发言，令西尽愁微微怔住——岳凌楼很少处于这种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也许他话中的一部分并没错，失去右臂的自己，的确不可能变回以前的自己。但是——
「即使已经是废人的我，也有很多想办的事情。」
西尽愁轻轻抬起岳凌楼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对方越来越瘦削的下巴，然后俯身下去，覆盖住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
「我还想爱你，还想和你在一起，想你平安，想你幸福，想得到属于我们的安宁，想一个世外桃源，想一个白头偕老……」很揪心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岳凌楼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在西尽愁吻下来的那一刻，他竟不敢呼吸——即使对方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决裂的人，即使对方的很多做法让自己不能容忍。但为什么在那一刻……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却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岳凌楼还是爱着西尽愁的吧？」
西尽愁轻声问道，手指攀上对方的后脑，插入热热的发根之间，「因为岳凌楼爱着西尽愁，并且已经爱到不能原谅的地步，所以才会这么恨他——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
第四章
岳凌楼慌张地低下了头，他恨自己没有直视西尽愁的勇气。深吸一口气，这才让抖个不停的身体稍稍平息，「如果……」清亮的声音向西尽愁发问，「如果我杀了尹珉珉，你是否还会对我说这些话？」
闻言，西尽愁的动作蓦然一滞，但还不及回话，岳凌楼就苦笑起来，「果然，你不会。因为尹珉珉是你带出黄泉巷的，所以你就要对她负责到底？——我知道你想说这个。」
「你真的不能原谅她？」每次问题一转到尹珉珉身上，西尽愁就格外头疼。
岳凌楼明确答复：「不能。」
「她只有十七岁，什么都不懂……」
「我呢？」岳凌楼打断西尽愁的话，「你以为我已经七老八十了吗？我也十七而已！年龄不是值得原谅的借口！」
岳凌楼如此抵触，令西尽愁头痛欲裂，「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娘是谁，十六岁时，父亲也离她而去。对她来说，只剩下我这个唯一有些亲近的人而已。如果我再丢下她不管，就真的……」
「你真的是太有同情心了。」
岳凌楼苦涩地一笑，再次截断西尽愁的话，用无比冷静的声音说道：「我失去双亲是在六岁，比她早了整整十年。我第一次被迫与男人发生关系是在十岁，但尹珉珉现在却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婚约，有个陈凌安心甘情愿地养她一辈子。如果你真那么有同情心，为什么不来同情我？为什么一遍一遍地叫我原谅她，而不去指责她所做的一切？你说她除了你以外一无所有，那么我呢？你以为我拥有很多么？」
西尽愁被岳凌楼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岳凌楼推开西尽愁的身体，朝房间中央走去，「岳凌楼就是岳凌楼，不会为了什么人去改变什么，也不会为了什么人去原谅，或者包容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有人看我不顺眼，想骑到我的脖子上来，我就会让她摔得很惨，并且永无翻身之日！」
岳凌楼话只说到这里，就被西尽愁从身后抱住。对方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冰冷的额头枕在他的肩上。西尽愁紧紧闭着眼睛，他的声音无可掩饰地颤抖着，「不要再说了……我好怕你说这些话，怕你变回以前那样……」
「西尽愁，你好好看着我。」岳凌楼转过身，捧起了西尽愁的脸，慢慢靠近着，然后告诉他，「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变过，真的，从来都没有。」
岳凌楼靠得过近的脸，给西尽愁带来阵阵晕眩。
——他的确没有变。或者应该说，他变过，不过又变回去了。
西尽愁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此时此刻岳凌楼的眼神，就像一年前的一样。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是危险和魅惑化身。他的一颦一笑之间，都有着深藏不露的心机，他是一个把自己埋得很深的人。
「你的心跳加快了……」
尾音轻轻扬起，有种调情的味道。岳凌楼的舌尖从西尽愁的脖子上掠过，右手抚上对方的胸膛，隔着衣物挑逗着胸前的乳珠。就连身体也贴了上去，用腿部磨蹭对方的两腿之间。西尽愁被惊得后退一步，不料岳凌楼却压了下来。两人叠在一起，倒在地板上。
岳凌楼的长发随着这个倒下的动作，瞬间披散，从他的肩膀搭下，一直拖延到地板。被对方头发遮住视线的西尽愁，看不清岳凌楼此时的表情。不给西尽愁翻身的机会，岳凌楼已经咬住了他的下唇，舌尖几乎在同一时间探入口腔，吮吸起来。
炙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传递，身体也开始产生变化。西尽愁用左手紧紧抱住了岳凌楼，岳凌楼也开始亲吻他的喉咙。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直到西尽愁略显迷乱的眼神在一瞬间清醒！
——这一瞬间的清醒来自岳凌楼的一声轻笑。
轻笑过后，他的手指在西尽愁的脖子上狠狠戳了一下，然后俯到对方的耳边，柔声道：「一年前的刘辰一就是这样死的。当时我们也在接吻，我用一根毒针戳穿了他的脖子，然后削下他的头，交给了他的叔父刘以伯。其实刚才，我也可以那样对你，把你的头交给尹珉珉，她一定会哭疯过去吧？」
说着，岳凌楼就想起身，不料却被西尽愁一把拽回怀里，紧紧抱住。
即使听到他刚才的那一番话，西尽愁依然可以笑着对他说：「想不到时隔一年，你还是这么厉害。就算刘辰一还活着，在那么热情的攻击之下，恐怕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岳凌楼冷笑道：「过奖了，不过很久没做这种事，技巧难免有点生疏。」
「你现在的谦虚是不是在掩饰什么？」西尽愁为岳凌楼把头发掖到耳后，温柔地望着他略显僵硬的表情，缓缓道，「就像刚才你自己所说的，你可以像对刘辰一那样对我。但是你没有。这是否说明岳凌楼和一年前不一样了，或者说，我和刘辰一是不一样？」
岳凌楼如被冰霜，脸色瞬间垮下，冷言道：「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我没有毒针而已。不然，西尽愁，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不要再说爱我，不要再来找我，不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拉好衣服，岳凌楼站了起来，瞪了躺在地上的西尽愁一眼道，「西尽愁，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
——最后的忠告？
有那么几秒钟，西尽愁的脑海里只有这五个字在不断回响。记忆因此变得有些混乱，类似的忠告，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听过。
云南，那是西尽愁刚遇上岳凌楼不久，并亲眼目睹他挑拨起千鸿一派常家灭门事端的时候。
在出常府不远的荒径，没有花草只有黄泥的路上，炎炎夏日的阳光，让一切都变得明亮耀眼。然后在那一片宛若梦幻的白光之中，岳凌楼回头望着他，然后笑着问他：「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赌你会爱上我？而赌注就是——你顶上的人头。」
——这场赌局，无论输赢，都将是一场劫难。
西尽愁很想嘲笑自己，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去试；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认识岳凌楼，不应该从湖边把他救起，不应该和他一次次的分离和重逢。
「岳凌楼。」
在岳凌楼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西尽愁及时叫住了他，从很平静的声音再一次告诉他，「我还是爱你。」
岳凌楼停住了，但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孤傲。
西尽愁也站了起来，用更加明确的话，对他说：「我既然敢说爱你，就早有觉悟。就算我会因此而死，也心甘情愿。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这是一场赌命的游戏。岳凌楼依然是可以做岳凌楼，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西尽愁也是西尽愁，也有对别人做过的承诺，也有不得不保护的人，和不想失去的东西。但是，即使岳凌楼想做的事，和西尽愁想保护的人，产生了冲突，我依然相信——我可以一直爱着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听我说爱你，我都可以说给你听，是真心的。」
岳凌楼终于回头，「即使我杀了尹珉珉？」
西尽愁坚定地告诉他，「尹珉珉不会死，你若动她，我必定出手相助。」
得到这个回答的岳凌楼『哐啷』一声甩上了门。西尽愁被关在舱内，岳凌楼背靠门板，全身的力气瞬间松懈下来。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烦意乱过，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气闷过。
那个人，一方面口口声声说爱着自己，另一方面又信誓旦旦要保护尹珉珉，与自己为敌？！
岳凌楼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开，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人正依在船栏上，面朝河水，望着黑漆漆的远方。从背影就可以判断出来——那是月摇光。
「你在这听了多久？」岳凌楼走到月摇光身后，没好气地问道。
月摇光依然看着河水，没有回头，「基本上可以说是——从头听到尾了。」
「你！」岳凌楼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月摇光倒是气定神闲，「如果你没发现我在这里，我还可以理解。但是西尽愁，我觉得他根本就是知道我在，却要故意说给我听。」
「他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岳凌楼恨恨道。
「也许吧。」月摇光转身面向岳凌楼，笑道，「但如果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不亲自表态，未免说不过去。」
「表态？」
火冒三丈的岳凌楼，哪有闲情听他废话，但月摇光说起话来，还是慢悠悠的，「西尽愁无法丢下尹珉珉不管，但是我却可以。在你和尹珉珉之间，我绝对帮你。不仅是尹珉珉，以后任何人威胁到你，或者是你想要任何人的命，我都可以帮你。另外，如果说爱你需要有豁出命的觉悟的话，我也有。我也可以一直爱着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听我说爱你，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也是真心的。」
把西尽愁刚才的话加了几个『也』字，月摇光原封不动地重复给岳凌楼听。
但岳凌楼听后却没什么反应，凶巴巴地瞪了月摇光一眼，转身就走了。望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月摇光独自露出了笑容。他轻轻叹气，重新转身面向淅川河水，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刚才的话感动了。
即使岳凌楼不会相信，但月摇光自己却骗不了自己，他自己知道——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在面对那个人，讲出那些话的同时，一念之间，月摇光真的就这么认为：为了那个人，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的确是多事的一夜，就在岳凌楼和西尽愁纠缠不清的同时，陈凌安的房间也来了一名客人——是萧辰清，他也顺利混上了船。
陈凌安看着萧辰清走进屋，看着他阖上门，看着他来到自己身边。
「凌安……」
萧辰清刚一出声，陈凌安就别过脸去。但是萧辰清不管这些，自顾自地说道：「凌安，你为什么会同意陈晓卿跟来？我把地图交给你，只是为了让你去见天翔门的人而已。」
陈凌安看着萧辰清，有些哽咽道：「因为我们是……兄弟，一起长大的……兄弟。」
萧辰清先是一怔，随后紧紧皱眉，一把把陈凌安从凳子上揪起来，高声道：「凌安，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要自己欺骗自己！你的娘是唐碧，你的爹是萧顺，你跟陈家没有一点关系！只有我，只有我才是你哥哥啊！只有我，才和你流着同样的血液！」
「你闭嘴！」陈凌安不想再听。
「凌安，你的哥哥是我！你的哥哥是我啊！」
萧辰清摇着陈凌安的肩，而陈凌安却大吼着：「你不是！你什么都不是！」
「凌安，如果你和陈晓卿一起去见天翔门的人，最后的功劳一定是他的，他才是陈家的血脉。不会有人站在你这边！他会把你的功劳全抢光的！凌安，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帮你杀了陈晓卿，到时候，就没人跟你争了……」
「我的事不要你管！」陈凌安甩开萧辰清的手。
「凌安，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全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陈凌安冷笑道，「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只会站在我娘的身边，教训我而已！你只会把我喜欢的女人抓去执行火刑而已！你只会告诉我我最信任的哥哥不是我的哥哥，只会叫我背信弃义而已！」
「你错了，凌安，我还可以帮你当上总寨主，这是你娘毕生的心愿。现在她已经死了，就由我来继承下去……」萧辰清扳过陈凌安的身体，让他看着自己，「你口口声声说陈晓卿是你的哥哥，但是他哪点为了你着想？如果他真的对总寨主之位没有一点奢望的话，他为什么会来到青神寨，加入打捞寒冰的工作？凌安，你不要再傻了……不要再被他骗下去了……这个世上，只有我才不会害你，也只有我……才是你应该相信的人啊……」
「你不要再说了！」
陈凌安的一声大吼，终于令萧辰清噤声。
「我不想再看见你……」陈凌安抬手指着门外，「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滚，你立刻就给我滚！」
面对气得发抖的陈凌安，萧辰清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对望了好久，终于，萧辰清无奈地转身，朝门边走去。但走到门口时，他却停下了，背对陈凌安道：「凌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除了我——因为只有我是你的哥哥，有保护你的义务。」
天快亮的时候，传来了河道机关已全部被破除的好消息。但是，要想渡过淅川河，与天翔门会面，还有最后一关。就是必须要通过——迷失河道。
这重机关不是水寨人为设置上去，而是自然形成的。所以，也就不能用人工的方法破除它。
『迷失河道』这四个字，月摇光作为水寨中人，自然非常熟悉；而岳凌楼，他也曾在地图上见到过标注，所以也不陌生。但对这条河道得名的原因，岳凌楼并不清楚。不过，还好月摇光告诉了他：「所谓迷失，就是失去方向。说起来也许有点荒谬，但如果你亲眼看见，就会相信，这条淅川河上，其实有——四个太阳！」
「四个太阳？」岳凌楼半眯起了眼睛。
「没错。」月摇光点头道，「但也不是每天都会出现，阴天或者起风的时候，就看不到。」
「真的是四个太阳？」岳凌楼又确认了一遍。
月摇光笑道：「当然有三个是假的，但麻烦就麻烦在，要怎么才能分辨真假。通常，我们水寨中人都会避免穿越这条河道，如果被迫要穿的话，也会选择晚上。」
「但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如果等到晚上再穿越河道的话，一定赶不上紫星宫定下的最后期限。」岳凌楼自言自语般说着。
「所以，我们只有祈祷是个阴天，或者起风……不然，恐怕就只有等到晚上了。」
岳凌楼静静听着月摇光的话，起身朝船头走去。他可以看见数十艘黑色的木船停在河中，其中一半属于陈凌安，一半属于陈晓卿。东方的天空微微透出明光，黑夜正在被光明驱散。月摇光来到岳凌楼身后，一起等待着日出。
不一会儿，东风的天空已经完全被一片红光笼罩，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但随即，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随着那轮红日的出现，整片淅川河都浮上了一层红光。岳凌楼向四周望去——果然，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四个太阳！
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升起，把水寨的船包在中央。整片淅川河水都流动着那红色的光辉，异常美丽。但却没有一个人有闲情去欣赏这副美景。岳凌楼可以听见其他船上的人群喧哗了，他们都把这当成不祥的征兆——是上天在阻止水寨和天翔的会面。
望着这片奇景，岳凌楼有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月摇光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这就是天意吧。」
岳凌楼转头望着月摇光镀满熹光的脸，而月摇光却望着天边的太阳。
他的声音柔和并且诚实，「我想，我和你心中都是这个打算——等破除所有机关后就甩掉对方，独自去见天翔门的人。现在正好，就让我们两派人分道扬镳，看谁先能成功到达目的地。」
「这算是挑战么？」岳凌楼淡淡地问。
月摇光笑道：「是啊，并且我希望你能接受。毕竟，这个办法比较不伤和气。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我会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在你们见到天翔门的人之前，把你们的船悉数炸毁。」
「说的也是。」岳凌楼也跟着笑了起来，「本来我还打算烧掉你们的船，但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就照你说的办吧，现在我们分成两路，各凭本事，谁先到达天翔门所在的地方，谁就赢了。不见血，也比较公平。」
月摇光和岳凌楼的意见达成一致后，在陈凌安和陈晓卿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发出了分路的命令。等到陈家那两兄弟一觉睡醒，才发现两方的船队已经相距很远。
一开始，两方都可以朝着正确的方向而去，但是随着四个太阳的徐徐升高，空气的流动，两支船队都逐渐迷失了方向。船行好久，依然不见靠岸，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河道上打转。
——难道真的只有等到晚上？
岳凌楼抬头望着那四个太阳，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
第五章
眼看就要到正午了，炙热的太阳即将升到最高点。整片淅川河上全是一片耀眼的白光，晒得人喉咙发干。月摇光站在船头，望着头顶真假难辨的四个太阳，不觉已双眉紧皱。
耳边全是水寨中人不安的议论声，就连陈凌安，也非常不高兴地恨了月摇光几眼。
一来恨他不告诉自己，就私自决定和陈晓卿分船而行；二来恨他定下跟岳凌楼的那个赌局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漫无目的地在淅川河中慢慢行驶。
「实在不行，就等到晚上吧。」陈凌安无奈道，「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找到方向，这里也不会被叫做迷失河道了。」
除了青神寨通向一线天寒潭的隧道，水寨的第二个禁区，就是这片迷失河道。通常水寨中人都宁愿绕远路，或者等到天黑，都不愿试着去找寻破解的方法。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潜意识里对这种超乎常识的事情，感到害怕吧？
月摇光按紧船舷，压低双眉道：「不容易找到方法，并不代表找不到！一直以来，这片河道就被传得太神了，没有人敢涉足于此，可是我偏不信真有这么邪门的事！」
「那你就自己慢慢耗吧。」陈凌安冷笑一声，负手走远。
这时，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月摇光身后。
月摇光背脊一寒，敏感地回过头，顿时浑身冰凉。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人，正是西尽愁！
最后一次见到西尽愁，那是在幽河寨的祭场，如果不是岳凌楼的突然出现，恐怕月摇光早就死在西尽愁手上。刚才，虽然听到西楼两人的对话，知道西尽愁已经混上了船，但月摇光却以为，西尽愁必定跟在岳凌楼身边，万没有想到，他竟还留在自己的船上！
西尽愁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准确的说，月摇光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原因——他要再取自己的命！
这么一想，十指不由自主地缩紧，隐藏在长袖之中的千粦丝蓄势待发！
上次被西尽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因为月摇光没有防备，失了先机。但是现在，面对全身戒备的月摇光，西尽愁竟也犹豫着，没有靠近他的攻击范围。
「你根本不用这么怕我，我现在既然已经和你坐在同一条船上，就勉强算是同一路的人。自己人内讧，是会被笑话的。」西尽愁轻松地一笑，抬头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难怪我觉得这么热，原来竟有——四个太阳。」
虽然西尽愁表现得并无敌意，但月摇光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他盯紧西尽愁的一举一动，戒备得没说一句话。对方右边的衣袖空空如也，垂在身旁。
西尽愁的手臂会断，有一半以上的原因，都该归结到月摇光头上。如果西尽愁要杀月摇光，月摇光不会觉得奇怪；怪就怪在对方竟这么友好地跟自己谈天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月摇光终于发话，千粦丝始终没有离手。
「没什么。」西尽愁依旧笑得轻松悠闲，视线还是停留在那四个太阳上未曾移开，「我只想告诉你，假的始终是假的，即使再怎么像真的，也始终是假的——是假的，就会有破绽。」
「破绽？」
月摇光皱眉重复，再次抬头去望那四个一模一样的太阳。如果破绽真有那么容易找到，他就不会这么恼火了。
见月摇光抬头，西尽愁突然道：「错了。」
「什么？」月摇光非常不解。
「是方向错了。」西尽愁望着月摇光迷惑的脸，对他说，「你不应该向上看，而应该向下看。」
「下？」月摇光的视线开始向下移动，从西尽愁的脸上移到脚边。终于，他笑了，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个破绽。
西尽愁道：「我们总以为破绽会出在太阳上，所以只会抬头去望天空的太阳。但却没有想到，真正出卖太阳，露出破绽的，却是脚边的——影子。」
天上的太阳虽然有四个，但西尽愁的脚下，却只有一条影子——这也就是所谓的破绽！
——只有真正的太阳，才能照出影子。
「这次还真要谢谢你的指点。」
月摇光说着便笑了起来，正想下令朝东方前进，却被西尽愁浇了一盆冷水。
「恐怕我们已经晚了。因为岳凌楼，应该早就看出了这点才对。」西尽愁自言自语般说着，「无论是你、紫星宫，还是水寨，都把视线集中在陈商南和陈凌安两个人身上。但是岳凌楼，却看到了陈晓卿——那两兄弟的影子，甚至比我都更早看到。能够看到陈晓卿的岳凌楼，我相信，这次他也能看到脚边的影子。」
闻言，月摇光不再说话，也笑不出来，脸色显得有些沉重。
正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还晴好的天气眨眼间就阴沉下来，一阵寒风突然刮起，险些把人刮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月摇光在戾风中勉强睁眼，竟突然发现天空中的太阳已经消失了三个！
——是风，是风破除了幻象！
而这毫无征兆的妖风，它的来源，难道会是——岳凌楼？
暴风之中，月摇光抓紧了船舷，差点把那截木料折断。他紧紧咬住牙关，他知道——这风一定是岳凌楼招来的！紫巽死后，继承了紫星宫风之力的岳凌楼，也只有他，才能唤来如此强烈的妖风！月摇光突然觉得很不甘心，他有预感——这次，他将输得很彻底。
正如月摇光想的那样，这场妖风正是岳凌楼所为。
这风不仅刮散了天空中的幻象，更阻止月摇光一行人的前行，除此之外，还可以帮助顺风中陈晓卿的船队提速，可谓一举三得。既要损人，又要利己——很典型的岳凌楼风格的行事作风。
而岳凌楼之所以想到以风来破除幻象，只因为月摇光先前说漏了一句话：『我们只有祈祷是个阴天，或者起风……不然，恐怕就只有等到晚上了。』也许月摇光自己并没有察觉，其实在这句话里，他就已经说出了三个破解迷失河道的方法。
一是阴天，二是起风，三是晚上。
岳凌楼虽然无法令天变阴，也无法令天变黑，但他却有令天起风的能力！——这是紫星宫给他的能力。
就在月摇光被戾风所困的时候，岳凌楼和陈晓卿，已经见到了天翔门的船队。
——这次赌局，月摇光确实输得彻底。
而迷失河道上的四个太阳，简单来说，就是海市蜃楼，不过形成和形态都有点特殊罢了。虽然特殊，却还是必须具有三个基本条件才能形成：一是合适的温度，二是合适的空气密度，三是无风。而岳凌楼，正是利用了这最后一个因素，才破除了幻象。
水寨和天翔门终于接头，出来相迎的人是荆希唯。他从父亲荆君祥那里继承了沉稳和心机，也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美貌。所以，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表，一眼看上去，他都是一个有资格立于人前的人——而这个人，正是现在天翔门西堂的堂主，也是这次船队出行的总指挥。
水寨众人登船，见到岳凌楼后的荆希唯微露疑色，他没想到岳凌楼会跟着陈晓卿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岳凌楼却冲他淡淡一笑，安静地立在陈晓卿身后，表现得非常内敛，一点也不抢风头。
三个月前，天翔镖局楚南洋被杀，为追查真凶，岳凌楼在荆希唯的应允之下，和江城一起由杭州前往云南。后来，江城独自把月摇光杀楚南洋的消息带回到杭州，而岳凌楼却带着陈渐鸿的长庚剑，来到四川。
——岳凌楼去了四川。
这是天翔门知道的关于岳凌楼行踪的最后消息，此后，岳凌楼便和天翔门失去了联系。直到十多天前，岳凌楼才主动和荆希唯取得联系，并告之他水寨的情况。也才有了天翔门这次前往水寨的行动。
水寨众人被迎入舱内，陈晓卿表明来意，强调十天期限已迫在眉睫，要求天翔门立即随他们前往情深寨。荆希唯点头答应。于是迎风起锚，在水寨的带领下，招展着天翔门旗帜的船队开入了淅川河。
开船以后，天翔门的人才有了跟岳凌楼单独说话的机会。
首先找到岳凌楼的人是江城。他们两人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单从时间这一点上讲，自七年前岳凌楼入天翔门时，他就认识了江城，并且两人都归于贺峰之下，同属东堂。他们之间的谈话，无非都是一些寒暄，彼此交流一下最近的情况罢了。
岳凌楼问到了天翔门的近况，而江城摇头说不太乐观。首先荆家势力受贺家压制，而贺家势力又受到朝廷的压制，整个天翔门都越来越萎靡，岌岌可危。
听到朝廷压制天翔门的消息，岳凌楼略一沉思，随后淡淡道：「原来如此，朝廷还是没有放弃追查花狱火……」
只要天翔门走私贩卖花狱火的嫌疑一天不被洗清，天翔门就一天翻不了身。
「对了。」江城突然道，「大约半个月前，洛少轩来天翔门找你，我告诉他你去了四川，并且一去，就没有任何消息。」
洛少轩？听到这个名字，岳凌楼微微怔住，随即问道：「他怎么说？」
江城道：「他说今年中元节，他在广州等你。」
「他已经去了广州？」
岳凌楼这才想起，一年前，他和南洋紫星宫有个一年之约。他也告诉过洛少轩，如果要追查花狱火的来路，必须要等到一年后的中元节再到广州，因为南洋紫星宫，也将于那个时候，再次涉足中土。
江城虽不敢保证洛少轩已经去了广州，但却告诉岳凌楼道：「他们的确是去了南方，而且还带了不少人马，有些兴师动众，看来要动真格的了。」顿了顿，又问，「你会去吗？」
岳凌楼无奈地一笑道：「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等水寨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做打算吧。毕竟，现在离中元节也只有半个月了……如果我能脱身，当然去……如果脱不了身，只能作罢。」
其实在潜意识里，岳凌楼很不原意和紫星宫的人打交道。无论是那个叫紫坤的小妖女，还是那个名叫紫乾的南洋紫星宫主。从那两个无论长相还是身材都一模一样的人身上，岳凌楼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江城离开以后，荆希唯也找到了岳凌楼。
荆希唯最感兴趣的话题不是岳凌楼的近况，而是岳凌楼为什么会和水寨的人在一起，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至少陈晓卿非常依赖岳凌楼，每说一句话，都要看看岳凌楼的脸色。
岳凌楼笑道：「乖乖听话的人，不是很可爱么？陈晓卿的人，你也见到了，有没有兴趣帮他一把？如果有朝一日他成了总寨主，你荆希唯对他可是有知遇之恩的，也许可以趁机控制长江航道也说不定……毕竟在杭州，你已经越来越立足下去了，不是么？」
「虽然你人在四川，但杭州那边的情况，摸得也挺熟的嘛。」
荆希唯这话说的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得不承认事实——岳凌楼所言，的确不虚。贺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荆家也越来越难有抬头的机会。其实在这之前，荆希唯自己就曾想过向其他地方发展势力。
无疑，岳凌楼现在把他引到四川，是指给他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见荆希唯开始动摇，岳凌楼就知道他不会拒绝，于是又道：「要扶植陈晓卿登上总寨主之位，就有两个人不得不除。一是陈凌安，二是陈商南。紫星宫对谁当上总寨主兴趣不大，他们只想得到一线天下的寒冰而已。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寒冰取出，让紫星宫及早撤走。」
「然后在没有紫星宫干涉的情况下，扶植陈晓卿。」荆希唯也听明白了。毕竟，紫星宫留在水寨一天，无论是水寨还是天翔门，神经就必须紧绷一天。
岳凌楼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只船队，正朝这个方向开来。
荆希唯顺着岳凌楼的视线望过去，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好一会儿，岳凌楼才给他解惑道：「应该是陈家小少爷，陈凌安的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微微拖长声音，颇有深意地望了荆希唯一眼，「月摇光应该也在那艘船上。」
果不其然，荆希唯在听到『月摇光』这三个字以后，眼神突然变得阴翳。他虽然没有见过月摇光，但月摇光杀楚南洋的仇，他还记着。
见状，岳凌楼移开视线，淡淡道：「荆希唯，就算天大的仇，我也希望你忍一忍。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水寨。我想，只要你不主动找月摇光麻烦，月摇光也不会让你难看。毕竟，他现在也因为水寨的事而焦头烂额，没有闲情再跟天翔门敌对上。」
闻言，荆希唯的目光终于稍稍缓和，他对岳凌楼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我只希望事情结束以后，天翔门不是输家，而是赢家。」
岳凌楼笑道：「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听我的，我自然可以保证你们——满载而归。」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转身离开。他要在陈凌安和天翔门碰头之前，呆在陈晓卿身边。因为只要一刻不看住陈晓卿，就怕他跑去跟陈凌安聊天去了。
荆希唯望着他的背影，呆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岳凌楼有种可以控制人心的魔力。就连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控制。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该来水寨的吧？
这么想的荆希唯，轻轻摇起了头。
天翔门、陈晓卿、陈凌安，三只船队合而为一，朝青神寨方向驶去。陈凌安登船以后，连和荆希唯的照面都没打，就急冲冲地去找陈晓卿。但无奈却被岳凌楼挡住，连陈晓卿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谈话。直到傍晚，船队即将靠岸，一行人才发现青神寨早已被封锁了。
满天红霞的映衬下，淅川河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但红霞之下，众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下令封锁青神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家的长男——陈商南。
「难怪我们在拆除水阵机关时，他那么安静，原来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种算盘。」
岳凌楼站在船头，望着不远处排得密不透风的船队，自言自语着。虽然陈凌安和陈晓卿成功把天翔门的船引入水寨，但却在最后关头无法停泊靠岸。现在的陈商南，几乎集结了十三寨全部的力量，把岳凌楼他们挡在寨外，只因为他翻出了一件旧案——盗换地图一案！
瞒着全水寨，私自盗换地图，并且害前总寨主陈渐鸿因为保护一张假货而死，这是重罪。罪魁祸首是唐碧，但是她已经死了，无法追究。于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的儿子——陈凌安。
「我早就说过，你和陈晓卿一起行动，最后的功劳一定是陈晓卿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统领水寨的资格。」不知何时，萧辰清已来到陈凌安的身后，他心痛地望着自己仅存的亲人，劝说道，「凌安，现在我们要想进寨，只有硬拼。杀死陈商南，取而代之，还有陈晓卿，他也是我们的敌人。如果陈家的血脉不断，你就不能坐上总寨主的位置。」
陈凌安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一片红霞之中显得非常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辰清也离开了，但陈凌安还站在甲板上，一动未动。他望着不远处陈商南的船队，捏紧双拳。虽然他们姓的都是『陈』，但现在，有谁把他陈凌安当陈家的人？也许萧辰清说的对：要想进寨，只有硬拼。如果拼不过陈商南，他陈凌安就永无出头之日。
「凌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陈凌安愣愣地转过头。他竟看到陈晓卿向自己走来，但陈晓卿身后，还跟着一个岳凌楼，这让陈凌安微微皱眉。
「凌安，现在这情况，你打算怎么办？」陈晓卿问道。
陈凌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说道：「硬攻。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不一定敌不过陈商南。」
「可是，那样只会两败俱伤。」陈晓卿不太同意。
陈凌安突然咬牙道：「可是他杀死了我的爹娘！就算今天放过他，明天，或者后天，总有一天，我要报仇！」陈凌安至今仍然以为唐碧和萧顺是被陈商南杀害的。
「凌安……」
陈晓卿还想劝，但陈凌安却低下了头，自嘲似的一笑，低声道：「呵呵……我在说什么傻话，死去的是我的爹娘，不是二哥你的……你和陈商南才是亲兄弟，你们才是手足……我是什么？」顿了顿，声音更加哽咽，「他们的目标是我，二哥，如果你怕死，就去跟陈商南讲和吧……他一定会放过你的！」
说完，陈凌安想走，却被陈晓卿拉住。陈晓卿按住陈凌安的肩膀，大吼道：「二哥不是怕死！二哥只是不想看到你死……凌安，我们的敌人不是陈商南，不是水寨，应该是紫星宫呀！正是因为紫星宫，我们水寨才会分裂，我们兄弟才会残杀……」
陈凌安非常冷静地告诉陈晓卿：「我和陈商南不是兄弟……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晓卿已说不出话，他按住陈凌安肩膀的手开始颤抖。这样的陈凌安他从未见过，这样双眼已被仇恨灌满的陈凌安，陈晓卿从未见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过了好久，陈晓卿终于道：「凌安，你是不是真的要报仇？」
陈凌安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好。」陈晓卿道，「二哥帮你……」
岳凌楼静静听着他们两兄弟的对话，没有打岔。但是他知道，陈晓卿所说的『帮』，和陈凌安想象中的肯定存在偏差。
第六章
陈晓卿所谓的『帮』陈凌安，不是帮他杀陈商南，而是帮他活下来。
那天夜里，陈晓卿、岳凌楼以及荆希唯登上了一艘小船。瞒着陈凌安，趁着夜色他们与陈商南会面。荆希唯表示可以把海盐卖给陈商南，只要进寨。陈晓卿也表示，只要不杀陈凌安，他可以退出总寨主之争。这已经是最后期限，紫星宫人也来到了一线天。
在一张紫纱帐的软垫上，紫坤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大概后半夜的时候，海盐终于陆续运往一线天。寒潭四周，烛光璀璨，宛如白昼。紫坤高高在上，注视着一袋一袋倾入潭水的海盐。陈商南、陈晓卿、岳凌楼、荆希唯，排成一行，站在潭边。谁都不敢保证，这个方法可以成功令寒冰浮起，就连岳凌楼自己也不敢。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线天附近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一批一批运送海盐的队伍，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海盐入潭的『哗哗』声。与此同时，淅川河上，却是完全另一番景象！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令人头晕脑胀，甲板在众人的脚下摇晃不堪，船身倾斜着，眼看就要沉入河底。
——陈商南并没有遵守他对陈晓卿的承诺，他依然要取陈凌安的命！
这是陈凌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众叛亲离！仿佛只是从闭眼到睁眼的这短短时间里，世界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前一刻，陈晓卿还说着要帮自己，但转眼间，他就抛下自己，去向陈商南妥协！
在火光和厮杀之中，陈凌安发疯似的杀着那些扑向他的敌人！他挡开那些劈向他的刀剑，他已经被逼到了船舷！面对着越围越多、越逼越近的敌人，他握剑的手在发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恨……
就在众人齐齐向他扑过来的时候，突然，他感到一股力量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拉入河中！只听『哗啦』一声，水花溅起了好几米。陈凌安脑中晕眩，他勉强睁眼，这才发现救他的人，正是萧辰清！
——凌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除了我。因为只有我才是你的哥哥，才有保护你的义务。
不知为何，萧辰清曾经的话蓦然浮现在陈凌安的脑海。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他一直相信陈晓卿，但陈晓卿却在关键时刻弃他而去，他一直很恨萧辰清，但萧辰清却总是在一旁默默保护着自己。
冰凉的河水中，陈凌安挣扎着要浮上水面，但『扑通扑通』追着他跳河的人却越来越多！水花四溅，那些人手中染血的武器，都把目标锁定在陈凌安的头颅上。浑浊的水泡中，萧辰清一只手紧紧抱住了陈凌安，带着他朝岸边潜去。
水中，可以听见刀剑相搏的声音，还有血肉被割开的声音，一些都显得那么清晰！渐渐，水中的腥味越来越重，陈凌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淅川河中，而是在一片血海之中……他甚至不敢睁眼，他不敢去看那些漂浮在水中的零散残肢。
不知道过了好久，终于可以呼吸……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存在……是否已经上岸了？陈凌安还是无法睁开眼睛……
『凌安……』
他好像听到萧辰清在喊他，但他却没有力气回答。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连心脏，好像也被什么压着，跳不起来。
『凌安……』
萧辰清还在喊着他，这次，陈凌安终于动了动。他发青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很轻很轻的一个音节，听到这个音节的萧辰清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听到陈凌安在喊他——哥。
「……哥……」
更加清晰的声音，陈凌安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角沁出了泪水，他看着萧辰清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萧辰清一把拥住了陈凌安的肩膀，好像要把对方的骨头折断似的，「凌安……你终于肯认我了……凌安，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哥哥了……」
「哥……」
陈凌安紧紧回抱住了萧辰清，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恶梦，梦得太沉太深，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终于，现在梦醒了，终于知道什么人才是亲人，什么人才值得信赖。
「哥，我们要报仇……」陈凌安用颤抖的声音告诉萧辰清。
萧辰清咬紧下唇，强忍住心中的激动，不住点头。
「哥……从今以后，我只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陈凌安已经不哭了，他把头埋在萧辰清的肩窝，用冷静到可怕的声音说，「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才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只有我和你，才背负着同样的仇恨……只有我们，才是真正骨肉相连的兄弟……」
快到黎明了——最后的极限，花狱火即将毒发。
水寨中人已越来越坐立难安，就连陈商南的脸色也明显变得苍白，那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变化。十天前幽河寨的祭典上，紫星宫通过祭火红烛，令花狱火之毒扩散，参加祭奠的所有人，无一幸免地被花狱火侵蚀。
黎明毒发带给他们的折磨，已深深引入每个中毒者的骨髓，他们甚至不敢去回想那种浑身如被火焰灼烧的感觉。
天翔门运来的海盐已经倾入寒潭大半，但寒冰却依然没有浮出水面的迹象。如果黎明仍然不见浮起，那么无疑，紫星宫将跟水寨撕破脸皮，没人能得到花狱火的解药。
当最后一袋海盐倾入寒潭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浮现出一片明亮的白光。然而寒潭，却宁静非常，那块寒冰没有任何浮出水面的迹象。
坐在紫纱软垫上的紫坤微微移动了身体，直起背来，望着那片死寂的潭水，不由得颦起了眉。显而易见，她有些失望。
正在这时，陈商南突然上前一步，拔剑横在岳凌楼的脖子上，怒道：「岳凌楼，这都是你说的，说什么海盐可以浮冰，结果呢！还不是什么效果都没有！」
岳凌楼面不改色，推开陈商南的剑道：「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至于成不成功，只有试验以后才知道。不过，现在我们虽然试验了……但却，不太成功……」
「可恶！」陈商南恼怒地咒骂一声，用剑指着一派手下道，「你们！全都给我下河去，一定要把那块寒冰取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情况紧急，所以陈商南一声令下后，只听『扑通』几声响动，已有至少十个人跳入寒潭，企图把寒冰掏上来。同时，陈商南走上前去，参拜紫坤道：「祭司大人，还请宽限几天，我们一定……」他的声音明显僵硬，由始至终，他都不敢抬头看紫坤的表情。
「什么都不要说了……」紫坤隔着一挂薄薄的紫纱轻声道，「如果你们真有本事帮我取出寒冰，十天时间绰绰有余，但如果你们没有那个本事，即使我给你们十年的时间，也是一样。」
闻言，陈商南身体蓦然僵直，下意识地握住了剑。岳凌楼注视着他的神态变化，怕他会突然刺杀紫坤。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寒潭中传来几声尖叫！众人皆扭头望去！
——只见几具僵硬的尸体浮出水面！这些尸体正是刚才跳入潭水的人！
岳凌楼倒抽一口凉气，盯着那些发白的尸体，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死得太奇怪，他们的身体上明显覆盖着一层薄冰，双眼和嘴巴都大大睁开着，好像是在一瞬间死亡的！而且，是被——冻死的！
见状，紫坤也脸色一凛，向岳凌楼抬了抬手臂。于是岳凌楼走上前去，把紫坤抱起，抱着她走向寒潭。来到潭边，岳凌楼把紫坤放下，紫坤用手指试了试潭水的温度，顿时脸色大变——就在她的指尖触及潭水的一瞬间，岳凌楼清楚地看见一缕白雾从她指尖升起，并且还有薄冰以极快的速度向她的手指攀爬！
还好紫坤及时缩回了手，不然，只怕整只手都会被潭水冻住。
没有敢说话，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看似平静的水面，没有人敢动一下。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熹光越来越暖，东方天空一片彤红一片——黎明。
是惨叫声划破了这片死一样的寂静！
先是从外面传来，随后，就连陈商南也抱头倒地，痛苦地大叫着。
——是花狱火。
岳凌楼知道，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他已感觉到一股热浪正向自己袭来。但是紫坤却拉住了他，温柔地一笑，「不用怕，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会救你。」说着，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球，放在岳凌楼的手心，带着充满蛊惑的表情，望着岳凌楼的眼睛，「吃下去，就会好的。」
岳凌楼望着手心的那颗白球，没敢动。正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岳凌楼的手腕，竟是陈商南爬了过来！
「给我！」
陈商南的目眦欲裂，眼球已爬满血丝，他直直地盯着岳凌楼手心的白球，眼中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他张嘴向那颗白球啃去，岳凌楼反射性地躲开，把白球握入掌心。而陈商南啃住的，却是紫坤突然伸过来的手。因为咬得过重，从陈商南的齿缝间，渗出了紫坤的血液。
「我很讨厌不懂规矩的人……」
紫坤对陈商南轻轻一笑，顿时只见无数白色的蠕虫，从她手臂上渗血的地方飞出，爬满了陈商南的脸。陈商南大叫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而只在瞬间，那张脸就已血肉模糊。白色的蛊虫正在吞噬他的血肉，这番惨景，岳凌楼都不敢再看，匆忙地撇开了头，把紫坤给他的白色药丸吞入口中。
陈商南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蠕动，但不到一刻钟，他就停止了挣扎。脖子以上的部位已没了血肉，只剩下一具血丝密布的骷髅。而那些饱餐一顿的蛊虫，又爬回了紫坤的紫坤手上，从被陈商南咬出的伤口处，钻入了紫坤的身体。
不远处，目睹陈商南惨死经过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就连荆希唯和陈晓卿都恶心得皱眉，岳凌楼更是差点吐出来。而紫坤还是笑容满面，她拉过岳凌楼的手说：「不懂规矩的人，还是死了好了，凌楼……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岳凌楼没敢说话。
「抱我起来，凌楼。」
紫坤的吩咐，岳凌楼只好照办。他把紫坤抱回那张紫纱软垫上，退到一旁，耳边全是水寨中人已经花狱火毒发而发出的惨叫，闻者莫不心惊。然而紫坤却好似全然没听到，依旧是那副妖惑高深的表情。
只听她微微抬高声音，对紫星宫众人下令道：「既然寒冰无法取出，我们紫星宫就入住水寨。现在十三寨中一半以上的人，都受花狱火控制，生死都掌握在我们紫星宫手中。如果他们敢反抗，就杀无赦。从今以后，四川十三寨不叫十三寨，应该改名叫——紫星水寨。」
——紫星水寨！？
惊闻这四个字，不仅是岳凌楼心中剧震，就连陈晓卿和荆希唯，都面如死灰。
——难道紫星宫要吞并水寨？
岳凌楼曾经以为紫星宫得到寒冰以后，就会悄然离开水寨，而自己把天翔门荆希唯的势力引入水寨，可以扶植起陈晓卿成为总寨主，从而控制长江河道。但是现在，紫星宫不但不走，反而首先提出要吞了十三寨，这无疑把岳凌楼打了个措手不及。荆希唯更是以为自己被岳凌楼骗了， 恨得直咬牙。
无视众人难看的表情，紫坤转向了荆希唯，微笑道：「荆公子，既然水阵机关已经破除，河道也已畅通无阻，这以后……恐怕还要麻烦你们天翔门多送几次海盐过来，我觉得……凌楼的办法不是不可行，而是倾入潭中的海盐不够而已……当然，紫星宫不会让你们天翔门做亏本生意，我们也是要付银子的……」
荆希唯低着头，不敢乱说话。毕竟刚刚才目睹陈商南惨死的经过，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步上后尘。而紫坤就把荆希唯的沉默当成同意，满意地一笑，又把目光转到陈晓卿脸上。
陈晓卿被吓了一跳，背脊一寒，急忙低头望着脚尖。
紫坤道：「陈商南已经死了，陈凌安又不在这里，这样吧……以后水寨的事情就交给二公子你了。如果有人敢不听你的话，就是与我们紫星宫为敌。」
「我？」陈晓卿指着自己的鼻子，被吓得不轻。
紫坤点头微笑，「除了你还有谁，只要你规规矩矩听我的话，我保证，你活得比谁都长。」
就是在这一夜之间，十三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商南死，陈凌安不知所踪，而陈晓卿——这个以前在水寨无足轻重的二公子，却成为新一任的总寨主，在紫星宫的操纵下，成为水寨名义上的总寨主。
因为花狱火之毒，水寨不得不对紫星宫臣服。
三天以后，紫星宫的大队人马由云南进入水寨，基本上已经控制了十三寨。
就像欧阳扬音曾经告诉西尽愁的那样：紫星宫是有野心的，不要以为他们真会安心匿于南疆。从紫星宫立派以来，他们就一直在等。等一颗妖星的出现，还有一个顺应天命的时机。而岳凌楼的出现，好像让他们洞悉了天机。
紫星宫入侵十三寨，正是紫星势力向东扩张的起点。
还有一点要提的是：陈晓卿，陈凌安，以及萧辰清，都没有参加紫星宫散播花狱火之毒的那场祭典，所以他们三个人，是水寨仅存的几名未中花狱火之毒的人。
紫星宫在水寨站稳了脚以后，天翔门自讨没趣，只得离开。
天翔门在水寨逗留的这几天里，荆希唯由始至终没有给岳凌楼好脸色看过，甚至连话也没有一句。直到天翔门离开的时候，岳凌楼为他们送行，在登船的前一刻，岳凌楼问荆希唯：「以后有什么打算？」
荆希唯才告诉他：「天翔门既然答应了紫星宫的这笔海盐生意，当然就要去有海盐的地方。」
「是广州么？」岳凌楼问。毕竟从耿原修还在世的时候开始，天翔门从来都是从广州起货的。
荆希唯点点头，有些沉重地说：「去广州，一来是去了海盐，二来，是为了花狱火。如果天翔门无法彻底摆脱跟花狱火的关联，迟早会被朝廷剿杀的。」
关于这点，岳凌楼也明白，他正色对荆希唯道：「荆希唯，这次紫星宫的事，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却从来没有骗你的打算。再过不久，我可能也会去广州，你还会不会信我？」
闻言，荆希唯竟笑了，「我不是不信，是不敢再信。岳凌楼，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我已经开始怕你了……对于一个会令自己产生惧意的人，你说，我还会不会信？」
岳凌楼不再说话，他目送荆希唯登船。
一年前，岳凌楼告诉洛少轩，他要回天翔门，依附荆家。但是现在，他却耗尽了荆希唯对他的全部信任。紫星宫虽然表面看起来对自己不错，但紫坤这个人，毕竟太难琢磨，就连岳凌楼也害怕和她在一起。
紫星宫无法依靠，天翔门也无法依靠……
就连那个唯一可以带给自己一点安全感的男人，也清楚表态会站在尹珉珉的那一边。
第一次，岳凌楼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孤独和无助。
只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却要面对如此强悍和众多的敌人。奇怪的是，竟然还会有人怕他？竟然还会有人怕他这个根本什么力量都没有的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难道我岳凌楼看起来，就真的那么强么？
其实只有自己才知道：所以的坚强都只是伪装，所有的孤傲都只是隐藏，隐藏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但是，却因为伪装和隐藏了太长时间，连自己都忘了要怎样褪去那层坚硬和冰冷的外皮。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可以得到保护，而不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拼命保护着自己。
这并不是一个贪心的愿望，但却——
从来不曾有人发现过。
第七章
天翔门离开水寨后的第三天，岳凌楼终于作出离开水寨的决定。
他找到陈晓卿，因为需要陈晓卿为他准备一艘小船，联系一名艄公，而陈晓卿的全副心思都花在寻找失踪的陈凌安上，对岳凌楼的辞别并未挽留，点头应允。
但就在当天傍晚，岳凌楼登船的时候，紫坤却出现了，月摇光抱着她走到岳凌楼面前。
紫坤还是笑着的，看上去很温和，对岳凌楼的不辞而别并不生气，只是颇有深意地询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岳凌楼敷衍道：「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而紫坤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不是你『想』，而是你『该』。只要到了你该回来的时候，你就必须回来。如果紫星宫需要你回来，你就必须回来，不然……」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挑起的眼角中，露出一丝阴翳的光线，然后沉声道，「明白么？」
岳凌楼心中一寒，没再答话，只礼貌性地对紫坤轻鞠一躬，便催促艄公快点开船。
「岳凌楼！」紫坤尖声叫住了转头要走的岳凌楼。
岳凌楼无奈，只好停步回头。这时，紫坤把捏紧的右拳伸到他的面前。岳凌楼望了望她捏紧的拳头，又望了望她无底深邃的眼瞳，不觉微微颦眉。紫坤把右拳展开，一颗白色的小药丸出现在她掌心。岳凌楼闻到了花狱火的味道。
紫坤用不容拒绝的态度道：「你把它吃了，我才放你走。」
岳凌楼问道：「是什么？」
紫坤轻轻一笑，弯弯的眉眼说不出的妩媚，她淡然道：「是毒药哟。」
闻言，岳凌楼冷冷一笑。对方如此坦白，反倒叫他不知如何回答了。
紫坤轻笑道：「虽是毒药，但也有以毒攻毒的作用，以我的花狱火克你的花狱火。我保证，三十天之内，你的花狱火之毒不会再犯。但是，三十天之后，如果你不回来……」她把尾音慢慢拖长，抬眼认真地注视着岳凌楼淡漠的表情，终于道出最后三个字，「——会死哟。」
闻言，月摇光微微一怔。但岳凌楼却表现得非常从容，什么也没多问，只重复了一遍时限，「三十天？」就拿起紫坤手中的药丸往嘴里一丢，咽下以后，才道：「这下你满意的？」
紫坤笑着点点头。月摇光不禁颦眉。紫星宫凭着一颗小药丸，就把岳凌楼给束缚住了。
紫坤解释道：「凌楼，我已经把你当成是我们紫星宫的人了，你也不要让我失望。既然我把风之力都交给你了，你就要好好报效紫星宫。我定下的三十天之限，不是不信你，更不是想害你，只是怕你一去不回，忘了紫星宫……」
「忘不了的。」岳凌楼打断紫坤的话，「很多事情都忘不了。紫星宫，还有你对我说的很多话。比如那句，我的命对紫星宫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信那句话，所以赌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
「是么？」紫坤掩嘴笑道，「那就赌赌看吧。」
她的笑声令岳凌楼心寒。这是岳凌楼第一次提出这么没把握的赌局。在紫坤说出那句『赌赌看』的时候，岳凌楼真的认为自己输定了。如果三十天后没有回来，紫坤不但不会救他，还会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死去。
——真的就这样被紫星宫束缚住了么？
不敢再想下去。
在木船破水的那一刻，紫坤舒服地靠在月摇光的怀里，望着岳凌楼的背影，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有些事情，越是躲，就越是躲不过。岳凌楼，我要你是我们紫星宫的人，你就是我们紫星宫的人——躲不过的。」
五日后，云南，兴和城。
「哎哟！夫人，你快点给我下来呀！你爬那么高，是不是要吓死我哟！」
千鸿一派常府里的一棵高树下，一名身肢丰腴的妇人，望着头顶密密的枝叶，急得直跺脚。
她的话中带着浓浓的京腔，和兴和城的方言明显区分开来，一听就知道是个外地人。她来自京城洛府，是洛少轩的乳母，洛家的人都称呼她一声『苏姨』，而她口中的『夫人』，喊的自然就是黎雪了。
正在这时，树上的黎雪探出了头，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圆圆的皮球，朝树下急得团团转的苏姨挥挥手，就把脸转向墙壁外的一群小孩子，高声道：「看！皮球，姨帮你们取下来了，接着！」说着，就把那颗皮球抛了出去。
苏姨虽然看不见墙那边的情况，但她却可以听见墙外的孩子们一边道谢，一边笑着跑远了。刚才她正陪着黎雪在庭院里散步，谁知黎雪发现树上挂着一个大皮球，还听见墙外有孩子着急的吵闹声，于是一个翻身，就跳上了树，帮那些孩子取皮球。
在黎雪看来，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但却吓坏了随行的苏姨！
「苏姨！你让开一点，我要跳下来了！」黎雪站在树枝上，朝苏姨摆摆手。
苏姨一听她要跳下来，差点把魂都吓没了，大叫道：「夫人，你不要跳，千万不要跳，苏姨这就去找梯子，叫人接你下来！」
黎雪急忙道：「什么？叫人接我？不用了不用了，我既然能上来，自然就能下去，苏姨，你让开一点，不然我怕撞着你！」
说着作势就要往下跳，苏姨急得差点哭出来，哀嚎道：「夫人耶！你都已经十个月了，如果摔到哪儿了，怎么办呀！」
「没关系，没关系！」黎雪一挥手，轻描淡写道，「不就十个月吗？没关系的！」
「什么叫没关系！十个月了！都快临盆了！」
苏姨话未说完，只觉头顶一黑——原来黎雪已经开始往下跳了！
「我的天耶～」
苏姨急忙捂住双眼，不敢看下去了。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抱过黎雪，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两人平安无事地落在苏姨身边。苏姨从指缝里一瞟，这才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洛家的少爷，黎雪的相公——洛少轩。
这会儿，洛少轩正把黎雪抱在怀里，拍拍她圆乎乎的肚子，心惊胆战道：「我的夫人哟，你吓死我没关系，别把我们的宝宝吓死在你肚子里了！我还想看他生出来到底是圆是扁呢。还好被我看见了，不然你……」
「我怎么了？」黎雪噘噘嘴道，「你是担心小的，还是担心大的？」
「嗯……小，哦不……大，哦不……是大小都担心。」
洛少轩一边冒汗，一边说。一旁的苏姨急忙上前，扶住黎雪，往房间里面引，生怕一会儿不看好她，她又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正在这时，一名小丫鬟前来禀告洛少轩说有客人远道而来。
洛少轩还没从刚才的事件中缓过神来，随口问道：「姓什么的？」
丫鬟道：「姓岳。」
三个月前，洛少轩和岳凌楼在杭州分别。洛少轩回了京城，岳凌楼不久以后去了云南和四川。现在，岳凌楼准备前往广州，途径兴和城的时候，突然听说洛少轩和黎雪也在这里，于是过来探望一下。
一年前，常家刘家相继灭亡，千鸿一派一蹶不振。岳凌楼带常枫前往杭州，献玉鸿翎于天翔门，从此千鸿一派名义上归属天翔门，由常枫出任帮主。但不久以后，耿原修的死让天翔门陷入空前的内乱，岳凌楼出逃云南，投奔千鸿一派。后来，风波虽然被贺峰平息下来，但天翔门元气大伤，再没有多余的力量涉足云南，所以千鸿一派又变成以前群龙无首的状态。
这个时候，镇南镖局的黎成绎终于出面，接管了千鸿一派。黎雪是黎成绎的孙女，洛少轩是朝廷镇抚司督统之子，黎雪和洛少轩的婚姻，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镇南镖局的地位。有了镇抚司这个坚强后盾，黎成绎本想再展宏图，但无奈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只得任命其孙黎震长住云南，成为千鸿一派的代帮主。
云南的风景和气候，比起风大沙狂的京城要好太多了，性子好动的黎雪以养胎为由，在苏姨的陪同下回到云南兴和城，也就是千鸿一派的总舵府，由哥哥黎震管教照顾着。但黎震哪管得住黎雪，在这个天高皇帝远，公公婆婆又看不到的地方，黎雪虽然大着肚子，但小日子过得却非常自在，只是常常急坏了苏姨和府邸里的小丫鬟。
终于，大概半个月前，洛少轩的突然到来，才点中了黎雪的死穴，让她乖乖听话了好一阵子，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些原形毕露了。连洛少轩也有些管不住她，见到岳凌楼后叫苦道：「真想找两根绳子，把她绑在房间里，不然我怎么能放心回广州。」
岳凌楼轻啜一口茶，看出洛少轩是甘之如饴、乐在其中，于是开玩笑道：「身为镇抚司的领军大人，替皇帝去广州出趟公差，结果公事不办，跑到云南来陪老婆，你说你怎么对得起自己拿的那份俸禄。」
闻言，洛少轩脸上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不免变得有些苦涩，问道：「现在离中元节还有多少天？」
岳凌楼道：「五天。」
洛少轩轻声叹息，饮一口茶道：「是么？快了呢……」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岳凌楼问。
洛少轩只得苦笑，「如果可以的话，还真不想去了……」
岳凌楼不禁颦眉，低声道：「这真不像你的作风，有了孩子，就没了胆子？」
「不是那个意思。」
听岳凌楼话里的意思，洛少轩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贪生怕死了，立即解释道：「不去广州，不是因为黎雪，也不是因为紫星宫，而是因为那里有个我一看就浑身不舒服的人。动又不敢动他，躲又躲不了，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跑到云南来避难。」
「那人真是好本事……」
岳凌楼轻轻扬眉，有些嘲弄的意味。难得看见洛少轩这么不自在的表情，岳凌楼也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人，能让洛少轩一看就浑身不舒服。
「算了，不说这个。一想起他，我就想揍人。」洛少轩一边说，一边摸摸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想起来，我把司杭少爷一个人抛在广州，跟那个人在一起……」
「司杭……」岳凌楼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突然记起来，「是那个北岳家的少爷？」
北岳司杭，刑部尚书北岳颜之子，一年前曾和洛少轩岳凌楼一起出行过广州。
洛少轩点点头，笑道：「一年前，司杭和你处得不怎么融洽，现在让他和那个人呆一段时间，等他知道什么叫『人神共愤』后，保证见到你时，就跟见到亲人似的亲热。」
「算了吧……」岳凌楼听得有些冒冷汗，「想到那个冷冰冰、脾气又硬的少爷会对我亲热起来的景象，我全身寒毛都立起来了。」顿了顿，岳凌楼正色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次，洛少轩没有回避，明确回答道：「延世蕃，这个名字你也应该听过吧？」
——延世蕃？
岳凌楼正在回想，洛少轩又接着往下说：「他的老子就是内阁首辅——延惟中。」
这下，岳凌楼总算把人和名字对应起来了。毕竟他曾经在京城呆过一年，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洛家就在朝中当职，所以天子脚边的知名人物，岳凌楼还是略有耳闻的。
延惟中，本是翰林院庶吉士。正嘉帝死后，新帝笃信道教、希冀长生，他便投其所好，又善逢迎，深得宠爱，发迹很快，不久便成为内阁首辅。而延世蕃，就是延惟中的独子，和北岳司杭年纪相仿，但名声却烂得出奇。
北岳家和延家，是当今朝中两大对立势力。延惟中控制了皇帝身边大半锦衣卫，只有镇抚司中的锦衣卫，以北岳家为后盾，和延家对峙着——洛家便在这股势力中。
因为政治上的敌对，怕落人口实，洛家的男人几乎不怎么在家眷面前细谈延家势力。
但暂居在洛家的岳凌楼，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无论是洛少轩，还是洛少轩的父亲镇抚司督统——洛宗建，有时都会对岳凌楼讲一些朝中的政事。
岳凌楼虽不怎么感兴趣，但听多了，也能记个大概。
把岳凌楼知道的东西，归根结底成一句话，就是——延惟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阴险狡诈，玩弄权术。新帝年纪尚轻，不问朝政，他便把持朝政大权，排除异己。北岳家则是他的眼中钉。
而延世蕃，比起他的老子，还有一点闻名朝野，就是——色！
「而且，还包括男色哟……」
洛少轩半眯着眼睛，凑到岳凌楼的耳边说：「如果你真要和我一起去广州，可要考虑清楚了，不然连自己怎么被吃了都不知道。」
「放心，我不至于那么没用。」对洛少轩的忠告，岳凌楼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于是问道，「北岳司杭和延世蕃现在都在广州？」
北岳颜和延惟中在朝廷上斗得你死我活，但现在他们年纪相仿的儿子们，却在广州碰头，不知会碰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洛少轩道：「我和司杭少爷受镇抚司之命前来广州追查花狱火，但前脚刚到，延世蕃就跑来凑热闹。他说他来广州是观赏风景的，但却逗留在情川港不走了。所以我觉得，他极有可能是延惟中特意派出来监视我们的。」
「难道延惟中也对花狱火感兴趣？」岳凌楼问。
洛少轩笑道：「花狱火的买卖，一本万利，只要对银子有兴趣的人，都会对它有兴趣的。朝廷虽然明令说禁，但越是禁得厉害，花狱火的身价就越高，越有人要去冒险。不仅是商贾，就连朝中的人，都会看着眼红，真是恶性循环。」
岳凌楼静静听着，不由得又皱起了眉，他承认了洛少轩的话——这的确是个恶性循环。
「早点回来。」
这是黎雪送洛少轩走时的唯一一句话。她在苏姨的搀扶下，站在路边。比起一年前，她的确变得更加成熟，眼神中也多了一份阴郁。这一切，只因为她有了一个洛少轩，有了一个和她牵绊一身的人。
岳凌楼望着那个微微蹙起双眉，眼神中流露出担心的红衣女子，这才发觉她早已不是一个丫头，而是一个女人。
洛少轩坐在马上，淡然一笑，挥手作别。
此行前往广州情川港，只有岳凌楼和洛少轩两个人。镇抚司的大队人马，在这之前早就在北岳司杭的率领下到达情川，等待南洋紫星宫的现身。
当岳凌楼抵达情川时，距离中元节，只剩下两天。
他和洛少轩径直来到锦衣卫临时指挥府。这是一套修建在港口边的宽敞庭院，院内树木繁盛，花香馥郁，据说是用总督杨凯旧宅改建的。无论是园艺还是布局构建，都别有匠心，精巧舒适。
照理说，在这种优美的环境下办案，应该值得高兴，但从北岳司杭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类似的表情。只见他黑着一张脸，不断叽里咕噜地抱怨洛少轩把他一个人丢在广州。洛少轩自知理亏，只好一边陪笑一边道歉，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引。
三人走在中庭附近，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弦乐丝竹之声，其中还夹着阵阵男女的欢声笑语。北岳司杭显然知道那是什么，立即加快脚步，想快步走开。而岳凌楼和洛少轩却循声望去，只见庭中池水旁的一间阁楼里，竟坐着近十名花枝招展的女人。从大胆袒露的衣物，和调笑的姿态可以看出，这些人绝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而被群花包围，春光满面的男人，不用北岳司杭介绍，岳凌楼和洛少轩都猜出了他的身份——延世蕃，内阁首府延惟中之子。他和北岳司杭差不多年纪，但衣饰更为讲究，长得也算一表人才，但言行神态都欠缺稳重，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身名门的纨绔子弟。
「哟，司杭少爷，难得看见你，过来喝几杯？」
这时，延世蕃也发现了他们，高高举起酒杯，嚣张地高声大笑着。话音一落，那些莺莺燕燕们也把目光移了过来，跟着嗲声娇笑起来。
北岳司杭顿时捏紧双拳，拼命忍耐住想揍人的冲动，扭头走远。洛少轩急忙跟了上去，凑到北岳司杭耳边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指挥府又不是青楼，他怎么跑到这里来寻欢作乐？」
「我有什么办法！」北岳司杭猛一抬头，满脸厌恶，「这宅子是杨凯的旧宅，而杨凯又是延惟中的乾儿子，亲近点，他叫延世蕃一声弟，延世蕃叫他一声哥。哥哥同意乾弟弟住在这里，我有什么资格说话！」
洛少轩正色道：「如果光是住，当然没问题，但他招这么多妓女过来，这叫扰乱公务！」
北岳司杭一声冷笑：「你也知道受不了了？当初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边，就不想想我要怎么忍下来！好好的一个指挥府，被延世蕃搞得乌烟瘴气的。知道的知道我们是镇抚司的人，不知道还以为这里是新开的窑子！」
一听矛头又指向了自己，洛少轩不好硬顶，只得收声，下意识地回头一望，竟发现岳凌楼不见了！
「糟了……」
低喃一句，洛少轩急忙原路返回。如果早知道延世蕃已经住进指挥府，杀了他也不敢把岳凌楼往延世蕃这只狼嘴边带。
还不及洛少轩赶拢，就听见几声女子的叫。洛少轩心里一惊，预感到大事不好，循声望去，只见延世蕃已被人用剑指住了喉咙，而那持剑之人——正是岳凌楼！
一旁的莺燕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歌乐声戛然而止，气氛骤然凝固。
事发很简单，洛少轩和北岳司杭离开后，岳凌楼却被延世蕃拦了下来，企图骚扰。岳凌楼本不打算跟他正面冲突，但对方却死缠不放，动手动脚，被惹得火大的岳凌楼『唰』的一声抽剑，横在了延世蕃的脖子上。
因为吃惊，延世蕃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酒杯落到草坪上，水酒洒在脚边。这个世上，没几个人有胆子用剑指着他，而眼前这个不知来路的白衣人，不仅用剑指住了他，还出言威胁：「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岳凌楼的剑又靠近了一点，延世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没想到竟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洛少轩急忙冲过来缓和气氛，拉下岳凌楼持剑的手，扶起延世蕃道：「延公子，没有受伤吧？」
一边问，一边朝岳凌楼使了几个眼色。岳凌楼虽然心有不甘，但看在洛少轩的面子上，还是忍了下来，收剑回鞘。不过，延世蕃的脾气却上来了，只见他一掌推开洛少轩，朝岳凌楼逼近，阴翳的眼中几点寒光闪现，「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但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可不小……」
也许是看到洛少轩赶来了，延世蕃料定岳凌楼会有所收敛，所以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伸手就朝岳凌楼脸上摸去，岳凌楼偏头一躲，延世蕃摸了个空，猛一咬牙，反手一个耳光刮去！
这次，岳凌楼并没有躲，抵住剑萼的拇指向前一顶！他本可以抽剑挡住延世蕃的手，但万没有想到的是，洛少轩竟按住了他的剑！
电光火石之间，岳凌楼剑未出鞘，但延世蕃一个耳光已经甩到他的脸上！
岳凌楼被彻底打呆了，哼都没哼一声。
洛少轩握着岳凌楼的手背，而岳凌楼的手还握在剑柄上。那个响亮的耳光过后，洛少轩清楚地感觉到岳凌楼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他气得不轻。延世蕃却因为报了仇而大笑起来，搂过那些面部僵硬的莺燕们，重新走回阁楼饮酒作乐。
虽然那一巴掌是延世蕃打的，但岳凌楼却没有看延世蕃，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洛少轩。如果不是洛少轩的阻拦，他不会挨那一个耳光。
岳凌楼抖开洛少轩的手，赌气要走，却被洛少轩一把拽了回来。
洛少轩低声道：「你刚才用剑指着他，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要了你的命，一个耳光息事宁人算轻的。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就走……但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就必须忍！」
岳凌楼把洛少轩的话听在耳里，并不答话，气乎乎地走了。
望着岳凌楼的背影，洛少轩担忧起来。虽然他嘴上说一个耳光息事宁人，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延世蕃的为人，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第八章
四川，尹珉珉被送往青神寨一线天寒潭，也就是紫星宫在水寨的大本营。
接送她的人是新任寨主陈晓卿。陈晓卿亲自出面，一是因为紫坤的吩咐，二是因为纵使翻遍十三寨，也搜不出陈凌安来。无计可施之下，陈晓卿只得把目标转移到尹珉珉身上。陈晓卿知道，如果陈凌安还活着，一定会去见尹珉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陈凌安是爱着尹珉珉的，即使他们之间的婚约已经被众人遗忘。
「喝口水吧？」
舱房内，陈晓卿推门走入，把水盅放在桌上。然而坐在窗边的尹珉珉却充耳不闻，甚至连眼也未抬，依旧偏头望着窗外淅川河粼粼的涟漪。
时间已经是傍晚，彩霞满天，孤鹜齐飞，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众鬼的节日，也是南洋紫星宫踏上中土的日子。远在广州的岳凌楼和洛少轩等一干锦衣卫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做最后的部署，情川海港附近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过往的商贩都察觉出些些异样，不敢久住，匆忙离开。但是在四川的淅川河，却感受不到那样的气氛，一切都像淅川河水那样宁谧，不见波涛。
同样不见波涛的，还包括尹珉珉的目光。她就像是一个人偶，已经丧失了一切表情，只会用麻木的眼神看人，连话也不讲。
「凌安真的没有找过你？」
陈晓卿在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问。然而尹珉珉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发呆。毫无办法的陈晓卿只能自己皱眉，正想离开，不料却被一声轻唤喊住。陈晓卿怔怔回头，因为喊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尹珉珉。
尹珉珉的目光直直盯着陈晓卿的脸，两行泪水没有任何征兆地流了下来，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好久，只说出一句话来：「他……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陈晓卿当然不知道尹珉珉问的是西尽愁，正要发问，却见尹珉珉已经扑向窗口！
纵身跃下！
事发太突然，陈晓卿只看到一抹淡紫的身影从眼前飘掠而起，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尹珉珉已经坠入淅川河中。平静的淅川河水这才泛起了涟漪，迅速吞没了尹珉珉的身体！
陈晓卿扑到窗口，但除了高溅的水花外，什么都看不见。慌乱的陈晓卿大叫着『救人』，甲板上几个反应较快的手下，这才跟着『扑通扑通』跳入水中，船上一时嘈杂喧天。好一会儿，陆续有人浮出水面换气，后又再次扎入河中，但却始终不见尹珉珉的身体出现。
陈晓卿手抓窗框，颤抖不已，直盯着水面，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如果尹珉珉就这样死了，他不好和紫星宫交待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叫他怎么跟陈凌安交待？
其实，水寨中人并不是没有看到一心寻死、直往下沉的尹珉珉，而是不想救她而已。他们只是做了个搜寻的样子给陈晓卿看而已，而秉性淳朴的陈晓卿，就真的信了。
尹珉珉的身份是紫星宫的小宫主，而紫星宫是十三寨的敌人，如果不是紫坤通过花狱火控制了十三寨，十三寨不会像现在这样任人摆布、看人眼色。水寨中人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这会儿看到尹珉珉落水，巴不得她早点死，又怎么会去救人呢？
没有想到这点上来的陈晓卿，还在焦急地催促着：「好好找，一定要把人救起来。」
虽然跳入河中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尹珉珉的身体却越沉越下。渐渐，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此时此刻，死亡是如此临近。它紧紧包裹住尹珉珉的身体，扼住了她的喉咙。
——喘不上气。
水下，尹珉珉紧紧皱眉。前一秒，她的确想死；但是现在，却如此惧怕死亡的降临。
——西大哥，你在哪里？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我只想看到你。
尹珉珉开始挣扎，手脚激烈地扑打着。
——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西大哥，我相信你会在我的身边……你会救我……一定会救我。
眼角有酸涩的泪水涌出，但却立刻和河水混为一体。
——你一定还在我的身边，你一定躲在某处看着我……你一定在我的身边。
依旧这样固执地认为着，即使头痛欲裂，水压压住心口，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不知道过了多久，尹珉珉停止了挣扎，仅存的气力也从身体溜走。
——西大哥？
就在尹珉珉绝望的时候，突然从手臂处传来暖暖的温度，还有一股力量，把她往水面拽去。
尹珉珉无法睁眼，无法去看来人，但她却知道来人的身份。
当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当自己无所依靠的时候，那个保护着自己的人，那个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个即使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也会原谅自己的人……西大哥，一定是你，对不对？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对不对？
——即使这样死掉，也无所谓了。
那一刻，尹珉珉真的这样想。
她在水下闭上了眼睛，因为感受到那个人就在身边，所以安心。
——我知道，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一定会来救我，对不对？
在意识完全消失的前一秒，尹珉珉这样想。
但是，这却是她这辈子犯下的最自不量力的一个错误。
西尽愁不会在尹珉珉身边——这点，月摇光还看得比较清楚。
「广州之行凶险无比，西尽愁不会让岳凌楼深陷险境。当岳凌楼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会在岳凌楼身边……」
同一时间，广州清川港，一艘泊在港口的原木色桅杆商船船舱内，青炎轻轻地念出飞鸽送来的传书内容，「绝对不能让他们两个人见面，有空的话，继续挑拨。」
看完以后，青炎轻笑一声，把字条丢进烛火里燃尽。这条消息是月摇光从十三寨用飞鸽送过来的，然而匪夷所思的是，月摇光关于正事花狱火只字不谈，却重点强调了不能让西楼两人复合。
青炎若有所悟地偏偏头，及腰的浅色长发编成一个松散的辫子，斜斜搭在肩上。他望着化为灰烬的字条，有些哭笑不得，自言自语道：「看来辅佐太年轻的教主大人也不是什么好差事，竟还要帮着追老婆……我明明是个杀手，却叫我做挑拨姻缘这种事……」
「怎么了？」看到青炎苦着一张脸，房间中，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人问道。
「没什么。」青炎含混过去，却问，「明天就是中元节了吧？」
「嗯。」对面那人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等了快两个月，总算等到这天了。」青炎也跟着点头，嘴边挂着莫测的笑容，眼角在闪动的烛光中，无法掩饰地透出一股阴寒之气。他望着对面那人，轻声道，「明天无论如何要和南洋紫星宫搭上线，这全都拜托你了——耿堂主。」
耿原修经营花狱火买卖二十多年，而天翔门的南堂，就是专管海运和船政的。当年天翔门四大堂主，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个姓『耿』的，就是——耿奕，耿原修之子！
早在五月末，西楼等人进入水寨之前，耿奕就已和青炎一道，在月摇光的命令下，前往广州。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避过了不久后唐碧火烧青神寨一劫。
耿原修还没死时，耿奕这个南堂堂主当得是有些不务正业，名不符实，但好歹他也随着船队，跟南洋紫星宫人打过几次交道，不仅熟门熟路，而且也有个脸熟。
而月摇光，他希望通过耿奕接近南洋紫星宫的人，就像他当年通过紫巽见到紫坤一样。
离中元节只剩下最后一天，各派势力已经云集情川港。以洛少轩为首的朝廷势力，以青炎为首的北极势力，还有以荆希唯为首的天翔势力，以及南洋紫星宫的势力，都交会在这巴掌大的海港——情川。
「我总觉得事情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单纯……」
指挥府内，岳凌楼对洛少轩说出心中的预感。
事实也是如此，关于紫星宫以及花狱火的一切，就像一个漩涡，身处漩涡的边缘，会被吸扯进去，而越接近中心，就越容易遭受——灭顶之灾。
现在的岳凌楼、洛少轩、西尽愁、尹珉珉，等等人，包括月摇光，都在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危险的中心。
夜风很冷，半昏迷的尹珉珉没有睁眼，隐隐觉得自己的皮肤被冻得失去知觉。耳边有什么在『噼啪』的响动着，试着睁眼，橘红的光线即刻刺入眼帘。
——是火。
火簇闪动不定，有些晃眼，昏暗的火光向四周发散出淡淡的暖意。不仅如此，在那火堆边上，还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影。
——西大哥？
回忆起自己跳河的那一刻，在彻骨的河水中，有人救了自己。思及此，尹珉珉的身子动了动，试图坐起来。但随即，一股凉意席卷了肩颈，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衣滑落到胸口。尹珉珉倒抽一口凉气，这才彻底苏醒过来，急忙按住衣物，阻止它继续下滑。
一股夜风袭来，尹珉珉只觉后背一片冰凉，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竟发现自己不着寸缕，顿时慌了神，发了个寒战，急忙用外衣包裹住身体，头脑瞬间空白一片。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个坐在火边的人听到响动，转过头来，尹珉珉看清他的脸以后。
——他不是西尽愁，而是陈凌安！
「啊——」
刺耳的尖叫回荡在空寂的夜空。因为震惊，尹珉珉的眼瞳向外鼓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不知所措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惨白。
听到尹珉珉的尖叫，陈凌安急忙起身，显得有些慌乱，试图安抚，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尹珉珉，随后把烘干的衣物拿到她身边，便又坐回火边去了。但哪里想到，尹珉珉却一把抓过那些衣物，恼怒地朝陈凌安砸去。陈凌安毫无防备，被砸了个正着。
「你无耻！」尹珉珉歇斯底里地大骂了一句。
陈凌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一转头，正好对上尹珉珉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已经被羞愤填满，映着火光，好像就要窜起火来。尹珉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下唇紧紧咬住。看到她这副模样，陈凌安刚一开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尹珉珉突然把头一低，哭了起来。
这下，陈凌安是彻底地慌了，手足无措。想说话又不敢说话，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尹珉珉把脸在膝盖里，呜呜地哭泣。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陈凌安身后。不顾陈凌安的阻止，捡起了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朝尹珉珉走去。尹珉珉只顾着哭，竟没发现有人已经来到自己近前。她只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赤裸的后背上，阻断了冰冷的夜风，这才抬起那张被泪水弄污的脸，望向来人——是萧辰清。
「不要碰我！」
尹珉珉的声音充满了恨意，听起来格外尖锐和刺耳。她挥开了萧辰清的手，用隐约有些疯癫的眼神威慑着对方。但萧辰清却不管这些，不顾尹珉珉的挣扎，强制地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还在脖子处系了个结。
「我叫你不要碰我！」
尹珉珉哭吼着，两行眼泪唰唰流下，清秀的脸庞也扭做一团，声音都是嘶哑的。冻成青白色的手臂抵在萧辰清的胸口上，试图把他推开，但却只是徒劳。萧辰清无论是气势，还是力气都强过尹珉珉何止数倍。
「你冷静一点。」
萧辰清低声道。面对狂躁中的尹珉珉，他的态度非常平静。然而这并没有成功制止住尹珉珉的反抗，她依旧大哭大闹着。萧辰清的靠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是对男人的恐惧。
「你不要碰她了……」
陈凌安走了过来，蹲在尹珉珉身边，低声乞求着萧辰清。不是不明白萧辰清的用心，而是不忍心看到尹珉珉如此凄惨的模样。
本来，天翔门入水寨，陈商南死，陈晓卿继位总寨主后，在混乱中失踪的陈凌安和萧辰清并没有离开水寨。一是因为他们没有船，也没有机会逃出水寨；二来，陈凌安执意不肯走，他放不下尹珉珉，一直潜藏在尹珉珉所在的幽河寨附近。得知陈晓卿要接尹珉珉去青神的消息后，陈凌安尾随，但却发现尹珉珉突然跳河。他不顾萧辰清的阻止，救起了尹珉珉。
夜冷风寒，而尹珉珉刚从鬼门关外绕了一圈回来，身体虚弱，必须除去湿透的衣物，这全是为了救尹珉珉的命。但遗憾的是，尹珉珉并不理解他们的这种做法。只认为自己被一个不相关的男人看光了，恼火得想杀人。
听到陈凌安的乞求，萧辰清也愣了愣，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目光移向陈凌安的脸。而陈凌安却心痛地望着尹珉珉，伸手想替她把耳边的乱发理到耳后，但却被尹珉珉敏感地避开。
「不要……碰我……」
尹珉珉说的还是那几个字，但不同于刚才威胁的语气，这次是用哭腔说的，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哀求。她再次把额头靠在膝盖上，身体缩成一个小团，她不想看到陈凌安的脸，也不想听他说话。只当这是场恶梦，拒绝去想去看去听。
因为尹珉珉的这种态度，三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说话，耳边只有呼呼的夜风，还有尹珉珉痛苦的呜咽。终于，过了好一会儿，萧辰清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呵斥道：「你这算什么？」
尹珉珉没有抬头，但抽动的肩膀却因此一滞，陈凌安大惊失色地望着萧辰清异常认真的脸。
萧辰清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接着道：「如果你是其他别的什么人，这种态度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你和凌安有婚约在先，你迟早都是他的妻子——你这种态度到底算什么？」
冰冷的话语抛向尹珉珉，尹珉珉捂住了耳朵。
然而萧辰清还在继续：「提出婚约的人是你，但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也是你。我们只是想救你，你以为我们想干什么？」
话只说到这里，便是长久的停顿，萧辰清也有些说不出话来。本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支持陈凌安和尹珉珉的婚事。紫巽死后不久，在唐碧的支持下，他本也曾打算纵火烧死尹珉珉。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陈凌安身边，知道陈凌安对尹珉珉用情已深，于是强迫自己，试着接受尹珉珉的存在。但现在，尹珉珉的态度，却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很可笑，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把陈凌安当一回事。
「算了……」
陈凌安叹气，他也不想听萧辰清继续说下去。他试着抚了抚尹珉珉的肩膀，轻声道：「不要再自寻死路了，如果你不想留在紫星宫，就和我们一起吧……我会保护你的。」
然而尹珉珉依旧没有反应。她只觉自己头晕得厉害，整个脑袋好像要裂开似的，眼皮也越来越烫，无法睁开。就连身体，也都火一般的燃烧起来。这时，陈凌安也发现异常，他抬起尹珉珉的头，伸手在额前一探。
——发烧了。
陈凌安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萧辰清，萧辰清也伸手探向尹珉珉的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想：如果以前自己真的一把火烧死了尹珉珉就好了，即使陈凌安会因此恨自己一辈子，但是……萧辰清总有一种预感，尹珉珉只会带给陈凌安无尽的麻烦和灾祸罢了。
「怎么办？」
陈凌安焦急地问着萧辰清，抱住尹珉珉软瘫的身体。此时的尹珉珉已经不知道挣扎，炽热的温度令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先是因为河水，后是因为夜风，再加上激动的情绪，让她突然发起了高烧。
「杀了她吧。」这是萧辰清的建议，他也真的这么认为，「也许只有杀了她，才能救她，也能救你……凌安？」
「不可能。」
陈凌安明确地回答，用和萧辰清同样认真的表情。随后，他淡然一笑，轻抚着尹珉珉滚烫的脸颊，无限爱怜。
也许在以前，听到萧辰清说那样的话，他还会很生气。但是现在不会了，也许是因为接受了萧辰清这个哥哥，知道萧辰清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害到自己；更或者，也许是因为，陈凌安自己也有所觉悟，隐隐察觉到自己对尹珉珉的这份感情，终究只会伤害自己而已。
陈凌安望着尹珉珉昏睡的脸，仿佛在向尹珉珉发誓，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除非我死……」
闻言，萧辰清不语，起身离开，走回那簇篝火，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凌安抱着尹珉珉睡去，并且脱去了两人的衣服。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降温方法，也是一个令陈凌安倍受折磨的方法。抱着心爱女人赤裸的身体，但却不能碰她，这是一种煎熬；怀中的尹珉珉依旧神智不清，但口中却断断续续地喃喃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也是一种煎熬。
「西……大哥……」
尹珉珉每念一声，陈凌安的心就抽痛一下。
即使有个婚约，他也绑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即使她就在自己怀中，却没有任何拥有她的感觉；即使彼此如此贴近，但心——却相隔很远很远。
七月十五，中元节，终于到了这一天。
清川港已经彻底被镇抚司的人马封锁，放眼望去，港口全是身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所有船只的靠岸停泊，都要经过他们的严格检查，得到许可后才能进出港口。
海边热火朝天，人头攒动，嘈杂不堪，而岳凌楼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海边的一间小凉亭里，洛少轩在一旁陪着他。在港口忙得团团转的，由始至终只是北岳司杭一个人而已。
终于，到了正午的时候，北岳司杭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凉亭里来抱怨洛少轩偷懒。
而洛少轩笑眯眯地递给他一碗茶水，讨好道：「我是看司杭少爷你这么干劲十足，欣慰万分，不好打岔，才乖乖坐在这里。而且……」目光蓦然一沉，眼角向街衢对面的一家酒楼瞥去，压低声音道，「延世蕃可是一直看着这边的，如果他的兴趣不在花狱火上，那么……」神秘兮兮地凑到北岳司杭耳边，手指指了指一旁的岳凌楼。
岳凌楼一边喝茶，一边不高兴地道：「关我什么事。」
洛少轩反驳道：「你上次用剑指着他，他一定嫉恨，我有预感，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原来如此。」北岳司杭总算听明白了，指着岳凌楼道，「你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
「不是。」洛少轩立刻辩解，「司杭少爷你想想，如果我不在守在这里，延世蕃跑来生事怎么办？他们两个都是火爆脾气的人，只要碰上，谁都不让谁，到时候闹得乌烟瘴气，你也头疼对不对？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洛少轩猛一击掌，用真诚万分的目光望着北岳司杭道，「司杭少爷，我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免了吧。」北岳司杭一阵寒战，被洛少轩闪动的目光看得有些肉皮发麻，嘟哝道，「你偷懒就偷懒，还找这么多借口……」
「嘻嘻。」洛少轩颇为厚脸皮地傻笑着。
其实他刚才所说，也不尽是借口。他的确是顾虑着延世蕃，才寸步不离地跟在岳凌楼身边。岳凌楼不了解延世蕃，所以也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闯下了什么样的祸事。照理说，岳凌楼也挨了延世蕃一个耳光，有怨念的人应该是岳凌楼才对。但延世蕃的睚眦必报，还有由不得人不皱眉的后台，才是真正令洛少轩头痛的地方。
这时，突然一名手下走向北岳司杭，报告说有一艘船要求出港。
「什么地方的？」北岳司杭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条例化的问道。
来者如实道：「四川的，据说已经在情川停泊了近两个月。」
「停了那么久？」北岳司杭重复着，隐隐觉得有些蹊跷。
闻言，洛少轩突然起身，拉起岳凌楼道：「这样吧，这艘船就交给我们俩了，也省得你跑来抱怨我偷懒。」
说罢，也不管北岳司杭同不同意，岳凌楼愿不愿意，洛少轩就硬拉着岳凌楼，兴致勃勃地跟着来者去了。正巧岳凌楼在亭子里坐了大半天，也觉得无聊，所以对洛少轩的擅作主张没有反对，任他拉着就走了。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艘来自四川，在情川停泊了两个月的船，正是青神寨的。而要求出港的人，不是别人，都是岳凌楼认识的人——青炎，还有耿奕。
第九章
尹珉珉的高烧虽然已经退去，但依旧迷迷糊糊的，没有醒来。陈凌安和萧辰清打算等她苏醒以后，伺机离开水寨。当日接天翔门的船入寨时，陈商南封锁渡口，不准船只靠岸。陈凌安和陈晓卿商议合力攻入水寨，但是后来，陈晓卿却随岳凌楼、荆希唯偷偷与陈商南会面密谈。
陈晓卿本想以此保陈凌安一命，但谁知陈商南却无耻毁约，现在又死无对证。陈凌安已经把陈晓卿恨之入骨，再加上陈晓卿继位总寨主后，用尽办法搜查陈凌安的下落。陈晓卿本意无害，但在陈凌安的立场上看，自然以为他是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又怎么敢现身相见？
但是，天不从人愿。大概就在临近正午的时候，一艘意外的小船在陈凌安的眼前登陆。
从船上走下来的人——正是陈晓卿！后面还跟着月摇光。
他们是为了寻尹珉珉而来，与陈凌安和萧辰清的碰面，同样是意料之外，纯属偶然。
「啊！」
脚刚沾地，月摇光就装傻似的发出一个音节。惊得陈凌安和萧辰清齐齐后退一步，目露凶光，剑拔弩张。但月摇光却表现得非常高兴，就像见到老朋友似的，跟上前去，抚掌笑道：「凌安少爷，好久不见。你二哥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十三寨都抬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凌安……」
这时，反应慢了半拍的陈晓卿才说出话来。他直直盯着陈凌安，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他苦苦寻找多日的三弟。
「不要叫我！」
陈凌安厌恶地一眼瞪向陈晓卿，拔剑远远指住陈晓卿的脸。
「看来你们兄弟之间的成见还真是深啊。」月摇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把注意力移到沉睡着的尹珉珉身上，淡漠地对陈晓卿道，「时候不早了，我先把小宫主送回去，你们就留在这里，慢慢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吧。」
说罢，月摇光正要抱起尹珉珉，没想到陈凌安却突然冲过来拦住。那逼人的气势，就像一只被惊动的猛兽，就连月摇光，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不要碰她！」陈凌安字字震慑。
「不要碰她？」月摇光一声冷笑，「你还没这个资格命令我。」
长袖一扬，再次伸手向尹珉珉探去。这次陈凌安是真怒了，他长剑一挥，毫不留情地朝月摇光的手臂斩去。不过，月摇光也不用他手下留情也可以轻松避过他的攻击。一招过后，陈凌安挥了个空，而月摇光则抱起尹珉珉，飞快退到船上。陈凌安恼怒地狂叫一声，还欲再追上去，却被较为冷静的萧辰清拦住。
萧辰清把陈凌安护在身后，不问月摇光，却怒目对陈晓卿道：「陈晓卿，你到底想怎么样？只怪我以前眼拙，看轻了你。原来你才是最不择手段，出卖兄弟的人。现在你目的达成，贵为总寨主。要杀要剐，拔剑说话！」
话音一落，萧辰清持剑之手缓缓上抬，直指陈晓卿的眉心。既然行踪已经暴露，他也做好最后一战的准备。
谁知陈晓卿不但毫无战意，还被陈凌安和萧辰清的敌视，逼得把剑重重扔在地上，大吼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没有人要杀你们，也没有人要剐你们！」
陈晓卿不怕死地走上前去，推开萧辰清的剑，在陈凌安面前站定，喉咙哽了哽，干涩地唤了声：「凌安……」
陈凌安依旧不肯放下长剑，但他持剑的手却明显开始抖动。他无法把视线从陈晓卿的脸上移开，即使在这之前，他曾无数次地告诉自己，陈晓卿是背叛者，是敌人。但不知为何，在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在看到他真诚的目光以后，就不由自主地想说服自己去相信他。
——你是我的兄弟。
陈晓卿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恍惚在耳边响起，勾起了好多回忆。
正在陈凌安发呆的空档，陈晓卿突然一把揽过陈凌安，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陈凌安避之不及，一惊之下，竟一剑刺向了陈晓卿的腰间！
时间蓦然停住！
月摇光和萧辰清都因这突发状况而微微发怔。
而当事人之一的陈晓卿，却闷哼一声，空出一只手，捂住瞬间血红一片的伤口。但血水却止不住地从指缝流出。几秒钟以后，陈凌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右手突然一抽，锋口被染红的长剑『哐当』坠地。
——哥？
望着低头照顾伤口的陈晓卿，陈凌安突然很想这么喊，但无奈只是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时，陈晓卿突然『呵呵』干笑两声，抬起脸来。五官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略显扭曲，但他忍痛拍了拍陈凌安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伤得不重……」
见状，陈凌安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陈晓卿几欲栽倒的身体，咬紧了牙。
陈晓卿趴在陈凌安身上，闭了闭眼，轻声笑道：「这下你总该信了吧？二哥没有想杀你，二哥只是想救你……凌安，能不能给二哥一个机会，让二哥慢慢给你解释清楚？……」
说出这些话后，还不等陈凌安回答，陈晓卿就已支持不住，双目一闭，昏厥过去。
见陈晓卿的手臂已经软在自己肩上，陈凌安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了陈晓卿，用哭中带痛的声音嘶吼了一句：「哥——」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不知何故，却让昏厥中的陈晓卿露出了些许笑意。同时，也如同一把利剑，深深扎入了萧辰清的心坎。只见萧辰清捂住胸口，后退一步，脚下趔趄，持剑之手失去了力量，长剑应声坠地。
此时此地，只有月摇光一个人是最清醒的，他依旧抱着沉睡的尹珉珉，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低喃一声：「原来如此……」便朝陈凌安建议道，「你二哥伤势不轻，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青神寨？不仅带他疗伤，也顺便听听他的解释。」
陈凌安有些呆愣地抬头望着月摇光，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月摇光这才微微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个问题：不知道他同意去青神寨，有几分为了陈晓卿，又有几分为了尹珉珉？
就在月摇光、尹珉珉，以及陈家兄弟前往青神寨的时候，广州清川港，岳凌楼站在了耿奕的面前。谁也没想到，他们竟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再次相遇了。洛少轩虽然也认出耿奕，但一时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呆呆杵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凌楼？」
耿奕低声惊呼，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岳凌楼也不是幻象后，他那诧异的表情就转化成惊喜，急忙跑上前去。
「我还以为我们只有在阴曹地府才能再见了。」
恢复镇静的岳凌楼微一偏头，对耿奕轻轻一笑，从他平淡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喜怒。
一年前的云南，耿奕身中紫星宫蓝焰之毒，后又随西尽愁坠入山涧，没人能够想到他还活着，就连岳凌楼也不能。那次的生离死别后，西尽愁失去记忆，被红叶救起。而耿奕，则随波漂流了更长时间，后被月摇光所救。但月摇光并没有善待他多久，便把他关入地牢，直到两个月前，才放他跟青炎前往广州，与南洋紫星宫会面。
在被关押期间，耿奕曾向月摇光打听岳凌楼的下落。后来，见过岳凌楼的月摇光，也如实告诉了他：岳凌楼活得很好，并且和西尽愁在一起。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过去，月摇光的那句话已经过期了。现在的岳凌楼，不但没和西尽愁在一起，而且，也活得不怎么好。
这时，青炎走近，笑道：「原来你们认识，那就好说话了。」
「等等。」洛少轩突然插话进来，正色道，「认不认识先不论，我们公事公办。」
青炎道：「那是自然。」
洛少轩点点头，手下一批锦衣卫便涌入舱内。在等检查结果的空档，洛少轩问青炎道：「听说你们在这里停泊了两个月，怎么突然想起今天出港？」
青炎恭谦地笑道：「说来我也很奇怪，怎么我们在这里停泊了两个月，都不见你们镇抚司的人上来检查，却正好在打算出港的时候，你们来了……」
闻言洛少轩脸色微变，他觉察到青炎的话中，似乎隐有所指。
这时，只听岳凌楼的声音传来：「因为今天是七月十五，我在想……也许，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青炎听明白了，镇抚司也是冲着花狱火而来的。
岳凌楼和青炎有过数面之缘，也知道他和月摇光的关系，而月摇光，似乎对紫星宫格外有兴趣。再加上耿奕的话，就很容易猜出他们的目标——正是花狱火。
这时检查已经结束，一名干练的手下向洛少轩报告说并无异常，可以出港。洛少轩点头，吩咐手下人先离开，但是自己却不走。青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考虑该如何送客。
谁知洛少轩却抢先道：「反正大家都认识，不如就叙叙旧好了。」说着，指了指岳凌楼和耿奕，「他们两个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岳凌楼立刻用不满的眼神瞪了洛少轩几眼，好像在说：我哪有什么话要说。
闻言，青炎却淡淡一笑，他看出洛少轩是想赖在船上不走了。而耿奕自然举双手赞成，用恳求的目光望着青炎。青炎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因为即使他不同意，洛少轩也可以想其他办法赖在船上，或者直接撕破脸皮，禁令一发，禁止出港。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谁让对方是朝廷的人呢，多少得给点面子。
想到这里，青炎又确认了一句：「只有你们两个人，对吧？」
「当然。」洛少轩点点头。只要他和岳凌楼两个人能留在船上，就足够了。
另一方面，一艘由吕宋驶来的船队，也在渐渐接近清川港。主船船身较为狭长，外围漆了一层淡淡的紫色，显得非常招摇。
甲板上，一人迎风而立。他个子不高，年龄不大，但装扮妖艳，特别是眼神，狐媚而又深邃。乍眼看出，难辨性别。他左边的眼角下，有一点紫色的珠光，流转闪动着。并且，他和紫坤的脸庞，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
他就是和岳凌楼定下一年之约的人——紫乾，也就是南洋紫星宫的宫主。
「主公。」一名颀长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禀告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能靠岸。」
这名男子便是紫震，紫星宫八大护法之一，司雷。一年前，正是他和紫乾一起来过广州。无论是地位、年龄，还是相貌，他都和紫坤身边的紫巽非常相似，属于心腹那一类的人。不过，紫巽现在已经死了，并且由岳凌楼继承了他的司风之力。
听到紫震的话后，紫乾回过头，笑道：「其实不用等那么久，他们已经来接我们了……」说着，又凝神望着碧蓝的海面，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感觉到他的气息了，他应该也在那艘船上。」
「是岳凌楼？」紫震猜测道。
「嗯。」紫乾点点头，「我就说他一定会来的。」
一年前，紫乾和岳凌楼相遇，把他拐上了船，替他治好了手脚的伤势，告诉他一年之后自己还会回来。到时候，他希望岳凌楼帮他找一样东西。但并没说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书，也许是纸。但是这些都无所谓，我要你拿的，是他最终得出的结果。』
那个『他』，指的就是耿原修。当时紫乾就是这样告诉岳凌楼的，但后来岳凌楼随洛少轩去了京城，在杭州只停留了几天，又匆匆赶去云南。根本没有进过耿府，更别提去找什么东西。岳凌楼甚至连这个约定都快忘了。
大约一刻钟后，南洋紫星宫的船队，出现在青炎等人的视野内。
由耿奕出面，请求见面，紫乾认得他，同意停船，在两方主船间架起了几块船板。耿奕、青炎、岳凌楼、洛少轩通过船板，登上了紫星宫的船。
迎接他们的自然是紫乾。
刚开始时，青炎佯装是天翔门的人，想探紫乾口风。但几句话后才发现，对方太过警备，根本不提跟天翔门有什么生意往来。洛少轩在一旁听着，琢磨这船上到底私藏了多少花狱火，心想只要靠岸，一定要彻底搜查。
这时，青炎干脆把话直接挑明了道：「药王神死后，一切买卖都交给了他唯一的儿子代管，难道你还怀疑我们的身份？……」
本以为有个耿奕在身边，南洋紫星宫必定不会怀疑，谁知紫乾却打断了青炎的话，不慌不忙地笑道：「耿家少爷我见过，自然不会怀疑你们的身份，但是你说的什么买卖，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们这次前来广州，为的是其他事情，如果你硬要和我讲什么买卖，我可以告诉你——我只和手持『那样东西』的人谈。」
——那样东西？！
所有人都微露异色，青炎望向耿奕。耿奕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岳凌楼和洛少轩都寻思着：看来以前天翔门和南洋紫星宫接头，必定通过某样东西确定彼此的身份，以防像现在这样冒名顶替的事件发生。但是，所谓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见对方都沉默了，紫乾笑道：「怎么都不讲话了？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们就要开船了。」
逐客之意已经如此明显，青炎无奈，只得告退。耿奕、岳凌楼、洛少轩等人，也准备离开。但是紫乾却喊住了岳凌楼，笑问道：「你就打算这样走了？」
「不然呢？」岳凌楼回头，态度不佳。
见状，紫乾大概也猜到他没有取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再阻拦，只轻声叹气，手轻一抬道：「那就走吧，以后如有机会，我们慢慢再谈。」
快到傍晚的时候，南洋紫星宫终于入港。
船刚一靠岸，就有一群锦衣卫冲上船来，为首一人正是北岳司杭。按照规矩，凡是在今日入港的大小船只，都必须经过严密的搜查。不久前，洛少轩也曾天真的以为，他们可以顺利扣住这支船队，并且找到贩卖花狱火的证据。
但是，他们却被拦在了舱外。
镇抚司奉皇命行事，谁有胆子拦他们，除非——对方也是奉皇命行事的人。
「这些船里除了贡品，就是聘礼，如果你们还是要搜，就先问问你们的皇帝，看他同不同意。如果他点头了，我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但现在，如果你们胆敢乱搜，就是对我们吕宋国的蔑视。」
紫乾的一句话，把北岳司杭的脸气得有些发青。
明知道花狱火就在船上，但万没有想到，对方却是吕宋派来的贡船，而且船上还载着要去京城求亲的皇子。
洛少轩也不禁皱眉，暗叹事情越来越棘手。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花狱火夹在贡品中，运往京城？如果现在派人回京城禀告，能不能取到搜查许可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担搁了时间，谁敢保证紫星宫不会耍什么花招，把花狱火给藏了。
这时，紫乾不急不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果你们真这么急，这样吧，不如问问我们的皇子。如果他同意你们搜，我也只有同意。」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串通好的。」北岳司杭在洛少轩耳边嘀咕。
但抱着一线希望，洛少轩还是同意与皇子见上一面。但是——
洛少轩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北岳司杭见到那个所谓的皇子后的脸色，简直是惨不忍睹，难看到了极点。同样，那名年仅十六岁的皇子殿下，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指着北岳司杭和洛少轩，一下跳下座位，恨得牙痒痒，「你、你、你们……」
洛少轩回避现实，在北岳司杭耳边轻声安抚道：「没事没事，也许只是脸长得有些像而已……」
谁知话未说完，对方就朝紫乾大叫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一年前就是他们把我抓起来，还说要把我剥皮活埋的！」
「哪有说过要活埋……」洛少轩满头大汗，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眼前这名皇子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前随紫乾他们来过广州的少年，如果没有记错名字的话，应该叫做睦月。怎么才一年时间，摇身一变就成了吕宋的皇子，还带着成堆的聘礼来中土求亲。洛少轩开始后悔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回忆起来，他、北岳司杭、还有黎雪三人合力，抓了睦月不说，还把他五花大绑了审讯，并且威胁说要用灌水银的办法剥了他的皮……
一想到这里，洛少轩就觉得背脊发凉。
果然，只听睦月大喝一声：「来人啊，把他们给我绑起来，丢到海里去喂鱼！」
「殿下息怒。」紫乾及时制止了闹剧的发展。
看来洛少轩什么都不用说，睦月一定不会同意他们搜船，能全身而退就该烧香拜佛了。好在这位皇子殿下还比较给紫乾面子，听到紫乾一声『息怒』，也就真的把脾气止住，鼓鼓腮帮，好像怨气未消似的不再说话。
在紫星宫人的引路下，洛少轩和北岳司杭也急急趁着这个空档溜了出去，惊魂甫定地喘着气。想不到一年前，他们竟在无意中得罪了一个后台硬邦邦的人物。旧恨未除，新仇又到，纵使洛少轩胆子大，再和他们打交道时，也必须小心翼翼的了。
下了船，望着越变越黑的天空，洛少轩开始犯愁。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个人——岳凌楼，他还留在船上。这次不是紫乾叫住了他，而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岳凌楼站在原地不动，紫乾却摒退了众人，微微一笑，问道：「有事？」
「嗯。」岳凌楼点头走近，表情冷漠，「真是没想到，你竟乘着贡船而来。」
「这不奇怪，如果你知道我在吕宋的地位的话……」紫乾微微闭眼，嘴角含笑，「紫星宫内的人叫我主公，但是吕宋国人，却叫我『国师』。这次三皇子随我远道而来，进贡和求亲都是真的，但是……」
「皇子却是假的？」岳凌楼猜测。
紫乾不置可否，想用笑容含混过去。
岳凌楼继续道：「一年前，那少年不过是站在你身后的一名手下，但现在你却说他是吕宋国的皇子。而且你对他的态度，没有半点君臣之礼，实在奇怪。毫不客气的说……他身上没有一点贵族的气质，我实在很难相信他会是皇子。」
岳凌楼一席话后，紫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的确不是。」
岳凌楼发出一声冷笑。
紫乾又道：「我可以骗皇帝，但我不骗自己人，所以——我不骗你。」
「那你这个国师又是真是假？」岳凌楼继续冷笑。
紫乾道：「现在还是假的，但只要我见到你们皇帝，让他封我做个国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有那个本事？」岳凌楼觉得他说话就像疯子。冒充吕宋皇室成员，还要假意上京求亲，欺君之罪居然还妄想被封为国师。
似是看出岳凌楼心中所想，紫乾点点头，徐徐道：「因为我要献给你们新帝一样东西，一样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要他龙颜一悦，金口一开，封我做个国师，吕宋那边为求讨好，自然会帮我圆谎。那个时候，就不存在欺君之罪了。」
岳凌楼略一迟疑，思索着紫乾刚才的一番话。看来这次他们涉足中土，野心勃勃，目标竟是直指朝廷！
好一会儿，岳凌楼凛然问道：「你要把什么东西献给皇帝？」
本以为紫乾不会回答，但出乎意料，紫乾竟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两个字：「长生。」
——长生？
这是什么？岳凌楼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紫乾又道：「历代君王，求的都是江山永固，长生不老。而我又听说，你们新帝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怕死得很，到处求仙访佛，建塔筑寺。我这次前往京城，献上的真正贡品，就是——长生之术。」
「长生之术？」岳凌楼重复一遍。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东西么？
见岳凌楼不信，紫乾狐媚地笑着，问道：「你看我有多大年纪？」
岳凌楼把紫乾上下打量了一遍，如果单就外表来看，他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但谈吐举止之间流露出来的老练和成熟，全然不能让人把他当成小孩看待。
岳凌楼不敢乱猜，于是沉默着。
紫乾一笑，问道：「难道耿原修从来没有向你提过我？」
岳凌楼摇头，的确没有。
紫乾又道：「二十年前，耿原修见到我时，我也是这八九岁的模样，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而现在，他死了，我活着，你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且看上去比我还要年长，但我依旧是这八九岁的模样……」
岳凌楼心底渗出寒意，但嘴上却嘲笑着，打断他道：「这是妖术！」
紫乾不但不动怒，还微笑着纠正他的用辞，「是长生。」
这次，岳凌楼不再说话。紫乾森冷的笑容中，透露出的笃定让他心寒。他不能理解这所有的一切，难道真的……
真的会是——长生？！
第十章
七月十五，中元夜。月正明，星光闪烁。
相较于一年前，海港情川，并没有太多莲花灯的点缀，显得寒碜了不少。港口全是镇抚司的人马，平民百姓哪敢靠近？只在流经市镇的河渠，才能看见如梦如幻的点点烛火荧光。空气中依旧是纸烛燃烧的气味，有些呛鼻。
岳凌楼依然留在紫星宫的船上，不知在谈些什么。洛少轩在不远的地方望着那支来自吕宋的船队，琢磨着该拿他们怎么办。到了关键时刻，北岳司杭也没什么主意，只等洛少轩想办法，自己照办就是。
而这时，却有一小群人，趁着夜色登上了紫星宫的船。为首一人正是延世蕃，沉默了一日后，他终于有所行动。因为是朝廷忠臣之子，又嚣张跋扈，镇抚司的人都不敢拦他，只好放他上船。洛少轩听到消息后，并不多说什么，只吩咐如有异常再报，好像有意在静观其变。
夜渐渐深了下来，月也越升越高。
与此同时，四川青神寨，一场祭典正在进行。
这场祭典既不是为了追念亡灵，也不是为了超度诸难，只是为了求证一件事情。
参加者很少，主祭场内只有三人：紫坤、月摇光和尹珉珉。其他人都候在百米以外的地方，不准靠近。而祭场的中心，就是那一线天下的寒潭。
大概半月之前，紫星宫在幽河寨也举办过一场祭典。为求稳妥，紫坤对尹珉珉下蛊，但万没有想到，祭典却被突然出现的西尽愁破坏。更没有想到的是，随后尹珉珉竟自己破除了蛊术。紧接着，紫坤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北方觉醒。匆匆终止祭典后，他们前往那股异动的来源，也就是——青神寨。
那个时候，潭水还是温热的，月摇光潜入潭中，在水下看到了寒冰，听见了有节律的心跳。紫坤自言自语般说出『是觉醒……』但不久之后，潭水温度骤降，再也无人能够潜入。后来虽然采取了海盐浮冰的办法，但依然没能成功让寒冰浮出水面。
天翔门前往广州继续运送海盐，而紫坤也不愿干等下去，于是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如果重复当日的祭典，是否可以再次让潭水升温？
只要潭水升温，就可以派人运出寒冰。所以她才急忙吩咐陈晓卿接尹珉珉前来青神寨，但不料船行途中，尹珉珉突然跳河。好在一日之后，又成功被月摇光带了回来。
现在，紫坤已经割破尹珉珉的手腕，尹珉珉吃疼皱眉，但又不敢反抗。只见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下，聚在一个小小的杯子里。等到杯子半满的，紫坤将杯子举起，把血液洒入祭坛中燃烧的火焰——
随即只听几声爆裂声响起，身后的潭水竟鼓动了起来！
紫坤一惊，以为成功了，但那几个稀疏的水泡只鼓了两下，潭水便又恢复平静。
「不行？」
紫坤颦眉，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待尹珉珉反应过来，她又一刀割下，更多的血液簌簌流出，汇入祭坛，但潭水依旧一片死寂，一点反应也没有。映着火光，紫坤的脸色变得有些疯狂，她望着尹珉珉的眼神里已经失去理智，当她第三次举刀的时候，尹珉珉竟吓得大叫了起来。
紫坤依旧一刀挥下，但不料却被月摇光及时止住。
月摇光扼住紫坤挣扎的手腕，拉开尹珉珉，正色道：「你想杀了她么？」
被这么一质问，紫坤才又恢复了理智，手中短刀『哐当』坠地。她转头，怔怔望着那没有半点反应的潭水，彻底迷惑了。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日尹珉珉的血可以令潭水沸腾，但是现在，却没有半点效果？
「为什么？摇光……究竟是为什么？」
紫坤有些疯癫地捂住了脸，从指缝中，她黑亮的眼眸直直望着月摇光。
月摇光心一惊，不敢与她对视，一边处理尹珉珉手腕的伤口，一边低声自语道：「也许……我们并没有完全重复当时的条件。」
「并没有完全重复？」
紫坤不解地望着月摇光，重复着他的话，似是希望对方能说得更加明白些。但是，月摇光也不能给她更多的解释，因为月摇光自己也不知道。
祭司、祭坛、祭品，都和从前一样，但为什么就是不能产生同样的效果？……究竟还缺了什么？有什么是当时有，而现在没有的？
月摇光越想越深，但究竟没能想透。
「难道……」紫坤突然放下捂住脸部的手，眼中寒光闪动，轻缓的声音在这夜黑风高的夜晚听来格外恐怖，「……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月摇光立即反应过来。
——是西尽愁！
「会不会是他？」紫坤一把抓住月摇光的手臂，发疯似的摇动着。
月摇光条件反射般摇头。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西尽愁会和紫星宫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他想也不曾想过。
这时，紫坤也渐渐恢复冷静，凝神望着眼前越窜越高的火光，阴恻恻地问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月摇光想了想，如实道：「他叫西尽愁，是杭州名剑门第一名剑隐剑的继承者。」
「隐剑？」
紫坤寻思着，她知道隐剑这个东西。
如果真要追溯起来，隐剑和紫星宫的渊源还颇深的。
六年前，欧阳扬音随秦月儿叛离紫星宫，盗走了『隐』、『利』、『软』三柄名剑，也就是后来阮浩天用以建立名剑门的基本。而三柄剑中，又以隐剑最为神秘——它只是一个盒子，一个打不开的盒子。
但就在两年前，这个打不开的盒子却被西尽愁打开了。
把思路理了理，紫坤轻声道：「据我所知，隐剑的秘密被洞悉，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说，那个叫西尽愁的男人，只在最近两年才是杭州名剑门的弟子。那么，在这之前——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竟把月摇光问得呆住了。
——不知道！
月摇光竟然不知道！
西尽愁这个人是随着天翔门主唐易的死，才红起来的。当时，唐易被尹昀的独门暗器所伤，而尹昀交好的人，就只有西尽愁一个。再加上欧阳扬音一口咬定是西尽愁所为，他才终于被逼现身杭州城。不久以后，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得到隐剑，从此名声大噪，红极一时。
思及此，月摇光突然望向了尹珉珉。尹珉珉是尹昀的女儿，而西尽愁在得到隐剑之前，好像只和两个人关系比较亲密。
一个是欧阳扬音，一个就是尹昀。
见月摇光的目光转向自己，尹珉珉也低下头，认真回忆起来，「西大哥误闯黄泉巷，是六年前的事。那个时候，他就是一人一剑，无牵无挂。从来没有听过他谈家人，或者以前的事情……」
尹珉珉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时今日，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西尽愁。以前还总认为自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但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靠近过他，也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西尽愁。甚至连他的浑身是迷，自己都没能及时察觉。
曾经，他有过怎样的经历，又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尹珉珉沉默了，紫坤接着道：「欧阳扬音叛出紫星宫也是六年前，在这之前，她一直留在紫星宫内，所以她和西尽愁的交情——不会长过六年！」
尹昀和欧阳扬音跟西尽愁的交情，最多都只有六年！
「也就是说，西尽愁的六年前——是一片空白？！」
月摇光低声说出这个结论，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曾在北极教呆过数年，在那个专门培养杀手的组织里，他知道杀手算是影子般的人类，必须隐藏起自己的身世身份。不然，如果被仇家查出，亲人便会成为报仇的对象——但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空白。
真的有这种可能么？
在这世上，竟会有人的经历——会是一片空白？
月摇光、尹珉珉、紫坤三人，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广州，情川港。
因为延世蕃的到来，岳凌楼辞别紫乾。
临走的时候，紫乾忠告岳凌楼道：「我今晚告诉你的一切，希望你不要泄露给其他人。不然……」略一停顿，眼中寒光毕现，「为了彻底保密，我可能会不择手段。」
岳凌楼一声冷笑，他听得非常明白。所谓的不择手段，就是杀人灭口，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的。所以为了洛少轩等人的安全着想，岳凌楼还是决定暂时隐瞒紫星宫的阴谋为好。
后半夜的时候，岳凌楼终于找到洛少轩。洛少轩并未睡下，而是一直留意着紫星宫船队的动静。北岳司杭也在一旁，静默不语。这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局面，确实令人火大。隔着街道望去，夜空下，那艘狭长的主船黑沉沉的，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的心。
岳凌楼阖门而入，在洛少轩身旁坐下。
洛少轩问他到哪儿去了。岳凌楼说自己留在船上，和紫乾谈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延世蕃却突然造访，自己只得下船。
洛少轩点点头，表示知道，就又不说话了。
岳凌楼问：「你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洛少轩一笑道，「就连耿奕和你出面，都没能让那个紫乾说出『花狱火』这三个字，延世蕃又何德何能？」顿了顿，声音沉重了不少，「究竟『那个东西』是什么？」
从紫乾话中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们只和拥有『那个东西』的人谈花狱火的事情。
正在洛少轩苦苦思索之际，岳凌楼突然淡淡道：「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
闻言，不仅是洛少轩，就连委靡在一旁的北岳司杭都猛一抬眼，盯着岳凌楼的脸。
岳凌楼移下目光，望着桌面，似是在回忆以前，缓缓道：「你们是否还记得一年前，我们初到情川港的时候，睦月偷过我们的钱袋。」
经岳凌楼这么一提，洛少轩想起确有此事。
「但是……」岳凌楼声音转高，眼神凛然，「你不觉得太奇怪了么？」
洛少轩也露出疑色，自言自语道：「的确奇怪。他们不会缺钱用，但又为什么要偷钱袋？」
岳凌楼道：「去年的这个时候，天翔门动乱，南洋紫星宫也难以与天翔门接头。我们可以这样推测，他们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和他们交易，但他们却可以凭一样东西确定对方的身份。而当时在街上，从我们的着装可以看出我们来自江南，所以他们猜，会不会是我们——于是行动了！」
「他们的行动就是偷钱袋？」北岳司杭觉得不可思议。
「等等。」洛少轩相通了一些，「他们要偷的也许不是钱袋，而是『那样东西』……」
岳凌楼一笑道：「所以现在线索只有一条——所谓的那样东西，体积不大。既然可以被装进钱袋里，那么就是说……」摊开右手，望着空空的掌心，五指微握，低声道，「大概也只有巴掌大小……」
洛少轩望着岳凌楼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摇头，「到底是什么？」
只凭这一点，就找出那样东西，简直难如登天。
岳凌楼也无奈地摇头，他也没有任何头绪，但却安慰洛少轩道：「慢慢想吧，反正不急。也许耿奕他们，也正在伤脑筋呢。你现在镇抚司的身份已经暴露，就算拿到那样东西，紫星宫也不会把花狱火交给你，所以……不如祈祷耿奕早点想出来，然后趁他们交易的时候，一举擒获。」
「顺其自然吧……」洛少轩只是摇头。
如果只是耿奕还好对付，现在竟连延世蕃也插了进来。洛少轩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四川，青神寨。
尹珉珉被人送回房中休息。但是，她又怎么睡得着？不久前，紫坤突然对西尽愁大感兴趣。而自己，也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西尽愁这个人。
——六年前的西尽愁究竟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一切都是迷。
尹珉珉不知道，月摇光也不知道，紫坤更是不知道。但是，紫坤却吩咐月摇光一定要查，无论用任何手段，一定要把西尽愁的来路查清楚。
尹珉珉望着烛火出神，在那淡淡的火光中，她仿佛能看见西尽愁的脸。
看着看着，渐渐恍惚起来，双眼也越来越痛，竟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来。她突然回忆起多年以前，那个时候的西尽愁和自己，那个时候的欢声笑语，只能变成回忆。即使那个时候的西尽愁，对自己只是妹妹般的关怀，但也可以心满意足。
直到后来，岳凌楼的出现，才令尹珉珉不再满足于这种被当成妹妹的感觉。
——是岳凌楼，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全部幸福。
尹珉珉出神地想着这一切，以至于没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她的名字。
陈凌安喊了好多声，尹珉珉才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被吓了一跳。随即双眉一皱，厌恶道：「谁准你进来的！」
谁知陈凌安并不回答，望着尹珉珉还挂着泪水的脸，心痛地皱起了眉，抬手想为她拭去泪迹，却被尹珉珉扭头避开。
「不要碰我！」尹珉珉挥开陈凌安的手，指着门外，「你给我出去！」
「珉珉……」陈凌安心痛地叫着这个名字。
「你给我出去！」尹珉珉一声吼去，眼泪扑簌下落。
见尹珉珉这副模样，陈凌安怎么走得开。他握住尹珉珉的手腕，不由分说，一把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未婚妻，这个世上最令他揪心的女孩。现在她哭得满脸是泪，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
陈凌安把尹珉珉的脸按在自己胸膛，奇怪的是，尹珉珉竟也停止了反抗，拽住陈凌安的衣服，大哭起来。陈凌安把下颏抵在她的头顶，抚摸着她的后脑。此时的尹珉珉，格外让他心痛。
好一会儿，尹珉珉的哭声小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陈凌安听到她嘴里，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些什么。陈凌安聚了聚神，仔细再听。这次，他听清楚了，尹珉珉还是在想着那个男人。
『西……大哥……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念着这几个字，不停重复不停重复。陈凌安心中如被千针所扎，疼得滴血。
「珉珉？」
他叫着尹珉珉的名字，但对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知道不断问着『西大哥，为什么……』
着了魔一般，陈凌安抬起了尹珉珉的脸。他突然很想堵住那张嘴，因为那张嘴里说出的，全是让他伤心的话。
从陈凌安的眼神中，尹珉珉觉察到了什么异样，正要挣出他的怀抱，不料却被抱得更紧。陈凌安抬起尹珉珉的下颏，随即嘴唇覆了上去。尹珉珉被吓得呆住，愣了几秒才知道反抗，一掌推开了陈凌安。
谁知陈凌安再次把她拉入怀中，不让她逃。
眼看他又要吻下来，尹珉珉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这才，陈凌安的眼神才清晰了一些，但他抱住尹珉珉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用非常冷洌的眼神望着尹珉珉。尹珉珉被他看得背脊发寒，僵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颤抖地说出两个字：「你滚……」
陈凌安听在耳中，却没有任何反应。
尹珉珉急了，大吼道：「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一边吼，一边推打着陈凌安的胸口，但她的抵抗全都无济于事。陈凌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过。他竟拉过尹珉珉，把她掀倒在床！
「你不要过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尹珉珉大叫着。然而陈凌安的身体却压了上来，发疯似的抓住尹珉珉的衣襟，向两边拉扯。只听『嘶——』的一声，尹珉珉的外衣已被撕裂，胸口露出了大片肌肤。
她望着陈凌安的脸，仿佛看到了魔鬼。
「你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声音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威慑，带着明显的颤抖，似是在哀求。
「为什么不能碰你？」此时的陈凌安没有理智可言，「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为什么不能碰你？」
尹珉珉说不出话，是被吓得说不出来的。
「珉珉……」
陈凌安轻唤着这个名字，低头吻着她肩部的皮肤。就在前一天，他抱着尹珉珉因高烧而滚烫的身体，但却不能碰她。但是现在，他已不能克制心中的欲望，或者应该说是占有欲。他不能容忍尹珉珉对西尽愁的念念不忘，他想占有这个让他疯狂的女孩。
陈凌安继续拔下尹珉珉的衣服，尹珉珉刚要大叫，但嘴却已被捂死。她的头脑一片空白，眼瞳大大睁开，两行泪水顺着耳鬓流下。
七月十五，那天夜晚对尹珉珉来说，是场漫长的恶梦。
在梦里，很多东西裂成碎片。
身体被强行占有，她知道，所有美好和纯洁都将离她而去。
——西尽愁。
那个男人的名字，也变得更加遥远。
蜕变，是要真正脱去那层幼稚的外皮，才能破壳而出。
那天以后，才真正有某种东西在她体内觉醒。
是否正是因为失去了那些少女会有的梦幻，才终于渐渐认清和想透一些东西，并且自甘堕落下去？
——第十部 觉醒 完——
　
第十一部 逆风
风眼，既风源处，它带动周围的空气形成风。而风眼，无风——至少表面看上去是。 
　　紫星宫是风眼。并且，随着南洋紫星宫的到来，紫乾等人的再次涉足中土，这场风暴将越变越强。由广州的情川港登陆，一路沿海而上，它的目标是京城皇室。 
　　七月十六，天阴。 
　　清晨，晦霾厚重的云层，压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洛少轩才打了个小盹，睁眼一看，万没想到入眼的竟是扬起的白帆！这时只听『咚咚』几声急响，一名手下闯门而入，报告说南洋紫星宫的船队即将出港。 
　　同处一室的岳凌楼和北岳司杭也都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洛少轩急忙问道：「谁准他们出港的？」 
　　手下战战兢兢地道：「是首辅延大人的公子……我们不敢拦……」 
　　「延世蕃？！」洛少轩咬牙，一拳打在桌面上。 
　　这时，岳凌楼一拢长发，衣服也来不及整理，就快步朝港口走去。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 
　　紫色主船的甲板上，看不见南洋紫星宫的人。只有延世蕃和他的几名手下趴在栏杆上，一边戏谑，一边朝匆匆赶来的洛少轩等人挥手作别。 
　　船已出港，拦不住，也不敢拦。 
　　到了这地步，洛少轩虽然气急，但却硬是露出笑脸。轻抬右手，非常礼貌地跟延世蕃作别。北岳司杭一头雾水地看着洛少轩那张伪善的笑脸，正想说什么，谁知洛少轩一下勾过他的肩膀，向后一转，把他拐离港口。洛少轩的脸一背过来，立刻垮下，还用小弧度的动作揍了北岳司杭的肚子几下，以泄怨气。 
　　岳凌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船队驶远。清晨的海风还很凉，岳凌楼的表情却更冷，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直到那些船只变成小点后，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开。 
　　主船船舱内，紫乾卧在一张软榻上，紫震候在一旁。 
　　昨夜，延世蕃拜访，表明身份，说可以为他们引路，紫乾同意。延世蕃以为他们是吕宋使节，自然以礼相待。而紫乾也想利用延世蕃的身份，及早抵达京城。现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突然，紫乾按住心口，双眉紧皱，但嘴角的弧度却带着笑意，「我能够感觉到了……是姐姐的气息，她一定还在西南……」 
　　紫震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紫乾又道：「我好想见她，但是……现在还太早……我会向她证明，我才是对的……已经二十年了，她有没有想我？」 
　　紫星宫立派于三百年前，乾坤两人辅佐的宫主，迄今已有七名，尹珉珉不算。而在二十年前，乾坤分离，紫乾率一行亲信远渡重洋，去到吕宋，在南洋重新建立紫星宫。虽没有与原本的紫星宫呈对立状态，但两派人马，却再也没了联系。 
　　此时此刻，在四川水寨的紫坤，也隐隐感觉到紫乾的到来。 
　　但她却不知道，在云南，紫星宫的大本营，还来了一名意外的客人——水零儿。 
　　◆◇◆◇◆◇◆◇◆◇ 
　　四月，杨鹰死，水零儿被月摇光暗算，同红叶一起关入紫星宫。不久之后，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也被关了进来。随后，红叶被七宫主带走，失去联系。后来，在紫星宫一名小护法的帮助下，西尽愁和水零儿成功逃出紫星宫，而岳凌楼，被扣在了那里。 
　　那之后，他们又遇上了尹珉珉、庭阁、沈开阳。但并未同路太长时间，小护法被常枫提回了紫星宫；庭阁、沈开阳寻月摇光而去；西尽愁和尹珉珉，去往四川；而水零儿，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失踪了，她一直留在云南，而且还留在紫星宫附近——为了把红叶救出紫星宫。 
　　紫星宫入口本就很难觅，即使找到，荒坟阵里也方向难辨，再加上又有僵尸守卫，可谓步步险境，处处机关。水零儿又不可能再飞回去，一来不懂热气球的用法，二来如果从空中过去，太过显眼，恐怕还没有落地，就被紫星宫人拿箭射下来了，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红叶，自己也难逃关押。 
　　所以，整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水零儿凭着坚强毅力和过人本领，硬是闯过了荒坟阵，进入紫星宫。连她自己想不到，她竟是百年来，第一个硬闯荒坟阵成功的人。 
　　伪装成紫星宫人的她，好不容易打听到红叶就在天市殿内。 
　　于是匆匆赶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谁知前脚刚踏入殿门，立即就听殿内传来一声叱喝：「谁？」 
　　水零儿一惊，拔剑正欲硬闯，一名眼上蒙着紫纱的女子便朝她袭来！ 
　　女子身段轻盈，虽然眼瞎，但动作敏捷，水零儿应付起来也觉吃力。打斗中，只觉那女子颇为眼熟，却一下想不起来是谁。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七宫主！小心！」 
　　水零儿这才记起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紫星宫的七宫主——当日带走红叶的人！ 
　　而那个喊话之人，水零儿匆忙之中只是匆匆一瞥，隐约见是一名银发的颀长男子。其实这个人水零儿也曾见过，七宫主带走红叶的那天，他也随行。不过却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遮住了脸部，只露出下巴。他是一名医师，十几年来一直留在七宫主身边伺候，名叫『安然』。 
　　对七宫主的怨恨令水零儿的剑势更加逼人，招招夺命。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难分高下。 
　　如果不是一人突然的出现，恐怕她们会两败俱伤——这人便是红叶。 
　　她站在安然身后，喊了一声：「零儿姐！」 
　　水零儿的动作蓦然一滞，转头正欲望向红叶，不想却被七宫主趁机掐住喉咙，动弹不得！ 
　　这时，只听红叶的声音又响起了，她向七宫主求情道：「不要杀她……」 
　　七宫主犹豫了一下，终于松手。水零儿刚一解脱，就朝红叶冲去，一把拉住红叶的手，想强行把她带走。谁知红叶却皱眉了，轻声道：「零儿姐，不要这样。」 
　　水零儿一惊，回过头来，一双明澈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闯入紫星宫，为的就是救红叶走。但现在，近在咫尺的红叶，却不愿跟自己走？！ 
　　「零儿姐……我想留在这里，直到……」 
　　红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缓缓低头，眼中满是幸福。 
　　水零儿顺着红叶视线向下望去，竟倒抽一口凉气。 
　　红叶抬起右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低声道：「直到……我把孩子生下来为止……」 
　　水零儿只觉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过才三个月而已，就算怀孕也不会这么快？！水零儿的头脑已经有些发白，发射性的问了一句：「谁的？」 
　　红叶抬头，轻轻一笑道：「西大哥的……」 
　　◆◇◆◇◆◇◆◇◆◇ 
　　同一时间，云南兴和城，千鸿一派总舵府内—— 
　　「夫人诶，你就把这碗药喝下去吧，安胎的……」 
　　苏姨苦着一张脸，就差没哭出来了。 
　　而黎雪只低头闻了闻那碗漆黑的药汁，就立刻捏住了鼻子，直吐舌头，也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对苏姨道：「姨……苦啊……」 
　　「这点苦都怕，哪像当娘的人？」 
　　苏姨瞪了瞪眼，把药碗端到黎雪嘴边。 
　　黎雪急忙躲开，急得直皱眉头，「可是可是……可是真的苦啊……要不等它凉凉，凉了我再喝，好不好？」 
　　「凉了就更苦了！」 
　　苏姨把药碗端得更近，黎雪却躲得更远。就这样磨磨蹭蹭了大半天，连哄带骗加威胁，总算让黎雪点头，答应喝药。 
　　望着正在喝药的黎雪，苏姨不禁一声长叹，一半是舒心，一般是感慨，「夫人，不是我说，像你这样都能把孩子怀满十月，也多亏了祖上积德……」 
　　「嘿嘿。」黎雪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讨好道，「也多亏了苏姨的照顾……」 
　　◆◇◆◇◆◇◆◇◆◇ 
　　四川，一家普通的医馆。 
　　面对眼前的病人，医师直皱眉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我已经号了三次了，是喜脉……错不了的……」 
　　而对方却是长久的沉默。 
　　她全身都用斗篷罩住，只露出一只手来。仔细看的话，知道那是手，如果不仔细看，倒像是树皮之类的东西。皮肤是焦黑的，上面结满了血痂，恐怖不堪。这只手刚伸出来的时候，连医师都被吓了一挑。 
　　「夫人……」见对方没有反应，医师小声道，「如果这个孩子你不想要，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你……」 
　　「谁说我不要！」 
　　女人一声叱喝，医师急忙住口，长久的沉默后，医师又道：「那夫人既然你想要，不如我给你开个养胎的……」 
　　「你少管闲事！」 
　　不等医师把话说完，女人一把抓起桌上的剑，一扯斗篷就走了。 
　　留下医师一人，气鼓鼓地嘟哝着：「明明是自己找我看病，还怪我多管闲事……」 
　　熙熙攘攘的街道，女人把头埋得很低，步子也跨得很大，她用斗篷把自己牢牢包裹住，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下。突然，她看到一双脚停在自己前方，挡住去路。 
　　女人缓缓抬头，竟看到了那个把她害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月摇光！ 
　　月摇光笑着打招呼道：「想找你还真不容易。谁能想到昔日名贯江南的欧阳扬音，竟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如果是以前，月摇光怕欧阳扬音，但现在，欧阳扬音的锐气被挫平了不少。面对这样的欧阳扬音，月摇光说话自然放肆。 
　　「不要以为我会放过你！」 
　　欧阳扬音低声威胁，她不想在街上争执，不想被人看见，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月摇光依旧拦住她的去路，缓缓道：「找你不是为了别的事，而是关于——西尽愁。」 
　　欧阳扬音愣了一下。 
　　月摇光笑道：「我们谈谈？」 
　　2 
　　南洋紫星宫人离开不久，正午时分，天翔门的船队便进入情川港。 
　　他们的运气不错，没有受到盘查，轻松入港。因为这时，镇抚司已经解除了对港口的封锁，准备打道回京。数百名锦衣卫都已纵身跃上马背，唯独洛少轩没有。他牵着马，和岳凌楼一起，站在路边，为北岳司杭等人送行。 
　　北岳司杭一抖马缰，扬声问洛少轩道：「你真的不回京？」 
　　洛少轩微笑着点头道：「我先回云南。」 
　　云南有黎雪，还有他即将出生的孩子。 
　　北岳司杭明白，只道了一句『保重』，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其余锦衣卫也都跟在他身后，朝京城进发。瞬间马蹄雷鸣，尘土飞扬，连大地都在颤抖。只眨眼工夫，一行人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照这种速度，应该可以比延世蕃等人更早抵达京城。 
　　洛少轩一边想，一边对身边不说话的岳凌楼一笑，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岳凌楼本想摇头说不知道，但他没有，因为这样显得很没用。 
　　但事实上，他的确无处可去。不想回天翔门，因为荆希唯和贺峰，多少都对自己有些戒心；也不想跟洛少轩回云南，打扰那小两口的平静生活，因为自己所到之处，注定麻烦一堆；更不想回四川水寨，因为紫坤在那里等他……那么，除次之外，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也许是看出岳凌楼心中所想，洛少轩建议道：「不如回京城吧，洛府，反正你在那里也住过一年。我爹和我妹都很喜欢你。等黎雪把孩子生下来，我也会回去。毕竟……」轻声叹了口气，「南洋紫星宫那一行人上京，让人放心不下……」顿了顿问，「怎么样？」 
　　岳凌楼望着洛少轩的脸，不置可否，好一会儿才道：「我想回杭州。」 
　　「杭州？」洛少轩有些吃惊。 
　　岳凌楼点头，又补充道：「耿家。」 
　　「耿家？！」洛少轩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岳凌楼却清楚地告诉他：「因为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我见到紫乾时，他要我回耿府找一样东西。他说二十年前，因为耿原修答应替他做一件事，他才同意了花狱火的买卖。从此耿家财源滚滚，但是……耿原修没有实现当年的诺言就死了。所以我想，也许耿家会留下什么线索……」 
　　闻言，洛少轩冷静地想了想，觉得确有道理，于是同意道：「这样也好，你先回耿家。如果发现什么，就回京城告诉我爹；即使什么都没发现，也回京城去，我们再做打算。」 
　　岳凌楼点头。洛少轩这才放心，把缰绳交到岳凌楼手里，谁知岳凌楼不但不接，还说：「马就留着你自己骑吧，我还有些事……办完才能去杭州。」 
　　「还能有什么事？」洛少轩以为他是在客气推辞。 
　　可是岳凌楼却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你先走，别管我。因为我已经闻到那股非常讨厌的味道了……真是阴魂不散……」 
　　洛少轩先是有些茫然，但看到岳凌楼气鼓鼓，又有些甘之如饴的样子，这才突然明白过来。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不再催岳凌楼起程，淡淡一笑，自己翻身上马。 
　　马背上，洛少轩还不忘最后嘱咐一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好事坏事，都尽快赶回京城。那里，洛家的人会帮你。」 
　　「知道了……」岳凌楼嫌他唠叨，一拍马身，马儿轻嘶一声，扬蹄而去。 
　　洛少轩回头望了岳凌楼几眼，似是有些不放心。但终究还是驱马加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岳凌楼的视线里。 
　　即使这样，岳凌楼还是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果不其然，一抹深色的影子出现在岳凌楼身后。 
　　「怎么还是被你闻出来了？」西尽愁有些怨气，苦笑着叹气道，「我刚刚才洗过澡的……」 
　　岳凌楼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因为——你是臭到骨子里去的那种人，洗不掉的。」 
　　与此同时，一艘泊在港口的原木色船上，目睹一切的青炎，不禁暗叫一声不好，低声自语道：「教主我对不起你，他们两个人还是见面了……」 
　　◆◇◆◇◆◇◆◇◆◇ 
　　此时此刻，青炎话中的『教主』——月摇光，远在云南，并且还和欧阳扬音在一起。 
　　两人穿出市集，来到一处隐蔽的荒地。月摇光走在前，欧阳扬音紧随其后，用斗篷把自己裹得很紧，连步子也慢了下来。 
　　「在这里就行了！」欧阳扬音低声吼道。她只想快点听月摇光把话说完，然后离开。 
　　月摇光停步，转身笑着同意：「那就在这里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西尽愁，你究竟知道多少他的事情？」月摇光目光逼人，低沉道，「六年前，他到底是什么人？」 
　　欧阳扬音一声冷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要站在这里听我说就好。」月摇光道，「首先，对西尽愁产生兴趣的不是我，而是紫星宫。尹珉珉说，她第一次见到西尽愁时，他就只是一人一剑，了无牵挂。但去年，她再见西尽愁时，剑已经没有了。当时西尽愁告诉她，剑在你这里……」 
　　欧阳扬音静静听着，西尽愁的启天剑的确在她这里。 
　　月摇光扬高声音，又道：「在遇到你之前，西尽愁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剑。只要有了那把剑，至少可以查出他师承何方……」 
　　欧阳扬音的一声冷笑，打断了月摇光的话。她的右手缓缓抬高，厚重的斗篷下，露出剑柄。 
　　月摇光微眯双眼，望着欧阳扬音手中的剑，笑道：「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 
　　欧阳扬音眼神凛冽，只听『铮』的一声锐响，长剑霍然出鞘，剑尖直指月摇光的心口！剑光闪烁，带着凌厉的寒风，刺了过去！瞬间，又听『嚓——』的一声长响，月摇光翻身纵跃，从欧阳扬音头顶掠过。 
　　欧阳扬音转身还想再攻，但不料刚转过头来，只觉颈上微凉，竟是一把短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欧阳扬音做梦也想不到，只一招而已，她就大败！ 
　　月摇光叹气，把刀锋向上一挑。欧阳扬音被迫，只得扬高下巴，怨恨地瞪着月摇光。 
　　月摇光道：「你现在一定很不甘心，对不对？其实不是我变强了，而是你变钝了——你因为身上的那件斗篷而变钝。斗篷又厚又大，不仅给你的视线添了更多死角，也害你的动作变得迟缓。现在的欧阳扬音，根本不能发挥出以前本领的十分之一。」 
　　「你要杀就杀！」欧阳扬音懒得听他废话。 
　　「你死了，线索不就断了？」月摇光冷冷一笑，「我非但不杀你，还给你指一条活路。」 
　　「你今天不杀我，日后必定后悔！」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月摇光轻松道，「其实欧阳，如果你脱不下身上这件斗篷，你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没有容貌，功夫也大大退步……这样的你，根本就一无是处。」 
　　欧阳扬音的眼神变得更冷。 
　　月摇光接着道：「所幸的是，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够救你。这个人，你不但认识，而且应该比我还熟悉。只要你带着西尽愁背后秘密去求她，她一高兴，自然会帮你解开身上的毒。到时候，欧阳扬音还是以前的国色天香……」 
　　欧阳扬音明白月摇光话里的意思，但依旧不答话。 
　　月摇光进一步逼问道：「欧阳扬音，你为什么不考虑重归紫星宫，紫坤可以救你……」 
　　见欧阳扬音依旧半天没有反应，月摇光终于放弃，他放下横在欧阳扬音脖子上的短刀，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去水寨，紫坤在那里。只要把你知道的关于西尽愁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你就又可以是以前风采照人的欧阳扬音。」 
　　说完，月摇光转身离开。 
　　留下欧阳扬音独自一人，在原地呆呆站立。直到月摇光的身影消失，欧阳扬音还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不能动弹。 
　　过了好久，她终于双腿一软，膝盖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她突然哭了，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扑簌滑落。 
　　月摇光的话没错，现在的欧阳扬音……的确一无是处。 
　　——重归紫星宫？！ 
　　难道自己的活路，真的只剩下这一条了么？ 
　　2 
　　从情川港沿官道北上，快马直赴，五日之内必定赶抵京城。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直到一行人马拦住了北岳司杭等人的去路。 
　　日已中天，骄阳炽烈。 
　　从着装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也是锦衣卫，不过不属镇抚司，而属东厂。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名，但神情倨傲，冷若冰霜。镇抚司和东厂势力素来不和，明争暗斗已是公开的秘密。 
　　北岳司杭隐隐察觉事情有变，勒马冷冷问道：「何事拦路？」 
　　对方为首一人冷笑一声，竟从袖中掏出一卷圣旨。北岳司杭一惊，下马接旨，心脏狂跳不已。从对方的神情举止判断，这绝不是一道好圣旨。 
　　这时，为首那人把圣旨舒展开来，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镇抚司指挥使洛少轩勾结妖人，威胁朝廷命官，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特命锦衣卫将其与相关人士逮捕归案，押送京城候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北岳司杭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天降横祸』四个字，一下从他脑中闪过。他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威胁过朝廷命官了，还勾结妖人？居然还说『证据确凿』？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证据！ 
　　这时，东厂锦衣卫已齐身跳下马来，将北岳司杭手下两百人悉数逮捕。包括北岳司杭在内，无一幸免。清点之后才发现唯独少了洛少轩一人，从被捕人口中问出，知道是去了云南。东厂一行人遂兵分两路，一路押北岳司杭等人回京，一路前往云南，继续逮捕落网之鱼——洛少轩。 
　　这一切，只发生在北岳司杭辞别洛少轩后半个时辰。前往云南途中的洛少轩还不知道，才眨眼工夫，自己已由朝廷命官，变成带罪之身，身后还紧跟着十名奉命抓他归案的东厂锦衣卫。 
　　◆◇◆◇◆◇◆◇◆◇ 
　　当东厂锦衣卫的铁蹄，从岳凌楼眼前踏过，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那时，岳凌楼和西尽愁正坐在路边的一家小酒肆里，飞扬的尘土让西尽愁急忙捂住口鼻，低声抱怨了几句。和西尽愁比起来，岳凌楼的反应更加强烈，竟一下站起，冲到酒肆外，望着急速奔驰的队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认出那些人是锦衣卫，却没认出他们来自东厂，自然更想不到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逮捕洛少轩。 
　　突然，身后传来西尽愁的声音，「你又在想什么？」 
　　「没你什么事！」 
　　岳凌楼瞪了西尽愁一眼，四下张望着。在一秒钟前，他还想和西尽愁把话说清楚；但现在，他只想找匹快马跟过去。因为那些人追去的方向，正是洛少轩离开的方向。望着满天飞扬的尘土，岳凌楼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不要再跑来跑去的了好不好？我追得好辛苦。」 
　　西尽愁拽着岳凌楼不松手，有些耍赖的味道。他从四川追到广州，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岳凌楼说话了，谁知刚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半句正事儿都没说，对方竟被一群锦衣卫吸引了注意力，准备丢下自己追去——实在是不拦不行。 
　　岳凌楼有些无赖地叹了口气，被西尽愁这么一拽，那些锦衣卫连影子都没有了，就算追也，也不可能追得上。只得走回酒肆中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尹珉珉呢？」 
　　西尽愁被他问得心中揪紧，苦道：「应该还在四川。」 
　　岳凌楼冷冷一笑：「既然她在四川，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舍得丢下她了？」 
　　「不要说她了好不好……」 
　　西尽愁小声哀求着，喝起闷酒来。他一听岳凌楼提尹珉珉就头痛。 
　　「那你想说什么？」岳凌楼眼神认真，『啪』的一下把西尽愁拿酒杯的手按在桌面上，酒洒了一桌。 
　　西尽愁一愣，视线由桌面移到岳凌楼的脸上，轻轻一笑道：「说点开心的事情。」 
　　「哪儿有什么开心的事……」 
　　「一点都没有？」 
　　问这句话的同时，西尽愁的目光与岳凌楼的相交了。 
　　「一点都没有！」 
　　岳凌楼斩钉截铁地回答，移开视线。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有些不敢与西尽愁对视。松开按住西尽愁的手，重新坐端，偏头望着路边，不再说话。 
　　西尽愁一边自斟自酌，一边道：「既然连一点开心的事都没有，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种生活？」微微一顿，声音变得有些溺爱，「你呀，一是好奇心太甚，二是好胜心太强，什么都要去争……」 
　　岳凌楼只是听着，还是不答话。 
　　「如果你可以放下你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应该能够活得很开心。」西尽愁认真地总结道。 
　　「不用你来教训我。」岳凌楼越听越觉得不舒服。 
　　「这不是教训，是教育。」 
　　「你留着去教育尹珉珉好了。」 
　　「怎么又说到她了……」西尽愁又开始头痛。 
　　岳凌楼冷冷道：「当初你为了救她，连手都可以不要，怎么现在不想提她了？」 
　　西尽愁喝酒的动作蓦然一滞，放下酒杯望着岳凌楼。 
　　察觉到对方视线变得凛冽后，岳凌楼跟着不自在起来，别扭道：「怎么？我说的有错？」 
　　「你听谁说我为了救她，连手都不要了？」 
　　岳凌楼道：「我亲眼看见的……」 
　　但西尽愁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这句话似的，苦涩一笑，竟自语道：「果然又是月摇光……」 
　　岳凌楼有些吃惊，不明白西尽愁为什么突然提起月摇光来。 
　　西尽愁继续道：「其实我们都上当了。当初，他是不是告诉你尹珉珉是祭品？但他却骗我说祭品是你，后来又故意装成你的样子从我眼前走过，我虽然也觉得蹊跷。但当时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你会死在祭典上，就很难保持冷静。所以……」 
　　「够了！」岳凌楼打断西尽愁的话，他不想再听下去。 
　　但西尽愁并没有停住，「我以为会死的人是你才会不顾一切逃出去……我想救的人是你，不是尹珉珉。你到底明不明白，那只手不是为尹珉珉断的，而是……」 
　　『为你』两个字还未出口，西尽愁的话再次被岳凌楼打断。 
　　「你够了没有！」岳凌楼大吼一声，吸了口气，这才稍稍稳定住情绪，低声道，「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那我问你，如果月摇光的谎话变成事实。那天尹珉珉真的就是祭品，会死在祭典上，你知道以后，会不会去救她？你会不会为了她咬断自己的手？」 
　　岳凌楼目光逼人，西尽愁竟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之间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是岳凌楼的一声冷笑打破这种气氛，「你会——你果然会。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月摇光是骗人的？」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能死！」西尽愁也扬高了声音，起身抓住岳凌楼的手腕，拉向自己道，「你们两个都是我很重要的人，但你却为何要如此残忍地逼我在你和珉珉之间做出选择？」 
　　「残忍？」重复着这个词语，岳凌楼冷笑道，「我倒觉得你的无法选择才是对我的残忍！」 
　　「你到底怎样才肯原谅她？」 
　　「怎样都不行！」 
　　「就算我求你……」 
　　岳凌楼打断西尽愁的话，「你拿什么求我？」 
　　「你想要什么？」 
　　话音一落，只听『嚓！』的一声，一把短刀已经插上桌面！ 
　　西尽愁倒吸一口气，怔怔望着岳凌楼，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岳凌楼压住怒火，清清楚楚地说道：「如果你现在把你的腿砍下来我就原谅她！用你的腿来替她求情……」 
　　西尽愁问：「你说真的？」 
　　岳凌楼沉稳地说道：「真的。」 
　　4 
　　「啊，两位！真是好巧……」 
　　正在这时，酒肆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西楼两人齐齐回头，竟看见青炎满脸笑意地站在两三米外，身后还跟着一个耿奕。西楼两人都处于情绪比较激动的阶段，两双喷火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瞪了过去，把青炎的笑容吓得僵在脸上，心想是不是应该快点闪人，不然会被无辜波及。 
　　他是奉了教主的命前来搞破坏的，但现在看来，根本不用他出面，那两人自己就把气氛闹僵了。而且，如果不是青炎跑来打岔，只怕已经见了血光。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四人中无人说话。 
　　青炎和耿奕的视线开始移动，由西楼两人的脸上，慢慢移到酒桌上。桌面赫然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振动。青炎不觉皱眉，正琢磨着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岳凌楼一下把刀拔起，收回鞘中，坐着生闷气，又不说话了。 
　　「凌楼？」 
　　耿奕喊了岳凌楼一声，但岳凌楼把他当透明。 
　　「出什么事了？」 
　　耿奕走到岳凌楼身边，又问。但岳凌楼还是不理他，于是觉得自讨没趣的耿奕也不说话了。 
　　青炎望着耿奕可怜的模样，苦笑了一下，意识到应该说些什么话来缓和气氛。偷偷瞥了岳凌楼一眼，见他一副『谁跟我说话我咬谁』的表情，只得放弃，于是把目标转向西尽愁。 
　　把西尽愁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青炎竟有个惊人的发现，愕然道：「西尽愁，你什么时候加入紫星宫了？」 
　　此语一出，西尽愁、岳凌楼、耿奕都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望向青炎，不知他何出此言。 
　　青炎在西楼两人中间坐下，指了指西尽愁右手空空的袖管，笑道：「怎么你也像紫星宫的鬼鸳一样，胳膊说断就断？」 
　　西楼第一次见青炎，是在云南的平安楼，那时青炎扯断了鬼鸳的一只手臂。 
　　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他，西尽愁道：「这个问题去问你的教主，应该会更加清楚。」 
　　「哦。」青炎应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斟酒，低声自语道，「那大概还要等个两三天了……」 
　　话音一落，岳凌楼已经望定青炎，低沉道：「月摇光要来广州？」 
　　青炎点头道：「现在应该在路上。他说他要亲自会会南洋紫星宫的人，只等他一来，我们就起程北上，去京城。」岳凌楼没问那么多，但青炎却主动说了那么多，只因为他的重点是后面这句话，「岳凌楼，有兴趣和我们一道么？」 
　　「呵呵。」岳凌楼先是一笑，即刻又道，「没兴趣。」 
　　「那就遗憾了……」青炎道，「洛少轩毕竟是朝廷的人，和他们在一起顾虑很多，也不安全。况且朝廷明令禁止花狱火，你和洛少轩走得越近，只会令南洋紫星宫对你越警备罢了。不如选择和我们一道，也许可以更早知道真相。」 
　　经青炎这么一说，岳凌楼的确有些心动。 
　　紫乾泄露给他很多秘密，但也警告他不要告诉其他人。为了洛少轩等人的安全，岳凌楼只能把那些秘密憋在心里。但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即使知道那么多事，也无法发挥什么作用。 
　　但如果对方是月摇光呢？告诉月摇光那些南洋紫星宫人根本就不是吕宋使臣…… 
　　即便紫乾知道后想要杀人灭口，月摇光死了自己也不会难过。也许越是危险的事，就越应该和关系生疏的人联手吧？ 
　　——和月摇光一起北上去追南洋紫星宫的船队？ 
　　片刻的思索后，这个想法突然跳了出来。 
　　见岳凌楼犹豫了，青炎接着鼓动道：「多接触些人总会有好处，老和那些朝廷的人呆在一起，视线难免会变短浅——也许他们对『花狱火』和『紫星宫』的了解，还没有我们教主深。况且我们教主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去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我倒不敢奢望……」岳凌楼淡淡一笑，微作停顿又道，「不过我倒真有兴趣和你们一起北上。在南洋紫星宫抵达京城以前，一定要想法和他们见上一面。不然真让他们见到皇帝，事情就复杂了……」 
　　紫星宫的妖术的确可怕，紫乾提到的长生，无疑非常具有诱惑性。但这一切，只能带给岳凌楼一种讯息，就是危险。 
　　紫星宫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他们的目标又是什么？ 
　　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难以琢磨。岳凌楼有种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绝境。 
　　随后，岳凌楼同青炎一起回到港口，上了水寨的船，等待月摇光的到来。西尽愁也跟着，岳凌楼几次想把他逼下船，但都没有成功。西尽愁为自己留在船上找了个理由，但这个理由很奇怪——他说自己有一样东西被月摇光收去保管了，他一定要把那样东西要回来。 
　　「很重要么？」岳凌楼问，他本以为西尽愁在骗人。 
　　但西尽愁却很认真地回答道：「月摇光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要起来应该比较容易，但一旦他知道了——就非常麻烦！全天下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三个而已：你、我，还有欧阳扬音。」 
　　察觉到事情不太单纯，岳凌楼进一步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尽愁苦笑道：「有的时候觉得你过于敏感，但有的时候又觉得你太迟钝。那样东西，月摇光应该是从你身上拿到的，你竟到现在还没发现……」停下来轻轻叹气，抬眼又道，「我难得送你一次东西，你就这么不懂好好保管？」 
　　岳凌楼闻言一惊。说到西尽愁送他的东西，他倒是想起一件！ 
　　下意识地往腰上一摸，脸色微变。 
　　——果然不见了！ 
　　其实那个西尽愁想向月摇光要回来的东西，正是——隐剑。 
　　当初在水寨时，西尽愁被关押在地牢。月摇光为了向西尽愁证明岳凌楼的确在他手上，从昏迷的岳凌楼身上随便取了一件东西当作证据。连月摇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取下的那枚血红的扳指，其实就是名剑门最传奇的，隐剑。 
　　◆◇◆◇◆◇◆◇◆◇ 
　　四川，青神寨。 
　　紫坤斜卧在一张软榻上，摒退众人。她的脸上还是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容，虽然的确在笑，但眼中闪现的寒光，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住的。但这时，她的笑容又与平常不同，似是少了一分森冷，又多了一分惊异。 
　　她身边只有一个人——尹珉珉。 
　　尹珉珉低着头，不见笑，也不见皱眉，看不出情绪。在紫坤的印象里，尹珉珉不是那种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对尹珉珉的变化，紫坤觉得奇怪。虽然没有多问，但她知道，在尹珉珉的身上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尹珉珉第一次主动来找紫坤，她告诉紫坤，自己想回云南。 
　　闻言，紫坤笑了，问道：「为什么想回去了？」 
　　尹珉珉道：「因为不想留在这里。」 
　　紫坤道：「就算让你回云南，也只能让你回紫星宫，而不是黄泉巷。」 
　　尹珉珉道：「即使回紫星宫也没有关系，只要可以离开这里！」 
　　闻言，紫坤有了片刻的沉默，问道：「原因呢？」 
　　这次尹珉珉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望着地面，逃避这个问题。紫坤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尹珉珉的脸，这才发现她那精细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惨白，似是陷入什么可怕的回忆。 
　　「原因呢？」紫坤又问了一遍。 
　　「没有原因……」 
　　尹珉珉的声音带着颤抖，但真正回答紫坤问题的却不是她这句话，而是不受她控制、一涌而出的泪水。 
　　这时，紫坤也已看出一些端倪，不再执着问她原因，而是把话题一转，问道：「你会主动来找我，是否说明……你已经不再怕我了？」 
　　尹珉珉擦去泪水，突然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怕你？……也许……以前会，但是现在……我已经见过你比你更可怕的人了……」 
　　是陈凌安，她的未婚夫，也是强暴她的男人。 
　　「既然你已经不再怕我，我就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紫坤笑了起来，拉过尹珉珉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道，「其实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等你自己说愿意留在紫星宫，等可以和你这样坐着说话……还记得紫巽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根本就是一个野丫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看来，你好像成熟不少……」 
　　尹珉珉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紫坤突然问道：「你想不想到宫主？」尹珉珉才惊愕地猛一抬头，望着紫坤笑得弯弯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紫坤又道：「你回紫星宫已经一年了吧？这一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你的心飞在外面，紫星宫关不住你。但现在，你已经变得比以前成熟，比以前冷静，是否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七宫主把自己关在天市殿里已经很多年了，我又有腿疾，紫星宫需要有一个人站在人前发话——现在的你，我觉得有这个资格。」 
　　紫坤的一席话把尹珉珉说得僵住，好半天，尹珉珉才睁大眼睛问道：「我可以当宫主？」 
　　「可以。」紫坤笑着点头，「紫坎在云南，他会辅佐你。你这次回云南，就是我们紫星宫的第八代宫主。怎么，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而是太震惊。尹珉珉有些迟疑，「可是七宫主……」 
　　她不认为七宫主会自己退位。 
　　「没关系……」紫坤道，「七宫主的心在十多前就死了。」 
　　尹珉珉疑惑道：「为什么？」 
　　紫坤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是为了一个孩子，一个她不想看到的孩子。」 
　　◆◇◆◇◆◇◆◇◆◇ 
　　云南紫星宫，红叶不肯走，水零儿自然也留在了这里。 
　　天市殿内，趁着七宫主不在，水零儿向红叶打听道：「七宫主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红叶摇头，表示不知，望向了身旁的安然。安然身为医师，已经在七宫主身边伺候了十多年，现在因为红叶怀有身孕，才在七宫主的命令下，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红叶。 
　　红叶没水零儿那么有好奇心，虽然在天市殿内呆了很长时间，但却一直没有过问七宫主眼瞎的原因。现在水零儿突然提起，她也好奇起来。 
　　安然被水零儿和红叶两人的目光看的很不自在，只得道：「其实七宫主的眼睛不是瞎的，而是她自己不愿睁开。」 
　　「为什么自己不愿睁开？」水零儿觉得奇怪，「她害怕看到什么东西么？」 
　　安然道：「是因为一个孩子。她害怕看到那个孩子，才不愿睁眼。」 
　　「为什么？」水零儿继续追问，觉得这个七宫主真是奇怪到家了。 
　　安然道：「因为那是一个带着罪孽的孩子，是七宫主和她亲身弟弟的孩子。」 
　　——亲弟弟？！ 
　　红叶和水零儿因这个词而震惊。也许红叶还不知道，但水零儿已经全部明白过来！ 
　　七宫主只有一个弟弟！ 
　　十多年前，七宫主把她唯一的弟弟逐出紫星宫。但原因却是一个谜团，不为外人所知。不久，那个被逐出紫星宫的弟弟凭借一身暗器，在江湖上闯出一些名堂，也得罪了不少人，还有了个外号，叫做『毒性天下』。 
　　后来，不知为何他多了一个女儿，仇家都把目光转移到他的女儿身上。 
　　走投无路之下，为了保护他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他只得退隐江湖，修建起了黄泉巷，并且在那里，一躲就是十六年！ 
　　直到去年，为了还天翔门贺峰一个人情，他在西尽愁面前自杀，用自己的命逼西尽愁去杀耿原修。 
　　在他死去的那一天晚上，他拿出酿了十六年的女儿红款待西尽愁，他以为他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一个很好的归宿，他以为自己可以把关于女儿身世的秘密带入地狱，他以为自己可以了无牵挂撒手西去。 
　　然而，正是由于他的自杀，才有了后来这么多的故事，才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其中改变最大的，应该是他的女儿——尹珉珉。 
　　◆◇◆◇◆◇◆◇◆◇ 
　　「珉者，石之美也。然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 
　　紫坤悠然道：「虽然你的身上流淌着罪孽的血脉，没有玉石那样与生俱来的光华。但即使如此，即使是块石头，你爹还是希望你可以被后天雕凿成『珉』那样的美石，所以才会为你取名为『珉珉』……」 
　　紫坤的话只说到这里，便不能继续，因为她看到尹珉珉已经满脸是泪。 
　　「乖孩子……」紫坤心疼地把尹珉珉搂在怀里，安慰道，「其实你爹比任何人都爱你，也比任何人都心痛你这个女儿。她希望你像珉石那样，即使先天不若玉，也仍然可以像玉石那样光彩夺目。你爹对你的全部希望，全在你的名字里了……珉珉，你可以做到，做给你爹看……你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闪亮，因为你即将是——紫星宫的宫主。」 
　　◆◇◆◇◆◇◆◇◆◇ 
　　「爹，我为什么没有娘？」 
　　很小的时候，尹珉珉在意过这个问题。但每当提到这个问题，尹昀不是闭口不答，就是敷衍过去。后来，尹珉珉学会了等待，她在等有一天尹昀自己告诉她，关于娘的事情。但直到尹昀死去的那天，尹珉珉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一年后的现在，从紫坤的口中，她终于知道一切。 
　　「爹，我为什么没有娘？」 
　　「你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 
　　「她真的在看着我？」 
　　「真的。」 
　　「一直都在？」 
　　「一直。」 
　　「她会看多久？」 
　　「永远……」 
　　因为尹昀曾经这样告诉过她，所以尹珉珉一直这样相信着。 
　　但是事实上，从尹珉珉出生的那天开始，她的娘——七宫主，再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事情发生后，七宫主只是逐出尹昀，但却舍不得杀死腹中的孩子。 
　　十月怀胎，孩子出生以后，当她看到婴儿的脸时，尖叫着说婴儿的脸和尹昀长得一模一样。她不想看，也害怕看，于是她刺伤自己的眼睛，让人送走婴儿。 
　　后来，眼睛虽然治好，但七宫主却疯了。 
　　她说她还是看得到那个孩子，只要睁眼就会看到，所以她再没有睁眼的勇气。 
　　——这一闭，就闭了整整十七年。 
　　不知是希望太过美好，还是事实太过残忍？ 
　　从小到大，尹珉珉只希望能够见上母亲一面；但她的母亲，却一次也没有想过见她。 
　　5 
　　又是一个清晨，岳凌楼是被海浪的声音唤醒的。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微微咸涩的味道，还有海鸟的声音，很尖锐，听上去也很远。 
　　这个夏日即将走到尽头，还有十多天，便是立秋。 
　　秋天的讯息在这南方的海港还不明显，天气依旧闷热。 
　　一年前的岳凌楼，坐船就晕，但现在，却可以在微微摇晃的船上安稳睡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船是青神寨的，尖首阔腹，深舱高舷，非常典型的南方河船，停泊在这海船云集的港口，显得有些奇怪。船上除去那些临时的雇工，只有岳凌楼、青炎、耿奕、西尽愁四人。只等月摇光抵达情川，他们便起程北上。 
　　睡了太长时间，头有些发昏。岳凌楼穿衣下床，正想出去透透气，谁知把房门一拉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就顺着门板『咚咚』倒了进来。 
　　岳凌楼吓了一跳，向后一退，仔细看去，觉得那两个不明物体还颇为眼熟——竟是西尽愁和耿奕！ 
　　两人都是一副憔悴状，隐约还挂着黑眼圈。不过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过去，一边揉着磕疼的后脑，一边从船板上爬起来。 
　　见两人又是扭头，又是摆腰地舒展筋骨，岳凌楼哭笑不得，惊道：「你们不会在门外睡了一个晚上吧？」 
　　「差不多了，从凌晨算起，也有三四个时辰了……」 
　　西尽愁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回答，还不忘丢给耿奕几个白眼。 
　　「从凌晨开始？」岳凌楼先是一惊，随即便讽刺道，「该说你们精力太好，还是我面子太大，竟要劳烦两位给我当门神？」 
　　耿奕抢先道：「门神只有我一个……」指指西尽愁，小小声，「他是意图不轨的坏蛋。」 
　　「意图不轨的人是你吧。」西尽愁不得不出面澄清道，「昨晚三更半夜的，你不乖乖呆在房间里睡觉，跑到这里晃来晃去，瞎子都看得出你没安好心。」 
　　「哼哼。」耿奕两声冷笑，「你还不是在这里晃来晃去的，不然怎么知道我晃来晃去？有什么资格说我？」 
　　「懒得跟你讲，降低我的格调。」西尽愁看到耿奕的脸就火冒三丈，于是把视线转向比较赏心悦目的岳凌楼，上前拉住岳凌楼的手，神情款款道，「凌楼，如果不是我，你昨晚一定睡不安稳。」 
　　「屁话！」耿奕一掌推开西尽愁，占据有利位置，也拉住岳凌楼手，含情脉脉道，「凌楼，如果不是我，你昨天晚上一定已经被他偷袭了……」 
　　「即使我真想怎样，那也不叫偷袭好不好？」西尽愁纠正道，「那叫两情相悦！」 
　　「哼哼。」耿奕讥笑道，「凭你？还两情相悦……我告诉你，就算凌楼真有了两情相悦的对象，那也一定是本少爷我！」说着，还向岳凌楼寻求援助道，「哦？」 
　　谁知岳凌楼表情冷漠，用零度以下的目光扫过耿奕和西尽愁的脸，把那两个争得热火朝天的男人瞬间冰冻下来。最后，岳凌楼的视线停留在耿奕握住自己的手上，淡淡说了声：「放开。」 
　　耿奕想也没想，乖乖放开。 
　　「那个……」西尽愁硬着头皮刚一开口，谁知—— 
　　岳凌楼冰冷的目光移向了他，说出两个字：「闭嘴。」 
　　西尽愁也像耿奕一样，什么也没想，乖乖闭了嘴。 
　　紧接着，只听『哐！』的一声，门被重重甩上。西尽愁、耿奕两人都被关在外面，巨大的响动把他俩震得一时呆住。 
　　「小楼……」两名怨男望着门板，心里开始淌血。 
　　大清早就遇到这种乌龙事件，岳凌楼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自己怎么就惹上这两个聒噪的男人了呢？回忆起来，昨天半夜的时候，的确隐约听到一些的响动，原来就是那两个人的声音。 
　　耿奕和西尽愁昨夜可能都有事要找自己商谈，但没想到两人却在门外碰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两人谁都不让谁进去，最后只能双双守在门外，当了整晚的门神。 
　　岳凌楼一边推测着事情的始末，一边暗觉好笑。 
　　耿奕本来就是孩子脾气暂且不说，但就连西尽愁，只要和耿奕一碰上，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这会儿，隔着门板，依旧可以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争吵的声音。 
　　本想大喊一声『给我安静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岳凌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本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却突然怔了怔。不为别的，只为不远处，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赫然写着『天翔』二字！ 
　　——是天翔门的船，荆希唯也终于到达广州了！ 
　　他们会在情川港起货，然后把海盐运去四川水寨。只是不知这一次，能不能成功让寒冰从潭底浮起？ 
　　望着那金色的旗帜，岳凌楼竟有些出神。成功了会怎样？不成功又会怎样？ 
　　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在潭水听到的那个心跳声……还有月摇光曾经告诉他的一些事情——觉醒。 
　　究竟，寒冰中隐藏了怎样的秘密，能让紫星宫对它如此执着？ 
　　岳凌楼正想得出神，突然有两人意外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这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这两人便是荆希唯和江城。天翔门和青神寨的船相隔三四十米，船上的人，岳凌楼也只是隐隐约约才能看见。 
　　现在时候还早，港口附近静悄悄的，几乎没人走动。 
　　天翔门的主船上，船头栏杆附近，只有荆希唯和江城两人。他们好像在谈些什么，又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隐约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却始终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 
　　岳凌楼隐隐预感到一丝异样，凝神细听，但耳边却始终是西尽愁和耿奕的叽叽咕咕，顿时火冒三丈，回头朝门口大吼了一声：「给我闭嘴！」 
　　门外即刻一片阒静。 
　　当岳凌楼再次回头望向天翔门主船的时候，事情已经演变得愈发严重。船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荆希唯已经看不清在什么地方了，但唯独江城却可以一眼辨出。 
　　因为他被众人包围，背靠栏杆，背后只有海水，没有退路！ 
　　——要逃生，就只有跳海！ 
　　岳凌楼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窗框。 
　　这时，他听到了刀剑相搏的声音。船上一片混乱暄腾，人头涌动，根本辨不清谁是谁。紧接着，就听到哗然的落水声接二连三响起，水花围着船身，溅起好高！ 
　　岳凌楼没有再看下去，他冲到门口，把门一拉！ 
　　西尽愁和耿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岳凌楼表情不好，他们都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 
　　谁知岳凌楼右手一抬，透过窗口，指向了远处的天翔门船队，吼道：「给我去救人！」 
　　6 
　　江城虽然被救起，但却昏迷了很长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依旧不见醒来。 
　　他伤口虽多，但并未受到致命伤害，伤口只集中在四肢附近。不过因为浸了海水，有些感染，由此引起长时间的高烧昏迷。岳凌楼一行人中，还好青炎比较精通药理，配制了一种什么药剂，江城服下后，高烧终于退去。 
　　西尽愁和耿奕都是认识江城的，知道以前在天翔门时，他跟在岳凌楼身边很长时间，两人虽谈不上什么交情深厚，但对于江城，岳凌楼却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好像一直对笨笨的人比较有好感呢……」 
　　以前对常枫也是这样。西尽愁一边纳闷，一边附到耿奕耳边小声说。 
　　耿奕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因为岳凌楼对江城流露出的关怀，让他们两个情敌暂时放下成见，同仇敌忾，用略带不爽的目光鄙视着昏迷中的无辜江城。 
　　这时，一旁的青炎说话了：「你们把他救上来，就等于救了个麻烦……如果天翔门找上船来，我们还要花精力应付……」 
　　听这话里的意思，显然带着责备。青炎一心只想等月摇光，别的什么闲事都不想管。 
　　岳凌楼自己不好辩解，于是西尽愁替他说道：「当时水下一片混乱，我们混入其中救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天翔门的人应该没有发现才对。而且照时间算来，最迟明天正午时分，月摇光也应该到了。立即北上的话，天翔门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但愿如此吧……」青炎起身，望了西尽愁一眼，离开房间。他并没有西尽愁那么乐观。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岳凌楼终于起身，走了出去，耿奕和西尽愁两人立即尾随其后，生怕慢了半步。 
　　「不要跟着我。」岳凌楼有些冒火，「真要闲着没事，就去照顾病人！」 
　　「不是闲着没事！」耿奕和西尽愁异口同声，一个拉住了岳凌楼的左手，一个拉住了岳凌楼的右手，互不相让，都往自己身边扯，边扯还边说，「过来一下，有话对你说。」 
　　岳凌楼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结果还是站在原地，手臂被拉得生疼，眼看又要火冒三丈了。 
　　西尽愁拿出威势，对耿奕吼道：「你给我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谁知耿奕的声音比西尽愁还大。 
　　耿奕和西尽愁两人用目光互杀，瞬间电光闪动，隐隐雷鸣，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正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才打破了这一恐怖的气氛。 
　　声音是从门边发出的，先是『吱呀』一声，再是一声：「怎么会是你们？」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江城。他已经醒来，并且站在门口，因为刚从昏迷中苏醒，看眼神就知道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岳凌楼像看到救星似的，甩开耿奕和西尽愁的手，向江城走去。 
　　「这个说来话长了，我会慢慢给你解释。」岳凌楼道，「不过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荆希唯到底为什么要杀你？」 
　　江城一怔，低下了头，似是陷入回忆。 
　　「到底怎么了？」岳凌楼心急地又问了一遍。 
　　谁知江城竟摇起了头，紧紧皱眉，后退两步。 
　　这时西尽愁走上前道：「算了，他刚醒，你就这样逼问他，反而容易让他把自己搅昏。」 
　　闻言，岳凌楼觉得有些道理，不再问下去。 
　　谁知江城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啊！」 
　　「什么？」岳凌楼、耿奕、西尽愁都是一惊。 
　　江城不答反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岳凌楼道：「正好一天。今天早晨，我们从海里救了你。」 
　　江城道：「既然这样，应该还来得及……」 
　　岳凌楼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城顿了顿，终于道：「荆希唯想要脱离天翔，自立门派。」 
　　「这样……」岳凌楼并没有太过吃惊，沉吟着。 
　　照天翔门现在的局势来看，要彻底推翻的贺峰统治的确很难，但在贺家势力照顾不到的南部沿海另立门派，却相对容易。以荆希唯的性格，他会有此打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当初贺峰竟会同意借他船队，让他南行。 
　　只听江城又道：「门主料到荆希唯会有此一招，所以早就吩咐了我。如果荆希唯有任何异动，可去云南千鸿一派寻求支援，请他们帮忙剿杀荆希唯一党。」 
　　「原来。」岳凌楼一声冷笑。他总算明白贺峰的算盘是怎么打的了。 
　　贺峰之所以同意荆希唯南行，并且借船给他，就是要给荆希唯造就一个另立门派的机会。而让江城去千鸿一派寻求援兵，一是为了试探天翔门在南部究竟还有多少威性；二是为了掀起风波，把朝廷等人对天翔门杭州的注意力，引到广州去。 
　　然而江城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想赶往云南。 
　　听到江城向自己道谢辞别，岳凌楼一笑道：「你已经被贺家彻底抛弃了，又何必这么替他卖命？江城，你为什么不想想，贺峰为什么叫你去千鸿一派寻求帮助，而不是向天翔门寻求帮助？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想置身事外，把天翔门的南堂送给荆希唯。」 
　　别说江城，就连耿奕也不信，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岳凌楼道：「怎么不可能？朝廷之所以压制天翔门，就是因为天翔门和花狱火的关联太深。如果把司海运的南堂从天翔门分割出去，不就正可以断绝和花狱火的联系了吗？而且，荆希唯要在广州立派，自然顾不到原来的镖局，贺峰也可以重新一统天翔门东西北三堂，在杭州的势力更加集中。也许失去了南堂的天翔门，反而可以一振往日的雄风。」 
　　岳凌楼一席话后，其他人都沉默了。关于天翔门内部的权力斗争，西尽愁是置身事外的人，耿奕是名不副实的人，江城是浑浑噩噩的人，也只有岳凌楼，才看的最清楚。 
　　这会儿，听了岳凌楼的解释后，西尽愁也明白一些：「这样，以天翔门南堂为基础建立新门派的荆希唯，岂不是只惹了一身腥？朝廷以后岂不是要盯着他不放？」 
　　「朝廷会盯着他不放是真的，但却未必只是惹了一身腥……」岳凌楼笑道，「只能说『各有所求』吧。贺峰求的是『稳』，他身为门主，统领一派，自然不想再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但荆希唯求的是『搏』，如果他不放手一搏，他就永无翻身之日。而现在，南堂的风浪显然比镖局大多了，如果能顺利乘风破浪，也许就能开拓出另一片天空。」 
　　「原来如此。」西尽愁点点头。 
　　「那么……我究竟该不该去云南？」江城被岳凌楼说得没了主意，问道。 
　　如果从一开始贺峰就想放任荆希唯立派的话，自己去千鸿一派求助，是不是太多此一举？ 
　　「呆子，当然没必要了。」岳凌楼觉得好笑，他把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对方竟还要问。 
　　「可是……」江城显然觉得有什么不妥，从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摩挲着，吞吞吐吐道，「但如果我不去千鸿一派走这么一趟，日后又怎么跟门主交待？」 
　　岳凌楼冷冷道：「你为他卖命有什么好处，差点就死在荆希唯的手上了。你就当你自己已经死了，以后再不回天翔门不就好了。」 
　　岳凌楼说得轻松，但江城却义正词严道：「这怎么行？背叛师门是要被乱刀处死的！」 
　　「我懒得跟你讲……」岳凌楼没好气地投降，却注意到江城手中的那样东西，指了指，问道，「那是什么？」 
　　江城道：「是千鸿一派的信物，只有拿了这个去云南，才能请得动他们帮忙。」 
　　「准备倒是挺周全的……」岳凌楼略带讽刺撇一撇嘴，目光却盯着那东西细细打量着，突然认了出来，双目一睁，惊道，「这是玉鸿翎？」 
　　「嗯。」江城点点头，说到千鸿一派的信物，也只有玉鸿翎了吧。 
　　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雕刻着一只怪鸟，做工粗糙，玉质也不好。唯一吸引人的一点，就是关于玉鸿翎的传说。相传每隔一百个月圆之夜，玉鸿翎上会出现朱雀之神。但追究其真假，也没人能说清楚。 
　　千鸿一派的玉鸿翎遗失了几十年，直到一年前，才由天翔镖局送回。千鸿一派重金酬谢，但押送酬金的镖师，全都死在了离阳镇的渡口。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千鸿一派的总舵府被炸毁，玉鸿翎本该掩埋在那片废墟中。但为了能让常枫当上帮主，岳凌楼硬是叫西尽愁把玉鸿翎挖了出来，后又在贺峰即位天翔门主的时候，献了出去。现在，为了向千鸿一派寻求援助，这玉鸿翎又到了江城手上。 
　　望着玉鸿翎，岳凌楼自言自语道：「以前一直没觉得，但现在突然又看到这玉鸿翎，才突然想——一年前，耿原修为什么要把它归还千鸿一派呢？」 
　　归还玉鸿翎，天翔门能够得到的好处无非就是一些酬金，但耿家并不缺那些钱用。仔细想来，这里面也有诸多蹊跷。 
　　岳凌楼不禁颦眉，低声道：「为什么每次耿原修做的事情，都这么难以理解？」西尽愁也有些感慨道：「这玉鸿翎转了一圈，倒又转回来了。」 
　　思索着，岳凌楼沉吟道：「我突然觉得，所有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事情，其实都是——相互关联的。」 
　　7 
　　那天夜里，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天翔门的火把，把情川港照得通亮。虽然一整天的时间都已过去，但他们并未放弃搜查江城的下落。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还加大了搜查力度。不仅是港口，就连市镇，都派人去搜查过。不过，好在他们并未怀疑到青神寨停泊在港口的这艘船上来，所以江城暂时是安全的。 
　　甲板上，望着远处晃动的火光，青炎神情冰冷。 
　　夜风从他脸庞刮过，他已感觉不到寒冷。黑暗中，他辫子里夹杂的白发清晰可辨，有种憔悴和沧桑的感觉。他的背脊并未挺直，微微躬起，上半身都伏在栏杆上，时而还会低头咳嗽几声。 
　　两三米外，船舱中，西尽愁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注视了好久以后，终于忍不住地问道：「你不冷？大半夜的站在外面吹风……」 
　　闻言，青炎呵呵笑了两声，但却并未回头，背对西尽愁道，「没人不准你上床睡觉，你守着我干什么？」 
　　「我高兴啊。反正天翔门的人到处吵吵闹闹的，我想睡也睡不着。」 
　　「恐怕不是吧……」青炎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讲，「你不去盯着岳凌楼，而是盯着我，是怕我透透去跟天翔门通信，泄露江城的行踪吧？其实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不是那么多事的人，不会主动去跟天翔门联络的。」 
　　见对方早就猜透了自己的心思，西尽愁也不再隐藏，索性道：「那我的确放心了。」 
　　「但是——」青炎话题一转，又道，「如果天翔门真找上门来要人，我一定二话不说地把你们救上来的那个傻小子交出去。毕竟，那是他们天翔门自己窝里的事情，与北极教无关，我不想多管那个闲事。」 
　　「你们北极教的人，怎么说话都这么冷血的？」西尽愁干笑两声，提着酒壶走到青炎身旁，给他斟了杯酒，递过去道，「喝点吧，暖身的。」 
　　青炎只是点头一笑，却不接过杯子，摇头低声道，「我不喝酒。」 
　　西尽愁皱眉道：「从来都不喝？」 
　　青炎道：「是戒了。」 
　　被拒绝得如此干脆，连西尽愁也觉得尴尬，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提起酒杯晃了晃，结果自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间就这样沉默着，青炎望着远处的火光，西尽愁在他身边自斟自饮。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西尽愁自言自语般的道：「我听说这世界上只有三种男人不喝酒，第一，死人，他是没命喝酒；第二，傻人，他是没福喝酒；第三……」说到这里，西尽愁拖长了声音，扭头望着青炎，微微眯眼道，「……是病人。」 
　　青炎神色微变，淡笑一声，却不答话。 
　　西尽愁盯着青炎的脸，强调道：「而且，还是病入膏肓的那种人。」 
　　「病入膏肓？」青炎重复了一遍，依旧是笑着的，他转头望着西尽愁，徐徐道，「你说我冷血，但我却觉得你——更冷血。哪有人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就把病入膏肓这四个字说出来的？」 
　　「啊……」西尽愁恍然，但见对方也不是真要追究，于是陪笑道，「这是我的错。」 
　　这时青炎再次望向黑沉沉的海水，悠然道：「也许听起来是不太舒服，但其实，病入膏肓这四个字，说的倒是很准确——如果能看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算我命长了。」 
　　闻言，西尽愁咂了一下嘴，淡淡道：「现在已经快入秋了吧？」 
　　「嗯，三个月吧？也许四个月……我的命大概也就那么长了。」 
　　沉默了一会儿，西尽愁又道：「人生在世，畅情快意——濒死的人，往往会有这种想法。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忌讳，还不如死了痛快。所以我在想，你直到现在还这么积极奔走，还有诸多忌讳，滴酒不沾，一定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吧？」 
　　青炎笑道：「你倒真能看透一些东西，也难怪岳凌楼不喜欢你。那种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只要一被看透，就会浑身上下不舒服。」 
　　西尽愁道：「别跟我转移话题。」 
　　计划失败，青炎笑道：「虽然只有三四个月，但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如果说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是——不能看到摇光呼风唤雨的那天。即使是他，三个月还是太勉强了。」 
　　「你很关心月摇光的事？」 
　　「嗯。」青炎点头，「我们算是师兄弟，他离开水寨以后，我们都拜在北极教天权星门下。」 
　　「就这么简单？」西尽愁显然不信，「你明明已经由北极杀手变成了平安楼主，但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平安楼被毁，重新投身北极教，跟随月摇光。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却还要东奔西走。你有必要为了一个师兄弟做到这种地步？」 
　　青炎道：「在我曾经想死的时候，是月摇光叫我活下来。如果不是他的那句话，我不会活到现在，但既然我已经活到现在，我的性命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你追随他？」 
　　「必要的时候，为了他死。」 
　　「何必呢……」西尽愁欲言又止。 
　　青炎淡淡地补充道：「杀手身上总是会背负太多杀孽，我畏惧那种罪孽，曾经想用自杀来逃避。但月摇光却阻止了我，他还说，既然已经犯下了那么多的杀孽，再轻易让自己去死的话，那是畏罪的逃避，如果真的后悔，就应该活下来去做点什么，而不是用自杀来逃避责任。所以，我才建了平安楼，希望能为以前自己杀死的人，弥补一点什么。」 
　　西尽愁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青炎突然道：「你知道天地流华么？」 
　　西尽愁道：「知道，他是月摇光的哥哥，不过却死了，被月摇光杀的。」 
　　青炎道：「所以我常常觉得，摇光活得比我更加勇敢。他现在一定也在后悔吧？他所做的一切，也一定是在为死者弥补一点什么……」 
　　西尽愁皱眉道：「但你有必要这么帮他么？你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是正确的？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助纣为虐？」 
　　青炎淡然道：「帮助自己想帮的人，无论何时都是正确的——即使被认为是助纣为虐。」 
　　「算了……」西尽愁独自喝酒，叹气道，「本来还想告诉你月摇光杀了杨鹰这件事呢，但现在看来，即使告诉了你，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还是会忠心耿耿地追随月摇光。可笑的是，我一直还以为你是被月摇光骗了呢……」 
　　青炎笑道：「早点把误会搞清楚了也好，以便划清界线。」 
　　月摇光杀杨鹰，夺北极剑是篡权。而月摇光自己也说过，以前的北极教徒，忠心犹在。在这之前，西尽愁还以为自己能说服青炎倒戈，但现在看来，青炎已经知道一切，但却心甘情愿地留在月摇光身边。 
　　8 
　　为了确保江城在青神寨船上的消息不走漏出去，西尽愁自发地去监视青炎。但没想到，两人却在甲板上长谈起来。正因为如此，西尽愁放松了对岳凌楼的照顾，使得耿奕终于有机会和岳凌楼独处。 
　　这时，耿奕已经敲开了岳凌楼的房门。 
　　「你终于把他甩掉了？」 
　　岳凌楼打开门，见门外只站着耿奕一人，张嘴就是这句话。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讽刺。 
　　「是他自己不知跑哪儿去了。」 
　　耿奕一边说，一边进屋，声音里透出一丝侥幸。 
　　岳凌楼眼中倏忽闪过一抹疑惑，转身朝房间中心的圆木桌走去，向两只空杯子里斟茶，背对着耿奕，声音里透出一些责备道：「亏你在南堂当了那么多年堂主，居然连天翔门跟紫星宫接头的信物是什么都不知道，你……」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岳凌楼拿着茶杯的手蓦然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只因为耿奕突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真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这样抱着你。」 
　　耿奕说着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头枕在岳凌楼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像沉浸在什么梦境中。岳凌楼不动声色，就这样任耿奕抱着，只管斟茶，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茶水入杯的声音。 
　　茶满了，岳凌楼提着茶杯，用杯脚碰了碰耿奕的头顶，像是在叫耿奕喝茶，他似乎想用这种动作提醒耿奕放开自己。然而耿奕不但没有松开，还不耐烦地推开岳凌楼拿着茶杯的手，舌尖在对方脖子上一点，竟深深吮吸起来。 
　　「别这样……」岳凌楼低声拒绝，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躁。 
　　然而耿奕并没有搭理，开始解岳凌楼的腰带。 
　　就在这时，只听『哗』的一声，耿奕只觉头顶一热，竟是岳凌楼把那杯茶水泼到自己头上！脸上水淋淋的耿奕蓦然睁眼，这才清醒过来。 
　　岳凌楼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手肘向后一顶，想抵开耿奕。但耿奕却抓住他的手腕，再次拉入怀中，紧紧抱了起来，手掌从半敞开的衣襟探入，抚上了胸口，抚摸着。 
　　岳凌楼只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整片后背都贴在耿奕的胸膛上，对方灼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还有熟悉的呼吸和味道。 
　　没错，是熟悉，他曾经很熟悉耿奕的身体，就想耿奕熟悉他的一样。 
　　「做好吗？」 
　　耿奕简单的问话在岳凌楼耳边想起，嘶哑的嗓音，莫名地煽情。岳凌楼没有回答，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耿奕湿热的舌尖在他耳边舔舐，岳凌楼反射性的躲避着，但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上身靠在耿奕的胸口，变得有些柔软。 
　　风从窗口灌入，烛光闪动一下，突然熄灭。 
　　黑暗中，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岳凌楼听到了耿奕低沉的喘息，还有他自己的，充满了情色的味道。他曾经把对耿家的仇恨加诸到耿奕身上，但现在耿家已经没落，耿奕也差点为自己死掉。再次重逢，面对耿奕毫不掩饰的爱，自己却无力拒绝。 
　　「凌楼……」 
　　耿奕低喃着自己的名字，温热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胸口。很想就这样放任下去，但却在感觉到对方右手向下移动时，蓦然清醒。 
　　岳凌楼一把抓住耿奕抚上他腹部的手，用接近哀求的声音道：「够了，真的够了……」 
　　再这样下去，事情一定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耿奕还想继续，但岳凌楼抓住他的手却再没有放松。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耿奕认输了。他沉默着，替岳凌楼把已经垮到腰部的衣服拉好。 
　　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让他住手，连岳凌楼也有些吃惊。 
　　虽然停止了一切爱抚的动作，但耿奕还是抱着岳凌楼的腰。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直到岳凌楼重新点亮桌上的蜡烛，耿奕才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拒绝……我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四年前，你拒绝了我……也许……虽然只是也许而已，我想我可以是一个不错的哥哥……但是……」 
　　耿奕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声音有一些哽咽。他的每一句话，听在岳凌楼耳中，引起一种莫名的痛。岳凌楼开始扳耿奕的手，用不是很强硬的动作。 
　　「一下就好，再一下……」耿奕低声恳求着，声音沙哑，「我曾经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拒绝我了，我就放弃。再让我这样抱你一下，以后再也不会了。」话到这里蓦然停住，沉默了好久以后，耿奕的声音变得痛苦不堪，「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岳凌楼，但却更像是在问上天。 
　　这是岳凌楼第一次发现，其实耿奕爱自己也爱得很痛。自己以前的放任和轻浮，除了伤害了自己，也害苦了身边的很多很多人。 
　　那之后，岳凌楼像逃一样的跑开了，他找到了西尽愁。 
　　那个时候的西尽愁还和青炎在一起，岳凌楼走上前去，不由分说，一把就把西尽愁拉走了，弄得青炎莫名其妙望着他们两人进了船舱。 
　　岳凌楼先把西尽愁硬塞进了舱房，跟着自己也进去了，阖上门扉，背靠门板。 
　　望着岳凌楼黑沉沉的脸，西尽愁一头雾水，寻思着自己到底又是哪点得罪他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就听岳凌楼说了一声：「过来。」 
　　「干嘛？」西尽愁警觉得问道，不但不过去，还后退一步。 
　　「我叫你过来！」岳凌楼的声音更大了。 
　　「凶巴巴的干什么嘛……」见岳凌楼真的是冒火了，西尽愁只得乖乖听话，一边嘀咕，一边走近，问道，「你最近的脾气怎么老是……」 
　　话只说到一半，西尽愁突然就被岳凌楼拉了过去。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嘴巴就被对方的双唇堵住。西尽愁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突然，后背被岳凌楼的十指抠住，一阵生疼。 
　　——如此清晰的痛觉，绝对不是做梦！ 
　　一吻结束，岳凌楼低头，头顶抵在西尽愁的胸口。西尽愁低头望着他，想把他的脸抬起来，但始终没有成功。 
　　「说你爱我。」岳凌楼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自己说过，如果我想听，你就会说。」 
　　「你到底怎么了……」西尽愁察觉出岳凌楼的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很冷，从心开始，觉得很冷……」岳凌楼抬头，隐隐泪光闪动，脸上无限痛苦和哀戚，「抱我紧一点，西尽愁，如果你不行……我会去找其他人，如果你还是这么让我心冷……我会去找其他人，其他任何人……」 
　　一开始，只是想要寻求温暖而已，但这个男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如坠冰窟。 
　　「爱我吗？」 
　　「爱。」 
　　岳凌楼开始摇头，他怀疑，「西尽愁，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西尽愁没有答话，面对这样的岳凌楼，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进去。而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把话说完，把他发泄似的喋喋不休听完。 
　　那天夜里，岳凌楼把西尽愁从头批斗到脚，一直批斗到下半夜，批斗到他自己都觉得累了，声音越变越小，小到后面，根本什么也听不清。西尽愁把岳凌楼搂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脸颊，这才发现，对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 
　　西尽愁纳闷。 
　　——连说梦话都在骂我，我真的有那么逊吗？ 
　　西尽愁很受打击地一边想，一边把岳凌楼抱到床上。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拉过被子把他盖好。这才突然发现岳凌楼衣衫不整，顿时心中一紧，立刻猜出事情的始末，知道肯定是耿奕对岳凌楼做了什么事。正想去找耿奕算帐，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转头一看，竟是耿奕站在门口。 
　　耿奕什么话也没说，只用下巴朝门外一点。西尽愁立即明白，那是在叫他出去。 
　　——我没找你，你倒跑来找我了。 
　　西尽愁皱眉想着，走了出去。甲板上，耿奕趴在栏杆上等他，听到西尽愁的脚步声后，转身一杯酒就泼了过去！还好西尽愁躲得快，脖子一偏，就避了过去。 
　　见状，耿奕自嘲般的一笑，把酒杯丢入海中，低声道：「果然，如果是你，就不会被泼……」 
　　「臭小子！你……」 
　　西尽愁正想发飙，却见耿奕爬上了栏杆，双臂敞开，面朝大海。西尽愁吓了一跳，急忙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自杀。」 
　　说着，耿奕『扑通』一声跳入海中。只见一朵水花溅起，耿奕的身体消失在水花中。西尽愁望着船下海水，糊里糊涂的。这时，耿奕的头冒了出来，他在水中，对西尽愁说：「西尽愁，对你我只有一句话。」 
　　话到这里突然顿住，耿奕仰起了头，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灰蒙蒙的夜空大吼道：「我——恨——你！」 
　　西尽愁还没反应过来，耿奕的身体又没入水中，只见白色水花翻腾了几下，耿奕就游到远处去了。 
　　不知何时，青炎也来到西尽愁身边，望着在海里游来游去的耿奕，问道：「你欺负他了？」 
　　西尽愁怒道：「没有！」 
　　9 
　　翌日清晨，月摇光终于抵达情川港，跟随着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庭阁和沈开阳。他们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眼中皆露出疲惫之色。三人一上船，青炎立即下令起锚起程，朝北方进发。 
　　登船以后，见到西尽愁，月摇光略吃一惊，但随后想到：有岳凌楼的地方，才会有西尽愁。差不多也猜到岳凌楼在船上，于是心里暗暗转惊为喜，投给青炎一个赞赏的眼色。青炎附在月摇光耳边低语几句，月摇光点点头，踏入船舱。 
　　底层舱房内，靠舱壁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单人木床，岳凌楼在上面蜷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中央位置有一张矮桌，旁边坐着耿奕和西尽愁。耿奕刚从海里出来，浑身湿淋淋的，正低头用一条毛巾在擦头发。而西尽愁，从月摇光上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月摇光。 
　　月摇光朝西尽愁走来，坐在他和耿奕之间，才刚坐下，耿奕立即起身离开。月摇光不以为意，低头为自己掺茶，但西尽愁却微微吃惊。不过一想便明白，月摇光把耿奕关在青神寨将近一年时间，耿奕心中闷着怨气也是理所当然。 
　　这时，月摇光朝身后的青炎点了点头，青炎当然知道月摇光的意思，领命支开其他闲杂人士，然后阖上房门。舱房里的光线一下黯淡下来，只剩下西尽愁、岳凌楼和月摇光三个人。岳凌楼虽然现在睡着了，但西月两人都知道，只要他们一开始说话，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岳凌楼吵醒。 
　　两人都思索着如何开口，却在这时，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船身传来剧烈的震荡。西月两人都被振得差点跌倒，还好及时抓住桌腿，这才稳住了身子。但岳凌楼的运气就差了点，他被振得摔下了床，一下摔醒过来。但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舱房的门就被『咚』的一下撞开！ 
　　光线一拥而入，西楼月三人都被刺得眯了眯眼。 
　　月摇光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就有四五个人闯进舱内，粗略地搜查了一下，见没有找到可疑人物，正要离开，月摇光堵在门口，拦住他们，非要问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们气焰嚣张，为首一人正要推开月摇光。月摇光眼神一沉，顿时散发出一股杀气。还好西尽愁及时拍了月摇光肩膀一下，低声道：「没事，他们是天翔门的。」这才保住了那几个擅闯者的命。 
　　不过，那几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要身首异处，还是一脸跋扈道：「情川港已经被我们天翔门封了，进出都要天翔门点头，你们最好乖乖听话，不然后果自负！」 
　　甩出这些话，来人冷哼几声，敲开月摇光，走了出去。 
　　——继镇抚司后，天翔门也封锁了情川港。 
　　「天翔门？」 
　　月摇光低喃着，显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望向了岳凌楼。能和天翔门扯上联系，第一个当然想到岳凌楼。 
　　而岳凌楼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什么都没有解释，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还是西尽愁简单把事情向月摇光叙述了一遍后，月摇光才知道个大概。 
　　天翔门封锁港口，不放船只出港，就是为了搜出江城。而刚才船身传来的剧烈震荡，是行船被天翔门硬拦下来的结果。现在，不先摆平天翔门，月摇光一行人也别想北上。 
　　这时，青炎也进入舱房，走近月摇光，低声道：「天翔门这么个搜法，像是要把江城赶尽杀绝了。想来也是，如果放任江城不管，真让他把千鸿一派的人招到广州来，荆希唯也惹得一身麻烦，当然要趁早置江城于死地，才可高枕无忧。现在，我们要出港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江城交出去……」 
　　岳凌楼突然截断青炎的话，低声恐吓道：「你敢！」 
　　青炎冰冷的目光扫向了岳凌楼，岳凌楼心里一颤，视线立即移向别处。 
　　见青炎和岳凌楼意见相左，月摇光显得有些左右为难，正寻思着，却在这时，天翔门的人又冲了回来！这次的脚步声比上次更加响亮，来人更多，差不多二三十名，清一色都是虎背熊腰，身材高大。和他们一比，月摇光等人就显得非常单薄，不堪一击了——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为首一人把一套衣物扔在地上，凶狠的目光扫视了舱内众人一圈，大吼道：「把人交出来！」 
　　青炎一看暗叫不好，因为那套被天翔门搜出来的衣物，正是昨天从江城身上换下来的。现在看天翔门这架势，显然已经认定江城被他们藏起来了。 
　　岳凌楼没有作声，心想：如果江城还在这船上，肯定已经被搜出来了。但现在天翔门只搜到衣服，却搜不到人，只能说明——江城早已离开。 
　　——他不会真去云南了吧？ 
　　岳凌楼回想起江城说『背叛师门要被乱刀处死』时的认真表情，几乎可以肯定他瞒着众人，已经偷偷去了云南。 
　　「如果你们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为首一人狞笑一声，一个手势，只听『哗啦』一声，几桶油泼了下来。众人脚下一湿，齐齐后退。 
　　火把燃起，明亮的火光把众人脸上照得一片橘红。 
　　为首者道：「既然你们想把好事做到底，我们就只有送佛送到西。到了西天，你们不要后悔。烧了你们的船，不信把那个人逼不出来！」 
　　「烧船？」月摇光一声冷笑，上前一步，沉稳道，「我要见荆希唯。」 
　　在水寨的时候，月摇光就和荆希唯打过几次交道，两人非敌非友。如果知道是月摇光的船，荆希唯却未必敢烧。 
　　为首者一愣，听到对方竟一口说出他们顶头上司的名字，猜到对方必定来头不小，心下生疑，正想命人熄灭火把，再作打算。 
　　但意外却在这时发生！ 
　　只听『呼』的一声，竟是沈开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举火把的人身后，鼓着腮帮，朝那火把一口吹去！ 
　　这一吹就麻烦了，只见火星四溅，船舱内又已经被泼了油，星星之火坠落船板，只听『蓬』的一声，火光一窜而起。青神寨的船本是木质，非常易燃，火势扩展极快。 
　　舱中人都大吃一惊，朝出口冲去。但众人一挤，出口被堵，反倒挤不出去。 
　　火舌乱窜，整个舱房都通红一片，众人的裤腿全都燃了起来。 
　　逃命要紧，顿时只听一片砸船的声音响起，船板裂成一片一片的，到处飞溅。有的人跳窗，有的人跳墙，众人都朝海里逃去。 
　　忙乱之中，知道岳凌楼怕水不敢跳，西尽愁拉住他的一只手正要跳船，却发现怎么拉也拉不动，回头一看才发现，岳凌楼的另一只手已经被月摇光拉住了。月摇光也想拉着岳凌楼一起跳。 
　　就这样，一个往左扯，一个往右扯，两力相抵消，拉了半天，岳凌楼还是在原地，动都没动。 
　　这时火光已经窜上人头，舱内黑烟阵阵，岳凌楼的眼睛被熏得流泪。情急之下，想也没想一脚就踹向了月摇光的肚子，这才把月摇光踢开，身子顺势就倒近了西尽愁怀里。西尽愁把岳凌楼往怀里一卷，在舱顶倒塌下来的前一秒，两人翻身跳了出去，坠入海中。 
　　——好险！ 
　　西尽愁惊得一头冷汗，抱着憋气憋得满脸通红的岳凌楼，奋力向上划水。待他们浮出水面，这才发现海面一片红光，那艘两层的木船已经被烈火包围。 
　　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终于熄灭。 
　　岸边，好不容易脱险的众人望着变成木炭的船只残骸，双眉紧锁，默默无声。 
　　只有一处比较热闹，就是庭阁在揍沈开阳的地方。 
　　「我、我、我只是看当时情况太危险，想把火吹熄而已，我怎么就想到……哎哟！」 
　　沈开阳话未说完，头顶又挨了一个巴掌。庭阁揪起他的耳朵，恨恨道：「还好我们逃得快，不然就变成烤肉了，以后做事小心点，看你再毛手毛脚的！」 
　　「不敢了不敢了，庭阁姐，你放手啊……哎哟。」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月摇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漂浮在海上的残骸，似是陷入了什么思考。因为逃命比别人慢了大半拍，他肩膀以下的头发被烧焦了大半。这会儿，青炎正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帮他削去头发受损的部分。 
　　望着长发一搓一搓从指尖落下，青炎叹道：「可惜……」 
　　月摇光淡然道：「短点也清爽……」顿了顿，揉了揉肚子，苦涩一笑，「只是救人不成，反被踹了一脚，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青炎没有答话，他听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转头一看，只见来人正是荆希唯。 
　　月摇光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理了理只剩及肩长短的头发，转身向荆希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荆希唯神色冷漠，负手走近月摇光道：「天翔门要抓人，难道妨碍到紫星宫了么？」 
　　月摇光笑道：「一场误会，我们无意中救了你们要杀的人，你们也无意中烧了我们要用的船，两两抵消，算是扯平。」 
　　「扯平？」荆希唯一声冷笑，「你被我毁掉的船，我立刻就可以赔给你；但是我们要杀的人，你又怎么赔给我？」 
　　见对方不肯让步，有意追究，月摇光只好道：「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没想到荆希唯却摇头了，「我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一段时间的安宁。如果他招来千鸿一派的人，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我也心烦。但如果——」话题一转，荆希唯抿嘴一笑，又道，「如果月教主你给我一句话，我可以放江城一命。」 
　　「哦？」月摇光有些感兴趣了，笑问，「要我一句什么话？」 
　　荆希唯道：「我要你承诺，如果由江城引来什么麻烦，你要负责摆平。」 
　　月摇光倒是干脆，直接道：「没问题。我可以派人去云南，赶在江城见到千鸿一派的人之前，把他追回来。我保证，千鸿一派的人绝对不会到广州。这样，荆公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闻言，荆希唯终于笑道：「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10 
　　事后，天翔门荆希唯赔偿给月摇光一艘三十多米长的海船，船上所需之物一一俱全，高舷深舱，上有两层棚楼，和原本那艘，还真有几分相像。日过竿头，月摇光登船，随行之人只剩下青炎和耿奕，荆希唯给他们送行。 
　　沈开阳和庭阁远远地站在港口，望着被海风鼓起的几重白帆，眼神流露出一些向往。 
　　本来这么个大好机会，可以坐船去京城的，但是…… 
　　「混蛋小子，都是你害的！」 
　　庭阁一想到就生气，手肘撞向沈开阳的胸口。如果不是沈开阳搞出吹火把的乌龙事件，害青神寨的木船被烧成木炭，他们俩个也用不着被发派到云南执行任务。现在，有船坐不成，京城去不成，还要风尘仆仆折返云南，阻止千鸿一派到广州来。 
　　沈开阳自知做错事，但嘴上就是不认输，自我安慰道：「云南就云南，云南有什么不好，风光秀丽，女人也漂亮。不就是把千鸿一派拦在云南，不准他们轻举妄动吗？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说着折扇一打，潇洒地一转身，朝云南进发。庭阁没好气地瞪了他的后脑勺几眼，恋恋不舍地又望了望那艘驶离港口的海船，叹口气，跟在沈开阳身后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海边目送月摇光等人乘船离开的，还有另外两人——西尽愁和岳凌楼。 
　　西尽愁道：「看来他也不是很想跟你同行嘛，才等了两个时辰，等不到你，自己就走了。」 
　　岳凌楼恨恨道：「他只是不想你这个大麻烦跟过去而已！现在月摇光已经走了，西尽愁，还不把你的手松开！」 
　　边说着，岳凌楼曲起膝盖顶了西尽愁的腿肚子一下。西尽愁后退一步，但左手却始终未松，五指紧扣，把岳凌楼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如果不是他抓得牢，令岳凌楼无法脱身的话，只怕岳凌楼早就跑上月摇光的船了。 
　　西尽愁笑道：「刚才在船上好险，差一点你就被月摇光拉跑了。好不容易抓住你，现在，我说什么都不松手。」 
　　说着猛一转身，背离港口，朝街道走去。岳凌楼被他拖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恼羞成怒，大吼道：「西尽愁，你混蛋，放开我！放开我！」 
　　知道的知道他们两个是熟人，不知道的，还当西尽愁在拐卖人口。 
　　在人少的港口，岳凌楼还敢大吵大闹，但当西尽愁把他硬拖到市集上后，只要岳凌楼声音一大，过路行人就盯着他们上上下下看一遍，几次过后，岳凌楼只得放弃反抗，乖乖闭嘴，憋在心里生闷气。 
　　于是两人就是这种状态：西尽愁在前面拖一下，岳凌楼撇撇嘴，不情愿地走两步，又停下；西尽愁再拖一下，岳凌楼再走两步，又停下，等着西尽愁继续拖。引得路上行人频频回头关注。 
　　西尽愁被看得也不太自在了，干脆使出狠招，左臂猛一用力，把岳凌楼扯到怀中。趁岳凌楼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分说抱住了他的腰，往上一提，运步如飞，急速逃离街上众人的观察范围。 
　　「混蛋！放我下来！」 
　　岳凌楼才吼出这么一句，西尽愁早就拐了好多个弯，闪到偏街一处僻静的地方，一瞥路边有一家小客栈，也没细想，一脚就踢开店门，想把岳凌楼硬塞进去。 
　　但万没想到是，他前脚一踢，耳边便齐唰唰的响起了兵刃出鞘的声音！ 
　　西尽愁的身子一僵，踏入店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在门边放下岳凌楼，警惕地打量着店内那些瞬间围上来的侍卫。人数不过三名，但气势逼人，行动整齐，训练有素，他们全都穿着紫花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眼中寒光隐现，表情森冷。 
　　——是东厂锦衣卫。 
　　暂且不说岳凌楼，就连西尽愁也认了出来。 
　　正在这时，店老板急忙跑上前来，对西尽愁道赔礼道：「对不起，这位客官，小店已经被这些官爷包了，暂时不做生意。」 
　　西尽愁的表情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点点头，拉着岳凌楼准备离开。那些锦衣卫也发现西尽愁并无敌意，只当他是误闯，也都收刀回鞘，走回客栈中央，重新坐下。 
　　岳凌楼好奇之下，冲店内一望，这才突然发现，店内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但只有十个人有座位，其余众人都蹲在墙脚，被一副长度惊人的脚镣手铐铐在一起。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岳凌楼突然发现人群中，一抹身影异常熟悉。凝神再看，那人也蓦然抬头，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岳凌楼差点叫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却在这时，西尽愁一把把他拉走了，店门再次阖上。 
　　——是北岳司杭！ 
　　岳凌楼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北岳司杭。他们不是应该在三天前就赶回京城了吗？怎么还滞留在广州，而且还镣铐加身，被锦衣卫捉拿？ 
　　岳凌楼突然想起他和洛少轩分别的那一天，他看到一群同样装束的锦衣卫从眼前驾马飞驰而过，而那些人追赶的方向——正是洛少轩离开的方向！如果追赶洛少轩的那一行人，和捉押北岳司杭的一行人是同道的，那么，他们追赶洛少轩的原因也只剩一个——就是逮捕！ 
　　「云南……」岳凌楼低声喃喃道，「我要去云南……」 
　　洛少轩去了云南，而那些东厂锦衣卫，也必定追着他去了云南。已经过去三日时间，不知洛少轩到底有没有顺利回到云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东厂锦衣卫逮捕。 
　　岳凌楼越想越是心烦，竟甩开西尽愁的手跑远了。 
　　身后，西尽愁握紧空无一物的左手，抬头看着岳凌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想去追，但却突然觉得很累。 
　　呆呆地站在这条阒静的偏街，他突然有种感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哪里——他好像只知道追逐一个人的背影，这就是他要做的全部事情。 
　　从云南追到了杭州，又从杭州追回了云南。 
　　这场追逐游戏究竟还要持续多久？连西尽愁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当这个问题得到答案时，究竟是已经追到终点；还是自己疲了倦了，中途停下。 
　　——明明每次都抓住了你的手，而你却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身边跑开。 
　　虽然在岳凌楼面前，西尽愁可以镇定从容。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每当看到岳凌楼这样只留下一句话就跑开，他也会担心和心慌。 
　　◆◇◆◇◆◇◆◇◆◇ 
　　岳凌楼知道西尽愁会追过去，西尽愁也的确追过去了。 
　　他紧随岳凌楼，快马加鞭，从广州追到云南，用了两日时间。在云南千鸿一派总舵府前，他终于勒马，岳凌楼在他前一秒勒马，跃下马背。这时的总舵府已经被重重封锁，不是被朝廷人马封锁，而是被千鸿一派自己封锁。 
　　千鸿一派面对的敌人，表面看来只有十人，十名东厂锦衣卫。 
　　而其实，他们面对的真正敌人是一道圣旨——押送洛少轩回京候审的圣旨。 
　　千鸿一派现在所做的事情，有个专业的名称，叫做『拒捕』。 
　　十名锦衣卫骑马而立，排成一行，拦在门口。而他们的对面，却是紧闭的朱红大门；四周，清一色是持兵刃而立，杀气冲天的千鸿一派人士。 
　　岳凌楼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 
　　西尽愁的吃惊不亚于岳凌楼，他们牵马靠近，向千鸿一派表明来意。幸运的是，千鸿一派中还有人认得岳凌楼，知道他和洛少轩交情非浅，替他们传话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引领他们进入总舵府。 
　　云南千鸿一派，常刘两家相继没落后，由黎震出任代帮主。但是黎震是个典型的书看得虽多，但世面见得少的人，外表文弱，书生气质，一到大场面就显得怯懦。这样的黎震，不可能领导千鸿一派拒捕。所以，真正下令对抗锦衣卫逮捕的人—— 
　　「是黎雪。」 
　　洛少轩简短的三个字，蕴涵了无限愁绪。面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他甚至没有吩咐婢女备茶招待，只是一直斜倚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支着涨痛的脑袋。 
　　拒捕是重罪，但究竟重到何种程度？ 
　　洛少轩道：「本朝律令，不论具体情节，拒捕者以反叛罪论处，斩杀不赦。共在一处者，在旁目观者，即系同恶共济，均——斩立决！黎雪这么一闹，不仅是我，就连千鸿一派和她自己，都是死罪难逃！」 
　　闻言，岳凌楼心中剧震，正要发话。 
　　却在这时，突然一名婢女前来，焦急地禀告道：「少爷，夫人叫你。」 
　　「知道了。」 
　　洛少轩心烦地一挥手，起身朝黎雪的房间走去。西楼两人跟在后面。在门口，洛少轩叮嘱西楼两人道：「不要告诉黎雪我们现在的处境，她恐怕还不知道拒捕到底是什么罪名。孩子就快出生了，这个时候不要吓到了她。」 
　　说罢，洛少轩推门。 
　　黎雪躺在床上，苏姨在一旁照顾着她。一见洛少轩进来，黎雪就想起身，苏姨急忙赶过去扶住了她，颦眉小声道：「夫人，慢点……」 
　　此时的黎雪早已没有往日的活泼，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她看到洛少轩身后的西楼两人，先是微微一惊，但随即又把注意力移到洛少轩身上，朝洛少轩伸了伸手，喊了声：「少轩……」 
　　洛少轩急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黎雪把头靠在洛少轩的肩头，闭上眼睛，嘴角露出清淡的笑容，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你不要走……哪里也不要走……一会儿看不到你，我就害怕……少轩，你答应我……哪里也不要走……」 
　　黎雪说不到两句话，就微微带喘。洛少轩搂着她，有些说不出话。 
　　岳凌楼走近两步，清晰地看到黎雪的额际耳边，全是豆大的汗珠，抚在洛少轩胸口的手，指节僵硬，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简直和岳凌楼上次见到她时，判若两人。 
　　「哪里也不要走……」 
　　黎雪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洛少轩一直没有作声，因为不敢给她这个承诺。 
　　西楼两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便自己退了出来，因为黎雪根本不肯放洛少轩走半步。恐怕洛少轩刚才出来见他们那一面前，就是呆在黎雪房间里的。照这样的情况，只怕不等黎雪睡下，洛少轩不得脱身。 
　　院子里，树叶已经开始发黄，秋的味道越来越浓。秋风萧瑟，无名凄凉。 
　　西尽愁提醒岳凌楼道：「共在一处者，在旁目观者，即系同恶共济。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在旁目观？」 
　　岳凌楼一笑道：「是啊，斩立决。」 
　　◆◇◆◇◆◇◆◇◆◇ 
　　一直到月上梢头，洛少轩终于脱身，找到西楼二人，叫他们不要呆在这里，快点离开。 
　　西尽愁笑道：「要走的话早就走了，还等到你说？」 
　　岳凌楼道：「事到如今，不应该单叫我们快逃，而是要想办法，让大家都可以逃过这一劫。」顿一顿，又问，「那些锦衣卫已经堵在门外多长时间了？」 
　　洛少轩道：「已经三日。」 
　　「这就怪了……」岳凌楼沉吟道，「他们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人马，而且还有圣旨在身，云南不是没有官府，他们不是搬不到救兵。如果动真格，人数不在你们之下，用不着怕你们。但现在，面对千鸿一派的反抗，他们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静待三日都不见动静。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洛少轩道：「外面传来的消息，官府的人在三天前就和他们见过一面。但只说了两三句话，官府的人便离开了，并且再没过问。好像他们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并且不想牵扯到地方官府。」 
　　闻言，岳凌楼不做声了，知道这里面一定另有蹊跷。 
　　「想来……」西尽愁搔一搔下巴道，「当时我们在广州，看到那些捉拿耿奕等人的锦衣卫。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广州，恐怕是想等抓到你以后会合。但如果是锦衣卫抓人，为什么不把犯人关押到牢房，而是包下一间客栈——这也不合常理。」 
　　岳凌楼恍然大悟，惊道：「难道他们不是锦衣卫？」 
　　洛少轩叹气道：「其实，锦衣卫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我最怕的——是那道圣旨……」 
　　◆◇◆◇◆◇◆◇◆◇ 
　　翌日清晨，静候在门外整整三天的锦衣卫终于传来消息。他们派人传话说，可以不追究千鸿一派其他人的拒捕之罪，只要求千鸿一派交出两个人。 
　　「哪两个人？」 
　　厅堂内，洛少轩负手而立，沉稳地问向来者，态度谦和。 
　　来者一笑，朝洛少轩一点下巴道：「一个是你。」 
　　洛少轩点点头，表示明白，这个要求非常正常。因为锦衣卫这次前来云南，本就为了捉拿洛少轩归案。而真正令洛少轩大惊失色的，却是来者后面说出的这一句话。 
　　「还有一个，就是千鸿一派中下令拒捕之人，也就是——洛夫人！」 
　　「黎雪？！」 
　　洛少轩脸色剧变，双腿竟有些发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锦衣卫想要的另一个人，竟是黎雪！ 
　　「你可以考虑一下……」来者阴沉地一笑，沉声道，「不过请在今天傍晚之前，让我们知道答案。如果你们夫妻伏法认罪，我们依约定放过千鸿一派其他的人，他们的拒捕之罪，一概不究；但如果你们继续拒捕，我们就依照法令，所有参与、目观之人，都一律——极刑处置！」 
　　留下这句话，来者冷笑一声，扭头离开。 
　　洛少轩怔在原地许久，头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有任何意识。 
　　京城云南，相距迢迢几千里。以黎雪现在的身体，要她伏法归京，恐怕撑不了半日。 
　　如果认罪，死的人将是他还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不认罪，继续与朝廷作对下去的话，到时候，死的人又何止千百？！ 
　　两者之间，孰轻孰重，傍晚之前，洛少轩必须要自己掂量出来。 
　　◆◇◆◇◆◇◆◇◆◇ 
　　摆在黎雪眼前的是一碗棕色的汤药，药很苦，闻气味就知道。 
　　「什么意思？」 
　　黎雪望了望那碗药，又望向洛少轩。半刻钟前，洛少轩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摒退众人。沉默了整整半刻钟，洛少轩终于说话，他叫黎雪把药喝下去。 
　　「这是什么？」 
　　黎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又问，声音异常冷静。 
　　洛少轩把药碗端近，在黎雪床边坐下，字字清晰道：「把孩子打掉。」 
　　「什么？」黎雪没听清楚。 
　　洛少轩又说了一遍：「把孩子打掉，我们不要这个孩子。」 
　　「不要？……」 
　　这两个字，黎雪听得非常清楚。她的声音先还很小，但眨眼过后，却突然爆发出来，扑上前去，揪住洛少轩的领口，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大吼道：「为什么不要！你说为什么不要！」 
　　洛少轩的身子虽然被黎雪摇得东倒西歪，但他端着药碗的手却异常平稳，汤药只洒出了一小点。洛少轩腾出一只手，扼住黎雪的手腕，把她拉开一段距离。 
　　黎雪愣了愣，停止了刚刚疯狂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洛少轩。 
　　洛少轩缓缓开口道：「你把药喝下去，傍晚时候，我们——伏法认罪。」 
　　「伏法认罪？」黎雪冷冷一笑，不可思议地望着洛少轩，「我们犯了什么罪？」 
　　洛少轩低声道：「我是反叛，你是拒捕。」 
　　「那我们的孩子呢……那我们的孩子呢？」黎雪竟一下哭了出来，她直直望着洛少轩的脸，泪水就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我们的孩子又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杀他？」 
　　这一问，竟把洛少轩也问得说不出话来。 
　　黎雪哭吼道：「你是他的爹，你为什么要杀他？如果其他人想杀他，你应该保护他，但现在……为什么是你想杀他？为什么……」 
　　「黎雪……」洛少轩搂过黎雪的肩膀，劝说道，「你拒捕已经身犯重罪，现在东厂承诺只要我们两人伏法，就饶了千鸿一派其他人的死罪。当时拒捕的命令是你下的，你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但如果你还怀着孩子要被押到京城，到时候，死在路途上的，不仅是这个孩子……还有你……你知不知道？黎雪……不仅是孩子，连你也会死……」 
　　「我不喝……」黎雪打断洛少轩的话，望着洛少轩的眼睛，呆滞地摇头。 
　　洛少轩一急，搂住黎雪肩膀的手蓦然用力，声音大了起来，「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黎雪……如果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雪发疯似的挥开洛少轩的手，只听『啪』的一声，那碗汤药被打翻在地，黎雪也大吼起来：「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娘，我不准任何人伤害他！任何人都不能杀他！你也不行……就算你是他爹也不行！」 
　　「黎雪！」 
　　洛少轩大吼一声，摇着黎雪的肩膀。 
　　黎雪怔怔地回头望着他，满脸都是泪水。 
　　洛少轩怔住，匆忙移开视线，他不敢和黎雪对视。 
　　洛少轩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门外候着一名小婢女，婢女端着托盘，盘上放着一碗一模一样的汤药。 
　　洛少轩把第二碗汤药拿到黎雪面前，低声道：「喝了……」 
　　黎雪气急一挥手，『啪』的一声，第二碗药也打翻在地。 
　　洛少轩不怒不火，又从门外拿来了第三碗同样的汤药，在黎雪面前站定，咬了咬牙，他说：「黎雪，不要逼我给你灌药……」 
　　「给我灌药？……」 
　　重复一遍，黎雪竟大笑起来，她蓦然起身，从床上扑了下来，扑到洛少轩身上。洛少轩没有防备，被她扑倒在地。黎雪捡起地上的一块瓷碗碎片，放到手腕上。 
　　黎雪道：「洛少轩，如果你真想杀了我们的孩子，不用喝药，我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说着，竟拿着那块尖锐的碎片，向手腕割去！ 
　　「黎雪！」 
　　洛少轩大吼一声，及时拉住她的手腕。黎雪咬牙痛哭，挣扎着把那碎片往手腕割去。洛少轩反拧过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黎雪揪着洛少轩的衣服，不放他走，她把头靠在洛少轩的胸前，不停地问：「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11 
　　正午已过，千鸿一派总舵府内死气沉沉，气氛压抑。 
　　洛少轩还在黎雪房间内，房门紧闭。一排端着药碗的丫鬟候在门口，皆满面愁容，锁眉不语。房间里，黎雪的哭声没有停歇过，时而还夹杂着瓷碗坠地的脆响。黎雪每砸一次碗，门外的小丫鬟们都被吓得缩一下脖子。 
　　岳凌楼走过来，问离门最近的那名婢女道：「你这是第几碗药？」 
　　婢女道：「第五碗。」 
　　话音刚落，只听房间内又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洛少轩拉开了门，正想从婢女手中接过第五碗汤药，却突然发现了门口的岳凌楼。岳凌楼望着他，不说话。洛少轩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端过托盘，就想再次阖门而入。 
　　在洛少轩转身的瞬间，岳凌楼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门外。 
　　阖上门，岳凌楼从洛少轩手中夺过托盘，交到婢女手上。洛少轩不解地望着岳凌楼，岳凌楼却从却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洛少轩手里。 
　　洛少轩摩挲着纸包，问道：「这是什么？」 
　　岳凌楼道：「蒙汗药。」 
　　洛少轩一听，手竟抖了一下，皱眉不语，望着岳凌楼绷紧的脸。 
　　岳凌楼冷冷道：「如果你真想杀了那个孩子，就必须把黎雪迷昏。」 
　　闻言，洛少轩震惊，握住纸包的手蓦然收紧，把纸包拽入手心，手背上筋节凸出。 
　　岳凌楼道：「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已经决定了么？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只有这个办法……」 
　　「我……」 
　　洛少轩只说出一个字，就再没法说出其他的话。他后退一步，背靠门扉，毫无神采的双眼望着岳凌楼，下意识地摇起了头。 
　　岳凌楼不由分说，从洛少轩手中夺过纸包，撕开倾入碗里，端着药碗对洛少轩道：「如果你下不了手，就由我来。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把这碗药给黎雪灌下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一切已成定局，她也没有办法。」 
　　说着，岳凌楼上前一步，想要掀开靠在门板上的洛少轩。 
　　「不……」洛少轩竟突然站直，条件反射地挡住了岳凌楼。 
　　「让开。」岳凌楼道。 
　　「不行……」洛少轩还是摇头。 
　　「让开！」 
　　岳凌楼一声吼去，推开洛少轩的肩膀，想要硬闯进屋。 
　　洛少轩竟一掌朝岳凌楼的肩膀打去！ 
　　岳凌楼没有躲避，被打得身体后仰，手中药碗翻倒坠地，瓷碗裂成碎片，汤药四下流淌。洛少轩怔怔望着自己的手掌，似乎还不相信，刚才情急之下他攻击了岳凌楼的这个事实。 
　　岳凌楼捂住肩膀，竟冷笑一声，但那笑容却说不出的苦涩。他说：「洛少轩……你若真想杀了那个孩子，有千千万万种办法可用，我不信你想不出来？你明知道黎雪不肯喝药，你还这样逼她……你不仅在逼黎雪，你还在逼你自己！」 
　　「我……」洛少轩嘴硬道，「我没有……」 
　　「你没有？」岳凌楼还是冷笑道，「如果你真想杀了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拦我？为什么要打翻药碗？你明明就是在自己强迫自己！你虽然在逼黎雪喝药，但你自己也害怕黎雪真的把药喝下去……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浪费时间？……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想想其他办法？……傍晚之前，我们应该还能想出办法！」 
　　「其他办法？」洛少轩苦笑，捂住了脸，用嘶哑的声音说，「事到如今，还能想出什么办法？难道继续跟朝廷对抗下去？……最后还是死路一条……而且死的人更多……」 
　　「你冷静一点。」岳凌楼拉下洛少轩捂脸的手，皱眉道，「你现在已经全乱了，如果你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的……」 
　　「冷静？……我现在怎么才能冷静……」 
　　面对越来越慌乱的洛少轩，岳凌楼二话不说，端过一碗药就朝他脸上泼去！小丫鬟们吓得连连尖叫，而岳凌楼却异常冷静，面无表情地端起第二碗药。如果洛少轩还不清醒，他就再泼，泼到他清醒为止！ 
　　不过好在被水这么一泼，洛少轩的眼中还真恢复了一些神志。只见他抹了一把脸，朝门边的小丫鬟了挥了挥手道：「把药都端走，好好伺候夫人……让她情绪稳定下来……说我会另想办法……」 
　　小丫鬟们求之不得，急忙退下。 
　　见状，岳凌楼才松了口气，欣慰地对洛少轩一笑。随后，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前堂，西尽愁等在那里，提醒他们离傍晚最多只有三个时辰，东厂的人已经在蠢蠢欲动。黎震也在场，不过远没有西尽愁镇定，他在堂内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千鸿一派又有一人神色紧张地踏入大厅，他把堂内之人匆匆环视一圈后，竟视代帮主黎震若无睹，上前禀告洛少轩道：「姑爷，兴和城的地方官府已经出动，总舵府外方圆两百米没有任何行人，所有退路已被封锁，府邸外全被官兵包围……」 
　　「够了……」 
　　洛少轩略一抬手，阻止那人继续讲下去。情况非常明显，东厂锦衣卫已经不再担心扩大影响。他们联络地方官府，并由官府出面，包围了千鸿一派。如果到时候洛少轩和黎雪不束手就擒，整个千鸿一派都会被剿杀。 
　　但那人并没有住口，他继续对洛少轩道：「姑爷，还有……我们刚才在外面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他们年纪不大，也不像官府的人，说是想要找人……」 
　　闻言，洛少轩只得叹气。怎么又冒出两个人来，难道还嫌不够乱？ 
　　正在这时，只听从门口传来一个扬高的女声：「什么叫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由始至终，鬼鬼祟祟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说罢，女子一个巴掌打向了身旁少年的头，少年『哎哟』一声，被推进厅内。 
　　岳凌楼和西尽愁两人同时认出，这一男一女正是月摇光的两名手下——庭阁和沈开阳。这会儿，同样认出西楼两人的庭阁和沈开阳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诧异道：「怎么你们？」 
　　洛少轩指指沈开阳，问岳凌楼道：「认识？」 
　　岳凌楼点头，简单介绍道：「是北极教的。」 
　　关于北极教的复出，以及月摇光的事情，岳凌楼向洛少轩提过一些。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洛少轩并不特别吃惊。况且，他现在已经心力憔悴到没有吃惊的力气了，只当那两人是来寻找岳凌楼的，略一点头，算是把这件事处理完毕了。 
　　谁知沈开阳把堂内众人扫视一圈后，奇怪道：「咦？大家都聚得这么齐，怎么就是不见我们要找的人……江城呢？难道他还没到？」 
　　「江城？」洛少轩回忆着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天翔门的，于是对沈开阳道，「如果你们要找他，恐怕是找错地方了。没事儿的话就快点离开，现在这附近很危险……」 
　　「没找错，没找错。」沈开阳笑吟吟的，还摇了摇扇子道，「荆希唯在广州闹分裂，江城就奉了天翔门主的命，拿了玉鸿翎想到你们千鸿一派来搬救兵镇压。他肯定会到这里来的，我就在这里守着。因为我也奉了我们教主的命，绝对不能让你们被搬过去……」 
　　沈开阳得意洋洋的，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庭阁揍了一下。庭阁把他提到一边，小声教训道：「傻小子，别人什么都没问，你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现在江城未到，你倒替他当了传话人！」 
　　听沈开阳几句话，洛少轩也了解个大概，苦笑道：「现在已是火烧眉睫之时，千鸿一派自身难保，哪有工夫过问天翔门的纷争。就算江城来了，千鸿一派也绝对不会去广州……两位还请快点离开吧，这里确实危险……」 
　　「大哥，你说真的？」沈开阳睁大眼睛望着洛少轩。 
　　洛少轩叹道：「真的是危险，你难道没有看到外面那么多官兵？所以你们还是快走，不然会被无辜波及。」 
　　「不是跟你说这个。」沈开阳皱皱眉头，「我是问你，你说千鸿一派绝对不会去广州是不是真的？」 
　　洛少轩愣了一下，道：「骗你干什么？」 
　　「太好了，庭阁姐，我们的任务顺利完成。」 
　　「嗯。」庭阁一脸疲惫，提着沈开阳的衣领，对洛少轩道，「既然有你一句话，那我也放心了。我们就此告辞，不再打扰。」 
　　洛少轩急忙点头，巴不得他们快点走，好商量如何应付府外的东厂锦衣卫的事。 
　　但是，沈开阳却突然挣脱庭阁，冲上前来，对洛少轩道：「大哥，其实事情我在外面多少也听说一点，不就是朝廷想抓你们两个人吗？你答应不去广州，帮了我们大忙，我看你又是好人，所以给你出个主意。」 
　　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洛少轩也不禁好奇他会出什么主意了。 
　　沈开阳道：「一方面，你们必须要交人出去，对方才肯走人；但另一方面，你们又舍不得交出人去……这可怎么办呢？我想了好久，终于想出来了，干脆找个你舍得的人交出去，以假乱真，蒙混过关。这一招就叫做——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 
　　不仅是洛少轩，连岳凌楼也为之一振。 
　　——是啊，偷天换日！如此简单的方法，怎么先前就没有想到？ 
　　岳凌楼急忙问洛少轩道：「那些锦衣卫有没有见过黎雪？」 
　　洛少轩摇头道：「没有。我们的人日夜守在外面，那十名锦衣卫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黎雪的真面目，他们最多只知道黎雪怀有身孕。」 
　　岳凌楼沉吟道：「听起来……倒真有机会蒙混过关了……」 
　　洛少轩随即摇头道：「不行！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又是一项大罪！找人冒名顶替，这和拒捕的性质是一样的。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行……」 
　　这时，西尽愁走上前来，徐徐道：「其实，偷天换日的确可以尝试一下。因为照现在种种迹象看来，这次东厂抓人，不像是朝廷的意思，倒像是某人幕后操纵了这一切。首先一点，那些锦衣卫不到最后关头，根本不主动跟官府联络，也不准官府插手此事，只跟官府的人说了几句话，官府的人就不敢过问了。这可能是因为那幕后之人身份极高，官府的人不敢得罪，只能听之任之。既然这次行动不是朝廷的意思，那么那张圣旨的来路……就值得怀疑……」 
　　闻言，洛少轩也寻思起来，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那圣旨……」 
　　西尽愁道：「是伪造的！」说着，嘴角便浮现出一丝笑意，「伪造圣旨——这项罪名应该也不轻吧？」 
　　洛少轩一愣，总算明白了西尽愁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设法查明圣旨的真假，然后反咬他们一口？先找人顶替黎雪，再在押送途中把圣旨弄到手，有了罪证，对方必定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尽愁道：「如果那真是一道假圣旨，你和黎雪都是无罪之身，又哪有拒捕的罪名？有的，就只是那幕后之人伪造圣旨的罪名了。」 
　　洛少轩道：「但如果那圣旨是真的……」 
　　岳凌楼听不下去了，打断洛少轩的话道：「你还觉得那有可能是真的吗？！——就这样决定了，现在立刻把府里的丫鬟集中起来，找和黎雪身材相似的人去假扮！」 
　　「等等！」洛少轩阻止道，「这祸本就是黎雪闯出来的，和府中的丫鬟无关，怎么能让她们去顶罪？况且长途跋涉，路途奸险，这次行动本身又极其危险。如果那些锦衣卫连圣旨都敢伪造，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 
　　岳凌楼气道：「现在不是你同情别人的时候！」 
　　西尽愁走上前来，隔在他们两人之间，帮洛少轩说道：「我也认为找丫鬟假扮不妥。同不同情先不论，她们手无缚鸡之力的，真要出什么状况，也只会碍手碍脚。」 
　　「那要怎么办？」岳凌楼问。 
　　西尽愁说得倒是轻巧：「找个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人来假扮不就行了？」 
　　一听这话，众人的目光都开始移动，环视着堂内众人。这时西尽愁有个小动作，就是稍稍移动身子，把岳凌楼给挡住了。一番搜索后，众人的目光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一个人身上—— 
　　「不会吧？你们怎么都看我？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虽然偷天换日这办法是我提的，但又没说要我自己来以假换真吧？」 
　　沈开阳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说什么也不干。扮女人就已经够没面子了，居然还要扮孕妇？！这个难度也太高了些吧？ 
　　西尽愁把沈开阳从庭阁手里提过来，提到大堂中心，对他道：「别推辞了，这里就你的身形最像女人。况且……」说着指了指洛少轩，「你不是说这位大哥人很好，想帮他的忙吗？你就好事做到底，再帮帮他吧，扮扮他的老婆，怎么样？」 
　　「不行不行不行……」沈开阳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 
　　这时，洛少轩也走上前来，一拍沈开阳的肩膀，气势逼人道：「就这么决定了！如果你不答应，我立即就带着大队人马踏平广州情川港！」 
　　「你这人怎么这样？！」 
　　沈开阳大惊，一脸苦相。明明说好的事，怎么说变就变？居然用这件事来威胁他？沈开阳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庭阁，但庭阁什么话也不说，只冲沈开阳摇头叹气一番，好像早已猜到事情就会发展成这样似的。 
　　就在众人起哄要快点替沈开阳改装时，突然有一人大喊一声『停！』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西尽愁暗叫一声糟糕。 
　　因为喊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岳凌楼。 
　　岳凌楼上前一步，用下巴一点沈开阳道：「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心浮气燥，太过活泼，让他假扮只会坏事。」 
　　西尽愁使劲朝岳凌楼挤眼，但岳凌楼不理他。西尽愁被逼无奈，只得走到岳凌楼身边，小声道：「别说了，现在除了他，也没别的人选了，就凑合了吧？」 
　　岳凌楼望着西尽愁，轻轻一笑，把西尽愁笑得浑身冷汗。 
　　只见岳凌楼笑眯眯地告诉西尽愁：「不，还有人选哦。」 
　　众人均没有反应过来，齐声问道：「是谁？」 
　　岳凌楼一扬下巴，字字清楚道：「——是我！」 
　　就这两个字，差点害西尽愁当场吐血身亡。 
　　12 
　　「以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西尽愁靠在门边，欲哭无泪。 
　　「你给我闭嘴！」 
　　房间内，岳凌楼背向西尽愁，懒得跟他多说。 
　　几个小丫鬟把岳凌楼围在中间，七手八脚地帮忙装扮着。沈开阳等人在门边张望，而洛少轩则等在庭院里，神情焦急不堪，还是不放心这个办法，认为太过冒险。如果不是西尽愁的煽风点火，和岳凌楼的一再坚持，他早就把这个提议驳回了。 
　　一开始，西尽愁本想陷害沈开阳，但万没想到岳凌楼会毛遂自荐，主动承担了假扮黎雪的任务。这下，西尽愁才是哭笑不得。一来，论女装扮相和随机应变，岳凌楼的确比沈开阳更加合适；但如果论起私心，西尽愁还真不想让岳凌楼去当洛少轩的老婆，虽然只是假扮的，但看着就是别扭！ 
　　正在这时，房间内的一个小丫鬟喊了声：「好了！」 
　　众人一下子全都聚集到门口来，争着一睹究竟。如果不是西尽愁堵在门口，恐怕众人已经挤进屋去，把岳凌楼围了几个转了吧。 
　　这时小丫鬟们已经退到两边，但岳凌楼依旧背朝众人，没有转身。房间内的气氛有些怪异。有那么一瞬间，众人皆被一种异常凝重的气氛感染，不敢作声，只用不安又好奇的目光望着岳凌楼的背影。 
　　就这样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岳凌楼说话了：「我把话说在前面，呆会儿我转过身来，如果你们谁敢笑，我就杀谁！不开玩笑！」 
　　听到威胁，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岳凌楼又吼了一句：「听到没有！」声音比上次更大，更慑人。 
　　这时终于有一个人应声了：「知道了，你快点转嘛。」 
　　话是西尽愁说的，听声音就知道他已经开始偷笑了。 
　　岳凌楼青筋一暴，「我说了不准笑！」 
　　「没笑没笑，你转嘛。」 
　　「你再敢笑，我就杀了你！」 
　　「不笑不笑，你转嘛。」 
　　「我转了……」说转还是没转。 
　　「转嘛转嘛。」西尽愁此时此刻非常期待。 
　　「我真转了……」说真转还是没转。 
　　「你就快点转过来嘛。」 
　　「我转了！……再等一下……」 
　　岳凌楼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眼睛一闭，带着必死的决心猛一转身！ 
　　只听「噗！」的一声，西尽愁已经笑得弯腰蜷在门边了。他身后众人都是一副极度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岳凌楼的眼神瞬间降温，众人都知道他要开始发飙了，为避免波及，皆捂嘴作鸟兽散状。只留下不怕死的西尽愁，还缩在门口。不是他不知道危险将至，而是实在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想跑都没法跑。 
　　「西尽愁，你找死！」 
　　岳凌楼气急之下，顺手拔下发髻中的一根簪子，朝西尽愁笑得快烂掉的那张脸扔去！西尽愁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哎哟』，顺着簪子的飞来的方向，把脸向后一转，好像真的中招了一样。但当他再把脸扭正时，那支被岳凌楼扔飞的簪子，已经被他稳稳叼在嘴里。 
　　因为嘴里叼着东西，西尽愁的大笑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奸笑，从嘴角浮现出来。带着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西尽愁用非常痞的姿势朝岳凌楼走来。 
　　岳凌楼原地转身，背过西尽愁，自己生闷气去了。 
　　这时，房间里的小丫鬟们也开始偷笑了。西尽愁朝她们挥一挥手，还是一副奸笑的表情，好像在说：「先下去，先下去……」 
　　小丫鬟们明白他的意思，都悄悄退了下去。 
　　西尽愁走过去拍拍岳凌楼的肩膀，岳凌楼身子一扭，不理他。西尽愁走到另一个方向，再拍一拍岳凌楼的肩膀，岳凌楼还是身子一扭，仍旧不理他。 
　　这时，西尽愁把簪子从嘴里取下来，戏谑道：「随手取下簪一根，我为娘子插发间……」话没说完，肚子就被岳凌楼的手肘撞了一下，又是一声『哎哟』。 
　　岳凌楼终于面向西尽愁，低声道：「你给我正经一点。」 
　　「我正经得很。」西尽愁一边说，一边摸摸岳凌楼的肚子，非常正经地问，「有必要弄得这么大吗？」 
　　岳凌楼愤愤地解释道：「十个月了，当然有这么大！」 
　　西尽愁用非常学术的眼光盯着岳凌楼的肚子，摸来摸取。 
　　岳凌楼低声喝止道：「你别乱摸！」 
　　「不摸不摸。」于是西尽愁改用戳的，戳了戳岳凌楼的肚子，探讨学术问题道，「这里面塞的是什么呀？软绵绵的……」 
　　「棉花！」岳凌楼带着可以杀死西尽愁一万次的眼神回答，还不忘提西尽愁一脚道，「你也别乱戳啦！」 
　　西尽愁呵呵一笑，不摸也不戳，只是一把把岳凌楼搂在怀里，甜蜜道：「其实这样把你抱着，我也觉得挺幸福的。」 
　　岳凌楼把他推开，保持安全距离，「你不准有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真的什么也没想……」 
　　「看你眼神就知道你龌龊！」 
　　「哪有哪有？如果我真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想……」 
　　「想什么！」 
　　「想叫你一声……」 
　　「不准叫！」 
　　「娘……」 
　　「不准叫！」 
　　「……子……」 
　　「不准叫！」 
　　「娘子～」 
　　「不准叫！」 
　　「夫人～」 
　　「闭嘴！」 
　　「孩子他娘～」 
　　「我杀了你！」 
　　岳凌楼一个巴掌朝西尽愁抡去，西尽愁笑嘻嘻的，一把截获他的手腕，往身边一拉，把岳凌楼扯到怀里，一下稳住了对方的嘴唇。轻轻一吻后，两人分开。 
　　「如果你是女人就好了……」 
　　「可惜我不是！」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岳凌楼急忙把西尽愁推开，一看竟是洛少轩站在门口。此时的洛少轩不像先前那样愁容满面，而是跟西尽愁开玩笑道：「好啊，当在我的面，调戏我老婆！看我抽飞你！」 
　　西尽愁也道：「我才想抽飞你！当着我的面，把我老婆的肚子搞这么大！」 
　　「你们两个都给我去死！」 
　　岳凌楼一气之下，挺着肚子就跑了。 
　　13 
　　傍晚，约定的时间已到，洛少轩下令敞开府门，等待东厂锦衣卫进屋拿人。 
　　玄关外的庭院，风卷残叶，满眼凋敝。十步宽的石板路上，秋风扬起的一层薄灰清晰可见。鸦雀的叫声划破橘色的天空，越啼越悲，轻捷的黑影在残阳中盘旋不去，一片肃杀之气。 
　　总舵府的前堂内，阴云笼罩，每个人都面部紧绷，神情不安。 
　　准备就绪的洛少轩和岳凌楼，分别坐在正对门口的两张棕红交椅上。岳凌楼还算镇定，一边神情自若地喝茶，一边等待捉拿。 
　　不久前，当他首次以孕妇的装扮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虽然大家都有心里准备，但还是被吓傻了好大一会儿。不过现在，所有人都习惯了岳凌楼的这种装扮，再加上这又不是儿戏，而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再盯着岳凌楼的肚子看了，大家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能顺利瞒天过海。 
　　这时，十名整装肃容的锦衣卫已踏过门槛，朝前堂走来。自他们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洛少轩的目光再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期望这次能够顺利蒙混过关。 
　　堂内，洛少轩和岳凌楼的位置最为显眼，锦衣卫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他们两人身上。洛少轩以前在刑部当差，后又转到镇抚司衙门，和东厂的那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打过几次照面，所以彼此都有些眼熟。锦衣卫也不多问，提起洛少轩的肩膀就押了出去。 
　　就在洛少轩被拉下交椅的一瞬间，岳凌楼起身。 
　　锦衣卫见他大着肚子，也不多想，押着岳凌楼正要一同出去。这时，只听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众人的心全都在那一瞬间提到嗓子眼上，朝声源处望去。只见锦衣卫中的一人走向了岳凌楼，抬起岳凌楼的下巴细细打量起来。 
　　两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间，岳凌楼突然感到一丝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究竟在何时见过这人？ 
　　除了京城洛家以外，岳凌楼和朝廷的人素无瓜葛，应该不会被东厂的锦衣卫认出来才对。想到这里，岳凌楼又恢复镇定，平静如水的眸子和那人对望着，没有一丝畏惧。 
　　这时，又有锦衣卫上前询问怎么了。那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睨了岳凌楼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寒冷的笑意。那一刻，岳凌楼竟有种感觉——感觉那人已经洞悉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却故意没有说破。 
　　那人指了指岳凌楼，问洛少轩道：「你夫人？」 
　　洛少轩和岳凌楼对望一眼，感觉到事情不妙，但还是无懈可击的表情回答道：「是。」 
　　那人一声冷笑，又转向岳凌楼，扬高声音，隐隐戏谑道：「夫人，坐牢不是好玩的，你不想清楚就上了囚车，以后再想下来就不容易了……」 
　　一听这话，岳凌楼疑惑了。如果对方真的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会以『夫人』相称？难道对方并没有看出破绽，而只是怀疑而已？想到这里，岳凌楼沉声道：「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生而同寝，死而同枢……刀山火海，愿随此行！」 
　　「好一个刀山火海，愿随此行……」那人眼神骤然降温，放开箍住岳凌楼下巴的手，对身后的一行府衙官兵道，「把这里彻底搜查一遍，以免有人——冒名顶替！」 
　　话音一落，堂上众人的眼神全都慌张起来。黎雪即将临盆，已经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一来时间紧迫，二来实在不敢乱动黎雪。所以众人只怀着侥幸的心理期望蒙混过关，而没有事先把黎雪藏起来，只怕官府这么一搜，立刻就会搜出破绽。 
　　岳凌楼和洛少轩对望两眼，皆不敢乱动。 
　　只片刻，堂后传来一声哭号——是苏姨的。她一直伺候在黎雪身边。众人心中生寒，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扭头一看，只见黎雪已被押上堂来。苏姨跟在后面泣不成声，一边哀求官兵，一边扶着连路都走不怎么稳的黎雪。 
　　黎雪面色惨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几近昏迷。官兵在她肩上一按，她双膝一软，只听『咚』的一声，毫无反抗能力地跪倒在地。苏姨大哭着扑上前去，而黎雪的身子却在地上蜷成一团，连头也没法抬。洛少轩心痛得开始滴血，但无奈双手被缚，无法冲上前去。 
　　见洛少轩和堂上众人紧张黎雪的程度，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锦衣卫心中也有底了。先前下令搜查的那人，对洛少轩狡黠地一笑，嘲笑着问道：「洛大人，现在两名孕妇，你再好好认认，到底那位才是尊夫人？」 
　　洛少轩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满脑子里全是黎雪。岳凌楼本想替他回答，但却不知该答什么。如果说是自己，显然瞒不过去了；但如果说是黎雪，这不是眼睁睁要看着黎雪被送上囚车吗？ 
　　聚集了几十个人的厅堂，此时只听见苏姨一个人的哭声，其余众人皆像傻了一样呆立着。而官兵和锦衣卫则带着一副看戏的表情，等着看洛少轩如何收场。 
　　这时，黎雪好不容易抬起了头，她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没有颜色的嘴唇薄得像纸，花了莫大的力气，她才拍了拍苏姨的肩膀，好想在说『不要紧，不要哭』。那一瞬间，厅堂内没有一个人作声，他们都望着黎雪的一举一动。由始至终，黎雪都没有哭过，坚强到了可怕的地步。 
　　没有人想到她还能说话，但她却说了，她说得非常清楚，「是我……我是黎雪……」 
　　锦衣卫也不再多问什么，把黎雪从地上提起来，正要带走。苏姨却在这个时候扯住了一名锦衣卫的袖子，哭道：「你们要抓就把我一起抓走吧……夫人不能没有我……要抓就把我一起抓走吧……官爷……求求你们了……把我一起抓走吧……」 
　　「滚开，你是什么人！」 
　　锦衣卫不耐烦地一扬袖子，苏姨被掀倒在地。但她没有放弃，又爬上去，扯住那锦衣卫的裤脚，哭吼道：「抓我吧……把我也抓走吧……我要跟夫人在一起，我从京城来到云南，就是为了照顾夫人……我不能现在离开夫人……」 
　　见状，岳凌楼好像受到启发似的，一咬牙，下定决心朝前一扑，扯住了锦衣卫的另一只裤腿，也跟着央求起来：「官大爷……求你把我也抓走吧……」 
　　两只腿都被扯住，那名锦衣卫寸步难行，头疼地大吼道：「没你什么事了！添什么乱子！」 
　　「有我的事，有我的事……」岳凌楼急忙道，「我是府中的下人，但小姐待我恩重如山，知道我怀有身孕，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感激小姐恩德，自愿代她回京候审。要杀要剐，都由我来代罪……你们抓我吧……」 
　　那名锦衣卫怒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种人！」 
　　岳凌楼楚楚可怜道：「官大爷……你抓了我吧……抓了我吧……」 
　　先前苏姨一个人闹，把官兵闹得头晕脑涨。现在又多加了个岳凌楼，跟着闹，两个人把堂上闹得不可开交。照这样推测下去，如果再加上第三个人，是否会闹得天翻地覆呢？ 
　　表面上看，的确理所当然，但事实却证明了——恰好相反！ 
　　当第三个人跟着岳凌楼和苏姨吵着叫官兵把他带走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苏姨和岳凌楼都沉默了，怔怔望着那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的，衣衫褴褛、满脸是灰的人。堂内前所未有的安静，全是被吓呆的——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尽愁！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换了衣服，还把脸弄得脏兮兮的，把岳凌楼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西尽愁一边假哭，一边抱住发怔的岳凌楼，苦苦央求道，「官大爷……求求你，把我也抓走吧！我也是府里的下人，小姐待我老婆就像待亲姐妹一样，我和老婆都发过毒誓，要为小姐丢命挡刀子……官大爷，如果你们要抓小姐，就连小的也一起抓走吧……如果你要杀小姐，就连小的也一起杀了吧……」 
　　西尽愁表演得非常卖力，岳凌楼却狠狠地瞪着他，在众人看不见的死角，使劲掐西尽愁的肚子，想以此警告他住嘴。但却没有成功，西尽愁依旧继续。把黎雪和洛少轩两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被扯住的锦衣卫也很是无奈，看了他们的首领一眼。 
　　那首领正是先前识破岳凌楼身份的人，只见他走上前来，冷冷地看着西尽愁。西尽愁只跟他对视一眼，也立刻被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困扰。 
　　正在这时，那首领一挥手，简洁道：「不要浪费时间了，既然他们想死，就都抓走吧！」 
　　闻言，苏姨抹去脸上的泪水，冲到黎雪身边，爱怜地摸了摸黎雪的脸，真诚道：「不要怕，夫人，这一路有苏姨照顾着你，你和孩子……一定什么事都没有……」 
　　岳凌楼和西尽愁也都得偿所愿，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人也被锦衣卫押着，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走了出去。其他官兵，也都跟着离开千鸿一派。堂内一下安静下来，剩下的人都还愣在原地，呆呆望着空空的府门，好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好半天，终于有个人走上前去，给黎震下跪道：「少主请下令！」 
　　黎震吓了一跳，不明所以，问道：「下令？下什么令？」 
　　「连两个外人都可以为了大小姐不惜身陷险境，我们镇南镖局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大小姐被带走？请少主立即下令，我们在城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大闹一场！」 
　　「大闹一场？！」黎震被这四个字吓到了。 
　　「请少主下令！」那人猛一抬头，目光炯炯，表情不容拒绝。 
　　「可是……那不又成拒捕了吗？我们得罪了那些人……」 
　　这时，聚集在堂内的原镇南镖局人士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请少主下令！」 
　　「可是……」 
　　黎震还是犹豫不决，这时满堂的人，不论镇南镖局，还是千鸿一派的人，全都单脚跪地，齐声道：「请少主下令！」 
　　原本黎雪在镇南镖局就比黎震得人心，她在千鸿一派呆的日子虽不长，但性格耿直豪爽，也受到帮中人士的爱戴。 
　　看眼前这气势，黎震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好推辞道：「我的妹妹我当然关心。不是我不想救，不过事关重大……我、我先传书问过老爷子，再作打算吧……」 
　　一人上前道：「少主，传书一去一回，那就晚了。到时候，大小姐和姑爷他们恐怕早就被押回京城去了。趁现在他们还没走远，云南还是我们的地盘，如果不快……就救不了人了……」 
　　黎震无奈，只得一挥手，叹气道：「随便你们吧……」 
　　◆◇◆秋◇◆◇之◆◇◆屋◇◆ ◇ 
　　囚车只有两辆，犯人却有五名。 
　　黎雪和岳凌楼都（？）有孕在身，理所当然进了囚车。而苏姨年纪不轻，又是妇道人家，体力不济，脚程太慢，再加上要照顾黎雪，于是在其余众人的一再央求下，好不容易锦衣卫为求耳根清静，才大发善心让苏姨跟黎雪同车。 
　　先不论什么车，黎雪、苏姨、岳凌楼好歹算是有车坐，锦衣卫们又都有马骑，只可怜了剩下的两个男人——洛少轩和西尽愁，只有徒步当车，跟在后面跑的分了。 
　　出兴和城不过两三里，但土路泥泞，凹凸颠簸，纵使西尽愁和洛少轩都是铁打的身子，但铁镣加身，又必须追赶马车，时间一长，应付起来还是吃力。 
　　天色渐暗，山林越来越深，西尽愁和洛少轩的步子都渐渐慢了下来，拖了后腿。锦衣卫们时不时就恼怒地催促几句，手中长鞭一扬，西尽愁和洛少轩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有认命挨抽的分。 
　　快到下半夜的时候，两人的手脚皆被打得鲜血淋淋，血肉模糊。一路走来，山路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夜越来越深，林子依旧不见尽头，锦衣卫们好像也放弃了寻找客栈的打算，终于下令停车，原地露宿，西尽愁和洛少轩这才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五名囚犯被一根铁链铐在一起，围着一颗大树绑着，铐成一圈。按顺时针方向转来，依次是：西尽愁、岳凌楼、洛少轩、黎雪、苏姨。锦衣卫们各找了一颗大树，靠在树干就睡了过去，但都没有深睡，剑也抱在怀里，非常戒备，几乎无懈可击。 
　　洛少轩和苏姨都关心着黎雪，嘘寒问暖，脱了自己的衣服给她盖上，黎雪也非常劳累，靠在洛少轩身上闭起眼睛，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也不知到底睡着没有。 
　　夜晚的山林，听得见野兽的嗥叫，洛少轩和西尽愁两人又都浑身是血，浓腻的血腥味从左右两个方向朝岳凌楼袭来。岳凌楼好不容易才从腰带里取出一瓶止血药，给洛少轩敷上。 
　　洛少轩的腿上，有好几处鞭伤都开始化脓，泥浆溅在上面。两条小腿不是红的，就是黑的；不是黑的，就是黄的；不是黄的，就是紫的。唯独看不见肉色。 
　　岳凌楼有些头晕，一边敷药，一边道：「路还长着呢，腿都伤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洛少轩没有答话，淡淡一笑。时而仰望天空，时而注视着那些闭目假寐的锦衣卫们，盘算起来：圣旨应该藏在为首那人身上，只要把圣旨拿到，就等于拿到了罪证。不仅可以免去我们的这次灾难，还可以反告一状。但这些锦衣卫又都训练有素，似是不好对付，现在不要心急，静待时机。 
　　想到这里，洛少轩不禁望了望靠在自己肩上的黎雪。自己还可以等，但是黎雪，不知道她撑得了多久？ 
　　好一会儿，岳凌楼终于给洛少轩上好了药，小心翼翼地瞥了西尽愁的脚一眼，见他的伤势也不比洛少轩轻，有些心疼，微微皱眉，本想顺便给西尽愁也一起上药的，但一抬头就看见西尽愁的一脸奸笑。顿时那点心疼烟消云散，狠瞪了西尽愁一眼，低喝道：「笑什么？」 
　　西尽愁一边卷着裤腿，一边道：「虽然我还是第一次被抽这么惨，不过……有你帮我上药，就算再多挨十鞭子也愿意呀。」 
　　「谁说我会帮你上药了……」 
　　「你太狠了吧？」 
　　「反正你皮厚不怕抽……」 
　　岳凌楼一边嘟哝，一边把药瓶塞回腰带里，正想低头睡觉，却被西尽愁撞了一下。 
　　西尽愁道：「你差别待遇也太严重了，什么叫皮厚不怕抽？我也是肉做的，会痛的！」 
　　「喏！」岳凌楼把药瓶塞到西尽愁手上，「自己擦。」 
　　西尽愁接过药瓶，见岳凌楼又想低头睡觉不理人，干脆耍赖道：「我的腰弯不下去……」 
　　「我大着肚子都没说弯不下腰，你说什么！」 
　　「我真的腰疼……」其实是假的。 
　　「好啦好啦……帮你就是了……」 
　　说着，岳凌楼从西尽愁手里夺过药瓶，往伤口上一洒，就擦了起来，动作比起刚才对待洛少轩，是粗鲁了不少，把西尽愁痛得呲牙裂嘴的，但又忍着不敢叫，怕惊动了那些锦衣卫，只不断在耳边提醒岳凌楼道：「你轻点轻点……」 
　　岳凌楼虽然放轻了动作，但嘴巴却嘀咕起来：「才这么两步路就伤成这样，看你以后怎么办！」 
　　西尽愁道：「要不我坐车上，你下来跑？」 
　　「想得美！」 
　　「反正你也不是真怀孕，也不是真女人……」 
　　「那我也不想跑步。」 
　　「所谓同甘共苦，你有没有带打胎药，把孩子打了，明天跟我一起跑呀，锻炼身体？」 
　　「闭上你的乌鸦嘴！」 
　　◆◇◆◇◆◇◆◇◆◇ 
　　西尽愁的确是很乌鸦，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在第二天清晨就成为了现实。 
　　岳凌楼的打胎药不是药，而是水——一盆从头上泼下来的水！ 
　　水是锦衣卫泼的，为了把那他们泼醒了继续赶路。 
　　岳凌楼的肚子是用棉花塞的，虽然塞得很紧，但被水这么一泼，还是立刻现了原型，扁了下去。岳凌楼坦白从宽，未经拷打就直言供认了自己不但不是孕妇，还是男人的这个事实。 
　　为此，他的乘车特权被剥夺，那两辆囚车，一辆关着黎雪，另一辆就关着苏姨。虽然苏姨百般不愿和黎雪分开，但最后还是拗不过锦衣卫的强制，无奈地爬了进去。 
　　而囚车后面，则跟了三个人——洛少轩、西尽愁和岳凌楼。 
　　洛少轩和西尽愁昨晚已经受伤，比起他们，岳凌楼还算跑得轻松得意，有精力抱怨西尽愁的乌鸦嘴，西尽愁也时而跟他抬两句杠。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跑，好像路程也变轻松了不少。 
　　但没过多久，岳凌楼渐渐变得吃力，脚下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这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变得明晃晃的，三人都被炽烈的阳光烤得昏昏沉沉，只听『啪』的一声，岳凌楼的腿上就挨了一鞭。这一声鞭响，打在岳凌楼身上，同时也把洛少轩和西尽愁打醒了过来，精神一振。 
　　西尽愁一急，没考虑后果，就朝那锦衣卫喊话道：「你打他干什么！要打朝我打！」 
　　那锦衣卫什么话也不说，几鞭子就抽了下来，全都抽在西尽愁身上。抽完过后，一夹马腹，又骑到前面去了。 
　　西尽愁多挨了那么几鞭子，好像还跟没事似的，跟岳凌楼交换了位置，把岳凌楼夹在中间。这样就算再有鞭子抽下来，也是抽在左右的西尽愁和洛少轩身上，打不到中间的岳凌楼。一路下来，的确是岳凌楼的鞭子挨得最少，全都被西尽愁和洛少轩两人挡了。 
　　但岳凌楼依然没坚持多久，脸色极差，像是要到极限了。洛少轩也有些担心，安慰道：「再坚持一下，快了……」 
　　「快了？」岳凌楼苦涩地一笑，「什么快了，我只知道自己快死了……」说到这里，双眼蓦然一亮，「——我去杀了他们！」 
　　「你冷静点……」洛少轩和西尽愁同时凑到他的耳边说。 
　　正在这时，马车的行进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岳凌楼双膝一颤，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洛少轩急忙跑到囚车边去看黎雪的情况，而西尽愁则敌意地注视着那个高高骑在马上，俯视着他的那个人。 
　　——很眼熟！真的很眼熟！ 
　　西尽愁在记忆里反复寻找，但就是想不出他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是这十名锦衣卫的首领，奉命要把他们带到京城。但是……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见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不说话，跳下马来，丢给西尽愁一个水袋。 
　　西尽愁一愣，虽然手被铁链锁着，但还是条件反射地一抬，把水袋接住。那人转身要走，西尽愁却把他叫住：「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答非所问道：「这次的事情，和他、他、她、她……」说着依次指向洛少轩、岳凌楼、黎雪和苏姨，又道，「……都有关系。但唯独和你——没有关系！」 
　　说着，那人竟挥刀斩断了西尽愁的手镣！ 
　　那人冷冷道：「我放你走。」 
　　谁知西尽愁去轻轻一笑，并不领情，又把水袋扔了回去，「我不走。谁知道你们在耍什么阴谋？再说……如果我走了……没人挡鞭子，这家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会被你们抽成什么样子。」说着，指了指软在地上的岳凌楼，岳凌楼朝他哼了一声。 
　　那人看向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又对西尽愁道：「你真不走？」 
　　西尽愁道：「什么东西都可以欠，就是人情不能欠。你这么好心放了我，这个人情我欠不起……」 
　　闻言，那人突然笑了起来，朗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放定你了！」 
　　「哦？」西尽愁越听越昏，「愿闻其详。」 
　　那人道：「因为我放你走，不是要你欠我人情，而是在——还你人情！」 
　　「我救过你？」西尽愁吃惊。 
　　那人道：「你虽然没有救过我，但却给过我一个忠告。我现在就还你那个忠告的人情。」 
　　西尽愁脸皮厚道：「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好像有恩于你。常听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泉涌相报。你也别那么小气，只放我一个没意思，干脆大方一点，把我们都放了吧？」 
　　「都放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那人大笑起来，「——西尽愁，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走不要后悔！」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西尽愁脸上。 
　　洛少轩给西尽愁使眼色，好像在叫他同意。 
　　而西尽愁假装没有看到，面对这么大好个逃生的机会，却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老实讲，你们在千鸿一派抓人的时候，有个人的一句话把我感动了一下。虽然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但那种感情是一样的。我想，如果有机会让我也说出同样的话，可不可以把他也感动一下……」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只听西尽愁道：「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生而同寝，死而同枢——刀山火海，愿随此行！」 
　　14-15 
　　穿过树林，走上官道，道路虽然平坦不少，但却赶上最难熬的正午。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在树林里枝叶阴翳时还有习习凉风，但一旦出了树林，眼里全是白炙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那十名锦衣卫有马骑，有水喝都渐渐支持不住，就更别提没马骑，没水喝的岳凌楼等人了。 
　　岳凌楼不止一次地瞪着那些锦衣卫，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在意识里把他们碎尸万断。如果不是洛少轩和西尽愁不断提醒他保持冷静，不要冲动，恐怕他早就把囚车给掀了。岳凌楼忍耐到了极限，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便拿着身边的西尽愁出气。 
　　「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放你走，还死赖在这里干什么？看到你就来气！」 
　　西尽愁虽然被骂得冤枉，但也不敢吱声，知道岳凌楼是存心在找他吵架，越搭理就越要吵翻天，干脆闭口什么都不说。让岳凌楼觉得一个人吵没意思，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动停下来。 
　　见西尽愁不搭理自己，岳凌楼气得眼睛鼓鼓的。 
　　这时，旁边的洛少轩见岳凌楼把西尽愁欺负得连话都不敢说，也有点同情西尽愁了，好脾气地调解道：「他不走也是因为担心你，凌楼……你不要太……」 
　　话只说到这里，只觉头顶黑影一闪，随即『啪』的一声厉响，洛少轩的肩膀又挨了一鞭子，被迫收声。抬头一看，出鞭之人竟是那名为首的锦衣卫。那人目光说不出的阴冷，冷哼一声，警告道：「少说点话，多走点路，不然有你们的苦吃。」 
　　说罢，一夹马腹，又跑到前面去了。 
　　那鞭子没抽到岳凌楼身上，所以那句警告也对岳凌楼没起什么作用。岳凌楼靠近洛少轩，低声打听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东厂的人，还是问洛少轩这名朝中之人比较清楚。但是这次，连洛少轩也似是有些迷糊，没有立刻回答，迟疑了一下，微微摇头，只道：「很眼生……其他几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但唯独是他……没怎么见过……」 
　　「那就怪了，看他趾高气昂的，应该是有些地位的人……」岳凌楼对这人的身份越发生疑。 
　　洛少轩苦笑道：「东厂的人，哪个不是这般趾高气昂？不过东厂这次会派这样一个生人来担任指挥使，的确奇怪……而且我们现在在往南走，而不是往北……」 
　　岳凌楼道：「那是因为北岳司杭他们也被抓了，现在滞留在广州，他们押我们南行，恐怕是要和那批人会合。」 
　　「就算这样，东厂只出动区区二十人，就想押送我们两百人回京……这未免……」说到这里，洛少轩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去，「如果他们不是自识过高，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真的是奉了朝廷的命！——不然，他们以二十敌两百，就算妄图行凶，但真有信心杀了我们全部么？」 
　　见洛少轩的眼神又慌张起来，岳凌楼道：「现在想什么都是推测，究竟真相如何，只有看一眼那圣旨的究竟了！」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怕……如果那是真的……」 
　　岳凌楼打断洛少轩的话，坚定道：「你怎么不想如果那是假的呢！」 
　　洛少轩一时语塞，怔怔望着岳凌楼严肃的面色，不再多说什么。这个时候，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变了，以前的自己是不会这么瞻前顾后的。也许就像岳凌楼曾经取笑他的那句话『有了孩子，就没了胆子』。现在的洛少轩，不敢冒一次险。因为只要发生一点错误，他不仅会失去自己的命，还会失去黎雪，还有他的孩子。 
　　正在这时，囚车停了下来。 
　　那十名锦衣卫突然警觉起来，不再驱马前行，而是围成一个圈，把那五名囚徒都围在圈内，注视着官道的两旁的树林。那树林灌木丛生，枝叶繁茂，并且传来一些奇怪的响动。 
　　岳凌楼、洛少轩、西尽愁都不约而同地朝囚车靠近。背靠囚车，盯着林中作响的地方，警觉起来。囚车中的黎雪也抬起了头，望着道路两旁的树林，神情有些紧张。 
　　这时只听『唰』的一声，一切只是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五十多名手持刀剑的人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只眨眼，就听一阵『锵锵』的密集打斗声把众人包围。刀刃间响亮的碰撞，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锦衣卫们也拔刀迎敌，展开了一场惨烈搏杀。惨叫和怒喝夹杂在一起，血腥之气刹那间弥散开来，三四里外都能闻到。 
　　有几个人冲破锦衣卫的防卫，斩断岳凌楼等人的手镣。又有几人冲到囚车前，大刀一抡，将囚车砍成两半，把黎雪和苏姨救了出来。 
　　「大小姐，姑爷，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这时洛少轩等人终于认出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千鸿一派和镇南镖局的！ 
　　洛少轩、西尽愁、岳凌楼皆有伤在身，但总算还能在自保。但黎雪和苏姨就麻烦了，被一群人保护着，但依旧寸步难行。锦衣卫都看中这个弱点，集中攻击过来。混乱之中，黎雪才走出两步，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脑中一片昏迷，强烈的晕眩劈头盖脸袭来。黎雪支持不住，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聚集在她身边的一行人及时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锦衣卫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寡不敌众，再加上千鸿一派和镇南镖局的人又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在以命相搏，更加锐不可当。不多时，优势掌握在千鸿一派手里，而锦衣卫们渐渐应付吃力起来。 
　　众人围成几圈，把筋疲力尽的几名囚犯保护在中央。西尽愁和洛少轩都在黎雪身边，而岳凌楼伤势较轻，再加上一路上受的虐待，对那些锦衣卫恨之入骨，见到眼前这么个大好的报仇机会，哪有不出手的道理。于是夺过一把剑，翻身跃出保护圈，加入到围攻那名为首锦衣卫的战斗中。 
　　毕竟一刀难敌众剑，只两三下，那为首锦衣卫便被挑飞了兵刃，众剑所指，不敢动弹。 
　　只片刻工夫，那十名锦衣卫已死伤大半，没死的都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岳凌楼走上前去，轻蔑地一笑，朝为首那名锦衣卫的怀中摸去，不一会儿便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手握圣旨，岳凌楼脸上笑意更浓，但那人铁青的脸色却极度难看，可是无奈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卷圣旨被岳凌楼抛给人群中的洛少轩。 
　　洛少轩接过圣旨，缓缓展开，心脏狂跳不已。众人都望着洛少轩的动作，神情也是万分紧张，好像他们的生命全都掌握在那卷小小的圣旨中。绫锦上两条飞舞的银色巨龙栩栩如生，神圣威武。 
　　『勾结妖人……图谋造反……』 
　　圣旨上的一字一句，清晰夺目，慢慢展现在洛少轩眼前。凡是瞥了圣旨一眼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他们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洛少轩也只觉脑中混沌起来，身子有些瘫软，但圣旨还没有完全展开，他也还没有最终放弃。 
　　最后的希望，在最后的部分——印着玺印的地方。 
　　那一刻，洛少轩竟有些不敢再把圣旨展开，他的动作蓦然停住，迟疑了好久。这时，黎雪在苏姨的搀扶下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握住了洛少轩捏紧圣旨尾部、不敢展开的左手。洛少轩偏头望着黎雪，黎雪没有说话，只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洛少轩的手终于动了，圣旨又展开一点——一抹鲜红陡然出现！ 
　　那一瞬间，黎雪的微笑僵在脸上，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失去所有血色，心也变得如死灰般的冷。她的身子战栗一下，匆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下去。洛少轩的手开始抖动，并且随着红印的逐渐完整，越抖越厉害。 
　　虽然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但漫长的折磨却像砂石一样在洛少轩从心里磨了好久。 
　　鲜红方正的玺印就在眼前，证明着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真的，这道圣旨是真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洛少轩不敢再看那圣旨一眼，『啪』的一声把圣旨合上，目光失去了焦距，双腿也跟着软了下来，全身的力气好像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身体，无论是头脑还是身体，都是空空一片。 
　　不远处的岳凌楼从洛少轩的神色中察觉到事情不妙，拨开人群冲了进去，一把夺过洛少轩手中的圣旨，猛一展开！却在下一秒如被电击般的迅速合上！ 
　　——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应该怎么办？ 
　　西尽愁也紧张了，伸手欲夺岳凌楼手中的圣旨，但岳凌楼却挥开了他的手，狠瞪了西尽愁一眼。西尽愁一愣，下一秒，只听『嘶——』的一声，圣旨竟被气急之下的岳凌楼撕毁！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岳凌楼把圣旨猛地扔进树林，指着那些锦衣卫，朝千鸿一派的人命令道：「杀了他们！」 
　　「不能杀！」洛少轩大声喝止。 
　　岳凌楼不理洛少轩，再次吼道：「杀了他们！」 
　　「我说了不能杀！」洛少轩把气急败坏岳凌楼拉到身边，沉声道，「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只因为怀疑那道圣旨是假的，但现在——它是真的！朝廷要捉拿我归案，我带罪之身，不但拒捕，还要斩杀朝廷官员？！——这绝对不行！」 
　　「那你想怎么办？」岳凌楼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想回京候审吗？就算先前的罪名都是栽赃的，是冤枉你的，但是现在呢？现在我们的确是动手杀了数名锦衣卫的凶手！是因为你而杀的，是在你的眼前杀的，你以为自己还是清白之身？——你已经脱不了关系了，你知不知道！」 
　　洛少轩道：「既然脱不了关系，我甘心受罚。」 
　　「死罪呢？」 
　　「即使是死罪，也无话可说。」 
　　岳凌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摇头道：「洛少轩，你是不是疯了？」 
　　洛少轩平静道：「我没有疯，只是在为这件事情承担必须的责任而已。」 
　　突然，岳凌楼恍然大悟，他大笑起来，猛地把手中的剑扔到地上，转身望着那些依旧无法动弹的锦衣卫们，又笑又怒道：「我终于明白了……好狠的一招！这就是你们抓黎雪的原因？……这就是你们敢以二十对二百的原因？——你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我们逼上绝路！你们抓黎雪是在激怒我们，你们以二十对二百是在暴露自己的弱点，引我们反抗！引我们来杀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一群死士！」 
　　因为是一群注定要死的人，所以才没有动用东厂中的主力，而只用了一些虾兵蟹将，甚至还用洛少轩根本没印象的人来当指挥使。 
　　缓了口气，岳凌楼转向洛少轩道：「有人幕后在皇帝面前栽赃嫁祸，骗了一道圣旨，又派出一群死士，妄图令圣旨上捏造的谎言变成事实。洛少轩，如果你回京，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只有杀了他们一条路！」 
　　洛少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他朝岳凌楼吼道：「但我听你的话杀了他们，不回京城，就是畏罪！——也是死罪！」 
　　「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些锦衣卫我是杀定了！」 
　　岳凌楼眼神一凛，杀气乍现，弯腰正想去捡地上的剑，不料洛少轩一脚提向他的手腕，把岳凌楼踢得向后一倾，差点摔倒。岳凌楼直起背脊，怔怔望着洛少轩，洛少轩却扭头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道：「够了……岳凌楼……」 
　　「够了？什么够了……」 
　　「你不要再把事情越闹越糟！」 
　　「还有什么事情比死更糟？」岳凌楼笑得很凄惨，他边笑边说，「这样吧，我不是为了你而杀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本想抓你，但却抓错了人，把我也抓上了……我不堪忍受，就把他们都杀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和你洛少轩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光明磊落的朝廷命官，只是被人诬陷才会有囹圄之灾……而我嗜血如命，杀人如麻，本性残忍，凶险恶毒……我杀了东厂锦衣卫，你把我逮捕归案，戴罪立功……这样，所有的事情就解决了……总之，杀他们的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这样行不行！」 
　　一口气吼完这些话，岳凌楼已气喘吁吁，他再次弯腰去捡那柄坠地之剑，但刚握住剑柄，却被洛少轩扼住手腕。洛少轩虎口用力，岳凌楼吃疼，不禁双眉一皱，剑又再次坠地。 
　　洛少轩把岳凌楼提起来，冷冷道：「我说够了，真的受够你了！……你不要再任性下去了好不好？你不要自己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别人服从好不好？如果不是你，事情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的任性妄为我已经受够了，也不敢再领教！总之现在，在这里，在我面前——你就绝对不可能再杀他们！」 
　　好冰冷的话，好恼怒的表情——这是岳凌楼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洛少轩。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那些刺痛鼓膜的字句听在耳里，却一时不能反应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任性妄为？……什么叫不敢领教？……什么又叫受够了自己？ 
　　岳凌楼望着洛少轩，仔细地想，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以后，「既然如此……那就够了吧，既然你已经不敢领教，那就够了吧……我走，你想怎样就怎样……再也不会有人叫你服从了，也不会有人叫你为难……这样就够了吧？」 
　　岳凌楼就这样离开了，所有人都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这时，没有人去拦他，没有人去扶他，也没有人去碰他，但是却有很多人看着他，默默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一步步地离开，走出人群。然后，只有一个人追了上去，是西尽愁。 
　　西尽愁想抓岳凌楼的手，但却被岳凌楼甩开。 
　　「你不要跟上来！」岳凌楼低喝一声，跑了起来。 
　　但西尽愁还是跟了上去，两人渐渐跑出众人的视线。 
　　◎◎秋◎◎之◎◎屋◎◎ 
　　「现在要怎么办呢？」 
　　望着西楼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黎雪问洛少轩。 
　　洛少轩吩咐手下人放开被挟持的锦衣卫。手下人略一迟疑，但最后还是遵命照办。洛少轩朝为首那名锦衣卫走去，双手向上一抬，示意对方拒捕自己。 
　　但现在的情况，对方是几十人，己方只有几名受伤不轻的败兵，即使洛少轩已经不再抵抗，但谁还有那个胆子逮捕他？锦衣卫警惕地打量着洛少轩，动也不敢动。 
　　这时，黎雪走上前来，问洛少轩道：「真的决定去京城吗？」 
　　洛少轩点点头。 
　　「那好……」黎雪轻轻一笑道，「我和你一起去。」 
　　「大小姐！」 
　　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显然大家都不同意黎雪的这个决定。 
　　洛少轩更是不同意，但黎雪已经下定决心了，她对众人道：「黎雪心知各位是好意相救，但既然圣旨是真的，我就有拒捕的罪名，也理应承担。此去京城，是死是活自有王法定夺。我已经犯了一次拒捕的错误，只希望各位不要跟我错下去。」 
　　说完，黎雪突然向前一步，一个翻身倒入那名为首锦衣卫的怀中！众人惊呆，只见黎雪抬着那锦衣卫的手，把一柄长剑交到他的手中，然后把剑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黎雪淡定地对身后的那名锦衣卫道：「现在黎雪的命就在官爷的手上，官爷你有我这个人质，应该不会再怕他们怎样了吧？黎雪请官爷——逮捕我们！」 
　　「黎雪！」 
　　洛少轩已经被黎雪的这一举动吓得不知所措，正想上前，但那锦衣卫却蓦然后退，把剑握得更紧，剑锋离皮肤更加贴近，黎雪被迫仰起了下巴。那人仿佛还有些疑心，挟持着黎雪缓缓后退，剩下的几名锦衣卫也立刻聚集在他身边，拿黎雪当挡箭牌，慢慢退走。 
　　千鸿一派在场地方人都是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锦衣卫们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为首一人抱着黎雪，翻身跃上马背，但架在黎雪脖子上的剑却没有放下。洛少轩再次带上手镣，缴去兵刃，押上了马。黎雪和洛少轩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马背上，洛少轩还在一直央求锦衣卫们放过黎雪，但对方却连理也未理，只顾拼命驱马前行，生怕千鸿一派的人又追上来。 
　　这时，黎雪望着另一匹马上的洛少轩，轻轻一笑道：「其实你的那句『够了』说的是——这件事情由你一人承担就够了，是不是？」 
　　洛少轩一怔，没有答话。 
　　黎雪垂下了头，又道：「我能听懂你的意思……」顿了顿，蓦然抬眼，目光坚决道，「但是——不够！你一人绝对不够，至少还要加上我，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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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跑开的岳凌楼一直没有停下来，并且还越跑越快。西尽愁的那双腿早就血痂遍布，伤痕累累，能追出这么远已经算是奇迹，但无奈岳凌楼跑得太快，每次都要差那么一点，没能把他逮住。 
　　终于，西尽愁的双腿不堪重负，在一个拐弯处扭了一下，眼看就要滚到路边，但在那一瞬间，西尽愁却好运地抓住了岳凌楼的脚踝。岳凌楼一个重心不稳，被他拉倒，两人一起扑倒在地，滚到路边。 
　　西尽愁坐起来，岳凌楼被他抱在怀里，一直低着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西尽愁摸摸岳凌楼的脸，岳凌楼捶了他的胸口一拳。西尽愁不泄气，再摸摸岳凌楼的脸，岳凌楼却把脸撇开了，头垂得更低，头顶抵在西尽愁的胸口上，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西尽愁使出浑身解数想把岳凌楼的脸抬起来，但都没有成功。 
　　突然，只觉衣服变紧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岳凌楼一下揪住了自己的衣服，还使劲拧了几转，差点把西尽愁的衣服给扯烂。紧接着，又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滴到自己腿上，西尽愁一摸岳凌楼的脸，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哭了。 
　　「凌楼？」 
　　西尽愁试着喊了一声，但对方没有搭理。 
　　「凌楼？」 
　　西尽愁又喊了一声，但对方还是没有搭理，于是叹了口气，也不强迫岳凌楼把脸抬起来了，也跟着沉默了，只轻轻拍了拍岳凌楼的后背，让他揪着自己的衣服发泄。西尽愁明白，此时此刻的岳凌楼，喉咙一定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坐在路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岳凌楼微弱的声音，「我只是不想他死而已……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他死而已……」 
　　「我知道……」西尽愁一边回答，一边摸着岳凌楼的头发。 
　　「可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其实他也知道。」 
　　「不许帮他！」说着又把西尽愁的衣服拧了几圈。 
　　西尽愁叹道：「你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但是他和你不一样，他是有家的人，不得不考虑很多东西。如果让你杀了那些锦衣卫，就算他可以逃，但是他在京城的家却没法逃。畏罪潜逃，罪上加罪，在死罪上加罪，那就只有抄家诛族了——难道你想看着洛家家破人亡么？」 
　　岳凌楼的声音很小，「但我只是想帮他而已……」 
　　西尽愁道：「但却往往事与愿违，你只要有这份心就够了。至于究竟能不能帮上忙，不光是你说了算，还有天意造化。」 
　　「天意造化？」岳凌楼又哭又笑，「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为什么每次我想帮的人都被我越帮越惨？我曾经很想帮常枫，但他却被我帮死了……我现在很想帮洛少轩，但他却被我帮得也快死了！……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千错万错只错了一点。」 
　　「什么？」 
　　「不该扔了那道圣旨。」 
　　「那又怎样？」 
　　「你好歹也给我看一眼再扔吧？」 
　　岳凌楼自知有错，小声道：「给你看了又能怎样……」 
　　西尽愁叹道：「也许能看出什么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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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圣旨的确有破绽。 
　　洛少轩当时慌乱不堪，只看了一眼，没有注意那个破绽；而岳凌楼见到洛少轩的表情，就先入为主地以为那道圣旨没有任何破绽。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那道圣旨的秘密。 
　　圣旨上的秘密被发现，那是几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千鸿一派、镇南镖局、东厂锦衣卫、西尽愁、岳凌楼散去以后，官道上又恢复了平静。但傍晚时分，在树林里却来了另一群人。 
　　一群清一色身着紫衣的人。 
　　他们发现了那道被岳凌楼撕毁丢弃的圣旨。 
　　一人把圣旨呈上，禀告道：「宫主，是一道被撕毁的圣旨。」 
　　那被称为宫主之人一张紫纱蒙面，眼神冰冷。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丫头，但现在，却有无数人为她低头，并且将来，还会有更多。她的名字已经显得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紫星宫的第八代宫主。 
　　尹珉珉取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兴趣，正想丢弃。却被身后的人拦住，那人穿着一件极为宽大的深紫色斗篷，从斗篷的空隙里，依稀可见几丝金发露了出来，他就是紫星宫司水的护法——紫坎。 
　　紫坎道：「宫主，可否让属下一见？」 
　　宫主什么话也不说，虽然眼神有些厌恶，还最后是把圣旨替了过去。 
　　紫坎把圣旨展开，立即看出异常，自言自语道：「怪了，现在是德靖九年，为什么这玺印上刻的却是『天佑之宝』？」 
　　这时，又有一名个子稍矮一点的金发少年把头探了过来，他便是紫星宫中年龄最小的一名护法——紫兑，拥有司泽之力。 
　　只听小兑诧异道：「咦？天佑？哪朝的皇帝？」 
　　紫坎阴翳地一笑：「哪朝都不是……」 
　　「不会吧？那这圣旨就奇怪了！」 
　　紫坎道：「何止奇怪，简直就是天大的阴谋。」 
　　「天大的阴谋？」紫兑眨眨眼睛。 
　　「嗯。」紫坎温和道，「也许是某个觊觎皇位的人，太迫不及待，甚至把玉玺都偷偷刻好了……就盼着黄袍加身呢……」 
　　「这种玉玺能拿来乱印吗！？」 
　　「这就说不清楚了……」紫坎也沉默起来。 
　　小兑把那圣旨碎片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感慨道：「这样说来，我们好像捡到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呢！」 
　　◎◎秋◎◎之◎◎屋◎◎ 
　　１６ 
　　千鸿一派劫囚以后，十名锦衣卫中只有三人侥幸生存，但都重伤在身，战斗力大降。如果不是黎雪自愿成为人质，恐怕他们最后没一人能够活下来。他们顾不上处理伤口，驾马飞驰，一路上全是斑斑血迹。直到跑出几十里，才敢停下来稍做休息。 
　　黎雪和洛少轩被铁链铐在一起，坐在树下。 
　　黎雪的状况非常糟糕，脸色苍白，透着淡淡的青黑色。额上脸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早已褪去了颜色。苏姨没在身边，洛少轩望着疲惫困乏的黎雪，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黎雪把头靠在洛少轩肩上，洛少轩一摸黎雪的手，才发觉她手脚冰凉，没有丝毫温度，就想一尊石像。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洛少轩紧紧把黎雪抱入怀中，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艰难。 
　　「告诉我……黎雪，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这不像是询问，倒像是深深的自我谴责。这是洛少轩第一次如此无助，他不想看到他的孩子死，也不想看到黎雪死，但现在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帮黎雪减轻痛苦，也不能保护他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雪的状况越变越差。 
　　黎雪的微弱的呼吸喷在洛少轩的胸膛上，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黎雪……把眼睛睁开，现在不能睡……」 
　　洛少轩抬起黎雪的脸，摇了摇，在看到黎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的那一刻，恨不得把她嵌入自己的体内，好好保护起来。 
　　黎雪笑了一下，但那凄惨的笑容却深深刺痛了洛少轩。洛少轩一把把黎雪抱住，抱得非常用力，似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这时，黎雪动了动，她拉过洛少轩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看，他在踢我……」 
　　说着又是一笑，无比满足，黎雪轻轻抚摸着洛少轩的手臂，柔声道，「我可以感觉得到……孩子正在努力地活下来……他真的很努力……所以……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洛少轩静静地听着，深吸一口气，咬紧了下唇。 
　　他看着黎雪，黎雪却低着头，仿佛在看腹中的孩子。 
　　黎雪道：「苏姨曾经说过，我这种成天东跑西跳的人……能把孩子怀满十个月，是洛家祖上积德……所以洛家的祖先一定会保佑他的，是不是？……」 
　　说到这里，黎雪抬起了头，眼里的泪水不停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她望着洛少轩的眼神变得迷茫无助，她也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个孩子，也害怕这个孩子会离她而去。 
　　「一定会保佑他的，是不是？」 
　　黎雪又问了一遍，好像如果洛少轩不回答她，她就无法安心。但此时的洛少轩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黎雪被泪水蒙了一层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割着他的心脏。 
　　洛少轩只能不停地点头，眼睛却慌乱地望向了上方，使劲眨动，眨干眼中的泪水——他不想让黎雪看到自己快哭出来的模样。 
　　看到洛少轩点头，黎雪欣慰地挤出笑容，但她却虚弱到了极点，不禁闭上眼睛，如梦呓般对腹中的孩子说着：「一切都会过去……不会有事，爹和娘……都在你的身边，不会有事……」 
　　正在这时，突然有黑影笼罩下来！ 
　　洛少轩心里一惊，蓦然抬头，只见是三名锦衣卫把自己和黎雪包围了起来。黎雪依然靠在洛少轩的胸口，没有力气睁眼。洛少轩戒备地盯着他们，眼神骤然变冷，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剑。 
　　锦衣卫没有丝毫表情，只捡起铁链，冷声道：「该走了。」 
　　「还要走？」洛少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天色已经很晚了，就不能再多休息一下？还有我夫人的情况也很糟糕，能不能帮她找个大夫？」 
　　锦衣卫道：「荒郊野外哪有什么大夫？如果你不想你夫人死，就快点赶路，等出了林子，到了市镇，才能找到大夫……」 
　　「可是……」洛少轩低头看着黎雪，说不出话。那锦衣卫说的虽然也有些道理，但以黎雪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只怕走不了两步，就会昏厥。 
　　千鸿一派劫囚的时候，囚车被毁，黎雪已经不可能再有车坐；而锦衣卫们也不可能像逃命时那样抱着黎雪当人质，黎雪也没有马骑。 
　　——这样，难道要黎雪步行？ 
　　想到这里，洛少轩说什么也不肯走。 
　　见洛少轩不肯动，锦衣卫又催促道：「动作快点！」 
　　洛少轩抱紧黎雪，目光坚定，非常冷静地摇了摇头。 
　　但几乎同时，两条软鞭便呼啸着飞了过来！只听『啪啪』几声，洛少轩的颈子上就又多了几条血痕！ 
　　「动作快点！」锦衣卫的声音更加严厉。 
　　但洛少轩却还是摇头，不但不走，还弯下了腰，用自己的身体把黎雪保护起来。锦衣卫们恼怒，软鞭如同灵蛇般划空飞起，落到洛少轩背上。几鞭过去，便有血点飞溅。 
　　也许是听到了鞭声振响，也许是闻到了血腥味，黎雪蓦然清醒，大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停下来！」 
　　锦衣卫们一怔，果然停住。 
　　这时洛少轩已经无力地趴在黎雪身上了，他抚摸着黎雪的脸颊，在耳边低声道：「没有关系……我们不走，哪儿都不走……你把眼睛闭起来，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真的没有关系……」 
　　「傻子……」黎雪终于哭了出来，「如果你死了，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三人都要平安无事……我还可以走，我也没有关系……」 
　　说着，黎雪竟扶着洛少轩，慢慢站了起来。他们两人被铁链铐在一起，互相扶持着，那一瞬间看来，没有人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他们分开。 
　　望着眼前的景象，望着黎雪虽然痛苦但没有屈服的眼神，锦衣卫们都震撼了，他们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佩服起来。 
　　但一闪而过的震撼后，他们又都换上了平常那副冷冰冰的脸孔，拉着铁链，翻身跨上了马背。洛少轩和黎雪当然没有马骑，只能跟在后面。马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比正常人走得还要慢，但黎雪跟起来还是吃力。 
　　但她没有求情，也没有认输，她咬紧了牙，一步一步地跟着。 
　　最心疼的人是洛少轩，他知道黎雪已经是拼出命去了，他也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个孩子必定保不住。如果要救黎雪，要救他的孩子，就只有一个办法—— 
　　洛少轩蓦然抬眼，闪现着寒光的眼眸中，已经看不到什么理智，只能看到一种本能，一种保护妻儿的本能。 
　　——杀了他们！ 
　　只有杀了他们，自己、黎雪，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才能活下来！ 
　　正在这时，洛少轩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反射性地一低头，竟看见了几点血液！ 
　　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因为那血迹出现在黎雪的脚下，并且越变越多…… 
　　洛少轩的大脑停止了思考，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然而黎雪好像还没有发现似的，麻木地又走出几步。那一刻，洛少轩看清楚了，血是顺着黎雪的腿淌下来的，黎雪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血色的足印，并且血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洛少轩冲上前去把黎雪抱住，「不要走了！黎雪，你不要再走了！」 
　　然而黎雪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甚至不应该称那为回答，因为黎雪早已经听不见洛少轩说的话，「孩子……孩子……不要走……」她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身子偏偏斜斜地走着，甚至越走越快，越走越慌张。 
　　「黎雪！停下来！……真的不要再走了……」 
　　洛少轩的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把黎雪抱得更紧。但黎雪还是在往前走，她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的手向前伸去，似是想要抓住什么，目光也一直专注地望着前方，好像能看见什么。那一举一动，都好像是中邪。 
　　洛少轩摇晃着黎雪的肩膀，大吼着：「停下来！黎雪！停下来！」 
　　黎雪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洛少轩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的嘴唇翕动几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少轩……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他就在前面……我真的看见他了，他就在前面……他走得好快……我追不上他……我们一起去追他……他走得好快……」 
　　说着拉着洛少轩的手，还想往前走。但洛少轩却抱住了她，不让她移动半步。 
　　这时，那些锦衣卫也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身后两个疯疯癫癫的人。 
　　黎雪在洛少轩怀里挣扎着，哭吼道：「放开我！……我要去追他，他越走越远了，我快看不到他了！……放开我，我去追他……」 
　　「你冷静一点黎雪！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一切都是你的幻觉，什么都没有！」 
　　「有！真的有！」黎雪揪住洛少轩的衣服，目光对视，慌张地问道，「难道你看不到吗，少轩？我们的孩子，你怎么会看不到？……在那里啊……他就在那里……」说着，指向了前方空无一物的道路，「他跑了，越跑越快了……他不要我了……怎么办？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这个娘了…… 
　　眼泪扑簌落下，黎雪摇着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洛少轩，又朝前追去！ 
　　但下一秒，黎雪的身体却突然倒下！ 
　　洛少轩大吼一声，扑了过去，把黎雪的脸扳正，拍打着黎雪的脸颊，但黎雪却没有任何反应。 
　　「黎雪？黎雪？」洛少轩急了，声音越来越大，喊得越来越快。 
　　但黎雪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血，还在顺着她的双腿不停淌下…… 
　　17 
　　那天夜里，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一切都是黑的，非常沉重。 
　　树影重叠，风声幽幽。十步宽的路上，铺满碎石。路旁，一边是湖泊，一边是树林。 
　　黎雪昏迷，洛少轩崩溃，锦衣卫们不知所措。那个时候，岳凌楼出现在他们身后，西尽愁也跟在一起，不过没有出声。一直都是岳凌楼一个人在说话。他好像没有看见那些目光中充满敌意的锦衣卫，只问洛少轩一人道：「你现在有没有改变主意？」 
　　洛少轩没有抬头，他抱着黎雪，但他听到了岳凌楼的话，对岳凌楼的出现也不吃惊。以岳凌楼的性格，会跟来不奇怪，不跟来才奇怪。 
　　岳凌楼又道：「对方只有三人，而且重伤在身，要杀他们只有趁现在，不然等他们伤势恢复，对付起来也很费力。洛少轩，你到底有没有改变主意，杀还是不杀——我只等你一句话！」 
　　其实在岳凌楼出现之前，洛少轩就已经有了反抗之心，如果不是黎雪突然失常，恐怕他也早已动手。但现在岳凌楼出现了，他的想法竟也改变。 
　　洛少轩抬起头，望着岳凌楼，慢慢道：「把黎雪带走……替我好好照顾她……」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岳凌楼心急地大吼起来。 
　　正在这时，见对方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锦衣卫们也有所动作。其中一人抽刀正欲下马，但谁知脚刚一落地，顿时足踝一阵剧痛传来，只听一声惨叫，他整个身子都倾斜过去，滚到路边，好半天抬不起头。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所有人都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是西尽愁出手了。 
　　岳凌楼回头望了西尽愁一眼，西尽愁对轻轻他一笑，左手一摊，像是在说『继续』。实力的差距一下暴露无疑，被震慑住的锦衣卫们目光怨恨，但都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刚刚听岳凌楼说话还觉得他气焰嚣张，但现在锦衣卫们也明白，那并不完全是嚣张，而是事实——现在的岳凌楼和西尽愁，想要他们的命实在是易如反掌。 
　　而他们究竟会不会被杀死，就只等洛少轩的一句话。 
　　空气越来越沉闷，沉闷得让人感到有些窒息，众人心中都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大家都在等洛少轩的话，只有等洛少轩的话出口，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等了半天，然而洛少轩的回答却还是刚刚那句：「把黎雪带走，替我照顾好她。」 
　　话音一落，岳凌楼一声冷笑，他走近洛少轩道：「你就只有这句话要说？」 
　　洛少轩没有抬头，抱着黎雪，点了点头。 
　　「我不会答应！」岳凌楼竟大笑起来，「她是你的妻子，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照顾她，为什么要委托别人？——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洛少轩，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走的是条死路，再走下去必死无疑。如果你还想活下来，还想黎雪，还想你们的孩子活下来，你就只有逃！你的命已经保不住了，只有逃！杀了这些锦衣卫——逃命！」 
　　「你不要再说了……」 
　　洛少轩轻声打断岳凌楼的话，声音很平缓，完全不似岳凌楼的急躁。突然，洛少轩拉住岳凌楼的手，向下一拽。岳凌楼身子一斜，蹲了下去，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洛少轩就把黎雪交到他的怀中。黎雪身体虚弱，岳凌楼不敢乱动，只好乖乖抱住。 
　　这时，洛少轩才终于起身，他对锦衣卫道：「勾结妖人也好，威胁朝廷命官也好，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洛少轩一人做的，和我夫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逮捕的『相关人等』，也绝对不是黎雪！我已经自愿随你们归案，但如果你们再这样苦苦相逼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多久的理智！——放过黎雪，我立即随你们回京。」 
　　见洛少轩还想归案，岳凌楼胸口堵得难受，忍不住吼道：「洛少轩，你这一走，如果黎雪醒来看不到你，她会恨你！」 
　　洛少轩背对岳凌楼，缓缓道：「她不会，因为她明白。」 
　　岳凌楼不敢相信洛少轩的冷静，蹙眉道：「你太狠心了……」 
　　洛少轩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轻叹道：「岳凌楼，帮我好好照顾黎雪。我相信如果是你，就一定能够好好照顾她。」 
　　岳凌楼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名锦衣卫重新跨上马背，也眼睁睁看着洛少轩随他们离开，越走越远。他不明白为什么洛少轩可以狠心抛弃妻儿，也要回京归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的圈套，不但不抽身逃离，还要冒死往里面跳。 
　　是否真的就像西尽愁说的那样，洛少轩身上还有很多责任，还有很多不得不考虑很多事情。 
　　那是岳凌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洛少轩身处在一个可怕的环境里，一个比江湖武林更加可怕的环境。争斗更加残酷，也更加血腥。 
　　表面官官相尊，实则官官相杀。 
　　官场朝廷，不久之后，岳凌楼也将卷入那个圈子。 
　　◆◇◆◇◆◇◆◇◆◇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洛少轩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岳凌楼还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似是没能反应过来发生的事情。 
　　这时西尽愁走了上来，在岳凌楼身旁蹲下，一边检查黎雪的情况，一边低声对岳凌楼道：「在他们身后跟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会做出什么事情，结果……还是眼睁睁看他们走了……」 
　　西尽愁的一句话后，岳凌楼总算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移到黎雪脸上，但却长久没有说话，只是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得出来还在生气。 
　　西尽愁徐徐道：「其实你没闹出什么事情来也是好的，毕竟这是洛少轩自己的事情，也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你不能、也不应该逼他听你的……他既然把黎雪托付给你，就说明他还信得过你。如果你真拿他当朋友，就该尊重他的决定，做好他托付给你的事情……」 
　　「不用你来教训我……」岳凌楼终于气鼓鼓地抵了西尽愁一句话。 
　　西尽愁笑道：「好好好，不说了。洛少轩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不用为他担心的……」顿一顿，低头看着呼吸渐渐微弱的黎雪，忧心道，「现在最该担心的人，应该是黎雪……」 
　　闻言，岳凌楼一把拉过黎雪的手，按在脉门上，只觉那脉相非常微弱，心中一寒，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黎雪有孕在身，又血流不止，只怕再不采取措施，母子两个都难保。但黎雪这种情况，动又动不得，抱又抱不得，岳凌楼和西尽愁两个男人只能干着急，想不出办法。 
　　还是岳凌楼反应快，推了西尽愁一掌道：「快去找人来！」 
　　◆◇◆◇◆◇◆◇◆◇ 
　　那天夜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不仅是发生在洛少轩和黎雪身上，还发生在千鸿一派。 
　　千鸿一派劫囚以后，洛少轩和黎雪都不肯走，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打道回府。帮内主要人员都集中在府中前堂，把代帮主黎震围在中央，又是抱怨，又是担心，又是气愤，黎震的脑袋都快被吵得炸开了。 
　　一群人把府中搞得闹哄哄的，直到下半夜，众人还是没有散去。 
　　——直到那群人的到来。 
　　最先起变化的是风，风的味道变了，夹杂着一股血腥之气，然后就是几声尖锐的犬吠和兵刃相接的声音，接着就是悲鸣！还有尸体沉重倒地的钝响。 
　　聚集在堂中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停止了喧哗。只是在一瞬间而已，所有声音都停止了。刚才还沸反连天的厅堂，这时安静得可以听见堂中众人倒抽凉气的声音。 
　　风变强了，血腥之味也越来越浓。 
　　只因为那群掀起腥风的人，已经越走越近。他们人数不多，不超过三十人，并且装扮一样，全都披着一件深紫色的斗篷，从头遮到了脚。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堂内的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有种异样的红光在闪烁——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潮湿的血迹。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不需要介绍，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他们是来自紫星宫的——并且来者不善。因为从他们身上的血迹就可以看出，他们已经杀了千鸿一派不少人。 
　　千鸿一派众人不禁后退，恐惧在那一刻笼罩了所有人的心。 
　　紫星宫只有三人步入堂内，其余的人都留在门槛之外。表面上看，算是礼节，但实际上却是封住了在场众人的退路。紫星宫人堵在门口，就没有人能再踏出前堂一步。如有人敢轻举妄动，他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步入堂内的三人，便是尹珉珉和司水、司泽两名护法。 
　　尹珉珉走在最前面，她的头埋得很低，在风帽的遮挡下，只能看见瘦削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她走得很直，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两旁自动给他们闪出一条路来的千鸿一派人士。紫坎和紫兑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 
　　他们走到堂内的正中位置突然停住。 
　　尹珉珉揭开斗篷，环视众人一圈。她眼神很平静，但声音却很倨傲，语速不快，但听上去却凉彻心扉。只听她道：「今日前来，只想请问千鸿一派，你们曾经的规矩，现在还算不算数？」 
　　没人敢答话，气氛僵硬了。 
　　一年前，尹珉珉随欧阳扬音、紫巽曾经和千鸿一派的人打过照面。虽然时隔一年，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尹珉珉，只是不敢相信她的变化如此之大。以前还是个爱吵闹的丫头，但现在神情举止都不似从前，而是更加成熟，也更加阴冷，众人心中不觉都泛起阵阵寒意。 
　　尹珉珉又问了一遍：「到底算还是不算？」 
　　这时，众人都朝黎震望去。顺着众人的视线，紫星宫三人也都望向了脸色苍白的黎震。深吸几口气，黎震总算壮起胆子，反问道：「什、什么规矩？」 
　　尹珉珉冷冷一笑，不说什么，却从腰带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耳边。 
　　众人的视线汇聚在尹珉珉手中所持之物上。那是一块略显红色的玉石，手掌大小，并不精细。但众人认出它的那一刻，都不由得眨眼再看，不敢相信——那是玉鸿翎！ 
　　等众人看清楚了，尹珉珉又道：「听说玉鸿翎是千鸿一派帮主的信物，多年以前曾经遗失过一次，后由天翔门奉还给千鸿一派。但后来，玉鸿翎又被献回天翔门中，可是现在——它却在我的手里。我只想问一句，这玉鸿翎还是不是你们帮中的信物？」 
　　黎震咽了一下口水，这次他不敢答话。还是人群中有人起哄道：「信物是信物，但拿在你们紫星宫手中，就什么都不是！」 
　　尹珉珉的目光扫向说话之人，威胁道：「你敢再说一次。」 
　　那人似是有些顾忌，没有吱声。 
　　尹珉珉厉声又道：「你敢豁出命去，再说一次！」 
　　像是被尹珉珉的态度惹恼了，那人拨开人群，但刚一冲出来，便只听一声钝响，他的身体笔直倒了下去。头壳被什么东西打烂了，血涌一摊。他的嘴巴还张开着，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却死在了想要说话的瞬间。 
　　千鸿一派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众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终于知道，紫星宫不是来问话的，而是来杀人的。杀死敢反抗他们的人，然后控制千鸿一派。 
　　◆◇◆◇◆◇◆◇◆◇ 
　　后来，千鸿一派变得很混乱。 
　　紫星宫和千鸿一派混战起来，但是尹珉珉却离开了，她被两名手下保卫着全身而退。把千鸿一派剩下的事情，全都留给紫坎他们处理，尹珉珉来到一处安静的客栈。她走进一间客房，在床边坐下。 
　　床上躺着一个人，在看到尹珉珉后，那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尹珉珉按住他，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给他上药。 
　　那人脸上微微一红，显得有些尴尬，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尹珉珉点点头，专心致志地上药，不说话。 
　　那人望着尹珉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壮起胆子道：「真的谢谢，嗯……那个……嗯，对了，不仅谢谢你帮我上药，还要谢谢你帮我去了一趟千鸿一派……你把荆希唯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吧？他们相信你了吗？哦，对了，你带着玉鸿翎，他们一定会相信你的……」 
　　话只说到这里，尹珉珉正在上药的手蓦然一抖，不小心戳痛了那人的伤口。那人叫了一声，疼得龇牙，但还安慰尹珉珉道：「没事没事，一点也不痛。」 
　　尹珉珉的手放轻了一些，依旧不说话。 
　　见状，那人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有心事？」 
　　尹珉珉摇头道：「没有。」 
　　那人虽然不信，但又不好再问，于是搔了搔了头，自言自语道：「这次偶然遇到你，总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以前我说一句话，你会回十句话……但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感觉怪怪的，珉珉……」 
　　顿住了，好长时间也没说出下面的话。 
　　尹珉珉抬眼望着他，应了一声：「嗯？」 
　　那人鼓起勇气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 
　　尹珉珉撇撇嘴，低声道：「我以前怎么叫你……」 
　　「……」那人好像有些受打击，又说不出话了。 
　　这时，只见尹珉珉抿了抿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唤道：「……江城哥。」 
　　那一刻，江城笑了，很是满足的表情。 
　　江城在前往千鸿一派的途中遇到尹珉珉，无意中说起了荆希唯和玉鸿翎的事情。尹珉珉让江城在客栈养伤，而自己却带着玉鸿翎帮他向千鸿一派传话。但江城做梦也不会想到，尹珉珉非但没有帮他传话，而且还把千鸿一派搅得一片血雨腥风。他更不会想到，尹珉珉早已不是以前的尹珉珉，而是紫星宫的第八代宫主。 
　　此时的江城还沉浸在一种美好的幻象之中。 
　　在那个幻象里，尹珉珉不再对他恶言相向，而是变得温柔体贴；在那个幻象里，江城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女孩，觉得她比以前更加美丽动人；在那个幻象里，一种感情开始萌动。但滋生这一切的，却是尹珉珉欺骗和谎言。 
　　没有人能够预料，那种萌动的感情，也将掀起另一个漩涡。 
　　◆◇◆◇◆◇◆◇◆◇ 
　　黎雪醒了，她是被痛醒的。 
　　但西尽愁却没有回来，只有岳凌楼一人在黎雪身边。黎雪抓住了岳凌楼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她问岳凌楼洛少轩到哪里去了。岳凌楼觉得欺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如实相告。 
　　黎雪听后，似是不敢相信地揪住了岳凌楼的袖子，但却在看到岳凌楼明澈的眼神后，终于相信，咬牙点下了头。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从腹中传来，黎雪捂住肚子，倒在岳凌楼怀里，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脖子淌下。 
　　岳凌楼也被吓坏了，只能抱住黎雪，不停地望着西尽愁离开的方向。但空无一人的路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更别说是西尽愁了。 
　　这时，黎雪嘶哑的声音惨叫着，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是汗，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只用眼神在传达着某种讯息。 
　　但岳凌楼不敢去看，黎雪传达给她的那个讯息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试图稳住黎雪，「你先坚持一下，我马上去找人……我马上去……」 
　　但黎雪却不给他离开的机会，抓紧了岳凌楼的衣服，在岳凌楼试图起身的那一刻，只听『嘶——』的一声尖响，衣服竟被黎雪扯破了大片。 
　　「不要去！那里也不要去！」 
　　黎雪趴在地上大吼着，她无助的哀求此时听上去就像命令。岳凌楼不敢再走，重新把黎雪抱好，但依旧没有看见西尽愁的身影。 
　　——再这样下去黎雪会生出来的！ 
　　岳凌楼清楚地知道。 
　　没有任何消毒设备，没有任何挡风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经验，头脑一片空白，除了让黎雪紧紧抓住自己，岳凌楼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为黎雪擦去脸上的汗水，因为慌乱，岳凌楼说出的话几乎没怎么经过大脑，「……你没有关系吧？」 
　　「我很有关系！」 
　　黎雪的嘶叫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凄惨。 
　　岳凌楼听不下去，他想找人帮忙，但黎雪还是抓紧了他，哪儿都不让他走。西尽愁还是没有回来，岳凌楼抱着黎雪，黎雪在他怀中痛得挣扎。岳凌楼不知道自己该放开她好，还是继续抱着她好。 
　　「不要走……哪里也不要走……」 
　　黎雪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重复着那些话语。突然，她开始喊洛少轩的名字，揪住了岳凌楼的衣服喊洛少轩的名字。 
　　「少轩，少轩……我什么也看不到……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 
　　岳凌楼一听急了，急忙伸手在黎雪眼前晃了晃，黎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拉住，还是不断重复着：「好黑，我好怕……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月光的夜晚，又是在山林之中，不要说是黎雪，就连岳凌楼眼中所见，也都是漆黑一片。 
　　岳凌楼抱住黎雪，安慰道：「不用怕……现在是晚上，因为是晚上……不用怕，我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你不要怕……」 
　　「好黑……我不要这么黑，好可怕……真的好可怕……」黎雪哭了出来。 
　　岳凌楼的手掌在黎雪的脸颊摩挲，但黎雪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掉。刚一抹去，立刻又被新的泪水沾满。岳凌楼不知所措，他抱住黎雪，不断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怕。但黎雪还是在不停嚷着说黑，说什么也看不见。 
　　整片山林，都可以黎雪的哭喊和嘶叫。 
　　但岳凌楼不明白，西尽愁为什么还不回来？！ 
　　◆◇◆◇◆◇◆◇◆◇ 
　　西尽愁没有回来，因为有个人挡住了他的路，而且是个女人。 
　　能把西尽愁挡住的人不多，特别是女人。欧阳扬音可以算是一个，而现在出现在西尽愁眼前的，算是第二个。西尽愁虽然和她不熟，但却认识。想了想，西尽愁试探着喊出她的名字。 
　　「水零儿？」 
　　水零儿点头，上前一步。 
　　西尽愁不明所以，但却可以感觉到水零儿盯着自己的眼神，没有温度。 
　　水零儿道：「找了这么久，总算是把你找到了。」 
　　西尽愁道：「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水零儿道：「跟我走。」 
　　西尽愁道：「什么事？」 
　　「你不该在这里！」 
　　「那我该在什么地方？」 
　　「你应该在红叶身边！」 
　　「红叶？！」突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西尽愁大吃一惊。 
　　水零儿冷冷一笑道：「红叶怀了你的孩子，难道你不应该去看她？」 
　　「你说什么？」 
　　「红叶有了你的孩子，但你为人夫、为人父，竟然丢下她，自己在外面风流快活！」 
　　西尽愁立即摇头道：「这不可能……」 
　　水零儿冷嗤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不认帐？」 
　　西尽愁还是一口咬定：「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没有碰过她……」 
　　「你一句『没有碰过』就想抵赖？那红叶肚子里的孩子是哪儿来的？难道红叶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难道红叶还会冤枉你？难道红叶还会陷害你不成？」 
　　西尽愁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面对逼近过来的水零儿，竟不由得后退几步。 
　　「西尽愁，我没有想到你是这种男人！」 
　　水零儿怒了，她缓缓抬起了右手，一柄闪动着波光的长剑出现在她掌心。 
　　正在这时，一声呼叫响遍了山林，是岳凌楼的声音，『西尽愁——』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是无助无奈的声音，是让人心疼的声音。西尽愁想要回答，但刚一转头—— 
　　水零儿的剑就袭了过来！ 
　　◆◇◆◇◆◇◆◇◆◇ 
　　那天晚上岳凌楼喊了很久，但西尽愁依旧没有现身。直到岳凌楼的声音嘶哑，直到岳凌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西尽愁还是没有现身。 
　　『西尽愁……西尽愁你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每次我不想看到你的时候，你无处不在；但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都连个影子都没有？！ 
　　『西尽愁……』 
　　胸口很痛，喘不过气，岳凌楼头疼欲裂。 
　　黎雪痛苦的叫声依旧没有停止，但那声音也越来越小，四肢也越发冰凉。岳凌楼慌了，她怕黎雪昏过去，更怕黎雪昏过去就不醒来。岳凌楼拍打黎雪的脸颊，黎雪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岳凌楼，但又好像什么都望不到，眼眸里是空洞的，没有光亮，一片深邃没有尽头的黑暗。 
　　「黎雪……」 
　　岳凌楼也想哭了，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在那个时候，黎雪的眼中亮了。 
　　一点小小的光亮，从黎雪的眼中亮了起来。 
　　岳凌楼抬头，他看到了一点小小的光。 
　　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而是萤光，微微带着青色的萤光。 
　　黎雪也看见了，并且看的有些出神，所以她不再说黑。 
　　然后那点点萤光越聚越多，水边的流萤都汇集到他们身边。岳凌楼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景象，那满天的流萤，起伏明灭，在眼前飞舞。连夜幕好像都被疏散，黎明仿佛提前到来。 
　　黎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虽然她还是会痛得直叫，但天空中的点点萤火，却带给她莫大的勇气。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在漆黑一片的地方，因为看到了光，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样，让人可以去相信，也可以去坚持…… 
　　◆◇◆◇◆◇◆◇◆◇ 
　　一切就像奇迹，无论是流萤的出现，还是孩子的降生。 
　　快到黎明的时候，一声啼哭宣告生命的降临，是个女孩。 
　　这个女孩，以后会被取名为『洛萤秋』。 
　　因为她秋季出生，并且出生的时候，流萤满天。 
　　『萤秋萤秋，为什么不叫蚯蚓？』她以后会被一个男孩这样戏弄。 
　　但洛萤秋依然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在未来很多很多年里，她一直相信——自己是被眷顾的。 
　　无论是上天派出流萤，还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的母亲，再或者，是那个看着她出生的男人——都在眷顾着她。 
　　她像黎雪一样坚强，也像洛少轩一样豁达，但她唯一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一个永远也不会爱上她的人，并且为之付出了很多代价。 
　　洛萤秋刚出身的时候，身体小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她被岳凌楼捧在掌心。 
　　熹光中，她薄薄的眼皮睁开了，黑亮的眼珠从缝隙里露出，但即刻又闭上。 
　　她来到这个人世，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她的母亲，也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岳凌楼。 
　　这一切，是否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什么？ 
　　◎◎◎◎◎ 
　　第十一部到这里就完结了， 
　　很快是不是？因为每章都写得很多啦。 
　　接下来就是第十二部了，日红， 
　　将会揭晓一些人物的身世哟^^ 
　　最后一个『◆◇◆◇◆◇◆◇◆◇』下面的内容， 
　　可以当成没有看见，因为我写到那里时， 
　　突然就想感慨一下了…… 
　　最后，情人节快乐哟～ 
　　虽然我个人是过11.11节的＝＝|||| 
完
第十二部 日红
　　01
　　日红岭上的枫叶已经开始红了。
　　再过三十多天，等漫山的枫叶红遍之后，那才是日红岭上景致最美的时候。
　　萧瑟秋风，湛湛丹枫。
　　每到那个时节，游山赏景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把通往红枫林的山径，挤得满满的。
　　日红岭下就是平安镇，岳凌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这个地方。
　　清晨，风还很凉，本就不宽的山路上，满是枯黄的败叶，显得更加狭窄。半黄半绿的落叶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还会发出一些破碎的响声。
　　林子里有鸟雀飞过，看不见影子，抬头只能看见在凉风中，慢慢坠落的叶子。
　　记得谁曾说过，是风给这个季节，平添了几分萧索。
　　顺着山径，岳凌楼走得很慢，因为他疲惫不堪。经过一夜的折腾，黎雪的孩子虽然生下来了，但黎雪却虚弱不堪，至今仍然昏迷不醒。岳凌楼把她安置在半山腰上一间荒废的庙子里。以黎雪现在的身体状态，还不能下山，所以岳凌楼打算去镇上为她找名大夫看看。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
　　想到这里，岳凌楼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婴儿。黎明的时候，小婴儿还会大声大声的哭，但后来，哭声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了。
　　——可能是饿了，如果再不吃点东西，恐怕会饿出病来。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痛，脚步快了起来。
　　西尽愁一夜未归，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现身，不知道身在何方。岳凌楼又要照顾黎雪，又要照顾小婴儿，一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渐渐也没那个闲工夫抱怨西尽愁的无故失踪了。
　　还记得黎明那阵子，婴儿一哭起来就没有停止，岳凌楼一时哄不住，急起来了，随口便叫了几声『秋儿秋儿』，抱在怀里又摇又哄的，费了好大工夫，小婴儿这才总算安静下来。
　　洛少轩不在身边，黎雪也神智不清，岳凌楼只能根据自己的意思，暂时给孩子取了『秋儿』这个名字。说来也怪，小婴儿一听这个名字，好像知道是在叫她似的，还会睁眼张望一下。
　　现在的岳凌楼，一心只想黎雪能苏醒过来，只想为小婴儿找点什么吃的。
　　下了日红岭，在入平安镇之前，他经过一处农家院。
　　不经意地一抬头，发现篱笆的另一边，一名少妇正背着婴儿在推磨。一名白嫩的小婴儿在她背上睡得沉沉的，看样子，应该还没有断奶。岳凌楼一时看得有点出神，一个想法突然出现。
　　正在这时，那名少妇忽然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岳凌楼的目光。
　　岳凌楼微微一怔，那少妇却礼貌地笑了笑，似乎是看到了岳凌楼怀中的婴儿。
　　「那个……」是岳凌楼的声音，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声音却已经发了出来。此时收口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近。
　　岳凌楼换了个姿势抱秋儿，但却一直不好意思看那少妇的眼睛，只低声道：「……这孩子……可能是饿坏了……」
　　闻言，少妇竟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非常温和。岳凌楼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已经猜到岳凌楼的意思。
　　这时，秋儿突然醒了，一把揪住岳凌楼的头发，又哭了起来。
　　岳凌楼一慌，急忙低声哄着哭闹的孩子，但笨手笨脚的动作，却逗得那少妇笑得更开了。只见她从岳凌楼手中抱过秋儿，耐心地哄了起来。那秋儿在她怀中躺得非常舒服，不一会儿就停止啼哭，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到处乱看起来。
　　见秋儿不哭了，岳凌楼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正想感谢。但只见那名少妇突然解开了胸前的衣襟，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岳凌楼还是微微一怔，匆忙移开了视线。那少妇一边低头喂着小秋儿，一边还柔声和岳凌楼说话。她的声音非常舒服，那是为人母者特有的温柔。
　　「是第一次当娘吧？……」
　　少妇语出惊人，还望着岳凌楼轻轻一笑，原来她竟把岳凌楼当成了小秋儿的娘亲，自顾自地说道：「我第一次当娘时也没什么奶水呢……」
　　——其实不是这样的！
　　岳凌楼在心里大叫，虽然他想打断少妇的话，但又觉得现在解释说自己是男人好像怪怪的，再加上对方本无恶意，只是一时看错而已，所以岳凌楼只能硬着头皮听着。而且，每当少妇向岳凌楼投来关怀柔情的目光时，岳凌楼还必须非常尴尬地点头，用僵硬的微笑作为回答，浑身不舒服。
　　「好了。」
　　不多时，少妇把小秋儿还回岳凌楼怀中。这时，小秋儿已经睡着了。岳凌楼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动作异常轻柔，生怕把她又弄醒了。
　　岳凌楼点头感谢少妇，少妇凑过来，摸了摸小秋儿的脸，赞叹道：「好漂亮的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说到这里，突然抬头望着岳凌楼，好奇地随口问道，「——她爹呢？」
　　——爹？！
　　岳凌楼被吓到了，只是非常尴尬地一笑，并不打算回答。但万没有想到的是，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自己身后！岳凌楼望着那个人，竟一步也走不动了，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西尽愁，你果然是该出现时不出现，不该出现时——偏偏无处不在！
　　——你这个时候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这时，突然又传来那少妇的声音：「果然，爹也是一表人才呢！」
　　「嗯？……什么爹？」西尽愁不明所以地望着那名少妇，又望着岳凌楼，傻兮兮地问了一句没大脑的话。但他没有闲心过多研究那个问题，急忙来到岳凌楼身边道：「凌楼……」
　　话未说完，岳凌楼就低声怒道：「我不认识你！」
　　「什么不认识我？……」
　　西尽愁莫名其妙，正想拉住岳凌楼好好说话。但谁知岳凌楼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抱着小秋儿，低头就从西尽愁的身旁擦过，连看都不看西尽愁一眼。
　　见岳凌楼这种反应，少妇也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不再说话了。
　　西尽愁又望了那少妇几眼，好像在琢磨到底怎么回事，但突然一扭头，却发现岳凌楼已经走得很远了，急忙喊了几声，快步追上。
　　岳凌楼非但不理他，还越走越快。
　　但岳凌楼毕竟已经筋疲力尽，最终还是西尽愁体力较好，一把抓住岳凌楼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拉，却突然注意到岳凌楼怀里的婴儿，大吃一惊，急忙问道：「哪儿来的？」
　　岳凌楼甩开他的手，厌恶地瞪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西尽愁又跟了上去，这次他好像已经明白一点了，问道：「是不是黎雪已经生了？」
　　但岳凌楼还是不回答他。
　　见状，西尽愁也有些急了，跑到岳凌楼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问道：「你到底又怎么回事了？！」
　　岳凌楼什么话也不说，想从西尽愁身旁擦过，但却被西尽愁一把拉住，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这才一个晚上，你怎么就性情大变，不理人了？」
　　「你管我！」岳凌楼总算回了一句话，但语气却凶巴巴的，表情也挺吓人。
　　「好，不管你……」西尽愁也不想硬碰下去，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马上跟我离开这里，有人追过来了，而且不好对付，折腾了一个晚上，总算是暂时制住了她的穴道，但她应该很快就能冲破——快跟我走！」
　　听西尽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岳凌楼也稍微冷静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双眉一扬，眼角睨向了西尽愁，颇有心机地问道：「那个追过来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西尽愁一心只想带岳凌楼离开，所以也不多想，张口就道：「女的！」
　　闻言，岳凌楼一声冷笑，话中有话道：「原来……」
　　听岳凌楼这种语调，西尽愁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急忙解释道：「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还能怎样？你明说好了，追来的到底是欧阳扬音，还是尹珉珉？」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尹珉珉应该没那个本事自己冲破穴道，那就应该是欧阳扬音了……」
　　「不是欧阳扬音！」
　　「那是尹珉珉？」
　　「也不是尹珉珉！」西尽愁的声音大了起来，「是红叶……」
　　「红叶？」一听这个名字，岳凌楼懵了。
　　西尽愁补充完整道：「是跟红叶关系要好的一个人，你也见过的，叫水零儿。」
　　「水零儿……」回忆起这个名字，果然有些耳熟，岳凌楼不仅见过她，还和她一起被紫星宫关过地牢。想一想，岳凌楼又道：「水零儿会找你，多半也是为了红叶。难道是红叶想见你了？那你去见她好了……反正她也是你的老婆……」
　　「都和你说不是那样的……」
　　西尽愁还想再解释什么，但却被岳凌楼冷冰冰的一句话打断，「我不想再见到你！」
　　西尽愁愣住了。
　　岳凌楼道：「从今以后，你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西尽愁吼了过去，拉住岳凌楼的胳膊，想把他强行带走，「水零儿是北极教的人，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如果她气急了，也许会伤害你！」
　　「伤害我？」岳凌楼不屑地一笑。
　　西尽愁正色道：「你应付不了她！」
　　岳凌楼道：「就算是野狗乱咬人，也总该有个理由——我不信她会无缘无故跟我敌对。」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喜欢你——这就是理由！」
　　第一次见面是在紫星宫的地牢，对于西尽愁和岳凌楼之间的暧昧气氛，水零儿并未多想，但后来是尹珉珉说漏了嘴，水零儿才渐渐怀疑起西尽愁和岳凌楼之间的关系来。
　　「如果是这样……」岳凌楼再次甩开西尽愁，轻笑道，「——那就没有理由了。」
　　西尽愁一愣。
　　岳凌楼又道：「我已经受够被一大群女人追杀了！以前是尹珉珉，现在又多了个水零儿……你每次都不在！关键时刻你没有一次在……你只会叫我走，叫我逃，叫我原谅他们，叫我忍受下去……你当我是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你藏来藏去！任凭其他女人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全都悉听尊便！」顿一顿，又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水零儿找上门来，我会这样告诉她！」
　　岳凌楼吼出这么一大通话，西尽愁一直插不进嘴。现在岳凌楼好不容易停了，但西尽愁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来解释。两人你看我，我瞪你，气氛僵硬下来。
　　正在这时，只听『哇』的一声，岳凌楼怀中的小秋儿突然哭了起来！
　　好像是因为刚刚岳凌楼说话声音太大，吵醒了她。小秋儿一哭，岳凌楼再大的脾气也只得强压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全副精力又都花在哄小秋儿身上。
　　但小秋儿还是哭个不停，岳凌楼的头被吵得一阵一阵的痛。但突然，西尽愁的手却伸了过来，虽然只是一只左手，但还是足以把小秋儿稳稳抱在臂弯。说来也奇怪，那小秋儿一到西尽愁的怀里，就听话了许多，停止了大哭，开始抽泣。然后又被西尽愁抱着摇了几下，就乖乖的，不哭也不闹了。
　　哄孩子这一仗，岳凌楼输得很不甘心，气乎乎地看着小秋儿，好像在说她吃里爬外。
　　西尽愁把小秋儿还回岳凌楼怀中，听声音似乎有些得意，「抱好了，不要又吵哭了。」
　　岳凌楼气乎乎地接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小秋儿的脸，但还不忘讽刺西尽愁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就只懂得哄女人开心而已，连刚出生一天的婴儿都不放过……」
　　刚刚小秋儿的突然啼哭，好像把岳凌楼的火药味冲淡了不少。再加上是西尽愁哄秋儿安静下来的，岳凌楼好像也原谅了西尽愁一些，低声嘟哝道：「为什么女人一到你怀里，就变得特别听话……」
　　听岳凌楼说话的语气，西尽愁知道他的火气降了不少，于是厚脸皮地答道：「也许，这就叫做是……魅力吧？」
　　「魅力你个头！」
　　「别不承认……」
　　「孩子抱好！」
　　说着，岳凌楼把小秋儿递到西尽愁怀里，西尽愁急忙接住，还没反应过来岳凌楼到底想干什么，正要问，却听岳凌楼道：「正好，反正你这么会哄小孩，就帮我照看着，我去把黎雪带下来。山上寒气重，不是她能久呆的地方，我们到镇上去……」
　　听岳凌楼说这话，西尽愁知道他已经气消了，于是笑眯眯地答道：「遵命。」
　　02
　　直到下山以后，岳凌楼才知道他们又回到了平安镇。
　　正好赶上集市，街道上很热闹，人来人往，拥堵不堪。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找了一间僻静的客栈住下。
　　岳凌楼一定要守在房间里，本想打发西尽愁去找大夫，但西尽愁说什么怕跟水零儿撞上，不敢到处乱走。于是两人给了店里的堂倌一点打赏，让他帮忙去请镇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大夫给黎雪看过，留下个方子，说黎雪只是一般的产后病，亡血伤津、瘀血内阻，关系不大，只要照方子抓药，好好调养一下，很快就能恢复。听了大夫的这一番话，岳凌楼总算安下心来，望着依旧躺在床上的黎雪，心里轻松了很多。
　　黎雪已经醒了，但双眼无神，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小秋儿抱在怀里，一刻也舍不得放下。她没有向岳凌楼询问关于洛少轩的事情，恐怕是早依旧猜到，洛少轩留下她，自己随锦衣卫去了京城。
　　西尽愁把大夫开的方子交给堂倌，让他帮忙抓药，随后拍了拍岳凌楼的肩，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不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雪看。岳凌楼想想也是，就嘱咐了黎雪一句『好好休息』，便随西尽愁离开，两人在客栈底楼角落里的一张木桌旁坐下。
　　西尽愁问岳凌楼现在打算怎么办。
　　岳凌楼说，及早送黎雪回千鸿一派，毕竟只有那里，才算是黎雪在云南的家。西尽愁听后想了想，也点头表示同意，不仅同意，而且还打算一同跟去。
　　知道西尽愁的这个打算后，岳凌楼不禁皱眉道：「你不是说水零儿在追杀你么？还一同跟过来，也不怕水零儿误伤无辜……我还无所谓，但是黎雪，还有秋儿……出不得一点岔子！」
　　西尽愁纠正道：「她只是『追』我，不是『追杀』我！」
　　岳凌楼冷哼道：「一样的。你一天不把你的女人问题处理好，就一天别想靠近我！」
　　「有我在你身边团团转还不好，饿了帮你买吃的，冷了给你加衣服，小秋儿哭了还可以帮你哄一下孩子……」
　　西尽愁一点一点地数着自己的好处，但不等他数完，岳凌楼就打断他道：「如果只有你在我身边团团转，那还没有关系。烦就烦在有一群女人围着你团团转。你不嫌烦，我嫌！你不怕麻烦，我怕！你乐在其中，我不！」
　　「谁说我乐在其中了，我也……」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解释！」岳凌楼拍案而起，怒道，「如果真想解释，就先去跟那群女人撇清楚关系了，再回来找我！」
　　岳凌楼是有点冒火，但谁知西尽愁不但不着急，还很享受似的望着怒气冲冲的岳凌楼，狡黠地笑着。
　　「你笑什么？」岳凌楼被他笑得有点心里发毛。
　　西尽愁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岳凌楼道：「想不到我也能等到今天……」
　　岳凌楼朝他撇撇嘴，不接话。
　　西尽愁又道：「——等到你为我吃醋的一天。」
　　岳凌楼冷哼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西尽愁笑道：「如果有面镜子，你真该好好照照。看到底是我脸上的金子多，还是你脸上……酸巴巴的醋意多。」
　　「我懒得跟你讲！」岳凌楼跟西尽愁说不下去，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黎雪喝过药，早早睡下。岳凌楼和西尽愁，分别在她旁边的两个房间里住下。他们已经拜托别人买好了马车，只等明天清晨，就驱车赶回千鸿一派。
　　窗外明月越升越高，岳凌楼心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披上衣服坐了起来，坐在床上发呆。他现在的脑子很乱，因为脑子里面不仅装着黎雪和洛少轩，还有很大一部分装的是西尽愁。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变得在意西尽愁和欧阳扬音、尹珉珉、以及红叶之间的关系。
　　其实岳凌楼心里都知道，西尽愁和欧阳扬音的关系最多算是朋友；对尹珉珉的照顾和包容也更接近于父女的感情；而对红叶的关心和同情，则更像是兄妹。
　　只有对自己，西尽愁只有对自己的态度，是和其他人不同的。
　　但即使知道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岳凌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难道会是独占？
　　当这个词突然浮现在岳凌楼脑中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要独占一个人，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想要独占某人的那一天。
　　——那种奇怪的在意，是否说明自己想要独占西尽愁呢？
　　这么一想后才发现，难道自己，真的是在……吃醋？！
　　有那么短短一段时间，岳凌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当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坐到妆镜前了。月光从窗棂流泻而下，淡淡的银光映在镜面上，岳凌楼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看了十几年，看了成百上千遍的脸，竟在此时看出了一点不同。
　　特别是在想到西尽愁的时候，神态下意识地就会改变。
　　虽然极度不想承认，但好像真的……
　　——是有那么一点酸巴巴的？
　　岳凌楼撇撇嘴，气乎乎地一下把镜子放倒。竟在同时，听到身后传来『噗哧』的一声轻笑。扭头一看，果然就是西尽愁站在门口！
　　西尽愁急忙解释道：「不是我乱闯，是你自己没关门的！」
　　岳凌楼不理他，回到床上，拉上被子就想睡。西尽愁跑到床边坐下，把岳凌楼从被子里刨出来，戳了戳对方气鼓鼓的脸颊，笑道：「你刚刚……不会真的在看脸上有没有醋意翻腾吧？」
　　「我要睡觉。」岳凌楼把被子一拉，面向墙壁，缩成一团。
　　「我陪你睡。」西尽愁也把被子一拉，积极主动地被窝里钻。
　　「你给我滚下去啊！」岳凌楼压低声音喝道，还踹了西尽愁一脚，可是这一踹，非但没能把西尽愁踹下床，反而让西尽愁靠得更近。
　　在被子底下，西尽愁已经成功地抱住了岳凌楼的腰。
　　岳凌楼扭了几下，但还是赶不走西尽愁，索性不动了。
　　而西尽愁则覆了上去，在岳凌楼的耳边轻声道：「凌楼……我想做……」
　　「不行！」毫不考虑就拒绝了。
　　「我真的想做……」西尽愁还是不死心。
　　「不行！」岳凌楼立场坚定，毫不动摇。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做……」西尽愁开始装可怜。
　　岳凌楼的回答依旧是那两个字：「不行！」
　　「我脱你衣服了哟？」
　　不理岳凌楼的拒绝，西尽愁已经动起手来。岳凌楼挣扎了几下，但还是不太成功，被子被扬翻到地上，上衣也被硬扯下来大半。西尽愁压在岳凌楼背上，把岳凌楼压到床边的一个小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西尽愁一边亲吻着岳凌楼头顶的发丝，一边道：「从明天开始就要赶路回千鸿一派，路上有黎雪在，想做什么也不方便。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说着说着，脸部肌肉不由自主地奸笑了起来，「所以才会把门留着，放我进来？」
　　被西尽愁压在身下的岳凌楼小声嘀咕道：「我只是忘了关而已……」
　　但这句话究竟能骗过几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西尽愁的表情写满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真的。」岳凌楼的声音依旧很小很小。
　　「真的？」西尽愁还在问。
　　「真的！」
　　把岳凌楼问冒火了，猛一抬头，头顶撞上了西尽愁的下巴，把西尽愁撞得『哎哟』一声，头晕眼花的。还没等眼前那些金星散去，突然感到一股力道把自己掀翻，想必是怀中的岳凌楼已经逃了出来。西尽愁仰面躺在床上，睁眼一看，竟看见岳凌楼已经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一次而已哦……」岳凌楼望着西尽愁的眼睛，阴沉沉地强调。
　　「这种事情，做着做着再说吧。」
　　西尽愁终于得逞，笑意更深，左手在岳凌楼背上一按，岳凌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上身就已经完全俯倒在西尽愁的胸口。
　　以这种姿势贴在一起，岳凌楼正好可以听见西尽愁的心跳，那是一种很能让人安心的声音。
　　西尽愁抚摸着岳凌楼的头发，而岳凌楼则以小幅度的动作，慢慢解西尽愁衣服上的扣子。刚解开两颗，手就顺着衣缝摸了进去，顺着骨骼的起伏，一直摸到心脏附近。西尽愁的心跳开始变快，而岳凌楼的手却停留在那附近不走了，来回抚摸着。
　　「怎么了？」西尽愁一边继续摸岳凌楼的头发，一边问。
　　岳凌楼稍稍移动身体，从西尽愁身下滑下来，睡在床上，拉下西尽愁的衣服。但随后，手指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还是在心脏附近一遍一遍抚摸着。那动作与其说是爱抚，倒不如说是在检查什么，西尽愁当然也察觉到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这次，岳凌楼终于回话，声音很轻，并且充满了疑惑，他问：「是伤痕？」
　　在西尽愁的心脏位置，有一块两指宽、一寸长的疤痕。伤口很旧了，已经长成肉色，但即是如此，依旧还是显得比周围的皮肤稍微僵白一点。这块伤痕岳凌楼早就发现，也早就想问，但直到今天，才终于问出了口。
　　知道岳凌楼感兴趣的原来是这个，西尽愁淡然一笑道：「是胎记，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岳凌楼回得很肯定，「——是剑伤！」
　　「真的是胎记……」西尽愁又重复了一遍，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坚持。
　　「是剑伤！」岳凌楼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因为同样大小的伤痕，在你的背后也有一块。两处伤疤，看上去是同时留下的。能在前胸和后背同时留下相同的伤痕，我想了很久，但只能想出一种可能，就是……」
　　声音戛然而止，岳凌楼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他的眼中不光是疑惑，更多的是惊异和不敢置信。其实西尽愁也很吃惊，因为知道今天为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背上还有伤痕，他眸光深邃地望着岳凌楼，似乎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于是岳凌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自己得出的结论：「——你曾被一剑透身而过！」
　　顿了顿，双眉不由得皱紧，岳凌楼又沉吟道：「如果西尽愁真的个无论心脏、还是胃袋都长在左边的怪胎也就罢了，但是——这两处伤口之间，正好夹着你的心脏！如果你真的是被一剑穿心而过……真的是被一剑穿心的话……」
　　——究竟怎样才能活到现在？！
　　岳凌楼说不下去。
　　——在这个世上，究竟是否有人，可以在被一剑穿心之后，继续存活？！
　　岳凌楼无法理解西尽愁的伤痕所隐藏的秘密，他只感到一阵一阵的寒冷从背脊袭上。
　　——西尽愁究竟是什么人？
　　——究竟怎样留下那两道致命的伤痕？
　　——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岳凌楼越往深处想，头就变得越痛。
　　这时，西尽愁又开始抚摸岳凌楼紧绷的脸颊，嘴里说的依旧是那句话，但却说得很轻很轻：「是胎记……真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03
　　翌日清晨，岳凌楼一行人起程前往千鸿一派。
　　还是西尽愁充当马夫，岳凌楼和黎雪坐在车厢内，黎雪抱着秋儿。他们动身很早，街上还没什么行人，略显冷清。马车穿过街道，出了城门，很快驶入山路。
　　秋风凉爽，桂花飘香，天阴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了。
　　西尽愁本来还担心遇上水零儿拦路，心里忐忑不安，做贼心虚似的用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才敢坐在外面赶车。但出了平安镇好远，也不见水零儿追来，西尽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西尽愁不担心红叶的情况，而是现在有岳凌楼在身边，如果让他知道红叶怀孕的事情，就算西尽愁有一百张嘴巴，怕是也解释不清楚。所以能瞒一天算一天，西尽愁绝对不想岳凌楼知道这件事情。
　　但是……红叶真的怀孕了么？
　　想到这里，西尽愁不禁皱起眉头。看红叶当时的表情态度，不像是在说谎；而红叶自己也绝对不会假装怀孕，骗自己去见她。回忆最后一次见到红叶，那还是在紫星宫的时候，七宫主突然来到关押他们的地牢，然后抱着红叶哭了一场，就带着红叶走了。
　　那之后，西尽愁再没有见到红叶。
　　——是否还是应该和水零儿一起去见见红叶？
　　无论红叶有没有怀孕，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西尽愁都觉得这件事情，自己脱不了责任。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背着岳凌楼去见红叶一面。于是西尽愁又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在岳凌楼不知道的情况下，联系到水零儿。
　　可惜想了一天一夜，还是没能想出太可行的办法。
　　终于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回到千鸿一派。西尽愁把马车往路边一停，岳凌楼扶着黎雪走下了车。但千鸿一派门庭冷清，大大出乎他们几个人的意料。望着没有半个人影的石径庭院，黎雪深深皱眉。
　　不仅是黎雪，就连西尽愁和岳凌楼，也察觉到了一点什么。
　　三人迈过台阶，缓缓步入内庭，但还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风的味道有点奇怪，仿佛在传达着某种不祥的讯息，风中像是有……
　　——血腥的气味？而且越来越浓！
　　三人同时止步，环顾四周。几只鸦雀凄厉地鸣叫着，飞快直冲上天。一阵冷风袭来，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岳凌楼扶住黎雪的手蓦然一紧，警惕地四下望去。而西尽愁站在最前面，视线穿过前堂敞开的门扉，望向了漆黑幽深的堂室。
　　——里面好像有人？
　　刚这么一想，西尽愁示意让岳凌楼带黎雪离开。毕竟现在千鸿一派气氛诡异，怕有不测，西尽愁决定自己先去查看一下。岳凌楼知道西尽愁的意思，扶着黎雪正要往回走，只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幽长的响声。三人蓦然扭头，竟看见一抹浅黄的身影站在门边！
　　那是一名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女子，她低头面向门板，大门已经被她关上。
　　虽然女子一直没有回头，但仅仅是看背影，西尽愁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回千鸿一派的这一路上，西尽愁就一直在琢磨怎么避开岳凌楼去找她，但现在，不用西尽愁自己动脑筋，她就已经出现的西尽愁面前。
　　——水零儿！果然是她！
　　水零儿终于转身，对西尽愁微微一笑，明亮的眼眸迅速扫过岳凌楼和黎雪，还有黎雪怀中的婴儿。水零儿插好门闩，拍拍手，一步一步朝西尽愁走了过来。
　　这时，岳凌楼也已认出了水零儿。
　　看水零儿的脸色，虽然在笑，但却笑得极为阴冷，来意绝对不善。但就算再不善，也应该是冲着西尽愁来的，和黎雪没有任何关系。这么一想，岳凌楼扶着黎雪，想要避开这个即将引发风暴的危险地带。既然正门已经被水零儿拦住，岳凌楼也只能往堂室内走。
　　但是，真正意外的事情还发生在下一秒！
　　岳凌楼一转头，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前堂，此时竟无声无息地出现数十人，而且全都是一袭紫衣，白纱遮面，并排站在堂前的台阶上，离岳凌楼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
　　而那站在正中心位置的，不是别人，正是——尹珉珉！
　　尹珉珉的目光和岳凌楼的相撞了。短暂的碰撞后，尹珉珉低下了头——这是否算是认输？对尹珉珉的这种反应，岳凌楼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这时西尽愁也发现了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惊讶道：「珉珉？」
　　尹珉珉应了一声，喊了声『西大哥』便走下台阶，朝他们走来。不知为何，那一刻岳凌楼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她觉得尹珉珉变化惊人，前后反差根本就想两个人。如果是以前，看到西尽愁的尹珉珉，绝对会又惊讶又兴奋地大叫，并且不断找岳凌楼茬，东一句西一句，说个不停。
　　但是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稳重了很多。
　　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尹珉珉，岳凌楼竟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欧阳扬音的影子。不是少女，还应该算是一个女人，并且深藏不露，笑中生寒，让人难以琢磨。
　　尹珉珉在西尽愁身旁站定，微笑道：「好久不见。」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由尹珉珉口中说出来，西尽愁就不知道该怎样接了。呆了好一会儿，终于愣头愣脑地回了一句：「嗯，好久不见。」
　　然后尹珉珉笑了出来，回头对紫坎等人道：「大家都不是生人，外面风大，不如进屋里再说。」
　　看到紫坎点头后，尹珉珉才又问西尽愁道：「西大哥，进去么？」
　　西尽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望向了岳凌楼。随后尹珉珉的目光也移了过来，那目光当真平静如水，安宁得没有一点涟漪。岳凌楼不敢相信那种目光来自尹珉珉，如果是以前，尹珉珉看他的目光里，不是怨恨就是气愤，从来不像现在这般难以捉摸。
　　有那么好几秒钟，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院子里风扫残叶的声音。
　　终于，是尹珉珉打破了这种沉默，像是在解除西尽愁和岳凌楼的防备似的，她对西尽愁道：「离开水寨以后，我回了紫星宫……紫星宫是个清静的地方，我在那里住得很好……渐渐的，也开始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以前，我做了很多傻事，也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望了望岳凌楼，深吸一口气又道，「以前的事情怎样都好……你们的事情怎样都好……我现在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过问，因为……」
　　西尽愁看着尹珉珉，好像在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因为……」尹珉珉停顿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提起勇气，说出最后一句，「因为西大哥，我就快要嫁人了。八月初六，也就在三天之后……」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这个消息震惊到令西尽愁头脑一片空白！
　　岳凌楼也是一震，直盯着尹珉珉看，像是想要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尹珉珉。
　　好半天，西尽愁才问道：「这么急，想清楚没有……和谁？」
　　尹珉珉淡淡道：「陈凌安，就是水寨的三少爷。西大哥你也知道的呀……我跟他的婚约已经订了很久了。」
　　「……」西尽愁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抢在西尽愁说话前，尹珉珉急忙补充道：「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嗯。」西尽愁只能点头。
　　尹珉珉望着西尽愁的眼睛，语速非常快：「也许这样就好了，有个喜欢我的人喜欢我。是不是，西大哥？婚事已经在准备了，就在紫星宫举行，明天我就起程回紫星宫。凌安他也应该在那里等我了……我……我们……」
　　话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尹珉珉捂了捂嘴，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让西尽愁非常心酸的笑容，继续说道：「可惜我没有什么嫁妆，我爹死得早……也没能看到我穿嫁衣……西大哥，你一定要帮我爹看看，爹和你的意见从来都是一样的……你点头他也会点头，你摇头他也会摇头……」
　　「珉珉……」
　　「西大哥。」像是怕被打断似的，尹珉珉没有停下来，依旧继续说着，「还记得那些酒吗？陈了十六年的女儿红，爹死的那天跟你一起喝了……现在想想，那是他为我出嫁准备的唯一一样东西……是爹太心急了，老早就把酒拿出来喝……当年你喝了酒，但是没人肯娶我……现在有人肯娶我了，酒又没有了……」
　　「不要再说了。」西尽愁的心很痛，她看到尹珉珉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西大哥，就和我回紫星宫吧，明天就走。看看我穿嫁衣的样子……好想让你看看我穿嫁衣的样子……想让你看……真的想让你看……」
　　尹珉珉不断重复着那句话，语速一遍比一遍慢，声音一遍比一遍小。
　　终于，她就那样睁着眼睛，任两行泪水流淌下来。然而她自己却好像全无知觉似的，还是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好像生怕自己一停，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西尽愁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抚上了尹珉珉冰凉的脸颊，用拇指擦去她眼眶里的泪水，低沉道：「不要再说了……」
　　「你会去么，西大哥？」
　　西尽愁没有回答，却说：「不要哭了。」
　　「你会去的，是不是？」
　　「先把眼泪擦一下……」
　　「我没有哭。」尹珉珉握住了西尽愁的手，凄惨地笑着，「我还有三天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很喜欢的人……我现在应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怎么会哭呢？西大哥，一定是你看错了？我现在这么幸福……怎么会哭呢？……我应该是很幸福的呀……」
　　「……」
　　「你会去的是不是，西大哥？」尹珉珉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这种情况下，是安慰也好，是心疼也好，西尽愁也只能点头。
　　「太好了……」尹珉珉捂住了脸，不停地说着，「真的……太好了……」
　　「珉珉，这真的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嗯。」尹珉珉点点头，「与其执着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不如珍惜一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当我做出那个决定以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过得很好……以后，未来，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痛苦……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对吧，西大哥？」
　　西尽愁无法回答。
　　笑着流泪总是格外让人心痛，就像尹珉珉现在这样。
　　在西尽愁的记忆里，尹珉珉总是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活泼丫头。然而今天，听到她说自己快要成亲嫁人的时候，突然觉得难以接受这种变化。
　　尹珉珉的眼泪让西尽愁想起了欧阳扬音，那个无论何时看上去都很坚强的女人，也曾在西尽愁面前落过一次泪。那次她问他，欧阳扬音是否在他心中占据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位置？西尽愁的答案让欧阳扬音哭了。
　　而现在，尹珉珉也哭了。
　　以前的尹珉珉会倔强地去抢，但现在她却如此无助地哭泣着。
　　——是否一切真的就会好起来？
　　尹珉珉不知道，西尽愁也不知道。
　　西尽愁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尹珉珉嫁人了，自己会感到轻松。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种想法的荒谬。尹珉珉即将出嫁的消息，不但没有使他感到一点轻松，相反，还使他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发不出声。
　　那个时候，无论是西尽愁、岳凌楼，还是尹珉珉，都是真的是在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04
　　水零儿是一路追着西尽愁过来的，从平安镇一直追到了千鸿一派。值得一提的是，一路上西尽愁居然都没有发现。不是西尽愁大意，而是水零儿隐藏气息的工夫实在厉害，就像轻风一样，让人难以察觉。
　　本来水零儿是想用强硬的手段，绑也好，架也好，反正无论如何要把西尽愁弄到红叶面前去。但是，她败在西尽愁手下一次，还被西尽愁封住穴道，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冲破了穴道，但却损伤了经脉。所以水零儿没有把握能够抓住西尽愁，不敢贸然出手，只得尾随其后，再做打算。
　　就在水零儿发现西尽愁等人的目的地居然是千鸿一派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因为千鸿一派已经被紫星宫收服，成为紫星宫统治下的附庸帮派。而水零儿知道红叶和紫星宫关系深厚，只要把事情讲清楚，紫星宫必定会出手相助，到时候抓住西尽愁也不是难事。
　　所以红叶才等西尽愁等人进了千鸿一派后，关上了门。但就在她和西尽愁针锋相对时，尹珉珉等人出现了，并且跟西尽愁讲了不少话，最后西尽愁竟答应陪尹珉珉回紫星宫参加婚礼。
　　水零儿转念一想，反正红叶也在紫星宫，只要西尽愁肯回紫星宫，自己的愿望不是也正好达成吗？于是只在一旁静观其变，不提捉拿西尽愁一事。
　　另一方面，西尽愁并不是不想见红叶，而是不想让岳凌楼知道他见红叶的原因。所以西尽愁不是怕水零儿，而是怕水零儿乱说话，让岳凌楼知道了红叶怀有生孕这件事。而现在，见水零儿在一旁乖乖地站着，并不多话，西尽愁也才稍稍放心。
　　到目前为止，一切事情好像都还发展顺利。
　　直到黎雪说了一句话，气氛才骤然降温。
　　黎雪的那句话是：「千鸿一派到底怎么了？」
　　尹珉珉没有答她，还是紫坎走上前来，对黎雪道：「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吗？」
　　闻言，一阵难以遏制的怒气，在黎雪胸腹内翻升。黎雪压低声音，逼视紫坎，追问道：「千鸿一派的人呢？」
　　紫坎一笑，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道：「全在那里了。」
　　黎雪顺着紫坎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块几十坪的土地上，寸草不生，而且土色非常新，显然是才挖过的。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从土壤下传来，而且土色隐隐泛红，像是被血浸的。
　　见状，黎雪也已经猜到千鸿一派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胸口一阵恶心，差点反胃吐出来。但她却忍住了身体的种种不适，对紫坎低吼道：「你说『全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紫坎笑了，把话说得更加明确，「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们全都『埋』在那里呢。」
　　——全都埋在那里？！
　　黎雪的瞳孔蓦然收缩，眼前一片漆黑，脑中闪现出无数画面。这个曾经门庭若市的总舵府，竟然变成现在这副凄清的模样！她还记得自己随洛少轩离开的时候，府中前堂挤满了人，比肩迭踵地目送他们。但是现在，物是人非，庭院依旧，人却再无所寻！
　　「你们这群畜生！……」
　　黎雪吼叫着，正想冲上前去，但无奈刚一抬腿，一阵晕眩便向她袭来。只见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就软软地倒在了岳凌楼怀里，虚弱不堪。
　　「畜生？」紫坎淡淡一笑，但从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可以听出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于是解释道，「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其实当时，我们也给他们留过生路。告诉他们只要服下花狱火，归顺紫星宫，可以不死。但是……」
　　说到这里，紫坎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惋惜，「放着生路不走，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死路。」
　　黎雪已经听不见紫坎的话，她的身体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似的，一把推开岳凌楼，跌跌撞撞地朝那块浸血的地面冲去，跪倒在那一片血色的土地上，十指插入土地，像发疯似的不停刨土，不停刨土！
　　岳凌楼本想追上去，但谁料刚走出两步，还没有走近那片尸园，浓重的血腥味便已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刚进千鸿一派时，风还很弱，腥味虽有，但并不强烈。但是现在，风却变得凛冽，越来越强，那些埋藏在土壤下的尸体，腐败的气味混合着血腥，一同传了出来，把岳凌楼包围起来。
　　岳凌楼只觉胃里一阵翻腾，什么东西开始向上漾起，而且头晕目眩的，四肢也使不上力，身子一软，就已捂嘴蹲下。
　　——岳凌楼是晕血的。
　　从六岁那年，慕容情在他眼前被杀开始，就晕了整整十一年。如果只是两三个人在他面前流血死去，他还可以忍耐，最多只是觉得头晕而已。但是现在，那些充斥在空气里越发浓烈的血腥之气，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好像只要双眼一闭，就会立刻昏厥。
　　而黎雪，好像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似的，她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不停地挖土，把那些堆叠着埋起来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挖出来，好好埋葬。
　　但突然，她挖土的动作停止了，因为她看到土中露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截布料，无论花纹还是质地，她都非常熟悉。那布料本应该是碧色，但现在却被血水染红，又被泥浆弄污，已经难以辨识——但黎雪却认了出来！
　　她哭了，拽着那截布，泪如泉涌，刨土的动作更加快了。
　　「苏姨……苏姨……」
　　声音从喉咙中艰难发出，心如刀割，黎雪扑到在地上，用颤抖不已的手，刨开那些红色的泥土。布料越来越完整——是袖子，但是袖子里却没有手，只有一截橡胶一样漆黑的物体，是软的，但却软得怪异，像是被先剃了骨头，又烤焦似的。
　　「苏姨……」
　　黎雪再也挖不下去，因为她知道，就算她挖出来所有的尸体，也无法辨识究竟谁是谁。她的胸口被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呆呆地坐在原地，手中拽着苏姨的衣袖，「苏姨……哥……」
　　记忆里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念出，但每念一个心就抽痛一下。
　　——都死了吗？全都死了吗？
　　黎雪的头越来越晕，全身力气好像都被抽尽。
　　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紫坎走了过来，若无其事道：「那些人的骨头太硬，横七竖八的，院子根本埋不下，于是就用化尸毒把他们的尸体腐化掉，这样才能埋进土坑。」
　　「你们……」
　　黎雪猛一起身，本想一拳挥向紫坎，但不料起得太猛，眼前突然一黑，身体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
　　这时，是一个人扶住了她。
　　这个人不是岳凌楼，因为冲天的血气，岳凌楼根本无法走近黎雪；也不是西尽愁，因为此时的西尽愁更担心岳凌楼，他在岳凌楼身边；而紫星宫人，更是不可能管黎雪的死活。
　　短暂的晕眩后，黎雪的眼前又亮了起来，她看着那个人的脸，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就在刚刚，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但现在，那个人却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和紫星宫的人在一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紫坎道：「他是聪明人，乖乖吃了花狱火，归顺紫星宫，保住了一条命。」
　　果然是这样……
　　「哥……」黎雪望着黎震的眼睛，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她不想黎震悲惨死去，但也不愿看到黎震这样苟且偷生。此时此刻，她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黎震。
　　同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次相见的，还有黎震，他望着黎雪，眼中有愧疚，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祈求对方的原谅，「我不想死……真的不想……雪儿，无论以后你会怎样看待我，但是……我不想死，就只是这样而已……」
　　黎震紧紧保住了黎雪，头埋得很低，额头靠在黎雪的肩膀上。黎雪被他抱着，身体僵硬，而且说不出话，过了好久终于才有反应。黎雪的手缓缓向上抬起，覆在黎震背上，反抱住了黎震。
　　「哥……哥……」黎雪点着头，含泪笑了出来，那笑容并不勉强，她是真的在高兴，因为知道黎震还活着，「还好你还活着，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但还好你还活着……我刚刚好怕你会像苏姨那样……怎样都好，能活着怎样都好……」
　　到最后，黎雪也说不出话。她因为流泪过多而昏昏沉沉。但在黎震的怀抱里，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就那样，昏迷在黎震的臂弯中。
　　那日，紫星宫突然造访千鸿一派，派中兄弟都誓死抵抗，但即使使出浑身解数，依旧惨败如山倒。形势已经无法逆转，在这种情况下，紫星宫提出，只要吃下花狱火就可以不死。然后，黎震认输了，他向紫星宫低头，在众人面前率先服下了花狱火。
　　而后，见代帮主已经臣服紫星宫，其他人的态度也明显软化下来，有人跟在黎震后面也服下了花狱火。只有那些服下花狱火的人，才是千鸿一派的幸存者，但可悲的是，人数竟不足半百。
　　——紫星宫的花狱火是什么？
　　只要吃了就等于终身要受药物控制，成为紫星宫的傀儡。与其那样活着，更多人选择了死亡。
　　紫星宫通过花狱火，先后控制了四川水寨和云南千鸿一派。而陈晓卿和黎震，分别是他们在水寨和千鸿扶植起来的两名傀儡，对紫星宫惟命是从。
　　仅仅用了五十多天的时间，紫星宫的力量在西南一带逐渐强盛。
　　但这远远不够，因为长江上游，在紫星宫的意旨下，由水寨集结了大批船队，他们的目标好像是长江下游的江南地区。
　　东方，天翔门已经没落，如果紫星宫真的有意顺长江而下，那么他们的目标，必定就是地处杭州的天翔门，只要令天翔门也归顺紫星宫，那么整个东南沿海，也就尽在紫星宫的掌控之中。事态所逼，天翔门不会坐以待毙，和紫星宫的一场恶战已经迫在眉睫。
　　西方，武林中预感到危机出现的各个门派，纷纷聚集燕云山庄，各派使者先后拜访，已经达到数百之多。如果紫星宫继续东侵，他们将结成同盟，共同讨伐紫星魔宫。这是继三百年前，对鸿鹄教主郁辰铭一战后，武林白道自发组织起来的同盟力量。
　　北方，北岳世家本代当家人，也就是北岳司杭之父，当朝刑部尚书——北岳颜，也开始注意到紫星宫的苏醒。而来自朝廷另一方面东长内阁的势力，也和紫星宫关系密切——在延惟中之子，延世蕃的引路下，南洋紫星宫北行的船队，已经离京城越来越近。如果让他们成功登陆，紫星宫和朝廷的关系，也必定变得错综复杂。
　　东方天翔，西方燕云，南方紫星，北方北岳。
　　牵一发而动全局。
　　这四大世家帮派之间，以前若干年的平衡，现在，却因为紫星宫的异动而开始变得微妙。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紫星宫身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起悍然风波。
　　紫星宫立派三百余年，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的宫主，也从未向现在这样，可以在宫外随意走动。
　　可以说，现在的紫星宫已经不再低调，它们自己揭开了自己的神秘面纱。
　　——紫星宫究竟想干什么？
　　东西南北，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05
　　翌日，西楼二人随尹珉珉等人去了紫星宫，而黎雪、黎震、紫坎依然留在千鸿一派。
　　尹珉珉对岳凌楼的态度，由原来的敌视，转变为不闻不问、彻底忽视。
　　就西尽愁而言，他并不希望岳凌楼跟去紫星宫，一来是为了岳凌楼的安全着想，紫星宫危机四伏，并不安全；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如果让岳凌楼和红叶碰面了，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也肯定会被岳凌楼的眼光杀死。
　　但是，岳凌楼执意跟去也有他的理由——花狱火。
　　在岳凌楼离开水寨的时候，紫坤曾让他吃了一颗药丸。说是可以克制岳凌楼体内花狱火的毒性，在三十天内，花狱火不会毒发。而三十天后，如果不回紫星宫，会死。
　　算算时间，三十天的期限也快到了。虽然紫坤现在仍在四川水寨，但毕竟八宫主尹珉珉大婚降至，说不定她会回到云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马车上，岳凌楼看了西尽愁一眼。心想：如果不把他看紧一点，说不定会吃尹珉珉的亏！
　　回想起西尽愁和尹珉珉相见时，尹珉珉哭得淅沥哗啦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她对西尽愁余情未了。虽然尹珉珉已经表态，无论西尽愁和岳凌楼怎样怎样都已和她没有关系，但岳凌楼始终觉得奇怪，对尹珉珉的退出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反正，无论西尽愁怎么劝阻，岳凌楼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去紫星宫！
　　随行之人还有水零儿和紫兑。
　　水零儿没怎么说话，倒是小兑，一路上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没有营养的事情。从自己身边的趣事，一直说到风景天气。他虽然越讲越兴奋，但岳凌楼、尹珉珉、水零儿心里都装着其他的事情，没怎么搭理他。倒是西尽愁，一路上笑眯眯的，和小兑谈得开心极了。
　　其实，西尽愁是担心如果气氛僵硬下来，水零儿一提红叶的事情，自己就只剩死路一条了。所以才拉着小兑使劲讲话，不让水零儿有机会提红叶。但他也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因为只要紫星宫一到，和红叶一见面，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西尽愁不由得暗自愁苦，只盼车行慢点，晚点到达紫星宫，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做一下被鄙视和臭骂的心理准备。
　　但通常，越是不想发生的事情，往往来得越快。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西尽愁已经看出四周的景物非常眼熟了。知道再过差不多一刻钟，他们就可以抵达紫星宫外的荒坟阵。
　　但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出现在西尽愁眼前的景色却格外奇异。
　　一条青色的石板路笔直延伸，一直伸向了竹林的尽头。路面不宽，马车不易通过，但四五人并肩通行却不难。石径两旁，种满紫竹，秆色紫黑，枝叶秀丽，幽雅别致。但所谓『竹径通幽』，乍看之下，总觉得这小径阴阴森森，幽深吓人。
　　跳下马车，望着眼前的景象，西尽愁纳闷了：「我们没走错路吧？」
　　水零儿也觉得奇怪，自言自语道：「这里应该是一片荒坟呀，怎么我才离开十天不到，就变成这样了？」
　　这时，小兑笑眯眯地为众人解释：「没错没错，就是这条路。只要顺着这石板路走下去，就是紫星宫了。这是主上的意思，她说以前紫星宫避世不出，才用荒坟阵，阻断外界的打扰。但是现在，紫星宫并不打算继续隐居下去，况且前不久，荒坟阵也被人破了……既然阵已被破，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主上索性下令拆除荒坟阵，把以前守墓地的僵尸也赶走了，移来紫竹，铺上石板，改成现在这样子了。」
　　「原来如此。」听了小兑的解释，西尽愁也明白一点，但依然觉得奇怪。他也曾被困荒坟阵，知道那里的坟墓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千座，但没想到短短时间里，竟全被移除了，真是不可思议，也不知紫星宫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岳凌楼问道：「到底是谁破了荒坟阵？」
　　小兑指了指一旁的水零儿，用眼神说『就是她哟。』
　　岳凌楼有些惊讶，望着水零儿，没有说话。他万没想到能破荒坟阵的人居然是她！难怪西尽愁当初说自己不是她的对手，现在看来，对方果然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水零儿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要知道那荒坟阵的构造原理，很容易破解。大多数人被困，只因为认为那是坟墓，但实际上，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坟墓，而是由若干小虫组合在一起的，组合成了坟墓的形状，就像珊瑚一样。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是活的，他们会移动，从而让被困在阵里的人，辨不清方向。」
　　听到这里，岳凌楼不由皱眉。当初他只是发现那些坟墓是空墓，但万没想到坟墓竟是由虫子组成的。只要一想到那些坟墓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他就觉得非常恶心，头皮发麻。
　　水零儿继续道：「而控制那些虫的，是一种笛声。通过虫笛，可以指挥那些虫子改变排列。」
　　——虫笛？
　　岳凌楼一怔，蓦然想起他当初被困荒坟阵时的情形。
　　当时，也是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后，一辆无人的马车突然出现。那马车车轮像幻觉似的，从坟墓中间碾过，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时岳凌楼认为不可思议，就像撞鬼一样，但现在想来，却可以解释了。
　　是那笛声，让虫子们改变了排列，给马车让出一条道来。而马车过后，那些虫子又聚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墓堆，所以才看不出任何痕迹。
　　水零儿踩了踩脚下的石板，阴冷地一笑，问小兑道：「如果我没猜错，这石板也是那些虫子构成的吧？虽然现在可以直通紫星宫，但只要虫笛一响，路面就会发生变化，把人困在里面，逃脱不出。」
　　「嘻嘻。」小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但从小兑的反应里，所有人都已看出，水零儿的猜测并没有错。通往紫星宫的迷幻阵并没有解除，而是由原来的荒坟，变成一条漂亮一些的石径而已。而紫星宫这样做，更是证明了一件事：他们并不打算继续隐蔽在云南，而是门户大开，等待各门各派、各方人物的造访。
　　以前，江湖中人最多只知道紫星宫在云南，但具体位置，却无人知晓。
　　但从现在开始，紫星宫不再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幽灵门派了。他们把自己的大本营公诸于众，似是想用这种方法，宣告他们的重出江湖。
　　06
　　一入紫星宫，水零儿就把西尽愁拉到天市殿去了。
　　那是七宫主幽居的地方，殿内金光闪闪的，但却非常安静，平常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天市殿的常住人口，现在只有三名：七宫主、安然、红叶。
　　水零儿潜入紫星宫救红叶时，红叶不肯走，所以水零儿也在天市殿内住了一段时间。但一来实在无聊，二来气愤西尽愁这个当丈夫的人，居然在老婆快要生产时还不在身边，于是告别紫星宫，跑到外面去帮红叶把逮西尽愁回来。
　　水零儿在天市殿内住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对七宫主和安然的印象还算不错。
　　那两个人对红叶都照顾有佳，并且细心周到，知道自己是红叶的朋友后，对自己也非常友好礼貌。虽然水零儿一直对紫星宫没什么好印象，但后来却慢慢觉得，紫星宫里好像也不尽是那些冷血无情的人。虽然七宫主的性格冷冷淡淡，但水零儿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在关心红叶，所以水零儿才放心把红叶留在紫星宫内。
　　西尽愁被硬拉到天市殿的时候，红叶已经睡着了。
　　七宫主和安然在听水零儿介绍了西尽愁的身份后，都悄然退出。但水零儿还不放心似的，留在房间内不走。她没有喊醒红叶，西尽愁也没有。他们都安静地注视着红叶的睡脸，心中各有所想。
　　和上次分离时相比，红叶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也许是因为怀有身孕的关系，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女人。她睡得很安静，没有颦眉，也没有任何表情。不知为何，西尽愁看着她，总觉得格外心疼。
　　红叶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但红叶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
　　如果告诉红叶真相，红叶是否承受得住？
　　如果告诉红叶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么孩子真正的父亲，究竟又是谁呢？
　　由始至终，红叶没有发现西尽愁的到来。直到西尽愁起身退出房间，红叶也依然没有醒来。
　　后来，安然告诉西尽愁，红叶怀胎虽然短短三个多月，但目前种种迹象都显示，她即将临盆。虽然安然没有明说，但西尽愁也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是早产，这也早产得有些离谱！
　　安然道：「她现在一天要睡八九个时辰，而且只要睡着就不易醒来。她腹中胎儿也发育极快，快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但红叶的身体却越来越弱，有时还会出现假死状态，连呼吸都会停止。好像是那个孩子吸取了红叶的全部精力，在迅速成长。七宫主非常担心，怕红叶被自己腹中的胎儿害死……她也曾劝红叶堕胎，但却没有成功……红叶好像非常喜欢自己腹中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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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尽愁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
　　后来，安然轻叹一口气，蹙眉道：「如果可能的话，七宫主希望你劝红叶放弃那个孩子……因为早产对孕妇身体的伤害本来就很大，而且现在……红叶腹中的胎儿，发育非常诡异，像是在以母体的生命为粮食，从而迅速成长……七宫主非常担心……即使红叶顺利生产，她究竟会生下什么？如果是一个……」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不堪入耳的字，「——如果是个『怪胎』的话，又该怎么办？」
　　闻言，西尽愁不禁深深蹙眉，事到如今，他也一定要解释清楚，「其实红叶的孩子不是我的。也许我这么说，你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但事实的确如此——孩子的父亲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不是你？！」安然倒抽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竟是西尽愁的答案。
　　西尽愁点头道：「我和红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从来都没有碰过她。」
　　一年前，西尽愁坠落山涧，失去记忆，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红叶所救。后来，杨鹰告诉他，他和红叶是结发夫妻，于是西尽愁便以那个身份在日红岭上，与杨氏父女生活了近一年时间。但后来，就在月摇光现身日红岭的前几天，杨鹰对西尽愁说：
　　『其实你并不是红叶的夫婿，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保护红叶。无论何时，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让她比你先死。你必须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
　　对于杨鹰的这个要求，西尽愁答应了。
　　因为当初，如果没有红叶，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既然红叶救他一命，他也理所当然要救红叶的命，这很公平。
　　后来记忆恢复，西尽愁本想找机会向红叶解释清楚，但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但他想不到的是，当他再见红叶时，红叶已经怀有身孕！而且还一心一意地认为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
　　事到如今，就算西尽愁想要解释，红叶究竟会不会接受？
　　就算红叶能够接受，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西尽愁不由得叹息。
　　◆◇◆◇◆◇◆◇◆◇
　　八月初六，尹珉珉大婚的日子。
　　天气不错，风和日丽。
　　紫星宫内张灯结彩，装扮得喜气洋洋。但是紫坤并没有回来，七宫主也没有参加这次婚礼，她不不敢见尹珉珉，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只要一想，好像又会深陷在当初那个恶梦里。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承认尹珉珉是她的女儿。
　　除此以外，婚礼进行地很顺利。
　　虽然开头时冷冷清清，每个人都有些难言的隐忧，面带轻愁。但后来，因为酒宴的关系，渐渐热闹起来。直到杯盘狼藉地结束，众人散去，陈凌安进入新房，才蓦然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尹珉珉不知所踪！
　　陈凌安蓦然酒醒，睁大眼瞳望着空空的房间。
　　——没有！什么也没有
　　桌上燃烧着明艳的红烛，影影幢幢，陈凌安呆呆站在原地，莫名心痛。突然有股腥气顺着喉咙涌上，陈凌安只觉口中微甜，急忙伸手捂嘴，竟吐出血来。
　　望着自己掌心污红的血迹，他竟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知道尹珉珉不爱他，不但不爱，甚至可以说是恨！就连陈凌安自己，也恨着自己！恨自己的一时冲动，铸成了一辈子后悔的错误。
　　「啊……」
　　他捂住嘴，发出低低的吼叫，像野兽般的声音。扑到桌上，一把掀翻了桌布，把红烛喜酒全都『噼噼啪啪』摔到地上。
　　红烛灭了，房间里瞬间黯淡下来。
　　在黑暗之中，陈凌安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低声哭了出来。声音先是很压抑，但到后来，变成了吼叫。他错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有些事情，只要错了一次，就再没有补救的机会。当尹珉珉派人对他说，愿意完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的确是梦，而且是一场恶梦。
　　他的心很痛很痛，好像在被刀割。头也很痛，无数画面浮现，那些最初美丽的记忆，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都变得那么遥远。还记得在水寨时，他身中季紫兰之毒，是尹珉珉为他解毒，并且照料着他。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渐渐注意那个女孩，留心她的一颦一笑。只要她一皱眉，他的心也痛；只要她一笑，他的眉也跟着舒展开来。
　　后来，他们有了婚约，即使那只是尹珉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出的无奈选择。但那个时候的陈凌安，却是非常高兴，他以为自己有了去好好照顾那个女孩的资格。但是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在那个女孩心里，根本连一点的位置都没有！
　　再后来，七月十五，那天夜里，他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曾经以为那样可以得到他爱的女人，但最后才知道，那种做法使他真正失去了她，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再次得到。
　　即使后悔也不行，因为一切都不能再次回到过去，一切也不可能重新来过。
　　所有人都知道。
　　07
　　尹珉珉敲开了西尽愁的门。
　　没人知道她怎样避过紫星宫侍卫的巡逻，也没人知道她怎么找到西尽愁的房间。但是，她真的来了，就站在门口，然后望着出来开门的西尽愁，微微一笑。
　　今天的她很漂亮，比任何时候都漂亮。
　　鲜红色的衣冠，金线织成边缘凤鸟的图案，她自己揭开了自己的盖头，略显沉重的头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眉毛描得很细，腮红也涂得很淡，但最诱人的，是薄薄的粉色唇瓣。嘴角轻轻牵动，一丝笑容浮现，尹珉珉偏了偏头，神态和模样都还像个孩子。
　　「我进来了哟。」她只这么说了一句，就一下窜进屋来，坐下。
　　西尽愁转头望着她，模样有点呆呆的。
　　「怎么样，这套衣服？」尹珉珉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在西尽愁面前转了几个圈，姿态轻盈，就像一只红色翩翩的蝴蝶，「我可是非常喜欢呢，穿上了，就不想脱下来。」尹珉珉自言自语着，望着西尽愁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他的回答。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去。」西尽愁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责备。
　　「不要！」尹珉珉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偏着脑袋，取下头上的凤冠，一边取还一边抱怨着，「真是重死了，压在我头上一整天，把我脖子都压酸了。」把取下的凤冠往桌子上一搁，尹珉珉揉着酸痛的脖子，扁了扁嘴。
　　「你还不快点回去！」
　　西尽愁还站在门边，但他心里很急，正想把尹珉珉拉出去，但还不待他迈出一步，尹珉珉突然背过身去，面对墙壁，一语不发，和刚才的调皮活泼简直叛若两人。
　　西尽愁也看出一些不平常，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望着尹珉珉的背影，像是在等她说话。
　　但是，尹珉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在西尽愁面前。
　　红色嫁衣连同里面的衬衣一起，『啪』的一下，全都顺着她的身体，落到脚边。
　　淡淡的月光描绘着她身体边缘的弧线，有种很奇异的美感。
　　虽然已经一丝不挂，但她的长发却直直垂下，一直垂到腰部以下，遮住了后背的大片皮肤，只露出肩膀、手臂，以及修长的双腿。（所以，西尽愁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不许他看＝＝＋）
　　「西大哥……」尹珉珉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在吸气，「如果说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会不会——抱我？」
　　话音刚落，尹珉珉就已转过身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尽愁也迅速转身，面向门板，竟下意识地关上了门。面朝门板，他可以感觉到尹珉珉正在向他靠近。西尽愁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但突然，只觉尹珉珉柔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微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西尽愁倒抽一口气，身体竟僵直了。
　　「西大哥……」
　　尹珉珉把头靠在西尽愁的背上，纤细的手臂环上了西尽愁的腰，从背后把西尽愁抱了起来。她闭上了眼睛，用脸颊轻轻磨蹭着西尽愁的后背，深深吸着气，似乎正在感受着这个男人的味道——令她沉醉，令她着迷的味道。
　　「西大哥……我一直很喜欢你，从六年前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了整整六年……你曾说那是因为我从小在黄泉巷长大，见过的人少……但是现在，即使我已经离开黄泉巷，即使我已经见过了不少人……还是只喜欢你一个……」
　　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西尽愁抓住尹珉珉的手，想把她拉开，但却没有成功。西尽愁越扯，尹珉珉就贴得越紧，抱得越用力。最后，西尽愁无奈，只好道：「你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有。」尹珉珉说得很坚定，她的手指开始上移，在西尽愁的侧腰位置来回摩娑。
　　「西大哥……」尹珉珉的气息扑在西尽愁的背心，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岳凌楼是你爱的人……红叶是你的结发之妻……欧阳扬音是你的红粉知己……只有我……什么都不是……我最爱你……但是我什么都不是……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不是？……」
　　尹珉珉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但西尽愁依旧听得很清楚，尹珉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利针，在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心。
　　「西大哥……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无论是同情也好，还是什么都好……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说完这句话，尹珉珉终于放开西尽愁的身体，她向床边走去。
　　床上遮着白色的帐子，因为云南毒虫很多，帐子很厚。西尽愁大喊了一声『珉珉』，但依然没能阻止住她。西尽愁转头的时候，尹珉珉已经走到了床边。
　　只见她把帐子一掀，呆住了！
　　同时呆住了，还有西尽愁。
　　此时此刻，房间里不只是西尽愁和尹珉珉两人，还有第三个人。这点，只有尹珉珉不知道。这个人比尹珉珉更早来到西尽愁的房间，也在床上躲了很长时间，把两人的话全部听在耳里。
　　岳凌楼穿得比尹珉珉多不了多少，至少上半身是完全裸露的，而下半身，已用一条薄薄的毯子盖住。此时岳凌楼正坐在床上望着尹珉珉，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迸。
　　但岳凌楼的眼中有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嘲讽。
　　短暂的吃惊后，尹珉珉也笑了出来，有些疯狂，是大笑，她是在笑自己。
　　——岳凌楼！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尹珉珉咬咬牙，忍了很久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她输了，再一次地输了，而且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整个房间里，只能听见西尽愁淡淡的脚步声。他捡起了尹珉珉的衣服，来到尹珉珉身后，披在尹珉珉肩上。
　　尹珉珉的喉咙哽了两下，裹住衣服，但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岳凌楼看。
　　而岳凌楼却把视线移开了，把侧脸对着尹珉珉，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双眼微微眯起，露出一种高深的笑意。
　　由始至终，岳凌楼一语不发，但他的态度和表情，已经把尹珉珉彻底奚落了一顿。
　　尹珉珉的身体有些发抖。
　　这时，岳凌楼的眼角微微一瞟，瞥向了旁边的西尽愁。好像是想看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要如何收场。
　　但根本不用西尽愁费脑筋，尹珉珉自己披上衣服，撞开西尽愁，正想冲出去。西尽愁反手一拉，抓住了尹珉珉的手腕。但尹珉珉甩开西尽愁，还是跑了出去。
　　身后，西尽愁大喊一声『珉珉！』，正想追去，但却被岳凌楼的一句话阻止。
　　「她现在这副模样，你追出去，看到的人还以为你想怎么她呢……」
　　闻言，西尽愁停住，但目光依旧追随着尹珉珉的背影。
　　终于，等那抹背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之中后，西尽愁才回过头，望着岳凌楼，低声责备道：「我只是叫你躲在床上，你何必连衣服也一起脱了？」
　　岳凌楼不答话。
　　西尽愁走到床边，抓住岳凌楼的手腕，往身边一拉道：「你是故意的，何必要这样故意气她、让她误会？」
　　岳凌楼道：「我的确是在气她，但她眼前所见，却未必是误会。我帮你把她赶走了，难道不好？或者是，你想我把床让出来给她睡？」
　　「你！」西尽愁被岳凌楼一激，竟说不出话来。
　　岳凌楼压低双眉，冷眼瞪着西尽愁，他比西尽愁更加生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西尽愁的胸口突然洇开一片红血！
　　西尽愁一惊，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但那些血液却止也止不住地从他指缝流出。岳凌楼也因吃惊而愣住，猛地拔开西尽愁的衣服，只见他心口那道古旧的伤痕竟开始流血！
　　——这到底是？！为什么伤口会毫无征兆地裂开？
　　西楼两人对视着，但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茫然——没人知道！
　　突然，地面剧烈摇晃起来！——竟是地震！
　　下一秒，天空惊雷乍响，电光闪动！瞬间只觉地动山摇，耳边全是隆隆的雷声，仿佛可以把人耳震聋！
　　「珉珉……珉珉！……」西尽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喃喃念着尹珉珉的名字，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暴雨骤然降下，每一滴雨点打下，都在地面『啪啪』作响！
　　天空好像裂开了，大雨倾盆而下！
　　在大雨电闪和雷鸣之中，紫星宫乱成一团，他们四下搜寻尹珉珉的下落，但却没有成功，没人知道尹珉珉去了那里。
　　直到第二天……
　　在竹林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他们找到了尹珉珉——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被彻夜的暴雨浸泡，尸体已经冻得冰凉。不仅如此，她胸前还插着一把匕首，插在心脏的正中位置，几乎和西尽愁的伤口一摸一样。
　　——她已经死了。
　　在看到尹珉珉的尸体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即使非常突然。
　　那一夜，的确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包括西尽愁胸口伤口的突然裂开，也包括——尹珉珉的自杀。
　　陈凌安抱住尹珉珉的尸体大哭。其他人都站在两三米外的地方，没有靠近。
　　但突然，西尽愁瞥见了尹珉珉的手腕上，一些异常的颜色！
　　而且这颜色，还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记忆迅速倒退，最后定格在四川水寨。还记得一线天下寒潭沸腾的那天，尹珉珉的手上，也出现了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图案，同样的物体——是鳞甲！青色的鳞甲！
　　想到这里，西尽愁走上前去，拉开尹珉珉的袖子一看，顿时怔住。
　　——果然就是那些青色的鳞甲！
　　而且比在水寨看到时更加严重，也更加清晰。不仅是手腕部位，就连整只手臂，都被那鳞甲爬满！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皱起了眉，微微摇头。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包括紫星宫人，也没有一个能解释出来。
　　岳凌楼也上前走了两步，他望着尹珉珉的手臂，又望了望尹珉珉紧闭的眼睛，还有胸前那柄夺走她生命的长剑。
　　——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不可能还活着，而且尹珉珉已经断气。
　　虽然岳凌楼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但同时，又在下意识地抵制着这种想法。
　　无法相信尹珉珉已经死了！
　　但细细回忆起昨天的一切，回忆起尹珉珉的一言一行，却又觉得她的确是抱着自杀的决心，来见西尽愁最后一面的。
　　想着想着，岳凌楼望向了身旁的西尽愁。而西尽愁的脸色显得有些发白，他怔怔盯着尹珉珉的尸体，但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那具尸体，看到了更远的东西。那种神情，岳凌楼见过，那是回忆起某些东西时候的表情。
　　——尹珉珉的死让西尽愁产生了某种回忆。
　　但西尽愁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己必定忘了什么事。胸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尹珉珉胸前的那把剑，插进的是他的心脏。
　　这个时候，西尽愁有个很小的动作。
　　他望了望自己的左臂，然后瞳孔蓦然收缩，并且后退了两步。
　　这个短暂的表情变化，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只有岳凌楼发现了。只见岳凌楼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西尽愁的手腕。但想不到的是，西尽愁触电般的竟甩开了他！
　　岳凌楼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他并没有勉强西尽愁，而是自己堵气走开了。
　　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岳凌楼背靠一颗大树，怔怔望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右手，就是他刚刚抓西尽愁手腕的手。
　　他回忆着当时手心的触觉，想着想着，又握了握自己的左腕，试着比较两次触感的不同。
　　——是不一样的。
　　西尽愁的手腕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突然，岳凌楼想到什么——尹珉珉爬满鳞甲的手臂，在他脑海中蓦然浮现！他冲到尹珉珉了的灵堂，不顾众人的阻止，一把握住了尹珉珉的手腕！
　　那一刻，手心的两次触感重叠了，一次是握西尽愁的时候，一次就是现在！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西尽愁在隐瞒什么！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开始感到西尽愁在一个离他很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到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地方。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血。
　　尹珉珉自杀的时间，和西尽愁伤口出血的时间几乎吻合。
　　并且，两人的手臂上——都生出了鳞甲！
　　——尹珉珉和西尽愁究竟是什么关系？！
　　岳凌楼不知道，但他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两人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翌日，在商讨何时把尹珉珉下葬的时候，岳凌楼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所有人』里，包括了西尽愁、陈凌安以及紫星宫。
　　岳凌楼道：「先不要急着下葬，不然日后你们想后悔，也许都来不及了。先把你们大祭司找回来，也许她有办法。虽然尹珉珉已经死了，但她也许还能活过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不是被一剑穿心之后，还能活过来的第二个人！」
　　——是继西尽愁之后的第二个人！
　　08
　　紫星宫，太微殿。
　　殿中赫然摆放着一口晶莹剔透的水晶棺，馆内躺着一名散发的红衣女子，也就是尹珉珉。此时的她非常安静，静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如果不是胸前的衣襟被血染红了很大一片，谁都想不到，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尹珉珉的脸色虽然白，但并不僵硬。她的身体也没有发硬，即使已经死去了整整三天，但皮肤依然保持着弹性。
　　起初，岳凌楼说尹珉珉有可能会死而复生时，还没人敢相信。
　　但是现在，三天过去了，尹珉珉的遗体竟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就好像时间停留在她死后的那一瞬间，不再流逝似的——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陈凌安日夜守在太微殿里，即使他也知道机会渺茫，但还是希望尹珉珉能奇迹般的复活。他希望当尹珉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陈凌安。
　　终于，到了第三天傍晚，紫星宫的大祭司紫坤，终于由水寨赶回云南紫星宫。
　　一回紫星宫，紫坤直接去了停放尹珉珉遗体的太微殿。那个时候，殿内只有陈凌安和几名紫星宫的侍卫在场，其他人各有各个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一具尸体旁边。
　　尹珉珉的自杀，也是紫坤始料未及的事情。
　　在见到尹珉珉的尸体后，紫坤也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碰触着尹珉珉手臂上浮现出来的鳞甲，沉默了很久。
　　终于，陈凌安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救么？岳凌楼说过，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我能救？
　　闻言，紫坤轻声一笑，「他还真是看得起我。」
　　一听这话，陈凌安竟惊得后退一步，恍恍惚惚道：「难道……没救了？」
　　「人死不能复生，这时亘古不变的道理，纵使我本领再强，也不能逆天而为吧？」
　　「可是……」
　　紫坤讲的道理虽然陈凌安也明白，但这三天以来，他苦苦守候的最后希望，竟就这样被无情击碎，一时不能承受，上前一步，抓住了紫坤的手，不顾一切地质问道：「岳凌楼明明说你可以救她！……既然你可以救，你为什么不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能让珉珉复活，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你先不要急嘛……」见陈凌安如此激动，紫坤隐隐觉得好笑，于是把话讲完道，「我说的是『人』，如果是人的话，死后当然不能复生。但是——」
　　「你的意思是还能救活？」陈凌安瞬间转怒为喜，双眼放光。片刻之间，他竟没有仔细去想紫坤说的什么人不人的问题。只要知道尹珉珉还有希望救活就好，其它什么都不重要了。
　　紫坤慢慢道：「我也只能尽力而为罢了。目前，我知道的让死人复活的办法只有一种……紫星宫有种秘术，制作活尸傀儡之术，也就是鬼鸳之术……」
　　所谓鬼鸳之术，即是对身体已死、但意识尚未完全消失的尸体进行加工，给他们安上新的肢体和内脏，并用蛊虫控制他们全身的筋络神经。用这种方法制作出的鬼鸳，虽然可以行走，也可以说话，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但其实，他们除了自己死前残存的那点意识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心也好，肺也好，血液也好，那都是从其他人的身体里取出来、安上去的……
　　陈凌安对鬼鸳之术也略有耳闻，知道那种做法非常残忍。因为筋络被蛊虫控制，通过鬼鸳之术复活的人，终生就只能是个傀儡、一具会行走的尸体而已了。
　　——如果对尹珉珉施这种秘术，是否太过残忍？
　　想到这里，陈凌安急忙反对道：「你不会是想对珉珉施蛊虫吧？绝对不行，那样的话，就算她复活了……但身体却被蛊虫控制，受制于那些虫子，生不如死……」
　　不等陈凌安说完，紫坤打断了他的话，「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凌安竟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的确，他自己没有一点办法可以让尹珉珉复活。
　　见陈凌安迟迟没有反应，紫坤想了想，又道：「也罢，反正她的尸体放了三天都不见腐烂，也不在乎多放几日。这几日里，就让我们冷静下来，都好好考虑一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救活珉珉……」
　　闻言，陈凌安低头不做声了。
　　也许暂时，就只能这样了。本来以为紫坤回到紫星宫以后，就可以立刻让尹珉珉复活，但事情远没有陈凌安想象中的顺利。
　　——并且也可以说，远没有岳凌楼想象中的顺利。
　　所以，在得知紫坤说只能用鬼鸳之术令尹珉珉复活的时候，岳凌楼也吃惊不小。
　　他本想找西尽愁商量一下，但西尽愁自从进了紫星宫以后，常常跑得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后来，岳凌楼留了个小心眼，留意着西尽愁的行踪，这才终于发现，原来西尽愁经常往七宫主的『天市殿』里跑。
　　岳凌楼逼问了西尽愁好多次，但对于天市殿内发生的一切，西尽愁就是只字不提。
　　从来没见西尽愁这么嘴硬过，就算岳凌楼把嘴巴噘到天上去，用眼光把西尽愁杀死一百万次。但西尽愁下定决心了，不说就是不说，任凭岳凌楼怎么威逼色诱，方法用尽，就是撬不开西尽愁的嘴。
　　渐渐的，就连岳凌楼也没辙了，只能堵气不理西尽愁，跟他打冷战。
　　但西楼之间的冷战一经拉开，反倒是便宜了西尽愁，让他不用顾虑岳凌楼，而以更加勤快的频率往天市殿里跑。
　　这点，让岳凌楼足足郁闷了好多天。
　　一方面，岳凌楼自己拉不下脸向西尽愁示意和好；另一方面，西尽愁也没有丝毫要向岳凌楼低头认错的迹象，因为西尽愁知道，如果他要岳凌楼原谅自己，就必须招认出自己在天市殿里的所作所为，但如果让岳凌楼知道了红叶的事情，恐怕自己会比现在的冷战状态可怜几十万倍。
　　所以两相比较之下，西尽愁还是选择了让冷战继续下去，直到把红叶的事情摆平为止。
　　于是就这样，西楼两人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即使有时候运气好碰上了，岳凌楼也是冷哼一声，就把西尽愁凉在一边了。
　　而西尽愁呢，虽然有时候托人给岳凌楼送几句问候的话，有时候托人给岳凌楼送去一点小玩意儿，逗他开心。但就是不敢自己现身在岳凌楼的面前。说白了，他怕的就是岳凌楼的逼问。
　　一来，西尽愁不说；二来，岳凌楼心高气傲，又不想问其他人，因为那样做，好像会显得他非常在乎西尽愁似的，不太舒服。
　　正因为如此，西尽愁究竟在天市殿里干了些什么，岳凌楼毫不知晓。
　　终于到了第五天，岳凌楼再也忍不住了，打算硬闯天市殿。但还只到殿门口，他就被一群群的侍卫给拦住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是紫坤的。
　　紫坤浅笑道：「凌楼，如果你想进天市殿，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亏我已经把你当成是自己人了，你居然还是这么见外……」
　　紫坤的话，令岳凌楼背脊生寒。
　　但此时此刻，也许真的只有紫坤，才能带自己进入天市殿吧？想到这里，即使再不爽也得忍住。于是只见岳凌楼微微躬身，给紫坤行了一礼，像是在拜托对方让自己进去似的。
　　见岳凌楼肯在自己面前低头，紫坤高兴还来不及，绝无可能拒绝。
　　只听紫坤道：「要进天市殿虽然不难，但是凌楼，我可先告诉你了……你知不知道，这天市殿里，究竟住了些什么人？」
　　——什么人？
　　岳凌楼一愣。他和西尽愁曾经在很巧合的机会下，从地道误入天市殿，也在那里见到了紫星宫的七宫主。所以岳凌楼当然知道，这天市殿是七宫主休息的地方。
　　但现在紫坤这么问，显然另有深意。
　　还不待岳凌楼想明白，紫坤就已经把谜底揭穿，「也许你已经知道七宫主住在这天市殿内，但我告诉你……现在的天市殿里，除了七宫主和一名照顾她的医师外，还有一个人……」
　　岳凌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沉声问道：「谁？」
　　紫坤微微抬眼，眼角睨向岳凌楼，嘴角向上一勾，露出一抹森冷的微笑道：「红叶。」
　　——红叶？！
　　岳凌楼怔住。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这时，紫坤想了想，似是觉得刚才的说法不太准确，于是又补充道：「哦，其实，不应该说是红叶一个人，而是两个……」
　　——两个？！
　　岳凌楼反应不过来。
　　紫坤笑着续道：「没错，而且这第二个人，就在红叶的肚子里……」
　　紫坤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岳凌楼只觉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上来。他本能地后退一步，一边摇头拒绝相信紫坤的话，一边茫然地重复着：「不可能……这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
　　紫坤笑道：「究竟可不可能，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紫坤指了指天市殿紧闭的大门，那些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替她打开殿门。
　　望着大大敞开的大殿，紫坤偏头望着岳凌楼，眼眸中的笑意更加魅惑。
　　她开玩笑似的，对岳凌楼道：「凌楼，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有没有想过……见到红叶后，该对她说些什么？……」
　　一日……夫妻？
　　那件事情，岳凌楼根本就不敢去回忆。但现在，却在紫坤的笑语中，被残酷地揭开！
　　但不待岳凌楼回答，紫坤自己就已大笑起来。她用衣袖掩住了嘴，笑得上身东倒西歪的，笑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吩咐那名抱着她的侍卫，带她进天市殿。
　　紫坤进去了，但是殿门外，望着紫坤的背影，岳凌楼竟迟迟无法抬脚走入。
　　直到他感到一股视线正从殿内传来，盯着自己看时，才蓦然抬头，却正好和西尽愁的目光撞上。
　　岳凌楼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的眼珠已经转不动了。他觉得自己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就只是那样站着，在殿门外，动弹不得地站着……
　　09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就只是那样站着，在殿门外，动弹不得地站着……
　　突然，岳凌楼调头就走。
　　西尽愁一惊，急忙喊了一声：「凌楼！」
　　但这一声非但没把岳凌楼喊住，反而让岳凌楼越走越快。
　　起初，殿门一开，西尽愁看到岳凌楼站在外面，被吓得不轻。
　　这种害怕，就好像是偷情被老婆发现似的。但其实仔细一想，说『偷情』还有点不对。因为，毕竟西尽愁和红叶是有名有分的，反倒是岳凌楼，更像是西尽愁在外面勾搭上的小情人。
　　但这个小情人呢，无论是气势，还是脾气，都比红叶要强上好多倍。如果岳凌楼真想欺负红叶，恐怕红叶也只有受气的分。因为岳凌楼欺负西尽愁的时候，连西尽愁都只能认命地，乖乖被他欺负。
　　西尽愁望着岳凌楼，脑子一转，临时想出若干个可以把岳凌楼阻在外面的办法。但始料未及的是，他一个方案都没有使出来，岳凌楼自己就走了。而且走得很快，就跟逃似的。
　　——怪了？
　　西尽愁纳闷，如果岳凌楼是冲着自己和天市殿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西尽愁越想越奇怪，就在这时，他见岳凌楼的身影就快消失了，于是急忙追了出去。就在西尽愁快要追到的时候，岳凌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于是越走越快，甚至还小跑起来。
　　但西尽愁紧随其后，伸手一拉，拉住了岳凌楼的袖子，但岳凌楼还是不停，只听『嘶——』的一声，衣袖裂开，西尽愁捏着手里的那截布料，更加肯定了岳凌楼的不同寻常。
　　「你不要跟过来！」岳凌楼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句。
　　西尽愁刚想问什么，突然感到肩膀被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水零儿追了过来！水零儿什么话也不说，对着西尽愁微微一笑，那种笑容是她用来威胁别人的常用招术，像是在说：不听我的话就让你好看！
　　西尽愁和水零儿交手不少次，对水零儿的这点脾气还是摸得比较清楚。水零儿找他无非也是为了红叶的事情。
　　果然，只见水零儿拽住了西尽愁的袖子，不给西尽愁丝毫解释的机会，就往原路上拽，显然是想把西尽愁拖回天市殿。
　　「凌楼……」
　　西尽愁一边反抗水零儿，一边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向岳凌楼求救。
　　而岳凌楼呢，虽然停是停了下来，但就是不理西尽愁，看着水零儿把西尽愁越拉越远，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最多就是冷笑几声，嘲笑西尽愁的到处拈花惹草。
　　西尽愁见博取同情这招丝毫发挥不了作用，于是就用全副精力花在抵抗水零儿身上。
　　先前紫坤说的那些话，已经令岳凌楼不知所措，找不到发泄口，正处于爆发的边缘状态了。现在，又看到西尽愁和水零儿两人一拖一拽、拉拉扯扯的样子，更是让他极度不爽。
　　终于，岳凌楼忍不住吼了一句：「西尽愁，你就死在女人堆里吧！」
　　话音一落，西尽愁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倒是水零儿急忙丢开手，还恨了西尽愁几眼。西尽愁心想，明明就是你主动拉我走，怎么现在倒好像是我不对了，于是也不满地回了水零儿几眼。
　　但是，他们两人这眼神的一来一回，在岳凌楼看来，就跟眉来眼去差不多。岳凌楼心口被气得更堵，掉头就想走人。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西尽愁伸手想去拉他，但谁料手刚一伸出去，就被水零儿一把拽住，进退不是。这次，西尽愁终于有些动怒了，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水零儿也是沉得住气的人，没被西尽愁的气势吓倒，和他对着说：「你明明就知道！」
　　「你先把手放开，然后回天市殿去，我一会儿就过去。」
　　「一会儿？」水零儿冷笑，还是不丢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红叶醒了，她看不到你，心里会多难受？你的一会儿，对红叶来说是多大的煎熬，你到底知不知道？」
　　西尽愁被水零儿说得只能叹气。
　　他知道水零儿是个直性子的人，如果是她认定要做的事情，也不管会不会对别人造成什么困扰，还是执意要做下去。眼看岳凌楼越走越远，马上就要看不到了，西尽愁也有些着急，于是懒得跟水零儿讲什么道理，打算用硬的，先把她甩掉再说。
　　只见西尽愁突然翻手，反扼住水零儿的手腕，然后转身一拧，水零儿的胳膊就被他拧到了背后。但水零儿反应也快，身体顺着西尽愁用力的方向轻巧一转，就巧妙地化解了这一招。
　　但突然，只见西尽愁指着水零儿身后，惊讶地喊了一声：「啊，红叶！」
　　水零儿果然上当，条件反射朝身后一看——什么都没有！
　　这才蓦然清醒，知道自己上了西尽愁的当。再看西尽愁这边，他已经跑到岳凌楼身边去了。这次轮到水零儿看到西尽愁和岳凌楼拉拉扯扯的样子气得冒火了，跺了一下脚，大喊道，「西尽愁，你给我站住！」
　　正要追过去，却看见西尽愁抱着岳凌楼，竟一下跳了起来！
　　紫星宫竹林茂盛，遮天蔽日，正好隐藏。
　　见西尽愁抱着岳凌楼窜了上去，水零儿也急忙跟着跳上去，但刚到半空，才发现视野之内，全是翠绿的竹叶到处乱晃，耳边也是一阵『沙沙』的乱响。竟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足尖在竹林顶端轻捷点过，水零儿在竹林上方晃了好几圈，但就是看不到西尽愁的影子。水零儿心里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于是就拿那些竹子出去，用水灵剑一阵乱砍过去，砍得竹叶『唰唰』作响，纷纷飘下，落了满地。
　　而此时此刻，在那些纷纷落下的竹叶遮掩下，西尽愁却拉着岳凌楼的手，早就逃出了紫竹林，跑到紫星宫边缘一处僻静的园子里躲了起来。
　　10
　　靠着墙壁，西尽愁捂住岳凌楼的嘴，还是有点不放心似的，留心着竹林那边的动静。直到确定水零儿离开以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松开岳凌楼道：「好了，这下总算安全了。」
　　岳凌楼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怕她……」
　　「不是怕，只是不想跟她闹起来。况且她做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不太考虑别人的想法罢了……」顿了顿，把话题转移到岳凌楼身上，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有点……」
　　说到这里，西尽愁发觉自己竟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描述岳凌楼现在的表情。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生气，又有那么一点吃醋。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
　　望着岳凌楼带着丝丝悔意的眼睛，西尽愁跟他开玩笑，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怕我知道？」
　　闻言，岳凌楼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过了好久，才说：「西尽愁，我要你快点离开这里……」
　　「离开？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反正你有多远走多远，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再回到紫星宫！」
　　「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西尽愁的思维跳跃跟不上岳凌楼。
　　其实岳凌楼只是不想让西尽愁知道自己跟红叶的事情而已，现在西尽愁在紫星宫，而那个紫坤，虽然以前承诺过不让那件事被外人知道，但紫坤这人捉摸不定，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心情好，就把西尽愁叫过去，把什么该说的话，还有不该说的话，全都说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
　　岳凌楼简直不敢想象。急忙摇了摇头，揪住西尽愁的领口，用半威胁的态度说：「你到底走不走？」
　　西尽愁轻叹一口气道：「要走也不是现在……再等等吧，快了……」
　　至少等到红叶把孩子生下来，或者决定取掉那个孩子。
　　在这之前，西尽愁都不能走。
　　「不能再等了……」岳凌楼很急很急。
　　西尽愁摸摸岳凌楼皱得紧紧的眉头，替他把眉间的皱纹舒理开，笑了笑，安慰道：「不要这样啦，至少我现在可以答应你，等那件事情结束以后，就离开紫星宫好不好？」
　　「哪件事？」
　　「这个……」西尽愁还是打死也不说的。
　　「算了。」岳凌楼也知道他的嘴硬程度是不容小觑的，也不打算逼问，只是突然抱住了西尽愁，抬起头要求道，「西尽愁，你把头低下来。」
　　西尽愁满头问号，但还是乖乖低头。
　　但突然，岳凌楼一下咬住他的嘴巴，激吻起来。西尽愁被吓傻了，眨眨眼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岳凌楼就已经偷吻结束，推开西尽愁，打算走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吻就吻，吻完就走？
　　虽然西尽愁并不算吃亏，但还是莫名其妙的。见岳凌楼要走，急忙拉住了他，一把拽到自己怀里抱起来，问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到处找人接吻呀？」
　　「是啊，你还不放手。」岳凌楼推了西尽愁一掌。
　　「不放，我怕把你放走了，你去找别人……不如现在让我来帮你降降火气吧……完全免费，不收你银子的哟……」
　　西尽愁一边推销自己，一边把岳凌楼的身子转过来，正对自己，然后捧起了对方的脸，主动献吻一个。谁知道舌头才刚刚伸进去，岳凌楼突然眼神一变，对准西尽愁的下巴就是一口，咬得西尽愁哇哇大叫，急忙捂住下巴，弹开了好几步。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喜欢咬人！你想不想帮我降降火气？」
　　「这个……」西尽愁揉揉下巴，犹豫了一会儿，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答道，「……还是算了吧。」
　　「你这人真无聊！」岳凌楼心情非常烦躁，气愤地一把推开西尽愁。
　　刚才紫坤对他说的一席话，令他方寸大乱，此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西尽愁了。好像一看到西尽愁的脸，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心里堵得难受。
　　但突然，岳凌楼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听紫坤的话，红叶应该在天市殿内。而西尽愁，最近几天也经常跑到天市殿去。这样的话，如果红叶真的怀孕了，西尽愁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但却从来没听西尽愁提过这事……
　　这样一想，岳凌楼倒觉得是紫坤在骗他了，于是一把揪住西尽愁的袖子，把他拉近数尺，急切地问道：「西尽愁我问你，你来紫星宫这么多天了，有没有见到红叶？」
　　一听『红叶』这个名字，西尽愁就知道大事不妙，心想难道岳凌楼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如果自己随便说个什么谎话，弄巧成拙，被岳凌楼识破了反而难堪，不如讲实话，也许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于是低着头，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样子，小声道：「……见过。」
　　「那好……」岳凌楼竟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想了好一会儿，才用非常隐讳的话问道，「你见到的红叶……和以前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西尽愁听后愣了愣，听岳凌楼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那么确定，于是带着侥幸的心理想：也许他并不知道红叶怀孕的事情，但如果自己一五一十地招了，岂不是自讨麻烦？
　　——招，还是不招？这的确是个问题！
　　西尽愁抱起手，低着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见西尽愁一下沉默了，岳凌楼心里也着急。反正拐弯抹角也问不出来什么，干脆把话挑明了讲！于是只见岳凌楼提了一口气，冲西尽愁吼道：「西尽愁，我就问你一件事，红叶她到底怀没怀孕？」
　　——完了！果然全都知道了！
　　西尽愁好像被人突然抽了一巴掌似的，两眼昏花，双腿竟软了一下。心想如果自己的神经再脆弱那么一点，就这么昏倒在地，岳凌楼会不会就此放过他呢？
　　「到底有没有？」岳凌楼又问了一遍，更加着急。
　　这次，西尽愁知道逃避没用了，只好坦白面对，点了点头，叹气道：「有是有，但是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的……」
　　岳凌楼只听到西尽愁说了个『有』，突然就觉脑中一片空白，以至于西尽愁后来说了什么话，他已经全听不进去了。
　　红叶真的有了孩子，而且那个孩子……还和自己有那么深的关系……
　　——怎么会变成这样？
　　岳凌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想了，一把推开西尽愁，正要跑。西尽愁却以为岳凌楼是在生自己的气，急忙拉住，解释道：「凌楼……你听我好好说好不好？其实这件事情……」
　　「我不要听！」岳凌楼捂住了耳朵，大吼。现在只要是有关红叶事情，他都不想听到，他不要再想到那个人，也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你好好听我说，好不好？」
　　「不要！你什么都不要说！」
　　西尽愁皱眉，想把岳凌楼捂住耳朵的手拉开，让他听自己的解释。但是岳凌楼的反抗却非常激烈，任凭西尽愁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听西尽愁说话。
　　见状，西尽愁也纳闷了。以岳凌楼的脾气，如果他以为红叶怀了自己的孩子，应该对自己冷嘲热讽才对。怎么现在……却会是这种拒绝接受一切的反应？
　　「凌楼……」西尽愁好不容易把岳凌楼的手拉下来了，「我向你发誓好不好，红叶的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你闭嘴！」
　　岳凌楼条件反射地吼了一句，但却突然愣住。
　　西尽愁刚才说什么？说孩子不是他的？难道西尽愁还不知道自己和红叶的事情？所以西尽愁才瞒着他往天市殿跑，所以西尽愁才对红叶的事情只字不提？
　　岳凌楼露出疑惑的神色，张了张嘴，正想问什么。却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岳凌楼听到响声的同时，手却被西尽愁拉住了。这次，西尽愁的反应比岳凌楼快得多，他一猜就知道是水零儿追来了，暗叫一声不好，拉着岳凌楼想继续逃。
　　谁知只在眨眼之间，水零儿已经堵住了他们两人的退路。
　　正对西尽愁和岳凌楼，水零儿压低了双眉，怒气和寒气在她双眸中闪现。水零儿慢慢逼近，边走边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个了不起的誓言……西尽愁，你竟然说红叶的孩子不是你的？你竟然还发誓说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你真该死！」
　　11
　　「又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岳凌楼说的虽然是水零儿，但眼里看的却是西尽愁。
　　然而水零儿全然不顾岳凌楼的存在，好像只能看见西尽愁一个似的，低声威胁道：「西尽愁，你敢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水零儿话音一落，手腕随之一抬。手中的水灵剑光华流转，剑锋直直指向了西尽愁的鼻尖。
　　见水零儿来意不善，西尽愁急忙把岳凌楼拉到身后藏起来。
　　但面对水零儿的话和剑，他却始终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告诉红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如果是我做过的事，我绝对不会不承认。但如果不是我做的事，我也没有必要硬往自己身上揽，你说是不是？」
　　「但是红叶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她也认定你就是孩子的父亲……你说一个女人，可不可能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说是误会啦……」
　　水零儿的坚持己见，是最令西尽愁头疼的地方。红叶的孩子不是他的，这话西尽愁在安然和七宫主面前都曾说过，对方听后，虽然也觉得奇怪，但都没有像水零儿这样硬逼自己承认。
　　唯独水零儿，好像只要是红叶的话，只要是红叶认定的事情，就算是假的，她也必定想尽一切办法，要把假的变成真的。
　　不给西尽愁解释的机会，红叶把话讲得更加明白，「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只要红叶说孩子是你的，那孩子就是你的。不管事实上究竟是不是你的——都是你的！」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的！」
　　不讲道理的人西尽愁也遇到不少，但像水零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碰见。
　　西尽愁和水零儿你一句、我一句，争来争去。然而一旁的岳凌楼却突然沉默下来。刚才水零儿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水零儿说：『红叶的孩子就快出世了』，然而怀胎要十月，自己和红叶的事情，不过发生在三个月之前……
　　——就算是早产，也绝对不可能早到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岳凌楼心口的大石头好像突然消失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如果红叶的孩子真的就快出世的话，那么那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
　　——那么，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呢？
　　岳凌楼轻轻抬眼，望向了挡在自己前面的西尽愁。
　　他突然把很多事情联系在一起了。如果是十个月前，那还是冬天，自己在京城洛家。而西尽愁却在云南的日红岭，以红叶丈夫的身份生活在那里。那个时候的西尽愁记忆全无，一个正常的男人，每天和自己老婆睡在一起，还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这真的有可能么？
　　想到这里，岳凌楼开始怀疑西尽愁了。心想，是不是他把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忘了？
　　岳凌楼正想得深入，突然只觉一股寒意森冷的视线射向了自己，不由得一抬头，朝那视线传来的方向望去，才发现竟是——水零儿！
　　此时的水零儿，指着西尽愁身后的岳凌楼问：「西尽愁，你不肯回天市殿去，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说着，手腕一抖，剑锋又指向了岳凌楼，逼问道西尽愁，「我现在问你，这个男人和红叶之间，你到底选择哪个？」
　　西尽愁一听头都大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必须二选一的问题呀……」
　　水零儿不容争辩道：「可是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如果你不选的话……」
　　顿一顿，眼神倏忽降温，握剑之手蓦然收紧，脚下也开始移动了。
　　「——我就帮你选！」
　　吼出这句话的同时，水零儿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西楼两人眼前！
　　西尽愁一惊，知道她要对岳凌楼下手了。而岳凌楼，也感到一阵剑风朝自己袭来，急忙拔出腰间的匕首，凭着感觉，朝水零儿的剑挡去！
　　水零儿剑势虽猛，但却不是无法捕捉。当水零儿袭下来的瞬间，岳凌楼有绝对的自信挡住她的剑。但是，就在匕首和水灵剑相接的时候，岳凌楼的一切自信都被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击溃！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世上竟还存在这样一把剑！
　　一把无法阻挡的剑！
　　水灵剑不是剑，而是水。剑锋不是金属，而是一股二指宽的水柱！
　　就在岳凌楼以为他可以挡住水灵剑的时候，他的匕首却穿透了水灵剑！
　　一念之间，岳凌楼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轻敌。当日黎雪的孩子出世时，西尽愁被红叶困住，一整个晚上都没能脱身。而西尽愁也曾说过，自己不是水零儿的对手。现在，岳凌楼终于明白，当日西尽愁并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水零儿确实太难缠了！
　　水灵剑穿透匕首，这招令岳凌楼措手不及，然而水零儿的攻击却没有就此停止！
　　岳凌楼虽然看得见水灵剑，但身体却来不及躲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灵剑瞬间逼近他的面门！
　　但就在最后关头，只觉身子突然被西尽愁拽了一把，他顺着西尽愁的力道一旋身，就已躲到西尽愁背后。
　　而西尽愁自己，则成为水灵剑下的目标！
　　就在水灵剑碰到西尽愁脖子的瞬间，水零儿突然停止了攻击。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剑锋还停留在西尽愁的脖子上，可以看到在剑刃和皮肤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痕迹。水零儿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无奈和失望。
　　水灵剑是任何兵器都挡不住的，但如果是用身体——却可以阻挡！
　　「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么……」水零儿冷笑一声，垂下了眼，手中的水灵剑突然消失，只听『哗啦』一声，剑就软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摊清水聚在地上。
　　在水零儿的掌心有一个『天璇印』，只要运用那个印记，就可以『凝水成剑』。所以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能凝出水灵剑来。而当水零儿再无战意的时候，那种凝剑的力量也会失去，所以剑又变回了原来水的状态。
　　「你既然已经是红叶的丈夫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她一下……」
　　水零儿的声音哽在喉咙中，就连双眼好像也突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看到她这副模样，西尽愁被吓了一跳。以前看到水零儿时，她都是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居然露出这种痛苦委屈的表情。
　　水零儿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她是气愤，还是生气，反正声音越来越大了，她朝西尽愁高声吼道：「明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她一下？……就算是假话也好，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好，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她一下！？」
　　——就算是假话也好？
　　西尽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水零儿会说出这种话来。还有那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红叶身上，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西尽愁怔住不语了。而一旁的岳凌楼，好像也从水零儿的话中听出一丝异样，和西尽愁一起陷入了思考之中。
　　仔细一想，红叶的身份的确很奇怪。她和北极教，以及紫星宫，好像都有很深的关系。一方面，她是北极教主杨鹰的女儿；另一方面，紫星宫的七宫主，好像也和红叶的关系很亲密。
　　岳凌楼没有忘记，几个月前，在紫星宫的地牢里，七宫主抱住红叶，说的那句话：『二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看外表，红叶的年龄最多也就二十出头。二十年前，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和七宫主认识？
　　岳凌楼越想越奇怪，越想越觉得恐怖。
　　他突然记起在广州情川港时，紫乾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长生』的事情。难道红叶，会和那件事情有关系？
　　正在这时，耳边又传来水零儿的声音，不过水零儿是对西尽愁说的。
　　「西尽愁……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从来没听水零儿说『求』这个字，西尽愁一时接受不来，不知该如何答话。
　　水零儿吸了吸气，不看西尽愁的脸，而是望着墙角。她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人，这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件很委屈、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最多只有十天……十天以后，红叶可能就会忘掉一切……包括记忆里关于你的一切，都会忘掉……但是在这之前……在她忘掉一切之前，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陪陪她呢？……为什么你就不能陪她渡过这辈子的最后十天呢？」
　　说到这里，水零儿再也说不下去。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扑簌落下，她急忙在脸上抹了一把，但还是没能把泪水抹干。才一小会儿工夫，眼睛就已经红肿起来。
　　水零儿恳求道：「你答应我好不好？……只是十天好不好？……这十天，你好好陪着红叶，不要让她难过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水零儿猛地抬起脸来，发丝贴在她湿润的脸颊上，显得乱七八糟的。但她的眼里，却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她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她没法逼西尽愁，就只有求西尽愁，但如果这样，西尽愁还是不答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让西尽愁好好陪着红叶……
　　西尽愁一向对女人的眼泪最是没辙。现在一看水零儿哭得这么厉害，就突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事似的，心里也愧疚起来，急忙安慰水零儿道：「好了，你先不要哭了，有什么话慢慢说……你说红叶还是十天就会失去记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也是岳凌楼想问的。
　　所以，西尽愁话音一落，岳凌楼的视线也立刻停留在水零儿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而水零儿，则显得有点泣不成声，她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又深深吸气，过了好久，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不如去问问紫星宫的人……那个七宫主，一定知道得比我还要详细……」
　　12
　　西尽愁、岳凌楼、水零儿三人回到天市殿的时候，紫坤已经离开了。而红叶依然在沉睡，现在她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却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着。
　　这种现象，不仅令七宫主恐慌，就连安然，也渐渐没有把握能保住红叶的性命。他曾不只一次地想劝红叶拿掉肚子里的孩子，但都被红叶严词拒绝了。
　　在保护孩子这点上，红叶一次也没有退缩过。
　　七宫主虽然担心，但见红叶执意不肯。渐渐，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在心里为红叶祈祷，希望她能够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她一直陪在红叶身边，直到发现西楼水三人都已经进入殿内，才从床边站起，向来客走去。
　　虽然她眼睛上蒙着一层紫绢，但一举一动却和正常人一样，完全不像看不见东西的人。
　　七宫主微微一抬手，示意落座。但真正坐下的，却只有岳凌楼一人。西尽愁站在岳凌楼身后，而红叶则跑到红叶床边，暂且不管西尽愁这边的状况了。
　　这时，安然把七宫主抚到岳凌楼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岳凌楼面带疑色，心想七宫主难道对自己很有兴趣？
　　还不待岳凌楼询问关于红叶的事情，七宫主就先说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柔和，但却总有些有气无力的，好像心中总是压着无尽的忧愁。只听七宫主道：「刚才我听紫坤提过你了，她说紫巽死后，风之力就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是否想清楚了，愿意效忠紫星宫？」
　　什么效忠紫星宫？这种事情，岳凌楼根本没想过！
　　如果可以，他连『紫星宫』这三个字都不愿意听，就更别说是效忠了。
　　七宫主看不见岳凌楼反感的表情，依旧在自说自话，缓缓道：「关于紫星宫，虽然我生下来就在这里，生下来就注定会继承宫主，但我对它，却始终没有什么任何感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每天，都好像在等死一样……」
　　「七宫主……」身旁的安然低唤一声，似是不忍心听七宫主再讲下去。
　　而七宫主朝安然微微一笑，好像在示意不要紧，顿了顿又继续道：「紫星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是身上还有价值的人，在这里他能够得到赏识，并且得到很多东西……但如果是个没有价值的人，一切都像等死一样……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其实所谓『宫主』，也不过是个空空的头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紫星宫里的一切，都是紫坤说了算……我小的时候，她对我很好，好像对我有着很深的期待，但是后来，我长大以后，那种期待就没有了……她好像渐渐发现，我不是她所期待降生的人……然后，一切就变了……」
　　「七宫主……」这是安然第二次打断七宫主的话了。
　　然而七宫主却止住了安然，继续道：「其实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紫星宫并不是一个适合每个人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在什么情况下继承了风之力……但我只想告诉你，那种力量只会让你终生被束缚在紫星宫而已……」
　　听到这里，岳凌楼也算听出一点眉目，知道七宫主是叫他离开紫星宫。但是这种事情，不是岳凌楼想，就可以完成的呀。于是岳凌楼也很无奈地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七宫主你收回风之力，把我驱逐出紫星宫，我倒是求之不得。」
　　闻言，七宫主呵呵一笑，但却摇了摇头。
　　她说：「如果是其他人，我会觉得入紫星宫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如果是你，我则会认为……一切都是命运，即使是折磨，也只得认命……我也好，红叶也好，情儿也好……全都是被紫星宫束缚住的人，我希望你明白……」
　　「我不懂！」
　　岳凌楼突然打断了七宫主的话，并且声音很大，表情也瞬间变化，由原来的无奈变成了震惊。他的所有冷静，好像都被七宫主刚才的那句话击溃，难以保持。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刚才从七宫主口中，竟说出了『情儿』这两个字！？
　　——情儿？情儿？
　　耳边仿佛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又唤起了什么回忆。
　　记忆里那段最黑暗、最压抑、最痛苦、最不愿回忆起的时间……瞬间，全都如泉涌般的在脑中浮现。
　　记忆里有个男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情儿。
　　岳凌楼的全身的毛孔开始收缩，身体也忍不住战栗起来。
　　那个男人，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错误之中，回忆着那个名字……用岳凌楼的身体，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那个他深爱的女子的名字……
　　——情儿，情儿……慕容情？
　　那个给了岳凌楼生命的女人，同时，也带给了岳凌楼无尽的苦痛和折磨。慕容情是岳凌楼一辈子也无法摆脱的阴影，即使在她死后十一年，这个名字还是注定会被人，一遍又一遍地提起——耿原修提过她，紫乾提过她，现在就连七宫主，也提起了她。
　　「这没有什么好不懂的。」七宫主依旧没发觉岳凌楼的反常，还在继续着那个话题，「如果你是慕容情的孩子，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以前不信，但我现在信了。红叶离开了紫星宫二十年，但她回来了……情儿离开了紫星宫二十年，但是你，替她回来了……就连……」
　　说到这里，七宫主突然说不下去，犹豫了好长时间，终于才开口道：「就连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刚出身就被送出了紫星宫，但现在……她还是回来了！……成为八宫主回来了！安然，我好怕！……如果她又像我一样怎么办？……安然……」
　　七宫主话里的那个孩子，指的就是尹珉珉，她的亲生女儿。
　　七宫主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安然的名字，表情恐慌极了，她的双手都向安然伸去，在半空中胡乱挥动着，好像在找寻着什么慰藉。
　　她是真的在怕，真的在担心——岳凌楼看得出来。
　　这时，安然终于拉住了七宫主伸向他的手，低头在七宫主耳边轻声安慰了几句，这才让她稳定下来。
　　这时，一旁的西尽愁终于发话，他问七宫主道：「你说红叶离开了紫星宫二十年？」
　　七宫主点点头，「那年夏季发生了很多事情……红叶离开了，情儿也离开了，但是我却依然留在紫星宫里……我们一起长大的姐妹三人，从此各分东西……我虽然想念她们，舍不得她们，但只要一想到她们可以离开紫星宫，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觉得，即使我们分开也是值得的，即使我会因此再也见不到她们……也是值得的……那个时候，我们全部都可以天真地以为，可以离开紫星宫，离开这里……但是……」
　　七宫主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她竟大笑了几声，似乎在嘲笑着自己以前的天真，「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就像紫坤以前说的那句话『是紫星宫的人，就注定是紫星宫的人，逃不掉的』……所以，走掉的人又回来了……终究还是，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没有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离开这里？什么又叫无法离开？」岳凌楼皱眉问道。
　　一时之间，他无法接受。
　　他的母亲，竟然曾经是紫星宫的人！
　　还和红叶、七宫主是一起长大的姐妹？
　　虽然一年前在广州的时候，岳凌楼听紫乾提起过慕容情的事。那个时候，岳凌楼就隐隐觉得慕容情和紫星宫之间，有着某种关系。
　　但是现在，真相就在眼前。但却不知为何，岳凌楼在本能地拒绝相信这个事实。就好像如果他相信了，就真的一辈子再也无法摆脱紫星宫了。就好像如果他相信了，就不得不认命了一样。
　　「从头讲起吧，这样大家都可以听得明白一点。」
　　一旁的西尽愁终于说话了。他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可以预料，七宫主要讲的，将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13
　　七宫主的故事，是从一个传说开始的。
　　紫星宫的存在，只为了复兴一个民族。一个不同于人类的民族，是一个拥有最接近神明力量的族群。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民族被称为『麒麟』。
　　因为麒麟一族强大的力量，渐渐让他们被人类所惧怕。
　　虽然麒麟一族有着掌控自然的力量，但在数量方面，始终不及普通人类。所以在普通人的眼中，那种奇异的神力被视为对天神的亵渎，和对天神职位的僭越和篡夺。因此，人类开始了对麒麟一族的血腥屠杀。
　　而麒麟一族，神力虽有，但并不强大。所以面对大规模的迫害和屠杀，并没有什么还手的力量。这场两个族群之间的争斗，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麒麟的最后一支部族逃到了雪山，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被逼无奈之下，为了让麒麟之血延续下去，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下了最后一个血咒，也就是——永生之咒。
　　他们把自己所有的力量封印在一个婴儿体内，然后把婴儿冰封起来。所以在这个婴儿身上，集聚了自然界的全部神力，他被称为『圣血麒麟』。而那些麒麟族人，在力量耗尽之后，尸体变成了猩红的花朵，盛放在雪山山洞之中，非常奇异。
　　那些花朵，也就是后来的花狱火。
　　关于花狱火，这种植物非常奇异。它是麒麟族人死后，由尸体变化而来的。所以紫乾一直相信，那些族人并没有完全死去。总有一天，那些族人会通过花狱火，再次复活。千年以后，紫星宫建立，紫乾一直在种植着那种植物。
　　但就在三十年前，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花狱火竟然结果了！
　　从来没有结过果的花狱火，竟然结出了果实！而那颗果实，发育非常快，仅用了短短三天，就长得人头那么大，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再后来，大概五天之后，果实终于裂开了，里面出现的——竟是一个婴儿！
　　所有人都震惊了。没有人想到，花狱火竟可以结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那是一名女婴，被紫坤身边的鬼鸳抚养长大。但那女婴很奇怪，什么都不吃，只吃花狱火。在紫坤看来，那是非常不祥的象征。因为女婴是由花狱火生出来的，而同时，她却要以花狱火为食。紫坤总觉得，这之中隐约蕴藏着『自相残杀』的意味，所以叫鬼鸳把女婴送走。
　　女婴被送到了一户姓薛的人家，但那女婴还是除了花狱火之外，什么都不吃。眼看女婴一天天瘦了下去，鬼鸳心疼，便从紫星宫里悄悄偷了花狱火，交给女婴吃。但后来事情败露，鬼鸳被逐出了紫星宫。
　　女婴不久后死了，但鬼鸳曾经留在薛家的那些花狱火，却被薛家的大小姐偶然发现。好奇之下，吃了下去。谁知那一吃，竟再也离不开花狱火了。这件事被鬼鸳知道后，他非常愧疚，于是他开始偷偷在云南种植花狱火，并且把花狱火磨成粉末，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加到薛大小姐的饭菜里，这才保住了薛大小姐的一条命。
　　几年过后，薛大小姐嫁人了。她嫁去了离阳镇，嫁给一个在当地很有声望的医师，名叫丘然。而薛大小姐，正是丘夫人——薛秀婷。
　　不久之后，鬼鸳病逝，但幸好在他死前，他把花狱火的事情告诉了丘然。也把花狱火种，交给了丘然。丘然慢慢地琢磨花狱火的培植方法和药性，发现那是一种能让人产生精神依托的迷药。再后来，大概二十年前，耿原修垄断了花狱火的贩卖。而丘然，则成为花狱火流入中原西条线上的一个交接点。
　　但渐渐，这种药物被朝廷重视，耿家走私的买卖越做越难。丘然为保薛秀婷一命，便和云南千鸿一派分舵主刘以伯联合，秘密种植花狱火。刘以伯为的是钱，而丘然为的，却是她夫人的命。但是，刘家和丘家，最后都没有逃过灭门的悲惨结局。
　　继花狱火第一次结果后十年，花狱火终于第二次结果。
　　而且这次，结出的是两颗果实。
　　同样诞生了两名女婴，就是后来的红叶，还有慕容情。
　　和第一名女婴不同，红叶和慕容情并不用依托花狱火存活，所以紫坤并没有把她们送走，而是让她们在紫星宫里长大。
　　那个时候，正好七宫主也刚出世不久。三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子，便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就在二十年前，乾坤两人分离，慕容情随紫乾离开了紫星宫。从此就再没回来过，直到现在，七宫主才知道她已经结婚生子。而她的孩子，就是岳凌楼。
　　虽然都是花狱火所生，但红叶的身体，却比慕容情奇怪多了。
　　慕容情的成长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但是红叶，她只长到十八岁，就不再成长了。
　　并且，就在红叶十八岁的那一年，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甚至把慕容情和七宫主也都忘了，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
　　这件事情惊动了紫坤，紫坤为她算过一卦，算出她命中螺旋，循环往复，十年便是一个轮回。
　　也就是说，红叶的外貌虽然停留在十八岁，但是每隔十年，她都必须经历一次记忆全失的痛苦。她的命，说长很长，因为可以渡过无数个十年；但说短又很短，因为当记忆丧失、一切重来的时候，就好像死过一次一样。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红叶会在紫星宫里，平静地渡过她漫长的一生。
　　但就在二十年前，北极教少主杨鹰，为了修剑找上了紫星宫。而为他修剑、并且从此结缘的人——正是红叶！
　　两人在接触之下，渐渐倾心。虽然后来，杨鹰知道了红叶的秘密，但还是执意要带走红叶，娶她为妻，而红叶也愿意跟他离开。
　　对于这件事，紫坤本是不同意的，但却因为一件事情改变了想法。
　　一次，紫坤对杨鹰说：「红叶和你是不同的，她可以长生不老，但是你不可以。你会老，也会死，你有没有想过，十年以后，当红叶忘了关于你的一切，你要怎么面对她？如果再过几十年……你已经变得老态龙钟，你又该怎么面对她？」
　　杨鹰当时的答案是：「再过十年，我会告诉红叶，我是她的爹；再过三十年，我会告诉红叶，我是她的爷爷……就这样依此类推……只要能在红叶身边，能看到红叶，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可以感到幸福……」
　　听到这话以后，紫坤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杨鹰的天真，但同时她也说，杨鹰天真得非常可爱。于是才同意让红叶跟杨鹰离开，好像是在考验杨鹰可不可以做到他说的那些话似的。
　　在送走杨鹰和红叶到时候，紫坤最后悄悄对杨鹰说：「二十年，我只给你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后，也就是你四十岁的时候，我会收回红叶……如果二十年后，你还是像现在这么固执，不肯放红叶回来的话，就别怪我使用强硬的手段了。到时候，难免会伤了你和红叶……杨鹰，你活不过四十岁，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威胁，而是你的命……你命中注定，是活不过四十岁的……」
　　◆◇◆◇◆◇◆◇◆◇
　　七宫主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沉默着。事实永远比想象，更难预料，并且难以接受。如果按照七宫主刚才说讲的，那么……
　　杨鹰不是红叶的爹，而应该是红叶曾经深爱过的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西尽愁觉得很难理解。
　　他不知道杨鹰是在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和红叶，又是在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了红叶喜欢自己的事情。更不知道杨鹰又带着怎样的想法，出于怎样的考虑，竟让西尽愁和红叶结成夫妻？他是怎样才能做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难怪杨鹰曾让西尽愁答应他一件事：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红叶。
　　原来杨鹰怕的，就是紫星宫的人强带红叶回宫，而红叶不肯的话，会受到伤害。
　　就在众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是七宫主打破了这种气氛，她说道：「无论怎样，杨鹰还是做到了，他的确变成红叶的爹……而红叶现在，却怀上了另外人的孩子。对红叶来说，她不会记得自己曾深爱过杨鹰，而杨鹰的存在，对于现在的红叶来说，就仅仅是爹而已。我不希望任何人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给红叶，那样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的确，这些事情在西尽愁这些人听来都难以接受，如果让红叶知道了，她怎么承受得了？而水零儿对西尽愁说的什么『已经没有时间』，还有什么『也许只有最后十天』，这些话都不难理解了。因为照时间算来，今年距离红叶上次失去记忆，正好过了十年。
　　也就是说，再过不久，红叶又会像十年前一样，忘掉这十年中发生的一切。十年前，红叶忘了杨鹰。而十年后，红叶也会忘了西尽愁。对红叶来说，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但是现在和十年前又有不同，十年前的红叶只是红叶，但是现在的红叶，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腹中，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红叶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西尽愁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问题又回到原点。
　　众人的目光同时移向西尽愁。显然，这个问题还是西尽愁的嫌疑最大。
　　水零儿不知何时又跑了过来，插话道：「红叶不会苯到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但突然，七宫主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口中喃喃道：「不……有可能，如果是紫坤的话，她有办法让红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是迷药，红叶当时一定被下了药，所以才把孩子的父亲当成了西尽愁……」
　　闻言，岳凌楼的脸色变化最大，七宫主的话，无疑让他回忆起很多事情。当时的红叶的确是被下了迷药，而且还一直轻轻呼唤着『西大哥』这三个字。这个想法一闪而过，立刻就被岳凌楼否定，他在心中郑重告诉自己——那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
　　此时，七宫主的喃喃念叨并没有停，她竟突然哭了起来，「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紫坤，你好恨的心……给我下迷药就算了，怎么对红叶……也用出同样的伎俩！……」
　　「七宫主。」安然担心地扶住了七宫主快要倒下的身体。
　　但七宫主突然起身，站了起来，「十七年前，我被紫坤下药，生下了尹珉珉……」
　　这时，从七宫主的嘴里，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才第一次知道了尹珉珉身世的秘密。难怪尹匀从来不提尹珉珉母亲的事情，难怪在十七年前，他会被逐出紫星宫，然后又突然多出尹珉珉这么一个女儿。
　　而尹珉珉，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这种特殊身份，才能成为紫星宫的八宫主吧？
　　她是七宫主和尹匀的孩子，虽然是近亲结合的产物，为道德所不容。但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继承的，却是尹家最纯正的血脉。
　　「那个孩子呢？我想去见见她……」七宫主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这是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想见尹珉珉。而此时的尹珉珉，却早已在太微殿的水晶棺里，躺了数十天……
　　14
　　太微殿，七宫主站在那口水晶棺面前。她吩咐安然替她解开蒙眼的紫绢。
　　七宫主缓缓睁开眼睛，她看见了，十七年来第一次看见。那个躺在棺中，静静沉睡着的女孩，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望着尹珉珉平静的睡脸，她终于承认了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的罪孽。
　　「十七年了，珉珉，我突然很想看你……十七年了，我竟从来没有见过你……现在终于见到你了，你却已经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七宫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太微殿内回响着，有种莫名的清幽。听上去，也格外动情，催人泪下。可惜尹珉珉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意识，她无法看到七宫主的到来，也无法看到七宫主为她流下的眼泪。
　　七宫主流泪的那一刻，把岳凌楼都吓了一跳。虽然不是没见过七宫主流泪的样子，但却从没见过七宫主这么失控的样子。
　　只见她俯倒在水晶棺前，隔着那层透明的棺盖，贪婪地望着她的女儿。即使眼泪把眼睛涨得生疼，还是不舍得眨一下眼，好像只要一眨眼，就会少看尹珉珉很长一段时间似的。她欠了十七年，终于直到现在，才把以前没看的，全部看回来。
　　十七年……
　　尹珉珉被送出紫星宫的时候，还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但当她十七年后，再次回到紫星宫的时候，却已经有了婚约，是别人的妻子……
　　「珉珉……你长大了……」七宫主揭开了水晶棺盖，冰凉的手指碰触着尹珉珉脸上的皮肤，抚摸着她的脸颊，「你长大了……娘……都认不出你了……」
　　十七年后，七宫主终于承认了尹珉珉的身份，也终于正视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尹珉珉的娘，无论怎样，她都是尹珉珉的亲娘。虽然过去的十七年里，她一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也一直想抹去那段记忆……但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做不到！
　　「珉珉……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害苦了，娘没在你的身边保护你……是为娘，太对不起你了……」
　　七宫主的每一句话，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动容。印象中的七宫主，是个仿佛已经将一切看淡的人，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缓慢悠闲。从来没见过她在人前，露出这么真实的自己。
　　「珉珉，你把眼睛睁开，你看为娘一眼……娘来看你，你也看娘一眼好不好？……」
　　七宫主的喉咙哽住了，她已经泣不成声。这时，是安然走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慰道：「七宫主你不用太担心……小宫主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闻言，七宫主才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在安然面前，她就像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孩子。安然想把七宫主扶走，但七宫主转身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尹珉珉一眼，嘴里发出一身轻微的呼唤：「珉珉……」
　　但就在这个时候，七宫主的瞳孔收缩了！
　　她的视线停留在尹珉珉胸前那块的血痕上！她突然觉得，尹珉珉胸口的那团血渍——正在扩大！？
　　「啊！——」
　　七宫主指着尹珉珉裂开的伤口尖叫起来。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目光齐齐移了尹珉珉。
　　只是眨眼的工夫，尹珉珉左胸的那一大块衣襟，全都被新鲜的血红覆盖！
　　「珉珉！」七宫主大叫一声，又扑了回去，急忙骈指封住尹珉珉身上几处大穴。但这依然没有止住尹珉珉从心脏不断涌出的血液！
　　所有人都慌了，安然急忙采取紧急止血措施。
　　而岳凌楼，则对侍立在一旁的一名小婢说道：「快去把祭司大人请来！要快！」
　　◆◇◆◇◆◇◆◇◆◇
　　紫坤赶到的时候，太微殿里已经挤满了人。
　　众人用尽一切办法，依然没能成功把尹珉珉的血止住。止血的纱布换了一张又一张，被血水染得绯红的废纱，扔了一地，殿内满是浓腻的血腥之味。岳凌楼立在墙角，脸色苍白，他觉得这里血的味道，已经令他难以忍受。
　　安然急得满头大汗，看到尹珉珉的脸色越来越僵白，他的手也不禁开始颤抖，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尹珉珉死么？！
　　安然不甘心，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救活尹珉珉。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无能，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七宫主。当七宫主终于鼓起勇气，敢于面对尹珉珉这个女儿的时候，他竟不能把尹珉珉从黄泉路上，为七宫主带回身边！
　　「你先退下！」
　　身后突然响起紫坤的声音，安然只得乖乖退下。
　　此时的紫坤，收起了平时的一脸魅笑，而变得非常严肃。她也看出了情况的危机，如果再不能把尹珉珉的血止住。只怕尹珉珉的命，最多也只有半柱香的时间了！
　　紫坤和七宫主一样，先在尹珉珉的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但却无济于事。
　　见紫坤用的是和自己刚才一样的办法，七宫主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上前道：「封穴也没用！血止不住的！还没有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
　　这个问题，竟把紫坤也问得呆住。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就在这时，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出口就道：「既然没有办法止血，就想办法给她『输血』！不要让她失血过多，不然就没救了！」
　　——输血？
　　紫坤的这两个字，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安然有点忧心，说道：「但是输血的成功率太低了，弄不好的话，会害供血受血双方，全都死去……」
　　「那就找血缘最相近的人！」紫坤低吼着，打断了安然的话。
　　「找血缘最相近的人？但是现在……血缘最相近的人……」安然的目光在殿内搜寻了一圈，最后竟落到七宫主身上。现在，和尹珉珉血缘最近的人，也只有七宫主了！
　　见安然看着自己，七宫主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走上前去，沉声道：「好吧，就用我的血……」
　　「你不行！」紫坤瞪了七宫主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还没有那个资格！麒麟的魂魄，极有可能在珉珉身上苏醒，现在的珉珉，身上流淌着麒麟的圣血……但是你，你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你没有资格把自己的血输进珉珉的体内！」
　　——没有资格？
　　七宫主被这四个字打击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紫坤却全然不顾七宫主的面如土色，视线移动，竟落在了不远处的岳凌楼身上，沉声说道：「凌楼，你过来！」
　　岳凌楼的母亲是慕容情，慕容情是由花狱火孕育出来的。而花狱火，又是由麒麟族的尸体幻化成的植物。所以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岳凌楼的血，是最接近圣血麒麟的，也是最接近尹珉珉的！
　　15
　　「凌楼，你过来！」见岳凌楼一动不动，紫坤压低声音，又喊了一句。
　　岳凌楼当然不敢过去，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过去，就必须把自己体内的血输到尹珉珉身上。岳凌楼摇着头，后退几步。
　　「过来！凌楼！」紫坤的声音里已经隐隐透露出恚怒的讯息，她朝岳凌楼伸出了手，双眉紧紧蹙在一起。
　　「不……」一个细小的音节从岳凌楼口中发出，连岳凌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本能地拒绝着，「我不要……我为什么要救她……不要……」
　　「岳凌楼！你过来！」紫坤一气之下，竟厉声喊出了岳凌楼的全名。
　　但这次，岳凌楼对她的回答，竟是转身跑出了太微殿。太微殿上聚满了人，但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人伸手拦他。直到岳凌楼一脚垮出殿门，他才听到身后传来西尽愁的声音。
　　「凌楼！」
　　西尽愁喊了一声，一把抓住岳凌楼的手腕，想把他拉回殿内。
　　但岳凌楼却挣扎着甩开了西尽愁，大吼道：「我不要去！我为什么要救她！我恨不得要杀死她！为什么要叫我救她！」
　　「凌楼……」西尽愁扶住了岳凌楼的肩膀，摇了几下，试图唤回他的理智，「现在只有你能救她……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她都已经知道错了，她已经嫁人了……她终于想要安静生活了，就在她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就不给她这个机会？……凌楼，你救救她……就算帮我，你救救她好不好？」
　　「不好！」岳凌楼再次甩开西尽愁的手，嘶声吼道，「你怎么知道她已经知错了？……她是自杀的，这说明她自己就想死……既然她一心寻死，你们又何必硬要救她？……我不会救她，因为我还没有原谅她！……常枫死在她的手上，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常枫？……我为什么要救我的仇人！」
　　「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西尽愁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就当是积德，救她一次又怎么样？」
　　「我不稀罕积这个德！」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她？」西尽愁突然想起了岳凌楼以前的话。岳凌楼说过，如果西尽愁肯砍下一只脚，他就可以原谅尹珉珉。于是西尽愁郑重地问岳凌楼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再断一肢，才能原谅她？」
　　岳凌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有必要为她做这么多事情！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凌楼，你就放下一切成见，救她一次好不好？」西尽愁恳求道，「珉珉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如果她知道是你救了她，她一定会心存感激……你们从此冰释前嫌，难道不好么？」
　　「西尽愁，你已经蠢到一定程度了！为什么一定要我让步？我已经让得够多了……」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你再让她一次、原谅她一次好不好？」
　　望着西尽愁认真的表情，岳凌楼竟也也开始心软。他吸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问道：「真的……是最后一次？」
　　西尽愁急忙点头，「我向你保证。」
　　「你的保证如果有用……猪都能在天上飞……」岳凌楼不满意地低声嘟哝了几句。
　　既然岳凌楼已经可以开玩笑，就说明他同意救尹珉珉了，西尽愁也总算舒出一口气。但就在岳凌楼和西尽愁转身朝天市殿内走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站在殿外的安然。
　　「不用进去了……」安然低声道，「因为小宫主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安然低头望着脚下的石板。
　　「你说什么？」西尽愁不相信。
　　「已经死了……」安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这不可能……」岳凌楼的声音，他不信尹珉珉是这么容易就死的人！
　　闻言，安然冷笑了两声，「怎么不可能，你不是想她死么？现在她真的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说到这里，声音蓦然变利，「岳凌楼！你为什么就不肯救她！」
　　「我……」
　　岳凌楼竟不知道该怎样反驳。他没有义务去救尹珉珉，但现在尹珉珉的死，错误却全被归在他的身上。
　　「如果你刚才答应救她，她也许就不会死了！」安然不肯放过岳凌楼，大声指责道。
　　「其实我……」
　　不知为何，此时的岳凌楼，好像真的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想要辩解，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他突然望向了身旁的西尽愁，西尽愁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岳凌楼喊了他一声，但西尽愁好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应答。
　　就在岳凌楼伸手想去拉西尽愁的时候，西尽愁却突然抽身离开，朝殿内走去。
　　岳凌楼拉空了，连衣袖都没能碰到。
　　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他本已经改变主意，想救尹珉珉了，但现在……却落得这种下场，像个笨蛋……如果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一直拒绝……
　　朝着西尽愁的背影，岳凌楼大吼过去：「什么冰释前嫌？我一点都不稀罕！西尽愁，你听好，她死了就死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她现在不死，总有一天，我也会杀她。」
　　但无论岳凌楼在身后说什么，西尽愁都没有回话。好像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似的。
　　——尹珉珉死了？
　　他无法相信。直到他看到那具躺在水晶棺里的女孩，全身已经没有一点血色，皮肤变得灰白的时候，他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珉珉……」
　　西尽愁伸手抚上尹珉珉的额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西尽愁的手掌和尹珉珉的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自己体内流出。而尹珉珉的脸上，也突然泛起了红光！
　　西尽愁试图把手移开，但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牢牢吸住，根本拔不起来！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吸到了掌心，再通过掌心，进入尹珉珉的身体！西尽愁狂躁地叫了一声，神经传来的剧痛，令他的身体好像快被扯碎一样。
　　正是西尽愁的这一声吼叫，才使其他人的目光移到西尽愁身上。
　　尹珉珉的脸上，终于渐渐恢复血色。而西尽愁，则摇摇晃晃的，脸色僵白，好像立刻就要倒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在呆了几秒钟后，才蓦然意识到——是吸血！
　　是尹珉珉，正在从西尽愁的身上，吸收血液！
　　16
　　「珉珉……」七宫主呆了，她看到尹珉珉变得血红的脸，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事。
　　七宫主也没多想就冲上前去，抓住西尽愁的手，想把他拉开。但一拉之后才明白，西尽愁的手好像长在尹珉珉额头上似的，根本动不了。
　　正在这时，又有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来，封住西尽愁腕上的动脉！
　　血液无法流通，尹珉珉脸上的血色才又渐渐降了下去。而西尽愁，这才从血液大量流失引起的晕眩中醒来，眨了眨眼睛，看清那个按住他动脉的人——竟是岳凌楼！
　　「好险……」岳凌楼压低双眉，望了西尽愁一眼，又急又气地道，「你身上的血差点就被她吸走了！你还想救她……她根本就是想要了你的命！」
　　西尽愁吸了一口气，稍稍稳定下来。刚才的突然失血，令他双眼发黑，但现在总算是缓过来了。面对岳凌楼的轻声责备，西尽愁竟没用一点后悔的意思，他望着尹珉珉，低声对岳凌楼道：「把你的手松开……」
　　「什么？」岳凌楼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震惊地望着西尽愁。
　　「把你的手松开……」西尽愁又重复了一遍，补充道，「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果她需要我的血，我会给她……如果这就是可以让她苏醒的方法，我就可以把我的血给她……」
　　「你疯了是不是？」岳凌楼深吸一口气，肩膀开始不可抑止地颤抖，突然竟苦笑了起来，「好，西尽愁……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就成全你……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你的死活，根本和我没用任何关系！……」
　　然而西尽愁却没有心思再听岳凌楼说下去，竟生硬地打断道：「把你的手松开！」
　　「你……」
　　岳凌楼竟无话可说，再没了刚才的气势。他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来。
　　心，从来没用像现在这么痛过。怨恨，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深过。他怨的不是尹珉珉，而是西尽愁。怨他现在的态度，怨他对尹珉珉的袒护，怨他可以为了那个女人，拿生命开玩笑，甘愿冒这么大的险！
　　但即使如此，岳凌楼按住西尽愁动脉的手却没有松开。
　　即使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但只有那只手，始终保持着沉稳。因为他非常明白，只要自己一松手，西尽愁的血液将再次被尹珉珉吸走！
　　他不想松手，即使西尽愁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但岳凌楼依然不想松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西尽愁用内力使劲一震，脉络猛地向外搏动，竟把岳凌楼的手震开了！
　　血液又开始流动，从西尽愁的身上，源源不断似的流入尹珉珉体内。尹珉珉脸上的血色开始恢复，从脸颊逐渐扩散到颈部，然后是肩，再然后就是整个上身。而西尽愁却开始慢慢瘫倒，只觉力气正在迅速从体内流失，不到几秒钟，眼前竟又变成一片黑暗。
　　这一切岳凌楼看在眼中，但他的身体却动不了了。脑子里全是西尽愁刚才冷漠的表情，冷漠的话。他竟用内力震开了自己？竟用内力震开了想要救他的自己？
　　这时，岳凌楼才突然发现，其实最蠢最笨的人不是西尽愁，而是自己！
　　西尽愁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他甘愿把血输给尹珉珉。只有自己，才像个笨蛋似的在不顾一切地阻止他……
　　只眨眼工夫，尹珉珉全身都已泛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和西尽愁身上，西尽愁的皮肤越来越僵白，已经渐渐接近死人的白色了。而尹珉珉，她的身体也红得极不正常，好像所有血管都在短时间内被撑开了，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多到可以从毛孔渗出来！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快，快把她身上的血放出来！」紫坤指着尹珉珉大吼起来。
　　尹珉珉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现在西尽愁和她自己的血，都聚集在她的一个身体里！如果再这样下去，任由血液流入的话，只怕尹珉珉身体会被血液撑破！
　　「把她的血放出来！」见没人听懂她的话，紫坤急得又大喊了一遍，但众人依旧一副呆愣的表情，反应不过来。于是紫坤也不再命令别人了，只见她右手一抬，一根半透明的细线从她袖管中飞出，直直飞向了尹珉珉，扎入尹珉珉胸前的伤口！
　　瞬间，细线变红了！
　　原来那并不是一根细线，而是一根导管。通过那根导管，可以把尹珉珉体内原来的血液输导出来！但是……
　　导管的一端插在尹珉珉胸口，而另一端，则被紫坤捏在手里。
　　不知道紫坤在想什么，但却突然有那么一丝浅浅的笑容，从她的嘴角浮现。只见她把手中的导管微微一转，竟又发了出去！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尹珉珉，而是尹珉珉旁边的——西尽愁！
　　西尽愁现在已经神智不清，接近昏迷的边缘了，连有东西向自己飞来都不知道，更别说是避开。而岳凌楼，只来得及提起一口气，连一个字都没能喊出来。那导管就以闪电般的速度，插入西尽愁的身体！
　　现在的情景很奇怪。西尽愁的血从他的手，通过尹珉珉的额头，流入尹珉珉体内。但同时，尹珉珉的血，也通过那根导管，流到了西尽愁身上。
　　——换血！
　　岳凌楼一惊，想到了这两个字，也想到了欧阳扬音！
　　几个月前，当他还在水寨的时候，是欧阳扬音突然掳走了他，说要帮他换血。并且还说，这是她和西尽愁的一个约定。
　　但那个时候的欧阳扬音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岳凌楼也无法追问。只知道用换血这个方法，好像能根除花狱火之毒。但更具体一点的，比如说方法之类，岳凌楼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甚至，他怀疑欧阳扬音和自己一样，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欧阳扬音当初才在水寨杀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试验。通过试验，找到换血的方法而已。但直到岳凌楼被水寨的萧辰清等人救走，欧阳扬音还是没能成功。
　　时隔百日，此时此刻出现在岳凌楼眼前的景象，却让那个时候听上去非常荒谬的『换血』一说，变得如此真实，如此明晰，也是如此——有可能！
　　◆◇◆◇◆◇◆◇◆◇
　　尹珉珉终于醒了，不过那已经是翌日傍晚的时候。
　　有很多人围在她的床边，其中包括陈凌安，也包括七宫主。看到尹珉珉终于醒来，陈凌安竟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很久没能合上的眼，这时才终于放心地闭了起来。而七宫主，眨也不眨眼地望着尹珉珉，欣慰地微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
　　这是尹珉珉第一次看到七宫主，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
　　她只是觉得，看到她哭，自己也会很心痛。看到她皱眉了，自己就好想安慰。看到她坐在自己身边，就好像有股温暖的气息，包围着自己。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尹珉珉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尹珉珉试图坐起来，而七宫主则一下扶住了她，柔声道：「慢点……」
　　「我……我到底是怎么了？」尹珉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突然眼神一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自杀了！
　　记忆一下浮现，尹珉珉回忆起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那个时候的感觉，还是那么清晰。她只觉得自己好绝望，好绝望……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剑就已经插入了自己的左胸。
　　她觉得很痛，但那种痛，远远没有西尽愁带给她的痛苦深。
　　她就那样安静倒在地上，感受着血液从身体里流走，感受着四肢和身体慢慢发凉，感受着昏昏沉沉的黑暗，和越来越临近的死亡……
　　「我还没死？」尹珉珉捂住自己的心口，不敢相信。
　　七宫主一下抱住了尹珉珉，抚摸着她的后背，忍不住泪流满面，「傻孩子，以后再也不许了……你要好好活着，如果再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你来找……娘……说……」
　　「……」
　　尹珉珉愣了，短短的一瞬，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名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呆呆地又重复一遍：「娘？……」
　　七宫主急忙朝她点头。
　　「娘？……」尹珉珉试着又叫了一次，睁大双眼望着七宫主。
　　「嗯。」七宫主还是不断点头，此时此刻，她也说不出其它的话。
　　「娘……」当尹珉珉喊出第三声的时候，竟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哭了出来，扑入七宫主的怀里，把她紧紧抱住。此时的尹珉珉，什么都不怀疑，什么都不思考了，她就这么相信了，因为自己的感觉已经告诉她一切。
　　那种感觉，那种暖暖的感觉……不会错的，那就是……娘的感觉……
　　17
　　当西尽愁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抹奇异的紫色。淡淡的光线透过紫色的纱幔，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时候应该是清晨。
　　「醒了？」
　　头顶传来稚嫩的童声，几根冰冷的手指触到西尽愁的脸颊。
　　——是紫坤。
　　感觉这样告诉西尽愁，他撇开了脸，有些厌恶。短短的一瞬间，他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感到从心脏传来一阵刺痛，才蓦然想起那天的情景。他的血被尹珉珉吸走，而后，通过一根管子，尹珉珉的血也流进他的身体——他们的血，交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尽愁下意识的捂住了心口，突然，他愣住了，因为他抬起的竟然是自己右手！
　　——那只手，不是应该在几个月前，就失去了么？
　　西尽愁彻底糊涂了，望着自己的手，但感觉却很陌生。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手，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呵呵，发现了么？」
　　紫坤笑了笑，按住西尽愁的手背，偏头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非常妖魅。
　　西尽愁被她这么看着，竟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紫坤低下了头，用一根手指轻轻在西尽愁的手背上一边来回划着，一边问道：「新的右手，还喜欢吧？」
　　「你这个妖女！」西尽愁一把打开了她的手，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这只手又是谁的？」
　　见西尽愁动怒，紫坤轻轻一笑，自嘲般低声自语道：「怎么你唯独对我这么凶？况且，我也没做坏事，我见你的手废了一只，就好心帮你接了只新的。但谁知你不但不感谢，还这么凶我……」
　　说着，竟难过地低下了头，好像真的受到莫大的委屈。
　　「这到底是什么！」
　　西尽愁没有闲情看她的表演，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臂，想把那个看着就不舒服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拔下来。但谁知刚这么一扯，一阵剧痛随之袭来。西尽愁痛得龇了龇牙，额边竟渗出冷汗。
　　见西尽愁的反应如此激烈，紫坤似是有些生气，吸了几口气道：「真不明白你何必自找罪受，早知道这样，我又何必弄坏我的鬼鸳来救你……当今世上，有多少缺手少腿的人想要恢复正常，但都没有机会。可是你，我明明已经把你的断壁治好，但你还要把它拔下来！」
　　「废话少说，妖女！」西尽愁推开紫坤，正想冲出紫纱帐子，但突然，他注意到紫坤刚才话里的一个地方。
　　——什么叫『弄坏我的鬼鸳』？
　　西尽愁一听到『鬼鸳』这两个字，自然就会想到常枫。
　　——难道这只手……会是常枫身上的？
　　想到这里，西尽愁缓缓抬起了手，怔怔望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蹙起了眉。凭感觉，他觉得这只手并不是常枫的。
　　这时，紫坤好像也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竟掀起了紫纱软垫的一角。西尽愁瞥了一眼，仿佛看见软垫下还有一个水池样的东西。不过那池子里的液体却有些发黄，而且味道非常难闻，像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而那种药味，却使西尽愁立刻联想到了死人！
　　「过来看看。」紫坤微笑着点头，态度非常亲切。
　　闻言，西尽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带着戒备，慢慢靠近。但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就停住了！剧烈的震惊，让西尽愁无法再向前走。他怔在原地，开始慢慢地摇头，他不相信他看到但一切。
　　因为在那池水里，竟泡着——常枫！
　　「这不可能！……你杀了他？……」
　　「我哪有？」紫坤轻笑一声，立即反驳道，「他还没有死，他的心脏还在跳，意识也没有消失，也许他现在还知道你在看着他呢……」说着，掩嘴一笑，「不过就是被泡在芳馥剂里，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而已。我不会让他那么快死的，因为……如果他死了，他体内的内脏，也会跟着死掉……就再也没法用了……」
　　「你何必这么残忍！」如果这样，还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西尽愁再也讲不出其他的话，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枉然。紫坤的想法已经很明显，她只是把常枫当成了保存新鲜内脏的容器而已。今天她需要一只手，就从常枫的身上取下来，明天如果还需要一颗肝脏，也会从常枫身上取下来。
　　「残忍？」紫坤冷笑道，「我并不觉得我多么残忍。因为我的鬼鸳，他的身体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做成的。一年前，他被密道机关所伤，粉身碎骨地被送到我面前，是我救了他。而他现在的皮肤、内脏、骨骼、血肉，全部都是当初我给他的。既然是我给你，我又为什么不能再取下来？比如说你的这只手……」
　　说着，指了指西尽愁的右臂，又道，「虽然是从鬼鸳身上取下来的，但是几年前，却是紫星宫司火护法『紫离』身上的东西！」
　　——紫离？紫星宫护法？
　　这几个名词给西尽愁带来短暂的吃惊，令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一年前，他在云南离阳镇，好像遇到过紫星宫的一个怪人。那人的手掌非常奇怪，可以幻化出蓝紫色的火焰。而那火焰之中，又含有剧毒，耿奕就曾经被那蓝焰之毒伤过。
　　——难道现在这只手，就是当时那个人的？
　　想到这里，西尽愁不由得沉默了，低头望着自己道右手手掌。
　　难以想像，人的身体居然可以这样轻易被拆散了重装！？
　　而紫坤居然把这样的一只手，接在自己身上，这之中必定还有什么原因。
　　不待西尽愁发问，紫坤自己便说了出来，「有了这只手，你就可以使用司火之力。而历来可以使用司火之力的人，都只能是我们紫星宫的护法而已……」
　　她邪魅地一笑，眼角瞥了西尽愁一眼，像是在看西尽愁的反应。随后又低下了头，整理着软垫，把垫子重新盖好。这样，泡着常枫身体的药池，又被重新隐藏起来。
　　「你不会是想逼我入你们紫星宫吧？」西尽愁总算明白紫坤的打算了。
　　「逼？你怎么会这么想？」紫坤笑了起来，「你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那好，我来告诉你。现在你的身体里，流的全是珉珉的血……」
　　「那又怎样？」
　　「花狱火。」紫坤沉下了眼，淡淡说出这三个字。
　　「花狱火？」
　　西尽愁一愣，但如果再加上『尹珉珉』，和『血』的话……他也渐渐明白了。
　　只听紫坤曼声道：「对于花狱火，我以前虽然厌恶，但是现在，却慢慢觉得那是一个培养傀儡的好东西。当日四川水寨的那场祭典，我为了控制水寨众人，在烛火里下了花狱火之毒。那个时候，珉珉也在场。所以在她的血液里，也染上了花狱火。而现在那染毒之血，却换到了你的身上，所以……你就成了花狱火的俘虏。」
　　——原来，这才是换血的目的？一来可救尹珉珉一命；二来，也可以控制西尽愁。
　　西尽愁不禁一声苦笑，没想到自己早就成了紫坤的目标，被算计进去了。但有一点奇怪，当日的祭典，自己明明和尹珉珉在一起，但为什么唯独自己没有染毒呢？
　　西尽愁来不及细想，紫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阴沉，也更具威胁性。她阴冷地说道：「西尽愁，我不得不告诉你，除非你全身血液流尽，不然——你这辈子再无可能离开花狱火！」
　　这点当然西尽愁明白，因为岳凌楼毒发时的情景，他也曾经亲眼目睹了很多次。以前看到岳凌楼因为毒发或强忍、或挣扎时痛苦的表情，他都会想，如果自己可以替他分担一点多好？而现在，这个愿望好像已经实现了。
　　想到这里，西尽愁自嘲般的一笑，摇了摇头。
　　紫坤道：「我从来不逼人，你可以考虑。就像岳凌楼一样，他也还在考虑期间哦。」
　　「他也在考虑？」考虑什么事呀？西尽愁不懂。
　　「嗯。」紫坤笑着点头，立刻回答道，「和你一样，在考虑入不入紫星宫的问题。难道你还不知道？紫巽死后，司风之力是由岳凌楼继承的。现在他和你，一个属风，一个属火，风风火火的，倒也挺相衬。虽然他现在还没给我明确的答复，但是我相信……无论是他，还是你，都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因为你们同样身中花狱火之毒，这就注定了……你们不可能离开紫星宫……」
　　「原来是这样。」西尽愁装作没懂紫坤话里的威胁，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看来他还真瞒了我不少东西，这么大的事情只字不提。」
　　紫坤笑了，又道：「如果他连继承护法这件事都没告诉你的话，那么那件事……自然也是不会对你说的了……」
　　「哪件事？」西尽愁一向对岳凌楼的秘密很感兴趣，几乎是脱口而出就问了出来。但他却在不久之后，万分后悔听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因为紫坤说的是，「一件关于岳凌楼，还有红叶，以及红叶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18
　　西尽愁找到岳凌楼的时候，岳凌楼还在房间里悠闲地喝茶。
　　紫坤给西尽愁重新接手的事情，差不多整个紫星宫的人都知道，岳凌楼当然也不例外。而紫坤执意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所以，在看到西尽愁好手好脚地冲进房间时，最令岳凌楼吃惊的不是他身体的恢复，而是他脸上急躁紧张的表情。
　　岳凌楼还以为他是来认错的，正想嘲讽几句，但谁知话刚到嘴边，突然只觉肩膀一疼，整个上身都失去平衡，竟被西尽愁硬从凳子上拉了下来！
　　岳凌楼本就旧恨未消，再加上西尽愁是这种态度，火气变得更大，张嘴就大吵起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
　　「滚？」西尽愁冷笑着点了点头，「你要我滚很简单，只要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是关于尹珉珉的我不想听！」岳凌楼气得转过背去。
　　「不是她！」西尽愁抓住岳凌楼的肩膀，硬把他转回来面向自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是关于红叶的……」
　　「红叶？」岳凌楼愣了愣，似是预感到了什么，眼睛眨动几下，竟避开了西尽愁逼视的目光，撇头望向旁边的墙角。
　　见状，西尽愁心里『咯噔』一下，皱眉轻叹一声，而抓住岳凌楼肩膀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岳凌楼趁机推开西尽愁，向窗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是不是紫坤对你说了什么？」
　　西尽愁回答得非常直接，「她说红叶的孩子是你的！」
　　意料之中，岳凌楼听后一声冷笑，背对西尽愁道：「那你现在跑过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西尽愁再次抓住岳凌楼，拉到自己近前，「我不信她的话，但是我信你的话。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信我？」岳凌楼冷笑着，蓦然转身，微微仰头，和西尽愁对视着，「你真的相信我？」
　　没有犹豫，西尽愁点了点头，但脸依旧绷得紧紧的，他还是无法放心。因为紫坤刚才说得那么肯定，而岳凌楼又明显有事隐瞒，他虽然不信红叶的孩子会是岳凌楼的，但同时又觉得这里面必有隐情。
　　西尽愁把岳凌楼的肩膀紧紧抓住，正色问道：「红叶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不是。」简单明了的答案。
　　西尽愁这才松了一口气，确认道：「真的？」
　　闻言，岳凌楼冷笑，「你不是说相信我么？还问什么？」
　　西尽愁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凌楼，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程度？」岳凌楼动怒，声音大了起来，「红叶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么，还跑来问我干什么！」
　　「我怎么会更加清楚？你究竟想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红叶的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难道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红叶的孩子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我的！」
　　一口气吼出这么多话，连岳凌楼也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和慌乱。
　　是的，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慌乱过。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西尽愁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的。他要告诉自己，红叶的孩子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只可能是西尽愁的！
　　「你冷静一下！」西尽愁摇着岳凌楼的肩膀，也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很大，立刻把岳凌楼的声音压住。
　　岳凌楼睁大眼睛瞪着西尽愁，深吸了几口气，不再说话。
　　看到岳凌楼终于冷静，西尽愁才严肃道：「凌楼，你好好听着。我不是在假装什么，也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你，红叶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根本没有碰过她，连一点点都没有碰过……」
　　「骗人……你在说谎……」
　　岳凌楼不信，摇头，后退，再次避开了西尽愁的目光。
　　他不敢去看，因为面对那样的一双眼睛，他怕自己会相信西尽愁的话。但如果相信了西尽愁的话，他就无法相信自己，无法相信自己刚才说的那句——不是。
　　岳凌楼想推开西尽愁，但他双手都被西尽愁抓住，无处可逃。
　　「凌楼……你不要躲我，因为你一躲，我心里就怕……你再好好对我说一遍，你和红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西尽愁望着岳凌楼慌乱的眼睛，他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眸，竟在一瞬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西尽愁更加焦急，又问了一遍：「凌楼，你好好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和红叶，到底有没有……」
　　「有。」
　　不等西尽愁把话说完，岳凌楼就已回答。
　　但从岳凌楼的表情和音调里，西尽愁无法分辨那到底是赌气，还是真相。
　　岳凌楼抿了抿嘴，眼眶中隐隐有泪光在打转，但他还在强忍着对西尽愁说：「我有！——西尽愁，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句话？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和红叶——的确发生过关系！我的确上过她！——而且，就在这紫星宫里！她被灌了药，但是我没有，当时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要不要我告诉你，她在我的身下……但却叫着你的名字……西尽愁，那是你的名字！」
　　「……」
　　西尽愁说不出话，他微微张开了嘴，倒吸一口凉气，脑中一片空白，好像已经停止所有思考。他的手颤抖着，渐渐离开了岳凌楼的肩膀。他开始后退，身形摇晃，几欲跌倒。
　　岳凌楼突然上前抓住他，急躁起来，大吼一通，「但是西尽愁，我告诉你，那个时候的红叶不是处女！我不是她唯一的男人！你以前一定也碰过她的，对不对？即使不是你，一定也有其他男人碰过她的，对不起？所以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而且时间也不对，只是三个多月而已，绝对不可能那么快！……」
　　「够了……你住口……」西尽愁听不下去，他头很痛，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真的不是我的！」可是岳凌楼还在说。
　　「你住口！」
　　这次，西尽愁厉喝道，蓦然抬头，严肃的表情把岳凌楼都吓得怔住。
　　「真的……不是我的……西尽愁，你相信我，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哽咽着，当岳凌楼再次把脸抬起来的时候，两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出，「西尽愁，你相信我啊……你明明说过你信的，你刚才明明说……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信的……你说过的话怎么可以不算？……怎么可以不算呢？……」
　　「你还叫我怎么信你？」西尽愁也捂住了脸，深吸一口气，再略带颤抖地呼出。
　　此时此刻，岳凌楼方寸大乱，夹杂着恐惧和后悔。
　　相较而言，西尽愁则想明白了很多事，「就算如你所说，红叶不是处女，但她的男人不是我……而应该杨鹰。那个故事你也听过，红叶和杨鹰，其实应该是恋人……」
　　「但是我当初并不知道……」还在试图辩解着什么。
　　「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顿了顿，突然大吼起来，「你也不该那么对红叶！」
　　「我怎么对她？」岳凌楼的腿软了，他很想就这样倒在地上，但他没有，而是用最后一丝勇气硬撑着，「当初我只是想快点离开紫星宫而已……当初，我只是以为，我做的事情，不过就和你做的事情一样……一年时间，我从来没有忘过你，但是你呢？你却忘了一切，心安理得地和另外一个女人欢好！……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很难受……西尽愁，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已经难受到厌恶红叶，憎恨红叶了！——憎恨她是你的女人！」
　　「以为？一切都只是你『以为』的而已！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会对红叶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只知道红叶也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你为了她的事，跑到这里来骂我？明明就是她抢走了你，但你还要替她骂我！？」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到时候！你明明就做错了事，为什么还要无理取闹！」
　　「究竟是谁在无理取闹！？西尽愁，你立刻就给我滚出去！」岳凌楼右手指门，怒不可遏。
　　西尽愁深吸一口气，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要我出去很简单，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红叶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不是！」
　　西尽愁一把把岳凌楼拉过来，「你再说一次。」
　　「不是！根本就不是！」
　　「岳凌楼，就只是承认一句而已，难道你连这点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承认？我已经说得很清楚，那孩子不是我的！」
　　「你……」西尽愁竟突然扬起了手。
　　「这算什么？」岳凌楼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想打我？」
　　被这么一问，西尽愁扬起的手，竟落不下去。
　　岳凌楼道：「你很好，西尽愁，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想打我？你可以为了欧阳扬音去参加十三寨寨主聚会，把我丢在青神寨差点被烧死；你也可以为了尹珉珉咬断自己的手，为她把血献出去，而把我震开。现在，你又可以为了红叶打我？……那我究竟算什么？……我在我心中，究竟算的是什么？……我不如欧阳扬音，不如尹珉珉，甚至不如杨红叶！」
　　西尽愁无法说话，甚至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所以一直都是岳凌楼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你会娶她？……即使我和她做过一次又怎样？她既然能有杨鹰，能有你，当然还能有其他男人！……为什么那个男人就一定是我？你怎么不怀疑其他人？你为什么就不去查红叶到底和什么人有过低贱勾当，而要跑到这里来盘查我？！」
　　西尽愁捂住头道：「不要再说了……」
　　但岳凌楼根本是充耳不闻，依旧喋喋不休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错的人都是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你心中，错的人永远都是我！……你去找红叶啊，你去问她究竟睡过几个男人！她肚子里的种究竟是谁的！也许她天生就是个婊子，不过就是外表……」
　　只听『啪！』的一声，岳凌楼的话戛然而止。
　　西尽愁的右手终于落下，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到岳凌楼脸上。
　　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岳凌楼头晕目眩，身子斜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脑中空白一片，甚至忘了去揉左边胀痛的脸颊。但突然，只觉口中微甜，一张嘴竟吐出一口血来。
　　望着掌心那摊刺眼的猩红，岳凌楼竟笑了起来，「你终于还是打了……」
　　西尽愁收回了手，似是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真的一个耳光掴了过去。他捏紧拳头，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缓慢淡定地说道：「岳凌楼，是你说得太过分。什么叫婊子？什么叫睡过几个男人？……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岳凌楼不反驳，也不生气，只是慢慢地重复着西尽愁话中最令他心痛的部分。这种镇定，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所以岳凌楼想，也许西尽愁说的是对的吧？
　　所以自己才连反驳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就默默接受了。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对西尽愁妖娆地一笑，「你不用滚了，我滚……你一定忍我很久了吧？其实……我也忍你很久了……如果两个人都需要忍耐的话……不如，不再见面……西尽愁，我已经忍够你了，真的不想……再忍下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岳凌楼再也笑不出来，他哭了。
　　其实那并不完全是哭，只不过是泪水淌了下来，他的眼睛还是很要强，倔强地瞪着西尽愁。但却没想到，越是瞪得厉害，泪水就流得越快。
　　到最后，岳凌楼从西尽愁身边擦过，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门外回廊的一个角落里，无力地蹲下，背靠着墙壁，缩成一团，抱住痛得厉害的头。
　　他怕西尽愁追出来，所以才躲在这里。
　　但后来他发觉自己错了，因为西尽愁根本没有追出来。
　　一想到这个，岳凌楼就边哭边笑，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一方面，他怕被西尽愁追到；但另一方面，他也怕西尽愁不追。
　　因为没有人在面前，所以眼泪流得更加放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刚才，西尽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烙进心中。好像在一遍一遍地刮着自己的心脏，刮到淌血，刮到淌不出血。
　　——很痛，很痛，痛得非常彻底。
　　岳凌楼就一直蜷缩在那里，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直到自己恢复平静，直到眼泪不再流出。然后，他才起身，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朝天市殿走去……
　　19
　　「让开。」
　　冷冷地对天市殿外的侍卫说了一句，岳凌楼径自冲进殿内。侍卫虽然想拦，但看岳凌楼一副神挡诛神、佛阻杀佛的表情，竟吓得动弹不得。
　　这时，安然的出现正好缓和了气氛，他摒退侍卫，对岳凌楼微微点头，正想说什么。但谁料话未出口，岳凌楼就一声不坑从他身边擦过，朝红叶休息的地方走去。
　　红叶是醒着的，坐在床上，而七宫主陪在她的身边，两人刚才似乎正在谈论什么，但一见岳凌楼横冲直撞进来，都收了声。
　　红叶诧异地望着岳凌楼，她和岳凌楼的接触并不多。只知道他和西尽愁互相认识，而且看上去，两人关系还挺亲密。
　　而七宫主，显然比红叶更加敏感。从岳凌楼的神情举动，她立刻察觉出一些异样，起身欲拦。谁料岳凌楼却在离她们两三米的地方停止不前，张口就对红叶道：「杨红叶，你以为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红叶愣在床上，说不出话。
　　七宫主见苗头不对，正想阻止，但却瞥见门边安然使给她的一个眼色。那眼色好像在叫七宫主冷静，看看岳凌楼究竟想说什么。七宫主仍旧有些担心，但犹豫一下，还是顺了安然的意思。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岳凌楼的声音，他说得很平静，也很清楚，「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西尽愁的，你没有必要留着他……」
　　「你说什么？」红叶小声问道，她不相信。
　　「不是西尽愁的，你生下来也没用。他不会承认，你也不会想要。就算生下来了，孩子也不会幸福，不如趁现在还未出世就——杀了他！」
　　——杀了他？
　　红叶一愣，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短短时间，她根本不懂岳凌楼的意思，什么叫孩子不是西尽愁的？什么又叫没有必要留着？
　　「你出去！」见红叶被岳凌楼吓着了，七宫主再也按捺不住，冷冷地下出逐客令。
　　而红叶却突然叫道：「不要走！」
　　她本想翻下床去，但谁知身体稍微一动，下腹便传来一阵剧痛。她闭了闭眼，强忍下来，深吸几口气，却再也不敢乱动了，只是用迷惑而又担心的眼神望着岳凌楼，小声问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孩子……究竟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是西大哥的？」
　　岳凌楼冷笑一声，刚刚被西尽愁气出来的一肚子火，这时竟全向红叶发去，尖刻道：「杨红叶，难道你真的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么？你忘东西还忘得真快，先是忘了自己的旧情人，投入西尽愁的怀抱。然后又忘了自己跟谁上过床、睡过觉，厚着脸皮想靠一个孩子赖着西尽愁……」
　　「我没有……」红叶小声地辩驳着，显得非常无力，「我没有旧情人……也没有想靠一个孩子赖着西大哥……」
　　她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
　　岳凌楼略一皱眉，厌恶道：「还敢说你没有！收起你那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这招虽然在西尽愁面前百试百灵。但在我这里，一点都不管用！」
　　「我真的没有……」
　　红叶的眼泪越来越多，她这副模样的确惹人怜爱，就连岳凌楼竟也看得有些内疚，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如果对方是尹珉珉的话，也许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攻击，但现在，对方是红叶。其实冷静地想想，这整件事情，红叶也是受害者。
　　岳凌楼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后果了，「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下去。杨红叶，你听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西尽愁的，而是我的！」
　　「你说什么？」震惊使红叶一下愣住。
　　同时愣住的，还有不远处的七宫主和安然。就算他们可以相信红叶的孩子不是西尽愁的，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红叶的孩子竟是岳凌楼的！
　　七宫主向前走了一步，想阻止岳凌楼继续说下去，但安然却再次拦住七宫主，在她耳边小声道：「七宫主，无论真假，这也许是个让红叶放弃孩子的机会……」
　　闻言，七宫主抬头望着安然，眼中闪过一丝担心，似是有些犹豫，小声问安然道：「可是这样对红叶，是不是太残忍了？」
　　安然附在七宫主耳边道：「如果不让红叶放弃她的孩子，只怕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红叶腹中的胎儿成长迅速，从母体身上吸走了很多精力和营养。安然对这种诡秘的状况早就担心不已，建议舍小保大，为此七宫主劝过红叶很多次，但红叶始终没有同意。
　　而现在，岳凌楼突然说出的这些话，也许真的可以让红叶彻底死心。
　　想到这里，为了救红叶，七宫主也只得任由岳凌楼说下去。
　　「那天你被灌了迷药，也许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但那天，我却是清醒的。你的身体，每个地方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地方有痣，什么地方有伤，我都一清二楚。我想你一定不高兴我说出来，但如果你实在不信，可以问我。或者，去问你的西大哥，问他究竟有没有睡过你，问他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你住口！」
　　红叶大声吼去，打断岳凌楼的话。她抱住自己的头，紧紧闭眼。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她不信！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信！
　　「杨红叶，你给我听好！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就算你执意生下来，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丢下这句话，岳凌楼转身想走，但他刚一回头，却看见西尽愁已经站在门口！
　　没人知道西尽愁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来了多久。总而言之，当岳凌楼一转头，西尽愁就已经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冷静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岳凌楼想走，但西尽愁站在门边，他走不出去。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知道被西尽愁听去了多少？他是否听到自己说看过红叶的身体？是否听到自己说要亲手杀掉红叶的孩子？他是否认为自己很低级？是否认为自己很残忍？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痛得厉害。
　　但随即，那短暂的心痛就被一股恨意取代。他没有忘记西尽愁对他说的那句『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也没有忘记西尽愁打他的那一记耳光。
　　所有的痛，都还那么鲜明。
　　没错，其实在西尽愁心里，自己一直都是一个肮脏、冷血，而又残忍的人。
　　不，或者应该说，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肮脏、冷血，而又残忍的人。西尽愁并没有误会自己，而是自己忘了自己曾经的一切，忘了自己不敢回忆的过去。
　　红叶脆弱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她抱头尖叫着。七宫主过去安慰她，但刚把红叶翻过一个身，被单上一抹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红叶的情绪很不稳定，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流产。
　　虽然目的不同，这却是安然和岳凌楼都期待的结果。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红叶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模样，看到被单上的血红正在急速扩大的时候，他们两人心中，都很不是滋味。
　　「红叶。」不知何时，西尽愁已经走到红叶床边，轻唤一声她的名字。
　　西尽愁的声音就像咒语一般，令红叶停止了挣扎。
　　「西大哥？」红叶慢慢抬头，看到了西尽愁的脸，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扑进西尽愁怀里，紧紧抱住，「西大哥……刚才你为什么不在？我好怕……孩子，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他要说孩子不是你的？西大哥……我真的很怕……」
　　「好了，已经没事了……」西尽愁拍拍红叶的背，安慰道，「那都是乱说的，别信。」
　　「是乱说的？」
　　「嗯。」西尽愁点点头，温柔地一笑。
　　西尽愁的一句话，比得上岳凌楼刚才的一通话。现在的红叶已经放心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靠在西尽愁的胸口，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面带幸福地说道：「太好了……这样，西大哥，一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你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嗯。」西尽愁很快答应下来。
　　「刚才那个人，说要杀掉我们的孩子……」红叶说的是岳凌楼。
　　「他不会。」西尽愁回答的同时，偏头想看岳凌楼，但却只看见七宫主和安然两个人。
　　岳凌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20
　　当日形势所逼，如果西尽愁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那么不仅是红叶腹中的胎儿，就连红叶自己，也很有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太大，面临生命危险。
　　红叶要求西尽愁留在自己身边，西尽愁也爽快答应。只因为他还记得水零儿告诉他的一件事『也许只有最后十天了，十天以后，红叶就会失去一切记忆』。当初西尽愁并不知道水零儿话里的意思，但自从听了杨鹰和红叶之间的故事后，西尽愁终于明白。
　　十天过后，红叶就会像她当初忘记杨鹰那样，把自己也忘掉。
　　既然什么都会忘掉的话，西尽愁希望红叶可以安静地渡过这最后几天。他欠红叶一条命，他也答应杨鹰要用生命保护红叶。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红叶在失去记忆之前，可以过得更加开心。
　　所以，在那之后很多天，西尽愁就像他答应红叶的那样，一直留在红叶身边。
　　而岳凌楼，从那以后，再没出现在西尽愁面前。
　　安然却告诉西尽愁，岳凌楼依旧留在紫星宫，在紫坤的紫微殿里。而紫坤对岳凌楼，好像怀有某种好感，所以暂时不用担心他的安全，他在紫微殿里一定不会受气。
　　时间流逝，眨眼间，十天的期限就快到了。
　　没有任何人在红叶面前提失忆的事情，西尽愁没有，七宫主也没有。也许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希望红叶可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忘掉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十年来的一切，都结束在那场梦里，一觉醒来，面对的将是另外一个人生。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天气越来越凉。
　　那个时候，就连紫星宫的竹林，都开始黄了。
　　一片片的黄叶纷纷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那天晚上，红叶听到的先是一阵软靴踏在落叶上的声音。她蓦然睁眼，坐了起来，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听到这么细微的声响。她凝神细听，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那轻轻的脚步声，竟是如此熟悉！
　　——是谁？究竟是谁？
　　红叶下意识地按住心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好像要撞开胸腔似的。
　　随后，她又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像是七宫主的声音，她在阻止着什么人。还有西尽愁的声音，他说话虽然不多，也不清楚，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红叶就感到非常安心，知道他在自己身边，保护着自己。
　　但突然，红叶却听到了岳凌楼的声音！
　　那个声音对他来说是一场恶梦，她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虽然岳凌楼也没说太多话，但只要岳凌楼一开口，门外就会一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冷很冷的声音。
　　他说：「这事儿你们大祭司已经点头了，况且对红叶来说，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喧闹起来，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突然，只听西尽愁的声音压过一切杂响，「岳凌楼，你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何必要做得这么绝！」
　　「反正，我就只是这种人而已。」岳凌楼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他话音一落，红叶的房门就被他一掌推开了！
　　红叶看见一堆人，出现在自己门口。但红叶的视线，却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衣衫破烂，满头乱发，瘦骨嶙峋的人。
　　那人的双眼虽然被乱发遮挡了大半，但目光却亮得骇人，直直盯向了红叶。两人目光相交的那一刻，红叶终于认出那人的身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喊出一声：「爹——」
　　没错，这人就是杨鹰，他还活着。
　　当日欧阳扬音、紫巽、月摇光三人在日红岭上围困杨鹰，而杨鹰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但所幸的是他命够硬。欧阳扬音一掌劈下去，只把他打得口吐鲜血，但却没有毙命。
　　后来，杨鹰、水零儿、红叶三人一起被送到紫星宫。但三人当时都已意识全无，所以就连水零儿，也不知道杨鹰还活着。
　　在紫星宫的地牢里，水零儿和红叶被关在一起，而杨鹰则被关在更深的地方。
　　后来西尽愁、岳凌楼、水零儿三人逃离地牢时，西尽愁曾注意到一个同样被关押的人。但当时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多做停留，所以西尽愁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就是杨鹰！（友情提示：第六部整理后第八章的情节，还有多少人有印象？＝＝||||）
　　而岳凌楼知道杨鹰还活着，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那是岳凌楼向紫坤询问红叶的事情时，紫坤无意中提起的。而后，岳凌楼提出带杨鹰见红叶一面。紫坤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也同意了。所以才有了今天晚上的这场事端。
　　「爹，真的是你么？」红叶一下哭了出来，她没想到还能和杨鹰再次见面。
　　两人已经相见，即使再想阻拦，也已经拦不住了。所以其他人也只得悄悄离开，只留下杨鹰和红叶两个人在房间里。
　　这是杨鹰最后的机会，整整十年，红叶的心里没有他。他能否唤回红叶对他的记忆，也只有今天一个晚上的时间。于是他对红叶讲了很多事情，包括二十年前，他怎么和红叶相遇，怎样山盟海誓，携手离开紫星宫；也包括十年前，他是怎样眼睁睁看着红叶忘掉自己，而又什么都不能挽回的无能为力。
　　直到这个时候，红叶才真正明白岳凌楼当日说的那句『忘了自己的旧情人，投入西尽愁怀抱』是什么意思。
　　红叶不怀疑杨鹰骗她，但她依然无法接受杨鹰所说的这一切。
　　杨鹰说：「我曾经以为默默地去守护一个人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到。二十年前，当我决定带你走的时候，其实我早已经知道，有一天你会忘记我，彻彻底底地忘记我。但我还是选择了接近你，爱你，守护你……我以为当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可以成功地扮演你生命中的另一个角色……但是，红叶，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杨鹰哽咽了，他突然捂住了脸，红叶看见他哭了。
　　「爹……」红叶碰了碰他，声音很痛苦。
　　「不要叫我爹！」
　　这是最令杨鹰无法忍受的事情。他已经当了红叶整整十年的爹，他也已经当够了！
　　杨鹰突然抓住了红叶的手，把她拉向自己。但红叶却在那一刻哭了出来，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杨鹰，然后眼泪就滚了下来，
　　「爹……」红叶不知道该怎样说，只是不断重复着，「你是我爹呀……」
　　「我不是——」杨鹰声嘶力竭地吼着，捂住脸，狂叫起来。
　　二十年前，红叶爱的是他；
　　二十年后，红叶爱上了其他人。
　　杨鹰不怪红叶。因为二十年前的红叶，和现在的红叶，真的是一个红叶么？
　　红叶的生命可以很长很长，但杨鹰却会慢慢变老。两人之间的这种差异，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种悲剧？他们无法共用相同的时间，也无法一起白头。
　　二十年前，这明明是杨鹰知道、并且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的事情，但却在二十年后，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一切都是如此残酷，如此难以接受。
　　◆◇◆◇◆◇◆◇◆◇
　　大概四更的时候，杨鹰离开了，他是和岳凌楼一起离开的。
　　两人在路上走着走着，杨鹰突然蹲下，抱头痛哭起来，他对岳凌楼说：「我无法碰她，因为她一直叫我『爹』，我无法碰她……因为她一直都叫我『爹』，所以我连碰都不能碰她！……虽然我告诉她我不是……但她还是叫着我『爹』……我根本不敢，也无法靠近她……」
　　「她不是已经叫了你十年爹么？」岳凌楼低声道。
　　是啊，十年，十年的『爹』都听过来了，但为什么唯独刚才那个时候，每听红叶叫一声，都痛得好像心脏都被人捏碎？
　　「我终于明白二十年前紫坤为什么会笑了……」杨鹰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他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那个时候……我对紫坤说，如果是十年后，我会当红叶的爹，如果是三十年后，我就是红叶的爷爷……无论什么身份，只要能在红叶身边，看着她幸福，我也会满足……但是紫坤听后笑了，她虽然答应让我带走红叶，但她却笑了……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其实是嘲笑，她在嘲笑我的愚昧、天真和无知……我爱上了红叶，爱上一个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吧？……」
　　岳凌楼不说话，默默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杨鹰，突然有点同情。
　　几十年后，杨鹰老了，但红叶没有任何改变；直到有一天，杨鹰死了，红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独自存活；更久更久的以后，杨鹰已经变成一堆腐骨，而红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的恋情，是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吧？
　　那天晚上，杨鹰自杀了。
　　岳凌楼看着他死，没有阻止。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解脱，如果杨鹰够勇敢，他应该在十年前就选择死亡。但他却等到了十年后，等到红叶把他的心伤透了以后，才用死亡来解脱。
　　杨鹰没有活过四十岁，就像二十年前紫坤预言的那样。
　　『我只给你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后，我会收回红叶……杨鹰，你活不过四十岁，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威胁，而是你的命……你命中注定，是活不过四十岁的……』
　　而红叶，也回到了紫星宫。
　　这也就像二十年前，紫坤所说的那样。
　　◆◇◆◇◆◇◆◇◆◇
　　翌日，杨鹰的死讯传来，但这并没给红叶带来太大的震动。
　　她好像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当杨鹰离开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杨鹰会自杀。
　　虽然红叶也想拦，也想劝，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她明白，就算她把杨鹰劝住，但她的心，却早已经背叛了杨鹰。
　　要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人，看着自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该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红叶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次爱上杨鹰，所以觉得自己没有劝他活下来的资格。而要杨鹰在回忆中慢慢痛苦死去，还不如就像这样，让他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是不是很坏？」红叶靠在西尽愁的肩上问。
　　但却没有得到西尽愁的回答。
　　红叶又说：「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爹常在我面前提娘的事情，但却从来不提我小时候的事情……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轻轻一笑，泪眼落了下来。
　　「爹说，他曾带着我到过不少地方，但唯独日红岭，住的时间最长……因为每当深秋，日红岭上枫叶红遍的时候，那是最美的风景……他说，那是我娘最爱看的景色，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叫红叶……」
　　深秋，就是现在这个季节了吧？
　　这样想着，红叶突然说道：「西大哥，我真的很想再回一次日红岭，好想去看看那里的枫叶，是否已经漫山红遍？……是否就像当年，我娘喜欢的那样……」
　　说着说着，红叶的眼神黯淡下去，但突然，她话题一转，一把抓住西尽愁的衣服，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她说得很快：「西大哥，我好怕……如果我把你也忘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醒来以后，发现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发现记忆里，连你的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忘……真的不要……」
　　「不会的……」西尽愁淡笑着回答。
　　虽然是谎话，但红叶听后却放心地点了点头。
　　红叶早已不记得，十年前，她对杨鹰说过同样的话。当时的杨鹰也像西尽愁这样，淡淡一笑，然后告诉红叶——不会。
　　然而，红叶终究还是忘了，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
　　枫叶红了，是深秋。那种火焰般的颜色，好像可以消退秋风的萧瑟。曾经的人，已经不在；曾经的回忆，也已经消磨。
　　是否总要试过以后才甘心，重新明白过去誓言的分量？
　　是否总要伤过以后才清楚，常被说起的『生生世世』，天下之大，究竟只有几双人，才能真正实现这个对爱的奢望？
　　（第十二部 日红 完结）
      月满西楼（第十三部） 运天
　　01
　　尹珉珉开始变得不太正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像自从她自杀又醒来以后，她的记忆就变得有些奇怪。
　　——难道是换血引起的么？
 　　西尽愁的血，让尹珉珉时常会产生一些幻觉。即使睁着眼睛，有时也会看到幻境。
　　一个同样的梦境开始不断重复，梦里是一片雪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不到天，天空像一个苍白的壳子，山河万物都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突然，风狂了，雪尘飞扬。
 　　两个深色的人影在雪中旋转、追逐、厮杀……
 　　看不见他们的脸，因为太远。
 　　然而凛冽的剑气，仿佛可以割破皮肤；兵刃拼搏的响声，在大雪之中席卷天地。梦里，尹珉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场打斗停了。雪中多了一抹鲜艳的红色。一人倒地，一人持剑而立，剑刃上血流不止。
　　一个声音响起：
 　　『你杀不了我，也摆脱不了我，我会在你的血脉里延续！永远！』
 　　紧接着，就是一团耀眼的光线向尹珉珉袭来！
 　　尹珉珉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梦境完全消失的前一刻，她总是都能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那是一个结着长长发辫，发间装饰着雪绒的美丽女子。女子虽美，但眼神却非常倔强，倔强之中又带着三分凶残。
　　女子回头望着她，眼中的倔强突然消失，变得凄艳，轻轻一笑，然后流出泪水……
　　『你是谁？』
 　　尹珉珉伸手去抓她的肩膀，然后每次，抓到的都是一团空气！
　　梦境消散，尹珉珉坐在床上，额边背脊全是冷汗。她的手还伸在半空，好像正要抓住什么的样子。她大口喘气，慢慢收回了手，按住心口。
　　心跳得好厉害，心口也好痛。
　　是那名雪绒女子的眼泪，让她觉得心痛。当那名雪绒女子流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她的心痛。尹珉珉下意识地摸摸眼角，果然，眼角是湿润的，梦里她也哭了。
　　「又是那个梦么？」陈凌安在尹珉珉床边坐下，关切地问。
 　　「嗯。」尹珉珉淡淡地回了一声，问道，「西大哥呢？」
　　「在红叶身边。」
　　没有说在天市殿，而是直接说出红叶这个名字，陈凌安的确是在刺激尹珉珉。明明是自己的妻子，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另一个男人，他本应该无法忍受这件事。但无奈，陈凌安不得不强逼自己忍受下来。
　　他无法对尹珉珉发火，一来因为身份，二来因为愧疚。
 　　他知道尹珉珉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他，但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她不要恨他。即使曾经恨过，也希望留在她的身边，也许可以挽回一点什么。
 　　「岳凌楼呢？」尹珉珉又问，这是她关心的第二个人。
　　「在紫微殿。」也就是紫坤身边。
　　「难道他真打算留在紫星宫里？」尹珉珉皱眉又问，「他知不知道西大哥和红叶在一起？」
　　「也许……知道吧……」
 　　「那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用！」
　　尹珉珉其实很希望岳凌楼和红叶闹起来，但事实却不如她的意。西尽愁和红叶形影不离，貌似恩爱。但岳凌楼却整天把自己关在紫微殿里，陪着紫坤那个小妖女，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打算什么。
　　「我要去天市殿。」尹珉珉翻身下床，拉过衣服往身上一裹，就朝门外冲去。
 　　「珉珉……」
　　陈凌安皱眉，叫了一声，刚想拦，没想到尹珉珉自己却停住了。
 　　门外走进一队人，正好挡住尹珉珉的去路，为首的一人正是七宫主。
 　　「珉珉。」七宫主微微一笑，问道，「急急忙忙的，想去哪里？」
　　「我……」尹珉珉支支吾吾的，竟没有说出口。
 　　「算了。」七宫主温和地一笑，从随行婢女的手里，拿过一件暗紫色的披风搭到尹珉珉肩上，柔声道，「天气转凉了，出去时多穿一点衣服，小心风寒。」
 　　七宫主一边说，一边帮尹珉珉把披风系好。披风很暖和，里面有层薄薄的绒毛，尹珉珉怔怔地望着七宫主，竟感动地不知该说什么。
　　七宫主一边替尹珉珉整理衣服，一边自言自语般说：「这披风是月儿以前最喜欢的一件，但她走得太匆忙，走的时候，竟忘了带去。那个时候，她大概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事情吧……」
 　　说到这里，七宫主无奈地一笑，虽然依旧望着尹珉珉，但眼神却总有些悠远，像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人，「珉珉，你姐姐离开紫星宫的时候，也差不过和你一样年纪呢……十七岁，还是半大个小孩，什么都不懂考虑，只会凭着感情办事的年纪……」
 　　尹珉珉愣了愣，她终于听懂七宫主的话。
　　七宫主话中之人，正是『秦月儿』，也就是尹珉珉同母异父的姐姐。秦月儿，她才是七宫主真心想要的孩子，而不像自己这样，即使生下来了，但七宫主根本不想看到，匆匆派人送出紫星宫。
 　　想到这里，尹珉珉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身上的那件披风，仿佛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温暖。
 　　比起秦月儿，自己究竟算什么？
　　尹珉珉不知道在七宫主心中，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如果秦月儿当年没有离开紫星宫，七宫主又会怎样看待自己？
 　　「怎么了，珉珉？」看出尹珉珉脸色不对，七宫主担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尹珉珉低下了头，不想多说。
 　　秦月儿的故事，她也曾听说过，那个时候她还在云南黄泉巷，和尹昀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六年前，秦月儿判出紫星宫的事情，在整个江湖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时候，尹昀还特意差尹珉珉出去打听过消息。六年前的尹珉珉还很奇怪，为什么爹会如此关心秦月儿判出紫星宫的事情，但现在，她终于明白。
　　秦月儿是尹昀的甥女，也是尹珉珉的姐姐。难怪尹昀会如此关心。
 　　六年前，秦月儿为了阮浩天，盗出紫星宫『利』、『软』、『隐』三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躲避紫星宫的追杀。而和秦月儿一起判出紫星宫的，还有当时七宫主身边的一名婢女惜燕，也就是后来的欧阳扬音。
 　　出紫星宫后不久，秦月儿和阮浩天东逃，而欧阳扬音则往西，把紫星宫人引向西域边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欧阳扬音结识了西尽愁。
　　两年后，也许是厌倦追杀了，阮浩天向紫星宫妥协，和秦月儿断绝关系。而紫星宫也表示不再追究阮浩天的责任，将利、软、隐三剑赠予阮浩天。于是阮浩天在杭州建立『名剑门』，再次名动江湖，很快发展成杭州仅次于天翔门的一派势力，并且至今仍旧在不断壮大中。
 　　但是秦月儿，却再没有消息。她消失得很彻底，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秦月儿只和欧阳扬音一个人有联系，那个时候的欧阳扬音已经隐姓埋名，流落青楼。
 　　欧阳扬音恨着阮浩天，也恨着名剑门。这点，秦月儿也知道，所以秦月儿求过欧阳扬音一件事，就是留阮浩天一命。即使背叛，即使仇恨，也请不要杀他。因为比起被阮浩天背叛，秦月儿更怕的，是看到阮浩天僵硬不动的尸体。
 　　三年前，西尽愁继承隐剑，入名剑门。
 　　一年前，尹昀死，西尽愁带尹珉珉出黄泉巷。
　　后来，西尽愁把尹珉珉托付给欧阳扬音照顾。耿原修死后，欧阳扬音带尹珉珉回到云南，并用尹昀的独门暗器七刃镖，引出紫星宫人。在紫巽和紫离两大护法面前，欧阳扬音当着尹珉珉的面，说出秦月儿已死的事实，并且还以此威胁紫星宫，如果紫星宫不想后继无人的话，就只有迎尹珉珉回宫。
　　所以尹珉珉才进入紫星宫，一年后的今天，也已经继承宫主之位。
 　　想来不可思议，这所有一切，好像都早已注定般，在朝着某个方向，一点一点地发展，一步一步地逼近……
 　　◆◇◆◇◆◇◆◇◆◇
 　　另一方面，天市殿内。
　　本来应该是西尽愁照顾红叶，但现在却变成了红叶在照顾西尽愁。
　　「怎么样了？西大哥，有没有好一点？」红叶一边为西尽愁擦去额上的汗珠，一边蹙眉关切地问道。
 　　刚才西尽愁突然怔住，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无论红叶怎么喊，怎么推，他都没有半点反应。那种状况，就好像灵魂突然出壳一样。
 　　「西大哥？」
 　　红叶又问了一声，西尽愁这才有了反应。他一边摇头，一边示意红叶不要着急，他没有大碍。自从和尹珉珉换血以后，这种突然失神的状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好在每次时间都不长，眨眼就能恢复。但每次发生前都没有丝毫征兆，确实奇怪。
　　突然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紧接着，眼前会出现一片苍茫的大雪，飞扬的雪花铺天盖地。在雪中，除了一片洁白，西尽愁什么都看不见。
　　但突然，脚下的雪变红了！
 　　就连头顶飞扬的雪花，也都被染成一片血红……
 　　忽然，一个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名结着长长发辫的美丽女子，发间还装饰着飘飘雪绒。女子的眼神很倔强，但却很有灵气。女子回头望着他，眼中的倔强突然消失，变得凄艳，轻轻一笑，然后流出泪水……
　　『……』
 　　西尽愁的手向前伸了伸，想攀住女子的肩膀，但他什么都碰不到；嘴唇动了动，想喊，仿佛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就会头痛欲裂。
　　那是一个会让西尽愁感到心痛的女子，但却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究竟是谁？
 　　02
　　「西大哥。」
　　尹珉珉在天市殿找到了西尽愁，轻轻地问候了一句。红叶也在一旁，形容憔悴，她对尹珉珉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西大哥。」尹珉珉把西尽愁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她真的怀了你的孩子么？」
　　话音一落，只听『啪』的一声，竟是红叶打碎了一只茶杯。
　　听到碎响，西尽愁和尹珉珉都朝她扭过头去。侍立在一旁的丫鬟急忙蹲下收拾碎片，而红叶则急忙低头，神情有些惊慌。
 　　——她听到尹珉珉的问话了。
　　虽然尹珉珉自认为已经说得够小声，但还是被红叶听到。
 　　「西大哥？」尹珉珉不管红叶怎么想，拽了拽西尽愁的袖子，蹙起双眉，用眼神催促西尽愁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当着红叶的面，西尽愁又怎么能否认，只得淡淡应了一声『啊』，就想应付过去。
　　然而尹珉珉却拉住了他，不然他走。
 　　「我不信……」尹珉珉咬了咬下唇，十指收拢，使劲拽着西尽愁的袖子，「我不信……你不可能喜欢她的，她怀的明明就不是你的孩子……西大哥，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够了。」西尽愁打断尹珉珉的话，「不要再说了。」
 　　「西大哥……」
　　
　　「你出去。」
 　　西尽愁冷漠的回答，让尹珉珉怔在原地，说不出话。这时，旁边传来红叶抽泣的声音。虽然声音很细小，但听上去却格外让人心痛。西尽愁不由得皱眉，走过去安慰。
　　此时此刻，就连红叶自己也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说她的孩子不是西尽愁的？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怀疑？
　　「西大哥，孩子真的是你的么？」红叶小声地问。其他人说的什么她都可以不信，她只相信西尽愁给她的答案。
 　　「是你的么？」见西尽愁迟疑了，红叶心急地又催促了一遍。
　　这时，尹珉珉的注意力也集中到西尽愁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嗯。」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声，但西尽愁总算是回答了，而且答案很令红叶感动。
 　　「真的么？」红叶高兴地又哭了出来。但一旁的尹珉珉却沉下了眼，怨恨地瞪着红叶。
 　　「嗯。」西尽愁没有发现尹珉珉神情的变化，摸了摸红叶的肚子，不再多说什么。
　　红叶肚子里的孩子，既然岳凌楼不肯承认，那么就由自己来认吧。反正岳凌楼也一直逼着自己承认，而且这样这样对红叶来说，也比较容易接受。现在离十年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红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失去记忆。每天晚上看到红叶睡下，西尽愁就会想，是不是明天当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忘掉一切？
 　　这是红叶最害怕的事情，但西尽愁却有些期待。
 　　如果红叶真的能够忘掉关于他的一切，不仅对西尽愁来说是一种解脱，对红叶来说——也是。
 　　现在西尽愁能够做的，就是在她失去记忆前，多陪她一下，仅此而已。毕竟一年前，红叶也曾救过他一命。
 　　「西大哥！」尹珉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有些尖利，她指着红叶问道，「你到底爱不爱她？」
 　　西尽愁点点头。
 　　「你比爱岳凌楼还要爱她？」
 　　西尽愁还是点头。
　　「我不信！这不可能！」尹珉珉尖叫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你在骗我！你也在骗她，你不过是同情她而已！你不可能爱她！」
 　　「珉珉。」西尽愁打断她的话，朝门边支了支下巴，疲惫道，「不要说了，你先出去。」
 　　「我不走！」尹珉珉指着红叶大吼着，「她不过就是凭着一个孩子而已，就把你拴在身边了！况且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西大哥……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西大哥，她凭什么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你先出去……」西尽愁压低了声音，忍耐着。
 　　「好……」尹珉珉点点头，用力吸着气，上身因为愤怒和不甘而颤抖起来，她紧紧捏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我走……」
　　一咬牙，冲了出去。
 　　西尽愁望着她跑远的背影，长叹一声，轻轻阖上了门。
 　　「西大哥……」红叶轻唤一声，西尽愁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好怕，西大哥……」红叶靠在西尽愁身上，闭上眼睛，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着，「每天晚上都很怕，害怕自己再次睁眼的时候，就会忘掉一切……最近，我常常会想，如果真的把什么都忘记的话，是不是就像死了一次？」
 　　「别说傻话。」西尽愁苦涩地一笑，安慰着红叶。
 　　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把过去的一切忘记，其实就等于死过一次，又重新开始。就像一年前西尽愁的失忆一样，那段时间，他就像是另一个人，一个生活在日红岭上，非常平凡的人。如果红叶忘掉一切，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想到这里，西尽愁不由得暗自叹气。他是真心希望红叶能够忘了他。
 　　◆◇◆◇◆◇◆◇◆◇
 　　紫竹林，那张紫纱软垫上，岳凌楼坐在上面，揭开一角。那里隐藏着一个小小的水池，池中灌的不是水，而是药。盖子揭开以后，药味很重。药剂里泡着一具尸体。虽说是尸体，但是紫坤却告诉岳凌楼，那个人还没死，至少他的心脏还在跳，意识也没有消失。
 　　——常枫。
 　　无论何时，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最后一次见到常枫时，岳凌楼还在水寨。那天晚上，常枫跪在地上，替他挡了尹珉珉二十刀。一想到当时的情况，身体还会忍不住发抖，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当时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空气中血味很重，浓腻到会让心脏受到压迫，岳凌楼几次想昏倒，但是他没有。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在数着尹珉珉究竟刺了常枫多少刀。
 　　他要报仇，一刀地讨回来，总有一天。
 　　此时，被浸泡在药剂中的常枫，身体上已经看不到当时的伤口。只能看到一些白色丝线状的东西，一头从肉里冒出来，另一头又扎入肉里。那种东西，有时候还会蠕动。
 　　——是蛊虫。
 　　岳凌楼可以猜到。虽然蛊虫控制了常枫的一半神经，但同时，也可以帮助他疗伤。岳凌楼还记得当初在水寨，他差点被尹珉珉放火烧死，后来他逃到水蛇阵的小岛上，在那里遇到常枫。他一口咬住了常枫的手，把常枫咬出了血，然后从伤口中，钻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虫。
 　　常枫告诉他，那是蛊虫。
　　小虫蠕动着，不一会儿，常枫的伤口就好了。那个时候岳凌楼就知道，蛊虫是可以帮助伤口恢复的。
　　「别看了。」紫坤从岳凌楼的身后钻出来，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凑到耳边道，「你每天都看，但看来看去还不是这样……他不会醒，因为我都叫不醒他……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他就只会这样，慢慢消耗，最终死去。」
　　岳凌楼不说什么，拉下了紫坤的手，把垫子放下，重新铺好。
 　　03
 　　「怎么？心情不好？」紫坤笑吟吟地问。
　　岳凌楼低声道：「你曾说过，尹珉珉的命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条，但我的命，却是独一无二的……」
　　紫坤有些吃惊，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我只想问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摇光曾经忠告过岳凌楼，尹珉珉对于紫星宫的意义，好像自从那次一线天下寒潭沸腾以后，就有所改变。但是，岳凌楼却始终不懂，月摇光话里的『改变』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紫坤慢慢重复着，低下了头，曼声道，「凌楼，你还是忘了我说的那句话吧。我以前说的只是『可能』而已，但现在我却发现，无论珉珉还是你，对我们紫星宫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是么？」岳凌楼轻轻一笑，因为这个答案不算意外。
 　　既然这样，如果不首先除掉紫星宫，也不可能对尹珉珉怎样吧？想到这里，不由轻叹一声。与紫星宫为敌，仅仅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就已经令岳凌楼浑身疲惫了。
 　　「凌楼……」紫坤拉住岳凌楼的手，仰起脸，对他微微一笑道，「再等几天，等红叶失去了记忆，一切重新开始。你就留在紫星宫里，和红叶一起，让红叶爱上你，然后多生几个孩子……」
　　「你别开玩笑！」岳凌楼一惊，抽回了手。心想紫坤究竟拿他当什么。
　　紫坤双眸一沉，严肃道：「这不是开玩笑，凌楼，我告诉你，现在全天下就只有你和红叶两个人，继承了麒麟之血而已。正好一雌一雄，麒麟一族的复兴，就只能靠你们两个。虽然红叶现在很痛苦，但如果日后她真正爱上了你，就不会再有这种痛苦了……」
 　　「这不可能！就算死，我也不会再和那个女人发生关系！」
　　岳凌楼起身正欲离开，身后紫坤的声音蓦然严厉，冷冷喝道：「你站住！」
　　岳凌楼果然停住，虽然没有回头，但却可以感受到，身后紫坤注视他的视线，已经明显冻结了一层冰霜。
　　紫坤声音阴沉，隐约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道：「岳凌楼，我把话讲明白。如果你不能再让红叶怀孕，不能再让红叶生孩子的话，你的命……对于紫星宫来说，才是毫无价值的一条！现在你的面前只有三条路：第一是让红叶心甘情愿爱上你；第二是强暴红叶；至于第三——就是死。」
　　◆◇◆◇◆◇◆◇◆◇
 　　天空很暗，四处漆黑。
　　红叶被一只手按到墙上，她想叫，但却发不出声音。突然，下腹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一柄长剑刺入了她的肚子！
　　血开始向外涌出，顺着双腿流淌，在地上汇聚，浓腻的一摊。
 　　耳边，岳凌楼残忍冷酷的声音一遍遍重复：
 　　『杨红叶，我不要这个孩子！如果你执意生下来，我会亲手杀了他！』
 　　「啊！——」
 　　一声尖叫，红叶睁开眼睛，后背已经湿了，全是冷汗。
　　梦里的一切烟消云散，红叶躺在床上，激烈地喘着气。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没有剑，没有伤，孩子还在，终于安心。
 　　又是那个梦，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同样的梦了。
 　　梦里，岳凌楼一剑刺入她的腹部，把她还未出世的孩子，杀死在腹中。
　　梦境是如此真实，即使已经醒来，还是一阵后怕。
 　　红叶捂住脸，因为害怕，而开始小声哭泣。突然，她听见蚊帘外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顿时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下意识地缩到角落里，背靠墙壁。
 　　「谁？」红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唰』的一声，蚊帘被掀开的声音！
　　帘外站着一人，不发一语，全身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即是如此，来人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冰寒之气，却令红叶感到一阵恶寒。
　　「不要……」
　　红叶被吓哭了，缩在床边，还来不及说其他的话，就被人揪住了头发，一把拉到床边。头发被人用力向后拉扯，红叶被迫抬起了头，但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肩膀上又被掀了一掌。
　　红叶惨叫一声，整个人都摔下床来！
　　头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一下，红叶只觉眼前更黑，意识也变得模模糊糊。虽然床只有两尺多高，但从床上毫无准备地被拉下来，扔在地上，激烈的冲击，让红叶全身骨骼都传来碎裂般的痛。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个部分传来，红叶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她弓起背，抱着自己的肚子。这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她在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不……不要……」
　　低声乞求着，然而却没有换来一丝同情。腹部被恨恨踢了几脚，红叶痛得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也可以渐渐感觉到暖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淌出来，腻腻地蔓延着……
 　　「不要……求求你……」
 　　求饶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浓重的黑暗覆盖了红叶身体，她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然而血还在淌，越来越浓，越来越多。
　　红叶已经昏了，但来人并没有打算停止暴行。还在踢，就像发疯一样，一脚一脚地踩在红叶的背上、肚子上、胸口上。
　　如果不是其他人听到动静冲进来，只怕红叶会被这样活活踩死。
　　「住手！珉珉！」
　　赶来的人是七宫主，她紧紧抱住了尹珉珉的身体，想把尹珉珉拉开，但尹珉珉却几次挣开了七宫主的束缚，继续踢踩着陷入昏迷的红叶。
　　尹珉珉一边踢打，一边吼叫着：「为什么！你以为你有孩子就了不起么？你以为随便一个野种就可以把西大哥留在身边么！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凭什么要西大哥对你好！」
　　「够了，珉珉！」
 　　七宫主怒不可遏，强硬地转过尹珉珉的身子，没有丝毫考虑，一个耳光甩到尹珉珉的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尹珉珉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半张脸，怔在原地。
 　　这时安然也急忙已经冲进房间，把红叶抱上床，开始检查。
　　七宫主望了红叶几眼，非常担心。她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使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望着尹珉珉。眼神先是愤怒，再是痛苦，最后竟变成了哀伤。七宫主什么话都不说，她只是直直地望着尹珉珉，然后两行泪水就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因为七宫主的泪水，尹珉珉原本还一副死不知错的表情，竟一下软化。她匆匆低下头，不敢去看七宫主的脸。
 　　七宫主没对尹珉珉多说什么，只是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走到安然身边，深吸一口气，问道：「情况怎么样？」
 　　「孩子保不住了。」安然轻轻叹气。
 　　七宫主急忙问：「红叶呢？」
 　　
 　　「我尽力吧……」
　　听到这四个字，七宫主身子软了下来，无力地蹲在床脚，抱着自己的头，低声哭了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为了红叶在哭，还是为了尹珉珉在哭。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竟会如此歹毒，狠心踢掉红叶的孩子。
 　　「珉珉……你究竟做了什么啊……」肝肠寸断的声音。
 　　04
　　「我……」
 　　尹珉珉似乎还想解释，但七宫主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冷冷说了一句：「你走。」
 　　「我不是……」
　　「你走！」七宫主的声音蓦然变大，「你有多远走多远，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不要再靠近红叶，不要再靠近天市殿……更不要靠近我，我不想看到你！……根本就不该有你，这个世上根本就不该有你！……」
　　——这个世上本就不该有我？
　　尹珉珉再也说不出话，变得只会流泪。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
　　是啊……如果没有我的话……
　　尹珉珉也曾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没有自己，尹昀不会被逐出紫星宫，七宫主不会闭关天市殿，西大哥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烦恼……她也想过，如果没有自己，很多人都可以更加幸福。所以她想过死，也自杀过一次，但是死不了……
 　　十七年前错误的降生，十七年后连自杀都没法结束掉的生命……
　　究竟该怎么办？
 　　——谁能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办？！
　　尹珉珉无助地流泪，不知所措。
 　　「你走啊……」
 　　七宫主还是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在尹珉珉耳边，好像可以把头刺穿。很痛，也很冷，身体是僵硬的。即使尹珉珉也想走，也想离开，但却丝毫动不了，连抬脚都不行。
　　「我……」尹珉珉鼓起勇气，好不容易又说出一个字。
　　但突然，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气向她袭来！尹珉珉忍不住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七宫主。她知道，那寒气是七宫主发出来的，像是威胁，但同时也带着忍耐。
　　——如果自己再不离开，只怕七宫主会失控！
　　尹珉珉的心口再次发痛。她还记得那天，当她从自杀的昏迷中醒来，是七宫主扶住了她，温柔地对她说『慢点』。那是尹珉珉第一次看见七宫主，即使没有任何人告诉她那就是七宫主，但当七宫主对她说话的时候，当七宫主扶住她的时候，那种暖暖的温度已经足以证明一切——她是她的亲娘，尹珉珉知道。
　　但是现在，七宫主却蹲在床边哭泣，还叫自己离开。
　　尹珉珉再也感受不到七宫主身上的那种温暖，她能够感到的只是一阵恶烈的冰寒，把她从头冻结到脚。
　　尹珉珉捏紧了拳头，眨了眨眼睛，她已经不想再哭了，她已经厌倦为其他人流泪了。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自己的心是铁的，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情落泪。
　　要靠这样催眠自己，才能有离开的勇气。
 　　尹珉珉最后望了七宫主一眼，埋头冲出了房间。
　　◆◇◆◇◆◇◆◇◆◇
 　　那之后，红叶流产了，即将出世的孩子化为一摊浓血。
 　　知道这个消息后，红叶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无论是七宫主，还是安然对她说话，她都没有回应一声，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呆呆坐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西尽愁来了以后，红叶才突然有了反应，她一下子哭出来了，扑到西尽愁身上，把头深深埋进西尽愁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西大哥……我好怕……」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红叶的身体还会忍不住在发抖，「他把我推下床，然后踢我的肚子……」
　　西尽愁震惊，他只知道红叶流产了，但却不知道是人为伤害造成的。听红叶这么一说，西尽愁抬头望了旁边的七宫主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七宫主却避开了西尽愁的眼神，似乎有难言之隐。
　　「西大哥……」红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是那个人，他说过，他会杀了这个孩子……他说如果我执意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会杀了这个孩子……我已经梦见过很多次了，梦见他用剑杀了我们的孩子……」
 　　西尽愁怔住，他知道红叶说的是谁。当时岳凌楼冲进天市殿威胁红叶时，他就跟在后边。岳凌楼当时说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岳凌楼对红叶说过：
　　『我不要这个孩子！如果你执意生下来，我会亲手杀了他！』
　　——这不可能！
 　　即使岳凌楼确实说过，但那也只是一时的气话。况且最近岳凌楼一直留在紫微殿，根本很少看见他出来走动，他不会伤害红叶。
 　　「西大哥……是他！一定是他……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是他杀的！」红叶嘶吼着，一声高过一声，她紧紧拽住西尽愁的衣袖，好像要把那些衣料扯烂似的。
 　　「你冷静一点，那只是梦……」
 　　西尽愁试图安慰红叶，但换来的却是红叶更大声的吵闹，「一定是他！西大哥……你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冷静，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是他杀的！……」
 　　「好了，红叶，那只是梦而已……」
 　　「不是梦！我记得很清楚，那不是梦！」红叶非常坚持，她责怪西尽愁，「西大哥，难道孩子没有了，你就一点也不伤心么？……你就一点也不为所动？你怎么可以这样？……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找他来，跟我对质……一定是他！……西大哥，你信我，一定是他……」
 　　红叶口口声声咬住岳凌楼不放，吵得西尽愁头疼欲裂。见状，七宫主和安然也走上前来安慰，折腾了很长时间，红叶终于不吵了，但却还是哭个不停。
 　　七宫主不想追查这件事，因为牵涉到尹珉珉。
 　　在红叶的这件事上，她虽然责怪尹珉珉，但更怪的人还是自己。是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是自己没有把她教好。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年纪轻轻，但却心肠歹毒。
　　而西尽愁，他不信这件事真是岳凌楼所为。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红叶当时意识模糊，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所以才会咬定岳凌楼——这是误会。
　　但是，退出红叶的房间以后，七宫主告诉西尽愁的一切，却令西尽愁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天崩地裂。如果说红叶当时神智不清，那么七宫主应该是清醒的；如果说红叶当时看不见来人的脸，但七宫主应该是看清了的。
 　　然而七宫主说出的一切，还是和红叶一模一样。
 　　「是岳凌楼，我冲进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把红叶摔倒在地。我好不容易制住他，但他却很疯狂，推开了我，继续踢红叶的肚子，一直到红叶昏迷为止……我担心红叶，没有留心，让他溜走……况且他是紫坤的人，我也不敢乱动……」
 　　「真的是他？」不仅是头痛，就连心都开始痛了，西尽愁摇头，他还是不能相信。
　　但是七宫主却非常肯定地告诉他：「确确实实。」
 　　「这不可能……」西尽愁不禁后退一步，双腿都是软的，支撑不起身体。
 　　——岳凌楼，竟然是岳凌楼？
　　七宫主又道：「这件事情，我们只要知道就好了，你也不要追究，我不想把事情闹大。红叶那边，再过不久她就会失去一切记忆……失去孩子，对她来说，未免不是件好事……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
　　西尽愁说不出话，大脑是僵硬的，任何思考都停滞了。
 　　——是岳凌楼么？真的会是他么？
　　只有这几句话在脑海中不停闪现。
　　七宫主说谎只是为了袒护尹珉珉，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短短几句话，竟会对西尽愁造成如此之大的打击。七宫主已经说得很明白，她不想再追究这件事情，也希望西尽愁不要追究。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要西尽愁不去追究，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吧？
　　05
　　「红叶的情况不太正常……」
 　　天市殿内，安然担心地对七宫主说。按照时间来推算，十年的期限已经过了，而红叶应该失去记忆才对。但是，离预计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天，红叶还是把十年里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连一点淡忘的迹象都没有，更不用说完全失去记忆了。
　　「会不会是……她的体质改变了？」
 　　七宫主也微微蹙眉，征询安然的意见，但换来的却是对方的一阵沉默。只见安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因为每隔十年就失忆一次，这种事的确太少见了，安然也不敢妄下判断。
　　仔细一想，红叶不过失忆两次，一次在二十年前，一次在十年前。
　　两次而已，也有可能是巧合。但紫星宫内却没有任何人认为那是巧合，只因为紫坤曾为红叶算过一卦，说她『命中螺旋，循环往复，十年便是一个轮回』。
　　——难道是紫坤算错了？
　　这个想法同时从七宫主和安然脑中跳出，但立刻便被否定。
 　　——不可能，紫坤不可能算错。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红叶还保持着记忆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七宫主想不透，只能轻轻叹气，望着如傀儡般不说也不动的红叶，非常心痛。
　　另一方面，西尽愁去了紫微殿，那是紫坤住的地方，但西尽愁要找的人却是岳凌楼——为了红叶的事情。
 　　岳凌楼避开了他，他曾对西尽愁说过不要再见面，所以也奉行着当时的话。
　　西尽愁没有见到岳凌楼，但却被紫坤缠住了。紫坤向他打听红叶的情况，西尽愁只说有人照顾着，没有大碍。
 　　红叶流产，最伤心的人是红叶，最失望的人却是紫坤。但紫坤并没有太多的表现出来，依旧像往常那样对谁都笑吟吟的，但笑容之中却没有任何温度。也许她是心想，既然现在红叶和岳凌楼都已经在她身边，即使流产一次，但第二次，一定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吧。
　　「岳凌楼到底在什么地方？」
　　见紫坤绝口不提岳凌楼的事情，西尽愁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紫坤笑笑道：「刚才还在这里，不过一听说你来了，他就走了。」
 　　「走了？」
　　「嗯。」紫坤点点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又道，「就是从那里走的，看来他很不想见你，你还找他干什么？」
 　　西尽愁没有答话，快步朝紫坤指的那个方向冲去，但还没有走出两步，就被紫坤一声喝止。
 　　「你站住，这里不是你可以横冲直撞的地方！」
 　　然而西尽愁仿佛没有听见紫坤的话，依旧横冲直撞。
 　　紫微殿里很安静，举目望去四壁空空，连个侍卫和婢女的影子都看不到，所以也没人冲出来阻拦西尽愁。再加上紫坤有腿疾，不能行走，照理说西尽愁应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但实际上，西尽愁由始至终只走出不到十步，就被一阵刺痛袭击全身，蜷缩在地。
 　　先是从手臂传来的剧痛令他的神经产生了瞬间麻痹，然后刺痛感迅速攀升到肩膀、颈脖、四肢百骸。全身都像针扎一般，刺痛难耐，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起来。
 　　「究竟又是什么妖术？你这个妖女！」西尽愁好不容易吼出一句话，但随之而来的剧痛却令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是你自找的，不听我的话。」紫坤淡淡地注视着西尽愁，没有任何怜悯，丝毫不见心软，冷漠道，「这不是什么妖术，而是医术。你以为你的右手是用什么接上去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用线缝上去的吧？」
 　　西尽愁怒吼道：「我不要这只手！」
　　「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即使你一刀把这只手臂再砍下来，但身上的蛊虫，却依然会留在你的体内，无法摆脱。」
　　「你……」西尽愁咬紧牙关，说不出话，他没有想到竟是蛊虫！？
　　「不要这么瞪着我，我说过那是医术，不是妖术，没什么可怕的。蛊虫可以连通你的筋络，恢复你的血脉，但同时，必然也会侵入你的神经。那些在你体内的蛊虫，本身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但不幸的是，我正好懂得如何控制蛊虫，也正好懂得如何通过那些蛊虫控制你而已。」说到这里，呵呵笑了起来。
 　　紫坤的笑声令西尽愁毛骨悚然，吼道：「你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你入紫星宫，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既然欧阳扬音、珉珉、红叶同时都看上了你，你就应该有点本领才对……」
　　说到这里，紫坤朝西尽愁慢慢爬了过去。她箍住西尽愁的下巴，半眯起眼睛，认真注视着这个男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西尽愁。
　　西尽愁的脸，因为蛊虫带来的剧痛而微微扭曲着，额角已经渗出汗珠。紫坤望着他，眼中狭着一丝高深的笑意，但突然，就在西尽愁的目光朝紫坤移来，他们的视线相触的时候——紫坤的心口蓦然一震！
 　　
 　　——不可能！
 　　笑容退尽，紫坤脸上只留下不可置信的震惊，和一阵深深的恐惧！那份恐惧之中，又带着几丝迷惑。她张开了嘴，深深吸气，胸口起伏巨大。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微微摇着头，嘴里低念着，仿佛在试图说服自己什么。
 　　「放开我！」
　　西尽愁手臂一挥，推开了趴在他身上的紫坤，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好像不再是自己的，刚一站起，就只听『咚』的一声，双膝一颤，整个人就又跪倒在地，软软地倒下。
　　手快要断了……
　　就像无数虫蚁攀附在那圈接臂留下的伤痕上，不断啃咬撕扯。西尽愁痛得咬牙，眨眼就有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而这时，紫坤却又爬到他的身上，双手一卡，紧紧箍住西尽愁的喉咙，不断收紧收紧，再收紧——她要杀了他！
　　西尽愁无法挣脱，他痛得已经几欲昏迷，喉咙被卡住了，无法呼吸。
 　　就在他痛苦得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西尽愁！」
 　　喊话人是岳凌楼，他就站在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岳凌楼万没有想到紫坤会对西尽愁下杀手，出现在眼前的清静令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一时说不出其他的话。
 　　06
　　岳凌楼的一声呼喊后，紫坤突然平静下来。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西尽愁？是啊，他是西尽愁，不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紫坤渐渐放松了手。西尽愁终于重新恢复呼吸，无力地躺在地上，就好像刚刚才死过一次似的。他没想到紫坤的力气会那么大，当她卡住自己脖子的时候，自己竟毫无反抗的力气，甚至无法把她推开！
　　「对了……西尽愁，你是西尽愁……」
　　紫坤自言自语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激烈的喘息慢慢平顺。她用手指顺了顺散乱的头发，又重新爬回自己的位置。
 　　「你们全都出去……」紫坤低声吩咐，捂住了头，像是陷入什么回忆和挣扎，「你们都出去，我想好好静一静……」
　　闻言，岳凌楼望了西尽愁一眼，转身离开。他有点后悔刚才自己突然跑出来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看他，不再过问他的一切。但刚刚，看到他命悬一线的危机，却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
　　「凌楼……」
 　　西尽愁一手捂住还留着十个手指印的脖子，一手朝岳凌楼拉去，但不幸却拉了个空，因为岳凌楼走得实在太快了。
　　拜托，等我一下啦……
　　西尽愁的脑袋里还一阵一阵晕眩，眼前黑乎乎的，看东西也模模糊糊。他就凭着感觉，也顾不上刚才刺痛留下的后遗症了，匆匆爬起，朝岳凌楼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而他们身后，紫坤却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西尽愁的脸，令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仇人。但同时，理智又告诉紫坤，西尽愁不可能是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而自己也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一剑穿心而死，必死无疑的死法。
 　　——不可能还活着！
　　那么，西尽愁究竟又是谁呢？
 　　紫坤突然想起以前在水寨的时候，自己就怀疑过一次西尽愁的身份。
 　　第一次祭典，尹珉珉的血，令一线天下寒潭的水沸腾了。然而第二次，同样的祭典，同样的血，却没有再次令潭水沸腾。两次祭典，唯一的不同，就是西尽愁的出现与否。
 　　——他究竟是什么人？
　　紫坤怎么想也不透。
　　◆◇◆◇◆◇◆◇◆◇
　　「凌楼……」
　　好不容易追上岳凌楼，西尽愁已经筋疲力尽，身子软软地往岳凌楼背上一倒，岳凌楼差点被他压得趴下，气冲冲地一掌把西尽愁掀开。
 　　「你不要跟过来！」
　　然而西尽愁却使出小动作，在岳凌楼脚下一勾，岳凌楼没防到他用阴招，『噗』的一下就被绊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在心里骂起西尽愁来，刚刚差点死在紫坤手上的时候，为什么没这么多花招自卫，一遇到自己，什么下九流招术都使出来了！
 　　「混蛋！你放开我！」
　　岳凌楼推开西尽愁，好不容易才把上身直起来，还没换气，就立刻又被西尽愁压倒在地。再爬起来，再被压倒。岳凌楼踹西尽愁的肚子，西尽愁就抓住他的小腿，两个人在地上扭打了一会儿，弄得彼此都很狼狈。岳凌楼用尽办法都没能挣脱西尽愁，只好认输不再挣扎，气乎乎地瞪着西尽愁。
 　　于是两人就是这样的姿势：岳凌楼仰面倒在地上，一手抵住西尽愁的脖子，一手被西尽愁按到头顶；西尽愁一手按住岳凌楼的手腕，一手撑在地上，正好可以俯视岳凌楼怒气腾腾的眼睛。
　　还好紫微殿附近很安静，没什么闲人走动，所以两人好像也不打算改变造型，就这样说起话来。
　　先是岳凌楼，他把头别开，望着耳边的一根小草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红叶流产了。」
 　　西尽愁简短的五个字，却令岳凌楼表情瞬间冰冻下来。不是不知道红叶流产的事情，而是没想到西尽愁会为了这件事找上自己。
 　　「所以呢……」岳凌楼一声冷笑，终于把头转回来，望着西尽愁的眼睛，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西尽愁犹豫了，没有问出口。
　　然而岳凌楼早就猜出他想说的话，替他说道：「所以你就认为是我干的？是我让红叶流产的？」
　　「不是我认为，而是七宫主和红叶都这么说。」西尽愁解释。
 　　「既然如此，你又想怎样？」岳凌楼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你想杀了我，替红叶的孩子报仇是不是？」
 　　「不是！」西尽愁大声打断岳凌楼的话，皱眉道，「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说的话，难道你还会信？红叶也好，七宫主也好，你去问她们……」
　　不等岳凌楼说完，西尽愁打断道：「我信！……红叶也好，七宫主也好，我不问她们，我只想问你，因为我信你。凌楼，我只想问你，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岳凌楼平静地回答他，「我说是我做的，你又能怎样？」
　　「我不信。」西尽愁摇头。
　　「你刚才不是说信我么？」岳凌楼忍不住苦笑一声。
 　　西尽愁道：「你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也可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谎，更可以用能把自己都骗过去的表情和演技说谎，但只有一项你做不到——就是在我面前说谎。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能分辨出来。」
　　岳凌楼听后更加火大，讽刺道：「西尽愁，你好自大。」
　　闻言，西尽愁长叹一声，松开了岳凌楼的手，坐在地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懂得分辨，但还是觉得很累。所以有时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去分辨你话里的真假，那该多好？」
　　岳凌楼安静地听着他讲，从地上爬起来，在离西尽愁半米的地方坐着。比起刚才，他的确已经平静很多。当他说出那句『是我做的』的时候，本来打算彻底和西尽愁翻脸，但西尽愁后来说的话，却令他心软犹豫。
 　　趁岳凌楼不注意，西尽愁突然拉过他的一只手，举到耳边说：「凌楼，我们来发誓好不好？发誓再也不要对对方说谎了，好不好？」
 　　「无聊！」岳凌楼狠瞪西尽愁一眼，一下把手抽回来，「我凭什么对你发誓！」
 　　「不只是你，我也一起发誓。我们再也不要欺骗对方了，好不好？」
　　西尽愁第二次拉住岳凌楼的手，举到耳边，但还是被岳凌楼抽了回去。
　　「我说了无聊！」
　　岳凌楼依旧不肯让步，所以只有西尽愁妥协一下。
　　「既然这样，那我们换一种方法。你不用发誓，我一个人来。」
　　说着，西尽愁把手举到耳边，望着岳凌楼的眼睛，真诚道：「我西尽愁对天发誓，从今以后，无论岳凌楼说什么，我都相信。只要是岳凌楼对我说的话，我都不会有半分怀疑。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岳凌楼低下头，小声咕哝着：「我管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了，凌楼，红叶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不然就天打雷劈。」这句话，西尽愁讲得很慢，但很清楚。他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岳凌楼，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岳凌楼再次低下了头。
 　　他已经明白了西尽愁的意思。因为自己不肯发誓不再说谎，所以西尽愁就发誓相信自己。
　　这是一场赌博，西尽愁压上的是一句毒誓，但赌的，却是岳凌楼的心。
　　西尽愁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岳凌楼低低的一声：「不是我……」
 　　「嗯。」为了表示自己听到了，西尽愁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模糊的笑意。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总算是放心了。但当西尽愁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那是一名神情憔悴不堪的女子，正用失去神采的眼瞳望着自己，那目光中只传达来一种讯息，就是『万念俱灰』。
　　「红叶？」西尽愁惊讶地唤了一声。
 　　红叶不是应该在天市殿里么？她不是不能走动么？怎么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西尽愁匆忙起身，走了过去。但红叶什么话也没说，流泪跑开了。
 　　后来，西尽愁从七宫主那里知道，红叶是追着自己来紫微殿的。七宫主阻拦过，但却拗不过红叶的一再坚持，只得答应陪红叶去自己最不愿意靠近的紫微殿。
 　　然而到了紫微殿，紫坤却早已吩咐不见任何人，七宫主被拒之门外。正在头痛之时，却突然发现红叶不见了！
　　原来红叶凭着感觉，自己找到了西尽愁。但同时，她也看到和西尽愁在一起的岳凌楼，听到西尽愁对岳凌楼说的话。不需要什么解释，也不需要什么说明，红叶自己已经明白。
　　——西尽愁爱的不是自己。
　　因为西尽愁望着岳凌楼的眼神，已经证明一切。那种眼神，红叶一次也没有见过，一次也没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境里有个自己喜欢的人，但那个人的心里，却根本没有自己。
　　梦太长了，也太真实，梦里的那个人太过温柔。让自己迷失，不愿醒来，沉浸在梦里。
　　07
　　此后三天，红叶没有见过西尽愁一面。
 　　红叶的眼泪变少了，只是第一天哭了一晚，从第二天开始，再没人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天市殿内，所有人都隐约从红叶的变化上察觉出一丝诡异的气息，七宫主更是变得焦躁不安。
　　——红叶，忘了一切吧，重新开始，不要再折磨自己。
　　七宫主每天都这样祈祷，但依然无济于事。红叶没有忘，离预计的最后期限已经过了很多天，但红叶还是没忘，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岳凌楼知道了红叶的这个秘密。
 　　那天晚上，是安然来紫微殿接岳凌楼的，他来替红叶传话，说红叶无论如何想见他一面。岳凌楼同意了，因为这么多天过去，他也开始反省自己，开始面对事实。
　　红叶曾经怀过他的孩子，即使他们谁都不期望那个孩子降生。岳凌楼知道自己错了，但并不打算向红叶认错，他只想听听，红叶究竟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天市殿，岳凌楼进了红叶房间。
　　虽然是夜晚，但光线却很明亮。房间各个角落都燃着烛台，把影子都照得消失。房间中央，是一张方形的木桌。岳凌楼进去的时候，红叶就坐在桌旁，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望着自己。
 　　岳凌楼在红叶身旁落座，门被阖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叶的模样，比三天前更加憔悴。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灰白的皮肤，就像一个活死人。而且眼窝深陷，毫无神采。虽然涂过一层粉，但黑色的眼圈依旧清晰可见。
　　岳凌楼不禁皱眉，他没想到红叶竟然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红叶缓缓转头，望着岳凌楼，然后轻轻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她的右手握成拳形，看上去捏得很紧。岳凌楼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有些疑惑，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突然，红叶把拳头松开了。
　　出现在岳凌楼眼前的，竟是她血肉模糊的手掌！
　　「你……」
　　岳凌楼话未出口，只听『哐』的一声脆响传来，竟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瓷器碎片，从红叶的手中落出！
 　　碎片已经被血染得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尖锐的边缘和刃口，却在烛光下衬着血水，晶莹闪动。看得岳凌楼心中陡然生寒，紧紧蹙眉。
 　　不用红叶解释，岳凌楼已经明白一切，这一块碎片便是红叶没有失忆的秘密。
　　她一直把那块碎片捏在掌心，不让自己睡着。只要一感到困倦，就用力捏紧掌心，让刃口扎入肉里，好强逼自己保持清醒。
　　根据血迹的颜色判断，这块碎片，已经被红叶捏了十天之久！
　　「你想笑也无所谓，我也知道这很可笑……」红叶的声音很轻，气息很弱，透着浓浓的倦意，细若游丝，「我不能睡……因为我知道，只要一闭上眼睛，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可能就会忘了一切……我不想忘……即使心很痛，也不想忘……」
　　岳凌楼没有打断，他望着红叶，担心她会哭。
 　　但是红叶的眼眶是干涸的，连一点雾气都没有。
　　红叶用平缓而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也许有人认为，只要把一切忘记就可以重新开始，但对我来说……那却是死亡，忘掉一切就是死亡……」
 　　十年前，曾经的红叶和杨鹰，天真地相信着『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但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才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微不足道。忘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重新开始的说法。
 　　红叶望着墙边一闪一闪的烛光，眼光迷离，缓缓道：「十年前，曾经的红叶忘了杨鹰，所以杨鹰的红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十年后，如果这个红叶忘了西大哥……那么，这个红叶也就死了……」
　　说到这里，红叶顿了顿，她开始往桌上的两只杯子斟酒。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扭曲，一声比一声尖利，「我很不甘心……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真的很不甘心……为什么我一定要死，而你却能活着？为什么西大哥喜欢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直到两只杯子都满了，红叶才停止了斟酒，她抬起头，望着岳凌楼道：「你的命真好，我羡慕，也很嫉妒……这不公平，上天对你太好了，但对我却这么残忍……我在想，如果我们两人之间，注定只能活下一个……那个人，会是谁？」
 　　岳凌楼望着桌上的酒杯，他突然明白了。
　　红叶又道：「这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们两个，究竟谁才更有资格活下来……你先选吧，我要剩下的……」
　　岳凌楼望了望酒杯，又望了望红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红叶道：「你不选，那就我先。」
 　　说着，就拿了靠近手边的那只酒杯，把剩下的一杯留给岳凌楼。
　　然而岳凌楼不但不动酒杯，还明确回答红叶道：「我不会喝的。你想死，但是我不想……所以我也没有必要陪你。」
　　闻言，红叶笑了起来，笑声疯狂。她猛地抓起酒杯，仰颈就想一饮而尽。但眨眼之间，杯子却被岳凌楼扬手打翻！
 　　望着打翻在地的杯子，红叶抱住了头，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狂吼起来：「为什么拦我？我不信死的人一定是我！我不信我一定会选中毒酒！我不信我就该死……」
 　　「够了。」岳凌楼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杨红叶，你既然不会设局，就不要设局。一开始我的确以为这两杯酒中，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但现在却发现……其实两杯酒都是有毒的吧？因为你差点把酒喝下的瞬间，眼中带的不是怨恨，不是侥幸，不是痛苦，而是觉悟——是一种对死亡的觉悟。」
 　　——红叶只是想要自杀而已。
　　「为什么不让我死！」红叶疯狂地叫喊着，扑到桌子上，一把抓住另一只酒杯，想要喝下。但突然，竟感到脖子一凉，愣住，红叶缓缓抬起头，望着岳凌楼。
　　红叶前一秒还很疯狂的举动，但现在却完全停止。
 　　只因为一把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持刀人正是岳凌楼。
 　　岳凌楼道：「如果你一心寻死，至少在死之前，帮我一个忙。」
　　08
 　　「我不会帮你……」红叶干涩的眼中闪动着一丝冷酷的光芒，她咬咬牙，用既怨恨又不甘心的声音说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岳凌楼，你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我恨你！……」
　　一声比一声大的『恨』字，从红叶口中吐出，狠狠撞入岳凌楼耳里。此情此景，竟有些熟悉。曾经，在黄泉巷尽头的葟竹林中，尹珉珉也曾像这样对他大吼着说『我会恨你一辈子』。不过红叶说出的『恨』字，却令岳凌楼更加心痛。
　　岳凌楼可以自认无愧尹珉珉，但他却不敢自认无愧红叶。
　　他知道红叶的『恨』中，不仅包括了对西尽愁的恋恋不舍，还包括自己对她做的事情，让她怀上了一个错误的孩子。
　　「你想恨就恨，随你怎样……」
　　岳凌楼淡淡回答着，手腕一转，刀锋上扬，逼迫红叶抬头。反剪起红叶的双手，把她硬拖到门边，一脚踢开房门！
 　　十米远的地方，有两三名侍卫守着，听见门扉发出的巨大响动后，都惊愕地扭头一望——竟看到红叶被岳凌楼挟持！
　　侍卫们惊得双腿僵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呼喊其他人，一边拔剑把岳凌楼包围住。
　　不一会儿，门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持剑侍卫。
　　他们和岳凌楼对峙着，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人群被拨开，七宫主的身影出现在岳凌楼眼前。岳凌楼才稍稍移动了一下，把红叶的手反拧得更紧，而锐利的刀锋，也更贴近红叶的脖子！
　　七宫主拨开众人，站到岳凌楼面前，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岳凌楼的要求很简单，「我要离开紫星宫。」
 　　「没有人不准你走，你把红叶放开，随时都可以走！」
　　「不行，我要带她一起。」
 　　「你说什么？」七宫主不信岳凌楼说要带红叶走。
　　岳凌楼道：「她是人质，必须等到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能放。我要你现在立刻派一个人给我带路，而且发誓不准跟踪，也不准让紫坤知道！不然，我就杀了红叶！」
　　说着，剑锋又逼近几分，红叶的喉咙已经见血。
　　「你不要伤害她！」七宫主紧张红叶，上前半步，为了稳住岳凌楼，只好匆匆答应下来，「好，什么都好，你只要不伤害她……什么都可以商量，你要人带路是不是，我立刻安排……」
　　「我不要你安排的人！」岳凌楼低吼道，戒心很重。七宫主安排的人，他绝对不能放心，于是随手指了一名身旁的侍卫，低声命令道，「你给我带路！」
　　「我？」侍卫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急忙拒绝，「我不知道！」
 　　岳凌楼瞪了那侍卫一眼，似乎有些不信。
　　这时，七宫主证实道：「他的确不知道。」
 　　多年以来，紫星宫都是一个闭门不出的幽灵门派。门下教徒几乎都留在宫内近十年了，虽然宫内的大路小路都很熟悉，但却绝少出宫走动，所以不知道出宫之路，也不足为怪。
　　七宫主道：「如果你信不过我，就自己再选其他人吧。」
 　　「你！」
 　　岳凌楼随手又指了一个，但谁知那人也急忙答道：「我也不……」
 　　岳凌楼正要冒火，谁知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那人身后传来。
 　　「他说的不是你，是我！」
　　只见一只手攀上了那名侍卫的肩膀，往边上一推，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岳凌楼面前。
 　　「西尽愁……」岳凌楼咬牙念出这个名字。
 　　七宫主也大吃一惊，问道：「你知道路？」
 　　西尽愁笑道：「你告诉我不就知道了。」
　　闻言，岳凌楼怒道：「西尽愁，你别在这里捣乱！」
　　「这不是捣乱。」西尽愁解释道，「我先把你平安送出紫星宫，然后再把红叶平安送回来，这样大家不是都可以平安无事了么？」说着，又转向七宫主，承诺道，「不用担心，我保证把红叶带回来……」
 　　无论是岳凌楼，还是红叶，都是西尽愁放心不下的人。
　　他一方面想把岳凌楼平安送出紫星宫去，另一方面，也不希望红叶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想要两全其美，也只能让他跟着去了。
 　　想到这里，七宫主终于同意道：「好，我可以把出宫的路告诉你。但是西尽愁，记住你答应我的话——把红叶平安送过来！」
 　　◆◇◆◇◆◇◆◇◆◇
 　　为了红叶的安全着想，七宫主暂时对紫坤隐瞒了这件事情。
　　况且，自从上次西尽愁去了一趟紫微殿后，紫坤仍然把自己关在殿内，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这种情况下，即使七宫主想说，也苦无门路。
 　　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林很安静，只偶尔听到几声鸟雀的鸣叫。
 　　石板路有些窄，本来不能通车，但好在紫星宫的马车都比较小，行在上面正好合适。西尽愁赶车，岳凌楼挟持红叶，坐在车厢内。车轮『骨碌骨碌』滚得飞快，但即使如此，岳凌楼还是不断催促西尽愁快点，生怕紫星宫人会临时变卦，派人追来。
 　　西尽愁一边答应着，一边问道：「出了紫星宫，你想去哪里？」
 　　然而岳凌楼静静坐着，任凭西尽愁怎么问，都是一声不吭，只在心里苦笑。想到：如果西尽愁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不顾一切阻止吧？如果西尽愁知道他带红叶出紫星宫的真正目的，一定会再次跟自己撕破脸皮吧？
　　一想到这里，岳凌楼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西尽愁轻叹道：「不说也没用关系，反正我总有办法找到你……但是这次，你不该用红叶当人质，她身子太虚，受不得一点惊吓……」
 　　闻言，岳凌楼一声冷笑，移动视线，冷冷地瞥向了一旁的红叶。
　　红叶没有一点反应，如同一具行尸般靠在车窗边，呆呆注视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竹林，仿佛什么话都没有听见。从坐上马车开始，她就一直这种状态，没有半点生气，也没有说一句话。
 　　「快到了……」西尽愁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车轮转得更快。
　　「西尽愁。」岳凌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喊了他一声，但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你可能要对七宫主失约了。至少我不能让你那么快，就把红叶送回紫星宫……」
　　话音刚落，岳凌楼明显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不多时就完全停住！
 　　西尽愁掀开帘子，望着厢内的岳凌楼，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本来，西尽愁只以为岳凌楼想拿红叶当人质。第一，在七宫主面前，红叶的确比较有做人质的价值；第二，红叶手无缚鸡之力，很容易挟持；第三，岳凌楼和红叶单独相处，更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当知道岳凌楼拿红叶当人质、要求七宫主放他出宫时，西尽愁并没有太过吃惊。
　　但是现在，西尽愁却吃惊了！
　　因为岳凌楼不肯放走红叶，就说明岳凌楼的目的不只是离开紫星宫而已，至少有一部分目的——在红叶身上。
 　　「你究竟想干什么？」西尽愁又问了一遍。
　　「你不必知道。」
　　岳凌楼冷冷回答，催促西尽愁快走。但西尽愁并没有再往前走的打算，像是打定主意，如果岳凌楼不说实话，就绝不离开。
　　两人对视着，目光相撞，迸出火花，但谁都不肯让步。
　　岳凌楼心想，西尽愁曾经要他发誓不再说谎，但这个世上，有些谎话却是不得不说的。比如现在，如果让西尽愁知道自己带红叶出宫，其实是想把红叶的子宫割除，他一定会立刻跟自己翻脸吧？
 　　割除子宫，岳凌楼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残忍，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红叶的生孕能力保留一天，自己就只能多当一天的种男而已。除非红叶彻底丧失身孕能力，自己才能从紫坤那里解脱，而红叶……也许也能得到解脱吧？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声响从身后竹林传来！
　　不用回头望，岳凌楼已经猜到——是紫星宫的人追来了。
　　09
 　　「西尽愁，还不快走！」
 　　岳凌楼是真的着急了，出口已经不远，他不愿功败垂成，再次被押回紫星宫去。
 　　
　　而西尽愁，看到现在形势变得危机，也不再跟岳凌楼计较什么，驱车扬鞭。但谁料为时已晚，紫星宫的人流迅速涌上，一路围追堵截。不到一刻钟，马车已经被堵死。
 　　而车中三人，已经被重重包围起来。
 　　「你们谁都不能走……」紫坤微微上扬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阵阵寒意。
 　　一同追来的还有七宫主等人，但七宫主并没有对紫坤泄漏什么，而是紫坤自己感觉到了，她感觉到岳凌楼要离开紫星宫，所以才追了出来。她的感觉一向准得可怕，就像现在这样。
 　　紫坤话音一落，车帘就被由内而外掀开，岳凌楼挟持着红叶走了出来。
　　刀依然架在红叶的脖子上，非常贴近。红叶的脖子扭曲着，看上去非常痛苦。
 　　见状，紫坤蹙眉，平缓的声音中，带着丝丝威胁，她缓缓道：「不要做傻事，凌楼……你出不去……哪里也出不去……」
 　　「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岳凌楼以红叶为人质，威胁一旁的七宫主道，「叫他们让开！否则红叶就会没命！」
　　岳凌楼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刀锋再次割破了红叶颈脖的皮肤。
　　「让开……你们都让开……」
　　七宫主慌了，急忙驱散众人。而众人却望了望紫坤的脸色，见紫坤没有异议，这才慢慢退散开来。让出一个十步宽的圈子，把岳凌楼、西尽愁、红叶三人围在中心。
 　　紫坤道：「凌楼，把刀放下……你和红叶，谁都不能离开紫星宫……」
 　　「我不会留下！」岳凌楼的声音蓦然变大，吼了起来，「你不顾一切把我留下来，不外乎就是为了利用我延续麒麟的血脉！……你根本就是个妖女！……你根本就不正常！………我不是种男！不是！」
　　——种男？
　　听到这些话，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产生了明显变化，其中包括西尽愁和七宫主。
　　此时此刻，他们才第一次知道紫坤对岳凌楼如此执着的原因。也是此时此刻，他们才第一次知道紫坤为什么会用迷药强逼岳凌楼和红叶上床。
 　　原来，她只是想要岳凌楼和红叶结合生下来的孩子而已！
 　　「如果红叶不能再生孩子了，我和她，对你还有没有意义？」
　　说着，岳凌楼竟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三分残忍，七分疯狂，他持刀的右手开始缓缓下移，把刀尖指向了红叶的腹部！
 　　紫坤的心脏仿佛被人猛地压住，她意识到岳凌楼要做的事情！
 　　「不要！——」
　　紫坤、西尽愁、七宫主三人同时喊出相同的两个字，惊人的整齐，但这却依然没能阻止岳凌楼疯狂的举动。
 　　他一刀刺入红叶的小腹！
 　　血一下涌出，向前溅出半尺。红叶腰部以下的衣服瞬间全红，完全被血水浸染。红叶没有叫出来，她只是张了张嘴，但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微微闭上眼睛，扭曲的五官足以显示她的痛苦。
　　然而岳凌楼的刀，还在继续向深处插！
 　　红叶的背弓了起来，上身已经完全俯倒在岳凌楼的手臂上。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好像根本没有骨头，像一个用棉花塞成的假人，在岳凌楼的刀下变得扭曲。
 　　「啊！——」七宫主捂住眼睛大叫起来，她已经看不下去。
　　西尽愁向后退了一步，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也说不出话，但不可置信的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岳凌楼的身体。
 　　他不相信……不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岳凌楼，岳凌楼竟然对红叶……
　　「我要走！」岳凌楼简单的三个字，把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紫坤也惊呆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岳凌楼被血水染红的手臂，半天说不出话来。为了离开紫星宫，为了摆脱自己的控制，为了不让红叶再生孩子，他竟然狠心把红叶刺穿！？
 　　趁着众人发呆的时机，岳凌楼把着几近昏迷的红叶，跳上了马车，一抖马缰，对紫星宫众人道：「让开！」
 　　没有人动，因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难得岳凌楼还如此冷静，偏头对七宫主道：「我刺的不是要害部位，如果即使抢救，可以活命。我不会放开红叶，除非我到达安全的地方。如果能出宫，我会找人替她医治，让一个完完整整的红叶回到紫星宫来。如果你们还要拦我，只会浪费抢救红叶的时间！」
 　　「让开……你们都让开……」
 　　七宫主已经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她已经近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在对那些侍卫说话了。她的心，在红叶流出鲜血的那一刻，也跟着被剧痛淹没！
　　「让开！」岳凌楼一抖马缰，朝那些拦在前方的紫星宫人冲去。
　　见马车冲了过来，那些人才蓦然回神，逃的逃，躲的躲，让开一条路来。无论紫坤还是七宫主，都只是眼睁睁看着岳凌楼抱着红叶离开。
 　　七宫主的眼中是痛，而紫坤的眼中却是恨！
　　他恨岳凌楼反抗她到这种程度，更恨岳凌楼毁了红叶！如果红叶再也无法身孕，那么岳凌楼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这时，一声长长的马嘶打破了紫坤的思绪。她微微仰头，竟看见西尽愁抢过一匹马跨上，一夹马腹，朝岳凌楼的方向追去！
　　也只有西尽愁一个人追去而已。
　　一直追出了紫星宫门。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追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一直追，一直追而已。
 　　「岳凌楼！」
　　西尽愁在后面大喊，但岳凌楼不但没有停下，还把马车越赶越快，后来干脆一刀砍断车辕，扔下车厢，抱着红叶跨上马背，在山路上急速飞驰！
 　　「岳凌楼！」
　　根本喊不住，西尽愁随手扯下一颗马铃，朝前方的马腿打去！
　　只听黑马一声悲鸣，后退一颤，侧着身子倒在路边！马腿已折，再也站不起来。而岳凌楼和红叶，也跟着滚下马背，摔倒在地！
　　还不待岳凌楼从地上爬起来，西尽愁已经下马朝他冲去！
 　　「你不要过来！」
 　　情急之下，岳凌楼大吼着。下意识地竟从红叶的腹部抽出了刀，把那鲜红的利器，再次架到红叶的脖子上！红叶痛得尖叫。
 　　因为刀被突然抽出，红叶的腹部的血流更快，不到几秒钟，脚边的土地已经红了一大块。
　　西尽愁看得头皮都麻了一层，只觉得心惊胆战，手向前伸了伸，紧紧皱眉，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岳凌楼也弄得浑身是血，变得失去理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红叶的身体，朝山林深处走去。
　　「你放下她……岳凌楼……」
 　　西尽愁声音悲痛不堪，几乎是在乞求，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只是跪在地上，望着岳凌楼一步一步地把红叶拖远。
 　　西尽愁不敢靠近，他怕自己一靠近，岳凌楼会受到刺激，伤害到红叶，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岳凌楼把红叶往树林深处带。
 　　他只能用撕心般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恳求着：「你把她放下来，岳凌楼……放下来……」
 　　「你不要过来……」岳凌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也开始害怕，试着伸手去捂住红叶的伤口，但就在手掌接触到那温热粘稠的血液时，他的心开始抽搐。
　　他怕红叶死，比谁都怕……
 　　「我会救她的……」岳凌楼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自信，仿佛是在催眠自己，「我会救她的……你不要跟过来，我有办法救她的……只是一刀而已，而且没有伤到要害，一定还有救的……」
 　　「你不要救她！你把她放下来就好！放下来！……」
　　西尽愁声嘶力竭，他再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岳凌楼追去。
 　　突然，岳凌楼被一根树藤绊倒，当他再次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右脚脚踝已经扭伤，无法行走。然而西尽愁越来越近了，离岳凌楼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了……
　　「你不要过来！」
 　　岳凌楼狂躁地大吼着，背靠一颗树干，把红叶紧紧抱在怀里，但刀刃依然牢牢架在红叶的脖子上，没有移动分毫。
 　　但是，西尽愁还在靠近。
　　他好像已经听不见岳凌楼说话了，他只知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但是他却越走越慢，越走越没有勇气靠近。
 　　低头，红叶的鲜血就滴在山路上，蜿蜒着，非常清晰。
 　　晨风中血的气味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以忍受……
 　　「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岳凌楼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几乎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如果没有背后那颗树干支撑他的身体，恐怕他早就倒在地上了。他的腿是软的，脚踝也很痛。
　　他怕西尽愁靠近，他无法面对他……
　　他怕西尽愁看到红叶现在的状况……他无法跟他解释……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岳凌楼也在乞求着，声音嘶哑不堪。
　　他想躲开西尽愁，但右腿却无法行走，刚一落地，就传来一阵刮骨的剧痛。
 　　但突然，岳凌楼感到红叶的身体动了动！
 　　红叶如同傀儡般的身体突然动了？……即使只是很微弱的动作，但岳凌楼依旧清晰感觉到！
　　他吃惊地望着臂弯中的红叶，红叶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复杂，有痛苦，也有仇恨，有残忍，也有决心，更有一种令岳凌楼背脊生出寒意的震慑！
 　　那短短一瞬，他不知道红叶要干什么！
 　　直到红叶的眼中露出对死亡的觉悟，岳凌楼才终于知道……
　　——她要自杀！她要在自己的刀下自杀！
　　10
　　有的时候，人是绝对不能眨眼的。因为只要一眨眼，就会漏看一些东西。而那些漏看的东西，却可能会完全左右一件事情的真相。
 　　就像现在的西尽愁，这个时候的他，是绝对不能眨眼的——但是他眨了。
　　眨眼过后，他看到的是红叶死在了岳凌楼的刀下！
　　红叶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寸许深的裂口，她的目光很清澈，直直地望着西尽愁，但是身体却慢慢倒了下来。一声沉顿的响声后，红叶的身体倒在地上，但她的头，却始终微微向上抬起，看着西尽愁……一直，就那样看着……
　　其实红叶已经什么看不到了，但她还是一直看着。
　　即使红叶已经失去意识，失去生命，即使她已经死了，她还是看着西尽愁。至少西尽愁觉得她还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中执着的目光，令人心痛。
 　　岳凌楼的刀坠地了，坠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秋意已经很深，晨风变得冻骨。
 　　岳凌楼软软地倒了下来，双膝跪地，背靠着身后的树干，滑了下来。红叶的尸体就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他没有想到红叶会用这样方法自杀……
 　　岳凌楼轻轻摇着头，试着去碰红叶的身体。还是热的，温度还没有退去……还有救的，一定还有救的……想到这里，岳凌楼爬过去，想抱起红叶，但手指刚一触及红叶的肩膀，手腕突然被西尽愁扼住，传来一阵剧痛！
 　　西尽愁甩开了岳凌楼的手，他不让他再碰红叶。
 　　「西……尽愁？」岳凌楼趴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试着叫他的名字，哽咽着解释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她……她是自杀的……」
 　　就像没有听见岳凌楼的话，西尽愁抱起了红叶，慢慢站起来……
 　　
 　　突然，岳凌楼扑向了他，拽住他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吼道：「真的不是我！你信我啊，真的不是我杀的！……你说过你会信的！你发过誓，说你会信的！你说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的！……是不是？你会相信的？」
 　　然而西尽愁还是没有答话，他站了起来，抱着红叶依旧血流不止的尸体。
 　　「你信我啊……」岳凌楼死死拉着西尽愁的袖子，用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相信我呀，西尽愁……你相信我呀……」
　　没有回答，对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西尽愁的毫无反应，仿佛在岳凌楼的喉咙上压了一块石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双眼很痛很胀，使劲咬了咬牙，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
 　　「西尽……愁……」
 　　岳凌楼的声音带着血，但这依然没能让西尽愁回头。
 　　西尽愁抱着红叶，开始向前走。
　　岳凌楼依然拉着他的袖子，但只听『嘶嘶』几声，衣袖裂开了……
 　　岳凌楼硬生生地把它们从西尽愁身上扯下来。
　　在衣袖被扯烂的瞬间，岳凌楼突然有种感觉，觉得可以把他和西尽愁连在一切的唯一东西，已经烂了，碎了，裂了……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不要走！
　　想喊，但喉咙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走！
　　拦不住他，他依然没有回头。想追，但骨折的脚踝，却传来清晰的疼痛，甚至连站都无法站起来。
　　岳凌楼就这样趴在地上，望着西尽愁渐渐远离的背影，手中还死死拽着那几截破碎的布料。
 　　终于，双眼已经痛得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西尽愁！」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人的背影喊去，岳凌楼抬头向他嘶吼着，泪水刹那间盈满了眼眶，「你发过誓的，你说过会相信我的！……你发过的毒誓怎么可以不算！……难道你忘了吗？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西尽愁突然停住了，岳凌楼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蓦然一怔，声音也戛然而止。
 　　西尽愁抱着红叶，微微转头，迟疑了好久，终于沉声说道：「即使天打雷劈，我也不想再相信你……岳凌楼……」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
 　　原来，原来……
　　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很想大笑，但刚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
　　岳凌楼捂住嘴，猩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流出。
　　很好……西尽愁，你说得很好……即使天打雷劈也不愿意再相信我，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为什么……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把利刃，在一遍一遍地剜着自己的心脏？
 　　岳凌楼趴在地上，把头埋进了满地的落叶之中。
　　耳边，是西尽愁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好远……真的好远……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无数的鸿沟……隔了几十成百上千里……或许更远？
 　　岳凌楼翻了一个身，仰面朝天，隔着蒙蒙水雾，望着微明的天空。
　　也许西尽愁和他之间的距离，就像这天和地，云和泥……
　　很远，真的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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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西尽愁也抬头望天，但他看见的却是几片红色的落叶。
 　　天变亮了，光线越来越强……
 　　把满山的树林，都渐渐照亮。
 　　西尽愁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片枫香林。时值深秋，树是枫树，枫叶会变红的季节。
 　　红叶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渐渐清晰：
　　『西大哥，我真的很想再回一次日红岭……好想去看看那里的枫叶，是否已经漫山红遍？……是否就像当年，我娘喜欢的那样……』
　　「红叶？」
 　　西尽愁低头，试着呼唤怀中人的名字。
 　　但那渐渐变凉的身体，却再也无法回应。
 　　「红叶，你不是想看枫林吗？……这里就是枫林，你睁眼呀？……看看枫树，都红了，全都红了……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叶子……很漂亮，你看看呀，红叶？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呀？……」
　　然而，无论西尽愁怎样呼唤，回答他的，始终是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头顶，是晨风带着红色的枫叶在盘旋……
 　　昏晕目眩，西尽愁突然跪了下来，他浑身乏力，但却紧紧抱住红叶的尸体，把头埋进红叶的颈窝。
 　　他的心在痛，但却不知是为了谁。
　　倏忽间，风变狂了，连地上的落叶也被卷起。
　　一时间满天满地都是那飘飘的红色落叶，把西尽愁和红叶，包围了起来。
　　有人说能够死在心爱人的怀里，也算是一种幸福。如果这话是对的，此时的红叶，是幸福的，至少比岳凌楼幸福。
　　自己幸福地死去，但却让活人痛不欲生。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愿意用她的命，来做这样的交换。
 　　——比如说红叶。
　　和岳凌楼相比，红叶不算输——即使她已经死了。
　　11
 　　西尽愁抱着红叶的尸体，回到了紫星宫。
　　能流的血都已经流尽，红叶的身体已经凉透。西尽愁轻轻把她放在天市殿的正厅里，眼神有些呆滞，似乎还没从红叶死去的事实中挣脱出来。
　　无论红叶还是西尽愁，浑身上下都是一片血污。血迹已经变暗变干，但却依然刺目，依然腥咸。
 　　七宫主背靠墙壁，浑身颤抖着，凝望着红叶灰白的脸色，不敢相信。
　　「红叶……」七宫主的声音颤抖着，刚试着喊出红叶的名字，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红叶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宫主全部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溃。
 　　——死了！红叶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尽愁！」七宫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西尽愁的衣服，拼命摇晃，发疯似的吼叫着，「你说过你会带红叶平安回来！……但是现在算什么？……你竟然带着红叶的尸体回来！……这到底算什么？……」
　　西尽愁的喉咙哽了哽，任凭七宫主怎么叫，怎么哭，怎么摇，他都没有回答。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红叶僵白的尸体，好像想把眼前的景象，全部从眼中、脑中除去。
 　　「西尽愁！……」七宫主不肯放过他，突然跪了下来，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吼着，「你把红叶还给我！西尽愁，你把红叶……还给我！……」
　　「七宫主，你冷静一点。」安然急忙走上前来，扶住几欲昏迷的七宫主。
　　「还给我……还给我……」
 　　七宫主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慢慢闭上了眼睛，她转身抱住安然，放声大哭。整个天市殿，除了七宫主的哭声，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七宫主向西尽愁要红叶，那么西尽愁，又该找谁去要呢？
 　　头很痛，不想去回忆，但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重复着。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红叶死去的那一幕不断闪动。她流着血的脖子，纤弱倒地的身体，身体和地面接触时的微弱响声，所有的一切，都还那么鲜明。
　　「西尽愁！」
　　随着七宫主的一声怒吼，沉重的杀气压了下来！所有人都精神一凛！
　　只见七宫主提起西尽愁的肩，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掌朝他的面门拍去！
　　西尽愁可以清楚感觉到掌风的迫近，如果想躲，他可以躲。但是一念之间，他竟迟疑了，当他看到七宫主因为痛失红叶而扭曲的脸时，他就迟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承受七宫主这一掌，因为他没能把红叶平安带会紫星宫，违背了当时的承诺。
　　——即使被一掌劈死，也是罪有应得。
 　　西尽愁非常冷静地闭上了眼睛，但几乎就在他闭眼的同一时刻，七宫主的攻击停住了！
　　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她四肢僵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其实这并不是定身咒，而是七宫主自己停下来的，只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寒的视线，从身后直直朝她射来！
　　七宫主扭头，竟看到了紫坤。
　　紫坤低低压眉，阴翳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七宫主的眼睛，嘴边还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
 　　七宫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紫坤的目光是威胁。
 　　——她不准她动西尽愁！
　　如果七宫主那一掌真的劈了下去，只怕会在碰到西尽愁之前，就被紫坤止住。
 　　——为什么？
 　　七宫主不懂，她从来都不懂紫坤的想法。
　　已经被紫坤的目光震慑住，即使七宫主再不甘心、再愤怒，也只得强压下怒火。只见七宫主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下了手，愤然转身离去。
　　七宫主离开后，天市殿内突然变得很安静。紫坤又用眼神摒退了其余众人。
　　所以当西尽愁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只看到紫坤一人，坐在十步外的一张高椅上，对他露出阴骘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相接，紫坤柔声道：「刚才为什么不躲？」
 　　西尽愁不答话，因为他还记得紫坤曾经想杀他。短短几天，对方的转变竟然如此之大。由想杀他，变成想救他？
　　见西尽愁面露疑色，紫坤释疑道：「当日我差点杀你，是我太不冷静——我认错了人。因为你和那个人，实在太像了……但是你绝对不是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一剑穿心，我亲眼所见……他已经死了……」
　　「三百年前？」西尽愁难以理解。难道紫坤竟活了三百年以上？
　　「西尽愁，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声音陡然转冰。
 　　西尽愁一声苦笑，「什么什么人？」
　　「你不是西尽愁！」紫坤非常肯定地说，「你是燕家的人对不对？一定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西尽愁是真的不懂。
　　「说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西尽愁……不要忘了你体内的花狱火，还有那些蛊虫！……你现在的这副身体，至少有一半受我控制……最好老实一点！」
 　　紫坤的笑脸终于消失，被警戒和怀疑所代替，声音越来越低沉：「你遇见欧阳扬音是在六年前，遇见尹昀也是在六年前……但在你遇到他们两人之前，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的答案竟然没人知道！——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无论紫坤再怎么问，西尽愁再也没有作声，他一直望着红叶尸体出神，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紫坤怒了，她双眉紧蹙，吼道：「西尽愁，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然而紫坤得到的答案还是彻底的沉默。
　　终于，紫坤也不说话了。她望着西尽愁，深深吸气，似乎想用眼神看穿他。
 　　紫坤的话的确让西尽愁想起了一些事情，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隔着衣服，掌心按住的地方，有一条古旧的伤痕。
　　岳凌楼曾经指着这个伤痕，对他说：『这不是胎记，而是剑伤，你曾被一剑透身而过。』
 　　刚才紫坤的话中，也出现了『一剑穿心』这四个字。
　　——是否有人一剑穿心还能活着？
 　　以前西尽愁不信，但现在，他开始渐渐相信——因为尹珉珉。
　　尹珉珉自杀的时候，也是一剑穿心而死，但后来却活了！没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情——这个世上，的确有人被一剑穿心以后，还能继续存活！
 　　12
 　　翌日，紫星宫启程重返四川水寨，非常迅速。
 　　时间向前倒推几日，八月初六，如果那天尹珉珉没有自杀，紫坤不会回紫星宫。所以即使她回来了，但心依然还留在水寨。
 　　一线天下寒潭中悬浮的那块千年寒冰，才是紫坤最在意的东西。
 　　说来奇怪，时间已经过去数月，但依然没有任何办法，把寒冰从潭水中取出。
　　前往水寨，随行之人自然少不了尹珉珉。而陈绫安作为她的新婚夫婿，理所当然一同前往。然而此去水寨，却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在队伍之中，就是西尽愁——他也去了。
 　　因为当日紫坤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就连西尽愁自己也答不上来。
　　六年前，他曾有一名无名无姓的师傅。他的一切记忆，都是那名师傅告诉他的。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戚，在雪地里被师傅收养，而后习武练剑。
 　　但是在西尽愁自己的记忆里，他并没有从师傅那里学到任何技击之术。好像那些武学剑术，自己天生就会一样。
 　　唯一让两人看起来比较像师徒的一件事，就是——西尽愁曾从他师傅那里继承了一柄剑，名唤『启天』。
 　　启天剑，和隐剑一样，同样出自紫星宫。
 　　每当想起这件事，西尽愁总是隐隐觉得，他的师傅也和紫星宫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但究竟是什么关系，却又不得而知。
　　——也许，欧阳扬音会知道吧？
 　　西尽愁突然想起了她。毕竟两年前，是她亲手把隐剑、连同隐剑的秘密，一同交给了西尽愁。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算是朋友。但是后来，为了尹珉珉和岳凌楼的事情，他们曾几度闹翻。再后来，因为紫星宫侵入水寨，欧阳扬音邀逼西尽愁同行，两人的关系才慢慢恢复。
　　——不过现在，欧阳扬音究竟身在何方？
　　想到这里，西尽愁才突然发现，他竟已经和欧阳扬音完全失去了联系！
　　另一方面，尹珉珉。
 　　她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对谁都不冷不热，好像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提不起劲似的。对西尽愁热情不起来，对陈绫安也冷漠不起来。西尽愁叫她，她会淡淡的应一声；陈绫安叫她，她也会淡淡的应一声。在外人眼里，她对待西尽愁和陈绫安的态度，完全一模一样。
　　当日她狠心踢掉了红叶的孩子，七宫主一气之下叫她不要再回天市殿。
 　　那些话，字字锥心。
 　　每次回忆起来，都痛得几欲昏厥。
 　　这个世上，只有三件事可以令她如此心痛。
　　第一，她的父亲，在她眼前用尽七十六种暗器自杀，与她死别；第二，她的母亲，在她面前痛哭着说不愿再见她一面，与她生离；第三，西尽愁，她永远也无法得到那个男人的爱。哪怕可以得到他的笑，可以得到他的关怀，但是他的心——却永远也不属于自己！
 　　「珉珉？」
 　　看到尹珉珉脸色不好，陈绫安驱马上前，和她并辔同行，问道：「怎么了？」
　　尹珉珉只是摇头，没有回话。
 　　见状，陈绫安也不再多问，默默陪在她身边。
 　　紫星宫大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前往四川水寨，行者侧目，再没有以前低调行事的作风。不仅前往水寨的一队人如此，就连紫星宫的大本营附近，也是这样。紫坤已经离开，七宫主终于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天市殿内，所以紫星宫内所有事务，又都转交七宫主处理。
　　简单安葬红叶以后，七宫主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搜查令——她无论如何要找到岳凌楼，找到杀死红叶的凶手！
　　搜查令一下，方圆几百里的市镇通路都被设上关卡，紫星宫人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
　　在这样严密的封锁和搜查之下，岳凌楼本该无所遁形，但奇怪的是，紫星宫一连搜查了整整三天，居然连岳凌楼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岳凌楼被紫星宫人发现，迅速被押回紫星宫。
 　　当日岳凌楼挟红叶快马疾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逃到很远的地方。所以紫星宫人多在市镇和交通要道搜查，而忽略了附近的树林。其实岳凌楼根本就没有逃，也没有躲，他就一直坐在当日红叶死去的地方，背靠一颗参天古木，静静坐着，整整四天。
　　他的右脚脚踝肿得很厉害，皮下青色的淤血清晰可见。
 　　脚是扭伤的，而且是旧伤。
　　一年前，尹珉珉伤他两手一足，碎掉的关节拖了很久也没复原。直到后来，他随洛少轩去了广州，遇到紫乾，也不知对方用了什么妖术，只在伤口处轻轻捏了几下，自己的手脚就变好了。
　　当时，紫乾还叮嘱过他『我只帮你一次，下次不要让自己轻易受伤』。
　　可是现在呢，当日骨头上的伤口又重新裂开，刚开始时很痛很痛，但痛着痛着，也就麻木了。
 　　——就像自己的心一样。
　　当西尽愁抱着红叶尸体离开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会回来。他
 　　以为他会回来把自己从紫星宫的地盘救走。
 　　那个时候，岳凌楼望着他的背影，心痛的感觉还很清晰。但是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感觉已经不再清晰，一切痛楚都变成麻木。
　　——整整三天，他都没有回来。
 　　如果岳凌楼想要离开，他可以离开，即使他的脚踝碎掉，即使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如果他真的想要离开，他就可以想出无数方法！他知道红叶死后，自己对紫星宫不再有任何意义，他也知道红叶和七宫主的关系，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早就已经想好对策，早就想好如何反击。
　　但是——
　　这是岳凌楼第一次如此被动地等一个人回来救他。
　　但是——
 　　这个人无论他怎么等，怎么盼，都没有回来。
　　——没有人是值得信赖的，能够依靠的始终只有自己。
 　　以前明明非常明白的道理，为什么会渐渐忘却？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让自己产生了改变？变得想去信任，想去依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让自己看到了一些如梦幻般美好的东西？
 　　但是——所有一切，已经粉碎。
 　　就像那些伤痕和痛楚，都麻木了，再也感受不到。
 　　所以，当岳凌楼被一掌推入地牢，看到那些铁链和刑架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能够伤害到他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有当日西尽愁的一句话而已。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
　　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自己已经被放弃了？是不是因为这个，自己不能摆脱过去，注定要成为一个无血无泪的人？
　　13
 　　岳凌楼对紫星宫的囚室并不陌生。
 　　灰黑的砖墙，潮湿的空气，墙角斑驳的苔类，茅草也因为常年的潮湿发了霉。以前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这里，因为那个时候西尽愁还在身边，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被他吸引。
　　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关进这个几乎透不进任何光线的地方，感官知觉全被周围环境左右，甚至连尘泥渗漉的声音都能听见。
　　外面……应该在下雨吧？难怪骨头阵阵发酸……
　　岳凌楼轻轻垂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时间显得不再重要，因为在紫星宫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比起刑部大牢拷问犯人用的刑法，岳凌楼在紫星宫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了。
　　也许七宫主还念在慕容情的情面上，并没有把岳凌楼弄得遍体鳞伤，而只是在背部烙上一个掌心大小的八角图案而已。这和宗教有关，七宫主相信，只要岳凌楼被烙上这种印记，即便是死，死后也永不超生。
 　　和囚室的昏暗相对比，岳凌楼的脸显得非常苍白。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非常不自然的僵白，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会呈现出的肤色。他全身皮肤完好，几乎看不到伤口，只在十指指间被扎入十根细针。
 　　殷红的血液，如涓涓细流，顺着手臂，沿着身体慢慢流淌，在脚下聚集成乌红的一摊。
　　针尖上好像用过什么药，血液不会凝固，而会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像泉眼一样。十针之刑，比起砍头不算痛，比起凌迟不算狠，比起毒药也不算折磨。但它却会让受刑人死得很慢，也很安静。感受着血液从自己身体缓缓流出，细致地品尝死亡降临的恐惧。
　　「在死之前，你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七宫主临走时说的话，又在岳凌楼耳边响起。正因为要让岳凌楼反思忏悔，七宫主才决定施用十针之刑。而时间慢慢流逝，越来越接近死亡的岳凌楼，反思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他不应该相信西尽愁，不应该对西尽愁抱有任何幻想。
　　即使也知道，红叶的死，自己有很大责任。但是西尽愁，确是令自己心如死灰的人。两相比较，自己对红叶的歉意，远远没有对西尽愁对怨恨深。
 　　曾经，把自己从尹珉珉刀下救起、抱走，警告威胁尹珉珉说『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会忍不住杀你』；
 　　曾经，在欧阳扬音面前抱着自己，破除暗器毒蒺藜，跟欧阳扬音撕破脸皮，说出『你若再逼我，我就来真的了』；
 　　曾经，为了自己不惜打破隐剑的血戒，为了自己不惜与千鸿一派为敌，不惜纵身跳入山涧，不惜放弃生命，不惜以人换人、以命换命的西尽愁——已经不在了！
　　他失忆的那一年，根本不是失忆，而是洗脑——是红叶把他洗了脑。
 　　他对红叶不是爱，而是责任，岳凌楼知道，就像他对尹珉珉一样。
　　但如果只是这样，自己还可以忍耐，但是——他一次一次出尔反尔，一次一次将自己置之不理，一次一次碎粉着自己对他的信任和希望，直到现在令自己清醒，幻想破灭，心如死灰。
 　　记忆中，无数片断开始交织。
　　从最初的相遇，云南离阳，自己在山湖边上抓住了他的脚，对他说『救我』；
 　　后来，云南兴和，在盛放着花狱火的石渚之上，天降暴雨，对他说『杀我』；
 　　再后来，四川水寨，自己拉开长弓，箭头对准西尽愁，对他说『如果你不想死，立刻就滚！』
 　　但那次，自己的箭一次一次射偏。那个时候，岳凌楼就已经知道——自己杀不了他！
　　即使努力说服自己忘掉他，即使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他，努力说服自己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对谁都不关心，对谁都不在意，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岳凌楼——但是很难。
　　只是不想再对别人失望而已，即使只是这样一个小小心愿，都无法实现……那之后，他又对西尽愁失望了无数次，也被西尽愁伤害了无数次……
　　
 　　想到这里，本已干涩的眼眶又变得湿润，本已经麻木的心，又变得绞痛。
 　　刚一眨眼，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顺着脸颊迅速滑落，落入脚边那摊血水之中。想忍，但忍不住，眼泪决堤一般，那些泪水足以淹没自己。
 　　——西尽愁，我对你再不会有任何期望！
　　◆◇◆◇◆◇◆◇◆◇
 　　紫微殿，芳馥剂的药池里，常枫依然静静躺在那里。
　　紫坤曾经说过，『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他就只会这样，慢慢消耗，最终死去。』
 　　但现在，常枫的眼睛眨动了几下。早已丧失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恢复。他好像听到一阵很微弱的声音，虽然很弱，很轻，但却格外让人心痛。
　　——有人在哭，是他在哭？
 　　模糊的意识集中起来，在脑海中出现一个淡淡的白影。
　　伸手想抓住那个白影，但甚至连手指都无法抬动。想追他，但身体依然不听使唤，动弹不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想喊，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他在哭啊。
 　　他在哭，然而自己却无法到他身边？他在哭，然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在哭，然而自己却像一个死人似的，眼睁睁看着，静静躺着，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能说，甚至连帮他擦去眼泪都做不到？
　　突然，常枫的眼睛睁开了！
 　　他坐了起来，掀起顶上的盖子，拖着湿淋淋还带着浓重药味的身体，朝上爬去。
　　——因为他在哭。
　　那个人心中的痛苦，已经和自己的神经相连，自己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的痛楚。
 　　常枫从药池里爬了出来。
　　紫微殿一向很冷清，而且现在，紫坤身边的人都随行去了四川，紫微殿已经空无一人。
 　　好久没有移动的身体，连爬起来都很吃力；好久没有活动的手，连抬一下都没有感觉……
 　　不、不是没有感觉！
 　　常枫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缺了——右肩以下没有任何东西！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一只手臂，随即一阵剧痛尖锐传来。
　　但这种痛，远远不及自己刚才听到那个人哭声的痛。
　　咬牙，皱眉忍耐，单凭着一只左手艰难地向前爬去。
 　　这一切，就算是紫坤看到了，她也会说『是奇迹』。
 　　——要去那个人身边。
　　其实只是这样的心情，就已经足以创造奇迹。
　　14
　　夜深，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在耳边轰鸣着。
　　岳凌楼已经不再动了，他很累很倦，也很饥饿。闭着眼睛，知觉越来越弱，甚至感觉不到血的温度。只知道有若干股细细冰凉的液体，顺着身体流淌，聚在脚边。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
 　　咬紧牙关，试图睁眼，但试了好几次，只勉强睁开一条小缝。
　　四周一片漆黑，其实睁不睁眼都是一样。但是，岳凌楼却固执地认为，如果把眼睛闭上，就是放弃生存下去的信念，就是认输，就是等死。
　　——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输给紫星宫！
 　　如此强烈的意志，就是支持着他撑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不能死，不能死，不断这样对自己说。
 　　但现在，却突然发现前几日的顽强，已经被残酷的现状磨灭殆尽。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
　　也许，自己的死期真的就快到了吧？
　　究竟还能撑过久？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可以远离一切烦恼和苦痛？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可以丢弃一切，再也不用伤心，再也不用后悔？
 　　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能够得到彻底的……解脱？
 　　很累，真的很累。
　　眼皮慢慢阖上，但刹那之间，好像有什么影子在脑海里晃动。是幻觉，幻觉开始出现了……先是淡淡的红，再是青青的绿，由模糊变得清晰……眼前仿佛有一树桃花在摇曳，树下是一名黄衣的女子，恬淡地微笑着，那是慕容情。
　　『楼……小楼……』
　　温和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在呼唤着自己。那声音好像有种魔力，引诱岳凌楼缓缓向前走去，朝着慕容情的方向。
　　『不要过来……』
 　　轻轻的声音，慕容情摇了摇头，透彻的泪水无声滑落。
 　　『娘……』
 　　岳凌楼低声呼唤着，心脏很痛很痛，但他捂住心口，继续向前走去。
 　　『不！你不要过来！』
　　慕容情的声音蓦然变大，摇头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带着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似乎是在哀求似的，不断重复着『不要过来！小楼，你不要过来！』
 　　然而岳凌楼，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盯着慕容情，一步一步，缓缓朝她靠近。
　　『娘……』哽咽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撕心般痛，『带我走……不要再丢下我了……你带我走，娘……』
 　　也许，十一年前，自己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你不要过来，小楼！』慕容情尖锐地叫着。
　　『我想你了……娘，我好想你……』
 　　岳凌楼的声音清淡如云烟，但字字揪心，他眼睛轻轻一眨，两行泪水流了出来。他朝着慕容情的方向，偏偏斜斜地走去。
 　　『娘……你不要再丢下我了，我不要再一个人活下去……十一年，我活得很累，也很怕……很孤独，也很难受……娘，你带我……你带我离开这里……』
 　　岳凌楼向慕容情伸出了手，望着她的眼睛，眼神带着乞求。
　　然而慕容情还是摇头，眼泪簌簌滑落，但却始终不肯拉他的手。
 　　『娘？……』岳凌楼的眼神是不解，也是失望。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声『小楼！』
　　慕容情的音量突然增强数倍！岳凌楼被她的声音震得蓦然回神，前一秒还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惊异，恢复神采！这不是慕容情的声音，也不是慕容情在叫他！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凌楼！你醒醒！你睁眼呀！」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岳凌楼蓦然转身，慕容情消失在那一瞬间，不仅是慕容情，就连四周的一切景致也都尽数消失！
　　蓦然睁眼，才发现自己又回到囚室。
　　而肩膀传来一阵痛楚，抬头一看，岳凌楼怀疑自己看到的还是幻觉——竟是常枫！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耳边传来铁索响动的声音。接着，自己被绑了若干天的身体，终于摆脱铁链的束缚，向前倒去，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凌楼！不要睡，清醒一点！」
 　　常枫把岳凌楼抱了起来，拍打着他的脸颊。但岳凌楼，却无法回应他，甚至连眨眼都不行。因为眼皮实在是太沉了，根本抬不起来。岳凌楼全身僵硬，但手指都不能移动，但只有残存的意识，依然在思考着。
 　　常枫，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又怎么会为自己解开锁链？他会不会被追究？会不会被牵连？
　　但想着想着，却连最后的这一点意识都完全丧失。他靠在常枫的肩上，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真的很累很累，很想找这样一个肩膀，让自己好好靠一下。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常枫呢？
　　◆◇◆◇◆◇◆◇◆◇
　　常枫能进入地牢救岳凌楼，只因为他说了一句谎话。
　　他说他是奉紫坤之命，要带岳凌楼去四川。而侍卫们都知道，紫坤可以控制常枫的部分神经，所以通过常枫远距离传达命令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而且，常枫在几乎毫无可能苏醒的情况下醒来了，所有人都以为只有紫坤才能做到。
　　所以，侍卫们对常枫的话，虽然也觉得奇怪，也有些怀疑，但却不敢阻拦。只能一边放常枫进入牢中，一边悄悄去通知七宫主。
　　七宫主接到消息以后，勃然大怒，也不管紫坤究竟有没有叫常枫带岳凌楼去四川，立即下令追捕，发誓不让岳凌楼逃出紫星宫。
　　而当七宫主的追兵追上常枫时，他们只看到常枫一个人，站在宫门入口处的那片竹林里，手持一只长笛。
　　大雨倾盆，轰隆的雷鸣四处腾响，青紫色的闪电在劈开夜空。
　　常枫静静立在雨中，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身体。
 　　「人呢？」七宫主高高坐在马背上，抹去脸上的雨水，质问脚边的常枫。
 　　「走了。」常枫指了指身后的石板路。
 　　七宫主狠瞪常枫一眼，率领马队正想追去，但突然，常枫吹竟响了那只长笛。
　　笛声悠扬婉转，而又带着一丝诡秘。
　　随着笛声响起，马群也跟着嘶鸣起来。很吵，无论是风雨交加的声音，还是竹叶发疯似的摇摆偏折的声音，或者是追兵胯下良驹如临大敌的悲嘶，所有一切交错在一起，吵得人心生恐惧。
 　　——是虫笛！
　　七宫主也听出来了，不由得紧紧皱眉。
　　他们所出的位置，正是紫星宫从前的荒坟阵。但后来，那片荒坟阵被改造成一条石板小径。但即使被改造，构成这条路径的要素，依然还是那些肉眼看不见、但却受虫笛控制的小虫。听到笛声以后，它们就会改变排列，而原来的路径也就消失了。
 　　出现在七宫主眼前的，又是一片荒坟！碑牌林立，阴气森森。
　　道路不再，如果还要硬追，只能陷入迷幻阵中不得方向。
　　七宫主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勒马不再前行，只咬牙瞪着常枫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不要以为光是把路弄没了，岳凌楼就可以成功逃出去。不要忘了，荒坟阵里还有无数僵尸守着！」
 　　然而七宫主话未说完，常枫就已经转身离开，朝荒坟阵的深处走去。
 　　不久前，他已经把岳凌楼系在马背上，让那马儿带着不省人事的岳凌楼离开。谁都不认识的路，但那匹马却认得。因为每每虫笛响起的时候，那匹马总会出现，拉着一辆罩着紫纱帘子的马车，碾过坟地，把人接入紫星宫，或者送出紫星宫。
　　所以常枫不担心岳凌楼迷路，而担心的只是时间。如果多一点时间，可以拖住那些僵尸，岳凌楼就有可能逃出去。
　　望着常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七宫主没有再追上去。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入荒坟阵，就再难出来。所以她只是停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常枫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她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虫笛，的确阻止了七宫主的追兵，但同时，也把岳凌楼困在阵中。
 　　七宫主以为，即使常枫可以用虫笛把宫门变回原来的迷幻阵，但却没有办法消灭掉那些隐藏在阵中的僵尸。所以，即使她不追，岳凌楼也无法活着逃脱，他一定会死在那些僵尸手中。而常枫，即使也走进了荒坟阵，但七宫主不认为他有办法战胜那些僵尸。
 　　七宫主会这么想，只因为她不知道一件事。
　　
　　几个月前，尹珉珉用尽方法想要逃出紫星宫。她带上了『冥香』，那是一种药，一种僵尸非常喜欢的药。闻到那种药味以后，他们便会跟着药香的主人。那个时候，尹珉珉把冥香交给误入荒坟阵的江城，想让他替自己引开那些僵尸。但后来，常枫也被冥香吸引过来，救走江城，而那瓶冥香，一直被常枫留走身边。
 　　连常枫自己也没有想到，当日留下的冥香，现在竟可以发挥作用。
 　　用冥香引开僵尸——这是当初尹珉珉的方法，但现在，却被常枫借鉴。
 　　他揭开药瓶，仰头把那瓶冥香喝了进去，原地盘腿而坐。
　　他在等，等那些闻到冥香的僵尸来找他，而不是去找岳凌楼——他准备用自己为饵，引开那些僵尸。
　　雨还在下，越下越疯狂。雨点打在身上，会感到痛。
　　夜也越来越沉，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常枫缓缓抬眼。
 　　黑暗之中，他看到了若干绿光，注视着自己。
　　是那些僵尸闪亮的眼睛，他们终于来了，是一群。
 　　僵尸渐渐逼近着，他们发着绿光的眼瞳，在黑暗之中格外恐怖，然而常枫却显得非常平静。
　　这样就好了，这样，凌楼……就可以成功逃出紫星宫了吧？
　　想到这里，常枫淡淡一笑，慢慢阖上了眼睛……
 　　◆◇◆◇◆◇◆◇◆◇
　　当岳凌楼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黎雪。
　　那已经是他离开紫星宫三天后的事了，他已经回到兴和城千鸿一派总舵府。
　　黎雪说，三日前，他被一匹马拖到城里，已经奄奄一息，被人认出，救回千鸿一派。大夫看了以后，不断摇头，说希望不大。
 　　但整整三天的昏迷以后，岳凌楼却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
　　醒虽醒了，但身体依旧非常虚弱。因为岳凌楼身上的血液，已经在受十针之刑时，释放了不少。即使醒来，脸色也如同死灰般苍白，像个活死人般。
　　这次岳凌楼在紫星宫的遭遇，可谓九死一生。
　　那十针之刑，在放走岳凌楼体内大半血液的同时，也放走了大半花狱火之毒。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岳凌楼虽然时常贫血，但却没有再受到花狱火的折磨。
　　这点，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人算总是不如天算，如果让七宫主知道，她施的重刑，不但没有置岳凌楼于死地，反而缓解了对方身上的花狱火之毒，不知道会是什么有趣的表情。
　　黎雪劝岳凌楼在总舵府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但谁都没有想到，翌日岳凌楼就不辞而别。
　　千鸿一派四处派人搜寻，但即使搜遍兴和城，也搜不到岳凌楼的踪迹。
 　　最后就在众人打算放弃的时候，终于在路边一名测字先生那里，问到了一点线索。
　　据那名卜算子说，几日前曾有一名清丽的白衣人，来问他算过一卦。
　　当时，那白衣人写下的是『常枫』二字，问的是『平安』。
 　　黎雪急忙问卜算子是怎么算的。
 　　卜算子道：「五行之中，常字属金，枫字属木。金木相克，乃大凶之兆，节哀顺便。」
　　黎雪听后心中剧震，急忙询问岳凌楼听后说了什么。
 　　卜算子叹了口气，答道：「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嘴都没张一下，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一不擦脸，二不眨眼，任由泪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那模样，我看得心揪起似的痛，正想劝，但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已经起身走远了……」
　　「你还记得他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卜算子想了想，答道：「东方。」
 　　15
 　　时值金秋，十月初一。
 　　一年一度秋风劲，江天万里霜。
 　　长江上游，四川青神寨，几日前紫星宫人已经抵达这里。然而今日，青神寨却显得更加热闹，只因荆希唯已率天翔门船队靠岸。而且，也如同当初他和紫坤约定的那样，运来满满十船的海盐。
　　紫星宫盛情接待荆希唯一行人，设宴款待。
 　　现在天翔门南北分立。南天翔以从前西堂镖局势力为基础，以荆希唯为中心，在广州自立一派。而北天翔，却集合了其余三堂的力量，仍以贺家为中流砥柱，势力盘踞在江南地区。
　　当初，水寨总寨主陈渐鸿死，十三寨内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激流暗涌。而岳凌楼传书天翔门，说希望和他们做一笔生意，要求他们送来海盐——海盐浮冰。
 　　这才引起荆希唯向贺峰借船一事。
　　其实那个时候，荆希唯就有另立天翔之心。
 　　所以，水寨的事情渐渐落幕以后。他并没有率领船队回到杭州，而是南下去了广州。在情川港，他本想逼死江城，没想到江城死里逃生。不过好在江城并没有引来千鸿一派的援兵，所以这几个月下来，没有受到干扰的南天翔，在广州渐渐立稳了脚跟。
 　　荆希唯派人打听过千鸿一派按兵不动的原因，得知对方不是不动，而是根本动不了。
　　因为那段时间，千鸿一派也是动荡不堪。先是洛少轩拒捕，招惹了一批东厂人士；再是跟紫星宫扯上了牵连，被血洗了一遍，差点就灭门了。
 　　千鸿一派对紫星宫一战后，实力大大削弱，大不如前。
 　　千鸿一派原班人马已经损失殆尽，现在帮内残存人士，不是屈服于紫星宫的，就是从紫星宫里填补过来的。所以名义上虽然有黎震这个帮主，但千鸿一派的一举一动，却要受紫星宫控制。
　　长留千鸿一派总舵府的紫星宫护法之一，紫坎，才是现在千鸿一派真正意义上的帮主。
 　　席筵之上，荆希唯向紫坤谈起这几月间发生的事情，总是有些愁眉不展。
　　虽然他另立天翔门，是谋划已久的事情，但真正做了以后，才阵阵后怕。荆希唯非常不安，只因他感觉到贺峰那边正在慢慢聚集起一批厉害人物。而自己，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所以他才会重回水寨，希望可以从紫坤这里，得到一些帮助。
　　「吕宋船队并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长时间停留在杭州。」
 　　荆希唯说着，不由得轻轻蹙眉。
 　　引领吕宋船队北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延惟中之子，延世蕃。而吕宋和延氏一行人，在杭州长期停留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北天翔门门主，贺峰的府宅。
 　　不仅如此，紧随吕宋船队之后，又有一批奇怪的人物进入杭州城。
　　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令荆希唯大吃一惊，那批人竟是月摇光、青炎，以及耿奕！
　　月摇光现身杭州城，荆希唯并不意外，他吃惊的是失踪长达一年之久的天翔门南堂堂主，也就是耿家大少爷的耿奕，竟然也奇迹般地回到杭州城，而且还和月摇光等人一起？！
　　据探子传回消息，说月摇光、耿奕等人，经常出入贺府，但却不知所谓何事。只知道经常和他们见面的人，不是贺峰，而是那名从吕宋远道而来、暂住在贺府的国师。
　　「国师？」紫坤听到这里，不由产生某些猜测。
 　　荆希唯随即派人呈上一份卷轴，在紫坤面前慢慢展开。
　　那是一幅画，画中人全身紫衣，坐在榻上。年岁不大，但眉目间却妖惑不堪，特别是眼角那颗淡紫的宝石，把他的神情点缀得格外邪气。
 　　紫坤直直盯着画中之人，未曾眨眼，微微张嘴。表情惊中带喜，喜中生悲，很难理解。
　　荆希唯道：「这画是探子送回来的，画的就是那名吕宋国师。当初我看时也大吃一惊，因为这画中之人，和祭司大人你……实在是太像了……」
 　　不只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画中人眼角的宝石在左，而紫坤在右而已。
　　酒宴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就连琴声也停了。气氛骤然变冷，静寂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幅画上，连尹珉珉和西尽愁也不例外。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因为紫坤没有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紫坤笑了起来。笑声森冷低沉，而且时断时续，听得在场不少人都冒出冷汗。而紫坤全然不觉，还是那样诡异地笑着，捂住了脸，自言自语般道：「是你，果然是你……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你回来了……我早就感觉到了……」
 　　荆希唯听不懂，打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坤一摆手，示意把画撤走，随后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开口对众人道：「实话相告，吕宋国师，不是外人，正是我的同胞弟弟，紫乾。二十多年前，他离开云南，去了南洋。我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他竟以吕宋国师的身份，重新回到中土……」
　　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
 　　「我们是连体双胞胎，生下来时，脚跟就连在一起，共用一根脚筋。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无论哪条路，我们都一起走。我们就是一个整体，我和他，也真的心有灵犀……他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想什么他也都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总是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
 　　紫坤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呆滞地望着地毯，缓缓继续，「但是二十年前，他却和我的意见产生分歧……这是我们从出生到现在，唯一的一次意见分歧……我们开始吵架，他很大声地对我说话，但我也不肯退步，强迫他听我的……我们越吵越厉害，最后终于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一气之下……」
　　声音戛然而止，紫坤好像有些说不下去，只见她捂住心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道：「我一气之下，抽刀向脚跟斩去，斩断了我和他相连的脚筋……从此，我们不再连在一起，而是成为两个独立的个体……我把那唯一的脚筋留在他身上，自己从此不能行走……我对他说，从今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按各自的方法办事，互不干涉……然后……」
　　惨然一笑，脸色已经苍白，「然后……他就真的走了……当时只有两名护法，还有慕容情，追随着他……我那时也是气急，所以没有拦他……但是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我只知道他去了南洋……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紫坤只说到这里，她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刚才的短短几段话，她说得很慢，耗了不少时间，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打断。在场所有人都默默听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乾坤二人，从前竟是连体姐弟？
 　　西尽愁也是费了些劲，才接受这个事实。难怪紫坤不能行走，原来她的腿疾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即使争吵，但紫坤还是选择把行走的机会，留给紫乾，自己的弟弟。这也就证明了，其实她对他的感情，依旧很深。
 　　这时，只听荆希唯问紫坤道：「那么当初，你们是因为什么事意见不合的呢？」
 　　「这个……」
 　　紫坤犹豫了一下，朝在场众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离席退避。读懂她的意思后，众人乖乖退下。不一会儿，厅堂里只被紫坤留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其中包括荆希唯、尹珉珉、陈绫安、陈晓卿，以及萧辰清等人。
 　　而西尽愁，随着人流正要退出，却突然被紫坤喊住。
 　　「你也留下来吧，听一听，应该对你也有好处……」
 　　紫坤轻轻一笑，颇有深意地望着西尽愁。
　　闻言，西尽愁也没有客气，乖乖留了下来。
　　反正刚才他也计划着，即使紫坤不让他留下，他也要想尽办法偷听。现在对方让他留下，也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16
 　　众人落座，紫坤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悠然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难得今天紫星、水寨、天翔、燕云的人都聚齐了……趁此机会，我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话音刚落，众人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紫星、水寨、天翔不用说，但这『燕云』二字，指的又是什么？
 　　反应较快的是荆希唯，他双眉蹙紧，沉吟道：「燕云山庄？」
 　　那是一个颇有历史的门派，百年之前，曾经一统武林，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世家。但现在，燕家虽然名义上还是武林第一世家，但却多少有点『名声在外，其实难符』的悲哀。
 　　燕云山庄坐落在长安城西郊落霞山上，即使实力不及当年，但威望犹存。这段时间紫星宫的活跃，已经让一大批江湖人士聚集到燕云山庄附近，希冀结成同盟，共同抵御紫星宫涉足中原。
　　所以荆希唯以为，紫星宫绝对不会和燕云山庄有什么牵连，即使有，也是敌对。
　　但现在，紫坤却说有燕云山庄的人在场，这不能不让荆希唯奇怪。他环顾四周，谨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竟停留在西尽愁脸上。
 　　——也只有他最可疑！
　　不管荆希唯怎么想，紫坤一直没有揭晓谜底，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西尽愁，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西尽愁和她目光相撞，瞬间明白。
　　
　　他没有忘记当日在天市殿内，紫坤曾经很肯定地问他『你是燕家的人对不对』。那之后，西尽愁虽没再去追问，但心里，却早已把『燕』字牢牢记住。
　　紫坤不会无缘无故说他姓『燕』，这之中必有内情。
　　而这隐情，难道和她现在要讲的故事有关？
　　正想着，紫坤就已开口。
　　她的故事的确很长，因为开头几个字竟是——千年之前。
 　　◆◇◆◇◆◇◆◇◆◇
 　　千年之前，人类与麒麟一族共存。
　　麒麟族人虽少，但却拥有自然的神力。奇异的力量为人类所惧怕，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麒麟最后一支部族逃亡到雪山，无路可退，被逼无奈之下，为了让麒麟之血延续下去，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下了最后一个血咒——永生之咒。
　　他们把所有的力量封印在一个婴儿体内，然后把婴儿冰封起来。所以在这个婴儿身上，集聚了自然界的全部神力，他被称为『圣血麒麟』。
 　　当追杀者冲入雪山的时候，麒麟族人已经因为力量耗尽而死亡。
　　但在层层的尸体之中，却有一块冻结着婴儿的巨大冰石。
　　冰石旁边，有两名麒麟族仅存的幼童，正是乾坤二人。
　　他们作为麒麟族最后的存活者，担负着为圣血麒麟承担反噬的责任。他们守护着圣血麒麟，等待着他的觉醒。
　　但后来，那块冰封着圣血麒麟肉身的寒冰却遗失了。
　　紫星宫一直在找寻着圣血麒麟的肉身，也就是那名婴儿。直到几个月前，紫坤才突然感应到了圣血麒麟的心跳。
 　　通过占卜和观星，她渐渐确定了圣血麒麟所在的位置，就是四川十三水寨。
 　　正是为了寻找圣血麒麟的真身，她才会提出借看水寨地图的要求。但在十三寨的拒绝和抵抗之下，她采取强硬的手段。几个月后，终于顺利进入水寨，也顺利找到封冻住圣血麒麟真身的那块千年寒冰。
　　然而，光得到圣血麒麟的真身还不够。因为那具身体里，并没有灵魂的存在。
　　圣血麒麟的灵魂，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紫坤和紫乾两人，用『招魂术』从肉身中招引了出来，并且附在人类身上。
　　乾坤二人守护寒冰长达千年之久，但冰中婴儿却从未苏醒。
 　　他们面对寒冰，若干年都无计可施。但后来有一天，他们终于想出了办法。
 　　寒冰虽然封冻住了婴儿的身体，寒冰一日不化，肉身就一日无法解冻。但在肉身之中，圣血麒麟的魂魄，却没有被封冻住——如果使用『招魂术』的话，也许可以把魂魄招引出来。
 　　这个办法虽然冒险，但也是最后的希望。
 　　不然，圣血麒麟的魂魄就只能连同肉体，永世被封在寒冰之中。
 　　幸运的是，招魂术成功了。乾坤二人成功招引出那冰冻千年的灵魂，并且立即为魂魄找到替身寄主。让圣血麒麟以人类的身体为基础——复活。
　　作为圣血麒麟替身的人类，虽然可以使用一部分神之力，但肉身和魂魄之间，始终存在各种排斥。这种排斥，往往会缩短替身的生命。
 　　被圣血麒麟寄身的人，活不过一年。
 　　一个替身死后，就必须找寻新的替身。
 　　所以，麒麟魂寄生过不少人体。
　　在这之中，寄存的时间最长，也是适合性最好的一个替身，就是三百年前那个有名的魔头，也是令整个武林都为之振荡的鸿鹄教主——郁辰铭。
 　　可是，那样一个不可一世、觊觎天下的魔教教主，却死在了一名剑客的手上。
 　　那名剑客来自燕云山庄，是少庄主，名叫『燕冥无忧』。
 　　燕冥无忧和郁辰铭是旧识，少年时候，曾是肝胆相照的挚友。但后来两人志不同，不相为谋，终于分道扬镳。而
　　把燕冥无忧和郁辰铭两人深深联系在一起的，不是其他什么，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名叫『尹双曳』的女人。
　　江湖传言，燕冥无忧和郁辰铭关系的破裂，不仅仅是因为志向不同，更大的裂痕，恐怕是出在尹双曳身上。她是雪鹰教主『尹胜绝』的掌上明珠，也是唯一的女儿。虽然生在冰雪之地，但性格却很倔强。因为她『面若芙蓉，冰雪聪明』，所以常被称作『冰雪芙蓉』。
　　燕冥无忧、郁辰铭、尹双曳三人，无论是谁，都是独当一面的人中龙凤。
 　　但一旦三人的命运搭上了线，却交织得如同一团乱麻，怎么扯都扯不开。
　　后来，郁辰铭成为圣血麒麟魂的寄主，立鸿鹄教，自封教主，血洗武林。
 　　而燕冥无忧，并不打算继承燕云山庄，依旧四处漂泊，行踪不定。
　　直到尹双曳嫁给郁辰铭以后，众人才以为那段三角恋情终于可以落幕。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尹双曳却怀上了燕冥无忧的孩子！
　　那之后，燕冥无忧和郁辰铭的关系彻底破裂。
　　几个月后，塞外雪山，燕冥无忧和郁辰铭决斗。
　　燕冥无忧对郁辰铭最后一战，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是因为，为了防止麒麟魂在垂死挣扎时会脱离郁辰铭，而进入其他人的身体。所以那一战，他们选择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迹的雪山。
　　决战结果，燕冥无忧胜。
 　　但就在郁辰铭死去的那一刻，麒麟魂果然想要脱离郁辰铭的身体，另寻替身。但是四处大雪纷飞，连野兽都没有，更别说是人了。
　　麒麟魂最后能找到的替身，也就只有燕冥无忧一个。
 　　于是他诅咒着，进入了燕冥无忧的身体：
 　　『你杀不了我，也摆脱不了我，我会在你的血脉里延续！永远！』
 　　这句话，就是乾坤两人赶到决战现场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晚了，他们还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就看见燕冥无忧已经挥剑自杀。
　　一、剑、穿、心。
　　其实燕冥无忧早已知道，这场决斗，本就注定要以全灭告终。如果自己不死，而被麒麟魂附身的话，也只会成为另外一个郁辰铭罢了。
 　　燕冥无忧的计划本该很成功。杀掉郁辰铭，引麒麟魂附上自己的身体，再自杀。这样，再也找不到替身的麒麟魂魄，只能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彻底消亡。
　　但是，燕冥无忧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一点，就是——尹双曳。
　　她也来到了决斗的地点。
 　　麒麟魂先是进入燕冥无忧的身体，但万没想到燕冥无忧早有自杀的打算。麒麟魂急忙逃窜，就在燕冥无忧死去的前一秒，终于脱离燕冥无忧的身体，进入尹双曳体内。
 　　燕冥无忧自杀，圣血麒麟附身尹双曳，事情本该如此。
　　但奇怪的是，圣血麒麟虽然进入尹双曳的身体，但却并没在尹双曳的体内苏醒。
 　　另一方面，鸿鹄教自郁辰铭死后迅速崩溃，离析瓦解。
　　尹双曳作为郁辰铭之妻，受到各门各派的追杀，好多次都险些毙命。当时是乾坤二人救助了她，隐于云南，建立紫星宫。立尹双曳为宫主，乾坤二人辅佐。
 　　从此，各种追杀才渐渐消失。
 　　乾坤两人对尹双曳的救助，只因为圣血麒麟对燕冥无忧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会在你的血脉里延续。』
　　既然燕冥无忧已经死了，那么他的血脉，就在尹双曳体内。
 　　尹双曳腹中的胎儿，流淌着的，正是燕冥无忧的血。
　　但令人失望的是，圣血麒麟并没有在尹双曳的孩子身上复活。乾坤二人想，是不是会在下一代复活？于是一代一代地等着，等了三百多年，但等到的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此后七代，圣血麒麟再也没有复活过。
 　　乾坤二人开始着急，意见也产生分化。紫坤主张继续等待尹家血脉中圣血麒麟的复活，而紫乾却主张放弃尹家，寻找新的可以令圣血麒麟复活的方法。两人都坚持己见，不肯让步。终于，紫坤一怒之下，抽刀斩断两人相连的脚筋，宣布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紫乾离开紫星宫后，紫坤的脾气变得更加乖戾。
　　就在十七年前，她用迷药灌了七宫主和尹昀，逼迫让他们姐弟发生关系，生下尹珉珉。
　　尹家的第八代血脉，尹珉珉，她虽然是近亲结合的产物，但另一方面，也继承了尹家最纯的血液。所以在尹珉珉的身上，紫坤好像看到了一丝曙光。
 　　尹珉珉的血，的确曾让一线天下寒潭沸腾过，但也仅仅是一次而已，后来再也没有成功。
　　所以，紫坤一方面对尹珉珉充满期望，但另一方面，又害怕她再次令自己失望。正因为如此，她对尹珉珉的态度时好时坏，难以琢磨。
 　　17
　　紫坤后来又讲了些什么，西尽愁并没有听清楚。
 　　他的头很痛，特别是在对方讲到尹双曳和郁辰铭的时候。这两个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却不觉得陌生。相反，还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耳边紫坤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清楚，西尽愁好像陷入了什么幻觉之中。
　　寒风萧萧，飞雪飘零，巍巍雪山。飞舞的衣袖之间闪烁的刀光剑影，冰寒之气直迫眉睫，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但是，自己绝对没有去过雪山！这点，西尽愁自然明白，所以才更加奇怪。
 　　冰雪芙蓉？这四个字在脑中一闪而过。
 　　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那是最近经常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女子。
　　女子结着长长发辫，发间装饰着柔软轻飘的雪绒。眉间从来不见舒展，总是带着一丝怨气。突然女子的眼眸一转，望向自己，似水柔波暗暗流转，柔情渐涌。
 　　那一瞬间，西尽愁愣住了。
　　名字……仿佛就在嘴边，但还是叫不出来……
 　　——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紫坤叫自己名字。西尽愁蓦然回神，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已经聚集到自己身上。
　　紫坤掩嘴取笑道：「难道我的故事真的这么无聊么？你竟然听得走神……」
 　　西尽愁刚一张嘴，正想解释什么。但紫坤却止住了他，说道：「既然我已经把我们紫星宫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礼尚往来，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西尽愁，你究竟和燕家有什么关系？」
　　「又是燕家？」西尽愁淡淡一笑，「你怎么老是怀疑我和燕家有关系？」
　　紫坤道：「不是怀疑，我几乎可以肯定你就是燕家的人。因为你的脸，像极了当年的——燕冥无忧！」
　　『像极了』三字发得极重，紫坤目光骤然凝聚，灼灼目光，似乎想把西尽愁烧出两个洞来。
　　只看这眼神，就知道她恨极了燕冥无忧。
 　　紫坤又道：「不过我听说，燕云山庄此代人丁稀薄。山庄现当家燕承晏，已经年近四十，但前年才终于得女一名，视若掌上明珠。而西尽愁，以你的年纪，既不像燕承晏的兄弟，也不像燕承晏的儿子……」
　　目光阴沉，声音里隐含威胁，「你究竟是什么人？」
　　紫坤话音一落，气氛骤然变冷。在场众人莫不吃惊，西尽愁竟和燕云山庄有牵连？这种话如果不是从紫坤嘴里说出来，恐怕没人会信。
 　　尹珉珉眼中更是充满惊异，偏头盯着西尽愁。不仅是尹珉珉，就连荆希唯和陈绫安，都用又迷惑又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而西尽愁却淡然回答道：「只是脸长得像而已，你就这么肯定我是燕家的？况且你好像已经把燕家的底细摸透了，应该知道燕家不可能平白多出我这么一号人来吧？巧合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
　　
 　　「巧合？」紫坤冷笑一声道，「那么西尽愁，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你那么肯定自己不是燕家的，你可否告诉我，你父母是谁，师承何处，祖籍何方？」
 　　「有必要吗？」西尽愁苦笑两声，摸了摸下巴。
 　　「现在没有人跟你开玩笑！我还是那句话，说谎和隐瞒都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的血，你的手，都是紫星宫的。你的人，也迟早是紫星宫的。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
　　「其实……」西尽愁稍稍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的身世倒也不需要特别隐瞒……既然你这么有兴趣，说出来也无妨。」
 　　紫坤微微一笑道：「洗耳恭听。」
 　　「我四岁丧父，五岁丧母，六岁流浪街头，被师傅捡回家抚养长大。十八岁出师，此后一直四处行走，闯荡江湖。就这样，其实一点也不好听。」
　　「你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西尽愁点点头。
　　「那好，我问你，你父母葬在何处？」
 　　「这个……」西尽愁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不太清楚。」
　　紫坤一声冷笑，又问：「那你祖籍何处？」
 　　「这个……」考虑了更长时间，但回答依然是，「不太清楚。」
 　　「那你究竟清楚什么！」紫坤气急，忍不住拍了一下竹榻边缘。
　　西尽愁认真答道：「我就清楚我四岁丧父，五岁丧母，六岁流浪，十八岁出师而已。如果硬要补充的话，还可以补充一点，就是今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了。」
 　　「好，很好……」
 　　紫坤嘴上虽然如此说，但脸上的表情写的却是『如果有条鞭子，看我不抽死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好像怕紫坤不信似的，西尽愁又强调了一下。
　　「为人子者，怎么可能连父母的埋骨之处都不记得！」
　　「年纪小嘛……」西尽愁厚脸皮地给自己找借口。
　　「四五岁地孩子，应该记事了。」
　　「可能……我先天记忆不好？」
　　「我看你根本是在胡说八道！」
　　紫坤狂吼一声，打断西尽愁的话，一掌拍到竹榻上，把在场众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说的都是真的……」
 　　西尽愁轻叹一口，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对方不信，情理之中。
 　　西尽愁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记忆，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他师傅那里听说的。师傅告诉他，他四岁丧父，于是他就知道他四岁丧父。但师傅没告诉他他父亲葬在那里，所以他就不知道自己父亲葬在那里。
　　紫坤稳住情绪，转而问道：「你师傅呢？」
　　「他死了。」
 　　「他姓谁名谁？」
　　西尽愁如实道：「他无名无姓。」
　　紫坤微微蹙眉，想要发作，但终于按捺住，好声好气地又问：「听珉珉说，她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是一人一剑，了无牵挂。而那剑，据说你师傅留给你的，那么现在，剑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已经送人了。不过，我曾听尹昀说，那剑是出自紫星宫的。」
 　　「剑名呢？」
 　　「启天。」
　　「启天剑？」紫坤微微一愣。随即又阴沉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她捂住自己的脸，笑得有点气喘，「启天剑？……呵呵，原来……原来是那个人……呵呵，天下竟是如此之小，你竟是那个人的徒弟？」
　　「你知道我师傅？」西尽愁皱眉。
　　「何止知道，还是大熟人。我可以告诉你，你师傅无名无姓，因为他根本就不算一个人，而是一具傀儡，一只鬼鸳。一只三十年前就被我逐出紫星宫的鬼鸳！」
　　「鬼鸳？」西尽愁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心中巨震。
 　　虽然早已猜到师傅和紫星宫之间有着很深的关系，但万没想到他是紫星宫的鬼鸳。
 　　「原来如此，看来……西尽愁，你和我们紫星宫，还真是有缘……」
 　　紫坤阴沉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西尽愁的脸。
 　　西尽愁被她看得陡升寒意，不再说话。
 　　紫坤悠然道：「说了这么久，其实可以听出来，你对自己的身世，也不怎么明白，对吧？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始终不好。不如我们想个办法，把事情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燕家的人，和燕家有什么关系，看来只有去一趟燕云山庄，问一问燕承晏，才能明白了！」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对于自己的身世，西尽愁的确不怎么清楚。但同时，他也不认为自己和燕云山庄会有什么联系。
　　而紫坤的回答，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明天，我们启程去长安落霞山！」
 　　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像是陷入什么回忆，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燕云山庄……我们真是久违了……」
　　18
 　　当天晚上，荆希唯送来的海盐被倾入一线天下寒潭。
　　十船海盐，从半夜一直倾到黎明，才总算把最后一袋也倾空了。当东方天空微微透出薄明的时候，潭水突然变了颜色。先是发亮，继而水面出现淡黄色的光晕。
 　　见潭水出现异状，侍卫们急忙惊呼，奔走相告。不到一会儿，寒潭边便聚集起一大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晕越来越强烈的潭水。其中包括紫坤，包括西尽愁，也包括尹珉珉，以及荆希唯。谁都没有发表议论，都只是静静注视着水面的涟漪。
 　　那涟漪极为奇怪，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向中间聚拢，好像被一股力量吸到潭水中心似的。
 　　不多时，光晕变淡了。
　　正在众人奇怪之时，只见一人指着水面惊呼道：「结冻了！」
　　众人一惊，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潭水中心，正由内而外迅速结冻！
 　　先还只是一块荷叶大小的冰块，但转眼之间，那冰块已有桌面大小。与此同时，水面波纹更加混乱，好像潭水都被那冰块吸引似的，不断向中间聚拢！冰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宽，眼见整片潭水都要被冰层封住了，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只听『嚓』的一声，竟是什么东西从冰层之下，顶了上来！
 　　紫坤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陡然按住心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即将从冰层之下冒出来的东西，沉吟道：「难道……」
 　　不仅是紫坤，就连西尽愁也感觉到了什么，双眉紧皱，不敢相信地望着冰面。
 　　冰层中心已经被刚才那一下顶碎，并且冰层正以放射状，向四周迅速裂开。突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整片冰层瞬间粉碎，潭水连同那些碎冰飞涌上天，四散飞溅！
 　　众人急忙向后退去，把头撇开，但潭水还是溅得满身都是。
　　潭水极寒，被溅到的人忍不住打了几下寒颤，抖去身上的冰水，再次扭头向寒潭望去！
　　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哪里是寒潭，竟是一座小小的冰山！
　　原来整个寒潭都被冰冻住了，就连一线天瀑布，都停止流动，变成一帘冰幕，挂在山岩上！而原来的寒潭中心处，却出现一座高高隆起的冰山。冰山一丈多高，晶莹剔透，在熹光的照耀下闪动着细碎的光点，显得异常美丽。
 　　然而这个时候，却没有人去欣赏冰山的美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冰山中心的东西吸引！
 　　透过冰层，冰块中心那一点小小肉黄色的东西，俨然是一名婴儿？！
 　　——圣血麒麟！
 　　难道这就是那被下了永生之咒的婴儿？
 　　西尽愁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下意识地捂住头，后退几步。他的身体开始发热，血液也开始奔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叫嚣着要出去一样！
 　　而尹珉珉，也是一样的感觉，后退着，直到背心靠到陈绫安身上。陈绫安扶住了他，担心地问道：「怎么了，珉珉？」
　　尹珉珉轻轻摇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己体内还存在另外的灵魂。而那被寒冰封住的婴儿，正在呼唤着她体内的某样东西！
 　　「啊——」
　　尹珉珉狂叫一声，捂住自己胀痛不堪的头。脑海中，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那节奏分明的咚咚声，每跳一次，她的头就泛起一阵剧痛！
 　　而西尽愁，他的情况比尹珉珉好不了哪儿去。但比起尹珉珉，那从头部和心肺传来的痛楚，他还忍得住。
 　　——但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冰封的婴儿，究竟和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为什么能和自己的身体产生共鸣？而且，不仅是自己，就连珉珉，也被影响了？
　　如果珉珉的反应，是因为潜藏在尹家血脉中的麒麟圣血，那么自己的反应，又是因为什么？
　　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隔着衣物，西尽愁知道那里有一处怪异的痕迹。自己以前只把它当成胎记，没怎么留意，但不久之前，岳凌楼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是胎记，是剑伤！』
　　——是剑伤？难道真的是剑伤！
 　　『西尽愁，你曾被一剑透心而过！』
　　岳凌楼当时的话越来越清晰，他的语气是如此肯定，连西尽愁也无法反驳。但如果自己真的曾被一剑穿心的话……为什么还活着？
 　　被一剑穿心的人，是否真的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但是现在，在亲眼看到尹珉珉死而复活之后，西尽愁无法像以前那么肯定地给出答案。
 　　如果尹珉珉一剑穿心不死，是因为她继承了麒麟圣血。那么自己一剑穿心不死，又是因为什么？
 　　『你是燕家的人！』
 　　紫坤的声音在西尽愁耳边盘旋，任凭他怎么甩头，都无法把那声音甩去。
 　　『我和乾赶到的时候，燕冥无忧已经死了……一剑穿心而死……』
 　　燕冥无忧，也是一剑穿心而死的？
 　　难道自己和燕冥无忧……
 　　突然一个很不可思议地想法，从西尽愁脑子里跳里出来，但立刻就被他摇头否定了。
 　　——不可能，实在是太荒谬了！
　　燕冥无忧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人，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联系！
 　　努力把那个荒谬的想法从脑海里排挤出去，西尽愁试图给自己找个更让人信服的解释。
　　突然想起来，他曾和尹珉珉换过血。既然如此，那么自己现在的感觉，是否是那血液引起的？是珉珉的血在自己体内，和那冰封的婴儿之间，产生了共鸣？
　　——对，一定是这样。
 　　西尽愁很快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想法。
　　而这时，相对于尹珉珉和西尽愁脸上浮现出的恐惧，紫坤显得非常兴奋，甚至可以说是幸喜。在众人都惊讶得一动不动的时候，她竟慢慢朝冰山爬去。爬到冰山脚下，仰望着冰中的婴儿，目光中满是虔诚。
 　　——三百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也许是太高兴了，颤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就是说不出话。伸手试着去碰触冰山，但手指刚一接触到冰层，一股透心的寒意陡然袭来，令紫坤急忙缩回了手。
　　——竟然无法碰触？
　　紫坤微微皱眉。
 　　寒冰的突然浮出水面，延误了紫星宫前往燕云山庄的行程。
 　　紫坤下令用火焰把冰山围起来点燃，烈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被一场大雨浇灭。
 　　然而奇怪的是，即使经过三天三夜的烤炙，但冰山竟丝毫不化！
　　那之后，紫坤好像暂时放弃了溶化冰山的想法似的，再次提出要去燕云山庄。
 　　这次，西尽愁没有一点推辞，就跟去了。因为西尽愁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和燕家之间，也许真有存在某种很深的联系。
　　◆◇◆◇◆◇◆◇◆◇
 　　数日之后，长安，燕云山庄。
 　　紫星宫的传书，令燕承晏双眉紧皱。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托交燕承晏庄主亲拆』的字样。燕承晏撕去封套，一页透着淡淡馨香的信笺上，书写着几行隽秀的小字。
　　『书奉燕承晏庄主：
 　　一事相问，望能一晤面告。十日之后，落霞山下芷西苑，敬候驾莅。
 　　紫星宫紫坤　拜启』
 　　紫星宫突然提出会面，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燕云山庄里没人知道。
　　聚集在燕云山庄里的各大门派，对那一封突然到来的信函，也都心存疑虑。然而燕承晏却表示，既然对方走得是明路，燕家也会以礼相待，如期赴约。
　　19-25
 　　紫星宫邀约燕承晏见面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时间，迅速传遍了各大门派。特别是那些早已聚集在长安，等待结成武林同盟的人，更是如临大敌似的，频繁出入燕云山庄，差点把燕云山庄的门槛踩破。
 　　有人提出说把紫星宫围困在芷西苑，也有人提出说趁机诛杀紫星妖人。但这一切提议，都被燕承晏果断压制下去，他不但坚持亲自前往，而且还不允许任何人对紫星宫发难。
 　　燕承晏的这种态度，令很多人误以为他胆小怕事，那些一开始对燕云山庄抱有崇敬之心的人，不免失望。而其他对燕云山庄本就存在逆心，妄图取而代之的人，更是抱着看好戏的心理，翘首以盼事态将会如何发展。
　　终于，十日的期限总算到了。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燕承晏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城西芷西苑。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紫星宫擅长用毒，防不胜防，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由燕承晏单身赴约，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况且，紫星宫邀请的人，也只有燕承晏一人而已，如果带一大群人前来，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燕承晏刚一现身，就有紫衣使者为他引路。
 　　这芷西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土路狭窄，弯道又多，加上树木枝叶繁茂，影影幢幢，的确很难辨明方向。因为苑子里长满白芷花，在长安城里也算小有名气。蜂蜜般微甜的香味，在晨风中格外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不多时，燕承晏被带入一间临时搭建起来的亭子。
　　亭中一人依着阑干，半卧半坐，眼角之下，一点淡淡的紫光隐隐闪烁，目光幽深，一眼望不到底。不用介绍，燕承晏已经猜出，她就是这次邀他前来的紫星宫大祭司——紫坤。
　　燕承晏躬身一揖，态度看上去礼貌谦逊，但却不发一语。
 　　紫坤用眼角斜着睨他一眼，嘴角噙笑，轻一抬手，示意他坐下。
　　「燕庄主好胆识，竟敢只身赴约。」紫坤语气不轻不重，像是有些赞赏，但又暗含更多轻蔑，「你应该很清楚，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本宫现在要你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闻言，燕承晏竟朗声笑了起来，「如果阁下只是为了要燕某的命，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紫坤也笑了起来，问道：「本宫很好奇，燕庄主在接到信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燕承晏想也没想，直言相告：「在下非常奇怪，阁下为什么会约在『十天之后』，而不是更快一点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紫坤轻笑着，自言自语般道，「本宫还以为你会好奇我那句『一事相问』呢……」
　　说到这里，紫坤话锋一转，连眼神也陡然凛厉起来，逼视燕承晏道：「那么，本宫约你十日之后相见的原因，你现在可想明白了？」
 　　燕承晏轻叹一声，沉稳道：「长安城里，已经聚满了希望结成武林同盟的各派人士。而紫星宫的到来，无疑更刺激起他们的憎恶之心。如果被围困，即使紫星宫天大的本事，也免不了损兵折将，一番苦战。所以，你才特意给我十日时间……让我稳住人心，不让他们有机会发难紫星宫……」
　　紫坤依然是笑着的，问道：「怪了，你怎么敢肯定本宫料定你不会率领他们围困紫星宫？」
　　「当然不会。」燕承晏叹道，「如果燕某真的有心重建武林同盟，何需等到今日阁下亲自找上门来？阁下留我十天时间，除了让我稳住众人反抗之心以外，恐怕更重要的，是想让天下人看看我燕某对紫星宫的态度吧？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燕某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对紫星宫和颜悦色，隐忍退让……」
 　　紫坤的脸色微变，讽刺道：「看来燕庄主不仅好胆识，而且好本事……本宫的心思，全被你摸透了……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何需任由事态顺着我的意思发展？」
　　燕承晏道：「承蒙众江湖兄弟看得起，燕云山庄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如今紫星势力蠢蠢欲动，天下哗然，众英雄齐聚燕云山庄，推举燕某为武林盟主，对抗紫星势力。盛情之下，但燕某从未明确表态，只因心中唯有一事挂念……这也是燕某这次只身前来赴约的原因之一，因为燕某对紫星宫……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
 　　紫坤微微眯眼，思考片刻，嘴角浮现一丝笑容，似乎已经猜到燕承晏接下来的话了，轻一抬手，温和道：「燕庄主但说无妨，如若真能帮忙，本宫自当尽力而为。」
　　「如果紫星势力再不节制，继续东犯，为保苍生，燕某不会一直推辞重建武林同盟一事。诛杀妖孽，义不容辞。但两派相争，必定会有流血牺牲……燕某只希望……」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燕承晏略显沧桑的眼眸之中，竟隐现一丝温情，低声道：「燕某只希望两派敌对之时，紫星宫可以承诺不伤害我的妻女……」
　　燕承晏年近四十终得一女，全家上下呵护备至，也难怪燕承晏放心不下。他迟迟不肯重建武林同盟，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江湖上的恩怨仇杀，波及到他的年仅两岁的女儿。
 　　闻言，紫坤突然大笑起来。人人都有死穴，而燕承晏的死穴，竟是他的妻女。
　　见紫坤大笑，燕承晏急忙补充道：「如果阁下答应燕某这唯一的心愿，那么对阁下今日想问燕某的问题，燕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紫坤终于停止了微笑，颇为豪爽道：「好，既然有燕庄主这一句话，本宫就答应了。本宫见燕庄主君子风度，突然很想跟燕庄主做这个君子之约。本宫承诺，如果日后两派纷争，就算紫星宫杀尽天下人，也绝对不会动令夫人和令媛一根寒毛！」
　　听到紫坤的承诺，燕承晏并没有露出笑脸。相反，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很多。眼中也不乏显出肃杀之气。刚才紫坤的话中，出现『杀尽天下人』这四个字，虽然只是『如果』而已，但却已经显露出紫星宫的确有血染武林之心。
 　　「既然如此……」紫坤收敛笑容，正色道，「本宫已经答应你的要求，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本宫的问题了。」
 　　燕承晏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紫坤问道：「燕承晏，你可有兄弟？」
　　燕承晏道：「没有。」
 　　「那么，如果现在有一名二十三岁的男子，他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燕家的人？」
 　　燕承晏略以思索，答道：「不可能。」
　　「你再仔细想想……」
　　仔细想后，燕承晏还是答道：「不可能。燕家自几代之前，就已家族没落，人丁稀薄。传自燕某这一代，已是一脉单传了，不可能还有其他兄弟。」
　　「算了，即使有，你也不可能知道……」
 　　紫坤心想，如果上几辈人中，谁有个私生子什么的，把燕家的血脉向外延伸出去也说不定。而这些事情，通常小辈们是不知道的。紫坤一边沉吟着，一边向不远处做了一个手势。不一会儿，亭子里又多里一人，正是西尽愁。
　　燕承晏微微蹙眉，把西尽愁上下打量了一番。
 　　而紫坤则留意着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指指西尽愁，偏头对燕承晏道：「燕庄主，此人剑术精湛，但本宫见识浅薄，辨别不出他的剑术出自何门何派，可否劳烦燕庄主帮忙鉴别一下？」
 　　闻言，燕承晏当然知道紫坤是想叫他鉴别西尽愁的剑术，是否出自燕云山庄。
　　燕承晏上前一揖，旋即抽剑出鞘，对准西尽愁。
 　　而西尽愁轻轻吸气，缓缓抽剑，对燕承晏低声道了一句：「有劳了。」
 　　其实西尽愁自己，也很想知道自己和燕云山庄，究竟有无关系。
 　　多年之前，他虽然有过一名师傅，也从师傅那里继承了启天剑。而且从师傅那里听说，他的剑术全是师傅一把手教的。但是，所有一切都只是听说而已。西尽愁自己，没有丝毫关于练剑的回忆。好像那些剑术，从来不曾有人教他，而是他与生俱来似的。
　　——自己究竟师承何处？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西尽愁很多年。
　　简单的礼节过后，燕承晏先发制人，手腕一抖，剑光宛如长虹乍现，朝西尽愁卷去！
 　　燕家剑法素来以轻灵闻名，再配合脚下轻功，被燕承晏使起来，竟犹如飞天一般。起落之间翩若惊鸿，轻若飞燕，华丽不可方物。就连凛凛剑光，也宛如一泓秋水，银光潋滟。
 　　西尽愁不慌不忙，挥剑挡去。
 　　两剑相接，莹光四射！
 　　瞬间只见一片剑光缭乱，寒刃凛凛。
　　两人行云流水之间，却又暗涌风雷，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就连紫坤，也看得目不转睛，心下暗暗赞叹这两人的剑术，都是出类拔萃，非常人能敌。
 　　几个回合下来，胜负尚未分出，但两人都同时收剑，对视而立。
 　　见两人停下来了，紫坤心急地问燕承晏道：「怎么样？」
 　　燕承晏沉默片刻，微微带喘，道：「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紫坤的声音蓦然加大，就差一下站起来跟燕承晏理论了。
 　　「燕某所说句句属实，既然已经答应阁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燕某必定信守承诺，不会有半点隐瞒。」
　　燕承晏不受对方情绪影响，依旧镇定自若，不过视线却没有从西尽愁身上移走。在西尽愁身上，他好像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燕承晏自己也说不上来。
　　通过刚才的过招，他已经分辨出，西尽愁的剑术虽然和燕家一样以轻灵见长，但却不属于燕家。燕家没有任何一本剑谱记载过西尽愁所用的剑法。但从对方的剑术之中，又隐约感到一丝熟悉。这种熟悉，就像对方的剑术是集借了燕云山庄的剑法，慢慢发展而形成似的。
　　——究竟怎么回事？
　　燕承晏自己也说不上来，一切都只是他的感觉而已。
 　　正在燕承晏犹豫要不要把这种感觉说出来的时候，紫坤却轻轻叹气，好像是放弃了，低沉道：「既然燕庄主已经说得如此肯定，本宫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燕庄主回去以后，本宫希望你可以惦念着此事，如果有任何线索，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燕承晏本也不想在此处久留，见紫坤有意要放他走，自然拱手告辞。刚走出两步，就有使者迎上来替他带路。
　　不多时，燕承晏的背影消失在剩下两人的视线里。
　　西尽愁慢慢把剑收回鞘中，但却始终不发一语，神色凝然。其实，从对方的剑术中感觉到一丝异样熟悉的人，并不止燕承晏一个，西尽愁也感觉到了。
 　　自己和燕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燕承晏否认自己和燕家有关联，究竟是他真的没有察觉，还是刻意隐瞒？
 　　西尽愁不知道，但从燕承晏看自己的眼神里，他却可以感觉到，对方一定还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紫坤的一声沉吟，「西尽愁，如果你不是燕家的人……又能是什么人呢？」
 　　那天夜里，西尽愁躺在床上，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异响惊醒。
　　「谁？」
　　下意识地吐出这一个字，西尽愁便已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朝窗边靠去。但刚走出两步，只听『啪』的一声，窗户竟突然裂开！
　　西尽愁向后一躲，眼角瞥见一道黑影从窗口一闪而过，也没多想，身体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从窗口跃出，朝那黑影追去！
 　　正是凌晨，万籁俱寂，清冷的星光费劲地照亮只巴掌大的一小点地方。
　
　　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窜动着，但又好像不急着甩掉西尽愁，而是刻意保持一定距离，好像有意要引西尽愁去到某处去似的。
 　　其实，从黑影的脚下功夫，西尽愁已经猜到那人的身份。那轻功他今天清晨才见过，就算要忘，也忘不了这么快。
　　——燕承晏，你到底想干什么？
 　　西尽愁暗想着，跟得更紧。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出了芷西苑，来到一处更偏僻的树丛。黑影突然停住了，背对着西尽愁，既不说话，也不转身。西尽愁跟着停了下来，但万没想到，才刚一站稳。一股凛冽之气，突然从前方传来。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燕承晏朝西尽愁劈头一掌盖来！
　　速度太快，躲避已经来不及，西尽愁只有迎掌接去！
　　两掌相接，掌风凛凛，连脚边落叶都被掀上天！
　　以两人对接的手掌为中心，方圆二十步内的土表都被掀飞一层，露出颜色更深的土壤。
 　　这一掌，西尽愁接得极为吃力。
 　　脚底擦着地表，但依旧滑出数米远，才终于把燕承晏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挡住。但仅仅是挡住还不够，对方并没有就此收手，一股更强的内力通过掌心朝西尽愁攻来！
 　　——如果不全力以赴，自己的五脏六肺一定会被震碎！
 　　西尽愁紧咬牙关，使出浑身解数，跟对方拼着内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尽愁只觉自己的肩膀完全麻木，甚至整个上半身，好像都已经被对方的内力震得僵硬。突然，口中微甜……
 　　——那是血的味道！自己竟然被他逼得吐血！
　　硬拼不是办法，西尽愁争相抽离。却突然只听『噗』的一声，竟是对方先吐出一口鲜血！
 　　撤去内力，两人终于分开。
　　西尽愁被震得后退两步，险些跌倒。他背靠树干，上身微微前倾，大口大口喘息着。
　　而燕承晏的情况更加糟糕，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支撑身体，已经单腿跪倒地。又有几口猩红的鲜血从他嘴里吐出，但他一擦嘴角，竟费劲地站了起来，干涩地笑了一声，自嘲道：「燕某果然是老了……比不上年轻人……」
　　突然话锋一转，逼视西尽愁道：「你究竟和燕冥无忧是什么关系？」
　　「燕冥无忧？」西尽愁微微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没错。」燕承晏道，「今天早晨和你过招，我断定你的剑术绝对不是出自燕家，但是现在我却可以肯定——你修炼的内功心法，绝对出自燕云山庄！」
 　　西尽愁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对方刚才那一掌，只是想试探他的内功而已。
 　　不给西尽愁细想的机会，燕承晏又道：「你用的剑法，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招式之间，好像总有燕家剑术的影子；但陌生的却是，我从未在燕家任何一本剑谱上看过你的剑招……但是回山庄之后，我却突然想起……你的剑法，竟和那本剑谱上的记述，如此相像……」
　　「哪本剑谱？」西尽愁气息急促地问道。刚才用尽全力抵挡燕承晏的内力，他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过来。
 　　燕承晏缓缓道出四个字：「无名剑谱。」
　　「无名？」
　　「没错。」燕承晏沉稳道，「几代之前，燕云山庄少庄主燕冥无忧不肯继承家业，庄主一怒之下，禁止他使用燕家传授给他的技击之术。老庄主本想以次威胁燕冥无忧继承山庄，但谁料燕冥无忧不但没有回心转意，还自创一套剑法，并且以那套自创剑法行走江湖。他并未为那套剑法取名，但却曾经自绘剑谱，想要留传后人，但是谁料……剑谱还未完成，燕冥无忧便在对鸿鹄教主郁辰铭一战后，不知所踪……」
　　——又是燕冥无忧对郁辰铭的决战？
 　　西尽愁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知为何，每当他听人说起那场雪山决战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西尽愁正想着，燕承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无名剑谱被燕家视为禁书，不准修练。我小的时候曾因好奇偷看过一次，总算对剑谱上的招式有些印象，所以回到山庄后才突然想起，你所使用的剑术和那上面记载的，简直如出一辙！」
 　　「既然是剑谱，为什么不准修炼？」西尽愁不明白。
 　　燕承晏道：「因为剑谱并未完成，上面记载的都是一招半式，零零散散不成套路。曾经有人试着修练过，妄想凭一己之力，领悟出剑谱尚未完成的部分。但谁料领悟不成，反倒自己走火入魔，筋脉尽断。后来又有几人不惜以身试险，希望完成剑谱，但都没什么好下场。在几次血的教训之后，燕家就禁了那本剑谱，再也不准任何人翻阅修习。」
　　话说到此，燕承晏忍住身体传来的剧痛，从衣中掏出一册书卷，扔给西尽愁。
 　　说是书卷，但其实根本算不上，只是几张又厚又枯黄的纸页而已。因为年代久远，纸质已经变脆，只要稍微一使劲，就会听见一阵清脆的响声。
 　　西尽愁抖开纸页，竟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这是剑谱！
 　　「是无名剑谱……」燕承晏轻轻叹气，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气息微弱地道，「你用的既然是燕冥无忧的剑法，也和燕云山庄是有缘人。剑谱送给你，但如果你真是燕冥无忧的后代，燕某有一句话忠告你：离开紫星宫，那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说完这些话，燕承晏望着西尽愁，良久之后转身想走。
　　「等等！」西尽愁叫住了他，五指蓦然缩紧，差点把剑谱捏得粉碎，「你为什么要把剑谱给我？」
 　　燕承晏站住了，但却没有回头，轻轻一笑，开玩笑道：「我想让你走火入魔，筋脉自断……」
　　西尽愁望着他的背影，紧紧抿嘴，说不出话。
 　　两人之间，只有冰凉的夜风在呜咽着，拂过树丛。
 　　过了好久，才听到燕承晏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语气和先前稍稍有变，变得更加和蔼，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特别嘱托的意味。他好像已经把西尽愁当成半个燕云山庄的人了。
 　　燕承晏道：「如果有机会，你把剑谱完成了吧。一本残缺的剑谱会害死人，被燕家所禁，但一本完整的剑谱，却能流传江湖，光耀武林——燕冥无忧的剑，不是邪剑！它不应该被当成邪剑所禁，而应该流传下去……」
　　说完这些话，燕承晏再次迈步朝前走去。渐渐，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木黑沉沉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西尽愁一人，手中紧握那几页破碎的黄纸，头脑突然变得有些混乱，不知道该想什么。
 　　燕承晏话里的意思，想必已经把西尽愁当成燕冥无忧的传人了。
 　　紫坤知道西尽愁是燕家的人，而现在，燕承晏知道西尽愁是燕冥无忧的传人。只有西尽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颠覆着他以前的记忆。他的父母，他的家，他的回忆，他的一切，好像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若干年前，是他的师傅设下了骗局，把他骗了很多很多年。但现在，当他终于意识到这场骗局的时候，当初设局的人，却早已化为九泉之下的森森白骨，无处可寻。
　　一切的一切，又好像都在把他拉入一个彻底的谜团。
 　　燕冥无忧，郁辰铭，雪山之上最后的决战……
　　燕冥无忧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一剑穿心，死在雪山……
　　刚想到这里，西尽愁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掌心感到一股温热，竟是猩血已经染红前襟。
　　——是那道伤口，又裂开了！
 　　以前从未裂开的伤口，竟在最近短短时间里，裂开了两次。一次是尹珉珉自杀的时候，一次是现在……当自己不断告诉自己燕冥无忧是一剑穿心而死的时候……
　　就好像，那道伤口在用夺目的鲜血，一遍一遍提醒着西尽愁……
　　——有些事情是不能忘的，就像有些事实，是不能逃避的一样。
　　那个曾经被西尽愁认为荒谬而放弃的想法，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而且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反驳。因为西尽愁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和燕冥无忧之间……
　　一定有着很深很深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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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尽愁连夜赶回四川水寨。
 　　他走得很急，甚至紫坤都不知道。其实，就连西尽愁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决定赶回水寨的原因，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回来。因为水寨里，好像有某样东西在呼唤着他。他的一切记忆，一切秘密，都在那里等着他去揭晓。
 　　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水寨，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时间已是深夜，西尽愁硬闯守卫，径直冲到一线天下寒潭所在地。
　　寒潭已经不是寒潭，而是一座冰山。
　　那千年寒冰，曾被紫坤下令用烈火焚过，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寒冰却不见丝毫溶化。冰中的婴儿，清晰可见，蜷缩着身子，通体雪白。
　　就好像一只蚕，在安静等待着自己破茧而出的那天。
 　　因为西尽愁硬闯守备，本已陷入深夜寂静的青神寨，再次沸腾起来。无数巡夜的侍卫叫嚷着，追着西尽愁冲到冰山脚下。
　　而西尽愁毕竟是西尽愁，水寨中人都知道他最近和紫星宫关系亲密，还和紫坤一起去了趟长安。所以即使看到他硬闯，也不敢喊打喊杀的，只敢尾随着跟过来看情况。
　　而西尽愁好像全然没看到那些把他重重围起来的侍卫，他全副神经都集中到那冰山中心的婴儿身上。微微仰头，仰望着沉睡中的婴儿。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西大哥！」
 　　竟是尹珉珉赶来了。她没有和紫坤去长安，而是留在水寨。刚才听到异动，一打听才知道是西尽愁独自回来了，急忙赶过去。
 　　「西大哥！」
 　　尹珉珉又喊了一声，正想冲过去，却被跟着赶来的陈绫安拦住，「等等！」
　　话音刚落，西尽愁就已伸出右手，朝那寒冰摸去！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冰块的时候，只听『嗞嗞』几声，冰层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顺着他的手臂，迅速向肩膀爬去！
　　「西大哥！」
　　尹珉珉的眼瞳收缩了，她尖叫着，双眼直直盯住西尽愁那半只结着薄冰的手，拼命推开陈绫安，想要扑过去。而陈绫安紧紧抱住了她，不准她靠近。
　　那块千年寒冰很危险！
 　　在几个月前，就有人被寒潭之水冻死。后来，即使寒冰浮出水面，凝成冰山。但只要有人试图触摸冰面，那冰就会迅速生长，把胆敢接触它的人冻住。那些试着去碰寒冰的人，只要一看到冰块朝自己身体生长，都会立刻收手。
　　但是这次，西尽愁并没有这么做。
 　　准确的说，应该是他做慢了一步！在寒冰生长的瞬间，他产生了片刻的犹豫，延误了抽手的时间。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间犹豫，却使西尽愁再也抽不开手！
 　　掌心好像被冰块吸住似的，拔也拔不出来！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西尽愁脸色微变，皱眉闷哼一声。但即使用尽全力，还是不能把手从寒冰上扯下来！冰块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之间，连右肩都被冻住了！
 　　「西大哥！」尹珉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迫，一声比一声焦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然而此时的西尽愁，仿佛已经听不到尹珉珉的声音。在右臂被冻住的瞬间，他的神经好像也被冻住了大半。彻骨的寒冷沿着手臂传入大脑，西尽愁龇了龇牙，全身僵直。
 　　他感觉到了恐怖，对那些还在不断向上冻结的寒冰感觉到了恐怖！
 　　——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想靠内力把冰块震碎，但却办不到！就在西尽愁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一股莫名的力量陡然从他掌心升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渐渐温暖他的右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凝滞在掌心，正要喷吐而出！
　　突然，西尽愁想起来了。这只右臂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紫坤从紫星宫前司火护法紫离身上——取下来的！
　　司火护法……蓝焰毒火……
 　　当这两个词突然从西尽愁脑中跳出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一丝生机！他不再压制右臂腾升而起的那股力量，而是引诱着它们聚集起来，然后由掌心逼出！
 　　只听『蓬』的一声，冰块之中出现竟出现一小团蓝色！
 　　陈绫安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就连尹珉珉，也停止了叫喊，到抽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西尽愁的右手。
　　那淡淡的蓝光隔在冰块和西尽愁的掌心之间，虽然微弱，但却渐渐明亮！
 　　——不可思议！
　　西尽愁刚才还不能移动分毫的手，这时竟可以稍微晃动！渐渐，已经爬上西尽愁肩膀的冰层也开始退去，变成几点液体滴落地面。
　　——被烈火烧了三天三夜都不化的寒冰，此时竟融化了！
 　　
 　　西尽愁抓紧时机，迅速抽手，后退几步终于脱险。绷紧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扼住自己右腕，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寒冰，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令寒冰融化了！
　　「西大哥！」
 　　尹珉珉终于挣脱陈绫安，扑到西尽愁身边，抓住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吓死我了……西大哥……我好怕你被那块冰给冻住……」
 　　「没事……」西尽愁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着就快哭出来的尹珉珉。
　　「珉珉。」陈绫安走上前来，硬把尹珉珉拉开，不友好地瞪了西尽愁几眼。
 　　西尽愁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眼神显得有些恍惚。他不跟陈绫安计较，只想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个声音从侍卫的包围圈后传来——
 　　「把他抓起来！」
 　　发话人是陈晓卿，继陈渐鸿后十三寨的总寨主。
　　他这个命令下得太突然，以至于在场侍卫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陈晓卿，而不是抓拿西尽愁。不光是侍卫，就连西尽愁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水寨。
　　「你凭什么？」尹珉珉上前一步，护住西尽愁，和陈晓卿争锋相对道。
 　　「是命令……」陈晓卿轻吸一口气，慢慢道，「是紫坤刚从长安传来的命令。抓拿西尽愁，不得有误。」
 　　这次，不仅是尹珉珉，就连西尽愁，也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却隐隐预感到，他与紫星宫的关系将会——急转直下！
　　◆◇◆◇◆◇◆◇◆◇
　　陈晓卿没有说谎，命令的确是紫坤下的。
 　　长安，紫坤依然停留在这里。
　　她不急着走，即使知道西尽愁已经不辞而别，也没有立刻追着离开。
　　这一切，只因为燕承晏又见了紫坤一面。
　　燕承晏答应过紫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也的确做到了。他告诉紫坤，燕冥无忧和无名剑谱的故事，以及西尽愁的剑法，和无名剑谱上所记载的招式，极其相似。
　　燕承晏以为西尽愁是燕冥无忧的后人，只因为他以为燕冥无忧在对郁辰铭一战后，不知所踪。而紫坤却不是，三百年前，她曾亲眼看到过燕冥无忧的尸体。
 　　燕冥无忧已经死了，而他留下的唯一血脉在尹家。紫坤守着尹家三百余年，比谁都清楚西尽愁不可能是燕冥无忧的后代！
　　既然如此，西尽愁究竟是什么人？
 　　燕承晏离开后，紫坤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情。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陡然浮现。
　　西尽愁不是燕冥无忧的后人，但却会用燕冥无忧的剑法？！而且，西尽愁的脸和当初的燕冥无忧，又是何等相似？！所以那次在天市殿，紫坤才会突然失控，想要掐死他！——只因为那张脸，让紫坤回忆起那个三百年前天大的仇人，燕冥无忧！
　　「我竟然忘了……还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紫坤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她在为燕冥无忧占卜，占卜燕冥无忧的生死，然而得到的签言只有短短四个字『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无疑刺痛了紫坤的眼睛。
　　九死一生，也就是说——燕冥无忧还没死？！
 　　思及此，紫坤突然捂脸大笑起来，「燕冥无忧，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我终于知道了……终于知道为什么圣血麒麟再也没有苏醒……终于知道为什么珉珉的血只能令寒潭沸腾一次……」
 　　以前不能理解的事情，现在都豁然开朗。
 　　尹珉珉的血曾令寒潭沸腾过一次，但后来无论怎么试都再没成功。月摇光曾说过，这可能是因为还缺少什么条件，不能和当时的情况完全吻合。
　　而现在，紫坤终于知道缺少的条件是什么了——那就是西尽愁的血！
　　第一次祭典时，西尽愁曾咬断右臂冲到祭场，劫走被施火刑的祭品，跳上祭坛。
 　　西尽愁本想救岳凌楼，但却月摇光设计，救走了月摇光。而后，尹珉珉突然摆脱蛊术。紧接着，青神寨的寒潭就沸腾了！
 　　仔细回想，当时的祭坛上共有三人：尹珉珉、月摇光和西尽愁。
 　　尹珉珉的血已经洒入祭坛，而那个时候，刚断一臂的西尽愁血流不止，他的血——会不会在不经意之间，滴入祭坛？
　　也就是说，寒潭之所以沸腾，并不仅仅是因为尹珉珉的血，而是因为尹珉珉——和西尽愁的血！只有他们两人的血加在一起，才能和圣血麒麟产生共鸣！
　　所以，三百年前，圣血麒麟魂进入尹双曳的身体，但却并未在尹双曳体内复活。不仅如此，在尹家后来好几代人的身上，都没有再次复活过。
 　　原因只有一点，就是那魂魄——并不完整！
 　　另一方面，燕冥无忧的九死一生。
 　　一剑穿心不是即刻毙命，而是九死一生？！
 　　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圣血麒麟的魂魄没有完全脱离燕冥无忧的身体，而在燕冥无忧体内潜藏了三百年！
　　一切的一切，在紫坤的脑海中渐渐清晰，她猜测：
　　三百年前郁辰铭死后，圣血麒麟魂先进入燕冥无忧体内，但就在燕冥无忧自杀的瞬间，魂魄试图转移到尹双曳身上。但可惜的是，时间仓促，并没有完全成功——所以只有一半魂魄转移到尹双曳身上，而另一半魂魄，依然留在燕冥无忧体内。
 　　圣血麒麟魂魄的一分为二，正是紫坤始料未及的事情！
 　　但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我终于知道了，西尽愁……原来你就是——燕冥无忧！」
 　　那夜青神寨数百人围困西尽愁，从深夜战到黎明，依然没有成功捉住他。
 　　一方面是因为，西尽愁认真起来，的确很难对付；另一方面就是尹珉珉的插手，她不准水寨任何人动西尽愁，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拔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说如果不放西尽愁走，她就立刻自杀。
　　众人劝说，无济于事。
　　尹珉珉知道，虽然表面看来西尽愁和水寨中人缠斗不休，不分高低。但毕竟寡不敌众，等西尽愁体力耗尽，形势顷刻就会逆转。所以，尹珉珉只得出此下策，以自己的性命为威胁，希望能保西尽愁全身而退。
　　面对固执己见、不听劝告的尹珉珉，陈绫安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妥协，向陈晓卿求情。而陈晓卿又拿陈绫安没有办法，不得已之下，只得同意放西尽愁一条生路。
　　照理说，西尽愁不会就这样狼狈而逃，特别是在一个女人用命为他开路的前提下。而事实上，当陈绫安下令水寨停止攻击的时候，西尽愁的确没有丝毫犹豫，飞身跳出包围圈，几个闪身过后就不见踪影。
 　　望着西尽愁的背影，尹珉珉心情复杂。一方面，她为西尽愁平安离开而高兴；另一方面，又感到有些悲伤。因为无论用怎样的词语形容，西尽愁刚才的行为，其本质上就是——逃，而且逃得很快，也很仓皇。
　　——西尽愁也有这么狼狈而逃的一天。
　　只要一想到这点，尹珉珉的心里就泛起阵阵酸楚。
 　　也许，自己真的在西尽愁身上强加了很多幻想，以为他只是一名仗剑江湖、快意武林的潇洒剑客，但却忘了他也是个凡人，也会有不敌而逃的一天。
　　「珉珉？」陈绫安见尹珉珉有些失神，关切地喊了一声。
　　随即只听『锵』的一声，尹珉珉持剑之手陡然放松，长剑坠地。
　　陈绫安微微愣住，倒是陈晓卿走上前来，捡起剑，不看尹珉珉的脸，低声责备道：「放走了西尽愁，紫坤回来以后怎么交待？」
 　　陈绫安使给陈晓卿一个眼色，好像叫他不要提这个话题。
　　但出人意外的是，尹珉珉突然抬起了头，毫不退却地跟陈晓卿对视道：「紫星宫的宫主是我！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管对紫坤怎么交待干什么！」
　　「好大的口气？」
　　陈晓卿微微皱眉，他本就不喜欢尹珉珉，现在又听到她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更加火冒三丈。但却因为顾及到陈绫安，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下来，冷哼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尹珉珉瞪着陈晓卿的背影，也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同样冷哼一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另一方面，西尽愁。
 　　他的确是逃了，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盗了一只小船，逃出水寨。
 　　船刚离岸，西尽愁就已倒在船板上，捂住右臂，双眉紧皱，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痛苦是从右手掌心传来的一股寒气！
　　当西尽愁被寒冰冻住的时候，虽然他的确用蓝焰融化寒冰，成功把右臂拔了出来。但是，他的手掌却因为长时间和冰面接触，导致骨骼神经都受到极寒的腐蚀。那种腐蚀，就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麻痹着西尽愁的神经。
 　　一边忍受着右手传来的彻骨冰寒之气，一边抵挡水寨中人的围攻，西尽愁全身精力几乎耗尽。所以刚才，他不得不逃。如果他不逃，绝对再硬撑不过一刻钟。
 　　刚一上船，西尽愁的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笔直躺下。但却因为越来越严重的冰寒，不得不蜷缩起身子。不仅是右臂，就连肩膀也都开始麻痹。而且那股寒气还在不断扩散，向他的胸部和颈部袭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一刻，西尽愁有种抽刀断臂的冲动！从他掌心窜上来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寒气，而是寒毒！如果不能把寒气驱逐，只怕不仅是自己的身体，就连内脏和神经，都敌不住那股寒毒的侵蚀！
　　思及此，西尽愁强忍住身体的不适，盘腿而坐，运功逼毒。
　　◆◇◆◇◆◇◆◇◆◇
　　几天后，紫坤回到四川水寨。
　　陈晓卿放走西尽愁一事，令她勃然大怒。但那股怒气，却在她看到一线天下寒潭凝成的冰山上，一个奇怪的痕迹后，慢慢消退。
 　　「这是什么？」紫坤指着冰面上一个浅浅的掌印问陈晓卿。
　　陈晓卿如实道：「是西尽愁留下的。」
 　　「是他？」紫坤蹙眉。现在只要一听到西尽愁这三个字，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厌恶。
　　陈晓卿道：「当日西尽愁赶回水寨，径直闯到这里来。他本想触摸冰面，但却被冰冻住。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有一片淡淡的蓝光，出现在他掌心和冰块之间。然后冰就化了，冰上也留下了他当时的掌印。」
　　「你说冰化了？」
 　　——用火堆围着烧了三天三夜都不化的寒冰，竟然化了？！
　　「是。」陈晓卿一点也不隐瞒，「不知西尽愁用了什么妖术，竟然用一片蓝光融化了寒冰。」
 　　「那不是妖术……」紫坤的声音变得有些幽远，眼神也空洞起来，她望着冰面上的掌印，徐徐道，「那是蓝焰，紫星宫司火护法的力量。不过现在，那力量却被西尽愁继承了……我真是后悔当时把那只手交给他……难道，只有靠蓝焰的力量，才能把圣血麒麟的肉身，从寒冰中取出来么？……」
　　紫坤的话中，有太多陈晓卿不明白的地方，但他却不问。无论圣血麒麟如何，也无论西尽愁如何，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水寨中人绝大部分，已经被紫星宫用花狱火控制，而陈晓卿能做的，就是乖乖听命紫星宫。所以他不用知道原委经过，只要听清楚对方吩咐的命令就行了。
 　　「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把西尽愁找出来！是死是活没有关系，但他的那只右手，必须要完完整整地给我带回来！」
 　　紫坤低声下出命令，但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冰山上的掌印。那炙烈的眼神，好像可以把冰山盯出火来。
 　　◆◇◆◇◆◇◆◇◆◇
 　　四川，十三寨几乎倾巢出动，搜索西尽愁的行踪。
　　云南，被紫星宫控制的千鸿一派，也接到命令，展开搜索。
　　还有其他紫星势力涉及到的地区门派，都被下令出动，彻底搜查西尽愁的下落。但即使如此，西南一带地毯式的搜索进行了整整十天，不要说人，就连西尽愁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就好像西尽愁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上，彻底蒸发了一样。
　　然而事实上，西尽愁并没有消失。紫星宫找不到他，只因为他早已不在西南一带。当日逃离水寨以后，他没有丝毫停留就一路北上，直接去了洛阳。
 　　所以早在紫坤发出搜查令的前几天，西尽愁就已经顺利抵达洛阳城。
 　　
　　西尽愁会回到洛阳，不为其他，只为一个原因——因为他曾在这里，和他的师傅以及师弟，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六年前，西尽愁才离开洛阳，去了西域边城，并且一走就是六年，渐渐和师傅师弟失去联系。
 　　直到三年前，在杭州城，西尽愁才从他师弟那里，听说了师傅的死讯。
　　穿过闹市，顺着山路，西尽愁朝荒芜的山林走去。
 　　路旁景物依旧，还是那些树木，那些草，好像都不曾改变。这条路虽然已经六年没走，突然走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怀念。顺着崎岖的山路，九转十八弯，好不容易看到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前枯枝败叶已经堆满，无人打扫，尽显颓败。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废弃已久。
 　　推开爬满荆棘的栅栏，西尽愁缓缓步入弥漫着满天烟尘的小院子。
 　　脚步轻轻踏在上面，环顾四周，无数记忆一拥而上。就是这里，曾经是他练剑的地方，曾经是他和师傅师弟，朝夕相处的地方。这里的一块砖，一片瓦，好像都刻满了过去的回忆。然而现在，庭院虽在，但人已消亡。
 　　屋门已经腐朽，大大敞开着，还没进屋，就能看见屋内飘得到处都是的蛛丝。
　　西尽愁走入屋内，拂去桌上的灰尘，抽出一张凳子坐下。环视屋内一圈，心中突然变得很堵，很多情绪一拥而上，把他的胸口堵得难以呼吸。有感慨，也有怀念，但更多的，确是迷惑。
 　　他从师傅那里知道，从六岁起，他就在这里生活，习武练剑。但是，西尽愁真正关于这个地方的回忆，就只有不满一年的时间。其他一切一切，都是他从师傅那里听说的——包括他的身世。
 　　西尽愁关于这个地方最初的记忆，是在六年前。那个时候，他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整个大脑都处于混沌状态。大概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都不能走动，只能趟在床上。
 　　也就是在那半个月里，他的师傅坐在他的床边，不断给他将过去的事情。包括他如何相遇，如何把他带到这里，又如何教他剑术武功。
　　也许是对方讲了太多遍，也许是那场高烧真的烧退了他很多记忆。总之，西尽愁仿佛被施了蛊术一般，相信了那个人告诉他的一切。并且在后来整整六年时间里，都不曾怀疑。
 　　直到现在，当紫坤一遍一遍问他是不是燕家的人时，当燕承晏把无名剑谱交给他，默认他是燕冥无忧的后人时，西尽愁才怀疑了……他怀疑六年前，师傅对他说了谎，隐瞒了他的身世。
 　　——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
　　一遍一遍问自己，但依然得不到答案，可以告诉他答案的人都已经死了。无论是他的师傅，还是他的师弟，都已经死了。
 　　——我究竟是谁！
 　　回答西尽愁的，只有头部传来的一阵恶痛。那种痛，好像可以把脑袋劈裂一般。在大脑很深的地方，有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就好像有股力量在挤压着自己的头部，用几乎可以把头骨揉碎的力量，在挤压着。
 　　不仅如此，西尽愁身上的寒毒并没有退去，依旧纠缠着他！
　　刚开始时，还可以用内力把寒毒逼退，但过不了几天，那股寒毒又会再次袭来！而且越来越厉害！渐渐，寒毒侵袭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并且越来越不容易被逼退，即使侥幸逼退了，不仅自己筋疲力尽，而且过不了多久，全身又会再次如坠冰窟。
　　西尽愁倒在床上，他哪儿也不想走，哪儿也没力气走。
 　　他趟了很久，什么都不想吃，直到真的饿得不行了，才想起地窖里还有几缸老酒。于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下了地窖，背靠墙角，坐在地上，坐在那堆酒缸旁边，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喝酒。
 　　地窖里看不见日出日落，所以西尽愁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坐了几天。
　　——燕冥无忧，那个本该死在三百年前的人，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西尽愁用酒把自己灌得昏天黑地，即使绞尽所有脑汁，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忆，他的记忆还是在六年前戛然而止。他最初的记忆，就是那张病床，和坐在病床边的师傅。
　　而发生在这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一片！
　　◆◇◆◇◆◇◆◇◆◇
 　　因为没找到西尽愁，紫星宫的搜查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大约半个月后，终于扩大到了洛阳城。
 　　搜查的命令虽然是紫坤下的，但真正执行搜查的人，却不是紫坤，而是尹珉珉。她比谁都关心西尽愁的行踪和安全，任何地方传来什么消息，她都第一个知道。所以，当洛阳传来消息说，在郊区山林一间空房地窖里，发现西尽愁的时候，尹珉珉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但出现在尹珉珉面前的西尽愁，她竟差点没认出来。
　　——真的是西尽愁么？
　　短短半个月而已，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晦暗狭小的地窖里，充斥着一股熏天的酒气。有的酒缸还没开封，乱七八糟地堆着；有的酒缸虽然开封，都却被砸碎，变成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落得满地都是。
 　　角落里，一个男人颓败地靠在墙角，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就连胡渣也长长了。昔日风采全无，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
 　　尹珉珉心中一阵酸楚，就好像喉咙被人卡住似的，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喊了一声：「西大哥……」
　　听到她喊，墙角里的男人突然微微一愣，缓缓抬头朝尹珉珉看来。
　　尹珉珉慢慢走过去，在西尽愁身旁蹲下，心痛地望着他，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发丝，抽泣道：「西大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西尽愁认出了她，但却避开了她的眼睛，撇开头，怔怔望着旁边的地板。
　　「西大哥……」
 　　「酒……」西尽愁含糊不清的声音截断了尹珉珉的话，「找酒来……酒快喝完了……」
　　「西大哥……」尹珉珉的声音陡然变厉，一脸凄苦道，「不要再喝酒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酒……」西尽愁还是这一个字。
 　　尹珉珉突然捧住西尽愁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西大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看看我……是我，珉珉，我们出去好不好？……」
 　　西尽愁没有回答，他挥开了尹珉珉的手，再次仰头给自己灌酒。
　　尹珉珉一把夺过他的酒壶，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西尽愁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竟突然捂住头，在墙角缩了起来。
 　　尹珉珉双眼发酸的痛，咬了咬牙，拉住西尽愁的衣袖，摇着他说：「西大哥，我们出去好不好……你不要这个样子了，我知道你是吓我的……我求求你，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西大哥……」
 　　但无论尹珉珉怎么喊，怎么摇，西尽愁都没有回应。他还是缩在墙角，紧紧捂着自己的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西大哥……」尹珉珉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放开西尽愁，缓缓站了起来。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隔着泪光，她望着依然缩在墙角的那个男人。那个人，不是她的西大哥，尹珉珉所知道的西尽愁，绝对不是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使劲咬住嘴唇，直到感到一丝血的腥甜。
　　西大哥……
　　这次，尹珉珉只是在心里默喊，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就这样望着西尽愁，用一种失望，甚至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他。望了好久，但西尽愁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只是不停地抖，不停地抖……
 　　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除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尹珉珉离开后不久，那个人就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出现在西尽愁眼前。虽然地窖里没有任何光线，但是听到脚步声后，西尽愁就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西尽愁没有做声，依旧在喝酒，依旧颓败。
 　　那个人慢慢靠近，在离西尽愁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西尽愁没有抬头，但他却可以感受到那人的视线，正在灼烧着他。那视线和尹珉珉极为相似，也包含着深深的失望和心痛，但是更多的确是——气愤。
　　她是欧阳扬音。
　　「西尽愁已经废了——外面的人都这么说。」欧阳扬音说得很直接，「他们说想直接砍下你的手，向紫星宫交差……西尽愁，难道你就真的……」
 　　「你为什么会来？」西尽愁生硬地截断了她的话。
　　「我为什么会来？……」欧阳扬音突然冷笑起来，但笑声中却隐藏着一种莫名的心痛，她用哽咽的声音告诉西尽愁道，「我离开水寨以后，月摇光曾经找上过我一次……他问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他让我带着启天剑回紫星宫，但是我没有……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追查你的身世，最后追查到了洛阳……追查到了这里，但是……线索却在这里断了……」
 　　「没人叫你做这些事情……」
 　　「没错，是没人叫我做，但是我想做！……就像发疯一样，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其实我在这附近已经呆了很久，从你回到这里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着你……别人都以为你变了，变得颓废，变得只会喝酒……但是只有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西尽愁不想听下去，再次打断欧阳扬音的话。
　　「我知道你中毒了！」欧阳扬音低吼出来，西尽愁蓦然一怔，竟收声了。
　　欧阳扬音走近几步，蹙眉道：「西尽愁，别人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知道……别人都以为酒只会伤身，只会消磨意志，但是我知道——酒还能驱寒！」
 　　——驱散体内的寒毒！
　　西尽愁不置可否，淡然一笑，也许欧阳扬音的确比尹珉珉更加了解他。刚举起酒壶，又想给自己灌酒，但不料手腕却突然被欧阳扬音截住！
　　「西尽愁……」欧阳扬音压低的声音，显得阴寒可怕，她紧紧扼住西尽愁的手腕，直到看到西尽愁因为吃疼而微微皱眉。
　　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西尽愁，你的手不是用来拿酒，而是用来拿剑的……你用它拿酒，它会抖……」
 　　面对这样的欧阳扬音，西尽愁竟说不出话来。
 　　「西尽愁……你好好听着，有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欧阳扬音松开西尽愁的手，背对着他站着道，「第一，几个月前我搜查这间屋子的时候，找到一种药。药是出自紫星宫的，叫做孟婆汤。这种药，可以摧毁人的记忆……我不知道你六年前的空白，是不是和这种药有关系……」
　　——孟婆汤。
 　　西尽愁的眼中终于恢复一丝神志，欧阳扬音的话已经引起他的兴趣。但是欧阳扬音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而是……
　　只听『蓬』的一声，斗篷落地，但欧阳扬音依旧背对西尽愁，没有转过身来。
 　　西尽愁愣住，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时，欧阳扬音苦笑一声道：「月摇光对我说过的话不多，但仔细想想，他的话很多都很对……他曾说过，如果脱不下这见斗篷，我的这辈子就算完了……」陡然一转，「西尽愁，我要你两眼眨不眨地好好看着……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情！」
　　话音一落，欧阳扬音蓦然转身。
 　　既然光线再暗，即使西尽愁再神志不清，他都看清楚——欧阳扬音的脸已经彻底毁了，不仅是脸，脖子手臂，全都毁了。皮肤已经腐烂，满是凹凸的痕迹。西尽愁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下去。虽然以前也奇怪欧阳扬音为什么老是披着斗篷来见他，但没有想到……事实竟是这样？
　　欧阳扬音重新把斗篷披好，缓缓道：「当日月摇光把我踢下水蛇阵，我本无活路，但情急之下，我吞下剧毒，本想和那些毒蛇同归于尽。但幸运的是，以毒攻毒，我没有死，那些毒蛇却死了。但是后来渐渐，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溃烂，我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曾和你做过那个十日之约……我以为只要给我最后十天时间，我就可以毁掉圣血麒麟，也可以放弃你……然后躲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悄悄死去……但是，我不但没死，而且还活到现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西尽愁没有答话，他猜不到，也不敢去猜。
 　　欧阳扬音再次走近，拉住西尽愁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西尽愁，我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情……孩子……我有你的孩子了，所以我不能死……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不能死……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所以我不能死……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所以西尽愁，我也希望你不要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欧阳扬音哭了出来，这是她第二次在西尽愁的面前落泪。
　　第一次，是在水寨，她问西尽愁，自己究竟有没有在他心里占据哪怕只是一点的位置。第二次，就是现在，她希望西尽愁可以善待自己，不要一直消沉下去。看到这样的西尽愁，欧阳扬音的心比谁都痛。
 　　听到欧阳扬音的话，西尽愁的反应还算平静，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是接受了这一切，又好像是不敢接受这一切。欧阳扬音告诉他的三件事情，都令他震撼。
 　　那天夜里，西尽愁被人从地窖救走，负责守夜侍卫都被毒针所杀。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尹珉珉和紫星宫，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西尽愁的消息。
　　◆◇◆◇◆◇◆◇◆◇
　　秋季已经走到了尽头，气候转凉，冬季的气息越来越重。
 　　杭州城里，也是这样。
 　　岳凌楼回到杭州，并且找到月摇光。
　　月摇光暂时住在以前荆家的宅院里，突然看到岳凌楼，被吓了一跳。
　　岳凌楼显然已经等候月摇光多时，所以一见到月摇光，别的不说，张口就说正题，问道：「你曾说过，无论何时我想投靠你，你都会要我，是不是真的？」
　　月摇光暂时还没从岳凌楼从天而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也说过，如果哪天有人威胁到我，有人想要我的命，你都会帮我，这句话又是不是真的？」
 　　这时，月摇光总算察觉出岳凌楼的来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可以把自己给你，但你必须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岳凌楼语出惊人，但这次月摇光却没被吓到，微微偏头，问道：「什么？」
 　　岳凌楼道：「紫星宫。」
 　　闻言，月摇光突然笑了，他问岳凌楼：「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值这个价？」
 　　
　　而岳凌楼却告诉他：「我不是看得起我自己，而是看得起你。月摇光，如果是你——就有办法把紫星宫给我！」
　　月摇光突然沉默了，片刻过后，他又问：「为什么想要紫星宫？」
　　岳凌楼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恨他们，非常恨——仅此而已。」
 　　第十三部　完结
 月满西楼·第十四部·南柯
第一章
秋末的京城，细雨细雪，早已纷飞。
一场不算太长的秋雨过后，京中那些从北方吹来的沙尘，全都不见踪影，空气变得清新。
说到京城，当然会想到皇宫。然而四角高墙之内，那名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此时此刻正一脸愁苦地望着窗外，时不时还叹两口气，以表现他的悲哀。
一名中年男子上前恭声道：「皇上……」
「知道了，知道了……」
不等他说完，宗明熹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双手支颔，不由又重重叹了口气道：「不就是选妃吗？告诉母后，有时间朕会选的……唉，不过说实话……那些秀女还没有朕漂亮……」
「咳咳！」
在身后中年人严肃咳嗽的提醒之下，宗明熹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急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是朕说错了，秀女姐姐们一个个都比天仙还漂亮……」
说完搔搔头，呵呵地赔笑起来。
宗明熹，当朝天子，年号德靖。十岁继承父位，迄今整整九年。
九年间，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既无外地，也无内乱，所以宗明熹这个皇帝，当得还算清闲。但当皇帝太清闲了也不好，容易耽于逸乐，导致头脑简单。宗明熹虽然已经十九岁，但大脑等各方面的发育，还滞后了好几年。说话办事完全不像将近二十的人，到更像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刚才他说那些秀女不如他漂亮，这话倒也不假。
宗明熹个子不高，而且身体消瘦，四肢细长。再加上肩膀狭窄，骨骼轻薄，只要略施薄粉，往人前那么一站，倒真的可以压倒后宫一片妃嫔宫女。
都说后宫佳丽三千，但宗明熹的后宫里，就只有一名皇后，外加屈指可数的几名嫔妃。
也许是对自己的美貌太过自信，宗明熹天生就对女人不敢兴趣。每次选妃，候选人全都被他一票否决。如果不是太后一怒之下，硬给他塞了几名妃子进来，恐怕他的后宫，到现在都还空荡荡的呢。
但就算太后有本事给宗明熹塞妃子，但却没本事把宗明熹塞上床；就算哪天真有本事把宗明熹塞上床了，但宗明熹守身如玉，不想办事，其他人也只有干瞪眼着急，完全没有办法。
如果是其他皇帝，到了他这年龄，皇子的个数早就排到『十』以后去了。但是宗明熹呢，到现在连一个皇子都没有。宫中到处都流传着这个消息，当朝天子，极有可能……还是……处男……
这个急坏了皇太后，三天两头给宗明熹召开选妃大典。但宗明熹不是躲，就是逃。太后好不容易把他逮去参加了，但他就只会坐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摇头叹气——没有一个中意的。
而现在，围在宗明熹身边团团转的这名中年男子，便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当朝内阁首辅——延惟中。他本是翰林院庶吉士。正嘉帝死后，宗明熹继位，太后笃信道教，希冀长生，他便投其所好，又善逢迎，深得宠爱。
有太后撑腰，延惟中发迹很快，不久便成为内阁首辅，权利极大。就连宗明熹，也得叫他一声『仲父』。
现在，延惟中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要把皇帝拉去选妃。
「皇上，选妃一事不能再耽搁了……」
「唉，朕知道朕知道。」
「皇上，太后现在恐怕已经等着急了……」
「唉，朕知道朕知道。」
「皇上，请随微臣选妃去吧……」
「唉，朕知道朕知道……」
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宗明熹抬起哭丧的脸，恳求道：「仲父，朕不去行不行？」
「皇上……」
见延惟中已经摆出滔滔不绝、苦口婆心教育自己一场的架势，宗明熹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只得暂时认输，乖乖道：「好了好了，朕去就是了。」
闻言，延惟中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给宗明熹引路。
但走到半路，宗明熹突然主意改变，他还是不想去选妃，于是竭尽所能地拖延时间。抬手一指，竟指到了不远处『沉宣殿』，问道：「仲父，那是什么？」
延惟中当然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但又不能不理，只好无奈地答道：「皇上，那是沉宣殿。用来陈放历代帝王选妃用的画像……」
「选妃用的画像？」宗明熹突然来了兴趣，急忙拉着延惟中走了过去，边走边说，「原来宫中还有这种地方？朕早就好奇了，为什么以前的皇帝能选出那么多妃子，但朕却连一个都选不出来。今天，朕倒要好好看看，是不是以前的秀女，比朕看过的漂亮……」
「皇上……」延惟中叫苦不迭，一阵头痛。
但宗明熹已经闯入殿内，从一大堆画轴中抽了一卷出来，展开一看——
这时宗明熹第一次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
——太美了。
这三个字不停在他脑海中跳动，眨眼再看，竟越看越美。不只是画中人的相貌，而是那种神情，那种宁静淡泊的眼神，就像具有魔力一般，深深吸引住了宗明熹的眼睛。
画中是一树淡红的桃花，几点纷飞的花瓣下，一名身着明黄长裙的女子，恬静而温和地笑着。画上一角还提着几句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竟是人面桃花。
「仲、仲、仲父……」宗明熹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这画中人到底是谁？」
闻言，延惟中低头一看。虽然他也承认画中人是个美女，但却没有宗明熹表现得那么夸张。美虽美，但却总觉得她的笑容中有一丝排遣不去的忧愁。人都各有所好，画中女子不是延惟中喜好的类型，所以他表现得极为平淡。
延惟中注意到提词下还跟着年日月，仔细一看，竟是『正嘉八年』。
——也就是十七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
宗明熹也注意到了日期，大嚷道：「难道是父皇的妃子，朕怎么从来没见过？」
「臣以为不是……」延惟中微微摇头，目光直直盯着那副画看，突然指着画上的章印，对宗明熹道，「皇上你看这里，这章上印的好像是『岳闲』二字。」
「岳闲？」宗明熹对这个名字非常陌生，问道，「宫里有这名画师么？」
延惟中还是摇头，不再说话，但神情却严肃了许多。
因为『岳闲』这两个字，让他回忆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件大案。
——就是杭州都司岳闲以权谋私，勾结倭寇，走私花狱火一案。
结案以后，都司府被朝廷抄封，家属俱受牵连，岳闲畏罪自杀。岳家唯一的活口，就是岳闲的独子，岳凌楼。当年只有六岁，被杭州城里首屈一指的耿家收养。
而这张慕容情的画像，就是当年查抄岳家时抄出来的，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竟阴差阳错地被收入沉宣殿，和那些当初选秀的画像放在一起。十多年后，又被突然兴起的宗明熹发现。这一切，巧得就像天意注定一般。
延惟中正想得出神，突然只听宗明熹一边欣赏画像，一边自言自语道：「如果是纳这样的女子为妃，就算叫朕纳一百个，朕也绝对不会嫌多……」
◆◇◆◇◆◇◆◇◆◇
杭州，天翔镖局。
岳凌楼在月摇光面前脱下衣服。在衣物落地的那一刻，岳凌楼转过背去，在他后背中心，一块黑色的烙印触目惊心。月摇光略显吃惊，没有说话，走近几步，抬手触摸那块掌心大小、八角图案的烙印。
「怎么弄上去的？」月摇光问。
「紫星宫，他们想我死后永不超生。」岳凌楼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杀了红叶，七宫主为她报仇，本想置我于死地……但是……有人救了我。」
「是西尽愁？」有本事从紫星宫救人的人，月摇光只能想到西尽愁一个。
岳凌楼的心刺痛一下，垂下头，低声怒道：「不是！」
他已经不想听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西尽愁』这三个字。
「那还有谁有本事把你从紫星宫救出来？」月摇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岳凌楼道：「常枫。」
「他？」不敢相信。
「他把我从地牢救出来，绑在马上。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记不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出紫星宫的，只知道后来被千鸿一派的人所救。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不知道常枫他……」
「他没希望了。」
不等岳凌楼说完，月摇光打断他的话。紫星宫是什么地方，紫星宫是怎样做事的，月摇光非常清楚，他们对待叛徒是绝不手软的。十多年前，即使是七宫主的女儿秦月儿背叛紫星宫，也照样受到追杀，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常枫了。
「可是……」岳凌楼始终不愿意相信常枫已经死了。本想争辩说常枫还有可能活着，但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自欺欺人的可笑。这么多天里，其实岳凌楼比谁都清楚，常枫不可能还活着。但即使明明知道，心中还是有种期望，希望他能再次逢凶化吉、大难不死。
「好了。」月摇光转移话题，一边轻轻抚摸着岳凌楼背后的烙印，一边问道，「你为什么会来杭州找我？西尽愁呢？」
「你不要提他！」
「果然吵架了？」月摇光的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岳凌楼不回话。
「不过，看来你们这次是彻底闹翻了，不然你也不会来杭州找我。」
「我不是来听你说风凉话的。」岳凌楼瞪了月摇光一眼。
「我曾说过，如果你肯踩着西尽愁往上爬，很快就能一步登天，但当时你却舍不得。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因为月摇光老是提起西尽愁，岳凌楼不想跟他再谈下去，一气之下，捡起衣服，扭头想走。但刚一转身，手腕就被月摇光拉住，向后一扯，整个人就跌入对方怀中。
见岳凌楼有点生气，月摇光便笑眯眯地讨好道：「其实……你现在后悔也不晚。刚从洛阳传来消息，西尽愁不知又被谁救走了，踪迹全无。而且紫星宫负责看守他的侍卫全被毒针所杀……」顿了顿，低头询问岳凌楼的意见道，「你以为是谁干的？」
说到毒针，岳凌楼脸色微变，沉吟道：「欧阳扬音？」
月摇光点点头，又道：「其实当时尹珉珉也到了洛阳城，但西尽愁不让尹珉珉救，而让欧阳扬音救，你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次岳凌楼是真的猜不出来。
「是孩子……」月摇光的眼神蓦然阴沉下来，一抹阴森的笑容浮现在他嘴角，「离开十三寨后，我好不容易找到欧阳扬音。但万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的欧阳扬音已经怀有身孕……而且，看上去她还很喜欢那个孩子，想要生下来……你说，能让欧阳扬音想生的孩子，其父亲……究竟是谁？」
岳凌楼的身体蓦然僵住，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月摇光话里的意思。
深吸几口气，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岳凌楼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只想让你知道，西尽愁和欧阳扬音，是何等相配的一对，而你算什么？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再过不久就可以共享天伦——你不要再去破坏他们的好日子了。」
「他们怎样都和我无关！」一气之下，岳凌楼竟失控地大吼起来，「西尽愁也好，欧阳扬音也好，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再在我的面前提他们的名字！」
「呵……」月摇光轻笑一声，箍住岳凌楼的下巴往上一抬，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对方怒气腾腾的眼睛，「你不能不听。你不是想要紫星宫么？紫星宫现在派人到处在搜查西尽愁的行踪，如果你能把西尽愁逼出来，再逼他为你杀掉紫坤，还有七宫主。她们两人一死，紫星宫还能嚣张得下去么？」
岳凌楼冷笑一声道：「前一刻你还在警告我不要打乱西尽愁和欧阳扬音的生活，下一刻，立刻就要我把西尽愁逼出来杀人——月摇光，我真是不懂你！但是，你却打错了算盘，我和西尽愁已经再无任何关系！他不会为了我做任何事……所以你也别想通过我来利用他！」
「你怎么知道不会？」月摇光说得非常肯定，「当初在水寨，他不惜咬断自己的手来救你。那么现在，如果让他知道你再次面临生命危险。你说，在欧阳扬音和你之间，他到底会选择谁？」
「他不会现身的……」岳凌楼的眼神暗淡下去，咬了咬下唇道，「因为在他心里，我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岳凌楼，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当初红叶死的时候，西尽愁就是这样对他说的。那句话如同一个恶梦，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但还是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复，挥之不去。
「无药可救么？」月摇光回味着那四个字，笑了起来，「其实无药可救的人不是你，而是西尽愁自己，他已经喜欢你喜欢得无药可救了。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如果让西尽愁知道有人会对你不利，即使明知道那是陷阱，他还是会往里面踩——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他不会。」
「他会。」月摇光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用岳凌楼逼西尽愁现身，「如果你帮我把西尽愁逼出来，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得到紫星宫。不过我担心的就是，到时候你可不要对他心软……」
岳凌楼冷笑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对他存有任何幻想！」
「这样就最好……」
◆◇◆◇◆◇◆◇◆◇
杭州城西某荒山，唐易被葬在这里。除了坟冢，周围一圈附属建筑也有很多。所以虽是墓园，但却修建得非常华丽，夏季时常被用来当避暑山庄用。但耿家没落以后，这里便很少有人上山打理，到处都是枯枝败叶，一片颓败之景。
西尽愁和欧阳扬音已经回到杭州，并且来到唐易的墓园。
顺着一条逼仄石阶，他们进入墓室。相较于墓园的华丽，墓室显得有些空旷。没有西尽愁想像中的奢侈陪葬品，只在正中心，摆放着一口木棺。
「你到底想找什么？」西尽愁问。
在这之前，欧阳扬音只说她来这里找一件陪葬品，让西尽愁陪着。但这墓室徒有四壁，除了灰尘就是石头，哪儿来什么陪葬品？西尽愁不明白。
欧阳扬音不说什么，走到木棺旁，朝棺盖一掌劈去，只听『啪』的一声，碎片飞溅，棺盖裂成若干碎片，打在四面墙上。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把西尽愁都吓都心中一震，后退半步。
眨眼工夫，欧阳扬音已经从木棺里抽出一样什么东西，丢给西尽愁。
墓室里光线昏暗，西尽愁什么也没看清，只条件反射似的伸手一接。就在掌心和那东西接触的瞬间，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西尽愁一愣，随即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即使西尽愁是瞎子，但仅仅只凭掌心的触觉，他就已经可以肯定，这东西便是启天剑——他曾经的佩剑——六年前从师傅那里继承，两年前又用它跟欧阳扬音交换成了隐剑。
不等西尽愁发话，欧阳扬音的声音已经响起：「六年前你我相遇，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剑时，就已经认出它是启天——那是鬼鸳的剑。我曾问你这剑的来历，你说是从师傅那里继承的，那时我就猜测，你是鬼鸳的徒弟。」
西尽愁默默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因为欧阳扬音所说，也正是西尽愁心中所想。
但接着，欧阳扬音说了一些西尽愁不知道的事情：「六年前，我、秦月儿、阮浩天三人盗剑叛离紫星宫。但后来阮浩天贪生怕死，放弃月儿，建立名剑门。月儿死后，我便恨死名剑门。但因为答应过月儿不杀阮浩天，所以只能用其他办法报复……」
西尽愁猜测道：「所以你才把隐剑交给我？其实只是不想让阮浩天得到而已——这就是你的报复？」
欧阳扬音点点头，「虽然现在想来觉得可笑，但是当时，真的非常不想让阮浩天得到隐剑！因为创立名剑门的那三柄剑，全是用月儿的命换来的！阮浩天已经背叛了月儿，如果再让他得到隐剑的话——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所以你想让我从名剑门那里夺到隐剑？」
「但你并不是一个好找的人……成天东游西荡，连个影子都很难看到……」
西尽愁苦笑一声，「所以你就杀了唐易，逼我来杭州？」
「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唐易知道了我的身份，为求自保，我不得不杀他。可惜……虽然我成功从名剑门盗出隐剑，但阮浩天却棋高一着……」
说到这里，欧阳扬音冷笑一声，又道：「隐剑被盗以后，他随即便宣布『认剑不认人』的规矩，说什么只要继承隐剑，就是名剑门的首席弟子。这样一来，虽然隐剑是你的，但你却是名剑门的——所以这场较量，阮浩天，他并不算输。」
闻言西尽愁苦笑一声，轻叹道：「枉你苦心设计，但究竟谁胜谁负，只有天才知道。」
欧阳扬音垂下眼眸，沉默了，似乎是同意了西尽愁的说法。
「但你现在把启天剑还给我，又是什么意思？」西尽愁转移话题，摩挲着手中长剑久违的剑柄，「如果你想把隐剑换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隐剑在月摇光那里……」
「他？」听到这个名字，欧阳扬音眼中寒光一闪。
「但他并不知道那就是隐剑。」
闻言，欧阳扬音稍稍放心，沉吟道：「天底下就只有你我知道隐剑的秘密而已……」
「错了，还有第三个人。」西尽愁打破欧阳扬音的幻想，低声道，「还有岳凌楼。」
「你告诉他了？」欧阳扬音双眉紧蹙，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西尽愁解释道：「当时我们被围困石渚，走投无路，即使我跳崖他诈死，令包围一时散去，但他的处境却不会改变，仍然是四面楚歌。无论天翔门、紫星宫，还是千鸿一派，都想取他性命。所以我以为凭着隐剑，也许可以让名剑门收留他。」
欧阳扬音冷笑道：「可惜你没想到他在京城还有靠山。」
是洛少轩后来救了岳凌楼，那之后一年，岳凌楼都留在京城洛家。
「好像……我是有点自作多情吧？」西尽愁终于意识到了。
「你根本就是一只到处开屏大孔雀！」欧阳扬音愤愤道，「事到如今，你要怎样保证岳凌楼不会把隐剑的秘密说出来？」
西尽愁想了一会儿，但却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
欧阳扬音被气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西尽愁几眼。
而西尽愁，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墓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沉重，好一会儿，还是欧阳扬音开口道：「既然红叶已死，岳凌楼对紫星宫的意义已经不比从前……一方面，他在紫坤心中地位骤降；另一方面，又被七宫主怀恨……他在紫星宫绝对呆不下去……而天翔门，最近内斗得很厉害，也是是非之地……那么岳凌楼，他会回京城？」
说到这里，欧阳扬音抬眼望着西尽愁，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而西尽愁却道：「他会卷入天翔门的内斗，说不定还会挑拨天翔门对抗紫星宫……」
「但天翔门里，谁还敢用岳凌楼？」
「如果谁都不用他，他自然有办法自己扶植一个。他是一个有仇报仇的人，他恨紫星宫，这很容易看出来。」
「你好像很了解他似的。」欧阳扬音冷笑。
西尽愁轻轻叹气，低声道：「虽然不算很了解，但至少知道——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怎么？」
「红叶的事情。」
「红叶的事情，不是应该你恨他么？」
「不是……」
西尽愁摇着头，昏暗的墓室之中，欧阳扬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只听声音，就隐隐感到对方的复杂情绪。好像含着一丝后悔，但那后悔之中，又有无奈，甚至可以说是放弃。
「红叶死的时候，我很难冷静。但后来仔细想想，才觉得……当时应该是我误会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没有杀红叶，让我相信他。」
「所以你信了？」
「因为他哭了……」
西尽愁苦涩地一笑，尽力撇去那一丝心痛和凄然，「也许他可以笑着骗我，但他绝不会哭着骗我——这就是我知道的岳凌楼。」

 


第二章

 


西尽愁的声音就和这墓室里的光线一样，是晦暗的。
欧阳扬音一愣，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痛楚，就好像刀割一样。她冷冷问道：「西尽愁，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还想回去找他是不是？你还想向他道歉，告诉他你误会他了，让他原谅你是不是？你还想……」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西尽愁平静地截断欧阳扬音的话，「怎样都好……因为有些太沉重的东西，我背负不起。自从在长安燕承晏把无名剑谱交给我，自从他告诉我关于燕冥无忧的一切以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迷，而且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猜想……然后在洛阳，你又告诉我发现了孟婆汤，那种可以抹去记忆的汤药……我便更加肯定了那个猜测……」
欧阳扬音望着西尽愁的眼睛，但她发现，她无法把他看穿。
西尽愁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启天剑的剑柄，垂下了眼，问欧阳扬音道：「孟婆汤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欧阳扬音简洁地回答道：「高烧。」
「这就对了……」听到意料中的答案，西尽愁竟轻笑一声道，「六年前，我一次高烧，半个多月才能下床……你曾说，我六年前记忆的空白和孟婆汤有关……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你……也许我真的喝过那种药，并且……忘了很多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欧阳扬音有些着急，连声音也急促起来，「你到底忘了什么？」
「忘了我是……燕冥无忧……」
◆◇◆◇◆◇◆◇◆◇
相传——
有一条路，名曰黄泉；有一条河，名曰忘川。
河边一石，名曰三生；河上有桥，名曰奈何。
奈何桥上，土台，名曰望乡。
望乡台上，孟婆，还有孟婆汤。
无论生前种种，饮下孟婆汤，便忘三生事。
云南，紫星宫。
「孟婆汤，真的有这种东西么？」
尹珉珉不敢相信，又向紫坤确认了一遍。不仅是尹珉珉，在场众人无一不是面带疑色。就在不久之前，紫坤召集尹珉珉、七宫主，以及荆希唯陈绫安等人，把西尽愁的身份一语道破。
——他就是燕冥无忧，三百年前杀死郁辰铭的人。
一开始只是紫坤的猜测，但在洛阳，紫星宫人发现熬制孟婆汤的痕迹后，紫坤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三百年前，郁辰铭死在燕冥无忧剑下，麒麟魂一分为二，一半进入尹家血脉，潜伏了三百余年，终于在第八代尹珉珉的身上有了苏醒的迹象；而另一半则仍然留在燕冥无忧体内，六年前燕冥无忧饮下孟婆汤，忘掉了过往一切，并以西尽愁这个名字继续生存。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西大哥他……」尹珉珉紧紧蹙眉，摇着头，她还是无法相信。紫坤所说的一切，都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接受范围。什么西尽愁就是燕冥无忧，是活了三百年的人，还有什么麒麟魂，她和西尽愁的身体里各有一半？
「你慢慢就会明白的，不会错……」紫坤对尹珉珉点头一笑，随即眼中寒光乍现，低沉道，「西尽愁绝对是燕冥无忧的另一个名字……也许，一碗孟婆汤的确可以抹去他自己的记忆……然而，却无法抹去他人关于他的记忆……燕冥无忧，你总是这样掩耳盗铃，自己欺骗自己……」
紫坤的声音渐渐低沉，寒意也越来越浓，没有人敢打断她。尹珉珉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轻轻按住心口，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望着紫坤。
紫坤道：「无论是溶解那块千年寒冰，还是让麒麟魂合二为一，都必须要找到西尽愁。可是在洛阳，你们却眼睁睁地让他被人救走……」
说到这里，紫坤突然瞪了尹珉珉一眼，好像怀疑西尽愁是她故意放走似的。
月摇光可以猜出是欧阳扬音救走了西尽愁，但是紫坤却猜不出来，因为由始至终，紫坤都没有想到欧阳扬音会和这件事情有什么牵涉。在紫坤心里，欧阳扬音不过是个失踪很久的叛徒而已，虽然自己曾经想让她回来继承护法一位，但自从紫巽死后，欧阳扬音就再也没了消息。
见紫坤的眼神分明是怀疑自己，尹珉珉急忙分辩道：「和我无关！」
「没说和你有关……」紫坤淡淡一笑，指间轻轻划过自己的下唇，眼角一挑，睨了尹珉珉一眼道，「我只是在想……其实让燕冥无忧自己乖乖现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用一个人质威胁他，虽然明知道是陷阱，他还是会出现……」
「人质？」尹珉珉思索着。
紫坤望着她，点头笑笑。
「岳凌楼？」能威胁西尽愁的人，尹珉珉也只能想出这个一个。
闻言，紫坤的笑声大了起来，「傻丫头，不要小看了你自己在西尽愁心中地位……」
「我？」
「没错，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把西尽愁引出来。」
◆◇◆◇◆◇◆◇◆◇
与此同时，杭州城，天翔镖局，月摇光也对岳凌楼说出了同样的话。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把西尽愁引出来。」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根本就是白费工夫！」
「是么？」
对于岳凌楼的反对，月摇光倒不着急，慢悠悠地说：「你该不会是心痛他吧？不想我把他逼出来？」
「我只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岳凌楼低声道。
「是么？」月摇光轻笑一声，显然是不太相信，「算了，不说这个……其实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情……昨天晚上，唐易的墓被盗了。」
「盗墓？」岳凌楼不明白唐易的墓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盗。
月摇光道：「消息是青炎传回来的，昨天晚上，他正好看到那两个盗墓之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场把他们抓住？」岳凌楼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月摇光。
「如何能抓当然抓了，但问题就出在……」
「难道青炎不是对手？」岳凌楼不禁嗤笑一声。青炎曾经是北极教徒，而且还是七星之一，区区两名盗墓贼，想抓还不简单？
月摇光轻轻摇头，望着岳凌楼的眼睛，正色道：「如果你知道盗墓者的身份后，恐怕就不笑不出来了……因为据青炎说，那两名盗墓者不是别人，正是欧阳扬音——还有西尽愁。」
「他们？」不想听到的两个名字，竟同时被提出来说，岳凌楼不由得皱眉。
「没错。」月摇光道，「欧阳扬音和西尽愁，他们已经回到杭州，而且还从唐易的墓里盗出了一柄剑。」
「为什么要盗剑？」
月摇光摇头，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和西尽愁有关的剑只有两把，一是名剑门的隐剑，二就是西尽愁曾经的佩剑——启天。那么这次，他们从唐易墓里盗走的，会不会就是启天剑呢？
因为月摇光突然提到剑，岳凌楼也想起一件事来，他问月摇光道：「当初在水寨，你是不是从我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
月摇光偏偏头，望着岳凌楼，不太明白。
「是一枚血红的扳指。」
经岳凌楼一提醒，月摇光终于记起来了，『啊』了一声道：「是那个呀？」
「还给我。」岳凌楼言简意赅。
「为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要回来还需要理由吗？」岳凌楼有点生气。
也许是心情好的原因，这个时候的月摇光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也没多问什么，就从带子里掏出那枚扳指，放到岳凌楼手上，还为自己解释道：「本来还想留作纪念……看不到你的时候，可以睹物思人一下，但既然现在你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好像这睹物思人……也就用不着了吧？」
岳凌楼把扳指收好，不理他。
月摇光仔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中神采瞬息万变，好一会儿，沉声问道：「这扳指有什么来历吗？那颜色我从未见过……而且，总有一股血的味道……」
然而岳凌楼还是不说话。
他当然不会告诉月摇光，这扳指是西尽愁给他的，也不会告诉月摇光，这就是隐剑。
甚至，连岳凌楼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回隐剑是单纯不想让月摇光得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隐剑是西尽愁的东西，他本应该一刻也不想留在自己身边，但又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些放不下……
这个时候的岳凌楼很矛盾，一方面他很想把隐剑交还西尽愁，从此跟他断绝一切关系；而另一方面，他根本连西尽愁的面都不想见，或者可以说是不敢见。他没有勇气面对西尽愁，他忘不了那天西尽愁抱着红叶的尸体离开他的情景。
那个时候西尽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痛得犹如针刺。
想到这里，岳凌楼又是一阵心痛，起身正想走，但刚走出两步，就被月摇光叫住。
「我还有话说。」
闻言，岳凌楼虽然乖乖停下，却没有转身。但即使背对月摇光，他依然可以感觉到月摇光也站了起来，并且来到自己身后。
月摇光道：「如果你喜欢纠缠不休的麻烦，你可以选择西尽愁；但如果你希望安稳，你当初就该选则常枫；但现在，你已经腹背受敌、步履维艰，如果你真想报仇，真想立于众人之上，受人臣服，你就只有选我——也只有我，才能帮你。你想想清楚？」
月摇光突然说出这些话，令岳凌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也许，月摇光说的都是对的。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以前那个只会从利弊考虑问题的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但是现在，如果要勉强自己点头的话……岳凌楼竟会觉得——违心。
见岳凌楼沉默了，月摇光也不着急，淡然一笑，又走近了几步，轻声道：「其实事情很简单，我的要求也不高——就只想要你一样东西而已。你只要答应，我就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甚至包括紫星宫——你不想听听？」
岳凌楼问道：「你想要什么？」
月摇光道：「我要你一夜。」
「可以。」岳凌楼终于转身，对月摇光魅惑地一笑，接着却又补充道，「如果是两年前我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回答你……」
月摇光显然没想到岳凌楼的答案竟是这样，竟微微怔住了。愣了几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捂住脸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对岳凌楼道：「两年前会答应，那么现在呢？」
「我会考虑一下。」岳凌楼的回答依旧暧昧不明，但始终挂在嘴角的那一抹妖娆的笑容，却让月摇光的心扑通了几下。
「应该怎么说呢……你果然是变了？」月摇光终于得出结论，在岳凌楼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点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倒宁愿我从来没有变过。」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离开了房间。
身后，是月摇光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坐下，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轻啜几口。貌似悠闲，但深邃的眼瞳之中，却总有一丝阴暗不定的光线在闪烁，看不到底。
这时，只听从屏风之后传来一阵响动，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竟是青炎。
月摇光也不转头，他知道来人是谁，所以不慌不忙地问道：「听了那么多话以后，有什么感想？」
青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悠然走到月摇光身边坐下，这才问道：「你真想为了他和紫星宫为敌？」
月摇光点了点头。
「这太冒险了！」青炎反对。
「但是紫星宫这块大石头，迟早都是要除的。而现在，时机正好。西方有燕云山庄已经在组织同盟，东方天翔门又做好要了与紫星宫背水一战的打算，所以……只要顺着这股潮流，也许真的可以一举铲除紫星宫也说不定……」
「但是……」青炎皱眉，但一时又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劝说月摇光，话只说了一半就沉默了。
见状，月摇光移眸望着他，眼中本是强硬，但随即那强硬却软化了，最后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暖暖的关怀，低声问道：「最近身体还好吧？」
青炎略吃一惊，随后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见状月摇光也放心地露出笑容，望着青炎的眼睛，悠然道：「你总是说，如果能看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算命长，就算上天对你的眷顾……现在冬天也快到了，北方差不多也下过第一场雪了吧——你的想法还没有变？」
闻言，青炎垂下了眼，不再说话。
「京城，不知道下雪没有？」月摇光一边自言自语般轻轻说着，一边抬眼望向窗外，好像可以从窗口看到京城的雪景一样，「等结束掉杭州这边的事情，我们就去京城。如果紫星宫不能解开北极剑上的毒，我们就去皇宫……皇帝身边，一定有人可以破解北极剑的毒！」
月摇光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暗下决心似的。语速也有些失控，越来越快。青炎不安地望着他，等他停了，才劝道：「其实摇光，这都是北极杓星的命运，不要再强求了……」
「不强求？」月摇光冷笑道，「不强求的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死么？五年前，我眼睁睁看着师傅吐血而死，自己无能为力……五年后，难道还要叫我眼睁睁看着你那样死去？然后再过五年，就轮到我那样不明不白地死！？」
面对言辞越来越激烈的月摇光，青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到青炎一副好像被人欺负、受了气的模样，月摇光总算把脾气压下一些，像是许诺一般，严肃道：「我向你保证青炎，你不仅可以看到今年冬天的雪……而且明年冬天的，后年冬天的，十多年、几十年后冬天的雪，你也依然可以看到——你不会死。」
那个时候月摇光眼中闪烁的光芒，青炎不会忘记。
即使是死，也不会忘。
青炎比谁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的胸前有一道年代久远的剑伤——十年前的剑伤。那道剑伤很古怪，也很精细。大体来说是圆形的，但边缘却有若干细小的伤痕，由中心向四周发散。伤痕周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毒素扩散的迹象。
和紫星宫一样，北极教也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
处于北极教顶部的七名杀手，被分为『斗魁』和『斗杓』两组。
天字辈的四人为魁，他们修练常人无法修练的术法，掌握常人无法掌握的能力，就像天璇星水零儿会凝水成剑一样。
而剩下来的三个位置，则是由众多北极教徒争抢。北极教里每年都会有一次这样的机会，由一般教徒向杓星挑战，胜者可以进入七星的行列，而败者只能死路一条。规则虽然残酷，但却公平，所谓能者居高位，每个人都有机会。
十年前，月摇光杀死他的哥哥天地琉华，被迫离开水寨以后，他进入北极教。他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击败前任摇光星，成为七星中的一员。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升为杓星以后，还必须接受一次挑战。就是与当时北极教、甚至整个江湖都排名第一的杀手——沙华，对战。
那是一场阴谋，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战胜沙华。
月摇光也不行，对战中，他的胸前被沙华刺了一剑。
那种一眼就能判断出胜负的比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下毒。沙华用的剑是北极剑，而毒在北极剑里，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毒，也没人知道那毒应该怎样解。那仿佛是北极教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成为杓星，就注定要被北极剑刺一下，让毒进入体内。
毒是慢性的，会在身体中潜伏十年，缓缓发作。
北极教会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一颗杓星在那个位置上呆太久。最长的期限，就是十年。即使十年中无人能够击败他，但是十年后，他却会死在潜藏在体内的剧毒之下。
作为一个杀手，十年已经够长了。
杀的人越多，心就越冷，而这十年的时光，已经可以彻底冻结一个人的心。那种已经丧失心智，变成杀人工具的人，往往最难控制。因为你无法预料他们什么时候会背叛，也无法看出他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北极教要的不是那些懂得用技巧杀人的人，而是那些凭着一腔血气在杀人的人，因为只有那种人，才最好控制。
青炎成为北极教玉衡星，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也就是毒发的最后期限。
其实青炎比谁都清楚自己死期将至，他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本已经看淡生死，但月摇光却一再坚持寻找解药，令他有些为难。一方面，他想死；另一方面，又不想丢下月摇光死。所以在月摇光得到北极剑后，青炎也放弃了平安楼，跟随月摇光。
北极剑带毒这件事，这本应该是北极教上层的秘密，连七星之中都很少有人知道。
但在五年前，沙华死后不久，杨鹰宣布解散北极教的时候，才向七星说出北极剑的这个秘密。也是在那个时候，月摇光才知道原来早在五年前，自己就已中毒。不仅是自己，还有其他两名杓星，青炎，以及沈开阳，都和他中了同样的毒。
北极教解散以后，杨鹰并没有交出北极剑，没人知道原因。
所以，月摇光对杨鹰起了杀心。因为他认为，只有夺到北极剑，才能查出那上面究竟是什么毒，然后配解药解毒。
紫星宫的毒药非常出名，月摇光一开始接近紫星宫，也只是在寻找机会让他们帮忙解毒而已。几个月前，月摇光曾把北极剑呈给紫坤，拜托她检验剑上的奇毒。但对方却说什么也查不出来。月摇光虽然失望，但只以为紫坤能力有限，也不能强求。
而现在，月摇光在杭州逗留了这么久，跟那名南洋吕宋来的国师紫乾，也有过不少接触。月摇光也曾把北极剑呈给紫乾，请求他帮忙解毒。但三日之后，紫乾却把北极剑原样奉还，并且反问月摇光道：「剑上无毒，何需求解？」
那个时候，月摇光才产生一丝怀疑。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剑上的确无毒；二是那毒实在厉害，以至于乾坤两人都查不出来。
但如果剑上真的无毒，那么青炎那些毒发症状，又是从何而来？
月摇光想不明白，所以他还想继续让人帮他查明北极剑上的秘密。如果紫星宫不行，就找皇宫的人。皇帝的地盘上，不乏能人异士，肯定有人能破北极剑毒！

 


第三章

 


大约一个月前，岳凌楼一剑刺入红叶腹中。
他并不想杀红叶，但红叶却在他的剑下自杀。红叶死后，岳凌楼作为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男人，对紫星宫已经再无意义。并且，红叶的死，令七宫主恨死岳凌楼，她曾一度想置岳凌楼于死地。但后来，岳凌楼却被常枫冒死救出。几番辗转，他又去了杭州，找到月摇光。
岳凌楼知道，只凭现在自己的力量，别说是报仇了，就连保命都难。
所以他不得不依靠月摇光的力量。
但同时，就连岳凌楼自己也不知道，月摇光究竟有多值得依靠？
岳凌楼惟一知道的，就是——这是他的最后一条路。
如果不这样走，他就不会再有反攻的机会，只会被紫星宫完全吞噬。即使这条路非常危险，非常曲折，并且盲目，看不到终点，但岳凌楼必须去走。因为只要他停下来，他付出的代价，将会是自己的生命。
◆◇◆◇◆◇◆◇◆◇
不久之后，岳凌楼身在杭州的消息流传开来。
消息是月摇光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引西尽愁现身；另一个就是引紫星宫来杭州。但消息已经放出大半个月，不仅西尽愁没有出现，就连紫星宫，也都安静非常。
这种异样的平静，令月摇光非常不安。
他仿佛可以预感，这一切表面看来的安宁，其实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
紫星宫没有动静，是因为紫坤已经警告过七宫主，不准她再向岳凌楼寻仇。因为紫坤现在身在四川，只希望远在云南的紫星宫大本营，可以安安静静的，不要向外滋生事端，不然很容易腹背受敌。况且，即使岳凌楼对紫星宫已经没用了，但他也不是一个非死不可的人。所以紫坤并不急着要他的命。
所以，权限被限的七宫主，即使知道岳凌楼身在杭州，也只能强压恨意，不敢擅作主张派人到杭州去逮人。
而紫坤这边，其实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去杭州。但并不着急，因为她在等人——等荆希唯。
以荆希唯为首的南天翔，在事实上已经投靠了紫星宫。而紫坤也对荆希唯许下诺言，说可以帮他从贺峰手里夺到北天翔。让南北天翔门合而为一，并且交由荆家统领。这是荆希唯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拒绝，承诺说自己会率船队，前去杭州。
所以，当南天翔的船队，在荆希唯的率领下，由广州向北出发时——紫星宫也终于行动！
他们集合了十三水寨的船只，顺着长江，缓缓向杭州逼近。
紫星宫此行杭州，目标直指天翔门。
控制了千鸿一派，就等于控制了云南；控制了十三水寨，就等于控制了四川。整片西南地区，都已被紫星势力浸染。而现在，紫星宫又把目标渐渐向东方移去。
只要控制了天翔门，就等于控制了整片江南。
而更偏南的地方，广州，还有荆希唯南天翔的势力。所以，只要顺利把天翔门收入囊中，到时候，整片长江以南地区，都会成为紫星宫的势力范围。而紫星宫的敌人，主要就是长安燕云山庄。那里，武林同盟眼看就要集结而起。
◆◇◆◇◆◇◆◇◆◇
紫星宫已经开始行动，然而西尽愁，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自从他在洛阳被人救走以后，几乎再没人见过他。他消失得很彻底，几乎没人敢肯定地说他身在何方，除了一个——就是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一直和西尽愁在一起。
他们从洛阳回到杭州，并且从唐易的墓里，取走了启天剑。那之后，他们依旧留在杭州，留在那座坟山上。现在并非扫墓时节，山上很清净，少有人迹。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他们找到一间废弃已久的土地庙，暂住在里面。
欧阳扬音虽然和西尽愁在一起，但他们却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间，西尽愁都是一个人静静地抱剑坐在墙角，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一具尸体。
欧阳扬音时常还会走动一下，在附近找点东西充饥。但西尽愁却始终不吃不喝，就连动，都几乎没动过一下。欧阳扬音会在西尽愁脚边放一些果子，并且每天都换，保持新鲜。但西尽愁却从来没有碰过一下。一开始，欧阳扬音的确很生气。但后来，她渐渐明白了西尽愁的想法。
——西尽愁的不吃不喝，就好像在刻意试验着什么。
普通人饿那么长时间，早就死了，但西尽愁却没死。
一剑穿心不会死，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那个时候，西尽愁终于不再怀疑自己的身份——他是燕冥无忧，他无法逃避这个事实。
「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紫星宫迟早会找来，你会受到牵连。」
这是他们躲上山来以后，西尽愁对欧阳扬音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那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欧阳扬音靠在墙边，昏昏沉沉地正要睡着。突然听到西尽愁说话了，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睁开眼睛望着西尽愁，西尽愁已经站了起来，带着他的剑，朝外面走去。欧阳扬音也急忙起身，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夜空之中，银白的下弦月，就像一条深深的伤口，非常刺眼。
西尽愁知道欧阳扬音跟在后面，但却去没有回头，径自走到一处山崖，用剑挖了一个长条状的土坑。在这段时间里，欧阳扬音就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问。
直到西尽愁把启天剑放进那个土坑，再推土把剑埋起来，欧阳扬音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西尽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把最后一捧土洒在坑上，看着启天剑完全埋入土中，然后才苦笑一声，不答反问：「你要说我决定什么了？」
「你既然葬剑，就说明你要抛弃你西尽愁的身份。」
西尽愁没有向欧阳扬音解释什么，但欧阳扬音自己却已猜透。也许，她真的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西尽愁的想法。所以她也非常明白，她和西尽愁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你难道还想做回燕冥无忧？」欧阳扬音吃力地问道，心口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西尽愁笑了，他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我本来就不是西尽愁，所以谈不上『抛弃』；我本来就是燕冥无忧，所以更谈不上『做回』。」
说完这句话，西尽愁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淡淡星辉落在他的脸上、肩上，看上去很冷。
「你想回燕云山庄？」欧阳扬音上前一步，拦住西尽愁的去路。
西尽愁不置可否。
「你真的要做回燕冥无忧？」欧阳扬音不死心地又问。
「西尽愁又怎样？燕冥无忧又怎样？」
欧阳扬音不回答他，右手『唰』的向后一指，指着那埋有启天剑的小土包，郑重对西尽愁道：「把剑挖出来！」
「我不会。」
「你必须挖出来！」欧阳扬音的声音更加尖利。
然而西尽愁的回答，却还是那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我不会。」
「西尽愁是西尽愁，燕冥无忧是燕冥无忧。你埋掉西尽愁的启天剑，就等于杀了西尽愁！——你不能杀了他！」
「……」西尽愁竟无言以对。
「我只认识西尽愁，不认识燕冥无忧！你不能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如果你真要放弃作为西尽愁时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你！」
「你何必这样……欧阳？」
「你不会懂！如果你懂的话，六年前就不会喝下孟婆汤，就不会把一切记忆抹去！我不能像你一样，可以那么容易就选择把记忆抹去！无论是痛也好，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既然已经经历过了，就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地抹去！」
「……」
「把剑挖出来！」欧阳扬音非常坚持，声色俱厉。
「我不会……」
西尽愁的这三个字，让欧阳扬音几欲崩溃。
「你真的不挖？」欧阳扬音的喉咙哽住了。
西尽愁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西尽愁应该死了。但燕冥无忧，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很好……」欧阳扬音不再让西尽愁挖剑，而是自己走到土包前，咬牙把剑挖了出来。
只听『噌』的一声，青光出匣，启天剑剑刃寒光凛凛，光华流转。
欧阳扬音手持启天剑，剑尖指向西尽愁，「如果你执意要杀西尽愁，我会用这把剑——替他报仇！」
话音一落，长剑如虹，直直朝西尽愁刺来——他没有躲。
剑峰刺过外衣，刺过皮肤，刺过肌肉，刺过内脏，再从后背刺出来！
启天剑从西尽愁的身体里出来时，剑刃已经被血水染红，顺着锋刃一滴一滴坠落。欧阳扬音抽出了剑，由始至终，手腕没有抖过一下。
剑尖从半空划过，暗红的血液在夜空化为一条鲜艳的弧线。
西尽愁捂住胸口，一阵晕眩，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欧阳扬音也知道。
「西尽愁，我刺你一剑，你会痛，我要你记住这种痛！因为我身上的痛，比你痛上千百倍！」欧阳扬音声嘶力竭地大吼，「你伤我的痛，比我现在伤你的痛，要痛上千百倍！」
「如果你不解气，还可以再刺一剑，我不躲。」
西尽愁的身体摇摇欲坠，但他说的话却是认真的。
欧阳扬音没想到她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答，「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已经彻底绝望，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把染血的启天剑插入土地。她低着头，但听声音，西尽愁知道她哭了。
两人之间突然就这样安静下来，就像这黑夜沉重的寂静一样。
过了好久，西尽愁终于决定还是要走，但临走之前，他对欧阳扬音说：「欧阳，把孩子拿掉吧……」
话未说完，欧阳扬音却已大笑起来，「孩子是我的，不要你管！」
「他会害死你的！」
「你已经让西尽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还想让这个孩子也一起消失么！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对待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喊到这里时，欧阳扬音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说不出话。她吸了吸气，无力地把头深深埋在掌心，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哭，是痛苦，是悔恨，还是不甘，或者绝望？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全身都在痛，无论是头还是心，全都痛得失去了知觉。
然而西尽愁，却不知在时候，已经离开了……
◆◇◆◇◆◇◆◇◆◇
在月摇光的引荐之下，岳凌楼终于见到了紫乾。
其实早在一年前，在广州情川港，他们就见过一面。那个时候，紫乾替岳凌楼治好了手腕和脚踝的骨伤，并且告诉岳凌楼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耿原修和南洋紫星宫达成交易。由南洋紫星宫向耿家提供花狱火，而耿原修必须帮紫乾找一样东西。
当时，紫乾告诉岳凌楼，那件东西可能是书，也可能是纸，反正上面应该写着耿原修找到的最终结果。
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根本不懂紫乾的话，但现在，经过整整一年，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再回忆当初紫乾的那些话。岳凌楼竟突然发现自己明白了，他终于懂了紫乾话里的意思。
其实南洋紫星宫要找的东西，恐怕就是圣血麒麟吧？
而耿原修，从很多年之前，就致力于研究上古的传说。岳凌楼还在耿家的时候，就帮耿原修整理誊抄过不少古籍。那些东西还在耿原修的书房内，不过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关于圣血麒麟的记载。
「我早已派人查过，没有。」紫乾低声说出自己的结论，有些惋惜。
南洋紫星宫在杭州滞留了长达数月之久。不要说那些古籍，恐怕就连耿府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彻底翻查过一遍。而南洋紫星宫至今没有启航北上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找到耿原修留下来的关于圣血麒麟的线索。
「不用再找下去了。」岳凌楼告诉紫坤，「其实圣血麒麟早就被发现了。」
「什么？」紫乾显然没有想到。
岳凌楼道：「数月之前，紫星宫侵入四川十三寨，至今盘留不去，正因为那里是封印圣血麒麟的那块千年寒冰所在处。」
「这么说，是姐姐她……」
岳凌楼知道紫乾话里的姐姐就是紫坤，低声道：「没错，正是她。她比你先找到圣血麒麟，并且现在正在赶来杭州的路上。」
紫乾沉思起来，不再说话。这时，伺立在一旁的司雷护法『紫震』躬身询问紫乾道：「主公，既然如此，我们是否立刻准备北上。毕竟我们已经徒劳无功地留在杭州太长时间了……」
闻言，岳凌楼和月摇光都注视着紫乾的表情，等待他的答案。
紫乾依旧在思索，微微蹙眉，好像有些拿不定注意。终于，好一会儿后，紫乾才答道：「不用了，我们留在杭州。」
紫震惊愕地上前一步道：「主公，可是这样的话，你会碰上……」
「我也正想见见她……」紫乾微笑着打断紫震的话，「我的姐姐，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真的有些想她……」
乾坤两人，本是一对连体双生子。他们的脚后跟处，只有一根脚筋相连。而二十多年前，在关于是否继续守护尹家血脉，等待圣血麒麟复活的问题上，乾坤两人意见发生了严重的分歧。紫坤一怒之下，斩断两人相连的脚筋。从此紫坤不能行走，留在云南继续守护尹家，而紫乾却带着花狱火种远下南洋，在吕宋重新建立了南洋紫星宫。
但现在，他却率领吕宋的船队再次返回中原，并且还有延世蕃等人亲自为他带路。因为紫乾诈称自己为吕宋国师，而他们此次北行，是带吕宋小皇子去京城求亲的。所以当初在情川港，洛少轩等人不敢搜他们的船。明明知道船上藏有花狱火，但却不敢轻举妄动。
而延世蕃和延惟中父子，显然也对花狱火有些兴趣，不然延世蕃也不会出现在广州了。
但几个多月过去，根据月摇光的消息，岳凌楼得知：南洋紫星宫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花狱火的事情。虽然延世蕃等人也试图向紫乾探听关于花狱火的事情，但都被对方巧妙回避过去。并且紫乾始终在暗示，必须要和手持某样东西的人，才能谈花狱火的事情。
但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
岳凌楼曾试着去猜，但也只能猜出个大概形状，只知道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除此以外，一概不知。而现在再见紫乾，岳凌楼终于问了出来，「你们究竟要和有什么东西的人，才能说花狱火的事情？」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紫乾没有立即回答，但也没有立即把话题转移开。
「到底是什么？」岳凌楼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听上去颇有魄力。
终于，紫乾笑了笑，曼声回答道：「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玉鸿翎。」
「玉鸿翎？！」岳凌楼和月摇光同时怔住。
「嗯。」紫乾笑着点了点头，续道，「其实玉鸿翎本不应该叫做玉鸿翎，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就是『朱雀凌云玉』，和圣血麒麟有着很深的关系。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广州遇见耿原修，他的身上带着那块玉石。我想买过来，但他不卖，后来我们谈到这块玉的传说，我对他讲了圣血麒麟和花狱火的故事，他当即提出可以为我寻找圣血麒麟的下落，但条件是要为他提供花狱火，我同意了。而那块玉石，便成为我们接头的信物。」
「所以你坚持要和拥有玉鸿翎的人，才能谈花狱火？」岳凌楼问道。
「不全是。」紫乾答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逼迫玉鸿翎的拥有者现身而已。因为耿家败落以后，我不知玉鸿翎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我必须得到玉鸿翎。所以我才对你们说『只和有那样东西的人谈』，其实只是想让你们带着玉鸿翎来见我而已……可惜……」
岳凌楼接道：「可惜没人知道你想要的是玉鸿翎……所以更不可能有人把玉鸿翎带到你的面前……」
「嗯。」紫乾点点头，续道，「我想，既然我打哑谜没人猜到，不如现在索性把谜底揭开，看会不会有人把玉鸿翎带到我的面前。」
闻言，月摇光笑道：「听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帮你找玉鸿翎了。」
紫乾不置可否。
这时，岳凌楼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向紫乾提出条件道：「我可以告诉你玉鸿翎的下落，但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告诉我玉鸿翎的来历。」
「可以。」紫乾答应得很干脆，「那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千百年前，残存的最后一支麒麟族为了躲避追杀，逃到雪山，并用他们最后的力量下了永生之咒，创造出圣血麒麟。而人类，为了阻止圣血麒麟有朝一日的苏醒，有四名术士也用自己的生命下了血咒，化为四块永生的玉石，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镇住了圣血麒麟。只要那四大家族的血脉不灭，他们对圣血麒麟的封印就父传子、子传孙，孙传曾孙，永远存在。而千百年过去，那四个用血脉作为封印的家族，已经难以找到，惟一可能找到他们的线索，就是当年的四块玉石——所以我才必须得到玉鸿翎。」
「玉鸿翎……朱雀凌云玉？……这是南方的封印？」岳凌楼猜测道。
紫乾点点头，「的确是南方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玉鸿翎的下落了吧……」
岳凌楼没有立即回答，他有些失神，好像紫乾刚刚的话，让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并且想得太深，甚至没有听见紫乾的催促。
直到紫乾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答道：「玉鸿翎本应在天翔门，但不久之前，南北天翔分立。贺峰为了镇压南天翔，让人带着玉鸿翎去千鸿一派求援。而我最后一次见到玉鸿翎，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它在江城身上。」
「江城？」
听到这个名字，紫乾思索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记起，恍然道：「对了，就是那个被绑在旗杆上的男人吧？」
「绑在旗杆上？！」岳凌楼愣了。
紫乾道：「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没有完成使命的天翔门徒回来复命，结果被绑到外面的旗杆上受罚，已经绑了好些天了。还以为他犯了什么错呢，恐怕是没有求到千鸿一派的援兵吧？」
「怎么会这样？」
岳凌楼蓦然起身，朝门外走去。月摇光也匆匆跟上。
而他们身后，紫乾轻声对紫震吩咐道：「顺着这条线，立即派人去追查玉鸿翎的下落。」

 


第四章

 


如果仅仅没有请到千鸿一派的援兵，江城不会被绑到旗杆上受罚。岳凌楼回忆起黎雪刚生下孩子后不久，他和西尽愁送黎雪回到千鸿一派时的情景。当时的千鸿一派早已化为一片修罗场，四处都弥散着浓腻的血腥味。而紫星宫，已经侵占了千鸿一派。
那么江城没有顺利达成任务，会不会和紫星宫有什么关系？
岳凌楼本想去看看江城的情况，顺便问他几句话，但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月摇光不禁问道：「怎么了？」
岳凌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两年前，耿原修会把玉鸿翎返还千鸿一派了。」
「究竟是为什么？」
「二十年……耿原修和紫乾的交易达成了整整二十年……他不可能查不到圣血麒麟的下落。而紫乾却以为耿原修没有查到，原因只有一个……」
岳凌楼没有说下去，他抬眼望着月摇光，只听月摇光续道：「你的意思是说，耿原修刻意向南洋紫星宫隐瞒了事实？」
「没错。」岳凌楼非常肯定道，「以耿原修的能力，他不可能花二十年的时间都查不出圣血麒麟的下落。只有可能是他查出来了，但却不说。不仅是圣血麒麟，可能连玉鸿翎背后隐藏的故事他都查到了，所以才会把玉鸿翎还给千鸿一派！」
「这又是为什么？」月摇光不明白。
「玉鸿翎原本就属于千鸿一派，又是南方的封印，所以……耿原修返还玉鸿翎，极有可能是……他不想破坏南方的那个封印。」
「不破坏封印？」
「是啊……连耿原修也不想破坏的封印……」岳凌楼沉吟着，背脊升起彻骨的寒意，「如果连耿原修都知道必须要恢复那个封印，不能破坏那个封印的话……他一定非常清楚封印解开后的严重后果……如果四个封印都被解开，圣血麒麟复活……究竟会怎样？」
岳凌楼不敢去想，因为他知道那必然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结果，因为那是连耿原修都害怕，都不愿看到的结果——所以一年前耿原修才会返还玉鸿翎。
◆◇◆◇◆◇◆◇◆◇
岳凌楼见到江城的时候，他已经非常虚弱，想必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而且时节已经入冬，虽然算不上天寒地冻，但一到晚上，那彻骨的夜风，也够人受的。江城眼窝已经深陷下去，嘴唇干裂，皮肤也被冻得发紫。看得岳凌楼不禁皱眉，走上前去，帮他解开绳索。
这时，江城才注意到岳凌楼，勉强抬头，认出是岳凌楼，竟因为太吃惊，而叫不出名字，只是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几声音节。
「你已经不是天翔门的人了，还管他们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月摇光的声音，他走上前来，表情冷漠，显然不太赞成岳凌楼放走江城的做法。
「我放他，和是不是天翔门人没有任何关系！」
岳凌楼不听劝告，依旧在替江城解绳子。好不容易绳子解开了，但江城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僵硬地倒进岳凌楼的怀里。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干什么的！』岳凌楼一回头，竟看见五六名天翔门装扮的侍卫，正拔剑朝他怒骂。
显然，他们是负责看管江城的人，不能让他被人救走。
然而岳凌楼却不理那些人，把江城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转身想带江城走。刚一迈步，侍卫们立刻就围拢上来！月摇光看了看岳凌楼，见他一副倔强的表情，想必是绝对不会留下江城了，于是没有办法，只好上前对那些天翔门的侍卫道：「还请各位禀告贺门主，这个人，我月摇光先带走了，明日一定登门道歉。」
侍卫们虽然对岳凌楼不怎么熟悉，但却认得月摇光。知道他最近频繁出入贺峰府邸，和那些来自南洋吕宋的人也经常接触，心想是自己人，于是也就放松警惕。侍卫们对望几眼后，终于朝月摇光行了个抱拳礼，就转身离开了。
这时，月摇光才偏头对岳凌楼微微一笑，但谁知岳凌楼不领他的情，回过去一个大白眼，拖着奄奄一息的江城，头也不回地走远。只留下非常尴尬的月摇光，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声气，最后还是又跟了上去。
◆◇◆◇◆◇◆◇◆◇
回到月摇光等人暂住的荆府，江城喝了一碗姜汤，身体终于渐渐暖和起来。此时他正依在床头，盖了好几层被子，脸上终于渐渐恢复血色。
岳凌楼坐在床沿上望着江城，而月摇光依在门边望着岳凌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江城被汤呛到，咳了几声，才看见岳凌楼突然从他手中夺过碗，压低双眉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当初在广州，我好不容易从荆希唯那里救了你，结果你不辞而别，现在回到杭州……又被绑了起来？……」
声音很严厉，带着责备。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什么时候变哑巴了？」岳凌楼继续逼问，「你离开广州以后，去了什么地方？云南么，千鸿一派？千鸿一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紫星宫为什么在那里？玉鸿翎究竟又在什么地方，还有你为什么……」
「好了！」
江城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岳凌楼还未说完的话。岳凌楼被他吼得怔住，双眼睁大，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不信那样的江城，竟然在他面前大吼？！
「好了……你不要再问了……」江城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他避开岳凌楼的目光，小声重复着那句，「你不要再问了……」
从来没见过江城发脾气，刚才那一瞬间，岳凌楼竟也被他的气势吓到。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平复过来，深吸一口气，起身道：「好，我什么都不问。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就来外面的亭子找我，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就躺下睡觉，明天回你的天翔门去！」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岳凌楼气呼呼地冲出了门。
门边，月摇光被岳凌楼的气势吓到，见他冲了出来，急忙让开，不敢碰他一下。
而屋内的江城，却抿了抿嘴，低头望着被单，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
几个月前，他带着玉鸿翎去云南，但却巧遇尹珉珉。
他当时有伤在身，尹珉珉替他疗伤，并答应替他传话千鸿一派，说荆希唯在广州另立天翔。为了让千鸿一派的人相信，江城把玉鸿翎交给了尹珉珉。谁知道那之后，尹珉珉却带着紫星宫，血洗了千鸿一派！
后来尹珉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城向千鸿一派的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尹珉珉已经成为紫星宫的八宫主！？
江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他的印象里，尹珉珉永远是个活泼的紫色身影，虽然有时乱发脾气，但江城就是无法忘记她开朗的笑容。
一年前耿原修死的时候，在山坡上，尹珉珉想取岳凌楼性命，是江城出手相救。那个时候，望着浑身是血、高高举刀的尹珉珉，江城的心很痛。在尹珉珉的刀落下的时候，她好像同时也杀死了江城心中的那个尹珉珉。
但即使如此，江城无法忘记她。
每次和她意外相遇，自己都会欣喜万千；每次她的不辞而别，会让自己顿感失落；每次她哭，自己会心痛；每次她笑，自己会开心……
就是这样，当江城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晚了。
即使知道对方不断在欺骗自己，知道对方已经的身份已经是紫星宫的八宫主，知道对方从来没有珍视过自己……但是，已经晚了……
那个紫衣女孩明媚的笑容，已经再无法从他心中磨灭。
◆◇◆◇◆◇◆◇◆◇
夜已经很深，岳凌楼还坐在亭子里，他在等江城。
「回去睡吧，太晚了。」月摇光递给他一杯酒，让他暖暖身子。
岳凌楼接过酒杯，但目光却移向不远处江城的房间。房间里烛火依旧亮着，江城虽然没睡，但也没有出来。对此，岳凌楼并不失望，因为他了解江城，知道他必定会出来。
终于，当月摇光再也忍不住困意，闭起眼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门『吱呀』一声打开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岳凌楼和月摇光同时回头朝门边望去，只见江城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朝亭子走来。
月摇光松了一口气，偏头对岳凌楼微微一笑，好像在说『总算等到了。』
而岳凌楼悄声呷酒，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江城走到岳凌楼身边站着，埋头望着地板，嘴唇张开一下又立即合上，吞吞吐吐，半天都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岳凌楼一点不着急，望着院子里的树不说话。反正他也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倒是月摇光困意浓浓，忍不住催促道：「有话就快说！」
「我……」
月摇光的催促果然有效，只见江城蓦然抬头，壮起胆子道，「我回天翔门去了！告辞！」
说完扭头就往回走。
这时岳凌楼蓦然起身，吼道一句：「站住！」
江城站住了，但背对岳凌楼，没有转身。
「你就是来对我说你要走的？！」岳凌楼哭笑不得。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的是江城来向他解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听他说什么告辞。
「还有……」江城慢慢回过头来，低声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我也不想听你说谢谢！」
岳凌楼有些恼火，大声吼道，但这依然没能阻止江城的脚步。
他逃似的大步离开，眨眼功夫就不见身影。他知道现在的岳凌楼一定很生气，但他就是没有办法把玉鸿翎被尹珉珉骗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就连当初他回到天翔门认罪时，门主贺峰逼问他玉鸿翎的下落，他都没有解释一句，就全部承担了所有惩罚。
怔怔望着江城离开的方向，岳凌楼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江城到底在隐瞒什么，但却隐约感到那和紫星宫有关。不知为何，岳凌楼突然想到了尹珉珉……
这时，岳凌楼耳边突然响起月摇光的声音。
只听月摇光道：「现在，我好像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救他了。」
岳凌楼回头望着月摇光，等他的下文。
月摇光微微眯眼，轻声道：「我觉得他和常枫很像。」
听到这个名字，岳凌楼不禁身体一僵，心也开始阵阵抽痛。
「但是……」月摇光声音一转，提醒岳凌楼道，「他不是常枫，他是江城，你不要把他们搞混了——因为他们两个，有着很大的不同！」
「很大的不同？」岳凌楼不太明白月摇光的意思。
月摇光道：「常枫心里装的人是你，但是江城，他心里装的却是其他人。我说过他们两个很像，那么既然常枫可以为你舍命，江城的话，也可以为了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惜抛弃自己的生命。我不同意你把他留在身边，太危险了！」
「危险？」岳凌楼从来不觉得江城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月摇光道：「一年前在杭州，我遇见尹珉珉一次。那个时候，她和欧阳扬音、紫巽一起，来杭州寻找西尽愁的踪迹。从她脚下的轻功，我认出她是紫星宫的人。我本想让她带我去紫星宫，但她不同意。于是我打算挟持她，逼紫星宫人现身救她。但就在那个时候——有人突然出现，救了她，而那个救她的人，就是刚刚的江城！」（详见第五部第一章）
月摇光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岳凌楼听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月摇光刚才所说，已经证实了岳凌楼的一个想法！
江城心里装的人，难道会是……
「当时尹珉珉叫了他一声『江城哥』，你不知道他当时的眼神……」说到这里，月摇光轻轻抬眼，笑意已从脸上退去，目光骤然降温，和岳凌楼的视线相接，低声道，「当时江城用剑指着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即使以命相搏，他也要保护尹珉珉的安全！」
岳凌楼的心蓦然变凉，不知为何，他难以接受江城喜欢尹珉珉这个事实。因为这意味着，他应该把江城划到敌人那一阵营去。
「所以……」月摇光总结道，「你不要对他太好，小心到时候被反咬一口，一败涂地。」
「你话真多……」岳凌楼低低回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
几日后，紫星宫抵达杭州。
因为乘的是水寨的船，所以不仅是紫坤和尹珉珉，就连陈凌安和陈晓卿等水寨中人，也都一同来到杭州。
他们迅速在城外立起祭台，不知所为何事。
当天晚上，紫坤在主船上，接待了来杭州后的第一位客人——紫乾。
紫乾在紫震的陪同下，只两人便来到紫星宫停驻的地方。
「姐姐……」
紫乾低声轻唤，望着眼前二十多年前没有见面的亲人，竟无法再向前走。
「乾？！」紫坤吃惊得瞪大双瞳，伸出双手，像是想要抱住紫乾，但无奈腿疾无法移动。
「姐姐！」紫乾大声叫着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词语，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
「乾……我的乾，真的是我的小乾……」轻轻抚摸着紫乾的头发，紫坤竟流下了眼泪。她的泪水是热的，就像她现在的心一样，被浓浓的暖意包裹着。
「是姐姐对不起你……二十年前，是姐姐不该撵你出宫……」
「是我对不起姐姐……」紫乾慢慢抬头，望着紫坤，脸上也满是泪水，「如果不是我，姐姐的腿也不会……」
「不怪你，是姐姐一时冲动。」紫坤对紫乾惨然一笑，发抖的嘴唇中，每挤出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吃力，「二十年了……我一直后悔当初自己斩断我们的脚筋……如果当时不是我太坚持，如果当时不是我太倔强……我们姐弟，也不会分离这么长时间……」
「姐姐，乾好想你……」千言万语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傻小乾，姐姐也是……」紫坤捧着紫乾的脸，用拇指替他擦去挂在脸上的泪，爱昵地和他额头碰着额头，轻笑道，「姐姐做梦的时候，常常会梦见你……梦见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但每次醒来，发现那是梦时，心就好痛……」
紫坤边说边哭，但表情却很幸福。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紫乾，怎么也看不够。二十年了，她想他，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听到他的声音，想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幸福，终于再次回到她的手中。
「小乾，答应姐姐……不要再离开离开姐姐了，一直在姐姐身边……和姐姐一起，好不好？」
「嗯。」
紫乾望着紫坤认真的眼睛，笑中带泪，立即点头，承诺道：「我再也不会离开姐姐了……」
◆◇◆◇◆◇◆◇◆◇
江南杭州，短短几日，紫星宫已经在这里渐渐站稳脚跟。
紫乾率领的从吕宋远道而来的南洋紫星宫，在事实上，已经并入云南紫星宫。这是二十年来，紫星势力第一次完整。但即使如此，当初的『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大护法，却再难聚齐。
二十年前，紫星宫分裂时，震艮两人随紫乾远下南洋，而宫中其余护法则照旧留在云南。
二十年后，乾坤两人终于相见，姐弟相认，和好如初。但宫中其余六名护法，却早已分散。
司火护法紫震，一年前在云南死在西尽愁手上。他的断臂先被月摇光继承，后又交还紫星宫，接到常枫身上。常枫死后，西尽愁又被强迫接上紫震的断臂，成为紫星宫名不副实的司火护法。现在西尽愁不知所踪，但蓝焰的力量却是令千年寒冰融化的唯一方法。所以紫星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逼西尽愁现身。
司风护法紫巽，半年之前，死在四川水寨，死在岳凌楼手上。他的尸体在幽河寨火化，但司风之力，却被岳凌楼继承。当时尹珉珉连人带船想把岳凌楼烧死，是紫巽的力量救了岳凌楼一命。但作为紫星宫司风护法，岳凌楼和西尽愁一样名不副实。
司水护法紫坎，长留云南，通过帮主黎震控制千鸿一派。
司泽护法紫兑，留在云南紫星宫。
司雷护法紫震，一路跟随紫乾，现在也在杭州。
最后一名护法紫艮，他在二十年前就随紫乾去了南洋，并且这次并未随南洋紫星宫北上京城，依旧留在吕宋。
八大护法之中只有乾坤震三人聚集杭州，但仅仅是乾坤两人的力量，就已经令人心生畏惧。
南洋紫星宫和京城严家交好，紫星宫和严惟中、延世蕃等人，其实已经结成联盟。
这样一来，贺峰所领导的北天翔门，处境则变得极为尴尬。一方面，贺峰希望能依附京城严惟中的力量，稳定天翔门；但另一方面，他又对紫星宫心怀畏惧，况且荆希唯已经由广州北上，恐怕再过两日，就能抵达杭州。到时候自己的门主之位，究竟能不能保住，还是一个彻底的未知数。
现在的杭州，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但城中焦灼的空气，却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岳凌楼和月摇光，没有任何异动，很有默契地静静等待局势的发展。而紫坤虽然知道岳凌楼身在杭州，但却一心只顾搭设祭台，准备祭典，暂时没有闲心找岳凌楼麻烦。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但一切看上去又是那么紧张。
就像一根被绷直的线，只要在某个地方稍微施力，就能令这根处于平衡状态的直线——瞬间绷断！
而打破这一平衡的突发事件，就是——西尽愁的出现！

 


第五章

 


西尽愁出现在长安，落霞山，燕云山庄。
他把无名剑谱交还燕承晏，并且告诉燕承晏，剑谱已经补充完整，让他好好保存。燕承晏早就把西尽愁当成燕冥无忧的继承人，并且曾经忠告西尽愁，紫星宫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所以，现在突然看到西尽愁前来投靠，燕承晏自然热忱相迎，把他介绍给武林同道。
西尽愁这个名字，两年前本就是个热门话题。杭州名剑门的隐剑继承者，谁不知道？不过随着他失踪的一年，这个话题稍稍降了降温而已。但今日一经燕承晏提起，知道他竟是燕冥无忧的继承人，又在各门派之中引起一片哗然。
西尽愁把圣血麒麟的事情公诸于众，但他并没有说自己就是燕冥无忧。
燕承晏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身份——燕冥无忧的传人。只靠这个，他就已经可以立足于武林同盟。如果把一切解释得太过清楚，反而会害自己深陷麻烦。
西尽愁的真正身份，现在就只有紫星宫，以及月摇光、岳凌楼等小部分人知道而已。
几日之后，武林同盟在燕云山庄正式结成，各门各派一致推举燕承晏为武林盟主。同盟结成以后，立即以匡扶正义为名，准备南下杭州，讨伐紫星宫。
但就启程前几日，计划突然改变。
只因为西尽愁对燕承晏说，「紫星宫的力量虽然已经遍布长江以南，并且爪牙已经伸到江南杭州，但是——他们的心脏，却依然留在西南。只要一举捏碎他们的心脏，紫星宫自然溃败。」
「心脏？」燕承晏不太明白西尽愁的意思，询问道，「难道是云南？」
「不对。」西尽愁摇了摇头，「是四川青神寨。」
「青神寨？紫星宫的心脏怎么会在哪里？」
「紫星宫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个传说。他们不择手段要让圣血麒麟复活，但是现在，圣血麒麟的身体和灵魂分为三部分。一半灵魂在我身上，一半灵魂在紫星八宫主尹珉珉身上。但是圣血麒麟的身体，却远在四川水寨——被一块千年寒冰封冻住！」
——那个被冰封的婴儿，才是紫星宫的心脏！
——要灭紫星宫，先灭圣血麒麟！
——这才是关键！
◆◇◆◇◆◇◆◇◆◇
武林同盟结成，并且南下四川的消息，迅速传到杭州。
本来紫坤还不算紧张，因为她亲自领教过千年寒冰的厉害。既然她自己想尽办法都不能令寒冰融化，那么那些武林同盟的人，就更没那个本事了。
但紫坤的这一想法，却在得知西尽愁也加入武林同盟后，彻底产生改变。
她怕了，怕得不能再像当初那么冷静地对待武林同盟南下水寨的问题。因为她知道，只要有西尽愁在，千年寒冰就有可能融化！
西尽愁继承了司火之力，而蓝焰的力量，是唯一令寒冰融化的方法！只要那寒冰融化，她守护了几千年的圣血麒麟的身体——极有可能被人破坏！
如果圣血麒麟肉身被破坏，她就会彻底功亏一篑！
「姐姐，我们赶回水寨吧……」紫乾也知道事情的严重，「如果再不阻止，只怕圣血麒麟的肉身，真有可能被那些武林同盟的人毁了！」
「赶回水寨？……」
——不是不想回，而是根本来不及！
就算紫星宫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四川，只怕到了四川以后，武林同盟早就占领水寨！
「不、不能回去……」紫坤摇着头，否定了紫乾的打算，但眼神却有些慌乱，「就算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不能被他们牵着走，我们必须想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是啊，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紫坤问自己。事发太突然，她也觉得应付吃力。她不怕武林同盟占据水寨，也不怕武林同盟毁掉紫星宫——她只怕那块千年寒冰中的婴儿消失！
西尽愁的确没有说错，圣血麒麟的肉身——正是紫星宫的心脏！
紫坤也不怕武林同盟，只怕西尽愁，怕他用蓝焰把寒冰融化！她好后悔当初把紫震的断臂，接到西尽愁身上！但是现在一切后悔，都已无用，事已至此，如果不能阻止西尽愁去水寨，她将一败涂地。
武林同盟留在四川没关系，只要西尽愁不在四川，只要西尽愁把他的右臂交出来，一切都好办了！
——但是，怎样才能令西尽愁交出右臂？！
紫坤蓦然抬眼，望着紫乾。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执著，也是终于想出办法的欣慰。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只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当初西尽愁的右臂是如何断掉的事！
西尽愁为了救岳凌楼，可以咬断自己的手臂。但现在，紫星宫虽然没有岳凌楼，但却有尹珉珉。紫坤曾对尹珉珉说过，『不要小看你在西尽愁心中的地位，你也可以引他来杭州。』
——现在，终于要用到尹珉珉了！
紫坤笑了起来，表情全是媚惑，她对紫乾说：「其实事情非常简单……只要我们给西尽愁一件礼物，他就会乖乖回到杭州来了……」
「礼物？」紫乾显然不明白。
紫坤点点头，讲明道：「把珉珉的一根手指砍下来交给西尽愁，并且告诉他，如果他不交出右臂，我们下次送上的——就是尹珉珉的人头。」
「姐姐！」紫乾一惊，脸色大变，急忙劝说，「姐姐，可是这样……」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等紫乾说完，紫坤严肃地截断了他的话，「反正祭坛就快搭建完成，我们只要再用招魂术，把珉珉身体里的那半条魂魄招引出来……到时候尹珉珉是死是活，她的身体究竟完不完整……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紫坤已沉下了眼，露出主意以定的表情。
于是紫乾也只好低头，不再说话。
也许，这真的就是现在所能想到的、保护圣血麒麟最有效的办法了吧？
◆◇◆◇◆◇◆◇◆◇
摆在尹珉珉面前的是一把刀。
紫坤坐在软榻上，微笑着望着尹珉珉，温和地对她说：「还是你自己动手吧，只是一根手指而已……这是你作为八宫主应该做的，紫星宫已经给了你很多东西……没有紫星宫你就是一个孤儿，所以为了紫星宫……断一根手指又怎样？」
——紫星宫给了我很多东西？
尹珉珉慢慢抬起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紫坤。此时此刻，她不觉怕，只觉冷。无论是眼前那把小刀，还是紫坤温和的微笑。在尹珉珉看来，都比寒冬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令她全身冻结。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从紫星宫得到了什么……
因为紫星宫，她错误地出生；
因为紫星宫，她与父亲死别，与母亲生离；
因为紫星宫，她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她所有的一切，全都被紫星宫夺去的，但是现在，居然还要为了紫星宫砍下自己的手指，去逼她深爱的一个男人回来送死？！
「我做不到……」
尹珉珉站了起来，她已经不再怕了。她的心脏，她的身体，全都已经被愤怒和恨意灌满！她双拳捏紧，身体微微战栗着，这是因为强压怒气而产生的颤抖。她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怨，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她的眼神出奇得冷，甚至连紫坤也感到了一股寒气逼来！
「珉珉……」
紫坤低低唤了她一声，微微蹙眉。但现在的尹珉珉，却已经什么都已听不见了。她的眼中，只能看见那一把摆放在她眼前的刀，还有十步之外、软榻上半卧半躺的紫坤。
她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对方的态度还是如此悠闲？
即使自己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但对方还可以那么无动于衷地淡淡微笑？对方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血？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尹珉珉不明白紫坤为什么要这么逼她，她不知道自己在紫坤心中究竟是什么？
一个盛装着麒麟魂魄的容器么？
尹珉珉突然很想笑。笑自己在紫坤眼中，居然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容器而已？！
「姐姐！小心！」紫乾突然大吼一声！
只见尹珉珉抓过那把刀，猛地朝紫坤刺去！
「啊！」只听紫坤大叫一声，血已溅了出来！
一来她有腿疾，避之不及；二来没料到尹珉珉会突然向她攻来。所以当尹珉珉的刀锋离她只有三寸之距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挥手一挡，但无奈刀锋太利，竟割断了她大半衣袖！惨叫过后，紫坤俯在软榻上，捂住不断流血的手臂，微微喘息着。
「姐姐！」
紫乾发疯似的狂叫着，只觉头脑一片晕眩，双眼睁得极大。他想冲过去，但无奈双腿都是软的，迈不开步子。紫坤的身体被尹珉珉遮挡住，他只能看见她散乱在软榻上的长发。
房间里的其他人，在那一瞬间，也都惊愕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们不敢相信，竟会有人敢抽刀向紫坤刺去？！而竟然也见血了？
紫坤的血令尹珉珉疯狂，她自己也没想到，可以这么容易得手。
她抽刀正欲补刺，但还不及拔刀出来，突然只觉一股莫名的力量朝自己袭来！
就像是一股非常强烈的气流，正撕扯着自己的身体，要把自己卷走似的！
尹珉珉惨叫一声，被那股气流掀飞数米，最后跌坐在地！心脏好像也受到那股气流的挤压，一低头，竟吐出一口血来！
「珉珉……」
见尹珉珉吐血，陈绫安终于有了反应。从惊愕中恢复过来，推开人群，朝尹珉珉扑去。
「你滚呀！」
尹珉珉一把推开了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紧紧咬牙，朝紫坤走去。她全身都已受伤，但奇怪的是看不到伤口，只能看见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四肢流淌下来。
她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她每走一步，身子都会偏斜一下，眼看就要跌倒。
她的手上，还紧紧握着那把刀，那把她刺伤紫坤的刀。
刀尖正在流血，是紫坤的血，还有她自己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知道一步、一步，继续朝紫坤走去。她知道自己杀不了紫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也知道自己也许会死，但这也不再重要……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再冲上去，再刺紫坤几刀！仅此而已。
把她的恨、她的怒，全都发泄出来！
紫坤已经抬起了头，冷冷地望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尹珉珉。其他侍卫们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抽刀向尹珉珉靠近，围成一圈。但不知为何，紫坤却轻轻挥手，让那么侍卫散开，给尹珉珉留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看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珉珉……」
紫坤试着喊了尹珉珉一声，但对方坚定执著的眼神却让她知道，此时的尹珉珉，已经没有理智可言。
尹珉珉高高举刀，刀尖对准紫坤的脸。
紫坤仰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眼看尹珉珉一刀正要落下，突然——
「珉珉！你冷静一点！」
陈绫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只见他一把拉下尹珉珉的手，夺走她手中的刀，『哐』的一声扔在地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你放开我！……」
尹珉珉挣扎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狂涌出来。她的眼眶很红，咬紧的嘴唇，也已经渗出血来。她被陈绫安按倒在地，终于不再说话。她的心跳好快，因为恨，也因为怕。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陈绫安没有拦住她，她不但伤不了紫坤，反而还会害自己受更严重的伤。
但刚才不知为何，即使明知道伤不了紫坤，即使明知道自不量力，但尹珉珉就是不想放弃，就是不想轻易认输，就是不想看到紫坤那种冰冷沉着的眼神！
「我恨紫星宫……我恨你们……」
尹珉珉满脸是血，头晕目眩，她的声音颤抖着，是控诉，也是无能为力的抵抗。面对紫星宫，面对紫坤，她就像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她什么都不能做，就已经注定是输。
从来没有尝过这般不甘心的失败，她输得这样彻底，也输得这样愚蠢。
「珉珉……」陈绫安抱紧了她，把她藏在自己的怀里。
这时，紫坤的声音高高在上地传来：「珉珉，我可以原谅你……只要你认错，把你的一根手指砍下来，我就可以原谅你……」
尹珉珉没有回答，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脸被陈绫安埋入怀中，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昏厥过去。
——安静，令人心都冻结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尹珉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陈绫安却说话了，他紧紧抱着尹珉珉，抬头对紫坤道：「如果你需要手指的话，就把我的砍下来……只是一根手指而已，就算是西尽愁，恐怕也看不出究竟是我的，还是珉珉的……」
「……」紫坤一语不发，冷冷俯视着地上的陈绫安和尹珉珉两人。
「你要手指的话，就砍我的好了！」
陈绫安几近咆哮，也不等紫坤回答，一把抓起地上的血红的刀刃，高高举起，狂叫一声，朝自己的手指剁去！
「绫安！」
一声大叫，陈晓卿冲上前去，紧紧握住陈绫安的手，「绫安你疯了么！你怎么可以砍下自己的手指！」
「放开我！」陈绫安一把挥开陈晓卿，抱着尹珉珉向紫坤爬去，他的眼神就和刚才的尹珉珉一样，同样迷乱，但同样执著，他用哽咽的声音求情道：「我求求你……放过珉珉吧……她不是你们的八宫主么？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够了。」淡淡的两个字，从紫坤嘴里发出，止住了陈绫安接下来的话。
紫坤冷冷地吩咐四周的护卫道：「把八宫主关押起来，告诉她，我给她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她愿意认错，愿意把手指砍下来交给我，我就可以原谅她……」
◆◇◆◇◆◇◆◇◆◇
夜已深，众人都已睡去。
满天都是星光，但天空依旧很黑。尹珉珉抬头望着这一片黑沉沉的天，眼神无波，出奇地平静。她被关在房间里，外面只安排了两名侍卫看守。不知是紫坤看准了她不会逃，还是认定了她会乖乖认错。
尹珉珉清楚地记得，她被侍卫拉走时，紫坤看她的眼神。深邃而又阴黯，她不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因为那眼神而变得僵硬，犹如石雕。
——也许，自己回到紫星宫，就是一个错误。
尹珉珉也想过逃，但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儿去。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十指交错。她不敢想像有一天，十根指头中会断掉一根，为的就是逼西尽愁回到杭州？！
尹珉珉正想得出神，突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她竟看见了陈绫安！
陈绫安只身一人，和那两名负责看守的护卫发生了什么争涉，不一会儿就争吵起来。陈绫安的声音渐渐提高，那两名护卫也毫不退让，声音也随之变大，尹珉珉这才终于听清他们的话。不过是陈绫安想来见尹珉珉一面，但那侍卫说什么都不肯放行，两方互不妥协，争执起来。
尹珉珉走回床边坐下，她什么都不想听，只觉得很吵。
陈绫安的声音让她心烦。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见的人不在她身边，她不想见的人，却偏偏无处不在？
但突然，尹珉珉听到一个令她汗毛倒立的声音——拔剑声！
她只觉自己头皮一麻，如被雷击般『噌』一下站了起来，迅速朝窗边跑去。但却只看见几抹血色一闪而过，甚至连惨叫声都没听见，那两名侍卫就已经直直倒了下去！
尹珉珉的心蓦然抽紧，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但随即只听『哐』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推开，陈绫安闯了进来！
他的手上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剑，再黑暗之中反射着幽暗的光。血滴滴落到地的声音，还那么清晰，如在耳边。
尹珉珉摇了摇头，双瞳睖睁，眼神发直，下意识地后退着。
但陈绫安却不由分手地冲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门外拽去。
「放开我！」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尹珉珉挣开了陈绫安，大吼着：「你为什么要来！我没有叫你来，也没有叫你救！你为什么要来！我不走……」
「珉珉……」
陈绫安只低低念了一声名字，局促皱眉，也来不及解释什么，还是一个劲儿地把尹珉珉往外拉。
「你放开我！」
一声大吼，尹珉珉甩开陈绫安的手，怒瞪着他。
陈绫安也微微怔住，回头望着尹珉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突然，尹珉珉刚才还盛怒的眼神，竟一下软化下来。只见她双腿一软，身子慢慢向下滑去。毫无征兆地竟一下哭了出来，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到底还想怎样……你到底还想怎样？……」
见她这副模样，陈绫安也很是心疼。
「珉珉……你再不走，就真的会被砍掉手指呀！……而且，如果西尽愁不肯回来的话……他们还会杀了你……」陈绫安在尹珉珉身边蹲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珉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要你管！」尹珉珉嘶吼起来。
「不要我管？难道就算你的手指断掉一跟也无所谓么！」陈绫安也不可遏止地发起火来。
「手指长在我身上，我想砍就砍，你凭什么过问！」尹珉珉的怒气全都撒到了陈绫安头上，她不顾一切地吵嚷这，「我的这条命要怎样处置，我尹珉珉是死是活，都和你陈绫安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再看到你！」
「有关系……」
和尹珉珉的怒不可遏完全相反，陈绫安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气，沉稳地说道：「有关系……不仅有关系，而且还有很深的关系……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你的人，你的手，你的身体！都是我陈绫安的！……」
话并未说完。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耳光已经掴到陈绫安脸上！
「你无耻！」
尹珉珉咬牙切齿，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陈绫安刚才的话，勾起了她最痛苦的一段回忆。
「我只是想救你而已……珉珉！……」陈绫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揪紧。尹珉珉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已经把他的骨头都剔了一层。
「我不要你救……」
略带颤抖的声音，尹珉珉低下着头，一声一声地抽泣着。
她想过逃，但她不想在陈绫安的帮助下逃。如果没有陈绫安，也许她自己会杀了那两名护卫逃跑。但是现在陈绫安来了，她反而不想走——不想跟他走。
正在两人僵持之时，门外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珉珉！」
陈绫安双目骤然凛冽。如果再不逃，就真的来不及了！思及此，他再也不顾其他，伸手朝尹珉珉肩头天突穴点去！尹珉珉闷哼一声，双瞳已经惊愕变大。陈绫安什么也没有解释，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踢开后窗，飞似的窜了出去。
「抓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
已经发现同伴尸体的侍卫们大吼着，也都抽刀涌进屋来，见后窗大大敞开，知道人是从这里逃走的，于是齐齐跳窗，追了上去！
屋后不远，是一片人迹罕至树林。
夜幕沉沉，繁星明灭。
树林里茂密的枝叶，遮住了点点星辰。只有极微弱的几丝光线，若有若无地透了下来。再加上陈绫安、尹珉珉衣着颜色较深，正好躲避。
所以追兵们虽然追到树林，但无奈只能看见黑影幢幢，听到四周树叶沙沙、虫兽叫嚷，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分头去找！」
首领一声令下，护卫齐声应命，四散开去。
如果只是陈绫安一个人，恐怕他早就已经逃远；但现在他还带着一个尹珉珉，只能暂时躲避在附近的灌木丛里。他没有解开尹珉珉身上的穴道，他怕她突然大叫或者逃跑，前功尽弃。
不一会儿，小树林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四周都是明亮的火把晃来晃去，陈绫安只得不断把头埋得更低，祈祷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他望着怀中的尹珉珉，紧紧抱住了她。他感觉她的身体冰凉，而且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但陈绫安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知道尹珉珉恨他，也从来没有原谅过他。但他不奢望她的原谅，他只希望她能够平安度过一切劫难，只希望她能够开心地笑一次。
——珉珉。
再次抱紧了怀中的人，陈绫安心滴血般的痛。
正考虑着该如何脱身，但突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竟是陈晓卿！
原来这次前来树林搜查的人，竟大半都是水寨的人。
陈绫安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脱下外衣，把尹珉珉的身体裹了起来，藏在树丛里，再用一些枝叶掩盖。再三检查之后，直到他自己认为看不出任何异常，这才拍拍身上的灰尘落叶，站了起来，向陈晓卿他们走去。
听到脚步声，众人齐齐转头向陈绫安望来。
「绫安！」陈晓卿一脸惊愕，拍了拍陈绫安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绫安镇定道：「听到响动就跟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就没人看到陈绫安把尹珉珉救走，所以他现在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就跟那些参加搜查的人一样，没人想到他就是那个犯人。
陈晓卿回答道：「尹珉珉被人救走了，现在还没有找到……」
「我附近我已经搜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人，你们到那边再搜一下……」
陈绫安镇定自若地指给其他人一个相反的方向。

 


第六章

 


杭州城郊，紫星宫人的盘踞处。
黎明时分，负责搜查的人终于回来给紫坤复命，声称方圆百里之内，都找不到尹珉珉的踪影。紫坤听后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抬头，透过窗户，望着不远处就快完工的祭台，挥了挥手，遣散那些手下人，独自凝望着祭台出神。
「姐姐……」
紫乾一声轻唤，靠近道：「水寨的人靠不住，不如我们派紫星宫人再彻底搜查一遍。」
陈绫安对尹珉珉的在乎，人尽皆知。而身为十三寨总寨主的陈晓卿，又极其疼爱他的弟弟陈绫安。虽然两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这样重重关系照护下来，水寨自然会放尹珉珉一条生路。
「姐姐……」
见紫坤没有回应，依旧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祭台，紫乾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紫坤这才回过神来，对紫乾淡淡一笑道：「没有关系。就算她生出两只翅膀来，也照样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与其现在把她抓回来、时时提防着她再次逃跑，还不如等祭台建好以后，我们再出动一举截获。把她押回这里，直接送上祭台。」
「这样……」紫乾低头想了想，不再多说什么。
原本，南洋吕宋紫乾一行人，在延世蕃引路下，本想直接前往京城。但途径杭州时，紫乾突然想起，这是耿原修旧宅所在地。因为挂念玉鸿翎，紫乾下令在杭州靠岸，一访耿家府宅。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找到玉鸿翎。
另一方面，自一年前天翔门幕后耿家消亡以后，门主贺峰一直在试图寻找新的支撑。一年之后，他最后找到的依靠，便是朝廷延氏。所以，南洋紫星宫在杭州逗留期间，因为延世蕃的关系，他们暂住在贺峰府邸。
但自从紫坤率领紫星宫也抵达杭州以后，紫乾便没有回过贺府，他终日和紫坤在一起。
紫星宫修复了城郊附近的一批旧宅，暂住其中。并且还砍伐树木，搭建祭台。数日过去，眼见祭台已经由最初的垒土，变成现在的三层之台，颇为壮观。
——他们修建祭台的目的何在？
其实，只要是知道圣血麒麟传说的人，应该都能猜得出来。
◆◇◆◇◆◇◆◇◆◇
「他们要再次施用招魂之术，把尹珉珉身体中的半条圣血麒麟魂招引出来。」
杭州荆府，岳凌楼已经明晰紫星宫的打算。
「招魂术么？」月摇光淡淡重复着岳凌楼刚才的话，没了下文。
岳凌楼进一步道：「恐怕紫星宫现在也觉得，尹珉珉太难控制。所以不如放弃她的身体，先把魂魄招引出来，再为圣血麒麟寻找新的寄主，加以控制。」
「寻找新的寄主？」月摇光蓦然抬眼，眼神中有一丝惊愕，「这难道就是紫星宫南下杭州的真正原因？！」
岳凌楼不置可否，垂下了头。
所有一切都只是猜测。
月摇光本以为紫星宫前来杭州，是为了和天翔门一决雌雄，争夺地盘。但静观紫星宫抵达杭州之后的所作所为，却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数日以来，紫星宫没有跟天翔门有过任何正面接触，甚至连杭州城都没有进入，只是停留在郊区，一心一意搭建那个祭台。
「三百年前，鸿鹄教主郁辰铭身为圣血麒麟的寄主，称霸武林，号令天下。虽然最终败在燕冥无忧剑下，但总算也是一代霸主……」
岳凌楼一边轻语，一边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逼视着月摇光。而月摇光，好像在听到『号令天下』这四个字以后，表情就变得森肃起来。
「其实我在想……」岳凌楼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微微一笑，冷冽道，「成为圣血麒麟的寄主也许并不算一件坏事。尹珉珉那丫头笨了点，不懂得好好利用。如果紫星宫真想放弃她，重新寻找寄主的话……」突然抬眼，对上月摇光的眼睛，问道，「你说，他们会选谁？」
月摇光被他问得微微一怔，蹙眉思索了一会儿，沉声答道：「既然他们来到杭州，而且目标是天翔门。所以紫星宫想要的寄主，应该是天翔门中的人？难道他们想通过培养新的寄主，来达到控制天翔门的目的？」
紫星宫对天翔门的虎视眈眈，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岳凌楼道：「紫乾原本支持的是贺峰，但紫坤却好像更看重荆希唯。紫星宫想要的新寄主，恐怕就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现在荆希唯的船队，已经逼近杭州，相信只要他一登岸，紫星宫立刻就会有所行动。」
说到这里，岳凌楼眼中的光线变得幽暗，他望着月摇光，好像在思索更深的事情。
月摇光轻叹一口气，知道对方现在心里一定正盘算着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于是低声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岳凌楼沉吟道：「我在想，如果我是紫坤，应该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月摇光淡淡一笑。
「没错。」岳凌楼道，「圣血麒麟会消耗寄主的生命，所以以贺峰的年纪，并不适合。荆希唯的话，无论论智论勇，还是论和紫星宫的关系，都远不及你。但是你唯一输给荆希唯的一个地方，就是——不能控制天翔门。」
月摇光微微眯起眼睛，听岳凌楼继续讲下去。
「你不是说可以给我紫星宫么？现在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岳凌楼冷静地说道，「如果你可以成为圣血麒麟的新寄主，那么不仅是紫星宫，也许就连全天下，也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这的确是一个诱惑，对月摇光来说。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按岳凌楼所说，真正成为了圣血麒麟的寄主……那么自己付出的东西，绝对不比得到的少。
见月摇光有些犹豫，岳凌楼继续蛊惑道：「所谓有得必有失，关键在于得失之间，究竟应该如何权衡？虽然我不知道当年的鸿鹄教主郁辰铭，究竟怀着怎样的用心，成为圣血麒麟的寄主，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不是一个笨人！如果没有圣血麒麟，郁辰铭的名字，会有几个人知道？」
岳凌楼越讲越兴奋，但兴奋中有带着一丝残忍，他在把月摇光往绝路上推。
而月摇光望着他闪动着诡异光芒的眼瞳，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如果对方换作其他人，月摇光恐怕早就结束了这次谈话。但因为是岳凌楼，月摇光奇怪自己并不排斥，甚至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怎么样？」岳凌楼正色问道。
「你希望我去？」月摇光反问。
岳凌楼淡淡地告诉他结果，「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就会去……」
月摇光摇头，不做评价。
岳凌楼道：「如果你不能成为圣血麒麟的寄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紫星宫选我！」
「你就这么恨紫星宫？」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恨他们……」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已经离开。
这是清晨，风还很凉，没有阳光。花草都已枯萎，枝叶满地。目中所见，都是灰色。
望着岳凌楼的背影，月摇光很久没有移开视线。从那个仿佛散发出柔和微光的背影中，月摇光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复仇，不惜任何代价。
◆◇◆◇◆◇◆◇◆◇
尹珉珉失踪以后，紫星宫并不彻底搜查。
知道这个消息后，最兴奋的人要算陈绫安。他跟随其他水寨中人复命以后，迅速折返树林，想把尹珉珉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搜查的人都已撤离，树林又变回原本的寂静。
特别又是初冬，万物皆是萧索。
陈绫安在树林中奔跑，他想快点赶到尹珉珉所在地方。但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竟是萧辰清站在自己身后！
「你？！」
陈绫安双目圆睁，他没想到萧辰清竟会出现！
在陈绫安的记忆里，萧辰清已经消失很久了。
几个月前在水寨，陈绫安手误，刺了陈晓卿一剑。陈晓卿虽然血如泉涌，但依旧勉强地笑着，安慰陈绫安说伤得不重，希望陈绫安听他解释。但谁料话未说完，陈晓卿突然眼睛一闭，昏厥过去。
那个时候的陈绫安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哥』。
那之后，陈绫安便随陈晓卿去了青神寨，虽然当时萧辰清也一同前去，但几日之后，萧辰清就失踪了。虽然有血缘关系，但陈绫安却对萧辰清没什么感情，只找了几处地方，见找不到，也就放弃了。
但现在，见消失了几个月的人突然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陈绫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绫安……」
萧辰清轻唤一声，垂下了搭在陈绫安肩上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绫安刚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问道，「这几个月，你到哪里去了？」
萧辰清道：「去过水寨，也去过紫星宫，现在又来到了杭州。绫安，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跟踪我？」
「我是保护你。」萧辰清纠正他的用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
「我不用你保护！」谁知陈绫安一点也不领情，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要走。
「绫安！」
萧辰清急忙拦住了他，严肃道：「绫安，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也知道有我在，你和二公子都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才选择从你们眼前消失，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暗中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但是……」
萧辰清顿了顿，低下了头，下定决心似的捏了捏拳，「如果是其他人要伤害你，我可以在他们动手之前，出剑杀了他们。但现在，却是你自己要伤害自己……我又该怎么做？」
「你到底在说什么！」
「绫安，你不能去找那个女人！不能找，也不能见，你要忘了她，不然她会害死你！」
「不用你管！」
一听萧辰清说的是尹珉珉，陈绫安立刻黑下了脸，推开萧辰清，正要跑。却突然被萧辰清一把拉住，「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才懂？绫安，那个女人会害死你的！难道你要为了她，不惜与紫星宫为敌么？」
「没错！」
陈绫安冷冷地回答，声音冰冷，但却坚定执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你永远也不会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擅自干涉我！从以前起就是这样……」喉咙好像被堵住，「我已经受够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无论你是我的哥哥也好，其他什么也好……都不要管我……」
「绫安……」萧辰清不知道该说什么，陈绫安望着他的眼神，令他心痛。
「够了！」陈绫安甩开他的手，郑重道，「我爱她——即使我会因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轮不到你管！」
一口气吼完这一通话，陈绫安一掌推开萧辰清，向他藏尹珉珉的地方跑去。
当他杀掉那两名侍卫，救走尹珉珉的时候，他就没有打算再回水寨。他只想带尹珉珉离开，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过一般人的生活。
「绫安……」
萧辰清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冷漠。望着陈绫安的背影，他没有叫他站住，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令陈绫安停住了脚步。
萧辰清问的是：「你的二哥在哪里？」
陈绫安停住了，身体好像被冻住，凝结在这片阒静的树林里。
是啊，他的二哥，陈晓卿究竟在哪里？
认真回忆起来，陈晓卿根本没和他们一同去向紫坤复命，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树林？但他为什么不离开树林？难道……他还在找尹珉珉？……他为什么会找？
陈绫安慢慢转身，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萧辰清道：「他在尹珉珉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陈绫安大叫着，冲上前去揪住了萧辰清的衣襟。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他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们都是你的哥哥，都很爱你……并且还都知道，那个女人会害死你。所以如果换成是我，也会那样做……」
萧辰清的回答，水波不兴的平静。
而陈绫安却远没有他这么冷静，揪住萧辰清的领口，不停摇晃，发疯似的嘶吼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萧辰清拉下了陈绫安的手，凝视着他失去冷静的眼瞳，平静地回答道，「我在说，陈晓卿已经找到了尹珉珉……并且已经……杀了她……」
「不可能……」
陈绫安一步一步地后退着，双瞳都已失去了焦距。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萧辰清刚才的那句话抽走……膝盖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喃喃念道：「你说谎……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绫安。就算陈晓卿不杀尹珉珉，我也会出手。因为只要那个女人留在世上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
「混蛋！你们都是一群混蛋！」
陈绫安双眼酸涩，眼泪瞬间涌出。那是被吓出来的泪水，无论是萧辰清严肃讲出的话，还是他认真的表情，都令陈绫安感到深深的怕！他怕尹珉珉就这样消失，他怕见到一具冰凉的尸体！
「你们怎么可以杀了她！你们怎么可以杀了她！」
陈绫安大吼着，不顾一切，扭头就向他藏尹珉珉的方向冲去！
——天啊，请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陈绫安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力量，支撑他一直跑到了那片灌木丛，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力量，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直到眼前之景突然变得熟悉，他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他的衣服……
那是他离开的时候，为了不让尹珉珉被人发现，脱下来裹住尹珉珉的衣服。
那本应该是和夜色相近的一件外衣，现在却已经染上了霞霓一样的鲜红！
——是血。
陈绫安捂住心口，那里好像被利器突然刺了一刀。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向那件破碎的衣物走去……
「绫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着急的呼喊，不用扭头，陈绫安已经听出来是陈晓卿的声音——他果然没有离开，他果然在这里！
「绫安!」
陈晓卿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陈绫安的手，低声道：「你不要过去了！」
「为什么？」陈绫安转过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声音变得尖利，吼叫似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陈晓卿的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绫安冲上前去，不由分说，揪住他的衣襟，挥手就是一拳打了过去！
陈晓卿被打偏在地，嘴角已经沁出血丝，但也不解释什么，只用手背揩去嘴角的污血，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陈绫安烈焰般的视线，炙烤着他，让他不敢抬头。
而这时，陈绫安才终于注意到陈晓卿身上的血渍。
——那是谁的血？
陈绫安不敢去想。珉珉的么？他真的杀了她么？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陈绫安头脑一阵晕眩，身子偏斜了几下，险些跌倒。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寂的树林中回荡。一群鸟雀被震得四下飞窜。
「为了救你……绫安……」陈晓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话，他和萧辰清说的一样，「尹珉珉会害死你……为了救你，我不得不杀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还是那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陈绫安好像没有听见陈晓卿的回答。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不想去听。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拒绝接受听到的一切！
「绫安……也许你会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报仇，但是没有关系……也许以后你会懂，会明白……即使你一辈子也不会明白，我也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件事。因为只要尹珉珉留在你身边一天，你就必须面对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危险……」
陈晓卿缓缓站了起来，他从陈绫安身边擦过，走到那件染血的衣服旁。
陈绫安满脸是泪，嘶吼着哭出了声音。他偏头，目光追随着陈晓卿的背影。他看到陈晓卿揭开了那件铺在灌木丛中的衣物，他也看到从那件外衣下面，露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再也抑制不住。陈绫安紧紧捂住自己的头，倒在地上。他不敢再看，不敢再看……他后悔自己离开，他后悔自己丢下尹珉珉一人……他当时就不该走，不该去引开那些搜查的护卫……他应该一直留在她的身边……留在她的身边……如果他没有走，没有走的话……
「绫安……」陈晓卿抱着尹珉珉的尸体，来到陈绫安眼前，低声道，「当我看到你从这灌木丛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把尹珉珉藏在这里……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情瞒得住我？」
「你什么要杀她……为什么！」惨烈的控诉，却无力挽回这一切定居。
「我没有杀她，是她命已该绝……这是树林，夜晚本就很多野兽走动觅食……她的身上又沾了血，很容易就把野兽引来……再加上你又封住了她的穴道……她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野兽啃噬咬碎……」
「够了……」
乞求，陈绫安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他不敢去想，陈晓卿怀中抱着的，竟是被野兽咬碎后的残肢断臂！？
「绫安，既然她已经死了……」
陈晓卿本想安慰，但却被陈绫安嘶声打断：「她没有！没有死！……没有……」自欺欺人的话，说了几遍，心却越变越痛，「……没有死……没有……」
陈晓卿低头看着悲痛欲绝的陈绫安，再也说不出话。
他抱着尹珉珉的尸体，正想离开，但突然，身后却传来陈绫安的一声嘶吼：「你还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把她的尸体交还紫星宫……因为紫星宫还要她的一根手指……」
「她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正因为她已经死了……我们才应该把她的手指交出去……」
「不行！」
陈绫安突然站了起来，霍然抽剑，拦住陈晓卿的去路，「我不准！」
「绫安……」陈晓卿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你不能把她交还紫星宫！她是我的！——即使是一具尸体，但她是我的！」
陈绫安好像已经疯了，他说出的话，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只是拼命不想让陈晓卿把尹珉珉带走，即使只是一具尸体，即使尸体残缺不全……但他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陈晓卿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绫安，你可不可以再成熟一点？」
陈晓卿把怀中的尸体抱得更紧，喉咙被堵住似的，没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她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思维……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你对她怎样，她再也不会知道……但如果不把这具尸体交出去，紫星宫会怎样对我们，你又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不能带她走……」
这句话说得极为缓慢，也极为清晰。陈绫安的头微微偏着，眼神空洞，脸色惨白，但他的手却是直的，手中的剑也是直的……直直的，指着陈晓卿的喉咙。

 


第七章

 


陈晓卿缓缓问道：「如果我不放下她，你会杀我？」
「会。」
「你会为了一个死人，亲手杀了你的哥哥？」
「会。」
「你是认真的？」
「是。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死人，而且是我不能失去的人……而你，也不是我的哥哥……」
陈绫安的回答，令陈晓卿心如绞痛。
没错，他不是他的哥哥，连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但他却一直把自己当成是他的哥哥，一直以为他也把自己当成兄长。但直到现在，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母亲是唐碧，我的父亲是萧顺，我的哥哥是萧辰清，我是……萧家的人。」
陈绫安吸了一口气，但声音依旧不能平顺，带着明显的颤抖，「是陈渐鸿从我母亲那里抢走了我的父亲！……是陈商南炸船，杀死我的爹娘！……是你，陈晓卿，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你们陈家！……已经夺走了我们太多东西！你们陈家，已经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所以你要杀我？」
陈晓卿问得很冷静，就像谈论天气一般镇定自若。这并不是伪装，也不知虚张声势，连陈晓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一把指住自己喉咙的锋利剑刃。
也许，因为持剑之人是陈绫安吧？
也许……
陈家真的从他那里夺走了太多东西。
「你想杀我报仇，我无话可说，动手吧。」
陈晓卿站得笔直，虽然是在领死，但却没有闭上眼睛。他用一种镇定到近乎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望着陈绫安扭曲的脸。
陈绫安的手终于抖了，他问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她？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把她送回紫星宫？只要你放下她……」
「我不会。」不等陈绫安把话说完，陈晓卿就打断了他，「就像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执著。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会把她的尸体交给紫星宫。如果你要阻止，就只能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颤抖的声音，颤抖的剑。
陈晓卿向前走了一步，陈绫安的剑依然指在他的喉咙上，但却始终没有刺下。终于，陈晓卿已经离开数米，而陈绫安却还在他的身后，举着那把摇摇欲坠的剑，指着他的后背。
「你站住！」陈绫安吼叫着，一遍又一遍。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陈晓卿逐渐走远的脚步声。
「你站住！」
震怒的吼声令树林都开始颤抖，陈绫安狂叫一声，持剑向陈晓卿冲去！
陈晓卿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看着向他扑到的陈绫安，看着陈绫安手中青光毕现的剑峰——他竟连一点躲避的意图都没有。
长剑透身而过，血溅。
一切声音都归于沉静，连鸟雀的叫声也听不见。
陈绫安和陈晓卿相距半步，然而连接他们的，却是一把剑。
剑柄，在陈绫安手里；
剑身，却已刺入陈晓卿的心脏。
陈绫安惊呆了，不由得松开了手，长剑已经穿过陈晓卿的身体，他终于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倒了下来。
「哥……」
陈绫安不知道前一秒自己做什么，他只看到陈晓卿的血，正顺着剑刃流淌下来。
「没关系……」
就像几个月前一样，陈晓卿还是说着这三个字。
没关系……
他捂住淌血的伤口，勉强地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安慰陈绫安道：「没关系……」
「哥！哥！……」
一声接一声急促的叫喊，陈绫安扑上前去，抓住了陈晓卿的肩膀。
「没关系……」
陈晓卿推开了他，斜着身子倒在地上，眨眼间，就染红了身下的大片土壤。
「哥！……」
陈绫安扑倒在陈晓卿的身上，想为他止血。
但陈晓卿却抓住了他的手，说道：「真的没关系……真没想到，还能听到你叫我哥……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绫……安……」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他唇边溢出的同时，陈晓卿缓缓闭上了眼睛。
「哥！——」
陈绫安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但依然没能令他重新睁眼，「哥！哥！你不要闭眼，不要闭眼呀……」
天旋地转，天好像要塌了，地也好像要陷了……
陈绫安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是风声呼啸而过；初冬的风，也像刀子一样，在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身体……
但突然，一个声音把陈绫安拉回了现实——那是一声尖叫！
是一个女人的尖叫，而且，还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声音！
陈绫安电击般地扭头，他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人竟然会是——尹珉珉？！
「珉珉？……」
陈绫安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尹珉珉走去。但尹珉珉却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她怕他……
意识到这一事实，陈绫安就像被人捅了一刀。
不需要任何人解释，陈绫安已经猜到事情的始末。他的头很痛，也很晕，铺天盖地的悔意，向他涌来。他知道自己误会了陈晓卿，也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但人已死，后悔也是枉然……
事情是这样的，陈晓卿的确想让尹珉珉离开陈绫安，但他并没有让尹珉珉死。
当他看到一群野狗在撕咬尹珉珉的衣物时，是他把尹珉珉救了起来，为她解开穴道，给她包扎伤口。他给了尹珉珉一些钱，叫她快逃，有多远就逃多远……
然后陈晓卿找了一具尸体，伪装成被野狗咬碎的模样。
一来，他想骗陈绫安尹珉珉已死，让他放弃；二来，他还希望骗过紫星宫，让紫星宫彻底放弃搜寻尹珉珉。
陈晓卿很天真，他的两个心愿竟没有一个达成，最后还害自己死在了陈绫安剑下。
但是，还不待尹珉珉逃远，陈绫安就找上了陈晓卿。听到动静以后，尹珉珉折返回来，但万没有想到，她看到的竟会是陈绫安弑兄的一幕！
「珉珉……」
陈绫安还在一步一步缓缓向尹珉珉走近，尹珉珉已经向后躲避。
「珉珉……」
陈绫安伸出了手，向尹珉珉的方向摸去。
但突然，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仅是手，整个身体也好像被冰冻住似的，不能移动！
他清晰地看见尹珉珉的眼神变了，变成恐惧。
尹珉珉的视线越过陈绫安的肩膀，望向他的身后。不过陈绫安已经被制住了穴道，无法动弹。所以也就不能回头，去看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这时，身后之人说话了，竟是萧辰清。
只听萧辰清道：「他果然没有杀她……」
「萧辰清！」
陈绫安咬牙切齿，身体已经愤怒而战栗起来。是萧辰清对他说的那些话，才令他先入为主地认为陈晓卿杀害了尹珉珉；是萧辰清对他说的那些话，才害他误杀了陈晓卿！
「绫安……」
萧辰清虽然在对陈绫安说话，但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尹珉珉的身体上移开，「虽然我和二公子都想让你离开这个女人，但我们却有很大的区别。他无法狠心杀掉的人——我却可以！」
话音一落，萧辰清一掌朝尹珉珉的面门劈去！
尹珉珉偏头一躲，敏捷地弹开。从萧辰清的眼中，她看到了清楚的杀意！
「珉珉！」陈绫安吼叫着，但无奈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辰清拔剑向尹珉珉袭去，「快逃呀！珉珉！」
不用陈绫安提醒，尹珉珉早已使开轻功，身形如脱弦之箭，急掠而去！
而萧辰清在身后紧追不舍，好几次尹珉珉差点就被他的长剑所伤！
渐渐，尹珉珉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她不知道自己筋疲力尽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然而萧辰清，却越来越近了！
「珉珉！快逃呀！」
陈绫安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但依旧震撼着整片树林！
◆◇◆◇◆◇◆◇◆◇
尹珉珉渐渐体力不支，但萧辰清的剑势却没有任何减缓的迹象。他每一次挥剑破空，慑人的寒气直逼尹珉珉背心而来！
渐渐，尹珉珉肩膀上伤口多了起来，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流淌，染红了大片后背。
她已经被割了好几刀，萧辰清每一次挥剑，她都觉得自己和死亡擦肩而过。她无暇回头后望，只能凭着本能感受剑势，以此来躲避萧辰清的攻击。但是渐渐，随着尹珉珉体力的下降，她的意识也模糊了，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也是一片幻影般的景象……
她已经看不到哪里是路，哪里是树了……
终于，她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向前倾倒！
萧辰清眼中森冷一片，高高举起的剑眼看就要落下！剑刃割裂空气，呼呼生风，向尹珉珉脆弱的颈项挥去！
尹珉珉可以感觉到一股凉风拂过她的脖子。
她惧怕死亡，但此时竟已没有尖叫的力气。在利剑下挥、贴近她皮肤的瞬间，她只是非常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一切都能这样结束，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尹珉珉闭眼的瞬间，她看到了光。
白光的尽头，是一片碧色可掬的翠绿竹林。
篁竹摇曳，竹叶沙沙，风声徐缓……
竹林的尽头，是一栋竹楼，竹影婆娑，影影幢幢……
她看到了她爹，尹昀，还有……西尽愁。
『要和我离开这里吗？』
西尽愁曾经的一句话，改变了尹珉珉的一生。
如果尹昀没死，如果尹珉珉没有离开过黄泉巷，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一切都从零开始……这将是怎样一个故事？她不后悔她爱过西尽愁，但她一辈子也不明白，西尽愁为什么不爱她？
她闭上眼睛等待死亡，但是死亡并没有降临。
她听到了风声，嗅到了风中淡淡的血腥……
于是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看到萧辰清的剑停在离她不到半寸的地方。
剑锋有血，但不是她的。
一只略显突兀的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剑刃。虽然止住了萧辰清的剑，但却被利刃所伤，血流不止。
尹珉珉慢慢转头，她看到了一个并不算陌生的人。
一个即使被她骗过很多次，但依然还是会救她的人。
「江城？……」
尹珉珉不敢置信的声音，带着尖锐的痛苦。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得救，还是应该悲哀自己不能死去。
「没事吧，珉珉？」
江城没有扭头，他单腿跪地，目光直视萧辰清，双手紧握剑身。连成一线的鲜血，刺眼地从空中滑过，滴落在地。看到那些鲜亮的血点聚成一个小洼，尹珉珉双眼刺痛。她无法说话，只用接近昏迷的眼睛，望着江城渐渐变得模糊的脸……
恍惚之中，她竟突然觉得江城和陈绫安有几分相似？
「珉珉？」
见尹珉珉没有任何反应，江城终于忍不住扭头，但却看到尹珉珉的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双目紧闭，昏倒在地。
萧辰清残忍而阴森的笑声从江城头顶传来，只听他大吼道：「你想救她，先救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他就抽刀向江城挥去！
但是——
一声惨叫，竟是萧辰清鲜血飞溅！
江城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只见一只手臂从萧辰清肩上滑下，坠落，落在地上！切口很平滑，就像用极利的刀割出来的。断臂横在地上，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长剑，切口处鲜血汩汩冒出，松软的土壤不到一会儿，就被那些红血染成了鲜艳的颜色。
江城抬头，只见萧辰清面如土色，眼中瞳孔已经缩小，捂住了血流不止的右肩，跌跌撞撞地后退了若干步，靠到一棵树干上。他望着江城，又望了望地上那截断臂，眼中竟是一片彻底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臂是怎样被割断的！？
但突然，萧辰清全身神经再次绷紧！好像被雷击中一样。
只因为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几声微小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人正踏着满地的败叶，向他走来。在那么短短一瞬间里，萧辰清竟不敢回头！他已非常清晰地知道，身后那人，就是切下他右臂的凶手，一个令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这时，江城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从地上那截断臂，移到萧辰清身后。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竟是月摇光。
但却不只月摇光一人，在十余步外的地方，还站着岳凌楼。
岳凌楼没有走近，但月摇光却已来到萧辰清身边。他的手中还拽着千粦丝——刚刚切下萧辰清手臂的武器。细细的丝线上，还能看见向下流淌的微小血珠。殷红的颜色，与他苍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显得非常刺眼。连江城都不禁蹙眉噤声。
「其实你并不用死，但是……」
萧辰清由始至终一动未动，月摇光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但是刚才情况紧急，为了救你剑下的人，我出手太快，没有把握好轻重。一不小心……不仅是你的手，就连你的头，也一起割断了……」
说的人虽然漫不经心，但听的人却早已经脸色灰白，萧辰清的五官好像冻结一样僵硬。只见他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光。他摸到了一条细细的伤口，伤口太细，以至于没有流出血来。
「我为我的失手道歉……虽然有点晚了……」
月摇光没有丝毫悔意的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嘲笑，只见他立起一根手指，只在萧辰清太阳穴上一戳，萧辰清的头就从脖子上滚了下去……
血柱冲天而起，甚至可以听见它们从血管喷发而出的声音。
「啊！」
江城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在萧辰清的头落到地上的瞬间，他捂住自己眼睛，头埋在地上，拒绝去看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但即使眼睛看不见，刺鼻的血腥之气，还是没有放过他，笼罩了他的全身，甚至是整片树林。
十步外的地方，岳凌楼微微皱眉，似乎也觉得月摇光做到有些过分。
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陈绫安被萧辰清制住穴道，石雕一般站立的地方——他也闻到那股血味。
与其说是闻，倒不如说是感觉……
在萧辰清脑袋落地的瞬间，陈绫安自己，好像也被人砍了一刀。
「哥……」
已经裂成碎片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哽咽而出。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在前一秒，他还在担心尹珉珉会不会被萧辰清所杀。但是现在，他却已经感觉到萧辰清的死亡……
——萧辰清难道会死在尹珉珉手上？
陈绫安的头脑一片混沌，痛得快要裂开。
陈晓卿的尸体，还在不远的地方躺着，慢慢变涼。
只眨眼而已，就有两个人相继死去？陈绫安难以接受。
同样难以接受萧辰清死亡的人，还有江城。
只见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脸，森冷的目光，从指缝间射出，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你的手段好残忍……」
「你应该对我说谢谢，因为我救了你。」月摇光避开江城的目光，指了指一旁的岳凌楼，「还要好好谢谢他，因为是他想救你，而不是我。」
「救我？」江城不明白。
刚才听月摇光对萧辰清说『为了救你剑下的人』时，他还以为月摇光要救的人是尹珉珉。但现在，月摇光却说他们要救的人是他！？
低头望着依旧昏迷的尹珉珉，江城把她抱了起来。
「放下她。」
岳凌楼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他向江城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想逼他放下尹珉珉。
「放开我！」
江城发疯似的挣脱岳凌楼，但抱住尹珉珉的手，却没有半刻放松。
岳凌楼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月摇光曾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即使以命相搏，他也要保护尹珉珉的安全。不要把他留在身边，因为太危险。』
「放下她……」
岳凌楼又重复了一遍，但江城的回答，却是抱着尹珉珉扭头就走。
「江城！」
几乎是嘶吼，岳凌楼瞪着江城的背影，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但是江城并没有停下。
他就这样走了，抱着尹珉珉，和岳凌楼背道而驰，走上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并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
◆◇◆◇◆◇◆◇◆◇
时间已经是傍晚，江城救走尹珉珉以后，把她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客栈里。
客栈背街，即使是赶集的日子，人也不多，到了夜里就更为安静。背后是一片树林，环境清幽，算是一个疗养的好地方。
此时尹珉珉正躺在床上，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喉咙里时而会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她脸颊泛红，身体的温度颇高，那是因为背后的刀伤而引起的低烧。
江城拧了一条湿巾，敷在尹珉珉的额头上。
他已经反反复复换了好几次水，但尹珉珉的低烧依旧没有退下去。他不敢贸然去找大夫，因为尹珉珉受的不是其他伤，而是刀伤。伤口虽然不深，但却繁密，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意外，而是仇杀。江城怕自己口拙，解释不清，反而弄巧成拙，招来什么危险人物。
但现在尹珉珉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差，梦呓一般说出话来，像是『不……不要……』。
江城用湿巾擦了擦她通红的脸，心痛地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尹珉珉究竟经历了多少事情，也不知道她究竟被怎样的噩梦纠缠。但他看她皱眉，听她在梦里难受的呻吟，就自己好像也和她做着同样的噩梦，心痛非常。
但突然，尹珉珉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竟慢慢抬了起来。线一般的眼缝慢慢睁大，黑色的瞳仁从眼缝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光。
——醒了！
江城一惊，急忙问道：「好些了么？」
尹珉珉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望着江城的眼神也由最初的迷茫，渐渐清晰，像是认出了江城。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萧辰清呢……」
「他已经死了。」
「是么？」
她的声音很轻，细若游丝，但却还记得萧辰清的事情，所以应该是清醒的，没有大碍。
思及此，江城总算放心，叹息着低低念了一声：「珉珉……」
「我怎么会在这里？」尹珉珉重复着刚才的问题，坐了起来，眼眸渐渐变得明亮。
「我带你来的，你一直在昏迷，我不知道该把你送到哪儿去，就只有找了间客栈暂住下来。你想去哪里？等你烧退了，我带你去！……」
江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中间顿也未顿，好像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尹珉珉望着他脸上紧张的表情，不由得苦笑一声：「暂时留在这里也好，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江城愣了愣，急忙追问：「怎么了？」
尹珉珉摇摇头，什么也不回答。
「珉珉……」江城担心地低呼着她的名字。
见尹珉珉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头微微蹙眉，眼中无神，像是完全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江城就好像心如刀绞。
「一个多月前……」尹珉珉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很低，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一个多月前……我在云南遇见你，你受伤了，我给你疗伤……但现在，轮到我受伤了，你又救了我……」
江城微微怔住，因为尹珉珉的话，突然让他想起一件事情。一个多月前，他被荆希唯所伤，带着玉鸿翎到千鸿一派借兵，但中途遇到尹珉珉。尹珉珉从他手中骗走了玉鸿翎并且消失，直到现在，他们才又再次相见。
萧辰清追杀尹珉珉的时候，被江城撞见，其实这并不完全是意外。
因为当时贺峰已经下令，如果江城不能交出玉鸿翎，就把他逐出天翔门。所以无奈之下，他才会来紫星宫的驻地，希望能见尹珉珉一面，把事情的原委询问清楚。但谁料紫星宫驻地未到，他却在树林里碰见了尹珉珉和萧辰清，更可怕的是——萧辰清居然想杀尹珉珉！？
他抓住了萧辰清的剑，但突然出现的月摇光，却要了萧辰清的命。
随后江城带着尹珉珉离开，他听见岳凌楼在身后叫他站住，但他没有回头。
也许在一年前，他还是一个对岳凌楼惟命是从的人，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违背命令的。
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他要保护尹珉珉。
她受伤了，他要带她离开，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不能站住，不能回头，不能再去在意其他的人，和其他的事情。
「珉珉……那个玉鸿翎……」
江城刚一开口，但话只说到一半，就只听尹珉珉一声低叫，微微蜷起身子，手按在背后，五官拧在一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怎么了？」
江城急忙上前，把尹珉珉的肩膀微微一转，突然看见她背部一片刺眼的血红，心脏好像突然被刺了一下似的，皱眉道：「是伤口裂开了……我马上再帮你上药……」
说着就冲到桌边，一把抓过桌上的药瓶。
但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尹珉珉的声音，「已经上过药了？……」
淡淡的语气，不像是疑问，也不像是陈述，更像是吃惊。尹珉珉低头望着自己的指间，她看到了淡淡的白色膏药，嗅了嗅，认出那是止血的药物。这指间的白色膏药，是她刚刚从背上摸下来的，现在她的整片后背，都已经涂上了这种白色的止血药。
江城的动作蓦然顿住，不知该回答什么。
「是你给我上的药？」尹珉珉又问了一句，同样是和刚才一样的语气。
这时，江城终于有了反应，喉咙哽了哽，低声答道：「嗯……」
尹珉珉背后剑伤若干，如果不赶紧止血，恐怕后果危险。但这里又找不到其他帮手，江城当然只有自己给尹珉珉上药。
「是么？」尹珉珉闻言，没有多说什么，沉默了。
但江城突然转过身，生怕尹珉珉误会似的争辨道：「我发誓我没有任何冒犯之意，只是为了救你！只是上药而已！」
「没有关系了……」尹珉珉平静地回答，望着江城的眼睛。
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江城好像被冻住了。
因为从尹珉珉的眼中，他感到一股冷得可怕的寒气。
「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尹珉珉反复低喃着这句话，慢慢侧身睡下，面朝墙壁，背对江城。
江城望着他，呆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
这时，尹珉珉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江城哥……」
她叫了江城一声，江城好像被雷击中似的，一个激灵直起了背。
但尹珉珉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却让江城头脑瞬间空白。
尹珉珉说的是：「我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
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意，良久以后，江城才明白过来。
「嫁人了……」
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江城发觉自己连一句祝贺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很难接受这个现实，很难想像尹珉珉竟然已经……嫁人了？……
「八月初六的时候……」
尹珉珉一直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慢慢说着，就好像在说一件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八月初六，我嫁给了陈绫安……其实我们在很早的时候，就订下了婚约……那个时候我还在水寨，走投无路……但他却是，唯一能让我活下来的路……」
江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已经渐渐可以感受到，尹珉珉听似平静的声音里，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其实我……」
「珉珉！」
尹珉珉还想再说，却被江城大声打断。
「其实我……」
尹珉珉说不出话，但却哭了起来。面对墙壁，肩膀开始一阵一阵地抽动。
她好像做了很多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和陈绫安的婚约是错，陈绫安救她是错，陈晓卿的死也是错，萧辰清的死还是错。
但这所有的错误，都已经变成定局，无法挽回……
「好好休息吧，珉珉……」
留下这句话，江城离开了房间。
他的心烦意乱，一点也不亚于尹珉珉。
记忆好像又回到一年之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尹珉珉，还是一个喜欢乱发脾气的丫头，但转眼之间……
好像很多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
江城阖门退出，但却没有走远，他倚门板上。
听得见房间内，尹珉珉抽泣的声音。
他想推门闯进去，他想安慰他，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资格？

 


第八章

 


翌日清晨，江城端着一碗粥敲开了尹珉珉的房门。
尹珉珉虽然还躺在床上，但却已经醒了。她睁眼望着江城从门口慢慢走进，看着他把粥放到桌上，然后坐到自己床边。
江城伸手抚到尹珉珉额上一探，见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头到尾，尹珉珉就只是单纯地看着江城而已，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雾，看什么都是一片暗淡，没有色彩。
「饿了么？」江城问。
尹珉珉望着他，没有回答。
「粥快涼了，赶紧喝了吧。」
江城轻叹一口气，边说边起身，把粥端了过来，重新坐回床边。一手端碗，一手拖住尹珉珉的背，想让她坐起来。
但尹珉珉却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用近乎蚊呐的声音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饭就没有力气赶路。」江城劝说。
「赶路？……」尹珉珉不明白，「我哪儿也不去。」
「不去不行。」江城把调羹送到了她的嘴边，「有人会担心的。」
「没有人会担心。」尹珉珉挥开了江城的手。
「陈绫安也不会么？」江城问。
尹珉珉的身体僵住了。
江城续道：「既然你们已经结成连理，他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想把我送给陈绫安！？」
尹珉珉竟一下坐了起来，怒目瞪着江城。
江城起身，背对尹珉珉走到桌边，把粥碗放下，但却一直没有转身。
他就这样背对着尹珉珉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有地方可去……但你既然已经嫁人，就应该有家了，应该回去……我不是把你送给他，而是因为他是你的夫君，只有他有资格保护你……」
这是江城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得到的答案。
虽然他很喜欢尹珉珉，但尹珉珉却已经嫁人，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那么，他就再没有资格去代替陈绫安。他不想破坏尹珉珉和陈绫安之间的关系，所以他选择了和尹珉珉保持距离。
「呵呵……」
不等江城把话说完，尹珉珉就冷笑起来。她的声音虽冷，但听上去却很凄惨。
「你说资格？」尹珉珉望着江城的背影，冷笑着反问，「你说什么资格？」
江城道：「他是你的丈夫。」
「我一点也不爱他……」
「但你嫁给了他，他是你的丈夫，你是他的妻子。都说百日夫妻恩似海……你和他……」
「你闭嘴！」
尹珉珉再次被江城惹哭了，她抓起枕头朝江城的后脑砸去，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嘶吼着：「我不准你说我和他是夫妻！——我不准你说！」
「珉珉……」
江城终于回过了头，望着已经满面是泪的尹珉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把尹珉珉还给陈绫安，他本不想去抢。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尹珉珉这样悲惨地痛哭着，他的心就像碎掉似的。他紧紧捏拳，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安慰她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逾矩，只能克制。
「我受够了！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把我推来推去！？……」
尹珉珉捂住滴血的心口，她的身体慢慢弯下，蜷缩在床头。这动作就像本能似的，想把自己抱住，想要保护自己。
但突然，尹珉珉抬头对江城吼道：「你所谓的资格！你所谓陈绫安有，而你没有的资格……你知道他是怎样取得的么！……你知道他是怎样把我……」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尹珉珉的胸口起伏着，阵阵喘息。
她的双眼变得像火，在燃烧。
像是愤怒，但更像是疯狂。
她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平和委屈，竟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回忆开始倒退，她想起了几个月前。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天晚上，是场永恒的噩梦。那个男人像野兽一样侵占了她的身体。不敢去回忆，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身体还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珉珉……」江城低声念着她的名字，身子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变得紧促。
虽然尹珉珉没有讲明，但江城却大概已经猜到，她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城问。
「你想知道？」尹珉珉冷笑着反问，然后对江城说，「你过来。」
江城站着不动，他望着尹珉珉。眼中由最初的疑惑，转化成一丝惊惧。现在的尹珉珉，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不明白她的一言一行，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她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所有问号加在一起，竟让江城对此时的尹珉珉，产生了一丝恐惧。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尹珉珉继续说着，头微微一偏，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森寒笑意。
像是受到蛊惑一般，江城竟向她走去。
尹珉珉拍了拍床沿，示意江城坐下，忽然抬眼问道：「只是上了一次床，我一辈子就是他的了么？」
江城被尹珉珉的话吓了一跳，差点站起来，「你说什么！」
「只是睡过一个晚上而已，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必须跟着他，是么？」
「珉珉！」江城以为她疯了。
「我只问你是不是！」尹珉珉一把揪住江城的领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疯狂地嘶吼着，「你回答我是不是！？你刚才的话明明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你现在不敢承认！？」
「我……」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江城的嘴突然就被尹珉珉堵住。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尹珉珉吻住了他，用唇舌堵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一阵晕眩陡然袭来，江城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把胸腔撞开！
他不敢相信这眨眼之间发生的一切，但尹珉珉身上淡淡的清香，还有嘴唇柔软的触觉，都在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这不是做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也不知道尹珉珉是哪儿来的力气，只见她一把揪住江城的领口，竟把他压到床上！
「当初，陈绫安就是这样对我的！如果你要讲什么资格……他的资格，就是这样来的！」
尹珉珉俯身再次吻住彻底呆掉的江城，狂暴地撕扯他的衣服。
「珉珉！」
当江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外衣已经被撕碎。
尹珉珉坐在他的腰上，用力地咬着他的嘴唇。
「珉珉！」
好不容易逃过尹珉珉的狂吻，江城抓住了她的手，想把她拉开。
但尹珉珉却使出了全身力气，把江城死死压住。
「如果我跟你也睡过了，你还会不会把我扔给他！」
尹珉珉的眼眶红了，倔强的眼泪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涌了出来，她的声音简直撕心裂肺，「已经够了……不要再跟我讲什么资格，不要再把我随便丢给别人……我怕……真的怕了……」
「珉珉……」
江城抱住了她，吻她。
「不要把我扔给别人……」乞求一般的声音，尹珉珉搂住了江城的脖子，她全身都在颤抖，「我怕……我真的好怕……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都很怕，害怕所有人都抛弃我……害怕所有人都扔下我离开……」
「珉珉，不用怕了……」
江城擦去她脸上的泪，捧起了她的脸，轻轻啄吻几下。
尹珉珉并没有反抗，但眼泪却一直没有停下。
江城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好像什么都忘了，眼中只有尹珉珉哭得伤心的脸。他想抱住她，他想吻她，他想告诉她，这个世上还有他要她，还有他不会丢下她……还有他在她身边，还有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所以……
「不要怕了，珉珉……」
低低地呢喃，江城已经克制不住了。
他慢慢褪去了她的衣物，亲吻她柔软的肌肤。
他曾经幻想过这一天，她可以成为他的女人，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却是这样来到。
尹珉珉没有反抗，她表现得很顺从。
对方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现在的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好好疼她而已。
她身上的伤口也有很多，只是需要有那么一个人……
可以替她稍稍抚平伤口而已。
◆◇◆◇◆◇◆◇◆◇
几日之后，四川十三寨。
西尽愁接到紫星宫送来的一份礼物。
那是一只紫檀木的小盒子，雕刻非常精细，只有掌心大小。是由一只老鹰送来的，盒盖上还附着一封信，指名要交给西尽愁。
那个时候，武林同盟早已南下水寨数日。水寨的主力船队都随紫星宫去了杭州，留在水寨的不过区区千人。所以武林同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顺利占领了十三寨。
紫星宫好像已经放弃了水寨，依旧停留在杭州，没有任何动静。
据探子发回来的报告说，紫星宫一直未进杭州城，只在城外搭建祭台。而最近，他们好像又拨出一批人马，入城搜查什么人的踪迹。
但紫星宫搜查的究竟是什么人，武林同盟的人并不知道。
其实紫星宫在搜尹珉珉，因为没有尹珉珉，他们的祭典就无法进行。紫星宫正在举行的祭典，目的是为把尹珉珉和西尽愁体内各自的半条麒麟魂招引出来，然后灌入一个新的寄主体内。就像三百年前一样，紫星宫想要再创造出一个『鸿鹄教主』郁辰铭来！
但远在四川的武林同盟，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的全副精力，都花在那块千年寒冰上。照西尽愁的话说，那寒冰中的婴儿是紫星宫的心脏。只要毁灭了这个婴儿，紫星宫也会随之崩溃。
但面对这块千年寒冰，武林同盟和紫星宫一样，没有任何办法让它融化。
这点西尽愁身上有原因，他向武林同盟隐瞒了蓝焰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曾经令寒冰融化过。
因为，好像自从那次贸然使用蓝焰以后，他的身体就变得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每隔两天，身体就会突然冻住似的无法动弹，随之而来一股恶寒陡然升起，全身如坠冰窟。渐渐，那种突然从体内袭来的恶寒，犯发的频率越来越高，并且寒意越来越强。
即使运功，也难以克制下去。
西尽愁知道自己是中毒了，中了那寒冰的毒。
那块寒冰本应是任何人都无法碰触的，但他却碰了，手抚在上面被冻住，差点取不下来。如果不是突然想到使用蓝焰，恐怕西尽愁只有断臂来逃过一劫了。
但即使当时顺利保住了手臂，却依然中了寒冰之毒。
在洛阳的时候，他曾经用酒来克制体内的寒气，但随着寒毒的渐渐加深，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已经很多次了，半夜睡着以后却被冻醒。他不知道寒毒是否有解，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但既然他是燕冥无忧，他也决定要做回燕冥无忧，他就应该完成燕冥无忧三百年前没有完成的心愿——彻底毁灭圣血麒麟。
但是，紫星宫送给他的那个小小盒子，却让事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燕承晏找到西尽愁时，他正在一线天那被冻结的瀑布之下，抬头凝望着那寒冰之中沉睡的小小婴孩。看着这个被冰封了数千年的婴儿，看着他这么静静地沉睡，真的很难想像他拥有毁灭一切的能力，难以相信他的身上竟凝结了麒麟一族最后的力量。
燕承晏把西尽愁从思绪中唤回现实，并把紫星宫送来那个盒子交到他的手中。
西尽愁打开盒子一看，一截手指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西尽愁的手蓦然一抖，盒子险些坠地。
他抬头问燕承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承晏把随盒子送来的书信交给了西尽愁，不动声色地告诉他道：「紫星宫砍下了他们八宫主的手指，为了让你迅速去一趟杭州。书信里还说，如果你不去杭州，下次他们送来的，就是八宫主的首级。」
其实盒子里的手指并不是尹珉珉的，尹珉珉被江城所救，紫星宫暂时还没有找不到她。
但只凭一截手指，西尽愁也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尹珉珉的。但是，他却知道紫星宫这样做的目的。紫星宫怕他用蓝焰把寒冰融化，所以逼他去杭州。而尹珉珉，作为一个寄体，既然紫星宫已经可以狠心破坏她的身体，那么就说明——紫星宫已经不稀罕她这个寄主了！
——难道他们想要寻找新的寄主？！
思及此，一股寒意陡然升起，西尽愁不由打了个冷战。如果紫星宫已经不在意尹珉珉的身体，他们真的有可能说到做到——杀了尹珉珉！
「你打算怎么办？」燕承晏见西尽愁沉默不语，担心地问道。
「回杭州。」西尽愁的答案是非常清晰的三个字。
◆◇◆◇◆◇◆◇◆◇
杭州。
「姐姐。」
一声低呼，紫乾走到紫坤的身边。而紫坤则躺在软榻上，闭着双目，眉头微微蹙起，脸色也是一片苍白，额边还隐隐有些冷汗渗出。
见紫坤这副模样，紫乾不由担心起来，问道：「怎么了，姐姐？」
紫坤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她不想让紫乾替他担心。
其实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几日之前尹珉珉刺她一刀，当时血流了好久，才终于止住。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伤口一直不见愈合，总有细细的血丝流淌出来。从那以后，紫坤的身体就渐渐变弱，好像所有精力都和血液一起，慢慢流淌出去了一样。
她已经几百年没有受过伤，都快忘了自己的血是什么颜色。
她是那种只要受伤就不容易恢复的体质，现在每天，她几乎都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处于睡眠状态。紫乾很担心她，但她却始终没有告诉紫乾她伤口尚未愈合的事情，就是怕他担心。
尹珉珉被人救走以后，形迹全无。
一方面紫星宫找不到尹珉珉，另一方面又急着逼西尽愁来杭州，所以他们就用其他人的一截手指，慌称是尹珉珉的，骗西尽愁回杭州来。而事情好像也正如他们预料中一样在进行着，西尽愁已经在赶来杭州的路上了，不到三天，就能抵达。
「祭台搭好了么？」紫坤很关心这个问题。
「快了……」紫乾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即将完工的祭台，「姐姐为什么这么心急？」
「我想早日把尹珉珉和西尽愁的魂魄招引出来，归引到一人的体内，让分裂了三百的圣血麒麟魂合二为一，我盼这天……已经盼了很久了……」
圣血麒麟的肉身依旧冻在寒冰中无法取出，所以紫坤只能为他寻找寄主。
「可是姐姐你现在的身体……」紫乾担心。
紫坤勉强地一笑，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幽深地说道：「所以才要快呀……」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她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能力也在随之流逝。而招魂之术又极其消耗精力，必须她和紫乾一起协作，兴许才能成功。
只希望，祭典可以顺利。只希望，麒麟魂可以顺利重新合二为一。
即使用尽自己所有力量，也无所谓。
紫坤沉下了眼，下决心似的咬了咬嘴唇。
◆◇◆◇◆◇◆◇◆◇
就在西尽愁赶回杭州，紫星宫准备祭典的时候。
荆希唯率领的南天翔门，也终于在杭州三里洋港口登陆。
但是贺峰等人，当然不会让荆希唯如愿以偿地顺利踏上杭州的土地，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的就是荆希唯的自投罗网。
荆希唯早已知道贺峰不会任由他重返杭州而不动声色，所以早在决定启程回杭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南北天翔门争锋相对，蓝底金边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荆希唯立于船头，表情冷淡，一点也没有开战前的紧张。也许是有点麻木了，因为早在一年前，天翔门第一次分裂的时候；早在他的父亲，荆君祥死在贺峰刀下的时候，他就已经背负起了报仇雪恨的责任——他和贺峰之间，注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荆希唯微微仰头，望着不远处高高骑在马上、神态颇为骄傲的贺峰。
——那是他的杀父仇人。
是他把天翔镖局逼到穷途末路，是他把自己逼到广州。但是现在，他回来了，站在他的面前，他要讨会属于他的东西。他要让他知道，荆希唯并不是一只丧家之犬，他要回杭州，他要回天翔门，因为只有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南北天翔门三里洋一战，对每一个亲眼目睹战况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双方人马从清晨，一直战到正午。那天，初冬的阳光也变得格外炽烈，把港口浓重的血腥，渲染地更加夺目。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血液混入河水之中。就连风，也染上了一层阴郁的颜色，沉重地笼罩在港口的上空。
两方人马折损大半，血流成河，一点也不亚于一年前，贺峰对荆君祥一战。
最后，北天翔败，南天翔门入港，进入杭州城。
贺峰死在荆希唯剑下。
直到贺峰被荆希唯一剑刺穿心脏的那一刻，他还在向身后张望。他没想到自己会输，因为他至死都不明白，延世蕃答应他的援兵，为什么迟迟未到？
其实早在这之前，延世蕃就已经答应贺峰，如果荆希唯妄想重返杭州，延世蕃将会出面，调动杭州官府兵力帮忙镇压。而只要有了官府的支持，他贺峰，是绝对不可能输给荆希唯的！但是事情却没有像贺峰想像中那样发展，因为延世蕃许诺给他的援兵，由始至终，并没有到来。
若说原因，这的确是上天帮了荆希唯一个大忙。
因为就在几日前，延世蕃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里来的传书，那是延世蕃的父亲延惟中派人交给他的信。书信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而已——速回！
速回？
延世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仿佛看到了父亲盛怒的脸。
算起来，他离开京城也已经三四个月了。
今天夏天的时候，他奉父命南下广州，和洛少轩、北岳司杭等人一起，潜伏在广州情川港，等待南洋紫星宫的到来。
后来，南洋紫星宫的船虽然等到了，但却因为对方自称是吕宋的皇室船队，要上京求亲，不允许随便搜查。
所以延世蕃就自告奋勇地自荐为他们带路上京，但谁知船行一半，他们却要求在杭州靠岸。上岸以后，他们搜查了耿原修的旧宅，好像因为没搜到想要的东西，所以一直在杭州滞留了好久。
不久前，云南紫星宫也来到杭州，两派紫星宫终于会合，住在郊外，一心一意修建祭台，不知想干什么。
延世蕃正觉无聊，正在想要不要催促他们上京，却正在这时，收到了来自京城、他父亲延惟中的书信。
——速回！
听这两个字的语气，就知道对方非常生气。延世蕃心里一害怕，就把当初答应过帮贺峰搬救援的事情，全都抛诸脑后。谁也没有告知一声，就急急忙忙赶回了京城。
谁料延世蕃刚刚回到京城延府，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被冲过来的延惟中一把揪住，掴了一个大耳光！
「爹？！」
延世蕃被吓得说不出其他话来，捂住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脸，用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延惟中。他不信他爹竟会这样打他？！
延惟中摒退众人，揪住延世蕃的领口，把他摔到地上，怒道：「孽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呀……」延世蕃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延惟中被气得差点晕过去，他在延世蕃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道：「我问你，玺呢？」
延惟中觊觎皇位已经多年，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把皇帝从龙位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但他一直苦等，这个时机依然没有到来。终于，他实在等不及了，就自己找人秘密刻了玉玺，制了皇袍，藏在地下室里，暗自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这些事情，如果泄漏出去，都是诛族的大罪。
延惟中也是在几日之前，才突然发现玉玺丢失，又惊又怕之下，急忙传书召延世蕃回来。
「玺？……玺，啊，在这里！……」
延世蕃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得好好的盒子，毕恭毕敬地递到延惟中手上。
延惟中接到盒子，打开一看，见玉玺还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突然，他又反手一个耳光掴到延世蕃脸上，怒道：「孽子！还好你没有弄丢！不然就要掉脑袋了！」
说着延惟中又举起了手，作势又要再打，但见延世蕃已经被吓得缩起来了，这才心软下来，压低声音道：「我问你，你没有用这个玉玺……做什么事吧？……」
「……」延世蕃倒抽一口气，什么话都不敢说。
见状，延惟中也猜到了几分，一把抓过延世蕃，低声道：「你到底用这玉玺做了什么？」
「我……」
延世蕃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用细蚊般的声音回答道：「我用那个玉玺……假传了一道……圣旨……」
「假传圣旨！？」
延惟中气得把延世蕃从地下提了起来，一边喘气，一边骂道：「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是满门抄斩的罪！你这个……你这个……」
「我……我也是一时气不过嘛……」延世蕃哭着辩解道，「我堂堂内阁首府的公子，居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用剑指着……而且还有那个什么洛少轩、北岳司杭什么的……也老是说我坏话……我一生气，什么都没考虑，就伪造了一张圣旨……把他们全抓起来，想教训一下……」
「混账！」
延惟中已经怒不可遏了，只见他把延世蕃摔到地上，狠狠地踢踩着。不像是在踩自己亲生儿子，而像是在踩一只路边的死狗。
直到延世蕃被踢得吐出血来，他才终于脚下留情，揪起延世蕃的头发，问道：「那些人现在被关在哪里？」
「被……被关在……广州府衙……」
两广总督杨凯是延惟中的乾儿子，对他非常忠心，所以听到说是关在广州府衙，延惟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延惟中扔下延世蕃，气腾腾地离开，他必须立即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才行！
我们把事情向前推到七月的时候。
洛少轩、北岳司杭率领镇抚司锦衣卫，奉命滞留广州，暗查花狱火一案。他们暂住在两广总督杨凯的旧宅里，而延世蕃也奉了父命来到广州，以游赏为名，和他们住在一起。
当洛少轩和岳凌楼赶到临时指挥府后，正好遇上了在花园中饮酒作乐的延世蕃。
延世蕃把岳凌楼拦了下来，企图骚扰。岳凌楼一气之下，就抽剑横在了延世蕃的脖子上。虽然在洛少轩的阻拦之下，事情并没有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延世蕃却因为忌恨岳凌楼，发誓一定要报仇。
后来，就在他随南洋紫星宫的船队上京的时候，他用那个『天佑之宝』的假玉玺，伪造了一道圣旨，企图把洛少轩、北岳司杭，以及岳凌楼等人全都抓起来，教训一顿。
但他没有想到，岳凌楼和洛少轩都没有回京。
为了追捕洛少轩，事情越闹越大。延世蕃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暗中调派的那些东厂锦衣卫们，竟由广州一直追到了云南。
把洛少轩一行人逮捕以后，按照延世蕃伪圣旨上的意思，应该把这些人押回京城。但两广总督杨凯，也就是延惟中的乾儿子，却阻止了这件事。杨凯熟知延世蕃的性格，稍微一动脑筋，就猜到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可不得了。
所以杨凯擅作主张地把洛少轩一行人关到广州府衙，随后又派人去通知延世蕃，但却一直没取得联系。
所以事情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拖到连延惟中都知道了其中原委。
他立即下令让杨凯放人。
于是，在洛少轩他们被关押了三个月以后，事情终于以『案以查明，无罪释放』而告终。
但是即使被无罪释放，但镇抚司里参与这次广州之行的人，却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一是洛少轩，二是北岳司杭。
其他人，都在回到京城以后不久，被秘密杀害。凶手的手法很高明，没有留下一点线索，所以无从查起。虽然镇抚司里的人，也怀疑这是东厂做的，但因为没有证据，只要忍气吞声下来。
而洛少轩和北岳司杭，他们两个因为身份较高，如果突然被暗杀，反而会把事情闹大，所以逃过一劫。
现在洛少轩已经平安回到京城，正派人去云南接黎雪回来。但他直到现在，还一直不知道那道圣旨是假的。所以也不知道他的那些部下，都是延惟中为了彻底不走漏风声，而派人暗杀的。
延惟中以为他可以抹灭一切证据，但是他万没有想到，他还漏了一个最大的罪证没有消灭，那就是——那道伪造的圣旨！
那道圣旨被岳凌楼一气之下撕烂了扔进树丛，但后来却被紫星宫人拾到。
现在，那张盖有『天佑之宝』的圣旨，还留在云南紫星宫里。

 


第九章

 


紫星宫四处寻找尹珉珉，但是没有找到。眼看祭台已经搭建完毕，而西尽愁也离杭州越来越近了，但是尹珉珉，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她被江城藏得好好的，就躲在背街的一间客栈里，本来她可以一直这样躲下去，直到紫星宫放弃寻找。
但是，尹珉珉却选择了自己回到紫星宫。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觉得西尽愁会来紫星宫救她。
如果她不留在紫星宫，她就不能在见到西尽愁。
现在的尹珉珉，已经什么都不怕了，甚至就算她被紫星宫杀死，她也不怕。她只是希望可以见西尽愁一面，希望看到西尽愁来救她。即使救不了也无所谓，只要知道他还想来救她，这就够了。
尹珉珉主意已定，江城怎么拦也拦不住，后来竟说要和她一起回紫星宫。
尹珉珉说他太傻，怎么也不同意。
江城说他已经被逐出天翔门，哪儿也去不了。但尹珉珉却突然掏出一个东西，放到江城手里。江城接过来，打开手心一看，竟是——玉鸿翎！
尹珉珉淡淡道：「你被逐出天翔门，只因为你丢失了玉鸿翎。我现在把玉鸿翎还给你，你回你的天翔门。」
留下这句话，尹珉珉转身就走，江城拉她不住，反被劈了一掌。
「珉珉！」
无论江城在身后怎么喊她，尹珉珉终究没有回头。
回到紫星宫后，尹珉珉没有见到紫坤，而是被紫乾拦在了门外。
紫乾说紫坤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
「连我也不见？」尹珉珉觉得不可思议。
紫乾不回答她的问题，话锋一转道：「如果你是真心回来，就不要再在祭典之前逃跑。」
「我知道。」尹珉珉点点头，转身要走。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惨叫！
尹珉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竟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前，那个时候她的毒镖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第一次对她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是在一年前，那个时候她差点杀掉岳凌楼；然后他们几次相遇，又几次分离，直到几个月前在云南，她告诉他——她要嫁人了。
如果一切可以那样结束多好？
如果她可以忘了他，可以不去想他，可以放下他，可以去寻找新的幸福。她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每当想到西尽愁时，尹珉珉会难受，但是每当她再次见到他时，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珉珉！」
西尽愁也看见了她，从马上跳了下来。
而尹珉珉却呆呆地怔在原地，双眼直直望着西尽愁，眼泪决堤一般涌了出来。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为了她回来了，他为了她回到杭州，他还会来见她，他还会来救她？——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珉珉呀……」
西尽愁一把搂过了尹珉珉，下巴磕了磕她的脑袋，心中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还好你没事……」
他淡淡地这样说着，那一刻让尹珉珉觉得，即使是死也无所谓了。
「来得正好。」
紫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把尹珉珉从梦幻之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只见他们已经被侍卫包围。只眨眼工夫而已，就好像所有侍卫全都聚集到了这一处！她和西尽愁被层层人墙围在中央，连逃生空隙都没有。
紫乾道：「祭台已经搭建好，两个祭品也到齐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话音一落，门扉拉开，紫坤被紫震抱着走了出来。
「是啊……」紫坤附和着紫乾的话，浅浅一笑，双眸之中眼神深邃了不少，只听她低声道，「既然万事都已俱备，那么今天——就是我们紫星宫的祭典！」
「抓住他们！」
紫乾一声令下，侍卫们已齐齐出动！
瞬间只见一片剑光闪烁，把人眼都晃得发痛！
西尽愁一把拉过尹珉珉，翻身上马，缰绳一拉，只听黑马一声长嘶，扬起四蹄正要冲出众人的包围。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几道白光闪过，竟一下绊倒了马腿。
只听黑马一声悲鸣，西尽愁抱着尹珉珉摔下马背！
刚想从地上爬起来，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熟人站在正前方。
——月摇光和青炎。
刚才绊住马腿的白线就是他们两人放出的。
西尽愁护住尹珉珉，后退两步，双眉压低，暗叫不好。因为月摇光和青炎突然出现，他想带着尹珉珉突出重围必定困难重重。
然而最令西尽愁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在下一秒。
从月摇光和青炎身后，竟走出一名白衣人！
白衣人未曾说话，只是一个冷漠的眼神斜睨而来，就已经令西尽愁好像万刃剐骨般的痛！
……岳凌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西尽愁下意识的声音已经出口。
自从红叶死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
西尽愁不敢去见岳凌楼，因为他知道他恨他。
就像现在这样，仅仅是他望着他的眼神，就已经可以把西尽愁杀死好几次。
「因为今天的祭典，我也算是一个主角。」
岳凌楼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他。
西尽愁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突然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好像被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般！不仅是手腕，就连脚踝和脖子，都被那种看不见的丝线缠住！
「珉珉……」
西尽愁强忍住难以呼吸的痛苦，扶住了怀中的尹珉珉，但尹珉珉的情况和他完全一样，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似的，呼吸困难。
「妖术……」
看不见绳子突然勒紧，西尽愁的双膝一颤，单膝跪地，要把剑插入土地，才能勉强站起来。他艰难地转头，看见紫坤右手结印，嘴唇也翻动不停，好像在念着什么咒语。
突然只听一阵铃铛的杂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几乎同时，祭台四周的火坛瞬间窜起火焰。
天空骤然变色，一片阴云笼罩。
西尽愁和尹珉珉同时发出惨叫，他们的身子竟飞了起来，被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拉上了祭台。
祭台上画着一个奇异的图案。西尽愁和尹珉珉被扔在了那个图案中心。身子刚一落地，图案上就升起一阵青烟。青烟越变越浓，竟好像无数铁爪，抓住了西尽愁和尹珉珉的身体，不让他们离开祭台。
——这就是招魂术。
先把尹珉珉和西尽愁用咒符困住，然后再用咒语把他们两人的魂魄从身体中招引出来，最后再移如第三个的人的体内汇合。
紫星宫的祭台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招魂台，一个是移魂台。
西尽愁和尹珉珉被困招魂台，然而就在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有个高出台面半丈余高的台子——那就是移魂台。
被咒符束缚住的西尽愁，挣脱不出那些缭绕的青烟，他勉强睁眼，竟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从眼前经过！目光追随着那道白影……他竟看见他走上了移魂台！
西尽愁的双瞳在那一刻骤然放大，他想冲过去拉住他，但他却被咒符困住寸步难行。
「……楼……」
声音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即使只是一个字而已，也几乎用尽西尽愁的全身力气。
「凌……楼……」
伸手想去拉住他，叫他不要上去，然而刚伸出去的手臂，却立刻被一股青烟缠住！西尽愁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割断了提线的木偶，笔直地倒在招魂台上。他咬紧的下唇已经沁出血来，他在浓烟之中挣扎着抬起了头，他隐约看见岳凌楼就坐在招魂台上。
他向他爬去，但背上却沉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那一刻，西尽愁才知道岳凌楼话中的意思，知道那句『今天的祭典，我也是主角』的意思！
——他要去当圣血麒麟的寄主！
就像三百年前的郁辰铭那样！
西尽愁猜得一点也不错，乾坤两人最后为圣血麒麟选定的寄主——正是岳凌楼。毕竟在所有人当中，他的血是最接近圣血麒麟的。
那天萧辰清杀尹珉珉时，被岳凌楼和月摇光撞见，其实并非完全偶然。
因为那个时候的岳凌楼，已经做好成为圣血麒麟寄主的打算，所以他才会前去紫星宫的驻地，而在中途，正好撞见了萧辰清而已。
「不要……」
西尽愁揉碎似的声音，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能听见。他还在艰难地向前爬行，他想把岳凌楼那个移魂台上拉下来。但这短短两三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却好像远如天涯。
祭台之下，乾坤两人双手结印，正反相对。
只听他们低低念了一声：「招魂。」
祭台之上突然就腾起几道紫色的光线，把西尽愁和尹珉珉包围其中。西尽愁趴在祭台上，身体蜷缩成了弓形。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似的，在蠢蠢欲动。
「不要……」
西尽愁还是向着岳凌楼的方向，他不要他成为圣血麒麟的牺牲品。
但是岳凌楼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他就那样宁谧地坐在祭台之上，默默等待着祭典的进行，等待着圣血麒麟的灵魂，在他的体内——合二为一。
「不要！」
随着西尽愁的一声大吼，漫天紫光交错，把岳凌楼包围了起来。而一旁的尹珉珉，也发出了凄惨的呻吟，她被那一团团的瘴气缠住，牢牢地固定在招魂台上。而西尽愁自己的身体，也好像快被撕碎似的。他清楚地感受到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陡然膨胀起来，好像要冲破他的外壳似的。
——难道这就是圣血麒麟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半条魂魄？！
西尽愁无法多想，耳边是尹珉珉一声比一声尖利的惨叫。要强硬地把灵魂从体内抽出来，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的。
「珉珉？……」西尽愁趴在招魂台上，艰难地回过了头。
而尹珉珉，早已抱头蜷缩成了一团。她的身体边缘，都已浮现出白色的烟雾，隐约就像灵魂一样。
「珉珉！」西尽愁朝她大声喊去，「压住它，不要让它从你身体中出来！」
虽然西尽愁也不知道失去半条魂魄以后，尹珉珉的身体到底会怎样，但他凭直觉认为——突然丧失一半灵魂，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不行……西大哥……我不行……」
尹珉珉呻吟着，她没有能力压住住体内正翻腾着向外溢出的魂魄。
然而就在这时，乾坤两人又变换了一个手势，结出一个更加复杂的手印！
似乎是感受到那股念力越来越强，西尽愁抬头向乾坤两人的方向望去。与此同时，乾坤两人也正好睁眼，六目相对的瞬间，西尽愁竟被他们目光中射出的那几道精光震慑！
「招！」
乾坤同时喊出了这一个字，陡然狂风袭来，西尽愁只觉体内那股喷然欲出的力量又加强了很多倍！身体好像快被那股力量撑碎一般，西尽愁再也压制不住，狂叫了出来！
突然，只见一股血柱喷出！
一切都好像在那一刻停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紫光减弱，瘴气消散，天空阴霾的颜色也渐渐退去……
然而血还在流，止也止不住。
慢慢的，紫坤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向后一仰……
「姐姐！」
紫乾冲上前去，伸手想抱住她。但紫乾的手臂和紫坤的身体轻轻擦过，并未抓住。随即只听一声钝钝的响声发出，紫坤笔直地倒在了地上，在她身体周围，腾起了一圈淡淡的烟尘……
「姐姐！」
紫乾扑倒在她身上，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动，他要把她摇醒。
然而紫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她宽大的袖子已经被血水浸透，而且血依然泉涌一般向外流淌，不到一会儿，就汇聚成了一个小洼。紫坤的身体浮在血浸的土地之上，一动未动。
这时，在场其他人还是没有动，不仅是身体，就连他们脸上的表情，也还停留在前一秒钟。
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仿佛觉得在招魂术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时，从紫坤的手臂上突然喷出一股血柱，随后一切异相都消失了，风止了，天明了，但是紫坤……她却向后一仰，慢慢地、沉沉地，倒了下去……
「抓住她！」
紫乾突然站了起来，指住祭台上还没爬起来的尹珉珉，「是她！是她当日刺了姐姐一刀！」
话音一落，立刻就有护卫涌上祭台，想要擒获尹珉珉。而尹珉珉全身刺痛，连站都站不起来，就更别说是逃了。
「珉珉……」
西尽愁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了起来，但谁知刚走出两步，膝盖就一下跪倒在地。随即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他和尹珉珉一样，都已经筋疲力尽，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发太突然，祭台下，月摇光走到紫乾身边，低头问道。
然而紫乾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陷入昏迷的紫坤，不停流泪，喃喃念着：「姐姐……姐姐……」
「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摇光的语气突然一变，只听『唰』的一声，他竟拔剑指住了紫乾的脖子！
「你！」
见月摇光无礼，紫震正要上前，却突然只觉喉咙一涼，随即耳边就传来青炎的声音：「不要乱动，小心你的脑袋。」
「就凭你？」
紫震不屑地一笑，骈起手指，嘴唇翻动，念起咒来。他是南洋紫星宫司雷的护法，拥有招雷引电的能力，区区青炎他并不看在眼里。
青炎不动声色，既未攻击，也未退缩。
随着紫震的那句咒语，只见晴天之中，竟有一道霹雳划过！
月摇光的手一抖，扭头朝那道闪电望去。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只听『扑』的一声，竟是紫乾吐出一口血来！
「主上！」见紫乾吐血，紫震也大惊失色，正要扑过去，却被青炎制住，无法动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摇光也不太明白。
为什么紫震使用妖术的时候，紫乾竟会有不良反应？
「这是反噬。」青炎猜测道，「所有术法都有反噬作用，并且术法越强，其反噬作用也就越强……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紫星宫可以掌握那样高强的术法，却从来没有受到反噬？但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
整个祭场都很安静，就连那些正准备去抓捕尹珉珉的侍卫，也都停止了动作，静静地听青炎讲着。
「紫星宫并不是不会受到反噬，而是他们懂得怎样转移反噬。刚才，就是司雷之力的反噬，被转移到了紫乾身上。」
「怎么会这样？」
月摇光寻思起来，低头望着一语不发的紫乾。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被青炎说中了。
「也许可以这样解释……」岳凌楼不知何时已经从祭台上走了下来，来到月摇光身边，接着青炎的话继续讲了下去，「乾坤两人存在的目的，本应该是为了帮圣血麒麟承担反噬作用。但是现在圣血麒麟的本体并未苏醒，苏醒的只有力量而已。所以乾坤两人把圣血麒麟的力量分别给了六名护法，而他们自己，便为那六名护法承担反噬。但是现在……紫坤身受重伤，本应由两人来承担的反噬，变成由紫乾一人承担……所以，刚才惊雷乍响之时，他才会因为负担过重而吐血……」
闻言，月摇光和青炎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唯独紫乾，用怨恨的目光瞪着岳凌楼，似乎怀恨他揭穿了事情的真相。
「既然如此，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紫乾认命似的低下了头，但他紧紧抱住紫坤的手，却没有放开。他可以感觉到紫坤的体温正在渐渐下降，情况越来越危险。但他又不敢把自己的担心显露出来，怕被落井下石。
「不想怎样，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岳凌楼走近紫乾，抬起了他的下巴，目光和他对视着，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现在要杀你，实在太容易了！」
说着岳凌楼微一运气，瞬间一阵微风拂来。
紫乾脸色大变，低头咳嗽了几声，竟又咳出血来。
道理很简单，因为岳凌楼也是紫星宫护法之一，所以只要他微一运用司风之力，其反噬就会扑到紫乾身上，令紫乾难以承受。如果岳凌楼要杀紫乾，实在易如反掌。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岳凌楼沉吟着，眼神一沉，变得荫翳，他已经紫乾产生了杀意。
然而正在这时，月摇光却收起了剑，他并不打算杀紫乾。
「为什么？」岳凌楼问。
「你忘了花狱火了么？」月摇光提醒道，「无论是我还是你，花狱火之毒都没有彻底解开……如果他们死了，也许我们一辈子都无法解开花狱火之毒。」
「可是……」
「况且！」月摇光截断岳凌楼的话，「况且他现在根本不堪一击……不足为患……」
「你真的这么想？」岳凌楼不信。
「乾坤两人怎样处置暂且不论，我只想问你——那两个人要怎么办？」月摇光右手一抬，指向了祭台之上的西尽愁和尹珉珉两人。
岳凌楼顺着月摇光手指的方向后头一望，视线匆匆从西尽愁脸上滑过，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但最终还是甩手离开，只留下一句：「要杀要剐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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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星宫的祭典没有成功。
他们本想把西尽愁和尹珉珉体内的麒麟魂重新合并在岳凌楼体内。但就在招魂的最后关头，一股血柱从紫坤手臂喷出喷出，她旧伤突然复发，倒地不支。
随后形势顷刻逆转，月摇光挟持紫乾，青炎也控制住了紫震。
紫星宫三名护法，一个昏迷，一个重伤，一个有力使不出。剩下的虾兵蟹将，也都乱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紫乾下令，让他们听从月摇光的吩咐，事情才算暂时安定下来。
紫乾会这么做，并不是他真心向月摇光认输，而是他全副心思都挂在紫坤身上，不想分心与月摇光为敌。
几日前，月摇光和岳凌楼找到他们，岳凌楼自愿成为圣血麒麟的寄主。
随后青炎、沈开阳和庭阁也找到这里，昔日的北极七星有一半都聚集在一起了，所以凭现在紫星宫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抗北极教。
与其强硬抵抗，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不如暂时保存实力，寄存于北极教之下。
带着这样的想法，紫乾向月摇光低头，被其软禁。
紫乾抱着紫坤几乎没有温度的身体，被锁在一间废弃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条件并不差，打扫干净，并且放置了床榻和桌椅。除了光线有些暗，空气有些湿冷以外，是个清静的好地方。紫乾把紫坤放在床榻上，蹲在她的身边，一遍一遍地喊着『姐姐……姐姐……』
希望她能听见，希望她能睁开眼。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紫坤的双目依旧闭着，神情还是那样安宁……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姐姐……」
紫乾擦干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说过要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也答应了你……但是，你为什么却不理我，为什么不睁眼，为什么不说话？……姐姐，我们要在一起，你说过的……你明明就说过的……」
潮湿的地下室里，只能听见紫乾抽噎的声音，还有水滴渗漏的声音……
显得那么凄凉。
◆◇◆◇◆◇◆◇◆◇
那天夜里，已经很晚了，岳凌楼依旧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头脑非常清楚，清楚得可以听见窗外的一切风吹草动。所以，当那个人从窗口翻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大的吃惊，只是理了理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户依旧敞开着，夜风从那里灌了进来。
「有点冷。」岳凌楼对来人说。
然后西尽愁关上了窗。
但是岳凌楼却告诉他：「会冷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你。」
风只会让皮肤表面涼下来，但是西尽愁，却可以把岳凌楼的整颗心都冻结起来。
这种连心脏都被冻结的滋味，岳凌楼已经尝过很多次，他也尝怕了。
第一次是在水寨。
岳凌楼杀紫巽，被水寨封堵追捕，最后在陈晓卿的帮助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但船行不到一刻钟，西尽愁却突然决定跳河游回水寨。原因是让尹珉珉一个人留在水寨太危险，他让岳凌楼等他三个时辰。
但是岳凌楼却等了他三天，他没有回来。
直到第五天，岳凌楼等来了紫星宫的船，船上还有——尹珉珉。
尹珉珉放火烧船，岳凌楼差点死在那场大火之中。无路可逃之下，他选择跳河，好在被冲上了水蛇岛，保住一命。
那个时候在河水之中，即使河面燃烧着怎样的熊熊大火，但岳凌楼都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所有的知觉，只能传达给他一种讯息，就是冷——彻骨般的冷。
他无法忘记当日西尽愁离开的时候，对他说的三个时辰。
但他没有回来，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
第二次是紫星宫的祭典。
岳凌楼看见他鲜血淋淋的出现，看见尹珉珉因为他的出现而觉醒，一线天下的寒潭沸腾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月摇光潜入潭水之中，确定了圣血麒麟的存在。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沸腾的寒潭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青神寨。所以，幽河寨就格外冷清。
冷清得可以天空婉转的鸟鸣，还有风吹草轻微的声音。
因为花狱火突然毒犯，岳凌楼全身滚烫，难以动弹。
然而视线却穿越了灌木的枝叶，让他看见西尽愁和尹珉珉被人救起，让他看见西尽愁搂着尹珉珉离开。
那一刻，就好像有无数冰雹，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身体滚烫的温度已经消失，只感到很冷很冷……只是冷……
——如果西尽愁要救尹珉珉，就不能让他再就岳凌楼。
岳凌楼知道，所以他忍住了一切。
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弄出任何动静。
他就只是那么趴在地上，看着西尽愁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远得再也看不到为止。
第三次是在云南。
红叶在岳凌楼的刀下自杀的时候。
岳凌楼无法忘记西尽愁甩开他的手，也无法忘记西尽愁抱着红叶离开时的背影。无论自己在他身后怎样喊，怎样解释，怎么乞求着他的信任……
但西尽愁，却始终没有回头。
「即使天打雷劈，我也不会再相信你，岳凌楼，你已经无药可救。」
西尽愁最后说出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刀，斩断了很多连在他和岳凌楼之间的东西。
岳凌楼无法忘记那天他隔着眼中的蒙蒙水雾，望见的天空，那就是他和西尽愁之间的距离。
天地云泥的距离。

 


第十章

 


「你真是好本事，月摇光竟然都关不住你。」
岳凌楼低声讽刺，提醒道：「既然你能逃出来，就不应该来见我，因为我现在和月摇光立场相同。你来见我，只会前功尽弃。」
「至少你到现在，还没有招来侍卫。」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正好我也有一件。」
「你先说。」
「我怕我说了以后，你会生气。」
「你不说我也会生气。」
「既然如此……」西尽愁走到床边，抬起了岳凌楼的下巴，坏坏地一笑，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想吻你一下。」
「可以。」
岳凌楼的回答很清楚，而且真的没有生气，他望着西尽愁，即使目光相对，也毫不回避。他可以听见西尽愁低低的一声叹息，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下巴又被抬起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然后西尽愁的嘴唇贴了下来，一个很温柔的吻。
「你真的很冷。」
西尽愁一边说着，手指抚过岳凌楼的双唇，那里仿佛没有温度。
「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岳凌楼妩媚地一笑，手臂上扬，攀住了西尽愁的肩膀，把他勾到自己唇边，在对方耳边轻声道，「就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样，和你接吻，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你确定自己没有感觉失误？」
抚摸对方脸颊的手滑到肩膀，西尽愁俯身下去，把岳凌楼压在床上，低头亲吻他略略颤抖的唇。
这个吻终于有了温度，因为岳凌楼开始回应他。
即使唇舌已经激烈地交缠在了一起，但无论是西尽愁，还是岳凌楼，谁都没有喘息。他们好像都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静，因为这个吻并不代表欲望，而更像是一种考验。
考验他们是否真的可以放弃对方。
「还是没有感觉么？」西尽愁问。
然而岳凌楼并不回答，环住西尽愁脖子的手开始下滑，绕到他的胸前，脱去他的衣服。
「做到最后我再告诉你。」
岳凌楼发出邀请，眼神妩媚。西尽愁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岳凌楼的这种表情，好像时间又回到了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岳凌楼宛若妖物，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妖娆无比。
「你刚才不是还有话对我说吗？」西尽愁问。
「我怕我说了，你也会生气。」岳凌楼捡西尽愁的话讲。
「我不敢。」西尽愁认输，他可没有胆子重复岳凌楼先前那句『你不说我也会生气』。
见西尽愁笑了，岳凌楼也笑了起来。他用手指戳了戳西尽愁的下巴，柔媚地笑着，然后贴在西尽愁的耳边，轻声道：「我只想告诉你，西尽愁，你是个畜牲。」
西尽愁听后果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闭眼，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岳凌楼仍旧在笑，好像刚才只是开玩笑似的，他的手又开始缓缓下移，来到西尽愁的腰部，轻轻抚摸着挑逗，「不过你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个畜牲？」
「我知道。」
西尽愁把头靠在岳凌楼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这样的姿势，他可以闻到他皮肤和发丝散发出的清香，那种仿佛媚药般的味道，让西尽愁的身体渐渐开始发热。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不仅是畜牲，而且还是很没用的畜牲？」
岳凌楼吸了一口气，他对于压在自己身上的西尽愁，没有推也没有反抗，只是睁着眼睛，用明澈而又幽深的目光望着正前方，手也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刚才的动作，静静地垂在床上，
他问西尽愁：「你知不知道自己哪点没用？」
西尽愁没有回答，如果不是他突然舔了舔岳凌楼的脖子，岳凌楼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你没用，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地对我说过一次『对不起』！……每一次，你都可以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回来……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难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把什么都当成没有发生过？！……你明明从来就没有真心道歉，但我却还是一次一次地原谅你……」
「对不起。」西尽愁终于说了，虽然声音很低，但岳凌楼却可以听见。
「已经晚了。」岳凌楼的身体颤抖起来。
「不晚……」西尽愁说，「因为我说对不起，不是希望得到你的原谅。你可以尽管恨我，即使恨到想刺我两刀，我也不会躲……就像欧阳扬音那样，她刺了我一剑，然后对我说，我对她的伤害，比这剑伤要痛更多倍。你也可以这样……」
「不要提她！」
岳凌楼难以忍受，他抓住西尽愁的肩膀，想把他推开，但谁料手腕却反被西尽愁截获，压到头顶。西尽愁一改刚才的沉闷，音量也加大不少：「我只是想说，任何补偿，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提出来！」
「我要你滚！」
岳凌楼曲起膝盖，狠狠地顶到西尽愁的腰上。
「你冷静一点！」
西尽愁用身体把挣扎中的岳凌楼压住。
「放开我！」
岳凌楼不顾一切地大吼着，但刚一张嘴，声音就被一阵狂吻堵住了不能发出。
说是吻，其实更加接近于咬。
西尽愁好像要把岳凌楼吃下去似的，啃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的下巴和喉咙，凸出的锁骨，战栗的肩膀，还有起伏的胸口，以及他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分味道，每一度体温！
「放开……我……」
反抗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身体也停止了挣扎。
岳凌楼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信自己竟流出了眼泪。明明应该没有任何感觉……明明是应该彻底忘掉的人，明明是一段遥远得如同天涯的距离。但为什么，就是如此难以割舍？
「凌楼？……」
西尽愁抬起了头，他看见他哭了。
「我根本，就不该遇见你……」
岳凌楼绝望的声音，嘶哑中透着心痛。他不敢去怪谁，去恨谁，去追究谁的责任，他只能无力地把一切都推托给天。
是天意让他们相遇，也是天意让他们相互吸引；
是天意让他们相爱，也是天意让他们相互伤害；
岳凌楼把一切归结给天，他认为是上天在惩罚他。
惩罚他过去十多来年没有感情、冷血无情的生活，惩罚他蔑视一切的倨傲，惩罚他曾经被仇恨占据满是疮疤的心，惩罚他谈笑间取人性命的狠毒。
于是，上天让他遇到了西尽愁——
让他闯入自己的世界，在自己死水般的心中激起涟漪，翻成波涛！
「凌楼……」
西尽愁低沉的呼喊让他无力拒绝。
这个男人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一定就是这样。
他的笑脸是毒，他的温柔是刀，他的诺言是陷阱，他的纵容是利剑。
——每一样，都可以让自己痛到麻木。
「凌楼……」
但是他的声音却像迷药，当他这么轻轻念着那两个字时，自己忍不住想去原谅。
「不要哭了……凌楼……」
西尽愁舔着岳凌楼的眼睛，他睫毛上泪水微微咸涩的味道，令他的心紧紧揪起。
手指揉按着入口的地方，但却那么紧窒。即使只是一根手指的进入，也让岳凌楼痛得呻吟。西尽愁尽量放轻动作，分开了岳凌楼的腿……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还想要他——最后的一次。
在西尽愁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岳凌楼咬住了下唇，没有叫出来。
岳凌楼睁开眼睛，眼睛红得发肿。
他望着西尽愁，这个让他彻底失望，但还是无法憎恨的男人。
他在他的怀抱之中，可以感受到在其他任何人那里，不能感受到的沉醉。
随着西尽愁的几次缓慢进出，入口已经渐渐放松，不仅是胀痛，快感也慢慢侵袭上来。下身被迫律动着，岳凌楼再次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一片痛苦和欲望交织的快感之中。
——最后一次了。
无论岳凌楼，还是西尽愁，都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月已升到中天。
风依旧很涼。
西尽愁，也依旧很凉……
终于他的一切动作停止了，倒在岳凌楼身上。
西尽愁的身体变得好像尸体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怎么了？」
岳凌楼推了他一下，西尽愁翻过一个身，喉咙低低地发出一点响声。就在刚才，他险些昏迷过去，但好在意识在短暂的空白以后，终于恢复过来。
他起身，穿衣，脚下还偏偏斜斜的，就想离开。
「你中毒了？」岳凌楼在他身后坐了起来，望着西尽愁的背影。
「大概是吧。」西尽愁含糊地回答。
自从那次在青神寨触摸了寒冰以后，他的身体间或就会发生这种陡然降温的情况。并且现在，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当体温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连意识都会消失，陷入昏迷。
「月摇光不杀紫坤，除了花狱火，可能还另由目的。」西尽愁背对岳凌楼，用低沉的声音提醒着他。
「我知道。」岳凌楼比西尽愁更加了解月摇光，「他不杀紫乾，因为他还需要他们的力量，还需要他们的招魂术。因为月摇光，极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郁辰铭。」
「但今天的祭典，坐在移魂台上的人却是你。」
「也许，他是想用我来做做试验，看移魂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岳凌楼故意轻描淡写。
「你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西尽愁觉得不可思议。
「我要怎样，还轮不到你管！」
岳凌楼突然动怒，披上外衣，走下了床，来到西尽愁的身后。西尽愁还是不敢转身，但岳凌楼却突然拉住他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从今以后，我岳凌楼不再亏欠你什么！」
岳凌楼指着窗口，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西尽愁的手慢慢抬起，轻轻摸着掌心的物体。即使没有看，但他已经感觉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隐剑，即使外表看来只是一枚血红的扳指，但它却是名剑门最为神秘的一样武器。
一年前，西尽愁把它交给了岳凌楼，希望他脱险以后，名剑门可以收留他。但是一年后的今天，岳凌楼却把隐剑还了回来，并且告诉西尽愁，他已经不再亏欠西尽愁什么，让他离开。
「这个算是『恩断义绝』么？」
西尽愁收下了隐剑，惨淡一笑。虽然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分手是最好的结果，但真正走到这一步，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还是觉得放不下。
「三百年前的燕冥无忧，爱的人是尹双曳；三百年后的西尽愁，却再次对我说爱；失去记忆以后的你，又可以娶红叶——你的爱究竟是什么？究竟可以分给几个人？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但是……我却觉得我像一个人，像杨鹰。」
西尽愁没有答话，静静听着。
岳凌楼继续道：「二十年前的红叶爱着杨鹰，二十年后，红叶爱你。杨鹰死的那天，我就在他的身边，我亲眼看着他自杀。他是那样绝望，那样痛苦。我不知道像你们这些不需要轮回的人，怎样计算一生一世。但是——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杨鹰。」
就像三百年燕冥无忧爱着尹双曳，但三百年后尹双曳已死，西尽愁又爱上岳凌楼一样。
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岳凌楼也死了，但西尽愁却依旧什么也没改变地活着。
他又会爱上其他的人。
只要一想到这个，岳凌楼的心又硬了起来，「从现在开始，西尽愁就已经死了。在我的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你也可以尽管杀了你心中的岳凌楼，因为迟早有一天都会这样……你会忘了我，就像当初忘掉尹双曳一样……」
岳凌楼的话也许没错，所以西尽愁无法反驳。
他已经不记得尹双曳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只是偶尔做梦的时候，会梦见一座雪山，还有一个发髻间装饰着雪绒的女子。他梦见她时会心痛，但他不知道那种痛是不是因为爱。也许再过几百年，岳凌楼在西尽愁心中的存在，也会变成尹双曳在燕冥无忧心中的存在一样。
——只是一个令人心痛的人而已。
西尽愁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去爱人的资格。因为被他爱上的人，注定会先他而去，衰老，然后死亡。但他自己却依旧活着，带着那些曾经的记忆，继续活在这个除了记忆以外，什么也没有的世界里……
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明白为什么燕冥无忧会喝下孟婆汤，成为西尽愁。
因为他背负不起那些回忆，也无法忍受只在记忆里才能和思念的人见面。于是燕冥无忧选择了忘记，他抛弃以前的记忆，想要重新生活。
但事实上，西尽愁却走上了和燕冥无忧同样的轮圈。
照岳凌楼所说的那样，杀掉心中的彼此，结束所有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
从那天晚上开始，西尽愁从岳凌楼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月摇光软禁了紫乾、紫坤和紫震，并且强硬地打开了南洋紫星宫的船舱，在数十艘航船的底仓里，他们发现了数量惊人的花狱火！私自挟带这么多毒品入境，可以被判处死刑！为了不让事情泄漏，月摇光封锁了主船，然后只带着少数几个人，赶去了京城。
他必须要和延惟中和延世蕃等人商议，才能决定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些花狱火。
因为当时南洋紫星宫入杭州时，是延世蕃为他们带的路，延家和这件事情关系很深。现在，虽然延世蕃已经赶回京城，但如果不和延氏父子达成合议，恐怕事情很难妥善处理。所以，与其私吞花狱火，得罪朝廷权贵，月摇光选择了投靠延氏父子，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捞得一点利益。
岳凌楼也和月摇光一起去了京城，同行的还有青炎，以及乾坤震三名被拔去爪牙的护法。
因为月摇光知道，凭他有限的力量，很难软禁住那三名护法。所以索性把他们押上京城，在延家的支持和东厂的背景之下，就算紫星宫想要反抗，恐怕也必须再三考虑，不敢造次。
而沈开阳和庭阁却留在了杭州，他们的任务是守住那些装载花狱火的船只。
水寨众人已经撤回四川，陈绫安本想带走尹珉珉，但临行那日，尹珉珉却突然失踪。
荆希唯在三里洋战胜贺峰以后，当上了天翔门门主，重振天翔镖局。而紫星宫的人马也都撤回云南，杭州城终于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最郁闷的要算武林同盟。一方面，他们的大敌紫星宫竟然不战而退，由杭州撤回云南，并且没有再扩张的迹象；另一方面，他们虽然占领水寨，但却在一块千年寒冰面前，无计可施。
◆◇◆◇◆◇◆◇◆◇
刚到京城的第二天，岳凌楼就去了洛府。
这里算是他的半个家，他曾在这里住过一年。
在洛府，岳凌楼不仅见到了洛家的一家之主洛宗建，也就是镇抚司带刀都统，还见到了洛少轩和黎雪。
洛少轩刚刚才被无罪释放，当他谈到自己被关押在广州府衙的那三个月时，总是摇头不止，说是一场噩梦。他回到京城以后，立刻就派人把黎雪从云南接了回来。从黎雪口中，岳凌楼得知千鸿一派依旧笼罩在紫星宫的势力之下，黎震对紫星宫惟命是从。
除此之外，在洛府，岳凌楼还见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就是小秋儿。
当黎雪把小秋儿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她还闭着眼睛。而当岳凌楼凑过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就像两颗黑色的豆子，忽闪忽闪地非常可爱。比起几个月前，小秋儿长大了不少，岳凌楼从黎雪怀中把她接过来，一抱就知道她重了许多。
小秋儿好像也认出了岳凌楼，天真地笑了起来，两只小手抓来抓去，最后抓住了岳凌楼的头发，使劲一拉。岳凌楼被她拉得直皱眉头，但小秋儿还是不放过他，越拉越来劲，最后还是洛少轩把小秋儿抱走了，岳凌楼才逃过一劫。
小秋儿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叫做『洛萤秋』。
因为她秋季出身，出身的时候满天萤火。
回忆起小秋儿出生的那天晚上，黎雪自己也说，如果不是看到那些萤火虫，恐怕自己早就死了。那个时候洛少轩被锦衣卫押走，周围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求助，是那点点萤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才让黎雪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听黎雪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岳凌楼也颇多感触。
因为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小秋儿降生。
那个时候，他让西尽愁去找人帮忙，但西尽愁又是一去无返。在那片漆黑的夜里，岳凌楼紧紧握住黎雪的手，他一遍一遍地喊着西尽愁的名字，希望他回来，然而回答他的，却是空山寂静的回声，还有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
不过幸运的是，孩子生下来了，而且母子平安。
洛少轩告诉岳凌楼，在小秋儿的右边锁骨偏外的地方，有三颗『品』字排列的小痣。他还说，这一定是上天的保佑。
岳凌楼点点头，因为他也相信，上天一定会保佑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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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宗明熹双手捧腮，手肘支在书案上，不去理那些堆成小山状的奏折，而是专注地凝视着墙上的一副画。
那张画是前不久，他硬从『沉宣殿』里取过来，挂在墙上的。画上是一名黄衣的女子，背景是一树繁盛的桃花，画中有纷飞的花瓣，还有女子恬淡的笑靥。
画上还题着诗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自从那次在沉宣殿，宗明熹看了这副画像一眼，就再也无法把画中的女子忘记。
他对着那幅画，有事没事就神情凝望，一望就是大半天。
通常宗明熹批阅奏折，内阁首府延惟中奉了太后的命，要在一旁看着，不让他偷懒。而今天延惟中正好有事不能来，于是就让他的儿子延世蕃来顶他的班。一来对太后有个交待，二来也可以让延世蕃多接近一下皇帝，讨其欢心，加官进爵。
也许是天意，延世蕃来到御书房后，见皇帝只顾望着画上的女子出神，动也不动奏折。延世蕃好奇之下，走近画像一看，不由微微蹙眉。他总觉得那画中女子有一丝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爱卿怎么了？」见延世蕃冥思苦想，宗明熹好奇地问。
「微臣只是觉得……这画中之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真的！」宗明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就差没有箍住延世蕃的脖子，逼他说出详情了。
「不过看这画上章印，已是十八年前的东西。那个时候微臣不过只是一名孩童，不可能见过画中之人才对……」
「你再仔细想想，也许你见到的是画中美女的妹妹，或者其他什么亲戚呢？」
闻言，延世蕃再次偏头一看，这次，他终于想出这人像谁了！
像的是当日在广州，和洛少轩走在一起，并且还拿剑指着他的——岳凌楼！
思及此，延世蕃上前禀告道：「皇上，微臣想起来了！这画中之人好像岳凌楼！」
不仅是像，如果让岳凌楼打扮成画中女子的模样，活生生就像画中走出来一般。这么一想，延世蕃微微抽气，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下巴，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的是真的？」宗明熹急忙跑到延世蕃身边，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要去找那画中人，「爱卿，你带路，朕要去见见那个岳凌楼！」
「这个恐怕……」延世蕃面露难色，「微臣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好像和镇抚司锦衣卫里，一个叫洛少轩的人，关系很好……」
「洛少轩呢？那洛少轩呢，快带朕去找他！」
延世蕃道：「那洛少轩是镇抚司带刀都统洛宗建的儿子，洛家就在京城……」
「那太好了！」
宗明熹不等延世蕃把话讲完，已经冲出门外，吩咐小太监们传令下去，准备出宫的马车了。
纵使延世蕃有百万个不愿意去洛府，但宗明熹热情高涨，无论如何要拉着他跑这一趟。对方是皇上，延世蕃当然不敢推脱，最后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不多时，抵达洛府。
宗明熹不顾其他，推门就闯了进去，而凑巧的是，那个时候岳凌楼也正好在门的另一边，正打算推门出去！于是只听『砰』的一声，宗明熹一头撞进岳凌楼的怀里！
「皇上小心！」延世蕃被吓得心脏扑通一下。
而宗明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抬头，就在视线攀升到岳凌楼脸上的那一刻……他好像见到鬼似的『哇』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靠，还好延世蕃及时扶住了他，他才没有摔倒。
「皇上？……」岳凌楼刚才好像听到延世蕃是这样喊的。
然而还不等岳凌楼反应过来，宗明熹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见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岳凌楼的手，抬起头来，双眼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肉麻兮兮地说了一句：「我终于找到你了……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
岳凌楼彻底愣住，浑身冷汗，蹙眉微恚道：「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你一定就是神仙姐姐……你看，我把画都带来了……」
说着，宗明熹把手中画卷一抖，那幅题有『人面桃花』的画像，赫然出现在岳凌楼眼前！
记忆开始翻腾，就像洪水一般，把岳凌楼卷入了那段生命中最为黑暗的时期。
——他在耿家的十年。
在耿家那间废弃的藏书阁里，也藏有这样的一副画，画中同样是一名黄衣的女子，同样是一树明丽的桃花，同样是纷飞的花瓣，还有青绿的草，碧蓝的天……
画中女子同样的微笑，同样的题词——人面桃花！
岳凌楼愣住了，喉咙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卡住，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后退着，一步一步地后退着，轻轻摇着头……
不相信，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幅画竟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早在八年前，他就已经亲手放火，烧毁的画……
竟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
其实八年前，岳凌楼烧毁的画，和现在宗明熹带来的画，并不是同一张。
在洛府的中堂，洛宗建把这个故事讲给在场每个人听。
其中包括宗明熹，也包括岳凌楼。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大概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耿原修的未婚妻慕容情，爱上了一个叫岳闲无名书生。两人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但是耿原修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然而即使困难重重，慕容情还是没有放弃，她依旧偷偷和岳闲见面。后来慕容情怀上了岳闲的骨肉，慕容情没有隐瞒，向耿原修坦白，她希望他能成全他们。
耿原修一怒之下差点杀了岳闲，但在慕容情的泪水之下，他终于妥协。
他答应可以不杀岳闲，但依然不肯解除和慕容情的婚约。他提出比试一场，如果岳闲可以胜过他，他就解除婚约。而耿原修提出的比试，就是——画像。
耿原修相信，如果真的深爱一个人，一定可以把那个人画得惟妙惟肖。
如果岳闲可以画出比他更贴近真人的慕容情，耿原修就承认他比自己更爱慕容情。
两人比画那天，正值初春，耿家花园里，桃花正好盛放。慕容情身穿一袭明黄长裙，手持团扇站在桃树之下。十米以外的地方，摆放着两张画桌，耿原修和岳闲用同样的笔、同样的墨、同样的纸，同样的砚……画出了两张不同的慕容情。
画上都题着『人面桃花』。
然后耿原修请来当时全国盛名的十名著名画师来鉴赏这两幅画，看究竟哪一张更接近真人。
鉴别的结果……耿原修一败涂地……
十名画师中，竟没有一人认为他的画捕捉到了慕容情的神韵。
彻底的失败令耿原修无话可说，他认输了，并且按照当初的约定，解除了和慕容情之间的婚约。慕容情嫁给了岳闲，十月之后，他们生下了岳凌楼。耿原修不愿看慕容情跟岳闲受苦，于是他暗中用钱为岳闲打通了一条仕途。不久，岳闲终于考取功名，并且当上了杭州都司。
但是岳闲致死都不知道，他的仕途和功名，都是耿原修给他买下来的。
后来岳闲奉命查办花狱火走私一案，但是这之中却牵涉到耿原修。耿原修无法忍受岳闲在抢走自己的未婚妻后，又要毁掉他的事业。于是新仇旧恨让耿原修狠狠地反咬了岳闲一口，岳闲被诬陷为勾结倭寇走私毒品的元凶，岳家被朝廷抄封。
耿原修本想把慕容情重新迎回耿家，但他万没有想到，但他来到岳府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两具凉透的尸体——岳闲的，还有慕容情的。
耿原修永远地失去了慕容情，但是他却把慕容情的孩子，当时只有六岁的岳凌楼，接回了耿府，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或者说是，当成慕容情养大……
当年的那两张画像，岳家的那张在抄家的时候被朝廷没收，后来不知怎么混入了收集历朝秀女画像的『沉宣殿』，前不久又被宗明熹发现。而另一张耿原修所绘的，却被挂入了耿家的藏书阁，慢慢尘封。最后，完全毁灭在岳凌楼放的一场大火之中。
但是，这并不是绝对的真相，因为故事远没有这么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
其实当年耿原修提出用画来决一胜负时，他本应有十足的胜算。他明明不可能输给岳闲，但是他却输了。耿原修至死都不明白，他究竟输在哪里……但是，慕容情却明白，岳闲也明白……岳闲的好友洛宗建，也是明白的……
耿原修所画，和岳闲所画，根本就是两个人。
耿原修画的是一个慕容情，而岳闲画的却是另一个慕容情。
耿原修画的是真正的慕容情，而岳闲画的是假的慕容情，她真正的名字应该叫做『木绒芩』，和『红叶』一样，是一种植物的名称。她们都是花狱火结出的果实，都是诞生在紫星宫里的孩子。『木绒芩』不是『慕容情』，她而不是慕容家的小姐——更不是耿原修的未婚妻！
二十多年前，耿原修带慕容情来到广州。
也就是在同一年，紫星宫乾坤分裂，紫乾带着少数几名追随者也来到广州，准备南下南洋。
耿原修和紫乾相遇了，他们达成花狱火买卖的协议；
慕容情和木绒芩也相遇了，她们因为名字相同，而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慕容情和木绒芩相同的，也只仅仅是名字的念法而已，她们拥有完全不同的相貌。
慕容情爱的是耿原修，而木绒芩爱的却是岳闲。
即使相处的时间很短，她们也像姐妹一般互相倾吐。
但是……
就在耿原修决定启程回杭州的前一天晚上，事情发生了惊天的变化——慕容情死了！
慕容情被紫乾所杀，而木绒芩则被强制易容成了——慕容情！
紫乾杀慕容情，而把木绒芩留在耿原修身边，只是为了更好地监视耿原修而已。
而对突然改变相貌，变成慕容情的木绒芩，紫乾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相反，他好像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似的，对木绒芩说：「你不是喜欢那个岳闲么？如果你跟我到了南洋……也许一辈子就见不到岳闲了……但如果你只想留在中原，而不为我做任何事，也是不行……所以，你要成为慕容情……」
所以从那以后，木绒芩成了慕容情，成了耿原修的未婚妻，和耿原修回杭州。
木绒芩把一切告诉了岳闲，但她不准岳闲再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因为她怕事情败露以后，紫乾会对自己和岳闲不利。所以木绒芩背负着慕容情的名字，背负着监视耿原修的任务，留在了耿府，但是她的心——却一直在岳闲身上。
后来木绒芩终于不能忍受这种生活了，她一次一次地求耿原修解除婚约，但耿原修都没有答应。终于有一天，她带着怀孕的身体，哭倒在耿原修脚边，她求他……
耿原修终于心软，提出比画……
但是耿原修心中的慕容情，始终是死去的慕容情，他笔下的慕容情，也是死去的慕容情。他无法画出木绒芩的神韵，因为他爱的人不是她……
但是岳闲却可以，即使木绒芩的容貌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木绒芩，但是那举止和神态，只有他能好好捕捉……
正因为如此，那些被请来鉴定画作的画师们，才会一致认为岳闲更胜一筹。
耿原修输了，木绒芩和岳闲成婚。
十个月后，他们的孩子出生，取名岳凌楼。
随着岳凌楼一天天长大，木绒芩和岳闲都发现……他长得不想木绒芩，也不像岳闲……而像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他像慕容情！
『这是复仇……』
木绒芩曾经在岳闲面前哭着这样说。
这是无辜惨死的慕容情，在对她……对她夺走了她的生命，夺走了她的身份，夺走了她的爱情——复仇！
每当看着渐渐长大的岳凌楼，看着越来越像慕容情的岳凌楼……
木绒芩会怕，岳闲也会怕……
这是岳闲和木绒芩之间的秘密，他们把这个秘密藏了很多年。岳闲只告诉给洛宗建一个人。洛宗建也为他们隐藏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才告诉给其他人，包括岳凌楼。
◆◇◆◇◆◇◆◇◆◇
在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偌大的中堂，听不到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故事深深震撼了他们的心。
——这究竟是怎样一段感情？又究竟是怎样一段纠缠？
它折磨了所有的人，包括耿原修、慕容情，还有岳闲、木绒芩。
以及，岳凌楼。
一阵风吹了进来，宗明熹的手一抖，那张画像飞了起来。
它从岳凌楼的眼前飞过，就好像是慕容情，从他眼前飞过一样。
飞扬的桃花花瓣，好像从画中飞了出来，在岳凌楼眼前纷乱；还有那首诗，也像从画中飞了出来……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恍恍惚惚的，岳凌楼的耳边好像传来悠扬的歌声……歌声听上去很远，就像是从天边传来……也许是洛府外面，河中画舫歌女的声音……因为隔得太远，拉得太长，听上去有些凄凉……歌词很模糊，隐隐约约听来就是：
岁月蹉跎……
人物消磨……
昔日峥嵘……
今日……
南柯……
第十四部完

 月满西楼·第十五部·长生
第一章
京城，雪在不知不觉中又降了下来。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皇宫之中一片白雪皑皑之景。湖水也结了冰，就连冰面上，也是厚厚的一层雪。湖边的小亭子里，坐着一名披着毛茸茸的大氅，但依然冻得缩头缩脚的皇帝宗明熹。宗明熹捧着热乎乎的茶碗，茶碗上袅袅升起雾气，而在雾气的另一边，还坐着一名肤白胜雪的人。
「神仙姐姐，你为什么不下棋了……」宗明熹用冷得哆嗦的声音说。
「我说过，不要叫我神仙姐姐！」岳凌楼一眼瞪过去，手执一枚棋子，重重地放到了棋盘上。
「唔！好棋好棋！」宗明熹眼睛睁大，急忙赞扬，「不愧是神仙姐姐，一招一式都是神来之手，棋艺高超，精妙绝伦，朕今天真是大开眼界，钦佩不已……」
宗明熹话还没有讲完，谁知岳凌楼却不声不响地偏头望向了亭外的积雪。他只是随便下了一手，用得着这么夸张么？
从棋局开始，岳凌楼每下一手，宗明熹都跟在后面大加赞扬一大堆，而且每次用词都不重复，神情激昂地讲得头头是道，连岳凌楼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舌灿莲花。
「神仙姐姐，你不高兴？你在想什么？」见岳凌楼郁郁不语，宗明熹立刻担心起来。
「我在想……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神仙姐姐……」
「好，不叫就不叫。」宗明熹答应得的确爽快，但谁知一开口，却又是那几个字，「神仙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嘛？」
「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岳凌楼已经心力憔悴，懒得再说。
从他第一次和宗明熹见面开始，他就不断告诉对方不要叫他神仙姐姐。但谁知现在五六天都已过去，对方还是神仙姐姐长，神仙姐姐短的叫个不停。搅得岳凌楼头疼不已，还不仅如此，自从知道了岳凌楼住在洛府，宗明熹三天两头往洛府来。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下越大。
宗明熹怕是怕冷不想自己出宫，就派了轿子来洛府接岳凌楼入宫。每次传召的命令下得是十万火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待到岳凌楼进了宫以后，才知道不过就是些下棋赏雪之类的琐屑小事。
岳凌楼最近本就心情不好，正想好好待在洛府，静静修养一段时间，谁知道宗明熹就像一个瘟神似的缠上了他。对方身份特殊，贵为天子，岳凌楼得又得罪不起，甩又甩不掉。每天就像有一只苍蝇围着他的脑袋，嗡嗡嗡嗡叫个不停，快要被烦死了。
「神仙姐姐，该你下了。」
见岳凌楼迟迟不肯落下棋子，宗明熹催促起来。
其实不是岳凌楼不下，而是不敢下。只要他的棋子一落到棋盘上，宗明熹肯定又是一番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把岳凌楼吹捧得就像是圣人棋仙似的。宗明熹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但岳凌楼却有些脸红，听不下去。
只见岳凌楼起身道：「皇上，这局棋我认输了，告辞。」
「神仙姐姐！」
见岳凌楼要走，宗明熹把茶碗一放，急忙追了上去，拦住岳凌楼的去路。
岳凌楼叹气道：「现在天色已晚，我再不回去，洛府的家丁都睡着了，谁给我开门？」
「那就不要回去了嘛。」宗明熹笑嘻嘻地建议道，「天已晚，神仙姐姐索性就住在宫里，我这派人给神仙姐姐准备一下……」
「不用麻烦。」岳凌楼坚持要走。
「如果嫌整理房间太麻烦，神仙姐姐不如来朕的寝宫休息吧？」
宗明熹没有一点邪意地提出一个让岳凌楼汗颜不已的建议。
如果换了其他人来说这句话，岳凌楼早就扭头走人，但现在对方是宗明熹，岳凌楼相信，就算他脱光了衣服站在宗明熹面前主动引诱，对方还是不敢做出什么实质上的事情。
因为这几天相处下来，岳凌楼早已看透，这个宗明熹简直就把自己当神仙一样敬仰着，恨不得修一座佛庙把自己高高供起来，还要早晚三炷香，磕头行大礼。
「神仙姐姐，要不我派人通知洛家，你今晚留在宫里好不好？」
「免了吧……」
宗明熹三天两头传召岳凌楼入宫，洛家的人早就在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岳凌楼了。但真正找到岳凌楼认真谈起这件事的人，却只有洛少轩一个。
岳凌楼当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自己绝对不会滋生事端，并且洁身自好。而洛少轩也相信了他。但如果现在突然传出什么留宿皇宫的谣言，恐怕岳凌楼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勾引皇上的罪名了。
「神仙姐姐……」
见留不住岳凌楼，宗明熹可怜兮兮地就像一只路边的小狗。
岳凌楼无奈地轻叹一声，微微躬身，给宗明熹行过礼后，转身离去。
「神仙姐姐！」宗明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我把这盘棋留着，明天你再陪我下完好不好？」
岳凌楼停住脚步，站在雪地里，转身问道：「这是命令？」
宗明熹急忙跑上前来，给岳凌楼撑伞挡雪，反问道：「是不是我要说这是皇命，你才会来？」
岳凌楼冷声道：「天子开口岂同儿戏？你应该随时记得，你的一句话可以要了人命，你的一道诏书，可以断掉一颗人头。君无戏言，皇上请慎重。」
「朕说话从来都是很慎重的。」
「是么……」岳凌楼回答的声音很低，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神仙姐姐你又怎么了？」宗明熹就怕岳凌楼不说话。
「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起……」
说着，岳凌楼缓缓抬头，望着宗明熹那未经风浪，略显幼稚的脸，「只是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皇上的一道诏书，差点要了我朋友和他妻孩的性命。」
「咦？怎么会有这种事？」宗明熹大吃一惊。
岳凌楼本是随口说说，但见宗明熹竟露出一副完全不知此事的表情，不由得露出厌恶之色。宗明熹的那道圣旨，害镇抚司锦衣卫几十名人被追捕，害洛少轩和黎雪受到押解之苦，还差点害死黎雪腹中的孩子，但是他自己——却把什么都忘了！？
岳凌楼冷笑道：「皇上难道不记得了，几个月前你传给东厂锦衣卫的那道拘捕洛少轩的圣旨？」
宗明熹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他究竟什么时候发过这样一道圣旨。
「皇上真是贵人多忘事……」岳凌楼压住怒气，继续道，「那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背给皇上听听？」
宗明熹点了点头。
于是岳凌楼背道：「圣旨上写的是：查镇抚司指挥使洛少轩勾结妖人，威胁朝廷命官，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特命锦衣卫将其与相关人士逮捕归案，押送京城候审——这下，皇上记起来没有？」
「这个……」宗明熹低头想了好久，但还是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羞愧地告诉岳凌楼道，「朕还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过这道圣旨……」
「皇上。」岳凌楼眼神一凛，突然觉得事有蹊跷，双眉压低道，「皇上再好好想想。」
「唉，想不起想不起了，一定是神仙姐姐你记错了！」
「不可能，圣旨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有错。」
「但是把朝廷命官押上京城候审，这么大的事情，朕怎么可能不记得呢？而且最近，也没有听到镇抚司的人被拘留在京城呀。」
——是啊！
宗明熹的话，突然点醒了岳凌楼。圣旨上明明说要押送京城候审，但洛少轩等人却被关在广州数月之久，后来又说查明无罪释放出来。现在再加上宗明熹极力否认自己下过那道圣旨——这件事情，的确诸多古怪！
——难道有人假传圣旨？
但这真的可能么？
岳凌楼心中乱了起来，当日在云南的种种，又浮现在他眼前。是什么人敢假传圣旨，而那道圣旨……又是如何造的假？
「告辞。」
岳凌楼再给宗明熹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之中。
◆◇◆◇◆◇◆◇◆◇
岳凌楼和宗明熹的频繁接触，不仅引起了洛家人的注意，就连皇宫之中，太后也对这件事情格外关注。她诏来了内阁首辅延惟中，与他商谈此事道：「那个岳凌楼，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皇上如此宠爱他，并且还『神仙姐姐』的叫个不停，他明明是名男子呀……」
延惟中躬身一礼，卑谦道：「禀太后，这件事情要从头说起。大概一月之前，皇上在『沉宣殿』无意中看到一副前朝秀女画像，迷恋不已。而这岳凌楼，又和画中的女子长得格外相像，于是皇上就把对画中女子的迷恋，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太后听后一阵沉思，深色变得阴郁起来，半晌才开口，沉吟道：「难道是妖人作祟？那岳凌楼……」
「太后不必担心。」延惟中上前道，「下官已经查清楚了，画中女子来前杭州都司岳闲之妻慕容情，而这岳凌楼，正是岳闲和慕容情之子。不过是子承母相而已，并不是什么妖人作祟，太后不用担心。」
「如此就好。」
太后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就在刚才，她还以为那岳凌楼是什么妖怪，幻化了画中女子的容貌，来迷惑皇上的呢。正暗忖着要请法师来驱驱邪气，不过现在听延惟中道明其中种种关系，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双眉又微微一蹙，「那岳凌楼毕竟是名男子，皇上不理后宫，不问政事，终日和一名男子厮混在一起，毕竟影响不好。首辅大人，你看这事，究竟该如何处理？」
延惟中低头沉思一阵，方才道：「依下官之见，不如来个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太后不解。
延惟中道：「正是。皇上孩子心性，玩心太重。老臣平日教导，他都左耳进右耳出，但唯独这岳凌楼，好像正抓住了皇上的心，皇上非常听他的话。我们不如封他一官半职，让他留在皇帝身边，好好辅佐，把皇上循循诱上正途。」
「不可。」太后立即否决，「臣听君言，顺也；君听臣言，逆也。皇上乃九五之尊，怎么能对一介草民听之任之？岂不荒唐？如此说来，这个岳凌楼本宫应该把他尽早除去，免得他日后混淆皇上视听，颠倒黑白……」
「太后，大大不可。」延惟中颜色一肃，极力维护岳凌楼，「据下官多日观察，这岳凌楼并非什么险恶之徒，而且才华出众，博闻多识，有他留在皇上身边辅佐，百利而无一害。」
「难得首辅大人极力推荐这个人……」太后轻叹一声，她向来信任延惟中，对延惟中所说之事不带怀疑，「本宫虽然相信首辅大人的眼光，但这个岳凌楼，真的可靠么？他真的可以把皇上引上正途？」
「这点，太后大可放心。」延惟中道，「即使退一万步来讲，岳凌楼真的无法辅佐皇上勤政爱民，到时候再除去他也不迟。」
「岳凌楼……」太后低喃着这个名字，想起十二年前一些事情，「岳凌楼……岳闲！」眼中凛然，声色严厉道，「是不是就是那个十二年前以权谋私、勾结倭寇、走私迷药的杭州都司，岳闲？！」
延惟中自知无法隐瞒，只好道：「正是。」
「竟然是他！」太后急忙摇头，「这个岳凌楼不能用。既然他的父亲对朝廷不忠，想必这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本宫绝对不许他留在皇上身边！」
「太后……」见太后竭力反对，延惟中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太后……十二年前的事情，恐怕其中还有隐情未被查明……」
「隐情？」太后回头望着延惟中。
延惟中神情肃穆道：「下官近日翻看了十二年前那件案子的记录，发现其中诸多古怪……首先在这之前，那杭州都司岳闲，没有任何贪赃枉法的记录，是一名清廉的好官，深得民心……他怎么可能一下性情大变，走私迷药？……所以下官以为，那件案子……恐怕……」
延惟中并未说明，但太后却已猜到他接下来的话，续道：「首辅大人的意思是……那岳闲是被冤枉的？」
延惟中点了点头。
为了保岳凌楼，延惟中不得不这样说。
因为太后向来看中门第家世，让她知道岳凌楼之父岳闲是个贪赃枉法之徒，肯定不会答应留岳凌楼在皇上身边。
所以，要让太后信任岳凌楼，就必须先要洗刷当年岳闲的冤情。
◆◇◆◇◆◇◆◇◆◇
京城，洛府。
当洛少轩把一封信函交到岳凌楼手中的时候，他细细端详了岳凌楼一遍，故意抬高声音道，「你最近还真是抢手，不仅皇上三天两头召见你，现在……居然连延惟中都想结交你……」
「延惟中？」岳凌楼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和洛家是老对头。
「你自己看。」洛少轩不多说什么，把信函交到岳凌楼手里。
岳凌楼拆开信封，抖开信纸，只见信笺工工整整地写着时间地点，要约岳凌楼相见一面，落款果然是——延惟中。
「我不想去，你帮我推了。」岳凌楼把信塞回给洛少轩，转身想走。
洛少轩急忙拦住了他，「不要拒绝得这么快嘛，去见见他，看看他耍什么花招也好。」
「我没有兴趣。」岳凌楼冷冷回绝。一个宗明熹就已经够他烦的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延惟中，他不烦死才怪。
「就当是帮我的忙，去见见他，好不好？」洛少轩对延惟中邀约岳凌楼见面的原因，非常感兴趣，硬要弄清对方打的是什么算盘才肯罢休。
见洛少轩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岳凌楼也不好再拒绝下去，虽然心里有百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勉强答应下来，点头低声道：「就帮你这一次……」
「真的！」
洛少轩双眼一亮，高兴得正想扑过去抱住岳凌楼，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回头一看，竟是一名披着白色鹤氅的年轻女子，正款款向他们走来。这女子脸色极为苍白，已经白到难以见到血色。她走在雪地之中，就好像已经和雪花融为一体似的。
「心儿！」
洛少轩惊叫一声，急忙冲过去扶住她，低声略带溺爱地责备道：「你怎么又出来了？天正降雪呢，太冷，你不怕受冻？」
这女子便是洛心儿，洛少轩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小洛少轩足足五岁，却正好和岳凌楼同岁。
当年，洛宗建之妻和慕容情同时怀孕，洛家和岳家关系甚好，于是两家约定，如果同时生下女儿，就让她们结成姐妹；如果同时生下男儿，就让他们结成兄弟；如果生下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成连理。
所以这洛心儿，便是岳凌楼指腹为婚的妻子。
但是十二年前岳家家门惨变，岳闲、慕容情双双死去，家中仆从婢女也都遣散，只留下岳凌楼一人，后被耿家收养。自那以后，洛家和岳家便再没往来，直到一年前，洛少轩以常枰的身份出现在岳凌楼面前，告知洛家和岳家的种种关系，岳凌楼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远在京城，还有挚交。
去年初秋，岳凌楼随洛少轩到了京城，并且在洛家住了接近一年的时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岳凌楼才知道了洛心儿的存在。
关于两人的婚约，岳凌楼初到洛家的时候，洛宗建曾有意无意地谈过几次，但每次都不等岳凌楼回答，就被洛少轩打断了。洛少轩开玩笑似的说岳凌楼早已有了心上人，让他爹不要棒打鸳鸯。于是这件事情，就再无人提起。
只是有时候，洛心儿含情脉脉看着岳凌楼的眼神，会让岳凌楼突然记起……还有那个婚约的存在……
洛心儿的身子很弱，生性怕冷，一到冬天就很少出门，喝药比吃饭都勤。
洛家的人都很心疼她，岳凌楼也是，所以待她很好。不知为何，每当见到洛心儿，岳凌楼总会想起耿芸，想起那个短命的女孩。也许，她们都是那种体弱多病、并且沉默寡言的人吧？
「心儿很喜欢你。」
早在一年前，洛少轩就这样对岳凌楼说过，边说边叹气。因为他知道，她妹妹的这段单恋，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岳凌楼也曾问过洛少轩：「心儿很漂亮，为什么没人提亲？」
洛少轩答道：「有是有，不过全推了。心儿身子太弱，家里人都不放心把她嫁出去，再加上她自己，也没有中意的……」
其实洛少轩心里明白，她中意的人其实是岳凌楼。
就像现在这样，洛心儿会冒雪跑出来，只因为她看见了岳凌楼而已。
洛心儿把一件雪白的披风交到岳凌楼手上，苍白的脸上也洋溢出暖日般的红晕。
她说：「凌楼哥，天又冷了。听哥说，皇上最近频繁召你入宫，路上冻，多穿些衣服。」
「好了。」洛少轩摸摸洛心儿的头，佯怒道：「这里最怕冻的人就是你，还不快点回屋去！」
洛心儿点点头，最后望了岳凌楼一眼，转身离开。
洛心儿的背影，在岳凌楼看来，格外令他心痛。他知道这个女子喜欢的人是他，但他却不能给这个女子任何回报，只能对她笑笑，偶尔聊上几句，看着对方露出开心的笑容，自己心里也会好受很多。
岳凌楼不知道，是否他眼里的洛心儿，就像西尽愁眼里的尹珉珉？
一个不能去爱，但又放不下的一个女孩。
◆◇◆◇◆◇◆◇◆◇
到了和延惟中约定见面的日子，岳凌楼准时来到了『飘香楼』。
这是一家居于城外的酒楼，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没人打扰，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酒楼已经被延惟中包了下来，岳凌楼前脚刚一踏入，就有人来为他引路，径直把他引上了二楼的雅座。那里，延惟中已经恭候多时了。
虽然延惟中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但真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和延世蕃的轻浮不同，延惟中外表看来相当稳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喜怒都不易外现，很难琢磨。而且眼神很深，似乎可以看透一切。岳凌楼不喜欢眼神太深的人，就像他当年不喜欢西尽愁一样。
见岳凌楼到来，延惟中起身相迎。
岳凌楼对他点头，略一施礼，坐了下来。
房门被掩上，只留下岳凌楼和延惟中单独相处。
桌上已经摆满了好酒好菜，但两人谁都没有动一下。岳凌楼甚至连动一下的打算都没有，他只想听延惟中开门见山讲完要讲的事情，然后立即告辞。
而延惟中颇善察言观色，见岳凌楼神情恹恹，于是也不走绕路，开口直言道：「不知岳公子对内阁大学士有没有兴趣？」
「内阁大学士？……」岳凌楼低声重复了一遍，冷笑道，「什么兴趣不兴趣，不过就是首辅大人你的鹰犬集中地么？」
延惟中把持朝政大权，武靠东厂，文靠内阁。而内阁之中的大学士们，十之八九都是为延惟中效命的忠犬。这个，岳凌楼早听洛少轩讲过了。
听到岳凌楼对内阁大学士如此评价，就算延惟中脸皮再厚，也微微露出一点怒意，压低声音道：「岳公子真是直来直去的人，那好，老夫今天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岳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吧，因为你最近和皇上频繁接触，太后早已注意到你了……」
「注意我？」岳凌楼冷笑道，「她应该多多却注意一下她的宝贝儿子吧？」
事实上，是宗明熹缠着岳凌楼，又不是岳凌楼缠着宗明熹。但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是岳凌楼的不对。偏偏对方又是皇帝，岳凌楼无处申冤。
「岳公子，老夫在太后面前可是极力维护你的……」
「是么？」岳凌楼斜睨了他一眼，依然一脸不屑，「那在下还要多谢首辅大人的维护。」
延惟中微怒道：「岳凌楼，你不要太不识抬举！」
「既然知道我不识抬举，大人又何必抬举我？」
冷冷地留下这句话，岳凌楼起身正要走，却听见身后延惟中道：「岳凌楼，你要让你父母含冤九泉么？」
「你说什么？……」岳凌楼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直逼延惟中。
他本以为延惟中这次约他相见，只为拉拢他，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单纯……
只见延惟中起身，脸上挂着含意深刻的笑容，走近道：「十二年前，岳家因为走私花狱火，被朝廷抄封。你父母畏罪自杀……」
「他们不是畏罪自杀，岳家只是被人陷害。」岳凌楼冷冷地打断延惟中的话。
岳家是无辜的，是被耿原修陷害。
「好。」延惟中道，「既然是被人陷害，又是被谁？」
「耿原修。」这已不算是个秘密。
但谁知延惟中却大笑起来，「岳凌楼，你为何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一个耿原修他真能只手遮天、混淆黑白？如果没有证据，朝廷难道会定下岳闲的罪名？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被人陷害，那么那些指控他的证据又从何而来？」
「……」岳凌楼不禁后退一步，他竟答不出来。
是啊……证据……
要混淆黑白，抄封朝廷命官的府邸，当然只凭耿原修一人之力不可能达成！
一定还有人在背后伪造了证据……
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
岳凌楼双腿有些发软，面对一步一步逼近过来的延惟中，他摇着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最后竟推到门边。
背靠门扉，十二年前的往事，又潮水般的涌了上来，那血腥的画面，那噩梦般的场景。
再一次，如此生动地浮现在眼前……
阴沉的光线，鲜红的血液，闪亮的剑影……然后，就是母亲缓缓倒下的身影……
「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伪证从何而来？」延惟中面露寒光，逼近岳凌楼。
「为什么？」岳凌楼下意识地问着，因为他自己想不到。
然而延惟中却没有再说下去，只见他阴沉地笑了两声，眼光高深地扫过岳凌楼惨白的脸。
「你告诉我为什么！」岳凌楼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延惟中的肩！
「岳公子，你冷静一点……」延惟中皱眉，拉开岳凌楼，「不是老夫不想告诉你，而是怕告诉你后，你不相信……」
「你说啊！」岳凌楼大吼。
「那个提供伪证的人……」延惟中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微笑，低沉道，「正是当年奉命和岳闲一起查办花狱火，但后来却向耿原修倒戈的人。是他，提供了证词……指控岳闲是走私花狱火的幕后黑手！而十二年后，那个人居然还披着一张伪善的外皮，把当年被他无辜害死的人的孩子……接到了自己府中……实在居心叵测……」
「不可能……」岳凌楼打断他的话，不断后退。
——他不相信。
「为什么不可能？」延惟中步步进逼，「洛宗建果然好本事，他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把你彻底收服？让你连杀父之仇都可以不在乎了？」
「你说谎！」
岳凌楼咆哮着，『洛宗建』那三个字就像一道惊雷，在岳凌楼头顶轰然炸响！
——洛宗建？
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延惟中不答话，只是暧昧地笑着。
「不可能……」岳凌楼摇着头，他拒绝相信这一切。
「是真是假，还请岳公子自己判断。」
「不……」
岳凌楼下意识地摇着头，他不敢接受，他也很怕。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怕知道真相么？……那早已结疤的伤口，再次被人揭开，并且还被撒上了盐……被告知那道伤口之中，暗含隐情？……而且这个撒盐之人，还是他父亲曾经的挚友，是他现在最信任的人呀！……
——洛宗建？为什么偏偏是他？
「岳公子……」
延惟中不再进逼，伸手替岳凌楼打开门，冷色道：「岳公子，老夫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弄清其中真假。老夫只是一片好心，不忍见你这样被他欺骗。如果岳公子离开洛家，进入内阁，为老夫效命。老夫必保你步步升迁，前途光明。并且还可以替岳家一洗冤屈，让真相大白天下，让真正的幕后主使无处遁形。岳公子，个中关系，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我——请！」
说着，延惟中右手向外一摊，给岳凌楼送行。
岳凌楼定定望着延惟中好久，颤抖的嘴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以后，他终于扭头冲出门去！
岳凌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了楼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酒楼。
他只知道自己走得很快，像逃。
身后，好像有什么猛兽即将追赶过来，好像自己再次被当成了饵食——闯入了一张巨大的猎网之中！
在来这里之前，岳凌楼已经告诫自己无数次，不能相信延惟中对他说的每一个字！
但是，对方蛊惑的功力，显然大大超过岳凌楼的预料。岳凌楼被他逼得方寸大乱，招架不住，甚至脑中也如同沸水一般，汩汩作响。
是洛宗建？
竟是洛宗建？
是他制造了伪证？是他陷害了岳家？
岳凌楼想不明白，他也不敢去想。
他只觉得心口很痛。
仿佛心中一道古旧的伤口再次被撕开，血淋淋地曝露人前……
◆◇◆◇◆◇◆◇◆◇
离开『飘香楼』，岳凌楼匆匆回到洛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即使是洛少轩在外面敲门，他也推托说头晕不想见人。但岳凌楼拙劣的借口非但没把洛少轩赶走，反而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围观。渐渐，房间外喧闹起来，即使隔着门板，岳凌楼依然听见了黎雪和洛心儿他们的声音。
「凌楼哥……」
伴随着『笃笃』两声，这次竟是洛心儿的声音。
「凌楼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把门打开，见见我们吧……」
听声音，像是哭了。
岳凌楼于心不忍，只得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洛少轩、黎雪、洛心儿，还有五六名丫鬟，他们都用既担心又关切的目光望着岳凌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而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还站着一名颇显威严的中年人。岳凌楼的目光在触及那人时，突然匆匆低下——他竟不敢正面看他！
那人正是洛宗建，洛少轩之父，镇抚司带刀都统。也是延惟中所说，十二年前陷害岳闲之人。
其实洛宗建早在这里站了好久，不过一直没有走近，现在见岳凌楼终于开门，他原本脸上刚毅的线条，总算出现一丝软化。只见他上前几步，朝岳凌楼走来。其他人急忙退向两边，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洛宗建在岳凌楼面前站定，岳凌楼微微点一点头，算是行礼问好。
「见过延大人了？」洛宗建问。
岳凌楼点点头。
「他对你说了什么？」洛宗建又问。
然而这次，岳凌楼却迟疑了，沉默了好久，终于才用摇头作为回答。
理智告诉岳凌楼，延惟中对他说的一切，都是一派胡言。被那些胡言乱语搅得心烦气燥的自己，实在幼稚得可笑。但在感情深处的某个角落，岳凌楼却相信了延惟中的话……
「说吧，岳凌楼，大家都很担心。」
见岳凌楼迟迟不开口，洛少轩终于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什么事也没有，让我安静一下，好么？」
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后，岳凌楼转身回屋，正想关门，谁知洛宗建却突然上前，挡在门口，沉下眉来严肃问道：「凌楼，我们两人单独谈谈可以么？」
——单独谈？
岳凌楼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洛宗建，但洛宗建眼中的坚持，却让他无法拒绝。
也许，想要知道真相，就只有问问洛宗建本人吧？与其自己乱猜，不如把话讲明，只要洛宗建摇一下头，岳凌楼就可以相信他……
这么想着，岳凌楼轻轻点头，把洛宗建请入房间。

第二章

时间已是傍晚，掌灯太亮，不掌灯又太暗。
在如此昏淡的光线之中，房间中的气氛也变得压抑而又紧张起来。像是一根紧绷的线，稍一施力，就会断掉。
「他希望我进入内阁。」
先说话的人是岳凌楼，他告诉洛宗建延惟中约他见面的目的。
「我猜也是这样。」
洛宗建点点头，他早已想到，「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当然能多拉一个就多拉一个。但同时，他也应该明白，你不是一个好收买的人。面对这样一个用钱用权都无法收服的人，我真的很好奇，他究竟要拿什么作为条件，来和你谈？」
洛宗建一边说，一边喝茶，此时的他还比较悠闲。
「是一个真相，也是一个秘密。」岳凌楼低头道，「是十二年前，我岳家被人诬陷的真相；也是十二年前，那个制造伪证的人——真正身份的秘密！」
只听『啪』的一声，洛宗建手中茶杯坠地，裂成碎片。
岳凌楼被这碎裂声惊得猛一抬头。
只见洛宗建双目圆睁，直直望着前方，刚才捧着茶杯的手，空空地悬在半空颤抖着。
「洛伯父……」岳凌楼心凉如水。
「原来……」洛宗建低喃着弯下了腰，把脸埋在掌心，哽咽道，「原来是这样……」
「这是真的么？你回答我……这是真的么？！……延惟中说那个制造伪证的人是你……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不是？洛伯父，你回答我呀！……」
「凌楼……」
良久，洛宗建才终于抬头，他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张了张，但却说不出话。
岳凌楼倒抽着气，「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然而洛宗建的答案，却让岳凌楼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全都破灭！
「是真的……」洛宗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是真的……真的……」
「不……」岳凌楼很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不想看到洛宗建点头，也不想听他说『是』。如果这就是真相，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凌楼，十二年前……」
干涩的声音从洛宗建嘴里挤出，他望向了窗外，用非常平静的声音，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十二年前，洛宗建和岳闲两人奉朝廷之命彻查花狱火一案。
但是随着案情的深入，幕后控制花狱火贩卖的耿原修终于浮出水面。但因为始终没有证据，洛宗建不敢贸然拘捕。而耿原修企图贿赂洛宗建，掩盖真相，但却被洛宗建严词拒绝。谁料后来，耿原修竟跳过洛宗建这一级，直接行贿更上层的朝廷官员。
终于，他成功了。
案件的真相被隐藏，而洛宗建和岳闲开始受到上层施加下来的种种压力。在这样的环境下，洛宗建深知，即使他把耿原修揪出来，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将他绳之以法。于是洛宗建开始妥协，他劝岳闲放弃追查，但谁知岳闲听后大怒，和洛宗建大吵一架后，一对好搭档就此关系大僵，相看两厌，像仇人似的。
就这样冷战了好几天，耿原修再次拜访洛宗建。这次，他还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那是一本朝廷奏折的复制本。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整件事情的真相，包括耿原修走私花狱火的罪行，也包括他贿赂官员的名单。而那名单之上，洛宗建的名字竟赫然在列！
而折子上的字迹，是洛宗建再熟悉不过的——那是岳闲的笔迹！
是岳闲写下的奏折！
◆◇◆◇◆◇◆◇◆◇
好像一个晴天霹雳，洛宗建双手一颤，折子重重坠地。
他不敢相信，岳闲竟连他也不放过，要上报朝廷。洛宗建没拿过耿原修一分钱，他不过只是劝岳闲放弃此案。为了不得罪权贵，为了不惹祸上身——只有放弃这件案子！
而岳闲却连这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他写好的奏折可以顺利递交朝廷，谁料中途却被官员扣下，交到耿原修手中！
耿原修对洛宗建说：「这折子只是复制本，真正的奏折已经送到京城，不过皇上还没有过目。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帮你把奏折取回来。你应该知道，花狱火是重案，牵扯其中注定没什么好下场。既然岳闲已经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你也没有必要再同情他——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的确，一切都是岳闲自找——他不该找耿原修做对手！
随后耿原修告诉洛宗建，他需要一份证词，证明有关花狱火的一切都是岳闲暗中所为，是岳闲勾结倭寇，走私禁药，牟取暴利——是岳闲，应该被撤职重罚！
话讲到这里，洛宗建已经非常明白，耿原修想要化浊为清、化清为浊！
然而更可怕的是，只要耿原修想这样做——他就能做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即使洛宗建不提供证词，耿原修也有办法颠倒是非黑白。而如果洛宗建不提供证词，他恐怕也会被划入岳闲一派，被诬陷治罪。
岳闲走上了一条无可逆转的死路，然而洛宗建自己，却不想成为岳闲的陪葬品。
「所以你写了？」
岳凌楼淡淡地问，冷静到不可思议。
「我写了。」
洛宗建没有逃避，他迎上了岳凌楼的目光。
「你没有后悔，从你眼中很容易看出来。」岳凌楼提醒洛宗建。
「我确实没有后悔……」洛宗建眼中血丝更甚，「即使时间倒退到十二年前，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依然会写下证词指控你爹。因为他已经必死无疑，但我却有活路可走……只要我写下证词，我就可以活下来……只有我活下来了，轩儿，心儿……洛家的所有人，才能活下来……所以我不能死，只要还有活路，我就不能死！我不能像你爹那样可以残忍地杀死自己的家人！我不能……」
「够了！」
岳凌楼听不下去，一声喝止洛宗建未讲完的话。
「凌楼，我把一切真相告诉你，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有苦衷……正如你所说，我虽然没有后悔，但我却知错。这十二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我的过错，我想扳倒耿原修，想为你爹洗冤！我想用耿原修的血来祭告你爹娘的亡灵，而不是用我们洛家的血呀！……现在，耿原修终于死了，轩儿和心儿也已长大成人，我活在这世上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你想要我这条老命，随时来取！」
洛宗建一口气说下一大段话，岳凌楼根本无处插口。
终于等到洛少轩停了，房间中陷入一片令人战栗的死寂时，这才听到岳凌楼哽咽的声音，破碎传出：「你说你知错？……但即使你知错你又能拿什么来赔我？我爹娘的性命你要怎样赔？我十二年来承受的一切你要怎样赔？我稀罕你的一条命么？你以为你的一条命就够么？……如果你什么也无法补偿——就不要说你知错！」
「凌楼，我告诉你真相，只希望你不要被延惟中利用！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岳凌楼气得把茶杯摔到地上。
「凌楼……」
伴随着这一声痛苦的呼喊，洛宗建竟跪在地上，给岳凌楼磕了一个响头！
「洛伯父……」岳凌楼被他吓得后退一步。
然而洛宗建却没有抬头，长跪着道：「你爹娘死后……我不知道他们被埋葬何处，所以一直想去他们坟前磕头谢罪，而迟迟没能达成心愿……今天，你就替你爹娘接受我的一拜吧！」
岳凌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慢慢后退着，后背轻轻贴上了墙壁。
「你爹当年写的那本奏折，耿原修交给了我，我还保存着。你可以把它呈给皇上，替岳家翻案，把我绳之以法，要杀要剐，我都没有半句怨言。我不奢望你的原谅……」
「你可以不奢望我的原谅……」
岳凌楼终于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竟大吼起来：「你可以不奢望我的原谅，但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否认？……如果你否认，说你没有做过，我就可以相信你……一切还是能像从前一样！但你为什么要把什么都告诉我，为什么要要说你知错！为什么要让我恨你！……我已经……」
气息渐渐变弱，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已经……不想再恨任何人了！」
岳凌楼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为什么真相总是这样残忍？
前一刻，还像家人一样，转眼间，竟变成了仇人？
「凌楼……」洛宗建从地上抬起了脸，脸上泪水纵横。
「我已经……不想再恨……任何人了……」岳凌楼撕心裂肺的声音，「你为什么不一直隐瞒下去……我好想被你骗，但你为什么不骗我？……我不想知道这样的真相！如果是这样的真相，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声音越来越大，岳凌楼竟一下站了起来，向门外冲去。
「凌楼！」
洛宗建拉他不住，想再追过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
「凌楼……」
望着那个隐没在一片暮色中的白色背影，洛宗建无力地靠在门边。
受过伤的人总是习惯去寻找真相，但也许，知道真相后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凌楼！」
突然出现的洛少轩一把抓住了他，「你到底怎么了？」
「放开我……」岳凌楼没有挣扎，他只是慢慢抬头，用冷漠到可怕的目光，望着担心他的洛少轩。
「除非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不然我绝不放手！」说着，洛少轩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不要碰我！」
岳凌楼扬手挥开他，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碰我』这四个字，不仅令洛少轩心中一痛，然而更痛的却是岳凌楼自己。
强抑住内心的痛苦，岳凌楼冷冷道：「我不想再和你们洛家有任何牵扯……不要管我……」
除了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岳凌楼的这句话讲得毫无破绽。
他转身，背对洛少轩而去。
洛少轩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抬起，但却没有再追上去的勇气。
岳凌楼的背影慢慢消失，他终于走了，离开了洛家……
◆◇◆◇◆◇◆◇◆◇
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漆黑。
岳凌楼茫然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路变得很漫长，前方也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仿佛没有终点。岳凌楼努力睁开眼睛，擦去眼中的泪水，但除了这片黑暗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天与地，就只是一片黑暗而已。
这种情景似曾相似，很久以前也发生过。
岳闲和慕容情死去的时候，耿原修是岳凌楼眼中的光，但渐渐，那微弱的光芒竟也被黑暗吞噬；耿原修死去的时候，西尽愁是岳凌楼眼中的光，但那道太过耀眼的光线，却被红叶颈脖溅出的红血浇灭。
现在，十二年前积灰的旧案，一切真相都已大白。
但岳凌楼依然看不到光……
他只看到一个混沌的世界，一个无底的深渊，一片将他包裹、将他侵蚀的黑暗。
天旋地转……
岳凌楼眼前变花，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缓缓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却接住了他，把他揽入怀抱。
岳凌楼没有力气睁眼，对方是什么人都已不再重要……
◆◇◆◇◆◇◆◇◆◇
当岳凌楼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看到了西尽愁。
岳凌楼的头很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隐约好像有一股香味缭绕在他四周，让头脑愈发沉重。挣扎着正想坐起来，西尽愁却一下掀开了他的被子，「都日上三竿了，你还赖床？！」
「你！」岳凌楼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我……」西尽愁把衣服丢到岳凌楼身上，「你再不快点起床做饭，我们连午饭都没得吃了……」
「我做饭？！」岳凌楼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不是讲好了么，阴天我做饭，晴天你做饭。你看今天艳阳正好，你想推都推不掉！来来来，穿好衣服，乖乖给我进厨房……」说着，西尽愁坐在床边，帮岳凌楼穿起衣服来。
「西尽愁！」岳凌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什么地方？你又在装什么疯，卖什么傻？」
「有吗？我明明就是很正经地在叫你起床呀。」
「我怎么会在这里？」
岳凌楼拉好衣服，站了起来，冲到门口向外望去。
屋外是一片山野，一条小径蜿蜒伸向远方。苍山一片青翠，树林郁郁葱葱，目所能及，没有一点尘世浮华，就只是一片碧色的苍山。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岳凌楼彻底懵了。仔细回忆，记忆的前一刻还停留在冬季的京城，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景物，却是一片融融春景。
「怎么了，一觉睡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西尽愁走到他到身后问。
「我看你才像变了一个人！」岳凌楼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爹！』
岳凌楼惊讶地循声望去，竟看见一名五六岁大的孩子，正张开双臂，向他们跑了过来。
「乖，宝宝。」西尽愁敞开双臂迎接他。
「爹！」孩子扑进西尽愁的怀里。
「爹？！」岳凌楼不可思议地望着西尽愁，「你什么时候生的？」
——居然都养这么大了！
西尽愁给那个孩子抱起来，下巴指了指岳凌楼，「叫人呀。」
于是那孩子非常乖巧地又叫了一声：「爹！」
「爹！？」岳凌楼指着自己的鼻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孩子见人就叫爹么？
「宝宝乖，自己去玩。」西尽愁把孩子放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等等……」岳凌楼一把抓住那孩子，「我刚才一定是听错了，你叫他什么？」
说着指了指西尽愁。
「爹呀。」
「那你叫我什么？」岳凌楼指了指自己。
「爹呀。」孩子偏了偏头。
「那你叫这个什么？」岳凌楼指着一棵树问，他怀疑这个孩子是智障。
「那是一棵树嘛……」
还好，能分得清人和树。于是岳凌楼又问：「你怎么会有两个爹？」
「一个大爹，一个二爹。」
大爹是西尽愁，二爹显然就是岳凌楼了。
岳凌楼不满意地小声低估一句：「我为什么要做小……」
「二爹，你今天怪怪的哟，怎么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嗯，我也觉得他怪怪的。」西尽愁在孩子耳边小声说，但音量却故意放大到岳凌楼能听到的程度。
「有什么奇怪的！」岳凌楼转身进屋，他现在简直一头雾水，走了两步，回头警告那小孩道，「总之你不能再叫我爹，知道了吗？」
「为什么……」孩子委屈地撅起了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二爹不喜欢宝宝了吗？」
「宝宝不哭，还有大爹疼你……」西尽愁急忙把孩子搂在怀里，同样委屈地望着岳凌楼，「你二爹今天就是怪怪的……」
「西尽愁，你给我进来！我有话问你！」
「不要……」西尽愁摇头。
「进来！」语气又严厉了几分。
西尽愁这才不情不愿站起来，摸摸宝宝的头，恋恋不舍地分开，带着上刑场的表情走进了屋。然后只听『啪』的一声，门被岳凌楼关上了。
背靠门扉，岳凌楼沉声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那孩子哪儿来的！」
「你这么问就不对了，宝宝不是你捡回来的么？」
「我捡的？」
「是啊，五年前在京城，雪下得很大，这个孩子被人扔在路边，就快冻死了，你看着可怜，就把他捡回来养了呀。」
「五年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睡觉把什么事都睡忘了么？」西尽愁偏着头，「五年前，武林同盟镇压了紫星宫，你离开京城，和我一起南下，进了一座山，搭了一间屋，捡了一个孩子，说要生活一辈子。」
「怎么可能！」难道现在已经是五年后？
「怎么不可能……」
「尹珉珉呢？」岳凌楼始终最在意她。
「紫星宫灭亡以后，她和江城在一起住在杭州，陈绫安自己放弃了。」
「还有紫乾紫坤呢？」
「死了呀。紫坤本就重伤，没有撑过多久就死了，然后紫乾悲痛欲绝不吃不喝，没过多久也死了。他们两个一倒下，紫星宫其他护法也都各奔东西，到处云游去了。」
「那其他人呢？」
「你问谁呀？如果你问洛少轩，他还在京城，和妻女共享天伦；如果你问月摇光，他又重建了北极教，现在在帮皇帝办事，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你问我……」
「你又怎样？」声音有些紧张。
西尽愁笑道：「圣血麒麟的肉身被武林同盟毁掉，留着麒麟魂也没用，我把血换了！」
「换血？！」
「没错，只要摆脱麒麟之血，就能摆脱永世不灭的命运。现在的西尽愁不是燕冥无忧，而是一个凡人，一个会老，也会死的凡人。」
「……」岳凌楼说不出话。
「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西尽愁俯身在岳凌楼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边走还抱怨说：「虽说已经过了五年，但你的厨艺不见一点长进，每次吃了你做的东西一定会闹肚子，所以……今天的饭还是我来做吧，你随便转转，不要走得太远。」
随便转转？
岳凌楼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屋子，表面看去，一切都很正常。但是，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幽香，弥散在空气之中。这淡淡的香气，好像让头变得有些晕眩，但却并不是讨厌的感觉。相反，在这股幽香之中，可以让人心变得舒畅，一切都美好起来。
顺着香味，岳凌楼突然看到角落里燃着的一柱清香。
——那怪怪的香气，就是从这柱香里发出来的。
岳凌楼缓缓靠近，香味越来越浓。果然，这一切奇怪，都是由这柱清香引起的。
「不要碰它！」
就在岳凌楼伸手想要灭香的时候，西尽愁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入怀中。
「你干什么！」岳凌楼推开了他，指着那香炉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香呀。」西尽愁简明扼要地回答，「山上毒虫多，这是驱虫的。你把香灭了，待会儿大群大群的毒虫全都飞来，被咬了很难医的。」
「你说谎！」
「我没有。」
「这明明就是迷香！」
「这不是。」
「我不信！」
「等到太阳落山，你就会知道真假。」西尽愁把香炉重新摆放好，「这柱香燃得很慢，会一直燃到太阳落山……到时候，一切真相自会分明……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等到它自己熄灭呢？」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
岳凌楼推开西尽愁，向门边冲去，他要下山。无论这里是哪里，无论西尽愁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见他，但他为何要一次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说什么这是最好的结局，把自己搅得心烦意乱！
「凌楼！」
西尽愁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让开！」岳凌楼朝他大吼。
「只到太阳落山而已，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
「我说过我没有时间！」
「只到太阳落山而已……」
「让开！」
岳凌楼推不开西尽愁，反倒被他拉入怀中。不等岳凌楼反应过来，西尽愁的吻已经落到他的唇上。嘴唇相触的瞬间，岳凌楼感到一股透彻的寒气！瞬间明白，西尽愁身上的寒毒依然没有解开。
不一会儿，西尽愁放开了他，在他耳边问道：「你还是要走？」
岳凌楼不能回答，他低下了头，抬手轻轻触摸着下唇，那里依旧停留着刚才的冰寒之气。
西尽愁说着并不高明的谎，用一柱迷香让岳凌楼看到一个梦境。当太阳下山，迷香熄灭，这个梦境就会破碎。岳凌楼明白其中道理，也许现在，就是他和西尽愁的最后一次见面，当太阳落山以后，西尽愁便会彻底消失？
岳凌楼无力地靠在门边，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但突然，一股比迷香还要奇怪的气味传了过来！闻到这股怪味的岳凌楼，不禁皱起眉头，就连西尽愁，也都脸色一变，叫了一声『不好！』，就朝厨房冲去！
——果然，是菜烧糊了！那怪味就是焦味！
西尽愁急忙抢救，但还是损失惨重。那天中午，他们就只能吃着那些焦黑的菜叶，勉强填了填肚子。即使饭菜难以下咽，但是那天的饭桌上，却非常热闹。桌边围坐着三人，西尽愁和宝宝，还有岳凌楼。
没错，岳凌楼留了下来，并且再没有问过迷香的事情。
岳凌楼不过问，西尽愁也不提。在他们说笑之间，时空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天色就暗了下来，就连天边红火的晚霞，也慢慢隐去色彩，归于昏暗。
岳凌楼站在门边，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随后转回头，香炉之中的那点淡红，也在同时熄灭。在香火熄灭的瞬间，天地突然黑了下来。
是很彻底的黑，连一点光线也没有。
即使岳凌楼睁着眼睛，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结束了……」
黑暗之中，他听到西尽愁的声音。
渐渐，岳凌楼的视野再次变亮，但他看到的不是那间小屋，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画着白色的奇怪图案，就和当日乾坤两人使用招魂术时，绘制在祭台上的图案非常相似。
所以岳凌楼猜想，这恐怕也是出自紫星宫的幻术之一。
在图案中央的土壤中，插着那只燃尽的香。
西尽愁站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而西尽愁身后，图案之外，却还站着一名裹着黑色斗篷的怪人。岳凌楼望着那个斗篷人，他觉得颇为熟悉，但西尽愁却没有给他介绍。
「果然还是迷香么？」
岳凌楼冷笑着问西尽愁，他被骗了很多次，已经麻木。
其实他根本没有相信这是五年之后，但却心甘情愿地被西尽愁骗，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也期望着这样一个结局。
即使被骗也好，如果五年之后，真的可以像这样隐居在一片山林之中，不问世事，那该多好？
「虽然用了迷香，但迷住你的东西，却不是香。」西尽愁轻轻叹气。
迷住岳凌楼的，是这片宁静的梦境，是这片平和，这片安详。
在岳凌楼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宁和的一天。他总是生活在一片血腥和阴谋之中，总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机关和危机之中。所以西尽愁想在自己离开之前，实现最后一个心愿，他希望告诉岳凌楼，这个世上还可以有这样一份宁静。
西尽愁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向那个斗篷人走去。
岳凌楼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西尽愁，五年之后，梦境会不会成真？」
西尽愁突然停住了，此时此刻，他不敢再对岳凌楼承诺什么。
「西尽愁，你不是很会说谎么？为什么现在连一句谎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明知道是谎言，但岳凌楼想听。
「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想见我，我就会出现。」西尽愁的答案。
「什么时候，才是一切结束？」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说出这句话时，西尽愁已经跨出了那个图案，他对斗篷人点了点头，那斗篷人便走到他的身边。两人并肩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岳凌楼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都不能动弹。
会使用紫星宫的幻术，会和西尽愁在一起，会披着斗篷……
这所有一切加在一起，岳凌楼已经猜出了那个人的身份——她是欧阳扬音。

 


第三章

 


「你就这样丢下他一个人，有些残忍。」
月光下，欧阳扬音的声音很轻，「你来京城见他最后一面，把他从街边救起，带入迷幻阵中，让他看到一个美好幸福的梦境，然后又在他的眼前打碎一切，再次丢下他，跟我离开。你不觉得自己真的很残忍？你对我残忍，我无话可说，但你为什么要对自己喜欢的人残忍？」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会更残忍。」
「但是……你真的能够放下一切？」
「既然你已经像约定那样，制造出一个梦境，完成我的最后心愿。我也会按照约定的那样，完成你的心愿。」
大半个月前，杭州紫星宫招魂术失败，西尽愁离开岳凌楼，去了武林同盟驻守的四川水寨。
在那里，他再次遇上了欧阳扬音。
欧阳扬音一直死守着那块千年寒冰，直到现在，仍旧没有放弃毁灭那块寒冰的打算。于是西尽愁和她约定，彼此帮对方实现一个愿望。西尽愁的愿望是再见岳凌楼最后一面，而欧阳扬音的愿望则是，毁灭那块寒冰。
现在，欧阳扬音已经为西尽愁实现心愿，该轮到西尽愁为欧阳扬音毁灭那块寒冰了。
这个世上，也许只有西尽愁一个人可以摧毁那块寒冰，因为只有他继承了司火之力，可以使用蓝焰的力量。而蓝焰，则是融解寒冰的唯一途径。
但西尽愁已经被寒毒侵蚀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撑到寒冰融化之时？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
另一方面，岳凌楼也离开了那片树林。
他已经放任自己和西尽愁浪费了一天时间，他不能再浪费下去。他想起了那道宗明熹不承认，但却又确实存在的圣旨。如果那道圣旨是伪造的，谁又有那个胆子？岳凌楼想到了延世蕃，因为和洛少轩结仇的人，岳凌楼只知道他一个而已。
不知不觉间，天空又飞起了雪花，风变得有些涼。
岳凌楼走得更快。
他以为自己只离开洛家一天，但事实上，他已经离开洛家三天了。他被西尽愁从街边救起的时候，整整昏迷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才睁开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短短三天之中，洛家惨变。
当岳凌楼凭着记忆和直觉来到洛府门前时，他敏感地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很冷清，不仅是雪和风的关系。
岳凌楼低头，竟突然看见台阶前的几点血迹！
急忙蹲下身子，那血迹已经变干，像是落在这里一整天了。
岳凌楼急忙敲门，但门却未锁，一推就开。
大门敞开的瞬间，岳凌楼的大脑空白一片，他只看到漫天飘扬的白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凌楼缓缓走入府中，竟没有任何人过来拦他。整个府邸都是空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凌楼越走越害怕，他不知道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继续往下走。突然，他竟看到一个人影，定睛一看，居然是洛府的管家！
「福伯！」岳凌楼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究竟怎么了？」
那福伯什么也不答，只是垂着头，地上竟是一摊水迹——那是泪水。
「福伯！」岳凌楼一把抓紧他的肩膀，用力摇了起来，「少爷呢？」
福伯只是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老爷呢？」岳凌楼的心中好像被捅了一刀，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岳凌楼用尽全力吼着，指着头顶那些招摇的白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伯，你说话呀……你不说话我会乱想，你说话呀……」
「岳少爷……」福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早已被眼泪弄得乱七八糟，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颤抖地慢慢抬起右手，给岳凌楼指了一个方向。
岳凌楼一下冲了过去——那是洛府的中堂！
岳凌楼本想冲进去，但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在了堂前的台阶上。他闻到了血的味道，台阶上的血迹更加斑驳，堂中的白幡更加招摇……岳凌楼的眼睛被这片白色遮住，血腥的气味令他胃中翻腾起来！
突然一阵夜风袭来，堂中白幡都被刮向一个方向。
在飞扬的白幡之中，岳凌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黎雪！
黎雪背对着岳凌楼，跪在房间正中。她面前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但岳凌楼没有看清楚，一来是被黎雪的身体挡住，二来，是小秋儿的哭声把他吸引到另一个方向！
小秋儿不知道哭了多久，声音已经嘶哑，但黎雪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座雕像。
岳凌楼顺着哭声望去，他看见小秋儿就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身上裹着白布，被随便放在地上。
岳凌楼急忙冲了过去，一把把小秋儿抱了起来。
「放下她！」黎雪冰凉的声音听上去格外严厉。
岳凌楼向她望去，黎雪依旧没有回头，而小秋儿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房子都吵抬起来！小秋儿的眼睛已经哭得肿了起来，喉咙嘶哑，好像就快发不出声音。
岳凌楼心中好痛，也顾不上黎雪的异常反应，揩去小秋儿脸上的泪水，低声哄着她不哭。
「放下她！」黎雪又说了一遍。
岳凌楼非但没有放下，还抱着小秋儿向黎雪走了过去——然后他看见了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画面。
他看见了洛少轩，不过是躺着的，闭着眼睛。
黎雪就跪在他的身边，手中握着一根针，针上穿着线，线的另一端……
——连在洛少轩的颈子上。
岳凌楼身体一僵，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他看见黎雪一针缓缓刺入洛少轩的脖子，然后再把线拉出来，再刺，反反复复……
「黎雪！」岳凌楼一手抱着小秋儿，一手扼住了黎雪的手腕。
「放开我……」黎雪转过头来，冷冷地望着岳凌楼。
「这究竟是……」
岳凌楼放开黎雪，他望着脸色已经僵白的洛少轩，颤抖的手指，抚上了洛少轩的脖子，那里有条很粗、很清晰的断痕……而那断痕之上，是黎雪的线……黎雪用线，把洛少轩的头，缝在身体上……
「不要碰他！你不要碰他！」
黎雪一把敲开了岳凌楼，发疯似的扑倒在洛少轩的身体上，好像想要保护那具尸体。
岳凌楼被她敲得向后一仰，抱住小秋儿的手也瞬间失去了力量，小秋儿顺着他的身体滑了下来，被黎雪一把抱起。
黎雪缝下最后一针，俯身咬断了线头，抱着小秋儿站了起来，「你回来干什么？」
「我……」
岳凌楼说不出话，他望着洛少轩，望着洛少轩的脸，望着脖子上的线……即使已经到了这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摆着一张很宽的草席，草席上遮着白布。
岳凌楼向那里走去，他在草席前蹲下，拉住了白布的一角，向上掀起！那一刻上扬的白布，和满堂的白幡一起，都被雪风卷到了最高的地方……
在白布之下，岳凌楼清楚地看到了两具尸体——是洛宗建，还有洛心儿。
洛宗建的脖子和洛少轩一样，都是断掉以后，再用线缝好的。相较而言，洛心儿的尸体比较完好。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伯父……心儿……」
岳凌楼僵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但突然，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凉意。随后，他便听到了黎雪的声音。
「岳凌楼，你偿他们的命。」
黎雪一手抱着小秋儿，一手握剑。
「他们是……怎么死的……」
岳凌楼很想站起来，但他却站不起来。浑身都是软的，在他看到洛少轩的那一刻，他的脚就已经软了。而当他看到洛宗建和洛心儿的时候，他的全身都已发软。
「他们是怎么死的？」
岳凌楼又问了一遍，一把握住了黎雪的剑。
黎雪挥剑想杀岳凌楼，但却发现无法把剑从岳凌楼手中抽出来。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岳凌楼第三次问时，只听『嚓』的一声，黎雪的剑锋竟被他硬生生地折断。岳凌楼把断剑握在手中，他的掌心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是……你害死的……」
黎雪手中的剑柄坠落在地，她紧紧地抱住了大哭的小秋儿，蜷成了一团，「是你害死的……是你……」
「怎么会是我？」岳凌楼问。
黎雪什么也说不出来，把一本东西重重扔到岳凌楼眼前。
岳凌楼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本奏折。
奏折已经很旧，因为那是十多年前的东西。那本应该是呈送给皇上看的东西，但却在十二年前，被耿原修拦了下来，交到洛宗建手里。洛宗建说他一直保存着，如果岳凌楼恨他，就把这折子交给皇上看，让朝廷惩罚洛家，让岳家的冤屈昭雪。
——这就是岳闲十二年前写下的奏折！
上面赫然记录着洛宗建受贿的罪行。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交给皇上？你为什么要让皇上惩办洛家！……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黎雪抱着小秋儿泣不成声。
「我没有……」岳凌楼不知该说什么。
「岳凌楼！」
黎雪把小秋儿放在地上，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朝岳凌楼扑来。
岳凌楼闪身躲开，而这时，却又有无数人冲上了中堂，那都是锦衣的护卫——东厂锦衣卫！
那些锦衣卫一方面把岳凌楼保护起来，另一方面却围住了黎雪。
岳凌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延世蕃已经走了过来，他对黎雪道：「念在洛家还有一名未满周岁的婴儿，朝廷本来已经好心放过你，谁知你却不知好歹，竟敢刺杀朝廷重臣！」
「我不仅杀他，我还要杀你！」黎雪朝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举刀向延世蕃扑来。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岳凌楼冲了过去，挡在延世蕃面前。黎雪的匕首刺入岳凌楼的肩膀，血一下飞溅而出，溅上了黎雪的脸。
「抓住这个疯女人！」
延世蕃话音一落，锦衣卫已扑上去，夺过黎雪手中的刀，把她双手缚在身后。
延世蕃一扬手道：「先把她带回去！」
「延公子，你放过她！」岳凌楼捂住鲜血直流的肩膀，给黎雪求情。
「岳凌楼，我不用你猫哭耗子！」
黎雪狂吼着，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那两名缚住她的锦衣卫，冲过去抱起了地上的小秋儿。
「黎雪！」
岳凌楼转过头望着她，他竟看见黎雪把另一把匕首横在了小秋儿的脖子上。
「岳凌楼，我黎雪活着杀不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黎雪流泪大吼，她已经神智不清，低头望着怀里的婴儿，像个疯子似的说着：「秋儿……娘没有本事，活着无法报仇……我们只有变成厉鬼……为你爹，你爷爷……你姑姑……报仇！……我们变成厉鬼，再杀了他们报仇！」
黎雪举到刺向了怀中的孩子！
「黎雪！」
岳凌楼再次扑了上去，扼住黎雪握刀的手腕。
「放开我！放开我！」
黎雪挣扎着，岳凌楼缴过她手中的刀，重重摔在地上。
「啊！」
一声狂叫，黎雪紧紧抱住小秋儿，无力地蹲了下来，「为什么？……你既然已经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一起死！……」
「你冷静一点！」岳凌楼在她耳边大吼。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也想死……」
「黎雪你听着，如果你想杀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但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上，你把孩子好好养大，教她武功，让她长大以后，再来找我报仇……如果是她来找我报仇，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去死……」
「不……」黎雪抱头痛哭。
「还跟她废话什么，抓回去。」延世蕃又走了上来。
「延少爷，你放过她，这是误会……」
「这么多人都看到她想杀我，还想杀你，你竟然说这是误会？」延世蕃不容岳凌楼多说，对手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把黎雪抓起来。
「不要……不要抓她……」
岳凌楼肩膀流血不止，心中也受到莫大的打击，他昏昏沉沉地去拦那些锦衣卫，但怎么拦也拦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雪和小秋儿被他们带走。
「岳公子。」延世蕃走了上来，扶助岳凌楼的肩膀，「你受惊了，我送你回首辅府。」
「放开我！」岳凌楼挣脱出去，但眼前却突然一黑，险些就要摔倒。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洛少轩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泣不成声。
记忆中的前一刻，还是他任性地离开洛府的时候。那个时候，洛少轩冲过来拦他，但他却甩开了洛少轩，对他说不想和洛家有任何牵扯，对他说不要碰他。但现在，在岳凌楼的指尖之下，洛少轩的身体，却是如此冰凉……
「少轩……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岳凌楼认错，但是洛少轩却再也听不见。
「少轩，我错了……如果你能原谅我，你就开口告诉我呀……你不要什么都不说，你不要不看我……我知道错了……」
岳凌楼的视野被泪水模糊。
他看到了很多幻影，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洛少轩时，那个手持折扇，笑眯眯地自称常枰的人；看到了那个在月夜之下，把一块令牌扔给他，然后自我介绍说是朝廷暗行锦衣卫的人；想起了那个带着他来京城，想起了那个和他去广州，想起那个一直在对他笑，一直在包容他，一直在关心他的人……
还想起，一年前，就在这大堂之上。
洛少轩和黎雪拜堂成亲的时候。
那天喜庆的队伍敲敲打打，洛少轩骑在马上，把新娘子的轿子接到了洛府。黎雪从轿子里走出来，由喜娘引着，跨过火盆，拜了堂。那个时候空气都是甜的，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是笑的，那个时候新郎和新娘牵着手，说是要走一辈子的。
但是这一切……
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辽源而不可到达的梦境。
「少轩……黎雪刚才哭了……我安慰不了她，你帮我去安慰她一下好不好？……她最喜欢你，你一和她说话，她就笑了……」
然而无论岳凌楼怎样说，怎样哭，怎样求，洛少轩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岳凌楼好像也疯了。
他一直对着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回答他的人，在喋喋不休着。
延世蕃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强制把岳凌楼拉走，但手还没伸过去，突然被人半空截住。
出现的人是月摇光。
◆◇◆◇◆◇◆◇◆◇
「你来这里干什么？」延世蕃微怒，「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这里没有你的事情，该走的人是你。」
月摇光甩开延世蕃，蹲在岳凌楼身边，注视了一会儿洛少轩的尸体，然后扯过脚边的白布，把他搭了起来。
「不要……」岳凌楼只是这么无力地制止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洛少轩的尸体被白布掩盖。
「月摇光，你想造反了！」
延世蕃指挥着手下锦衣卫把他们围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青炎却突然出现。他掐住延世蕃的脖子，在对方耳边低声威胁道：「延少爷不用担心，处理掉这里的尸体后，我们会把岳凌楼平安送到首辅府。」
延世蕃虽然气愤，但毕竟还有自知之明，知道强硬抵抗没有任何效果，只能强抑怒火，低喝一声：「走。」
带着他手下那些锦衣卫，离开了洛府。
中堂一下安静下来，良久，才传来岳凌楼哽咽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因为他们都死了。」
「你骗我……」
「是你自己在骗自己。」
「他们一定是不肯原谅我，才不说话。」
「是你自己不肯原谅自己……」月摇光把岳凌楼僵硬的身体揽入怀中，「你不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有人看到会心痛。」
「心痛……」
那是怎样的感觉？
岳凌楼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的心，已经痛到感觉不到痛了。
这颗心为西尽愁痛过，为常枫痛过，现在又为洛少轩痛了。
痛了太多次，已经渐渐痛得麻木，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雪一直在下，月摇光也没有再说话。岳凌楼靠在他的身上，一直在流泪，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以至于他什么时候哭着睡了，月摇光也不知道。
后来，月摇光抱着岳凌楼离开了。
青炎留了下来，掩埋了洛家的那三具尸体。
十二年后洛府的今日，和十二年前岳府的当初，是何等相像。
事情简单来说是这样——
岳凌楼离开洛府后的第二天，洛宗建和洛少轩就被东厂锦衣卫押走，说是有什么案子要调查。然后第三天，洛府就接到了消息，说洛家被判满门抄斩。洛家人丁不旺，除了洛宗建和洛少轩，就只有洛心儿、黎雪和小秋儿三个人。
朝廷格外开恩，放了小秋儿和黎雪一命，但洛心儿被关入天牢的当天，就被冻死了。
翌日，洛宗建和洛少轩午门斩首，监斩官是内阁首辅延惟中。
由此可见，朝廷非常重视这件案子，或者说是，延惟中非常重视这件案子。
行刑之前，延惟中问洛宗建还有什么心愿。他本以为洛宗建会大骂他一顿，但万没有想到，洛宗建的心愿竟是，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响头。不仅是洛宗建，洛少轩也磕了，因为这是一笔债，欠债的人不仅是洛宗建，而是整个洛家。
南方，是杭州的方向；杭州，是岳闲和慕容情死去的地方。
十二年了，这笔债终于算清。
洛家父子被斩首以后，尸首被送回了洛府，还有洛心儿的尸体，也被送了回来。府中奴婢已经全都遣散，只有一名老管家，放心不下黎雪，留了下来。替朝廷送尸体回洛府的人是延世蕃，随行的人中，还跟着月摇光和青炎。
月摇光奉延惟中之命，把一份奏折交到黎雪手中。
说那是岳凌楼呈给皇上看的，是十二年前岳闲写下的奏折，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花狱火一案的真相。而折子上的罪人，大都已死，只有洛宗建一人，依然存活。岳凌楼要为岳家洗冤，所以把折子呈给了皇上。
所以，黎雪才恨死岳凌楼。
但其实，那折子是延惟中呈给皇上的。宗明熹一听是岳凌楼家里的冤案，立刻正义感大兴，发誓要重重处罚。而延惟中又在旁边添油加醋，所以明明是一件旧案，却被判得非常之重。
其实延惟中不顾一切要除去洛家，还有另一个原因。延世蕃擅自伪造出的那份圣旨，洛少轩曾亲眼见过，当初念在洛宗建是镇抚司的都统，不好乱动，但现在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可以除去洛家，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延惟中深知：斩草留根，逢春必生。
所以他才让延世蕃找黎雪的岔子，想把黎雪也一同除去。
现在，黎雪因为企图行刺岳凌楼和延世蕃，无疑把自己推上了死路。
三日后的午门，延惟中再次坐上了监斩台。这次他要监斩的人——就是黎雪！
那天大雪漫天，围观的人不多，只有洛府原来的管家福伯，一边留着眼泪，一边给黎雪送来了最后的一顿饭。
黎雪双手被缚，跪在刑场之上，望着飞扬的雪花，她没有喊过一声冤。
因为她知道，洛少轩也是被冤枉的。既然洛少轩没有喊冤，一定有原因存在，所以她也不喊。
黎雪没哭，福伯却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把饭菜送到黎雪嘴里，低声哽咽道：「夫人，这饭里放了迷药，你吃了以后，砍头就不痛了。还有你们的小女儿，不用挂心，福伯会帮你们养大……夫人，你和老爷……少爷……小姐……都是好人……下辈子一定可以投个好胎，不会再受这么多苦了……」
说到这里，福伯已经泣不成声。
「福伯……」黎雪反过来安慰他道，「我一点也不怕，你不要哭了。」
「夫人……」福伯紧紧咬牙，但还是没能忍住泪水的滚滚下落。
「我死没什么，可惜了心儿，她还那么小……连人都没嫁，就已经……」
黎雪话没有说完，福伯就被看守刑场的侍卫赶了下去。
黎雪抬头望望远处的天，天边一片惨白，时辰快到了吧？她也该上路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天边好像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裹在风雪之中，缥缈得就像梦境……
黎雪抬起了头，循声望去，她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听过……那个时候，她坐在大红的花轿之中，既紧张又高兴地顶着那绣着鸳鸯的盖头，算着什么时候能被接到洛府……
对了，那是喜乐，是唢呐，还有锣鼓……
这大雪天，还有人在嫁女儿？
黎雪觉得很奇怪。
不仅是黎雪，城里的人也都很奇怪，他们被这喜乐的声音，吸引着出了屋子，跑到街上来看新娘。
新娘坐在轿中，看不见。轿子由四个轿夫抬着，队伍的人也不多，加上乐队，也就十来个。
但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队伍最前面的新郎吸引。
说是新郎，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他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衣，更像丧服。
但即使如此，他在着雪花飞扬之中，看上去是那么清丽脱俗——即使没有任何笑容，也没有任何声音。
新郎是岳凌楼，他去了刑场。
当岳凌楼出现在黎雪面前的时候，黎雪以为自己在做梦。
监斩台上的延惟中，看到岳凌楼突然出现，也吓得差点跳下台来。
——接下来的事情，更像梦境。
只见岳凌楼跳下了马，走到轿边，掀开帘子——
那轿中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块灵牌！
岳凌楼捧着灵牌走上了刑场。
雪花在那一刻旋转飞扬，风变得张狂。
岳凌楼抱着灵牌，在黎雪身边跪下。
灵牌是崭新的，黎雪看见那牌上，竟写有『洛心儿』三个刺目的红字。
黎雪陡然抬头，她有好多话要问，但当她望着岳凌楼时，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一拜天地，岳凌楼拜的是天；
二拜高堂，岳凌楼拜的是黎雪；
夫妻对拜，岳凌楼拜的是那灵牌。
「把他拉下去！」延惟中站了起来，朝那些早已看愣的侍卫挥手。
然而岳凌楼却在那一刻站了起来，他面向延惟中的方向，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如果朝廷要斩洛家满门，那么就连我一起——因为我洛家的女婿。」
「岳凌楼！」延惟中气得咬牙。
然而刑场之上，岳凌楼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如果我死了，首辅大人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回那道遗失的圣旨……」

 


第四章

 


「如果我死了，首辅大人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回那道遗失的圣旨。」
岳凌楼的话夹在飞雪之中，就像这凛冽的寒风般冻结了延惟中的表情。
监斩台上，脸色铁青的延惟中双手紧紧抓住木案边缘，身体竟被气得发抖。
见他如此反应，岳凌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那道假圣旨必定和他有关，而且十之八九就是延世蕃为了报复洛少轩的杰作。
「岳凌楼……」延惟中狠狠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来。
然而此时此地，就只有他和岳凌楼两人知道『那道圣旨』指的是什么。其余众人，包括刽子手和黎雪，都是一副迷茫的神情。
大概一个月前，延惟中得知他的不肖儿子延世蕃竟胆大包天地伪造了圣旨后，立即派出亲信前往云南，寻找罪证，企图消灭。但现在，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找寻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没有半点圣旨下落的消息。正在延惟中心急如焚之际，岳凌楼的话，让他看到了一线光明。
——莫非岳凌楼真的知道圣旨的下落？
思及此，延惟中又深深地望了邢台上的岳凌楼一眼，重新考虑起杀不杀黎雪的问题。
一方面，岳凌楼态度坚决，不惜娶一块灵牌也要与黎雪同生共死，恐怕如果不免黎雪死罪，岳凌楼绝不会低头，事情也就难以收场；另一方面，如果随随便便就赦免了死罪，不仅于理不合，更是无视法纪。
不过，延惟中心思一转，立刻想出一招。
他先安抚了岳凌楼几句，然后立刻派人去向皇上禀明此事。
结果果然不出延惟中所料，宗明熹一听说他的神仙姐姐公然扰乱刑场，急得连衣装都来不及打点一下，匆匆忙忙摆驾出宫，直奔刑场而来。
当初定黎雪死罪时，宗明熹也点过头，只因为他听说黎雪妄图刺杀岳凌楼。而现在，见岳凌楼竟不惜以生命相威胁，宗明熹再笨，也该查觉到另有隐情了，立刻下令缓刑，把黎雪押回大牢，择日再审。
黎雪被卫兵押走后，宗明熹兴致勃勃地跑去邀岳凌楼进宫赏雪。不过岳凌楼烦心的事情一大堆，根本没有那个兴致，一口就拒绝了。
「皇上当以国事为重，怎么开口闭口都是赏雪游玩之事？」
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宗明熹从头到脚，好好教训了一顿。正好借机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郁闷。
而宗明熹好像知道错了似的，一直垂着脑头。等到岳凌楼气出够了，自己闭了口，他才可怜兮兮地辞别，扫兴而归。
目送着宗明熹的车辇御驾走远，岳凌楼这才转身，对身后等待多时的延惟中道：「首辅大人，请吧。」
延惟中捻须一笑，把岳凌楼引向首辅府的方向。
◆◇◆◇◆◇◆◇◆◇
侯门深似海，此话不假。
就连岳凌楼也记不清他究竟过了几重门，拐了几个弯，穿了几条长廊，才终于来到这首辅府中，堪称最幽静的一处地方，『聊华苑』。屋前的院子里，已经积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光秃秃的树桠，凝肃地横向灰白的天空，院外大门处有五六个侍卫看守着，闲杂人等都进不来。
环境清幽，无人打扰，是个谈机密事情的好地方。
入屋坐定，延惟中的脸色比刚才在刑场时好了很多，至少在笑了，但那笑容中也是五分阴鸷，五分凶残，令岳凌楼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只听延惟中讥诮道：「老夫还真没想到岳公子今天会亲临刑场，而且还以天地为媒、拜堂成亲，娶了洛家的亡女，洛心儿……」
岳凌楼冷冷道：「我也没想到你会黑心到这种地步，连黎雪都不放过。」
「放虎归山终成患，打蛇不死随棍上。斩草留根，逢春又生的道理，岳公子应该明白吧？」
「但你必须让洛家留下后代，不然我们的谈话就无法继续。」
延惟中但笑不语，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岳凌楼转入正题，「那道圣旨在云南。当日洛少轩和黎雪被押送京城，千鸿一派中途劫囚。我们从锦衣卫头目手中抢到圣旨，看到玺印后，我误以为那道圣旨是真的，一气之下撕毁丢弃，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抗旨到底，但谁知洛少轩却自愿领罪受罚……」
说起『洛少轩』这三个字，岳凌楼心中就是一痛。但那柔化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凛冽起来，抬头直视延惟中道：「所以，那道圣旨应该还在云南。如果能让我再回云南，也许就能找到。」
回云南么？
延惟中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虽然他还信不过岳凌楼，但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一个方法值得一试。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应允：「希望岳公子不要让老夫失望。」
「不过作为交换，我也有要求。」岳凌楼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你放了黎雪和她的孩子。」
「孩子尚在首辅府中，你可以带走没有问题，但这黎雪……」延惟中并没有爽快答应，提醒道：「那黎雪可是钦犯……」
「连圣旨都敢伪造，还怕放一名无辜的钦犯？」岳凌楼不禁冷笑，但却不再难为延惟中，转而又道，「你不用亲自放她，只需要把天牢的守备调松一点，今晚自会有人劫狱救人。」
「原来如此。」延惟中立即明白岳凌楼话中的意思，捻须笑道，「此事老夫自当尽力。不过……老夫也希望岳公子不要令人失望。不然，老夫在失望之余，往往会做出一些残忍的事情。」
延惟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但岳凌楼却不再计较。
他的家，他的朋友，他爱的人，凡是他可以失去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他不认为延惟中还能从他身边夺走什么，因而也不怕被威胁。
◆◇◆◇◆◇◆◇◆◇
当天晚上，岳凌楼劫狱。
事先，他把小秋儿藏在城外，打算等救出黎雪后，把她们母女一起送出城去。
但当岳凌楼赶到天牢时，却发现负责看守的若干侍卫都已经被人击昏倒地，昏迷不醒。正在惊讶之时，突然听见牢中传出一阵琐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急忙闪身躲到拐角之后，窥看动静。
黑暗之中，两道人影陡然出现！
岳凌楼不敢相信——他竟看见了黎雪！？
虽然黎雪已经用一张巨大的黑布裹住了身体，只露出一点下颔。但即使只看到这么一点，直觉却已经清晰地告诉岳凌楼——这不是别人，正是黎雪！一定是她！
——原来今夜出了自己以外，还有人来劫狱？
岳凌楼微微蹙眉，凝神望去，觉得黎雪身边那名黑衣男子身形颇为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片刻的疑惑以后，岳凌楼在心中『啊！』了一声，终于推断出那人的身份。
对了，一定是他——北岳司杭！
刑部尚书北岳颜的儿子，和洛少轩一起在镇抚司任职。两人兄弟关系一向不错，洛少轩死后，他偷偷劫狱救嫂子也不足为奇。
——不过，如果黎雪被他救走，小秋儿要如何送到黎雪身边？
思及此，岳凌楼快步追了上去。谁知还来不及开口喊住他们，就先听见黎雪嘤嘤的哭声。而那断断续续、凄惨万分的抽泣声中，又零碎地夹杂着几声悲怆的低咒：「我不会放过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黎雪的声音被夜风送到岳凌楼耳边。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黎雪究竟恨谁，不会原谅谁。
「嫂子，你先别说这些……」北岳司杭低声安慰，脚步更快，「先出城要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黎雪的哭声却渐渐大了起来，哽咽地重复着那几个字：「我不会……不会放过他……」
这每一个字，都像利锥一样深深刺入岳凌楼的心。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住。双腿好像被抽去了筋，不能跑不能走，甚至连站立，都不行。
『我不会原谅他。』
黎雪话中深深的仇恨，比这漫天的风雪更让岳凌楼全身冻结。
他眼前渐渐发黑，只能望着黎雪和北岳司杭的背影，怎么也追不上去。身子微微一斜，靠在墙壁上。和夜风同样温度的墙壁，它的冰寒顺着身体穿入大脑，让岳凌楼产生了片刻的清醒——他清醒地感觉到黎雪对自己的怨恨。
身体顺着墙壁无力地下滑，滑到再也无法滑为止，最后在墙角缩成一团，紧紧地把自己抱起来。
风刮在脸上，很冷；雪落在身上，也很冷。
黎雪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岳凌楼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的眼睛，开始发酸、发痛。突然一下，用双手捂住了脸，一股温热瞬间浸湿了掌心——那是眼泪。
和这寒风飘雪不同，那是滚烫的泪水。
然而再怎么温热的泪水，也敌不过这寒风和飘雪，很快就被冻结。就像岳凌楼一片赤诚的心意，敌不过黎雪的几声啜泣，被冻结了一样。
岳凌楼缩在墙角，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
这是积累了很久的苦痛，一爆而发的表现，甚至连岳凌楼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是为谁而落。
是为了无辜的爹娘，还是为了惨死的洛家？
是为了被误解的打击，还是为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挽救的自己？
但岳凌楼没有时间细想，很快，他又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单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城外走去。因为小秋儿还被他藏在城外，如果不快点回去，只怕小秋儿会哭闹起来。
通向城门的路，那天晚上走来觉得特别漫长。
在深深的黑暗之中，无数记忆的片断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涌来。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有十二年前杭州岳家的血，还有慕容情的眼泪和岳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有耿府豪广的宅院，耿原修耿奕耿芸，还有那飞不出府院的鸟雀；有洛少轩的微笑，黎雪的调皮，还有洛心儿眼中始终蕴含解不开的愁绪；有那个被他从废墟中救起的常枫，还有那只从药池爬出来救他的鬼鸳。
这一切，都在弹指之间，离自己好远好远。
还有一个，和他之间的距离远到无法计算的男人。
那个人的背影是他最想看见，但有不敢去看的东西；那个人的承诺是他最想听见，但却不敢去听的声音；那个人的气息、喜怒哀乐的表情和已经留在过去的记忆，是他此生最珍贵，但却无缘去珍惜的梦境。
『五年之后，梦境会不会成真？』岳凌楼这样问过。
『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想见我，我就会出现。』西尽愁也这样回答过。
然而——
一切结束……什么又是一切结束？
这所有的一切，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么？
◆◇◆◇◆◇◆◇◆◇
不知不觉中，岳凌楼已经来到他藏小秋儿的地方。
那是一座荒庙，小秋儿的睡篮用一根麻绳系着，挂在半空。那是为了防止夜间觅食的野兽，把小秋儿当成晚餐享用，才想出来的办法。
岳凌楼取下睡篮，见小秋儿还在，终于放心。
小秋儿还在睡，红扑扑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嘴巴，看上去非常可爱。望着她安静的睡相，岳凌楼不禁轻轻一笑，刚才的烦恼悲痛，好像瞬间全都化为乌有。只要看到这个孩子平安健康，就算自己受到再大的打击，也都无所谓了。
岳凌楼把篮子放在脚边，轻轻把小秋儿抱入怀中。
小秋儿的头动了动，但依然睡得很沉，没有醒来，漂亮的睫毛整齐地盖在眼上，甚至可以听见她微微的呼吸。
她睡得好香，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她的姑姑、她的爷爷已经全都已经死去；也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被人救出了城；更不知道洛家已亡，她正被未来注定要去杀的仇人抱在怀中。
——不然，她一定会哭闹起来吧？
想到这里，岳凌楼的眼神又暗淡下来。
他抱着小秋儿回城，就在回城的路上，他看到雪地上留有新鲜的车辙，想必是送黎雪出城的马车留下的吧？
岳凌楼猜测：北岳司杭可能是想先安排黎雪出城，再找机会从首辅府里救出小秋儿，让她们母女团聚。但北岳司杭没有想到，小秋儿已经被岳凌楼救出，不过只是没机会、没勇气送还给黎雪罢了。
「怎么办才好呢？」岳凌楼望着怀中的小秋儿，自言自语着，「我要怎么才能把你送到你娘的身边？」
黎雪离开京城，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云南千鸿一派。因为她的哥哥黎震在那里，可以帮忙照顾她。而岳凌楼也答应了延惟中要去云南找圣旨，正好顺路，可以把小秋儿送回云南去。
想到这里，岳凌楼决定带小秋儿一起到云南去。
◆◇◆◇◆◇◆◇◆◇
翌日，岳凌楼启程前往云南。
随行的还有二十名东厂锦衣卫，表面说是保护和充当助手，实质却是监视岳凌楼的一举一动。
出发那天，雪止天晴。
冬日暖暖的阳光照在小秋儿的脸颊上，她在岳凌楼的怀中闹一会儿，睡一会儿，却从未哭过。
岳凌楼很珍惜他和小秋儿在马背上度过的这短短几天。
因为他知道，当他把小秋儿还给黎雪后，也许就再也无法像这样把她抱入怀中，无法再像现在这样亲她、逗她，看她对自己呵呵的笑，然后伸手过来到处乱抓。
◆◇◆◇◆◇◆◇◆◇
就在岳凌楼前往云南的同时，京城，延惟中把紫星宫乾坤两人引荐给太后。
乾坤两人是被月摇光带上京城，并移交给延惟中处置的。虽说如此，但他们两人无论是在被月摇光软禁的时候，还是在被延惟中软禁的时候，生活上都没有受到半点亏待。
因为月摇光把乾坤带到延惟中面前时，就已明确说道：「这两人可以操控神力，懂得长生之术。只可施软，不可怠慢。」
延惟中当初发迹，靠的就是讨好太后才得以荣显。
太后笃信道教，常常派人四处探访长生之道，而延惟中就投其所好，向太后引荐了不少炼制灵丹妙药的得道高人，深得太后信任宠爱。
而这次月摇光带来的乾坤两人，延惟中看他们生得仙风道骨，虽然年幼，但眼神气质均不逊于他曾经遇见的那些术法高强的道人。当即决定留下他们，然后好好犒赏了月摇光一番。
在席宴之上，月摇光借机表示愿意效劳之意，延惟中欣然接受，随即把他纳入宾客之中。
而因为紫坤身体虚弱，长时间昏迷不醒，所以延惟中打算把她医治好后，再援举给太后。所以乾坤两人被送来京城的这一段时间内，一直都首辅府中养伤休息。但奇怪的是，即使延惟中请来京中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紫坤的虚弱依旧不见任何好转。
最后，延惟中也无计可施，只得让紫乾带着昏迷的紫坤入宫面见太后。
◆◇◆◇◆◇◆◇◆◇
而当乾坤两人出现在太后眼前时，太后不禁微微惊呼一声：「怎么小的孩子？」
延惟中面带笑容，上前拱手道：「太后一定想不到，其实这两人仙客，都已经年过百岁。」
「什么？」太后听后更是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他们看上去都只有七八岁呀。」
延惟中笑答：「这当然是因为两位仙客懂得太后一直在探寻的……长生之术呀。」
听到这里，太后就已经开始倒抽凉气。
延惟中紧接着道：「恭喜太后得此仙术，日后定能容颜永驻，与天同寿。」
「首辅大人，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太后威仪之下，微臣怎敢有半点欺瞒？」
「本宫并非此意……」
太后不是不信延惟中，而是奇怪乾坤两人为何一直没有说话。姐姐紫坤昏迷不醒，不能开口暂且不论，这个弟弟紫乾，明明好端端的，为何也是一声不吭呢？
「太后。」延惟中毕恭毕敬道，「因为他们姐弟连心，姐姐紫坤一病不起，弟弟紫乾日夜担忧，绝少听见他讲话。」
「哦，原来如此。」太后不关心紫坤的生死，而只关心自己的长生不老，急忙问道，「那一切都交给首辅大人去准备，两位仙客什么时候才能为本宫炼制出长生丹药？」
延惟中面露难色，「太后……恕臣直言，要想施展长生之术，必须要靠乾坤两人的力量，缺一不可。所以必须等到姐姐紫坤的身体恢复以后，法术才能进行。微臣已经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前来医治，但情况仍旧不见半点好转……」
「原来是这样……」太后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又有些无奈，只好道，「首辅大人不要着急，本宫立即传令太医院，无论如何要让仙客姐姐醒来。」
「太后圣明。」
延惟中拜过以后，退了出去，带乾坤两人住进了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迎仙宫』。
摒退众人，延惟中小声对紫乾道：「我已依约让御医来诊治你的姐姐，病好以后，你们也一定要尽心尽力为太后出力，讨她喜欢，知不知道？」
「……」紫乾没有回答，他呆呆望着紫坤的睡脸，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听到我的话了么？」延惟中微怒。
「……」然而无论延惟中说什么，紫乾的回答始终是沉默。
「你们最好给我好自为之！」
延惟中实在受不了，冷哼一声，衣袖一甩，推门而出。
◆◇◆◇◆◇◆◇◆◇
延惟中回到首辅府，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冬日的夜晚本就很冷，但天空的星光却很明亮。那一点点惨淡的光芒嵌在天上，非但没有驱散夜晚的寒冷，反倒增添了几分危懔之气。
延惟中回府以后，立即招来月摇光问话：「你说那乾坤两人可以操纵神力，还懂长生之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月摇光沉稳答道：「当然是真的。延大人不会没有听过紫星宫吧？那些关于紫星宫的传言，哪个不是把他们说得像妖怪似的？况且那乾坤两人，一眼就能看出实际年龄和真实年龄不服，如果不是懂得长生之道，又如何解释呢？」
月摇光这一反问，竟把延惟中问得有些说不出话。
其实延惟中不是不信，如果延惟中不信乾坤两人懂得异术的话，他也不会把他们引荐给太后了。但今天紫乾什么话都不说的冷漠态度，着实惹怒了他，所以才来向月摇光撒气。
「也罢。」月摇光道，「如果延大人真的不放心，不如让我进宫，负责看守监视他们。只要紫坤一醒，必定让他们乖乖把长生之道讲出来。」
「你真的有把握么？」延惟中目光阴冷。
「当然。」月摇光的笑容却是暖意融融。
「好，我会尽快为你安排。」延惟中爽快地答应下来。
而这时，月摇光才淡笑着点头，表示感谢。
延惟中对他挥了挥手，月摇光会意，退了出去。
夜真的已经很深，首辅府中，无论主子还是仆役，都已经沉沉睡去。月摇光独自走在这一片夜色之中，突然，他停住了，负手低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慢踱出，来到月摇光身后五步远处站定。
那人个子虽然比月摇光略高一些，但身形却比月摇光瘦得多，而且是那种病态的瘦弱。特别是当他站在这冬日的寒风中时，看上去好像快被夜风给刮走似的。松散的发辫软软搭在右肩上，几根白发在星光下格外耀眼。
他便是月摇光的师兄，青炎，也是北极教玉衡星。曾经的顶极杀手，眼神本该冷厉震慑，但青炎的眼中已经不见昔日的风神，只留着一些疲倦和沧桑。他因为北极剑毒十年之期的逼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时日无多。
月摇光转身，笑着问道：「不好好休息，没事儿跟踪我干什么？」
但青炎却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是来告辞的。」
——告辞？
月摇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茫然地望着他。
于是青炎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来向你告辞的。摇光，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你说什么？！」月摇光不信，「你现在要走？！我马上就能进宫了，宫中能人济济，一定有人能解开北极剑毒……你的毒马上就可以解开了，为什么还要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一向如此，不需要理由。」
青炎回答地很轻松，但却撇开头，不敢正视月摇光灼人的目光，「不过在临走之前，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不等月摇光做出反应，青炎已经说了起来：「当日在杭州，我看到西尽愁和欧阳扬音进入唐易的墓穴盗墓，他们取走了启天剑。而后，我因为好奇，也偷偷潜入墓室，结果却意外地发现墓室之中的机关。」
「机关？」
听到『机关』两字，月摇光竟暂时忘了什么辞别，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青炎正在讲的这件事上来。
「没错，机关。」青炎点点头，续道，「其实以前我也奇怪，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唐易，耿原修何必大费周章，修那么一座豪华的墓室园林？然而开始修建这墓园的时间，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月摇光现在对这个数字很敏感，「就是岳家被抄封的那年？」
青炎点头，续道：「工程浩大，整整花了五年时间才算竣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耿原修修给自己死后用的，但直到三年前，唐易死，他命人把唐易的棺木移入墓室中，才打破了这一谣言。但是……」
「耿原修怎么会在十二年前就为唐易修墓呢？」
「因为那墓本来就不是修给唐易的，当然，也不是修给耿原修自己的。」青炎的声音一直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到不可思议，「我打开机关，发现了另一个墓穴，墓穴中摆着另一口棺材，而在那棺中长眠之人，才是墓园真正的主人。」
「是谁？」其实即使不问，月摇光也猜到七八分。
「我当初也吓了一跳，虽是死人，但却很美；虽是尸体，但却保存得完美无缺。不知是用了什么技术，竟没有半点腐化。棺中之人，就像只是在沉睡一样。而如果单论长相的话，她长得很像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
「像谁？」月摇光的呼吸有些急促。
青炎抬起头，望着月摇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像岳凌楼！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听到这个答案，月摇光竟冷笑起来，「原来如此，是慕容情的墓呀。」
十二年前，和岳凌楼长得一模一样，耿原修不惜花费五年时间、耗费巨大资产为之修墓之人——除了慕容情，还能有谁呢？
「这么说来，他为什么要把唐易的棺材移进去，不怕打扰了慕容情？」月摇光问。
「唐易的棺材虽然进去了，但唐易的人却没有进去——那是一口空棺。而且还是很旧的空棺，像是十多年前的东西。所以我猜，那种特制的防腐棺材，十年需要更换一次。所以耿原修才趁唐易猝死的这个机会，把新的棺材移入墓穴，换掉旧的。而唐易的尸体，说不定被随便埋在什么地方了……」
「可能除了耿原修自己，没人知道慕容情的尸体保存得这么完好吧？」月摇光一边踱步，一边轻叹道，「为了保密，所以他才不敢大张旗鼓更换棺木，而要偷偷摸摸耍些小手段。慕容情死后，就再没人可以跟他抢了。活着时得不到的女人，她死了，至少尸体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月摇光说着说着，一回头，竟发现身后空空——青炎早已不知去向！
「青炎……」月摇光低低念着这个名字，不禁后退一步，这才想起青炎刚才说什么要辞别，「青炎……你出来……」
因为不敢惊动其他人，月摇光的声音依旧很低，但却急促。从表情可以看出，他真的非常着急。他在院子里到处乱窜，想把青炎找出来，但无论他怎么找，怎么喊，青炎都没有出现。
从那天晚上起，月摇光就真的再没有见到青炎。
然而就在月摇光四处找寻的时候，青炎已经走上了离开京城的路。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青炎弯着腰，双眉紧蹙，好像在忍耐着一种极大的痛苦。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后竟突然双膝酸软地跪在地上，头朝下栽，背弓着，捂嘴重重地咳嗽起来。
紧接着，几摊刺眼红血出现在地面！
——摇光，我这样的身体，已经不能再为你做任何事了，这样的我，留在你身边只是拖累。
咳嗽声没有停止，而是越来越利，越来越快，青炎的掌心手背，已经全被脓血染成黑色。
——虽然会死，但至少，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垂下一只被染成黑色的手，撑住地面，强忍住头部的晕眩和肺部好像被割裂似的剧痛，青炎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走着，留下一路血迹。
——至少，让我死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执念，在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没入一片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为止。
至少，让我死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第五章

 


几日后，月摇光顺利入宫，他来到『迎仙宫』，轻轻敲了敲门。房间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等了好久，紫震才终于打开了门。
门虽然开了，但紫震却挡在门边，不放月摇光进去。
月摇光向房间内张望了一下，只见紫坤依然躺在床上，而紫乾则背对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宫主。」月摇光轻唤一声。
「你来干什么？」紫震冷冷地质问着，单手扶在门上，准备随时关门赶人。
然而这时，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紫乾，却突然说话了。声音又轻又弱，好像气息将绝似的，他吩咐紫震道：「不要拦着，放他进来。」
「可是主公……」
「照我说的做。」
紫震无奈，只好退到一旁。
月摇光径直来到紫乾身后，拱手道：「参见宫主，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皇宫里，真的有人能医好姐姐？」紫乾背对着月摇光问道，声音既不敢确定，但又怀着侥幸。
「当然。如果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的话，普天之下就没人能救得了她。」
「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懂长生之道？即使我们真的可以长命百岁，但却无法把这种力量转给别人，让人类长生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把圣血麒麟的魂魄转入其身体之中。难道你想让太后来当圣血麒麟的寄主？」
紫乾慢慢转过头，冷色的眼眸注视着月摇光的脸。他在等他的答案。
「并非如此。」月摇光回答道，「因为只有这样说，才能讨得太后的宠爱；也只有这样说，太医院的人才会出动，而你的姐姐紫坤，才有活命的机会。你不用真的让太后长命百岁，只要用点骗术，哄住她就行了。」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当然有我的目的，你不用知道。」
「讨好皇室，难道你想做官？」
「如果有这个机会，有这个能力，当然是爬得越高越好。」
「随便你怎样，不过……」紫坤转身望着昏迷不醒的紫坤，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你要我欺骗太后也好，想借我讨她喜欢也好……这一切，都要等到姐姐醒来以后……如果太医院的人无法治好姐姐，我不会和太后说一句话，也不会炼什么丹药。」
「也就是说，如果紫坤醒了，你就可以？」月摇光反推道。
然而紫乾却没有回答，也许这是一种默认。
月摇光不禁露出笑意，仿佛感到自己离目标又靠近一步。
但就在这时，却见紫乾身体猛烈一颤，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似的，扑倒在紫坤身上！
而紫坤也惨叫一声，长闭的眼睛也突然睁开，双瞳没有焦距地瞪着前方！
「主公……」仿佛感觉到事情的反应，紫震急忙扑了上去。
而就在这时，紫坤却蓦然坐起，双手捂头，一声接一声地嘶吼着。那声音尖锐无比，就像鬼哭似的，把窗户都震得『啪啪』作响。
月摇光不禁捂住双耳，后退两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突然，他竟看见紫乾的背上洇开一片淡红！红色越来越浓，不一会儿就染红了整片后背！一股腻人的血腥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不仅是紫乾，就连紫坤，也已浑身是血。她的状况比紫乾更加糟糕，不仅是身体，就连面部也都突然裂开若干条鲜利的伤口，殷红的血液止不住地流渗出来！
不到一会儿，乾坤都已变成两个血人。
月摇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得方寸大乱，大脑一时停止运转，只下意识地后退着，直到后腰碰到木桌边缘，才停了下来。
而紫坤的惨叫却没有停止，更加尖锐刺耳，如同夜枭的怪叫！
紫乾则紧紧抱住了她，一遍一遍地狂喊着『姐姐！姐姐！』，但这并没有减轻他们两人的痛苦。血还在向外流淌，伤口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任何人袭击他们呀！？
月摇光摇着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然后就在这时，紫坤的声音变小了，变轻了，最后竟完全归于沉寂。
紫乾的吼叫也慢慢弱了下去，带着颤音，轻言细语道：「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然而紫坤没有任何回答，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淋漓的鲜血，非常恐怖。
「姐姐……」紫乾的喉咙哽咽着，艰难地发着每一个音节，「你怎么了，姐姐？你不要吓我？……你把眼睛睁开，你刚刚才睁开的呀……」
月摇光觉得情况不对，急忙走上前去，伸手一探紫坤的鼻息，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她竟停止了呼吸？！
「她到底怎么了？」
紫乾问月摇光，但月摇光却不敢回答，急忙又抓过紫坤的手腕一探脉搏——脉搏竟也消失！按住心口，心脏也没停止了跳动！
这下，月摇光的大脑彻底空白，只留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死亡！？
紫坤死了？她竟这样死了？自己浑身飙血而亡？
——怎么会这样？
「你说只要来了皇宫，姐姐就有救了是不是！你说只要来到皇宫，姐姐就有救了是不是！」紫乾揪住月摇光的衣服，声嘶力竭，一遍一遍地吼叫着。
面对失去冷静的紫乾，月摇光无法回答他。
「你滚！你给我滚！」
紫乾一把推开了他，紧紧抱住紫坤的尸体，痛哭起来，「你滚呀！我不想再看到你！」
月摇光觉得自己置身梦境，刚才目睹的一切都太不真实。
——为什么？究竟是谁杀了紫坤？又是用什么方法，怎么办到的？
月摇光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下意识地摇头，后退，腿不自觉地微微发软。最后猛一转身，冲出门去。
◆◇◆◇◆◇◆◇◆◇
与此同时，四川青神寨，一线天下寒潭，那块冰封着圣血麒麟肉身的寒冰前，燃着一小片蓝色的明光。火光荧荧，虽然面积不大，但火焰颜色蓝得妖异，足够让看的人心中陡然生寒。
而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西尽愁，一个是欧阳扬音。
西尽愁右手紧紧按在寒冰之上，从他掌心升起的火焰就是蓝焰——唯一可以融化这块千年寒冰的火焰。
在蓝焰的炙烤之下，寒冰已经融化了一小部分，贴近掌心的地方，已经有液体顺着冰山流下来。
「真的可以成功么？」欧阳扬音非常担心。
「即使不能融化整块寒冰，但只要能烧出一条通道，让我的手摸到它，我就可以把它一把捏死。」想靠蓝焰来融化整块寒冰根本不可能，而如果只是融化出一条通向寒冰中心圣血麒麟肉身的通道的话，也许还能办到。
就在刚刚，西尽愁和欧阳扬音来到这里，西尽愁使出蓝焰的力量融化寒冰；也正在刚刚，紫坤在京城惨叫着从昏迷中醒来。
这两件事情，关系非常密切。
因为杀害紫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尽愁——不过连西尽愁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在无意之中，杀死了千里之外的紫坤。
蓝焰是圣血麒麟的力量之一，使用这种力量，必定会产生反噬。
而反噬作用到乾坤两人身上，紫坤体质本就变得弱，经不起这强烈的反噬，终于丧命。
而现在紫坤以死，为西尽愁承受反噬的，就只剩下紫乾一人。如果连紫乾也死了，这种反噬将会作用到西尽愁自己身上。
◆◇◆◇◆◇◆◇◆◇
三日以后，月摇光再次来到迎仙宫。
这次，他是来收尸的。
紫坤已经死去整整三天，这三天中，紫乾一直抱着她的尸体，闭门不出，谁也不见。月摇光知道他悲痛欲绝，但这里毕竟不是紫星宫，而是皇宫，让一具尸体长期留在皇宫之中……总是有点说不过去。
知道敲门也不会有人来应，月摇光索性一脚踢开了门，硬闯进去。
但谁料门刚一敞开，他就被屋内那股阴沉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那是什么迎仙宫，根本就是阴曹地府。
即使屋外阳光明媚，但房间中却没有一丝光线，四下一片阴暗之气。好像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立刻毙命似的。
月摇光轻轻阖上了门，一步一步向内屋走去。
掀开帘子，他看见一人坐在床上，被对着自己，看背影应该是紫乾。一点橘红的火光燃在床头，只照亮了很小一块地方。阴影之中，好像还站着一个人，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紫震。
月摇光慢慢靠近，紫震一动未动，没来阻止。
整个房间里血的气味重得吓人，不一会儿，月摇光的嗅觉就麻痹了。他一步一步慢慢向紫乾走去，隐约看见紫乾的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是紫坤么？
就在这时，月摇光觉得脚下好像传来几声怪怪的声响，好像是踩到水上发出的声音。
——但这房间中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月摇光敏感地一低头，脚下一片哪是水，根本就是一摊血！
接着微弱的烛光，那一摊浓血，几乎流满了整个房间。
即使是月摇光，也不禁感到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紫乾的肩膀，把他向后一拉，另一只手朝他怀中紧紧抱着的紫坤的尸体抓取！
但是——
月摇光一把抓去，掌心却没有一点肉质的感觉，他抓住的只是衣物！
月摇光把衣物往地上一甩，气恼地抓过紫乾问道：「人呢？」
紫乾不说话，只慢慢地抬起了眼皮，就在他眼睛睁开的瞬间，月摇光浑身冰凉，对方的眼神就像是十二月的冰霜，冻得可怕。而一片阴暗之中，紫乾的额前，好像有一点紫色的光芒在晶莹闪动……月摇光定睛一看，竟是一点紫晶宝石！
那种样式的紫晶宝石，以前紫坤的右眼眼角有一颗，紫乾的左眼眼角有一颗。
但现在——那宝石却出现在眉心！
「你到底是谁？」月摇光抓住紫乾肩膀的手蓦然用力，声音不可抑制地有些发抖。他觉得眼前之人既不是紫乾，也不是紫坤，而是……他们两人的合体？
「我是紫乾。」那人幽幽一笑，给出一个答案。
「你姐姐呢？」
「她在我的身体里……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说着，紫乾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他的嘴角血迹斑斑！
「难道……」一个最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月摇光脑海中，「难道你把紫坤的尸体……吃了？」
所以地上才会有那么大摊血，所以紫坤才会只剩下衣物，所以两颗紫晶才会在眉心合二为一？！
「呵呵……」
紫乾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那可怕的笑声回旋在房间之中，回旋在月摇光耳边，竟使月摇光产生一阵一阵的晕眩……天啦，怎么会这样？……
紫乾道：「一定有什么人在使用圣血麒麟的力量，姐姐是反噬杀死的。那个人杀死姐姐以后，并没有停止使用力量，反噬继续向我扑来，如果不借助姐姐的力量，我无法躲过此劫，所以……我才选择让姐姐永远存在在我的身体里……我吃了她……」
最后的四个字从紫乾嘴里淡淡吐出时，月摇光胃中激烈翻腾着，想要呕吐出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没有注意到月摇光惨白的脸色，紫乾继续道：「尹珉珉捅了姐姐一刀，我饶不了她。而擅自使用圣血麒麟力量的人，只可能是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个，我也不会放过……但现在，尹珉珉和岳凌楼下落不明，只有西尽愁，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武林同盟……我要为姐姐报仇，不会放过燕云山庄！……」
几个月前，燕承晏曾和紫坤做个一个交易。
燕承晏答应为紫坤鉴明西尽愁的身份，而紫坤答应放过他的妻女。
但现在，紫坤已死，没能履行当初的承诺。
紫乾把对西尽愁的恨，全部发泄到燕云山庄身上。他告诉太后，想炼长生之药，必须在长安落霞山上修建炼丹炉，但落霞山上风水最好、最适应炼丹的地方，却被燕云山庄占据。太后信以为真，私下派人铲除了燕云山庄。
毁掉燕云山庄的是一场大火，因为山庄中绝大子弟都随燕承晏去了四川，留在庄内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火，完全没有抵御能力，还在睡梦中就被烧死。
烧掉燕云山庄以后，紫乾又把目光移到燕承晏和武林同盟身上，说武林同盟存有异心，如果让他们肆意妄为下去，会对朝廷造成威胁。于是官府出动，强行驱散同盟，但是水寨之中最神秘的一处地方，却始终无人涉足，那就是一线天下寒冰所在地。
那里，欧阳扬音已经用毒药设起屏障，只要靠近，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无论是武林同盟，还是朝廷官兵，都无法接近。也正是这样，西尽愁才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一心一意融化寒冰。
而另一方面，云南。
岳凌楼并未找到圣旨，他来到那片树林，也找到了当初他丢弃圣旨的地方。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找，就算把树林给翻过来，都找不到那道被撕烂的圣旨。
几日之后，岳凌楼终于放弃，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千鸿一派总舵府。他没有见到黎雪，他也不敢再见黎雪，所以只把小秋儿交给黎震，拜托他好好照看，并且交还黎雪。其他的事情，黎震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岳凌楼什么也没解释，转身离开。
当岳凌楼再次回到京城时，他才发现这短短几天，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首先是紫坤的死，然后是燕云山庄被火烧毁，还有朝廷驱散武林同盟，包围水寨，但却被毒障所阻，没能进入藏有千年寒冰的地方。那个时候，岳凌楼就隐隐在心中猜测，西尽愁和欧阳扬音很可能就在水寨毒障之中，他们一定在想办法毁灭圣血麒麟。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岳凌楼意想不到的事情。
回到首辅府的第一天，岳凌楼就在府中庭院里，看见了——尹珉珉。
◆◇◆◇◆◇◆◇◆◇
府中花园，尹珉珉和延惟中走在一起，旁边还有江城。
延惟中笑容满面，尹珉珉神情冷漠，只偶尔陪笑两声，而江城则由始至终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岳凌楼远远看着觉得奇怪，慢慢走近。这时，延惟中发现了他，示意让他过去。尹珉珉和江城同时扭头，这才发现了岳凌楼的到来。
「首辅大人，那我们就先告退。」
尹珉珉说着略一欠身，使给江城一个眼色，拉着他就走了。
岳凌楼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有种不是滋味的滋味，正望着出神时，延惟中的一句话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听说你这次去云南，一无所获？」
岳凌楼低头表示默认。反正当初他提出去云南寻找圣旨，也只是为了解救黎雪而已。现在黎雪成功被北岳司杭救走，而小秋儿也送回千鸿一派，岳凌楼已经没有什么挂念。既然有胆子回来见延惟中，也就不怕他的处置。
然而延惟中似乎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只是颇为深长地瞥了岳凌楼一眼，然后嘴角嵌着笑意，缓缓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卷什么东西。
岳凌楼盯着延惟中手中的东西，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而当延惟中把那卷东西，在他眼前展开之时，岳凌楼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那居然是他找寻多日却没有半点线索的圣旨！是延世蕃伪造的那道圣旨！
不过仔细一看，圣旨只有半张。
当日岳凌楼撕毁的那道假圣旨，被紫星宫人捡起，一直带在尹珉珉身上。而岳凌楼扰乱刑场的消息，不出几日就传到杭州，尹珉珉和江城也都听说。岳凌楼话中的『圣旨』勾起了尹珉珉的一些回忆和联想，而后来岳凌楼领二十名东厂锦衣卫前去云南的事情，更加使尹珉珉肯定了自己的推测——那道圣旨是延家伪造的！
因为当初拾到圣旨时，紫坎就说过，现在是德靖九年，而玺印上刻的却是『天佑之宝』，也许是某个觊觎皇位的人，迫不及待地偷刻了玉玺，盼着黄袍加身。
心存反心的人地位一定不低，岳凌楼在刑场上和延惟中争锋相对，而后随岳凌楼前去云南的人马也是延惟中的手下。根据种种迹象推测，不难猜到玉玺是延家偷刻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尹珉珉和江城立刻上京。
尹珉珉把半张圣旨交给延惟中，为江城讨到一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职。而当延惟中问尹珉珉什么时候才能交出另外半张圣旨时，尹珉珉却没有明确回答，只说她认为可以交的时候，自然会交出来。
无疑，剩下的那半张圣旨，是她用来威胁延惟中的法宝。
延惟中态度温和而又自然地把尹珉珉和江城献出圣旨的事情，全部告诉岳凌楼，并且还说：「以后这件事你就不用过问，过几天我会把你推荐给内阁，皇上早就想封你当个学士了。以后你一心一意，好好陪着皇上。」
原来延惟中不追究岳凌楼的责任，只是想利用岳凌楼讨好皇上罢了。
岳凌楼不禁苦笑，问道：「大人你真的相信我，要把我送进内阁？」
延惟中道：「快刀永远比钝刀好用，即使它很危险。岳公子，你是一把快刀。现在皇上很喜欢你，如果又有老夫做你的后盾，用不了多久，你会爬到一个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度——难道不想试试？」
「从来不想。」因为岳凌楼至少听过一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
岳凌楼知道，延惟中只是想利用自己来接近皇帝，也许未来某一天，还会利用自己杀了皇帝。他不想当这个傀儡，但同时也明白，如果拒绝，延惟中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已经被卷了进去，很难再从中抽身。
「岳公子这几天请在府中好好休息，准备接旨任职吧。」
留下这句话，延惟中带着笑容走远了。
◆◇◆◇◆◇◆◇◆◇
但岳凌楼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的兴致，当天晚上，他径直冲到江城的房间，无论如何要江城离开尹珉珉。
自从几个月前，贺峰死在荆希唯手上，荆希唯一统南北天翔门后，从前在贺峰堂下当职之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江城也在其中。他在天翔门已经呆不下去，所以当尹珉珉提出要去京城的时候，他没怎么多做考虑，就答应陪她一同上京。
但江城却没有想到，尹珉珉会用半张圣旨做威胁，给自己讨到一份官职。
别说是江城，连岳凌楼也不信，尹珉珉会为了让江城在京中立足，不惜跟延惟中提出交易。
「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岳凌楼断言，「迟早有一天，当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她会把你一脚踢开！趁你现在还没有卷入太深，及时抽身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江城低声重复着，「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岳凌楼焦急万分，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城每次都这么难以沟通？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离开她。」
「你疯了吗？她嫁的人是陈绫安！不是你！」
「我没疯……她嫁的虽然是陈绫安，但她爱的人是我……」
「她嫁的是陈绫安，她爱的是西尽愁，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岳凌楼大吼过去。
江城依旧坚持己见，「她喜欢西尽愁那是以前的事情，她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岳凌楼被他气得心口发痛，怒道：「你简直蠢得无药可救！你凭什么说她喜欢你？」
「因为……」江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过了好久，才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不可能！」岳凌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一定是假的！既然她可以用圣旨来威胁延惟中，也可以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来威胁你！江城……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她害死的……」
「够了！」
江城忍无可忍，一声喝断岳凌楼的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诬蔑她？只因为她和你都喜欢过西尽愁么？我说过，那是以前，现在她喜欢的人是我！她会怀上我的孩子，会为我从延惟中那里讨得官职，这就证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岳凌楼，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就不能放过她，就不能放过我们？——不要再扰乱我们的生活了！」
「我不放过她？」岳凌楼苦笑，「是她从来没有放过我……我扰乱你们的生活？是她扰乱了你的生活！……她是有夫之妇，你和她现在算什么，通奸么？」
「闭嘴！」
江城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当他自己反应过来时，一个耳光已经掴到岳凌楼脸上。
岳凌楼被他打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单手捂住红肿起来的脸，头偏向一侧，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打我……更没有想到你会为了她，来打我……江城，你忘了耿芸了么？你忘了耿芸是怎么死的了么？……她既然可以利用你杀了耿芸，也可以利用你杀其他的人……」
「她说她不会。」
「她说你就信？」
「为什么不信？……我爱她，她不会骗我，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我知道她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但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她在改，你为什么就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我知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闻言，江城突然大笑起来，「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岳凌楼，我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秉性？你有什么资格来谈秉性？……你做过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我和珉珉算是通奸，你根本就是卖淫！」
岳凌楼的双耳在那瞬间，好像都被震聋似的，脑中一片『嗡嗡』杂响盘旋不去。
——卖淫？
岳凌楼抬起了头，望着江城。从指缝中可以看见他脸上鲜红的血丝，然而更加刺眼的，却是他红得快要流血的眼眶。
江城被他这样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又气又悔。
然而就在这时，门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岳凌楼和江城齐齐扭头看去，只见尹珉珉正站在门外。

 


第六章

 


「孩子？」岳凌楼望着尹珉珉的肚子，冷笑着。
尹珉珉低头走到江城身边，有些挑衅地对岳凌楼道：「没错，孩子。」
「你不配有孩子，你有什么资格为人母？」岳凌楼一边说，一边抽出了腰间的短剑，指向尹珉珉的肚子，「难道你忘了红叶？忘了当初红叶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吧？」
被岳凌楼用剑指着，尹珉珉也有些害怕，一步一步退到江城身边。
江城一拉她的胳膊，把她护到身后，双眉紧皱，怒视着缓缓逼近岳凌楼，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岳凌楼冷笑，「算账而已，跟她算一笔旧账……红叶的孩子是我的，她杀了我的孩子……难道我不该找她算账？」
江城大吃一惊，扭头望着身后的尹珉珉。
尹珉珉急忙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反驳道：「红叶的孩子你根本不想要！」
「我要不要是一回事，你杀没杀又是另外一回事！」
话音一落，岳凌楼身形一闪，剑光冷冽，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尹珉珉刺去！眼看就要得手，却听『锵』的一声，江城挡开了岳凌楼的剑。
「你还要维护她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死！」
一时间，只听刀剑相接的声音『铿锵』响起，尹珉珉被江城推到安全的地方，脚步刚一站稳，迅速从腰带中摸出几枚毒针，朝无暇它顾的岳凌楼发去！
岳凌楼勉强闪身躲过，尹珉珉抽刀加入打斗之中！
同时应付两个人太过吃力，加之尹珉珉出招毒辣，岳凌楼渐渐处于下风。
然而正在这时，只听门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眨眼工夫，府中侍卫已经冲入房间，把他们三人团团包围起来！
知道事情闹大了，尹珉珉、江城、岳凌楼，三人都停止了打斗，收起武器，垂手站在原地。
不多时，延惟中出现在他们眼前，视线很快扫过江城和尹珉珉，最后落到岳凌楼身上。
还不等延惟中发问，岳凌楼就推开侍卫，埋头向外走去。
刚走两步，只听身后尹珉珉喊了一声：「站住！」
岳凌楼不理她。
「把他拦住！」
尹珉珉转而去指挥那些侍卫，但见那些侍卫只是望着延惟中的脸色、没有丝毫行动后，尹珉珉终于使出绝招，对延惟中说道：「首辅大人，如果你还想要那另外半张圣旨，就把他给我拦住！」
话音一落，延惟中笑了一笑，做出一个手势，包围圈立刻缩小，堵住了岳凌楼的去路。
岳凌楼见无路可走，转身望着不远处的尹珉珉，冷笑道：「果然还是你有本事。」
「我会让你后悔的，岳凌楼。」尹珉珉发狠。
「不过你要让我后悔的本事，恐怕还没有。」岳凌楼不以为意，讽刺道，「你尹珉珉全部的本领，就是靠着男人的床往上爬而已！」
「住口！」
「我说错了么？你当初为了活命，不惜嫁给陈绫安，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最后一脚揣开；现在你又用一个孩子，骗了江城这个傻子为你拼死拼活……尹珉珉，你是我岳凌楼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知廉耻的女人！」
「住口！」
尹珉珉冲上前去，眼看一个耳光就要甩去，却被岳凌楼半空截住。
岳凌楼扼住她的手腕，尖锐的话语没有停止，「你就继续往上爬好了，看你还能爬上几个男人的床？看你还有多大本事把那些男人哄得团团转！」
「我没有！」尹珉珉大声反驳着，泪水一涌而出。
「你有。」岳凌楼沉静地告诉她，「尹珉珉，你就是一个烂婊子而已！」
「我不是！」
尹珉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另一手又向岳凌楼甩去，但同样半空就被截住。
尹珉珉两只手都已被岳凌楼抓住，挣扎不脱，暗器也发不出来，除了大吼大哭以外，没有丝毫办法。
「岳凌楼！」尹珉珉歇斯底里的声音尖锐刺耳，脸上的泪水顺着她的下巴不断向下流淌，她大吼着，「全天下都可以这样说我……但是岳凌楼！只有你不行！……岳凌楼，只有你不能这样说我！……因为我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全是你害的！」
「我没有害你，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岳凌楼甩开尹珉珉，把她甩到江城怀里。
「岳凌楼！」尹珉珉指着岳凌楼的脸，「你要尝到十倍于我的痛苦！我要你后悔你对我做过的一切！」
「我说过你办不到。」
岳凌楼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转头对一旁的延惟中道：「首辅大人，你手下人挡着我的路了。如果你不想叫他们让开的话，至少应该提醒他们一句：刀剑不长眼，小心为好。」
话外之意无非是指，即使侍卫不让开，他也会杀出一条血路硬冲出去。
气氛因为岳凌楼的一句话而彻底凝滞！
延惟中一语不发，侍卫们也一动不动，只有尹珉珉的眼睛，紧张地在延惟中和岳凌楼的脸上移来移去。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侍卫们突然让开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侍卫让到屋外，空出一条路来。
就在岳凌楼抬脚向门边走去的时候，他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来那些侍卫不是在给他让路，而是在给屋外的一个人让路！
那人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金色的发丝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是紫坎，紫星宫的司水护法。
他长期留在云南千鸿一派，不知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首辅府中！
紫坎一语不发，对岳凌楼莞尔一笑，然后揭开了斗篷的一角。
就在斗篷掀开的一刹那，岳凌楼的心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爪子狠狠揪了一把！
因为紫坎的怀中，还抱着一名婴儿！
那是岳凌楼看着出生的孩子，也是岳凌楼亲自送回云南的孩子——小秋儿！
紫坎和岳凌楼擦身而过，走入房间，对尹珉珉行了一礼，低声道：「八宫主，孩子已经带来了。」
尹珉珉脸上泪水还未干透，她望着紫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但不一会儿，她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两下，竟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好像要把屋顶都掀翻起来。
尹珉珉一把从紫坎手中抓过小秋儿，单手箍住了她的脖子。
小秋儿本来还在梦中，被这么一弄，彻底醒了过来，嚎啕大哭。
听到小秋儿的哭声，岳凌楼反射性地向前冲去，想把小秋儿抢回来。但尹珉珉却抱着孩子后退一步，紫坎和江城不约而同地上前挡住了岳凌楼。
「小秋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岳凌楼不顾一切地扯住紫坎的衣袖大吼着，他早已在小秋儿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方寸大乱、理智尽失，「我明明已经把她带回云南，亲手交给黎震了呀！」
「是呀。」紫坎笑着答道，「然后黎震又亲手交给了我。」
「不可能……」岳凌楼不敢置信，「她是黎震的亲甥女呀！」
「甥女又如何？难道你忘了花狱火，忘了黎震对紫星宫可是惟命是从的？」
「黎雪呢？」岳凌楼不信黎雪会眼睁睁看着小秋儿被紫坎带走！
「黎雪呀……她根本没来云南。她逃出京城以后，直接去了广州。」
「广州……」岳凌楼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似的，他彻底失算，忘了广州也是镇南镖局的势力范围之一。黎雪没去云南，去了广州，根本不知道小秋儿被黎震交个了紫星宫！
正在岳凌楼慌乱不知所措之际，尹珉珉冰冷的话语，又传了过来：「岳凌楼，你还敢不敢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尹珉珉箍住小秋儿喉咙的手更加用力，小秋儿的哭声更大。
「岳凌楼，你要不要试一试，我这个爬男人床的烂婊子，有没有本事让你后悔？」
◆◇◆◇◆◇◆◇◆◇
岳凌楼被关进了府中私牢。
牢中阴暗，空气潮湿，角落里生满了深色的青苔。一股浓浓的腐臭，四处弥漫着，隐隐还带着一些血腥之气。
如果不是延惟中维护了他几句，恐怕他早就被尹珉珉毁了容，废了四肢。
为了拿到那半张圣旨，在一定程度上，延惟中不得不纵容尹珉珉。但他却不准尹珉珉伤害岳凌楼的性命和容貌，因为那可是深得皇上喜爱的一张脸。
昨晚被关了一夜，岳凌楼全身骨头都酸痛不已。
小秋儿哭了好久，费了好大的劲才哄睡着。
昨天尹珉珉好不容易把小秋儿还给了他，岳凌楼紧紧抱着，一刻也不肯放开。地牢湿气太重，环境恶劣，小秋儿年龄太小，不知道能撑过几天——必须快点离开！
但府中守备重重，要逃出去绝非易事。
想到这里，岳凌楼忍不住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小秋儿出了一点事，他就对不起洛少轩，也对不起黎雪……
「小秋儿，为什么你的命途如此坎坷？……出生不易，要平安长大更是艰难……你爹不是说过，你肩上的三颗痣，是上天在保佑你。为什么你的境遇还是如此不顺？」岳凌楼自言自语着，慢慢垂下了头，轻轻吻了一下小秋儿的额头，「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洛家……害了你爹，你娘……还有你爷爷……姑姑……」
眼泪无声滑落，落在地上消散。
他忘不了在洛家的那一年，忘不了那天洛少轩兴致勃勃地跑来说他要成亲时的笑脸；也忘不了顶着大红盖头的黎雪，还有她小心翼翼走路的动作；忘不了洛心儿苍白的脸，还有洛宗建时而威严肃穆，时而慈祥和蔼的表情……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夜晚化为灰烬。
洛府中飘飞着纯白的鬼幡，空无一人的府邸……黎雪跪在大堂中央，一针一针地把洛少轩断掉的头颅，缝回身体。
岳凌楼无法想像黎雪看到尸体时的悲痛欲绝，也无法想像她每一次落针时的痛心，更无法想像黎雪对她的恨，有多深。深到不惜和小秋儿自杀，变鬼也要报仇的地步……
岳凌楼微微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也无法止住的泪水，顺着他的喉咙淌下。
自己果然……只是一个害人精而已……
「小秋儿……」深吸一口气，如梦呓般的低喃着，垂下一只手轻柔抚摸着小秋儿的睡脸，「只希望这次，我不要又害了你……」
◆◇◆◇◆◇◆◇◆◇
随后几天，都在平静中度过。
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的严刑拷打并没有发生。
只是送来的饭菜太难入口，只有半碗稀粥和小碟青菜。岳凌楼倒是还能撑过去，但是小秋儿，才出生三四个月，连牙都没长……正是补充营养的时候，每天却只能吃到这种东西？
一想到这点，岳凌楼的心就阵阵抽痛。
他把稀粥磨成米糊，把青菜磨成菜泥，一口一口地给小秋儿喂下。但只短短两天，就明显看出小秋儿瘦弱了不少，而且越来越没有精神，连哭声中都透着嘶哑，往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但岳凌楼总认为，她不是哭睡了，而是哭昏过去。
终于第三天，岳凌楼再也忍不住了。当送饭来的狱卒把托盘摆在他面前时，他竟一挥手，把饭菜全都打翻了！
「你去告诉尹珉珉！我可以不吃不喝，但让她至少给这个孩子弄些吃的来！」
但即使如此，情况还是没有丝毫转变。
每天两次，送来的还是那一成不变的青菜和稀粥。
终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小秋儿什么东西也不吃，甚至连眼睛也不睁。即使把食物送到嘴边，碰到她的嘴唇，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哭声越来越低，浑身皮肤都已冰凉，身体也渐渐发硬。
「小秋儿！」
岳凌楼端碗的手蓦然一抖，那一碗米糊流得满地都是。他用拇指按住小秋儿的前额，数秒之后移开手指，只见那被压迫的地方，竟然出现凹陷的水窝——是浮肿！
不禁是面部，就连肢体和躯干，也都出现浮肿现象！
地牢空气湿寒，小秋儿的襁褓本就不厚，当然敌不过这寒气的侵袭。再加上每天只能吃到一些米糊和青菜，营养少得可怜，抵抗能力就更低了。
「不要死，小秋儿……求求你，不要死……」
紧紧抱着已经睁不开眼的小秋儿，岳凌楼浑身都在颤抖。他的泪，他的痛，全都化为这一声声无力的呼唤。他的祈求，他哀恳，全都没人听见。上天帮不了他，他只能在这样一个四壁空空的牢笼里，看着几日前还灵动可爱的孩子，慢慢变得像尸体一般的冰凉。
「不要死……求求你，小秋儿……你把眼睛睁开，你吃点东西……」
上天，你为什么就不能救救她，为什么就不能悲怜一下这个无罪的孩子？
岳凌楼的泪落到小秋儿的脸上，小秋儿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她发白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浮肿，感觉积水要从皮肤向外渗出来一般。一副虚胖的模样，脸色泛白，甚至手脚都无法动弹。前胸、后脑和背部，都生出大大小小的疙瘩。
岳凌楼看不下去，他擦去脸上的泪，抱着小秋儿朝铁栏冲去。
「放我出去！」
不停用身体冲撞着铁栏，发出『哐哐』的极大响动！腾出一只手去扯那坚硬的铁锁！
——无论如何要出去！无论如何，也要出去！
一名狱卒闻声而来，见岳凌楼发疯似的又吼又闹，还把铁栏撞得『哐啷』作响，急忙冲过去大吼着制止，但谁料才刚靠近几步，就被岳凌楼一把揪住，拉了过去！
狱卒吓得大叫一声，刚反应过来，脸就已经被扯得紧贴住铁栏，而且脖子被岳凌楼单手箍住，连气也喘不过来。
岳凌楼双目圆睁，眼瞳急剧收缩，箍住狱卒喉咙的五指不断用力，不断缩紧！
「放我出去！我要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发疯似的一遍一遍这样吼着，五指还在不断用力！
那吓破胆的狱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几声呜咽，像是求饶，但最终，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见他不再挣扎，岳凌楼深吸一口气，渐渐放松力气。
慢慢松开五指，那狱卒的身体竟软绵绵地顺着铁栏滑到了地上。
一探鼻息，竟然死了。
短暂的震惊后，岳凌楼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把小秋儿放在脚边，一把从狱卒的腰上扯下穿钥匙的铁圈，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插入锁中试开。
手忙脚乱之中，只听『卡』的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那一瞬间，岳凌楼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打开了铁锁！
「可以出去了！……小秋儿，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岳凌楼眼中呛着泪水，低身正要抱起脚边的小秋儿，然而正在这时，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一群人就出现在岳凌楼面前。
岳凌楼低头去抱小秋儿的动作蓦然一僵，扭头一看，他竟看到了——江城！
江城低头看了看被卡死的狱卒，再看了看地上的钥匙和打开的铁锁，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岳凌楼，你想逃！？」
岳凌楼什么也不说，抱起小秋儿就往外冲！
然而还没冲出牢门，就被江城一脚踢回原位，侧身跌倒在地！身体在地上擦出很长一道划痕，但还一心护着怀里的小秋儿不受伤害。这几天食物本就少得可怜，全都喂给了小秋儿，岳凌楼胃里早已空空，加上刚刚被江城踢的那一脚，差点就把胆汁吐出来。
江城只身走入牢室，一步一步朝岳凌楼逼近。
岳凌楼挣扎着翻过身，抱着小秋儿，向墙角缩去。他双耳一阵轰鸣，眼前也阵阵发黑，江城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竟产生了若干重影，看不清楚。他几乎耗费全部精力，才能勉强自己保持片刻清醒，支撑着不昏过去。
「不要过来……」
好像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威胁，岳凌楼的身体微微发抖。
「你别想逃出去！」
江城冷声警告着，一把抓住了岳凌楼的脚踝，猛地向前一扯！
岳凌楼的整个身体都向前滑去，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膝盖就已经被江城握住。随即只听『卡』的一声，岳凌楼一声惨叫，膝盖关节已经被拧得脱臼！
韧带断裂的剧痛，瞬间传到脊髓，岳凌楼痛得全身一阵抽搐。
紧接着，左腿膝盖也传来相同的剧痛！两腿膝关节都被拧得脱臼！
「江城……」
岳凌楼痛得闭上了眼睛，双腿脱臼，他已经站不起来，更别说逃跑。然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江城竟会对他做出这种事情。
「江城，你不得好死……」岳凌楼流着泪诅咒，「你和尹珉珉，全都不得好死！」
然而就在这时，江城注意到岳凌楼怀中的小秋儿脸色发白，全身浮肿，即使发生了这么大的响动，也依然紧紧闭眼，不哭不闹……
「她……」
江城伸手正想去碰触小秋儿，然而岳凌楼狂叫一声，把小秋儿抱得更紧，藏在自己怀里，不准江城动她一根汗毛。
「把她交给我！」江城沉声道。
「不要……」
岳凌楼抱着小秋儿缩到墙角，然而江城却冲了过去，扳过岳凌楼的身体，强行从他怀中夺过小秋儿！
——全身浮肿，气息微弱，再不医治恐怕就死定了！
思及此，江城抱着小秋儿正要走，但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把她还给我！」
岳凌楼翻身抓住江城的裤脚，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不要把她带走！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还给你，她只有死……」江城低头望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岳凌楼。岳凌楼的哭声和嘶吼，让他产生深深的罪恶。但他立刻说服自己必须狠心，因为这全是岳凌楼自己咎由自取。
「还给我……」岳凌楼声嘶力竭，抓住江城裤脚的手不断绞紧、再绞紧，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只听『嘶——』的一声长响，裤脚断裂！
江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而岳凌楼则拽着手中的那截碎布，『啊——』的一声，发出惨不忍闻的嘶叫！
牢门再次被锁上，脚步声也渐渐远离。
岳凌楼眼眶发痛，就连流出的泪水，也都带着淡淡的血红……
但突然，隔着重重的泪光，他抬头竟看见牢门边一个熟悉的影子——像小秋儿的襁褓！
「秋……小秋儿……」
下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岳凌楼拖着残废的双腿，慢慢朝小秋儿爬去。
身后虽然没有鲜红的血迹，但却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即使已经痛到抽搐，还是艰难地向小秋儿靠近着。终于，手指碰到了小秋儿的脸颊，碰到了她嘴巴，她的脖子，她的眼……
「秋儿……秋儿……」
原来他们没有把你带走。
想笑，但笑出来的却是眼泪。
◆◇◆◇◆◇◆◇◆◇
那天晚上，江城拦住了给岳凌楼送饭的狱卒，把一杯牛奶和一个蛋黄加到托盘里。
狱卒不解地望着江城，江城却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挥挥手，让他快点把饭菜送进去。
然而就在狱卒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站住！」
江城扭头一看，竟是尹珉珉。
尹珉珉走上前来，望着狱卒手中端的托盘，又望了望江城的脸，然后单手一挥，把那一盘饭菜全都打翻在地！
只听『啪啦』一声，瓷碗裂成碎片！
「珉珉……」江城低声惊呼。
「我不准你管他的事！」
「我没有……」
江城似乎还想争辨，但尹珉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心太狠？你是不是还在可怜他？」
「我没有可怜他，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
「够了！」尹珉珉不想听他多说。
「你到底想怎样，珉珉？你既然要找岳凌楼报仇就找岳凌楼，何必要和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过不去？」
「你不懂。」
尹珉珉的眼神暗淡下去，她的声音冷冽得就像十二月的寒风，「我不用毒也不用刑，我要他亲手养死那个孩子……我要让他知道，小秋儿不是我杀的，而是他自己杀的……他要我把那个婴儿还给他，我还了，但他却没有本事养活……我不折磨他，但我要他自己折磨自己，折磨到疯，折磨到死！……」
尹珉珉的话，让江城如芒在背。
「江城哥，我是不是很坏？」尹珉珉突然这么问道，眼中闪烁着一丝痛苦和迷茫。
「不……」江城低声回答，轻轻抚上了尹珉珉的脸，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喃着，「你一点都不坏……真的，一点都不……」
◆◇◆◇◆◇◆◇◆◇
潮湿静寂的地牢。
正对牢门的石壁上，嵌着一扇小小天窗，从天窗中透过几丝惨淡的月光。
月光清冷，印在地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银色光斑。
天窗的正下方，岳凌楼背倚石壁，怀中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的小秋儿，望着脚边那块光斑出神。他眼中没有一点神采，空洞麻木，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似的……灵魂已经抽离身体，无意识般自言自语着：
「当初我们在广州，你爹老是欺负你娘，喜欢打你娘的头……」
「有一次，你娘说，如果被打笨了怎么办？……」
「我说，如果打笨了，就让洛少轩娶了她，养一辈子……」
「你娘说，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你爹……」
「你爹也说，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娶男人也不会娶你娘……」
「但后来，我们回京城的时候……走到一半，你爹突然掉转马头，把你娘接了过来，带回京城……没过多久，你爹娘就成亲了……」
「你娘怀你的时候，去云南养胎，但你爹却被人诬陷，要押回京城……」
「那个时候被迫无奈，你爹本想一剂汤药打掉你，但你娘却坚持不肯喝药……」
「后来在押送途中，你娘生下了你，那个时候，满天萤火……」
「秋儿，秋季出生的孩子……萤秋，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你还记不记得他抱过你，亲过你？你还记不记得他的脸？他的笑容，和他的声音？……你爹人很好，对谁都好……也很爱你，但你可能记不住他……秋儿，为什么你这么小……就再也见不到你爹了？……」
「你娘想杀我是当然的……她恨我也是当然的……」
「等你回到你娘身边，好好长大……好好学武，练好本领以后……来找我报仇……小秋儿，秋儿……你睁开眼好不好？你看着我好不好？……不然我真的好怕……好怕……」
抱住小秋儿的手臂骤然缩紧，岳凌楼全身都在颤抖。
那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当你感感觉到，即使你再用力，即使你再想去保卫、去守护一样东西，但却依然无法改变什么的时候……就真的会怕……
「小秋儿，你不要睡……听我唱歌好不好……」
窗口飞进一片一片细小雪花，寒冷的夜风在不知不觉中也变得轻柔起来，像是一首低低的曲调。
风鸣，飞雪，月华如水。
柔和的嗓音轻轻哼唱起来：
「风无情，叶凋零……」
眼泪无声滑过脸庞，只因为一个淡淡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心随风去，空留下喃喃叹息……」
那个挥之不去，时时萦绕的身影。
「君记否，雕阑水榭，共倚残霞；玉砌楼台，醉看风雨……」
那个人的笑着时的温柔，那个人的生气时的表情，那个人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些动听的誓言……
「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终是难守今世缠绵……」
那个从湖边把他救起，那个交给他血红的扳指，那个跳下山崖……那个失去记忆又再次重逢，那个拼命维护另一个女人，那个总是有一堆借口，总是有一堆责任，总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总是让自己一次一次绝望、伤心、流泪、悲痛欲绝的人……但每次，又总是有着不得不让自己心软，忍不住去原谅的魔力……
风无情，叶凋零……心随风去，空留下喃喃叹息……君记否，雕阑水榭，共倚残霞；玉砌楼台，醉看风雨……尘缘欲断，香梦难续，终是难守今世缠绵……
『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一切结束之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七章

 


夜已太深，在岳凌楼闭眼的那一刻，他突然瞥见一条黑影！
黑影脚步迅速，向牢门走来。随即只听『哐啷』的几声金属响动，铁锁已经那黑影取下，随手扔在地上。
岳凌楼精神瞬间集中，借着从天窗透入的清亮月光，向来人望去。
来人笼罩在阴影之中，重新阖上牢门，缓缓走近。待他走到月光能照见的地方，岳凌楼才认出他来，双眉随即紧蹙，低声念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名字：「延……世蕃？」
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岳凌楼把小秋儿抱得更紧！
脱臼的双腿虽然已经被他自己推了回去，但依旧又软又痛，无法站立，更别说要逃跑和反抗。
延世蕃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岳凌楼噤声，迅速移动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摸向小秋儿的额头。
岳凌楼下意识地躲开，埋头把小秋儿护在怀里。
见状，延世蕃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奶瓶。
岳凌楼闻到奶香，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疑惑，轻声问道：「是什么？」
「当然是奶水，也是……」延世蕃趁岳凌楼不备，戳了小秋儿的脑袋一下，低笑道，「也是可以救这小家伙一命的东西。」
岳凌楼这才缓缓抬起了头，明明已经没有一点生气的眼眸，霎时灵动起来，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有条件。」
延世蕃把奶嘴塞进小秋儿的嘴里，小秋儿尝到奶味，许久未张的眼皮，这才轻轻抬起了一条缝隙。接着，她开始吮吸，身体也随之蠕动一下，慢慢抬起两只浮肿不堪的小手，抱住了奶瓶。
「她吃了……」
岳凌楼忍不住惊呼出来，差点就哭出来。但即使如此，他的声音却依旧很低很低，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就连刚才的一声低呼，也让他眼前黑了好一会儿。
「我说过有条件。」
延世蕃提醒着，抬手抚上岳凌楼冰凉的脸。
岳凌楼一动未动，身体是僵硬的，但十指却不自觉地骤然缩紧，揪住了怀中小秋儿的襁褓，他已知道对方的条件是什么。
延世蕃见他很听话没有反抗，嘴角牵出一抹笑意，移动起抚在岳凌楼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抚摸起来，然后慢慢滑到了下巴，猛地一抬！
岳凌楼被迫一仰头，目光正好和延世蕃相接。
延世蕃目光阴寒，声音冷冽，钳制住岳凌楼下巴的双指更加用力，「当初在广州，我还没有碰到你，你就立刻拔剑指向了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你乖乖地从我一次！」
岳凌楼双眉紧蹙，挣扎了一下，甩开延世蕃的手。低头轻轻把小秋儿放在地上，摸了摸她胖嘟嘟的脸，忽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小秋儿满足地吮吸着奶嘴，正在渐渐恢复生气，眼睛也缓缓睁大了，望着正俯视着自己的岳凌楼。
岳凌楼把小秋儿推到墙角，而延世蕃却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扯回身边逼视着问道：「你干什么？」
「放开。」
简单易懂、不卑不亢的两个字，既没有威胁，也没有祈求，但却让延世蕃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岳凌楼把小秋儿推到更远的地方，然后撕碎衣角，蒙住了小秋儿的眼睛，又用两个布团塞住小秋儿的耳朵。
——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听。
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喝奶，然后慢慢恢复身体，平安健康地回到你娘身边，就好。
「每天一次。」岳凌楼背对着延世蕃，一边整理小秋儿的衣服，一边说。
「什么？」延世蕃愣了一下。
岳凌楼转过身来，冷静地注视着延世蕃略带惊愕的脸，然后说道：「我要你每天一次，送一瓶奶过来。」
延世蕃不屑地一笑。
然而岳凌楼的话并未说完，只见他双手插入发间，简单整理了一下松乱的长发，然后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淡淡的月光浮在他的脸上、肩上、凸出的锁骨，还有修长的腿上，清艳绝伦。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此时已说不出话来的延世蕃，眼中没有无奈、没有痛苦、也没有迷茫，只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坚持、一种绝境之下的强硬、还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心愿。
——他绝对不能，让小秋儿死在这种地方！
绝对不能！
望着一步一步缓缓向自己移近的岳凌楼，延世蕃竟下意识地后退了。
岳凌楼一边走，一边缓缓解开衣带，污渍斑斑的白衣，顺着瘦削的肩膀滑落脚边，强慑人心的声音，也在那一刻响了起来：「延世蕃，只要你答应每天送一瓶奶过来，我岳凌楼——随便你怎么上！你想我多乖就多乖，想我多贱就多贱！」
「你疯了……」延世蕃倒抽凉气。
「我很正常。」
平静的回答，在这飞着雪花的夜中，听上去寒彻人心。
延世蕃突然大笑起来，一把揪住岳凌楼的头发，强迫他仰头望着自己，「好大的口气，你真以为我不敢？你真以为我玩不死你？」
「我说过，你想怎样都随便……」
话的尾音，被吞噬在激吻之中。
延世蕃压住岳凌楼的双手，把他按在地上，像撕咬猎物一般啃吻着他的嘴唇。
这个妖物一般的男人让他疯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寸皮肤、每一声喘息、每一度体温，都让延世蕃陷入一个炙热而又极度诱惑的漩涡之中！
「岳凌楼……」
喉咙嘶哑地叫出这个名字，急不可待地分开他的双腿，挤入两腿之间。下腹肿胀不堪的欲望中心，正欲宣泄而出。急切地探入手指，分开入口，然后扶着高高挺立的性器，一鼓作气向最深处插去！
「啊！……」
岳凌楼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让延世蕃的下身更加灼热，俯身用舌尖轻轻舔着岳凌楼耳边的皮肤，用既挑逗又命令的声音说道：「你不是说你会很听话么？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声音，我想听你叫出来……叫呀，让我听见……」
话音未落，下身又猛地一挺，顶得更深。
「不……不要……」
混杂在急促喘息之中的呻吟，只能激起对方更加强烈的施虐欲望。
岳凌楼的身体快被撕裂，前所未有的恐怖笼罩下来，本能地缩紧内壁，但却无法阻止异物的不断深入掠夺和侵犯。
「说你很爽，说呀。」威逼似的，律动更加激烈。
「我……」说不出来，刚一开口，喉咙好像就被身体内壁传来的剧痛压住，发不出声音。
「如果光这样就受不了，还和我谈什么交易？」
激烈的冲撞，热烈的呼吸，延世蕃扑在岳凌楼胸口的鼻息，已经失去规律，越来越混乱。
「不要……我……」
绝望地扭动着身体，但依然无法逃脱。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手，奋力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刺耳的啼哭令岳凌楼浑身凉透，如坠冰窟！
「秋儿……小秋儿……」
扭头向小秋儿的方向望去，只看到奶瓶滚在一边，小秋儿号啕大哭起来。
岳凌楼心中绞痛，想要爬过去，但被压住的身体竟无法移动半寸。
「吵死了！」
延世蕃厌恶地捡起地上的衣服，朝墙角扔去，盖住了小秋儿的脸。但这非但没让小秋儿停止哭叫，反而让她哭声越来越大。
延世蕃不怕引来侍卫，因为在这之前，他早已调开侍卫，不准他们靠近。
延惟中烦的是小秋儿的哭声，吵得他头疼欲裂，兴致大减。
快要做到高潮的延惟中，怎么也不想抽离岳凌楼的身体，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小秋儿的哭吼，继续摆动下体，猛烈抽插。
而岳凌楼的心却早已被拉到另外的地方去了，他用手肘挡开延世蕃，向小秋儿爬去。
延世蕃实在忍无可忍，拨开岳凌楼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小秋儿的脸。刚才扔过去的衣服，正好盖在小秋儿的脸上，现在又被延世蕃死死按住……
「放开她！她会死的！她会被你闷死的！」
岳凌楼嘶吼着，乌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大腿流淌下来，脸上乱七八糟地全是眼泪。他拉住延世蕃的手，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它拉开。
「放开她！你放开她！」
岳凌楼嘶哑的尖叫，却一声比一声刺耳。先前的坚毅和强硬早已不见，绝望到极点的声音，颤抖着从被咬得血红的嘴唇中发出：「我求你……我求你……延世蕃，你放开她……放开……」
但渐渐，小秋儿的哭声弱了，停止了……
「放开……」
岳凌楼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
不仅是声音，就连他紧抓延世蕃不放的手，也不知不觉间没了力气，软软地垂在地上。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抽搐地跳动着。
延世蕃大口大口地喘息，见小秋儿终于不哭，以为她死了，这次慢慢松开了手。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岳凌楼不顾一切地吼叫着，紧紧抓住了延世蕃的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扑通』的一声，延世蕃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应声倒地。
岳凌楼呆滞地一抬头，他竟看到了——江城！
江城从地上抱起小秋儿，一听心跳，低声道：「还有救。」
随手又从地上扯起一件衣服，丢给岳凌楼，简洁急促道：「快跟我走！」
「小秋儿……」岳凌楼仿佛听不见江城的话，目光只追随着江城怀里的孩子，「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我知道还你！」
江城没有时间多做纠缠，拉过衣服把岳凌楼的身体简单裹好，抓着他的胳膊向上一提，半拖着往牢门冲去。
一直到江城和岳凌楼从地牢消失，被击昏过去的延世蕃，还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今晚为了一逞色欲，他故意调开侍卫。
而这，也恰恰方便了江城带着岳凌楼逃跑出去！
◆◇◆◇◆◇◆◇◆◇
首辅府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江城把小秋儿交回岳凌楼怀中，把岳凌楼抱上了马背，抖开缰绳，塞进岳凌楼手里。
「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只交待了这么一句，江城一拍马身，望着那黑马驮着昏昏沉沉的岳凌楼，朝巷子尽头奔去。
天色晦暗，马蹄从寂静的街道上踏过，声音既急促又清脆。小秋儿已经不哭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岳凌楼的状态并不好，他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再加上不久前才被延世蕃狠狠蹂躏了一番，体力更加不支。逃得太仓促，只裹了一件薄薄的外衣，府外风寒露冻，飞扬的雪花飘落到岳凌楼身上，不到一会儿，他就已经浑身冰凉。
虽然逃出来了，但自己又能去哪里？
岳凌楼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光线惨淡、漆黑一片的前路，索性丢开了缰绳。算了，一切听天由命吧，这马儿跑到哪儿就是哪儿……他已懒得去管……
想到这里，岳凌楼微微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很累，很困，很疲乏，很想好好休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蓦然出现挡住去路！
只听黑马一声厉嘶，扬起四蹄！岳凌楼猛一睁眼，还来不及抓住缰绳，就被甩下马背！
坠马的那一刻，岳凌楼蓦然恢复清醒，反射性地抱紧了怀中的小秋儿，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直到靠到路边墙角，才总算停住。
骨头好像要散架似的，岳凌楼挣扎着坐起来，小秋儿的一声大哭，让他头脑顿时轰鸣。
一边柔声哄着小秋儿，一边抬眼欲看来人。冷不防，只听『嚓』的一声，冰冷的剑尖已经指住了他的喉咙！岳凌楼一怔。
黑暗之中，持剑之人坐在马上，看不清脸。但依稀可辨那是一名男子，看那一身装扮，应该锦衣卫。而且……从他的剑，他的气势，和他的冷冽的视线里，岳凌楼感到一股熟悉，但同时，也感到一股不祥……
「你要杀我？」岳凌楼抱着小秋儿勉强站了起来。
「我早就想杀你了。」面对慢慢走近的岳凌楼，那人手中长剑没有一点抖动。
「有多早？」岳凌楼轻声问。
「一年零四个月。」这是一笔老账。
「你是谁？」岳凌楼已经站在可以看清那人容貌的地方，但依然认不出来。
「你不会记得。」那人握剑之手又紧了紧。
「不……」岳凌楼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去，终于有了一点印象，「我好像记得你。七月的时候，你来云南千鸿一派押走了洛少轩和黎雪？」
「对。」那人突然冷笑起来，「还有你和西尽愁。」
「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们？」岳凌楼想笑但笑不出来，「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奇怪。」
「但就是想不起来我是谁？」
岳凌楼点点头，低喃着：「一年零四个月前，我好像在云南……」
「没错。」那人声音骤然变厉，问道，「你还记得刘辰一么？」
刘辰一？！岳凌楼一愣，蓦然抬头，望着那人的脸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是怎么死的？」那人又问。
岳凌楼如芒在背，缓缓低下了头，轻声坦诚道：「我杀的。」
「你还记得段瑞南么？」
「记得。」
「他又是怎么死的？」
「我杀的。」
「还有当时镖局的兄弟呢？」
「我……杀的……」岳凌楼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双膝阵阵发软。
「还有千鸿一派的常桐，你还记不记得？」
「也是……我杀的……」说出这几个字时，岳凌楼眼中竟滚出泪水。
「还有千鸿一派总舵府……」
「我炸的。」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双腿彻底失去站立的力量，岳凌楼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怀中哭闹不停的小秋儿，身体蜷缩成一团。就像一只蝉，想用厚厚的蝉丝把自己保护起来。
「你害了那么多人命，但却漏了一条。」
「谢秦……」岳凌楼想起了这个名字，也终于知道是什么人来找他报仇，是什么人正用剑指着自己的头。那名李铨手下的小小镖师，竟然大难不死，还来到京城，加入锦衣卫，并且现在近在咫尺，一剑就可以杀了自己。
「是我，你终于想起来了。」谢秦一声冷笑后，残酷地问道，「岳凌楼，为了那些你亲手杀死，和被你害死的上百条人命——你该不该死？」
「我……」说不出话，蓦然按住发痛的心口，差点喘不上气。
憎恶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岳凌楼，你也有今天。」
从前的意气风发，从前的姿采，从前的气势，从前说话间取人性命，从前的冷漠无情……全都已经消失无踪……现在的岳凌楼，只是一个会哭会痛，会流血会流泪，会害怕，会后悔，会被别人的几句话扰得心神慌乱、不知所措的凡人。
当自己用尽心机报复仇人时，自己也背负了累累血债。
当自己发誓报仇时，自己也成了别人发誓报仇的对象。
「杀人要偿命，岳凌楼，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谢秦一剑刺去，岳凌楼敏捷地偏头躲开！
站起来，慢慢后退着，直到背靠墙角，无路可退。慌乱的眼神渐渐恢复神志，凝聚成一点坚毅的光芒。他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能死……至少现在，我还不能……」
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孩子。面对谢秦手中冰冷的剑光，岳凌楼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死，如果自己死了，小秋儿就永远不能回到黎雪身边。小秋儿必须平安回到黎雪身边，所以自己也必须活着！
「你以为这是你说了算！」谢秦翻身跃下马背，挥剑朝岳凌楼横砍而来！
就在谢秦的剑风割伤岳凌楼皮肤的时候，岳凌楼身体之中，突然有种什么力量觉醒了！
体内的血液沸腾起来，身体火烧一样滚烫，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体内肆意窜动，好像在寻找喷发的出口！
岳凌楼控制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到角落，紧紧抱着小秋儿，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狂叫！
「啊！——」
像是一股飓风陡然刮起，混乱的意识之中，岳凌楼仿佛看到若干道强烈的白光，从自己身上发射而出。身体好像快被撕裂似的，浑身力气都渐渐脱离身体。耳边是风狂的声音，呼呼的戾风甚至掀翻了房屋，拔起了大树！
但渐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什么画面都看不见了。
在一片彻底的白光之中，即使岳凌楼还睁着眼睛，也毫无抵抗能力地陷入昏迷……
◆◇◆◇◆◇◆◇◆◇
当岳凌楼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雕着飞龙的天井。自己好像躺在什么床上，很软，也很香……
头依然很痛，好像被石头砸开过似的。
强打精神，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终于清晰。突然想起了秋儿，下意识地双臂收紧，但什么都没抱住！
岳凌楼一惊，蓦然坐起。
突然听到一声轻笑从身边传来：「你找什么？」
偏头一看，竟是月摇光！
岳凌楼一把揪住月摇光，拉到自己面前问道：「小秋儿呢？」
「小秋儿？」月摇光不明白。
「你们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岳凌楼着急得恨不得一口吞了月摇光，掀开被子，正想跳下床去找小秋儿，突然只听月摇光道：「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小秋儿，不过这个地方，可不是你能到处乱跑的。」
「这是哪里？」岳凌楼皱眉问道。
「皇宫。」月摇光微微一笑，揭晓谜底。
「皇宫？」岳凌楼的心口『扑通』一沉。
月摇光正在点头，突然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神仙姐姐到底好了没有？朕要进去看看。」
一听是宗明熹的声音，岳凌楼头疼欲裂，拉过被子想把自己盖住，吩咐月摇光道：「告诉他我昏迷还没醒。」
「昏迷没醒怎么说话？」宗明熹已经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大步流星朝岳凌楼走来，边走边说，「神仙姐姐，你真是不得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朱雀街的那块地，方圆五十丈都被你夷为平地了……」
「什么？」岳凌楼有些懵，偏头问月摇光。
还不等月摇光解释，宗明熹就抢过话茬道：「那天朕还在睡梦中，就听见狂风呼啸，接着外面就有人大喊着什么『神迹神迹』……于是朕跑出去一看，只见天空腾升一片紫光，万里云霞之中，一只像马又像鹿，头上长着角，身上还披着鳞的东西……」
「那是麒麟。」月摇光把宗明熹的描述浓缩概括了一下。
「朕知道是麒麟，你别打岔。」宗明熹瞪月摇光一眼，又拉过岳凌楼继续聒噪，「那麒麟仿佛是半透明的，和云彩一样，朕当时还自己眼花呢。然后第二天，京府尹就禀告说朱雀街被暴风袭击，方圆五十丈的地方都化为一片平地，然后……」
顿了顿，宗明熹眼中的兴奋略微收敛，变得深沉起来，凝视着微微皱眉的岳凌楼，沉声道：「然后，他们在那片空地中心，发现了你……」
「我？」岳凌楼的心脏一阵狂跳。他只记得自己昏倒前，的确刮起一阵可怕的狂风。但除此之外，他便毫无记忆。
「神仙姐姐……」宗明熹握着岳凌楼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真的是神仙么？」
「什么？」岳凌楼懵头转向。
「现在无论朝中大臣，还是市井百姓，都在风传当日天空异相因你而起，还有人说，那圣兽麒麟就是……神仙姐姐你变的……」
「胡说八道！」岳凌楼听不下去，一声喝断宗明熹的话。
「就是就是。」宗明熹急忙迎合道，「我也说他们老眼昏花，胡说八道，神仙姐姐怎么可能是四条腿的东西嘛。但是……那天不仅是京城，就连广州也发现异相……」
「什么？」
「是麒麟送子。」宗明熹故作神秘的一张脸，让气氛骤然森冷严肃起来。
「麒麟送子？」岳凌楼彻底不明白。
「没错。」宗明熹点点头，「据说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一只一丈多长的大麒麟，背上驮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把孩子送给了一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岳凌楼摇头，不敢相信。
「是真的。」宗明熹认真道，「广州府尹还报告说，麒麟送来的那孩子，右边锁骨偏外的地方，生着三颗『品』字形的小痣，是天星转世。有此麒麟儿降生，是国家祥瑞之兆，黎民之福。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一定可以成为护国名将，不过即使如此，朝中已经商议决定，让那麒麟婴女和她义母一同进京封赏……」
「等等……」岳凌楼止住宗明熹的滔滔不绝，很多细小的线索结合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你说那女婴右边锁骨有三颗痣？」
宗明熹点头。
岳凌楼彻底沉默了。右边锁骨三颗痣，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秋儿！急忙又问：「那婴女的义母是谁？」
「说是遗孀，刚死了丈夫。她自己是镇南镖局打杂的下人。」
「镇南镖局？」又是一个可怕的巧合！镇南镖局就是黎雪的爷爷，黎成绎经营的镖局呀！而逃往广州的黎雪，会不会就是这个自称下人的遗孀？
「神仙姐姐，你怎么了？」见岳凌楼脸色不好，宗明熹紧张地问道。
岳凌楼摇摇头，一边整理着混乱的思维，一边又问：「你说她们母女要进京封赏？」
「嗯。」宗明熹点头，「这可是天神显灵，国家大事。不过那遗孀倒真是奇怪，朕给的封号她不要，非要自己想个古怪的封号出来，还说不用那个封号，就不上京。」
「什么封号？」岳凌楼低声问。
「葬月。」宗明熹道，「女孩封为葬月王，母亲封为葬月夫人。神仙姐姐，你说这个名字怪不怪？什么秦王，齐王，燕王的，这些多好听？她不要，非要一个什么『葬月』……」
「果然是她们……」岳凌楼已经不再怀疑。那个女孩就是小秋儿，而那名遗孀便是黎雪，她们要的封号不是『葬月』，其实应该是——葬岳！
岳凌楼苦笑，又问宗明熹：「你们真的打算给一名女孩封王？」
「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是『天神下凡』呀！」宗明熹重重强调着，「这几天为了她的事情，宫里忙得一团乱，光是为她选聘那些琴棋诗画、医卜星相、奇门五行、阵法刀剑的师傅，就层层关卡，批批审核……可怕可怕……」
「的确有些可怕。」岳凌楼光是用想像，有不禁皱眉摇头。一个不到周岁的小娃娃，连筷子都不会用，就要学那么高深的东西……不过时世无常，真没想到眨眼之间，小秋儿就由一名钦犯之子，摇身变成未来葬月王。发展空间，真是不可估量呀……
后来，宗明熹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东西，直到天色渐暗，才告辞回宫。
待宗明熹走后，岳凌楼才终于有时间跟月摇光谈点正事。
其实从刚才岳凌楼的表现，月摇光大概已经猜到那什么小秋儿是什么人。
「麒麟……」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岳凌楼的眼神变得深邃。那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圣兽麒麟，真的有可能是自己么？
仿佛看出岳凌楼的心思，月摇光也猜测道：「如果不是你，还有谁会把洛少轩的孩子送到广州，送给黎雪呢？」
「是啊。」岳凌楼淡淡一笑。
紫坤曾经说过，麒麟一族的尸体化为了花狱火，而千年以来，花狱火只结过三次果，诞生出三名女孩。一个姓薛，一个是红叶，一个是木绒芩。既然麒麟可以生花，花又为什么不能生出麒麟？木绒芩和岳闲生下的孩子岳凌楼，为什么不可能继承麒麟的血统？
这么一想，连岳凌楼也觉得那麒麟是自己的化身了。
「紫坤呢？」岳凌楼突然想起了她，如果问她的话，一定可以问出线索。
然而月摇光的回答却是摇头，「她死了。」
「不可能！」岳凌楼双眼睁大，不敢相信。
「不仅是紫坤，就连紫乾也死了。」月摇光沉声道，「就在麒麟出现的那一刻，乾坤两人合为一体的那具身体，化为一摊脓血。」
「……」岳凌楼说不出话，只能本能地摇着头。
「这也许就是反噬吧。」月摇光道，「你变身的那一刻，强烈的反噬彻底杀死了乾坤。但是……如果你再变身的话，乾坤已死，没人可以帮你承担反噬，那足以致命的力量，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月摇光的忠告，岳凌楼静静地听着。
他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想法：即使自己的母亲木绒芩真的是麒麟，但岳闲却是凡人，自己不过是一名混血。但是，如果是自己和红叶的孩子，那个孩子比自己拥有更纯洁的麒麟血统，他的力量，又会怎样？
懒得想下去，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红叶已死了，她的孩子也胎死腹中。而自己一个男人，也不可能再生育出下一代。乾坤两人也已死去，这个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麒麟了吧？
◆◇◆◇◆◇◆◇◆◇
与此同时，乾坤两人的死，让远在四川水寨的另一个人，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反噬之中。
「停下来！」欧阳扬音的一声大吼，响彻云霄。
在她一吼之下，右手已经嵌入寒冰大半的西尽愁，终于停止了蓝焰对寒冰的灼烧。
此时的寒冰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透亮，而是染上了一层血红——那是血侵入其中留下的颜色。
自从乾坤死后，蓝焰的反噬便攻击到西尽愁身上。
眼看离寒冰中心的婴儿只剩下不到一寸之距，但却怎么也无法达到。蓝焰每燃烧一刻，西尽愁身上的伤口就会多出若干道，喷泉似的向外涌血……
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碰到圣血麒麟的肉身，西尽愁就先流血不止而死。
「够了……」欧阳扬音不忍再看下去，她的脚下已是一片腥腻的血泊，「够了……算了吧……我们杀不了它，这是天意……」
「天意？」西尽愁无奈地一笑，「但你现在叫我收手——我做不到。」
「你会死的！」欧阳扬音几近咆哮。
「我不会……」蓝色的火焰再次从西尽愁的掌心腾起，同时飙溅而出的，还有刺眼的血花，「你忘了么，欧阳？燕冥无忧——是不会死的。」

 


第八章

 


自从那次天将异相，麒麟现身，岳凌楼被接入皇宫以后，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再加上宗明熹喜欢跟前跟后叫他『神仙姐姐』，更给岳凌楼的身份增添了一分神秘的色彩。
以前最不乐意看到宗明熹和岳凌楼在一起的太后，也渐渐转了脸色，把岳凌楼奉为神明。
乾坤死后，太后把求得长生秘方的一切希望，全都寄托在岳凌楼身上。
而岳凌楼，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雪止天晴，迎仙宫外长廊，岳凌楼住的地方，宫女们在忙着扫雪。突然听到一声『太后驾到，首辅大人驾到』，宫女们齐齐停止手边的工作，毕恭毕敬地跪倒行礼。
这几日，太后和延惟中来迎仙宫见岳凌楼的频率，差不多快和吃饭一样了。
而岳凌楼的话总是不多，基本上都是月摇光在帮他应酬。不知月摇光处于何种目的，总是在鼓吹岳凌楼是神人转世，习仙术，懂得延寿之道。
而太后和延惟中三番两次前来，就是为了催促岳凌楼快点提炼长生之药。
今天，当太后和延惟中造访迎仙宫时，和往常一样，岳凌楼和月摇光都在。而稍微有点不同的是，当太后提到炼药之事时，岳凌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沉默。他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脸色不安的延惟中，转头对太后道：「长生之药并非无法制取，而是还差一味药引。」
太后闻言，大喜过望，忍不住露出明显笑容，急忙问道：「不知需要什么药引？」
岳凌楼淡笑着没有言明，只轻轻转目，目光再次投射到延惟中脸上。延惟中被他一望，仿佛有了什么预感，心脏狂跳不已，脸色也变得铁青。
这时太后的目光也移到延惟中脸上，还以为岳凌楼是想摒退外人，于是笑道：「仙客有话不防明说，首辅大人是本宫的心腹亲信，绝对值得信任。」
「哦，是么？」岳凌楼微微扬眉，「那我就直说好了。」
话音刚落，抬手一指，指尖直直对准了两步以外延惟中的心脏。
岳凌楼掷地有声道：「我要的那味药引，就是首辅大人的七巧玲珑心！」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不绝，短短瞬间，不仅是太后和延惟中，就连一旁的月摇光，也震惊得张开了嘴——他没有想到，原来岳凌楼会用这样的手段，找延惟中报仇！
「七巧……玲珑心……」太后眼神呆滞地望着延惟中，低声重复着岳凌楼的话，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太后！」延惟中『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你不能听他胡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他是妖怪！太后……他是妖怪！」
岳凌楼不慌不乱，微笑着俯身贴近太后耳边道：「太后，只要有了这味药引，我一定可以为太后炼出长生不老的仙药。」
「不……」太后发出低低的声音，轻轻摇着头，蓦然抬眼，略显焦急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首辅大人的心，其他人的不行么？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
「没有。」岳凌楼斩钉截铁，他不会放过延惟中！
「太后……」延惟中已经被吓得面如死灰，「千万不要听他妖言惑众，来人呀，快把这个妖怪抓起来！来人呀！」
延惟中大吼着，眼看就要冲出门去，突然一个人影闪动，拦住了他的去路——是月摇光。
「首辅大人在怕什么？」月摇光一边关上了门，一边把动作僵硬的延惟中扶回房间中央，然后对太后略鞠一躬，抬起闪动精光的眼眸，献计道，「现在岳公子想要延大人的心脏作药引，而延大人又说岳公子是妖怪。两人之中，到底应该选择信谁，小人倒是有个办法判定……」
此语一落，一片沉寂。三人各不相同的目光，同时交汇在月摇光脸上。
终于，太后叹了口气道：「说说吧。」
月摇光道：「小人听说，懂得仙术的人，可以断头再续。」
「断头再续？」三人皆倒抽凉气。
而月摇光面不改色，不急不徐缓缓道来：「如果岳公子可以斩首不死，断头再续，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的确懂得长生之道——而延惟中的头，也正是他需要的药引！」
「这种事……」太后紧紧蹙眉，摇了摇头。
而延惟中却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月摇光道：「简直一派胡言！头断人死，怎么可能再接上去？」
「是人当然不行，但如果是仙——就可以。」月摇光依旧坚持。
延惟中指着不发一语的岳凌楼，爆发出一阵狂笑，「仙？他是仙？」
「如果大人不信，可以赌上一局。」月摇光一步一步把延惟中引入圈套，「如果断头不能再续，岳凌楼欺骗太后，死有余辜。而如果断头可以再续，那么也请延大人……交出你的七巧玲珑心来作药引……」
延惟中如被雷击，禁不住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木呐地念出两个字：「赌……命？……」
「不敢么？」月摇光进逼着，「如果不敢，就说明你相信断头可以再续，也就是相信岳凌楼的确懂得仙术……那么，为何不直接乖乖交出自己的心脏，好让太后延年益寿、长生不死？」
「……」延惟中双目圆睁，竟被逼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赌是死，赌……也许还有一线生计！
况且，延惟中根本不相信岳凌楼是什么神仙，认定月摇光是在故弄玄虚，逼自己认输，借此得到太后的信任，再花言巧语骗太后同意掏出自己的心脏！思及此，延惟中怎么能不战而退，上了月摇光的当！
于是只听一声冷哼，延惟中重新挺起了胸膛，大声道：「这个赌局是你提的，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月摇光轻轻一笑，表示知道，随后偏头对太后道：「太后也听见了吧，既然延大人已经同意，不妨就请太后亲自作证，如果岳公子可以断头再续，请赐延大人一死。」
不等太后回答，延惟中直接表明态度，「不等太后赐死，如果他真能断头再续，我延惟中立刻拔刀自刎！」
「好，延大人果然是爽快人！」月摇光笑意更浓，俨然胜券在握，「那么就定在三日之后吧。」
「为什么要三日之后？」延惟中警觉起来。
月摇光笑着给他解惑道：「断头再续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当然要清心寡欲，守数日斋戒，引神灵附体，才能达成神迹。」
「此话有理。」太后神色严肃，点头同意。
「不过……」延惟中害怕中计，厉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亲自操刀，斩下他的头！」
「这个当然。」月摇光笑眯眯地接受。
延惟中终于无话可说，只是冷笑。不一会儿，太后也起身告辞，临走时还叮嘱岳凌楼要好好守斋。
待他们两人离去之后，岳凌楼才蓦然发现自己背心已经凉透！
他一眼横向月摇光，问他究竟是何居心，竟然提出这样的赌局。
而月摇光只是颇为神秘地一笑，安慰道：「放心吧，不会输的。等你见到那样东西以后，自会明白。」
「那样东西……」
重复着月摇光的话，岳凌楼皱起了眉。
◆◇◆◇◆◇◆◇◆◇
月摇光所说的那样东西，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岳凌楼眼前。
——那是一口棺材。
棺材是从杭州运来的，也不知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把一口棺材运入皇宫，而且还是运入延惟中派重兵看守的迎仙宫。
把棺材送来的两人，正是北极教的旧部，沈开阳和庭阁。
棺材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温度很低，那是为了保存尸体。
寒气重得吓人，即使站在离棺材两步之远的地方，岳凌楼依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寒气。
月摇光把一柄长剑递给岳凌楼，问道：「不想挑开看看里面是谁？」
岳凌楼接过剑，只听『噌』的一声，长剑出鞘，扁窄的剑身直直插入棺口的缝隙！然而握剑之手，却传来一丝轻微的颤抖。岳凌楼仿佛已经猜到，那棺材之中，究竟装的是谁的尸体，但却没有勇气面对。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月摇光一把握住岳凌楼的手，向上挑飞棺盖！
瞬间一股寒气从棺中陡然射出，『哗啦』的响动回荡耳边，若干冰块迸射而出！
岳凌楼不禁后退半步，正好靠上了月摇光的胸膛。月摇光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逃避眼前所见的一切——那是一具十二年前的尸体，也是一具十二年间没有一点腐化、保存完好得就像在沉睡的尸体。
青炎离开之前，曾对月摇光提到过这具尸体。
而知道这个消息后，月摇光迅速传书沈开阳和庭阁，让他们把那具尸体偷运上京。
「娘……」
几不可闻的声音，从岳凌楼颤抖的唇中发出。他浑身已经冰凉，血液好像也停止流动……清亮的眼眸之中，水雾越来越浓。
「娘……」
又喊了一声，整个人都已经瘫软在地，控制不住的泪水悄然无声滑落脸庞。
眼睛没有眨，似乎不敢相信出现在眼前的一切。
十二年前，他亲眼目睹慕容情的死；十二年后，当年的尸体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好像睡着一样，眼睛……嘴角……鼻梁……她所有的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突然，岳凌楼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展开，把慕容情的尸体护在身后，迷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凶残，就像一只发狂的小兽在保护母亲的遗体。他不停地摇头，翕动的嘴唇，木呐地反复念着那几个字：「不……绝对不行……你们不能碰我娘……」
事到如今，岳凌楼已经彻底明白月摇光的打算。他想让慕容情代替自己再死一次，他想让延惟中斩下慕容情的头！
「你们不能碰我娘！」一声狂吼，岳凌楼几近昏厥。
十二年前，他昏迷在母亲的血泊之中，醒来时一切都已消失。
没有尸体，没有剑，只有地板上怎么擦拭不去的淡淡血迹，在告诉他那不是一场梦境。
十二年后，他终于再次见到母亲的遗体，但却要她代替自己被人砍下头颅……
见状，月摇光不禁皱眉，他似乎没有想到岳凌楼会有这种反应，低声道：「让开。」
「不行……」岳凌楼依旧坚持，撕裂般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凄楚，似乎只是在无助地乞求着，「你们不能碰她……她已经被她最爱的人，刺过一剑……怎么能再为了我，让别人砍上一刀？她好可怜……不行……你们放过她，她已经死了，不要再为难她的尸体了……」
「正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才可以利用一下。早知道就不让你看了，让开。」月摇光的喉咙有些干哑，但依旧保持着最冷静的表情，「时间本来就不多，三天之内，我们必须帮她重连神经，让她能走能笑，看上去像个活人，这样才能瞒过延惟中！」
月摇光所说，也就是『傀儡术』。先用看不见的细线代替死者的神经，从而通过操纵细线达到操纵尸体的目的，让尸体看上去就像活人一样。可以走动，也可以哭笑，但不能说话，而且操纵时间极短，如果让尸臭传出，就会穿帮。
「不行！」
岳凌楼声嘶力竭地反抗着，然而换来的却是冷冷指向自己喉咙的剑锋！
月摇光手握剑柄，威胁道：「你必须让开。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你的命，也关系到我的——我不能败！」
「你的血好冷……」岳凌楼想不到自己也有说别人冷血的一天。
然而这句话后，他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摇摇头，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然而却抵抗不了那股强烈的药味。
就在岳凌楼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庭阁走上前来扶住了他，手上还拿着一只药瓶——原来迷药是她放的。
最后一眼，岳凌楼望向了躺在若干冰块中的慕容情。
她的皮肤僵白，但美丽依旧。
对她，岳凌楼爱过、恨过、冤过、妒过。她的笑容是自己无法忘记的美好回忆，她的死，却让自己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像注入了魔力的诱惑。
是她，让自己只能生存在阴影之中。
是她，让自己纠缠在无尽的伤痛之中。
无法多想，连最后的意识也被迷药夺走。
终于，岳凌楼陷入一片持久的黑暗……
◆◇◆◇◆◇◆◇◆◇
几日后，迎仙宫。
耳边很吵……
岳凌楼躺在床上，微微蹙眉，头疼欲裂，眼睛还无法睁开。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到了延惟中的声音。他的声音最大，听声音仿佛就能看见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他大吵大嚷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后就是月摇光处乱不惊的声音：「延大人忘了当日的赌局了么？当日，岳凌楼的头是你亲手砍的，现在也是你亲眼所见——他不但活着，而且还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不可能！」
延惟中大叫着，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赫然抽刀高举头顶，正欲向床上的岳凌楼砍去。
下一个瞬间，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岳凌楼脸上一热，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溅落下来。被血腥之气熏得微微蹙眉，岳凌楼终于缓缓撑开眼缝……
他竟看见延惟中狰狞的脸！
「不……可能……」
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延惟中握刀之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他的身体已经被一剑刺透！猩红的血液就像泉水一般从体内冒出。月摇光就站在他身后，所以那一剑，应该是月摇光刺的。
目睹这一片血腥之景，岳凌楼彻底清晰，蓦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却正好看见太后离去的背影，她竟纵容了月摇光的所作所为！延惟中在她的眼前被杀，她竟也不追究月摇光的责任？
岳凌楼觉得不可思议……但下一刻，立即意识到，太后会这么信任月摇光，就说明……月摇光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用慕容情的尸体瞒过延惟中，让延惟中误以为自己真的死而复活、断头再续？！而太后，也以为自己真是神人投胎、仙人转世？
岳凌楼捂脸大笑起来，但滚烫的泪水，却从他指缝之间流下。
自己究竟算什么？连母亲最后的遗体也无法保护？在杀了那么多人，又害死那么多人以后，竟然连一个死人，也要因为自己……而再死一次？
「不要哭了。」月摇光在床边坐下，搂过岳凌楼的肩膀，似乎想要安慰，但低沉声音听上去却阴寒无比，「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看到一份更大的礼物。」
◆◇◆◇◆◇◆◇◆◇
延惟中刚死，首辅府就立刻被官兵包围起来。
终于在『聊华苑』的底部，他们搜到了皇袍玉玺。那些造反的罪证，足以诛灭延家九族。铁证如山，但延家私军依然试图在做最后的抵抗。层层官兵把首辅府围得水泄不通，附近街道全部封锁，不准进入。看来是想把延家残余，全部绞杀。
从正午到黄昏，再到深夜，兵刃相搏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官兵已经冲破府外的防守线，深入到延府内部。府中庭堂楼殿、长廊水榭，一片亡命的惨叫，家眷仆役四散奔逃，满目血溅，场面乱不堪言。
尹珉珉和江城也夹杂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们逃无可逃，一边抵挡官兵的砍杀，一边寻找逃命之径。他们来延府时间虽然不长，但却不巧卷入这场血腥的混乱。尹珉珉做梦也不会想到，堂堂首辅，竟会倒台如山崩。
「珉珉！」
江城挡开一名持刀官兵，拉住尹珉珉的胳膊，指给她一个方向。
尹珉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股红烟滚滚从府中中心建筑燃起！借着风势，火势扩散极快，熊熊烈焰不一会儿就窜上夜空。只眨眼，半边天空都已被那耀眼的红光笼罩！火光之中，黑色浓烟不断腾升，房屋倒塌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纵火！
尹珉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捏紧双拳。短短瞬间，她已经猜到这是怎么回事，推了江城一把，着急道：「快，快过去！」
「怎么？」江城还没反应过来。
「一定是延世蕃！他故意纵火引起混乱，然后趁机逃走！延世蕃的人一定就在火场附近，我们必须跟在他们后面，才能顺利逃出这里！」
江城想想也是，拉着尹珉珉，一路砍杀，向那吞吐着烈焰火舌的地方冲去。
但越是靠近火场，温度就越高。高温引起气流不稳，四周景象变得扭曲。只有一片橘色的火光，在夜空之下，好像在流动似的。浓烟呛鼻，即使用手挡住了口鼻，但依然被呛得泪流不止。
「珉珉！」
江城低唤一声，一刻也不敢松开她的手。然而尹珉珉却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膝盖使不上力，一下跪倒在地。
「不要紧吧，珉珉？」江城急忙蹲下。
「去找延世蕃！」尹珉珉蓦然抬头，眼眶中全是被浓烟呛出来的泪水，但她顾不上擦去眼泪，一把推开了江城，「快去找延世蕃！只有跟着他，我们才有逃生的希望！去呀！」
江城不肯走，尹珉珉更是着急，狂吼着一把推开了他！
江城来不及躲避，只觉身体一晃，脚跟绊在门槛上——他竟跌入火海之中！
炽热的火舌骤然向他窜来，炙烤的温度包裹全身！
江城才刚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正想冲逃出去，突然只听头顶传来一阵轰响，竟是一根被烧掉大半的房梁，直直向他砸来！
一声惨叫，江城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红光之中！
「江城！」
目睹一切的尹珉珉大叫一声，全身冻结。然而迅速窜起的黑烟，却遮挡了她的视线！
「江城！」
无论怎么呼喊，房间之中没有传来半声应答！
「江城！……江城……」
声音竟不知不觉地低了下去，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被黑烟熏得酸痛不已的眼睛，也瞬间被一种温暖的液体盈满。没有眨眼，呆滞的视线一直望着那片火海，但透彻的泪水却顺着脸庞不断滑落……
「江城……」
最后一声，尹珉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只能勉强双手支地，撑住身体。
任由泪水一滴连着一滴滚落，尹珉珉低垂着头，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江城也是一个可以让她感到如此心痛的男人。
突然，只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还有一声低低的呼唤：「珉珉……」
「江城哥！」
这三个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尹珉珉含泪笑着蓦然抬头，但她万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却是——陈绫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尹珉珉的笑容转瞬即逝，立即被冰霜覆盖。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陈绫安低声回答，「不过你一直都没有发现。」
「你来干什么？」尹珉珉非常厌恶。
「我去救他。」简短的回答，陈绫安松开扶住尹珉珉的手，向那片火海跑去。
「不要去！」不知为何，在陈绫安跑开的那一刻，尹珉珉竟伸手拉住了他，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出两个字，「会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陈绫安回头望着她，满足地一笑，眼神从涣散到凝聚，再从凝聚到涣散，低喃着，「我只会伤害你，只有他才有资格保护你……」
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陈绫安甩开尹珉珉，冲入火场！
但突然，他停住了，没有转头，背对尹珉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孩子是我的么？」
尹珉珉没有回答，但陈绫安仿佛已经收到答案，苦涩地笑了一声，「是么？这样就好。」
说完埋头冲入火海，并且再也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走出来。
望着他的背影被一片火光炽焰吞噬，尹珉珉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她甚至连『陈绫安』这三个字都喊不出来，一个疑问把她脑袋撑得好像快要炸开似的。
她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陈绫安会去救江城？
为什么陈绫安会去救一个情敌，一个他本应该憎恶的人？
◆◇◆◇◆◇◆◇◆◇
那场大火蔓延开来，几乎烧毁了整栋府院。大火一直燃到翌日黎明，总算才被扑灭。
很多人葬身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确认尸体身份。
陈绫安死了，江城被救了出来，尹珉珉受伤最轻，只擦破了一点皮而已。
幸存者中没有延世蕃。
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是被烧成了焦炭，还是顺利逃走。没人有本事从上百具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中，辨认出延世蕃来，所以也就没人再追究延世蕃的死活——只当他已经死了。
幸存者们被缚住双手，押送到岳凌楼的面前。有尹珉珉也有江城，这也就是月摇光说的那份特别礼物。
尹珉珉，就是月摇光送给岳凌楼的礼物。
「你想怎么处置她？」面带笑容，月摇光附在岳凌楼耳边问，「碎尸万段，弃尸荒野？」
岳凌楼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尹珉珉。
尹珉珉即使被按在地上，但眼中的戾气却没有半点消减，恶狼一般瞪着岳凌楼，发狠道：「岳凌楼你好本事，居然连龙床都被你爬上了！今天我落在你的手里，随便你想怎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了她。」
不等尹珉珉厥词放完，岳凌楼低声对月摇光这么说了一句，转身就想离开。
「岳凌楼！」尹珉珉发疯似的在他身后吼叫着，「你为什么要放我！你杀我呀，你杀我呀！」
岳凌楼站住了，背对尹珉珉，沉冷答道：「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放你，而是放你的孩子。虽然你恨我，但我不恨他——至少他是无辜的。」
几句话后，尹珉珉彻底沉静，她竟说不出半句话来。直到眼看岳凌楼就要走远，才不顾一切地大吼道：「岳凌楼，我不会感激你！」
「你尽管恨我好了，没有关系。」
什么都无所谓，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尹珉珉目光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喉咙哽动着，眼睛也在胀痛。
岳凌楼竟会放了她？这也许比杀了她，更让她难以接受！
似乎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侍卫统领用眼神询问月摇光到底该怎么办。
月摇光无奈地一笑，挥了挥手，轻声道：「放了吧。」
卫兵领命，上前给尹珉珉等人松绑。直到绳索全部解开，重新获得自由，尹珉珉依然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岳凌楼的背影还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突然，尹珉珉只觉被人压住了头。正想挣扎，却发现盖在她头顶的，正是江城的手。
对着岳凌楼快要消失的背影，江城跪在地上，慢慢弯腰，最后头磕在地，很长时间没有抬起——这不是感谢，而更像悔恨。
尹珉珉的头被江城压着，抬不起来。
但很意外，她并没有拼命挣扎，而是任由江城的手把她压着。
天上飘着小雪，雪花飞扬，一片寂静。
周围，重获自由的延府婢女仆役，甩开绳索，纷纷离开。卫兵衙役们，也都渐渐散去。月摇光望了尹珉珉和江城一会儿，也朝岳凌楼离开的方向追去。
但是，雪地中的两人却迟迟没有抬头，直到雪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一直很静很静，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滴液体，落入雪地的声音。
那是一滴，从尹珉珉眼中流出的，意义不明的泪水。

 


第九章

 


「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到，你一句话就把她放了……」月摇光终于追上岳凌楼，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愉快地说着。
「我的事你少管！」岳凌楼头也不回，语气显然在责备月摇光贸然把尹珉珉绑来给他处置。
月摇光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身子僵了僵，刚才还微带笑意的双眼，瞬间阴沉下来，「岳凌楼，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岳凌楼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月摇光快步上前，一把扼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拉，迫使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你说过，如果我把紫星宫给你，你就是我的人。」
岳凌楼脸色微变，却不答话。
「现在……」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月摇光靠得更近，嘴唇贴近岳凌楼耳边，轻声道，「现在乾坤已死，尹珉珉也不可能再有作为，紫星宫只有一个七宫主在撑着门面，要灭掉他们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紫星宫里的人，全都交由你来处置，你看谁不顺眼，就可以上去捅他几刀。既然现在大局已定，你……是不是应该兑现当初的承诺？」
话说到此，月摇光扼岳凌楼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发出一种警告——警告他不要妄想逃脱！
岳凌楼挣了两下，没能挣脱月摇光的箍制，蓦然蹙眉，微愠道：「我对紫星宫没有任何兴趣！」
「没有兴趣？」月摇光冷笑，「你的一句『没有兴趣』，就想把一切抵赖掉？那我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岳凌楼，你根本是在耍我！？」
「随便你怎么想。」岳凌楼懒得解释，但越逼越近的月摇光，却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放开。」
「休想！」
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紧，蓦然用力，一把把岳凌楼扯入怀中，俯身下去，吻住对方还来不及说话的嘴唇。
几声沉闷的低吟，从两人相互撕咬的嘴唇中发出。
岳凌楼不但没有反抗，反而顺从了对方的侵犯，并且热情相迎，伸出舌尖去纠缠挑逗。
月摇光受宠若惊，短暂的晕眩后，突然警觉起来——岳凌楼的热情太不正常！
正在这时，只听『嚓』的一声，月摇光腰上长剑已经出鞘，然而拔剑出鞘的人——却是岳凌楼。
月摇光被岳凌楼一掌敲开，后退半步。
岳凌楼手中锐利的剑锋，已经直直对准了月摇光的胸口。
「别以为拿着剑就可以杀我。」月摇光恢复镇定，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不想杀你……」岳凌楼手腕一转，剑锋横上了自己的脖子，「我只想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到底想怎样？」见岳凌楼不惜以生命相威胁，月摇光不得不退让。
「我要离开这里。」
「不行。」月摇光毫不犹豫，断然拒绝，「太后不会放你。」
「只要你肯放我，太后算什么？不要让她知道就行了。」岳凌楼说得轻巧。
「你一走，我要如何在宫中立足？我好不容易取得太后的信任，她也答应派人为我研制破解北极剑毒的解药，如果你现在一走，我就前功尽弃！」
没错，月摇光千方百计进入皇宫，接近太后，不仅是为了帮岳凌楼报仇，除去延惟中，更是为了给自己寻找机会，取信宫中权贵，解开北极剑毒。
「如果是你，即使不用靠我，照样能够得到太后的宠爱。」岳凌楼放下了手中之剑，把它交还月摇光，「我不想和你敌对，也不想威胁，你不要逼我这样做。我只想求你——求你放过我。」
岳凌楼双手捧剑，奉到月摇光胸前。微微蹙起的眉头，让目光中的坚决更加清晰。
月摇光望着他去意已决的目光，知道强留无用。四目交会的瞬间，月摇光心底妥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留不住他？为什么明明可以得到他，却总是一次一次放他从指间溜走？望着他双手捧上的晶亮长剑，耳边是他刚刚的话，不是敌对，不是威胁，只是一句恳求……恳求能够离开这里……
岳凌楼的眼神，让月摇光无法开口拒绝。
两人对视半晌，是月摇光先扭开了头。只见他略带怒意地一把夺过长剑，插入鞘中，转身就走。但两步之后，却突然停住，头微微向后偏过一个小小的角度，望着岳凌楼脚边的空地，低声道：「最后一次，我可以帮你。但机会只有一次，就是今晚，过了今晚，你不可能再逃出去！——我不会再放你走！」
岳凌楼望着他，虽然没有答话，但眼神却说自己明白。
月摇光转身，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指着西方灰色的天空，低声道：「今晚，你朝那个方向走，我会帮你扫清路障。」
◆◇◆◇◆◇◆◇◆◇
不知道月摇光用了什么手段，路障被清扫得很彻底。岳凌楼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一个侍卫，也没有一个人拦他问话。与其说这是逃，倒不如说这是散步——从皇宫散步离开而已。
当岳凌楼跨出西门时，再回头望那巍峨的宫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样轻易就离开了皇宫。
头顶，月色苍白，淡淡的光芒洒落在地，映着路边的积雪，清冷。
只身走在这条路上，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意识仿佛被风扯远，回忆淡淡涌上，又是那个人离开时的话：『当一切结束，如果你想见我，我会出现。』
——现在这样，是否一切都已结束？
然而西尽愁，我想见你，你在哪里？
微微抬头，向四周望去。眼中所见，只用光秃秃的树影，纵横交错在漆黑的夜空。缓缓闭眼，只能感受到夜风的清涼，却感受不到一点那个人的气息……
——原来，又是一句骗人的话么？
自嘲着微微一笑，只怪自己当真了，又信了他一次，于是又被骗了一次。强迫自己从幻想中醒来，岳凌楼睁开眼睛，继续向前走去。然而突然，风变强了，树桠的阴影也被狂风打乱。前方路口，隐约有淡淡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借着惨淡的月光凝神望去，岳凌楼认出那人的身份，无奈地轻叹一句：「原来还没有结束。」
因为那人——是尹珉珉。
「我不是已经放过你了么？」岳凌楼走到尹珉珉身边问道，「江城呢？」
尹珉珉没有回答，神情冷漠，「我有话对你说。」
「我听着。」岳凌楼点点头。
尹珉珉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向岳凌楼抛去，「杀了我。」
岳凌楼没有伸手去接，短刀坠地，『哐』的一声脆响，激起几点冰花飞溅。
安静极了，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尹珉珉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凝视岳凌楼的目光忽然沉下，移到那坠地的短刀上。她弯身把刀捡起，握住刀柄，『噌』的一声轻响，一道淡淡的青光出匣。
苍凉的月光下，锐利的刀刃上仿佛浮着一层清亮的银光。
尹珉珉随手扔掉刀鞘，把刀柄递到岳凌楼眼前，表情凝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杀了我。」
岳凌楼低头，望着尹珉珉手中兵刃，依然没有接过，「我已经放过你了。」
「你没有放过我。」尹珉珉坚持，「你放的是我的孩子，但是……我没有孩子，那是骗人的。这样，你就没有放过我的借口——杀了我。」
「你为什么这么想死？」岳凌楼蹙眉。
「我，不想死……」尹珉珉眼中的坚毅暗淡下去，目光幽深，她抿了抿嘴，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其他让你彻底解脱的办法？」岳凌楼冷笑。
「不！」一声尖锐的吼叫，两行透彻的泪水从尹珉珉绷紧的脸庞滑下，「是其他可以让你和西大哥在一起的办法！」
岳凌楼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尹珉珉道：「你应该也听过那个故事，三百年前，燕冥无忧对郁辰铭最后一战。郁辰铭死，圣血麒麟的灵魂一半转入燕冥无忧体内，而另一半则转入尹双曳体内——现在又在我的体内苏醒。所以，如果你杀了我，让圣血麒麟进入你的身体，你就可以和西大哥在一起。如果你和西大哥是相同的体质——你们就可以在一起。」
尹珉珉的话，让岳凌楼沉默。
尹珉珉抬了抬手，想让岳凌楼接过那把短刀。
然而岳凌楼还是一动未动，蹙眉轻声道：「你真笨，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难道你忘了，你曾经自杀过一次。既然那次麒麟魂没有脱离你的身体而出，那么这次，也不可能。」岳凌楼斩钉截铁。
「我没忘。我也想过，也许那次是因为附近没有可以让他附身的人。但这次不同，因为有你在，你是麒麟一族的后代。如果有你在，麒麟魂一定会选择你的身体，而不是我的。」尹珉珉上前一步，扳开岳凌楼的手，把刀柄硬塞进去，「我们试一试，也许可以成功呢？」
岳凌楼不敢相信，他从尹珉珉的眼中看出了真诚。
「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尹珉珉自嘲般的一笑，眼眶再次湿润，「就像当日，我看到陈绫安为了救江城而死的时候，也很奇怪一样。那个时候，我很不懂……但是现在，好像明白了……」
顿了顿，头却埋得更低，「也许，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要把他占为己有，而是要成全他的幸福。你和西大哥，应该在一起。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懂？……」
声音越来越小，但依然让岳凌楼深深震撼。
尹珉珉没有抬头，无法忍住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过，「六年前，篁竹林，我第一次见到西大哥，他是第一个闯过黄泉巷还没死的人……从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好喜欢他……」
岳凌楼的喉咙也哽了哽，望着这样的尹珉珉，他说不出话。
然而就在这时，尹珉珉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岳凌楼来不及挣脱，只觉手中的刀锋突然向前插入！
瞬间血花飞溅，尹珉珉的身体渐渐弯下，倒入他的臂弯之中。岳
凌楼彻底怔住，尹珉珉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传来，然而手心，则是坚硬的刀柄。鲜血顺着刀锋流淌，滴落雪地，绽放出无数血花，血花越来越大，最后成了血泊。
「我要……回家了……」尹珉珉倒在岳凌楼身上，插入她心口的刀刃，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爹……我好想他……终于可以见他了，这次……」
尹珉珉的身体越来越重，岳凌楼的手突然变软，竟有些抱不住她。
「这次……我一定要告诉他，他选错了人……可惜那十六年的女儿红……为我选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
尹珉珉的身体从岳凌楼手臂擦过，轻轻倒地。她胸口的血花，在铺满银色月光的土地上，刺眼夺目。
「但是，我却为西大哥选了一个……他最喜欢的人……」
慢慢闭上眼睛，好像再没有什么遗憾。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然而嘴角的幅度，却让她看上去非常满足。
六年前，尹珉珉第一次见西尽愁，她爱上了他；
一年前，西尽愁把尹珉珉带出了黄泉巷，他承诺会照顾她；
然而现在，尹珉珉终于选择回家，她让岳凌楼，把她送上了真正的黄泉。
尹珉珉的呼吸已经停止，刚才明明还在说话，在哭。然而现在，却已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岳凌楼望着自己血红的手心，再望着脚边那具僵直的尸体……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但突然，一点亮光从尹珉珉背心发出！
岳凌楼蓦然后退，竟想起了尹珉珉刚才的话——圣血麒麟一定会选择你的身体！
紫光越来越亮，先是若干小点，最后竟变成了火簇一样的东西。岳凌楼靠在墙角，双眼因为惊愕而大大睁开，而那火簇却突然变得扁平，转眼就变成一张巨网，向岳凌楼扑了过来！
——这个难道就是？
没有时间多想，岳凌楼一声惨叫，整个身体都被那紫光包围。全身毛孔都已张开，成为那些紫光侵入他身体的通道。而那入侵的紫光，仿佛要挤散他原本的意志，岳凌楼挣扎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把头埋入臂弯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紫光渐渐消散，一切都恢复平静。
好像做梦，太不真实。
岳凌楼缓缓抬头，看见了尹珉珉的尸体，然而尸体旁边，还蹲着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背对岳凌楼，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是感觉到岳凌楼的视线，金发人转过头来，冲岳凌楼摇了摇头，然后指着尹珉珉的尸体说：「她好像真的死了……」
那一刻，岳凌楼终于认出他来，他就是紫星宫年龄最小的一名护法——紫兑。
不知是敌是友，岳凌楼眼神戒备，没有吭声。
岳凌楼和小兑有过数面之缘，他们曾一起被关在紫星宫的地牢。然而岳凌楼对小兑的印象，大概只是觉得对方又吵又麻烦吧？
小兑脱下外衣，把尹珉珉的尸体盖了起来。然后走到岳凌楼身边蹲下，单手支着下巴，「本来我是奉了七宫主的命，带小宫主回宫的，但是……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自杀了……我只好把她的尸体带回去复命……」
声音有些遗憾，但却没有一点要追究岳凌楼责任的意思。相反，小兑还想帮岳凌楼一个忙，「你知道西尽愁在哪里么？」
岳凌楼摇头。
小兑道：「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小宫主的遗愿，就是成全你们。所以，我带你去找西尽愁。」
「什么？」岳凌楼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兑轻轻一笑，伸出右手。在他手背上，有一片奇异的图案，像是一个封印。那是几个月前，紫坤给他画上去的封印。封住他的司泽之力，也就是时空转移的力量。
不等岳凌楼发问，小兑已经拿出一把小刀，咬牙忍痛划破手背的那个图案，破除封印，然后握住了岳凌楼的手，「你只要想着那个人，就一定可以去他的身边。」
他纯洁的笑容，让岳凌楼失去戒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淡淡的紫光从小兑的手心发出，袅袅上升，包围了他们叠加在一起的手，然后紫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后竟把岳凌楼的整个身体都包围起来。
紫光还在不断加重，而强光中岳凌楼的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
大概一刻钟过后，紫光完全消散。
雪地中，只留下小兑一人，还有身后尹珉珉的尸体。
然而岳凌楼，却消失无踪了……
◆◇◆◇◆◇◆◇◆◇
岳凌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四周没有雪，不是京城。
勉强起身，头依然很痛，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四肢都酸痛不已。环顾四周，光秃秃的树枝，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向很远的地方延伸而去。
景色不算陌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岳凌楼下意识地顺着小径朝前走去。两旁的景色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直到温度明显降低，身体突然被一股彻骨之寒包裹，岳凌楼蓦然抬头，才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心脏猛地一跳，加快脚步，向那背影跑去。
然而突然，岳凌楼的步子渐渐变慢，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由最初的灰土，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就连脚底的触觉，也变得有点奇怪，想是踩入了什么水潭。
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真的是血，流了一地。
慢慢抬眼，不远处立着一块丈高的冰山。岳凌楼认了出来，那是一线天下的寒冰，而这里——难道就是四川青神寨？！
愣了一愣，一切线索联系起来，岳凌楼猜出那人的身份。
没错，如果是他，一定会重新回到水寨——因为这里是封印圣血麒麟真身的地方！
他一定会回到这里！
心脏蓦然揪紧，那些殷红的血液让岳凌楼产生了一阵一阵的晕眩。而不远处冰山之下，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双膝都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是僵的，头无力地磕在冰面上，一动未动，不知是昏是死。那些流淌满地的血液，全是从他四肢、肩膀、后背流渗出来的。
「西……尽愁……」
眼神有些呆滞，念出这三个字时，岳凌楼的心好像已经开始滴血。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一步一步，缓缓朝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走去……上一次分别，这一次见面，相隔不到一月，然而再见面时，自己险些认不出他来。
「西尽愁？」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向后一扳。然而岳凌楼觉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一块坚冰。没有任何温度，就像被冻结似的，僵硬。
「西尽愁！」手指骤然用力，岳凌楼大吼一声，身子禁不住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这时，男人终于睁眼。
眼缝中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种深深的疑惑，直直地望着岳凌楼的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了一点焦距。嘴角僵硬地牵动出一丝弧线，自嘲地一声苦笑，微微叹气，「又是幻觉……」
这种幻觉究竟产生了多少次，西尽愁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可能看见岳凌楼，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他和欧阳扬音。
西尽愁慢慢偏头，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他的整只右臂已经深深没入寒冰之中，掌心位置，淡淡的紫蓝色火焰惨淡燃烧着，「快了……欧阳，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不到半寸，只要可以再把冰层烧融一点，他就可以摸到圣血麒麟的肉身，也就有办法毁灭那具肉身！
「西尽愁，你够了！」岳凌楼发疯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寒冰中拉了出来，「你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人不人鬼不鬼就算了——但你居然把我当成欧阳扬音？！」
岳凌楼的话震耳欲聋，西尽愁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僵硬地倒入岳凌楼怀中。意识更加恍惚，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他只知道：不仅是脸，就连声音也好像，气息……味道……都好像……
难道自己的幻觉已经深到这种程度？
强打精神，睁眼再看，那的确是岳凌楼。蹙紧的眉头很熟悉，紧紧咬住嘴唇的动作也很熟悉，还有眼睛……发红的眼眶，仿佛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也是这样熟悉……
——难道真的会是？
西尽愁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了岳凌楼的脸。僵硬的手指，好久以后，才传来温暖的温度，软软的触觉……真的是他，不会错，真的是他！这不是幻觉，他真的来了，就在自己眼前……有些生气，但却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倔强地瞪着自己。
「天啊……」不敢相信，还是不敢相信，手指从他脸上一遍一遍抚过，把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敢念出那个名字，「凌楼？……真的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已经被欧阳扬音用毒瘴封了起来，没有任何人可以进来！
岳凌楼还没有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轻轻地脚步声，随即便是欧阳扬音的声音：「忘了告诉你，昨天下了一场雨，包围在这附近的毒气，全都被雨水冲淡了。毒瘴已经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接近这里……西尽愁，这里已经不安全，我决定放弃圣血麒麟，你呢？」
岳凌楼循声望去，欧阳扬音依旧裹着那厚厚的斗篷，看不见一丝表情。
但岳凌楼知道，欧阳扬音说出这些话，是为了让西尽愁离开。根据眼前所见，岳凌楼已经猜到。那些不断从西尽愁身体渗透出的血液，是蓝焰的反噬造成的，因为可以承担反噬的乾坤已死，西尽愁只有靠自己的身体来承受那种可怕的力量。
「西尽愁，反正我一定要走，不会留在这里。而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执意留在这里的话，连一个三岁的小孩，都能轻易杀你……」
欧阳扬音话未说完，西尽愁就摇了摇头，「只剩最后一点了。」
言外之意，绝不会走。
「那好，随便你！」
欧阳扬音的声音骤然加厉，转身就走，然而西尽愁却突然喊住了她。欧阳扬音的身体蓦然一僵，停下脚步。西尽愁苦撑着，朝她走去。看西尽愁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岳凌楼本想扶他，但他却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岳凌楼不要跟来。
然后，岳凌楼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欧阳扬音身边，低头在欧阳扬音耳边说了一些话。
欧阳扬音听后猛一抬头，盯了西尽愁好久，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扭头就走。西尽愁望着欧阳扬音的背影，直到欧阳扬音走出好远，他才双膝一颤，蓦然倒地。
西尽愁究竟对欧阳扬音说了什么，岳凌楼很想知道，但他不问——因为他知道西尽愁不会告诉他。
他只是默默走到西尽愁身边，把他扶了起来，问道：「你真的不走？」
「只剩最后一点……」西尽愁低头望着自己灰色的掌心，重复着刚才的话。他偏头望着那坚硬的寒冰，眼中的坚定执著，清晰可辨。
「如果我一定要你走呢？」岳凌楼紧紧抓住他的肩，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不准他去看那块寒冰。
「真的只剩最后一点而已了……」西尽愁试图说服岳凌楼，只有最后不到半寸的距离，只要冲破那道最后的防线，他就可以亲手摧毁圣血麒麟。那是三百年前燕冥无忧的愿望，也是现在西尽愁的心愿。
「你以为你还可以撑到那个时候？」岳凌楼厉声质问着，「你以为你还可以用这半条命，撑到你烧穿寒冰为止么？」
「我不会死的。」西尽愁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是我会！」岳凌楼朝他大吼着，「我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就好想死！我头痛，心痛，全身都痛！你的身体好冷，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不要再去碰那块寒冰了，好不好？就算你不被反噬杀死，也会被冰毒冻死的……」
「可是……」西尽愁气息微弱地解释着，「现在只有我可以。」
说着，西尽愁默默捏紧了右拳。那只从紫震身上取下的手臂，是现在可知的唯一融化寒冰的办法。既然这条手臂接到了自己身上，西尽愁认为这是天意。是上天的安排，让他完成毁灭圣血麒麟的任务，而现在眼看就要达到目标，西尽愁不想半途而废。
「只有你可以？」
岳凌楼突然一声冷笑，霍然抽剑，还不待西尽愁反应过来，锐利的剑锋已经向西尽愁的右肩砍去！
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只手臂赫然坠地。
西尽愁全身神经都被冰毒冻得麻木，以至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直到他看到那截断肢，直到他听到断肢落地的声音，直到他摸到右肩流出的血……他才知道，自己的右臂已经被岳凌楼挥剑砍了下来……
那双盯着岳凌楼的眼睛，有些疑惑，有些吃惊，但西尽愁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岳凌楼冷笑，「这样……谁也不能融化那块寒冰了，你也不行！……你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的身体去做那件事！这只手本来就不是你的，你胡乱接收，胡乱给自己惹了一堆麻烦，又胡乱承担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根本就没人逼你那样去做！你笨，笨死了！简直笨死了！」
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连岳凌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很想把西尽愁臭骂一顿，骂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骂他把什么麻烦都往自己身边拢的性格，骂他到处拈花惹草，招惹了一大堆女人，但却不能给其中任何一个幸福的没用，骂他让自己心痛，骂他自己折磨自己……但骂着骂着，眼泪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突然，西尽愁一手抬起了岳凌楼的下巴，凑近过去，把他滔滔不绝的抱怨全都堵在嘴里。
轻轻吻了一会儿，西尽愁在岳凌楼耳边说道：「你才笨死了……」
他好像是想笑，但那勉强出来的笑容，却显得非常苦楚。


第十章

京城，岳凌楼的失踪给月摇光惹来了很大的麻烦。
月摇光千算万算，却算错一点，他以为只要用慕容情的尸体，就可以瞒天过海，但是……如果真的是慕容情的尸体倒也罢了，错就错在，那尸体不是慕容情，而是木绒芩的！
早在二十年前，慕容情就死在广州，而木绒芩易容成慕容情，嫁给耿原修。
岳凌楼虽是木绒芩的孩子，但他的长相，却和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慕容情，如出一辙。
这个谎说了二十年，终于在二十年后，被人戳穿。
『死者易过容！』
当负责检验尸体的官员把这个事实禀告给太后以后，太后才突然惊觉自己受骗！
但太后万万也想不到这个容已经易了二十年，只以为是月摇光随便把什么人易容成了岳凌楼的模样，交给延惟中亲手斩头，布置出这样一个断头再续的骗局。
月摇光和岳凌楼，这两个人，太后都不想放过！
因为怕突然惊动月摇光，太后用了一计。
她诈称北极剑毒的解药已经配出，骗月摇光服下。月摇光信以为真，吞下药物，但随即太后却大笑了起来，瞬间翻脸，告诉月摇光那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如果月摇光十日之内，不能把岳凌楼带京城，就只有死路一条！
月摇光被逼上绝路。
为了保命，他只有踏上缉拿岳凌楼的路途。
◆◇◆◇◆◇◆◇◆◇
与此同时，四川青神寨。
西尽愁和岳凌楼都还留在这里。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多日以来，和那寒冰近距离接触，西尽愁身中寒毒，已经深入四肢百骸，再难排除。
寒冰边上，岳凌楼升起一簇篝火，西尽愁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橘色的火焰，依旧无法驱除西尽愁身上的寒气。
眼看西尽愁的身体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低，岳凌楼只剩下一个办法。
他脱下他的衣服，还有自己的，然后俯身亲吻他冰冷的嘴唇、下颔、脖子，还有肩膀和胸膛。然而嘴唇触到的一切都是冷的、僵的、硬的……
但渐渐，西尽愁发出一声低吟，终于睁开眼睛。他抬手抚上了岳凌楼的脸，似乎不敢相信他在做什么。
「抱我……」
诱惑的声音从唇齿间发出，只是这轻轻的两个字，就让西尽愁产生了一种燥热。
岳凌楼的体温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比火焰更加温暖，而且香甜。胸口被他用牙齿轻轻啃啮着，西尽愁渐渐感到晕眩。
一种难以抗拒的热流从身体内部升起，不一会儿便游走全身。
的确，如果要升温，这是一个凑效的方法。
本已丧失的知觉都被挑逗出来，渐渐恢复，而且比以前更加敏锐。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指、他的舌尖、他的气息和他的热度。
慢慢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给他带来的快感。
昼夜颠倒，时间错乱，就连日夜的交替，也都感受不到。
他们一遍一遍地结合，拥抱彼此，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次数。只要意识还清醒着，他们就结合在一起。因为疲劳而渐渐陷入昏睡，但醒来以后，又会再次抚上对方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是清醒，是昏睡，都已经不再重要。
就好像他们会这样不分日夜地缠结下去，直到永远。
沉浸在最原始的肉欲里，沉浸在对方身体带来的快感，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担心，甚至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死亡。时间渐渐流逝，日升月落，昼夜更替……只知道亲吻和爱抚，只知道抱紧，然后进入，淫靡的呻吟和痛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尽愁说了一声：「够了……」
然而岳凌楼没有听到，他还在继续。
「够了……」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西尽愁抬起岳凌楼的下巴，轻轻咬着他诱人的嘴唇，「这不是办法……」
但岳凌楼依然没有听话停下，反吻过去，舌尖一下深入到口腔深处。这像是一种本能，他不想停，无论如何也不想停下……只要还能动，还有感觉，就要一直这样下去……
在对方的坚持之下，西尽愁也放弃了理智，回吻着他，抚摸着他诱人的身体。如果允许，他也希望这场靡烂的梦，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
毒瘴被雨水冲去后的第五天，一线天下的第一个闯入者，终于到来。
她一袭黄裙，长发系在头顶，额上缠着三股细小的发辫，坠着无数金色的小铃，只要微微一动，就能发出一串悦耳的响声。
她还没有靠近，西尽愁就听到了她的铃声。
但西尽愁没有办法让岳凌楼停下，于是水零儿见到了一幅她很难接受的画面。水零儿不敢靠得太近，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西尽愁！」
随着一声大吼，水灵剑从掌心幻化而出，指住了西尽愁的眉心。
而这时，岳凌楼好像才发现了水零儿的到来，抬头，不发一语地望着她。
「西尽愁！你怎么对得起红叶！」水零儿持剑之手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愤怒而产生的颤抖，「他害死了红叶！是他害死了红叶！你怎么可以和他……」
仿佛没有听见水零儿的吵闹，岳凌楼低头再次吻上了西尽愁的下唇。
水零儿气得忍受不了，狂叫一声，挥剑向岳凌楼刺下！
眼看水灵剑就要刺伤岳凌楼，一只手突然出现，抓住剑刃！
水灵剑是用水凝结而成，任何人，任何兵刃，都无法挡住它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水灵剑不仅被西尽愁接住，而且还裂成碎片！
细小的冰花，四散飞溅，发出银铃一般的响声……
同时，还有几滴红色的血水，也随着那些溅开的冰晶，坠落在地。
西尽愁松开了手，他的手心血肉模糊，全是水灵剑的碎片，也就是那些小小的冰花。
如果剑刃是水，水无形，的确没有兵刃可以挡住；但如果剑刃是冰，冰有形，只要有形，就可以被接住、被捏碎——水灵剑的攻击第一次被人破解。
西尽愁望着气得说不出话的水零儿，抖落手心的碎冰。
如果是以前的西尽愁，他不但接不住水灵剑，还有可能被水灵剑所伤。但现在身中寒毒的西尽愁，在碰到水灵剑的瞬间，让兵刃凝结成冰，从而破解了水灵剑的攻击。
「这是我第二次感谢我体内的寒毒。」西尽愁淡淡一笑。
「第一次是什么！」水零儿怒不可遏，大吼着问。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西尽愁暧昧地一笑，摸摸岳凌楼瘦削的下巴，用一根手指抬起，低头啄吻一下。第一次当然是要感谢，因为寒毒，岳凌楼才会主动让他抱。
「你无耻！」
因为水灵剑被破，水零儿锐气大挫，被西尽愁这么一气，眼眶竟一下红了出来。拼命咬咬牙，捏紧双拳，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被气哭的模样，水零儿逃似的扭头跑远。
望着水零儿跑远的背影，西尽愁暗暗长舒一口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水零儿没有剑，只踩他两脚，也能把他踩成内伤。
水零儿跑到没人的地方，对着悬崖大哭起来。
红叶死了，西尽愁到处偷情！水灵剑也被破解……她突然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
但突然，一截树枝突然伸到她的眼前。树枝上还带着一片椭圆色很可爱的叶子。
水零儿惊讶地扭头一看，身后竟是沈开阳！
沈开阳把那截树枝递到水零儿手里，「都说鲜花送美人，但现在大冬天的，我找遍了整个林子，只能找到一片叶子还算漂亮，所以零儿姐，你就委屈一下，收了这片叶子吧……别哭了……」
「小混蛋！」水零儿气呼呼地低骂一句，但心情突然好了一些，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开阳道：「陪着摇光来的，他要带岳凌楼回京。」
「怎么到现在还没动作？」
「他说，再给他们两天时间……」
那之后，沈开阳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水零儿，其中包括京城的事，也包括月摇光一行人其实早在两天前就已经抵达青神寨，也找到西尽愁和岳凌楼的所在，但却正好看见水零儿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知道月摇光出于什么想法，他什么也没有做，悄声离开了。
并且几日以来，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
岳凌楼第一次来到青神寨一线天瀑布的时候，还是夏天，他被月摇光带来的。
那个时候，寒冰还沉在潭底，不像现在这样把整片寒潭都冻结成一块冰山。当时在寒潭边上，还有一块小小的墓碑。那牌刻得很早，是百年以前的东西，碑上字迹已经模糊，岳凌楼只能辨认出一个『友』字，月摇光曾经告诉过他，那上面还有一个『郁』字。
但是现在，西尽愁却告诉岳凌楼，这碑文的全部：『挚友郁辰铭之墓。』
这里，就是三百年前燕冥无忧埋下鸿鹄教主郁辰铭的地方。
燕冥无忧杀死郁辰铭后，从雪山中盗出圣血麒麟的肉身，把它和郁辰铭一起埋在水寨。
直到几十年前，燕冥无忧又回到这里，立剑为誓，把隧道改成了迷幻阵，不准任何人踏入。
燕冥无忧曾经在这里隐居了数十年，直到遇到那个让他喝下『孟婆汤』，告诉他一切可以重来的人。他拜那个人为师，去了洛阳，改名西尽愁。不久后便出师，继承启天剑，闯荡了很多地方，邂逅了很多人，比如说欧阳扬音，还有尹昀。同时，也被卷入了很多是非，直到一年前，在云南的离阳，他遇见了岳凌楼。
『救我……』
西尽愁永远也无法忘记，岳凌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有当时他抬头看他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救他。但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不但没有救他，还让他一次一次陷入危险，陷入绝望，陷入痛苦折磨的深渊。
这一线天下的寒潭，几经风波，当初石头堆出的坟墓已经不见。只有那块墓碑，即使被层层沙石掩盖，还能看见一点边角。拂去碑上的泥土，西尽愁凝视碑上自己曾经刻下的字迹，那些尘封的回忆，那些被舍弃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起。
「郁辰铭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还有尹双曳？」岳凌楼软软地靠了过来，指间轻轻拂过碑面上凹凸的字迹。
西尽愁摇摇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我只有一个不会忘记的人……」
说着把碑牌倒转，抽出随身短刀，手腕舞动，在石碑背面刻下一行字：『挚爱岳凌楼。』
「我又没死……」
岳凌楼小声地嘀咕，但苍白的脸上，却有了一丝笑容。西尽愁没有解释什么，他把那块石碑立了起来，重重插入土中。
凝望着那块石碑，岳凌楼神志有些恍惚。
仿佛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从什么地方传来。
这股香味有些熟悉，好像不久前，才在什么地方闻见过。
没有时间细想，西尽愁已经拉着他站了起来，「我们出去吧，找一个可以远离一切的地方。」
岳凌楼点头，跟着他。
夜深，风轻月暗。
在淡淡的月光下，他拉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路边景物变换，但始终不变的，是那阵清幽的香味。带着淡淡的药味，一直弥散在岳凌楼身旁。但突然，岳凌楼一下清醒，他发现那药香不是围绕着他，而是围绕着西尽愁！
发觉岳凌楼的身体蓦然一僵，西尽愁也停住了脚步。
岳凌楼捂头后退——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香味就是上次西尽愁离开他时，让他闻到的迷香。在那片迷香之中，他看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一分无纷无扰的安静，但那些都是迷香造出的幻觉！
而现在，这同样的迷香——又会带来怎样的幻觉？
西尽愁转身望着岳凌楼，突然伸出了那只不应该存在的右手——手中捏着一柱迷香。
他把迷香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捻熄。待香气散尽，岳凌楼才发现，他眼前之人不是西尽愁——而是欧阳扬音！
「怎么可能？」岳凌楼摇头后退，差点一步踩空。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欧阳扬音声音平静。
「你们是怎么换过来的？」
「从你闻到香味开始，你见到的西尽愁就是我。」
西尽愁一直留在一线天下，而欧阳扬音却把岳凌楼带到一处很高的悬崖。
悬崖边上，猎猎的夜风把欧阳扬音的斗篷刮得『沙沙』作响，她冷冷的声音夹在风中，好像利刃一般向岳凌楼袭来，「这一切，都是西尽愁的意思。我离开那天，他对我说的话，就是让我把你带到这里——这是青神寨地势最高的地方。」
「不可能！」岳凌楼狂叫着，转身向回跑去。
但欧阳扬音却拦住了他，「你以为西尽愁会在原地等你回去？他早就走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岳凌楼瞬间冻结。
——早就走了？
最后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离身体，双腿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轻轻一颤，岳凌楼跪坐在地。极度哽咽的喉咙，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地闻道：「他在……什么地方？」
「既然他想方设法离开你，你又何苦去找？」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岳凌楼狂吼着打断欧阳扬音的话。
欧阳扬音被他吼得微微愣住，好一会儿，才带着轻微的怒意，低声道：「他在一个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不……」低微的悲鸣，撕心的痛楚，岳凌楼的身体渐渐蜷缩起来，把自己紧紧抱住，「不可能……」
前一秒，还在石碑上刻着『挚爱』两个字。
但却转眼之间，抛弃自己而去？
「西尽愁要做的事，他一定会做。他早知道你会阻止，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即使你斩断他的手，让他无法杀死圣血麒麟，但他却有办法再次封住圣血麒麟，就像三百年前一样。」欧阳扬音从岳凌楼身边擦过，留下最后一句忠告，「你最好呆在这里不要乱走，因为不久之后——会有水灾。」
◆◇◆◇◆◇◆◇◆◇
那一夜，岳凌楼在那悬崖上度过。
风很大很冷很狂，仿佛可以把他扯成碎片。
那一夜，耳边都是呼啸的冷风，灌入衣襟，夺走了身体的温度。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把头靠在膝盖上。
直到第二天黎明，一阵脚步声把他从恍惚中唤回现实。缓缓抬头，他看到了月摇光，还有沈开阳和庭阁。
但是，月摇光竟一时没有认出岳凌楼来——他不敢认。
因为岳凌楼那一头青丝，竟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白发……
不仅颜色变得纯白，而且被夜风刮了一晚，狂乱不堪。肩上、手上、颈脖上，全都被那显眼的白色覆盖。衬得他原本颜色就很淡的皮肤，更加透彻，好像半透明似的。
岳凌楼站了起来，清晨的熹光浮在他的身体四周，好像一圈淡淡的光晕。
「回京城吧。」月摇光终于开口，不是强迫，更像是邀请。
要骗过太后，月摇光有千百种办法，他会奉命搜捕岳凌楼，不仅是畏惧毒药而已，还有一个原因——他想见见他。
然而岳凌楼却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这时，水零儿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她的出现，让月摇光面露疑色，绝对意外。水零儿是为了见月摇光而来，并且告诉他一件事情，「月摇光，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有件事瞒了你很久，我有些过意不去。」
月摇光回头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没有中毒。」水零儿沉下了眼，「因为真正的北极剑，早在十年前，就被折断了。」
「这不可能！」月摇光不信。
「是真的。」
水零儿讲起了一段往事。
十年前，少教主杨鹰不巧折断了北极剑，为了修剑，他去了云南，拜托紫星宫替他接好北极剑。而当时为他修剑的人，就是红叶。
红叶修不好剑，只好伪造一把，让杨鹰带回北极教。
假的北极剑上没有剑毒，这个秘密，连前教主都不知道，但杨鹰却告诉了当时北极教排名第一的杀手，沙华。
沙华答应帮他隐瞒这个秘密，所以从十年前开始，成为七星成员的人，都没有被剑毒所伤。
月摇光，沈开阳，庭阁，其实他们三人都没有中毒。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是沙华用高超的剑术伪造出来的。也只有沙华才有那个本事，眨眼之间，在同一个位置，划出上千条伤痕，伪造出极像北极剑伤的伤口。
所以自从五年前，沙华死后，再没有人可以伪造出北极剑的伤痕。
而这，也是北极教在沙华死后，彻底解散的原因之一。
淡淡地讲完这一段故事，水零儿本以为月摇光会吃惊地说不出话，但谁知短暂的沉寂之后，月摇光竟大笑起来。他笑自己被一个谎言骗得团团转，为了解开那并不存在的剑毒，他投靠紫星宫，投靠延惟中，接近太后，最后竟得到这样一个真相——根本什么毒都没有！？
在月摇光的笑声之中，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颤抖！
「你们看那边！」沈开阳突然指着西方大叫起来。
众人齐齐扭头，竟是滔天巨浪排空而来，那翻江倒海的气势，好像连山崖都可以压倒！潮浪掀飞竟达到十米来高！来势汹汹，甚是恐怖！
「可恶！」月摇光捏拳咒骂一句，「一定是什么人炸开了水坝！」
潮浪在他们脚边炸开，激飞的水点向下雨一样劈头盖脸打下！巨大的轰响好像可以把鼓膜震穿，月摇光等人都不禁后退。
然而却有一人，始终未动。
望着那浊浪排空的奔腾，岳凌楼突然清醒，耳边仿佛响起了欧阳扬音昨夜的话：
『这里是青神寨地势最高的地方……』
『可能会有水灾……』
这一切，是否证明欧阳扬音知道这场水灾的到来，而她把自己带到这处悬崖，为的就是让自己避开这次水灾？
那么安排着一切的人，那个炸开水坝、水淹十三寨的人……
——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岳凌楼竟转身向那滔天的巨浪走去。
身后，好像有什么人在狂喊，但那声音已经被巨浪淹没，听不真切。
现在，岳凌楼眼中看见的，只有这一片巨浪；耳中听到的，也只有这一片轰鸣；脑中想到的，也只有那唯一的可能——是西尽愁！
是他，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炸掉水坝，水淹十三寨，为的就重新封印圣血麒麟的肉身！
岳凌楼站在悬崖边上，巨浪向他扑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岳凌楼的身体消失在那片混浊的浪花中！
滚滚翻腾的巨浪，奔流不息的潮水，卷着岳凌楼的身体，消失在天际尽头。
◆◇◆◇◆◇◆◇◆◇
这不是自杀，而是赌博，岳凌楼赌的是西尽愁的一句话。
『当一切结束，如果你还想见我，我会出现。』
一切已经结束，西尽愁，我想见你，你在哪里？
身体被巨浪挟着不停沉浮，但岳凌楼翻腾的思绪却没有停止。欧阳扬音说的那个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是否就是这一片水底？
——你以为我不通水性，你又躲在水下，我就找不到你了么？
身体渐渐下沉，不能呼吸的感觉不再像以前那么恐怖。
岳凌楼不会溺死，因为他从尹珉珉那里继承了圣血麒麟的另一半灵魂。他是和西尽愁一样的体质，一样不死不灭、一样长生的体质。
『你们应该在一起。』
因为这个原因，尹珉珉自杀。
水下，岳凌楼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处冰山，冰山中冻结着圣血麒麟的肉身，而那冰山边上，还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岳凌楼靠了过去，他看见西尽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捧起了他的脸，想把他唤醒，但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就像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沉睡。
——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了，你太累。
拉住了他的手，岳凌楼也慢慢闭眼。
——我会等你醒来，无论多久。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
我会一直在这里，一直在你身边，等待着你再次睁眼。
一直等，一直等下去……
◆◇◆◇◆◇◆◇◆◇
水寨大潮，整整三天，才算平息。
若干天以后，在东方的河口，渔夫发现一块石碑。那是水寨大潮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渔夫虽然不识字，但却把那块石碑立在了河口。
碑上五个字，其中三个都已模糊。
只有最上面的两个字，也是刻的最深的两个，清晰夺目。
——挚爱。
面朝蓝天浮云，望着海枯石烂。
本文完
月满西楼·外传·南宫家的少爷们
 
月满西楼后六年的故事，主角是西尽愁的儿子。
第一章
「娘不爱我……」
春末，一名小小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水池边的围栏上，双手捧腮，望着池子里游来游去锦色的鲤鱼，撇撇嘴，蹙着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少年六七岁大，眉目如画。
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在春末暖暖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机敏灵巧。精致的鼻尖，粉嘟嘟的小脸。那小巧的嘴巴薄薄的，颜色漂亮得让人很想立刻扑过去，咬上一口。不过此时，这好看的嘴巴正微微向上撅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以衬托小主人的满脸愁郁。
少年姓『南宫』，名『影臣』，家住云南桃花镇。
桃花镇，顾名思义，这里桃花很出名。
早春二月，桃花泛滥的季节，站在镇里放眼望去，看不见街道房屋，入眼的全是粉嫩怡然的桃花，如粉如霞，如锦如缎，东风影里笑嫣然。
到了四月，过了花期，街边桃花渐渐凋零，桃花随流水，流水皆香。
这时，要赏花就要往西走。
镇子西边『不归山』，便是春末赏花的好去处。
不归不归，意思就是『春不归』，得名于那首饱受赞誉的古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处觅，不知转入此中来。
而这『不归山』，取的就是『春季不会从这里归去』的意思。
即使是四月，山路两旁，依然桃树夹道，花开艳艳。漫山桃红，灼灼其华。半山腰的地方，透过浓浓桃红，隐约可见一处宅院。宅子很宽，前四院，后四院，绕着外院走一圈，恐怕要花上足足一天的时间。
庭阁大院修在这种地方，倒真有点『桃花源』的意境了。
所以镇子里的人，都习惯称这里为『桃源庄』。而这桃源庄的庄主，姓的正是『南宫』。也就是说，这桃源庄，便是影臣少爷住的地方了。
南宫家，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以超群的医术闻名遐迩，成为一代名门。而南宫家的后人，无论男女，自小就被传授医术。病理药理、藏象经络、望闻问切、方剂针灸，无所不学。所以生在南宫家，注定比平常人家的小孩辛苦很多倍，在严谨的家风下，南宫家的确培养出无数名医。
——娘不爱我。
事实上，这句话已经成了影臣少爷的口头禅，平均每天都要念上七八遍。
通常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应该最受宠爱才对。但这条一般定律，在南宫家一点也不适用。
影臣今年六岁，是南宫家的第三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释臣』长影臣十岁，和父亲一起在镇子里经营医馆，不常回庄。二哥『凛臣』长影臣五岁，今年正好十一，是南宫夫人最宝贝的一个孩子。夫人对凛臣和对影臣的态度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有好吃的，一定是凛臣先吃；有好玩的，一定是凛臣先玩；有新衣服新鞋子，一定是凛臣的比较漂亮；两兄弟闯祸受罚的时候，一定是凛臣受的处分比较轻——简直不公平！
想到这里，小小的影臣不由又对脚下池子里的鲤鱼们，嘀咕了一遍：「娘一定是不爱我……」
午后煦风很暖，拂在脸上柔柔的。和风中，影臣俏皮的发梢微微摆动，蜻蜓绕着他的小脑袋飞来飞去。他脚尖在池水表面轻轻点动，以欺负水下那些锦鲤出气。
影臣少爷心情不好，只因为刚才夫人考他背药方，他一开口连错三个，夫人一气之下，就罚他把《济生方》里四百个方子抄写五十遍，三天以后再来验收成果。如果再不过关，就抄一百遍，直到都记熟了为止。
『每个药方看上去都差不多，要怎么背嘛……』
想到这里，不禁双目凝滞，呆呆望着水面发愁。
说到背药方，影臣输他二哥输得心服口服。听府里的丫鬟说，凛臣在六岁的时候，就把《济生方》全背下来了。所以夫人也以同样的标准，来要求影臣，这可给影臣增加了不少负担。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哥哥……』
强得不像人类，简直就是怪物！
脚尖狠狠一打水面，水珠四溅。
正在这时，一个柔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怎么了？不乖乖抄书，有空在这里发呆？」
听到声音，影臣闷闷不乐地一扭头，果然看见那个给自己带来无限压力的罪魁祸首，正一边给鲤鱼们投食，一边笑眯眯地坐在了自己身边。
「二哥……」影臣低低打了声招呼，但声音听上去不怎么愉快。
「来，影臣，二哥对你说……」凛臣一脸狐狸似的笑，勾住影臣的脖子，突然一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二哥有事儿找你帮忙，你帮不帮？」
「不、帮！」毫不犹豫。
「真的？」
「哼！」影臣把头一偏。
「唉……」凛臣叹了口气，放开腮帮鼓鼓影臣，作势要走，「本来我还想向娘求情，让你少抄几遍的……」
「咦？」影臣一下来了精神，一把抓住凛臣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
凛臣笑得一脸奸诈，弯腰在影臣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小笨笨，哪有这么容易？当然要你先答应帮我，我才会去求情呀。」
「果然……」影臣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鼻梁，一边撇嘴，「又要去那里吗？」
「嗯！」凛臣非常用力地点头。
这几乎已经成为他和影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在大宅后院的一间双层阁子里，藏了好多不让人看的禁书。听说书里记载的都是歪门邪道，乱看乱学就会堕入魔道。但凛臣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对那禁书阁充满兴趣，三番两次偷溜进去，而每次，一定要拉上弟弟影臣给他放哨，不然不小心被逮住了，不知要受什么样的严刑处罚呢。
「怎么样？」见影臣有一丝犹豫，凛臣继续劝诱，「影臣乖，只要你这次帮了二哥，二哥就去对娘说，让她只罚你抄三十遍好不好？」
「嗯……」听到说处罚将会减轻一半，影臣不由开始动摇，「嗯……嗯……嗯……好吧……」
「那好，今晚老时间，我来找你，你可不许睡着哟。」
凛臣雀跃着，正要走，手腕却突然被影臣从后拉住。
只见影臣一幅深沉的表情，问道：「二哥……你究竟在看什么书呀？」
其实影臣还是有些担心二哥堕入魔道的。
「这个呀……」凛臣拉长声音，重新在影臣身边坐了下来，「反正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但影臣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盯着凛臣，似乎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复才肯罢休。
「你呀。」凛臣抬手爱昵地揉揉影臣软软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就学这么深沉的目光，以后一定未老先衰！对了，影臣，你知道桃花镇的来历么？」
「……」影臣不说话，但迷惑的眼神却回答了凛臣的这个问题。
凛臣淡淡一笑，给他解释道：「传说很久以前，我们南宫家的祖先在这里定居。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而且还不收穷苦人家诊金，只让他们病愈以后，在院子里栽桃树。重病愈者栽五株，轻病愈者栽一株。数年以后，蔚然成林。后来桃树越来越多，才有了桃花镇和不归山。」
「真的？好厉害呀！」
影臣听得有些激动，忍不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镇上山野的桃花，竟全是为了感激他们南宫家而栽植的。
「不过呀……」凛臣小小打击了他一下，「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了，无法考证……只是传说而已，不要太当真哟。但是……」话锋一转的瞬间，眼神陡然变得严肃，「关于南宫家，有一个称号是真的。」
「什么称号呀？」影臣也非常好奇。
凛臣依旧微笑着，捏了捏影臣的脸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薄天。」
「薄天？」影臣皱眉不解。
凛臣点点头，容颜肃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所谓薄天，就是『最迫近天、最接近神』的意思。而我们南宫家的祖先，曾经被称为是——薄天之人！」
——薄天之人？！
只因这四个字，影臣心中骤然巨震。
凛臣续道：「他们用近乎神灵一样的医术，挽救世人，把亡灵从黄泉路上拉回来，是一群高深莫测，难以想像的人。但可惜，他们当初的医术渐渐失传……我们南宫家，虽然名气还在，但却好像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六岁那年，从二哥凛臣的口中，影臣第一次听到了『薄天』这个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和它象征的无限希望，肩负的无尽责任。
「无论怎样……」凛臣摸了摸影臣的头，脸色缓和下来，笑眯眯的，「我们既然姓了『南宫』，就要对得起『薄天』这两个字。无限接近天，无限接近神，学习近乎神迹的医术，救所有能救的人。」
当然，凛臣的这一席话，要影臣完全理解，还太困难。
但那个时候，望着二哥凛臣闪烁着夺目光彩的眼瞳，听着那些振奋人心的话语，低声念着『薄天』这两个字，小小的影臣，竟也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
薄天，最接近天神的人。
◆◇◆◇◆◇◆◇◆◇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
除了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外，桃源庄里一片寂静。无论是掌管家政的南宫夫人，还是其他婢女仆役，都早已沉沉睡去。然而这时，却有两条矫捷的黑影，从背光的地方一掠而出，向着僻静幽暗的后院窜去。
这两道黑影，正是南宫家的二少爷凛臣，和小少爷影臣。
不一会儿，这一高一矮两道黑影，齐齐停在禁书阁前。凛臣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偷配钥匙，摸黑打开门锁，随着『吱呀』一声幽响，阁门敞开了一条缝隙，一股书卷木牍汗青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兄弟两人轻声阖门而入，凛臣点燃两盏烛台，一盏自己拿着，一盏交到影臣手里，低头认真交待道：「拿稳了，如果不小心烧到什么，小心你的屁股被娘打得开花。」
影臣很听话地点点头，一手托着烛台，一手护着火光，跟在凛臣后面，向阁子深处走去。
阁子本就不大，再加上摆满书架，所以更显拥挤。书架和书架之间的狭窄通道，只容得下一个成人勉强通过。角落里，堆满了小山似的一摞摞竹简，因为都是年代久远的东西，所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臭。
木简小山旁，摆着几只香炉，凛臣往里面加了些香料点燃，以便驱虫防腐。
这禁书阁已经被南宫家禁封了好几代，只每年派人简单打扫一次，平时方圆百步之内，都鲜有人过。而这几只香炉，是凛臣以前偷偷带进来的。因为担心这些书简堆积下去，迟早一天会腐烂损毁，所以凛臣每次来这里，都会焚香驱虫一次。
这些被南宫家当成歪门邪道的东西，每一本在凛臣眼里，都是至高无上的宝贝。
这时，凛臣已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积了不少灰的古书，拍了拍，在墙角找了个位置，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起来。
「凛臣哥……」影臣托着烛台站在一边，慢慢探过头来，小声道，「我……我也想看……」
这句话影臣忍了很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从以前开始他就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书让二哥这么入迷。
听到影臣小声的请求后，凛臣微微一愣，抬起脸来，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突然笑了起来，问道：「看得懂么？」
影臣急忙点头，靠了过去，认真道：「我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那么……」凛臣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指给他两个字，问道，「认识么？」
「嗯……」影臣皱了皱眉，被难住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读道，「鹿……鹿……」
听到这个答案，凛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昵地在影臣的脸上掐了一下，纠正道：「不是『鹿鹿』，是『麒麟』。」
「麒麟？」影臣微微一怔，虽然不认识这两个字，但却听说过这种神兽。
「没错。」凛臣点点头，续道，「麒麟神兽，在百兽中的地位仅次于龙。分雌雄，麒为雄，麟为雌。麋身、牛尾、鱼鳞、足五趾，头上生独角，属四灵之一。」
影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凛臣则好像说上了瘾似的，停不下来，「虽然现在谈到麒麟，就像神话一样，但在很久以前，他们是真是存在的……而且，传说他们是长生不灭的一族……」
「长生不灭？」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影臣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凛臣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中浮动着一丝莫名的闪光，低声轻喃着：「长生，这才是医术的最高境界呀……像神一样……」
「这是真的么，凛臣哥？」影臣也来了兴致，扭头问道。
「嗯。」凛臣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决不带丝毫犹豫，「是真的，麒麟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六年前，我亲眼见过一次！」
「六年前亲眼见过？」影臣倒抽一口凉气。
凛臣道：「不仅是我，六年前在云南，好多人都亲眼看到麒麟出现在云端。后来听说，那麒麟背上还驮着一名婴儿，他把婴儿送给一名离阳的遗孀。」
「真的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笨笨，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呀，是在那件事后大概半年才出生的哟。」
「哦。」影臣点点头，急忙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呀，听说朝廷把那婴儿和孀妇召入京城，还封了爵位，是名小王爷。」
「那小王爷长得像人么？」影臣非常好奇。
凛臣摇摇头，低声答道：「没见过。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上京见识一下。」
「我也要去！」影臣抓住了凛臣的胳膊，央求道，「凛臣哥，如果以后你去京城，一定要带上我！」
「我才不带你呢！」凛臣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你个子小，脑子笨，只会惹事，不懂正事，带着你麻烦死了。」
「我不会惹事的。」影臣撅撅嘴，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听二哥的话，绝不惹事！」
「如果你真听我的话，现在就乖乖把嘴闭上。」凛臣指了指门边，「然后安安静静坐到那边去，如果见到有人来了，立刻告诉我，知道没有？」
「哦。」
影臣老大不高兴地应了一声，从凛臣怀里跳出来，朝门边走去。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二哥，如果日后你真的去了京城，见到麒麟小王爷以后，你要做什么呀？」
「那还用说么？」凛臣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当然是用刀把他剖开，然后看看他的身体构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恶……」影臣打了个冷战，「好痛哦。」
「你闭嘴，我又不是剖你！」凛臣见自己的做法被怀疑了，有些不高兴，「我会先麻醉呀，就像上次我们解剖青蛙一样。然后用针把口子缝起来，保证他以后照样活蹦乱跳，不受任何影响。」
「可是……」影臣还是觉得有点痛。
「好了，乖乖去放哨。」凛臣不想多说。
「但是，凛臣哥，就算你看了他的身体构造，又能怎么样呢？」
「小笨笨，如果能照着他的结构改造人体，那么人类也可以像麒麟那样，长生不死了呀。」说到这里的时候，凛臣的眼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坚持，「千百年前，多少人想要长生不死，但却不能得偿所愿。而如果我能做到，就是真正的——薄天。」
黑暗之中，凛臣的目光无比坚决，无比深邃，好像已经刺穿影臣的身体，透向了无比幽远的方向。
那个时候，影臣还不太理解二哥所追求的东西，以及那种被称为薄天的力量。
一直以来，从小开始，凛臣都是影臣追随的一个影子。背书也好，识药也好，南宫家的人总会把凛臣当作标准来要求影臣，而每次，影臣都无法做到像凛臣那样完美。
可以这么说，凛臣是第一个令影臣真心佩服的人，无论是他的才华学识，还是他的执著坚决。
他可以在黑暗之中准确无误地找到穴位，也可以尝一口药汁就辨出汤药成分，还可以给一只针刺麻醉的狗，做毒瘤切除手术。
那个时候的凛臣只有十一岁，但却是六岁影臣心中的一个超级传奇。
『南宫家的三个孩子中，论才学踏实，属释臣；论心思奇巧，属影臣；但论禀性天资，则属凛臣最高。』
就连南宫夫人，也常常这样说。
南宫家的下人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议论，如果有一天，三名少爷都学有所成，独当一面的话。释臣会成为一代名医，影臣会成为一位怪医，而凛臣，则会成为一名神医。
所以有的时候，影臣觉得娘痛爱凛臣哥多一点，也是无可厚非。谁让自己不像凛臣哥那样优秀呢？在影臣心中，二哥就是接近于神明的存在，他可以让不能飞的小鸟再飞，让不能跑的小狗再跑，让不能跳的青蛙再跳，让不能游的鱼儿再游。
所以，如果二哥要让人长生不死，他就一定可以做到。
如果他想成为薄天，他也一定可以做到！
但是那个时候，无论凛臣，还是影臣，他们都不知道，那种对长生不死的坚持，不该叫做『薄天』，而应该称为——逆天！
◆◇◆◇◆◇◆◇◆◇
桃源庄里除了夫人少爷、婢女仆役以外，还有一名长住成员，就是一只名叫『小白』的狗狗。
虽然名字叫『小白』，但小白的个头却一点也不小。当它立正的时候，差不多和小小的影臣一样高。
小白的毛很长，把眼睛都遮住了，软蓬蓬的，摸上去很舒服。而且长得肉嘟嘟、胖乎乎的，捏起来也非常有手感。
小白比较喜欢影臣，每次一见到影臣，就围着他转，使劲舔他的脸。每当看到影臣给他送吃的来，立刻高兴地不停摇尾巴。
但是，小白和凛臣的关系却不怎么样。
每次凛臣给他送饭来的时候，小白总要围着盘子转几圈，闻了又闻，嗅了又嗅，稍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头一扭就走，绝对不敢随便乱吃。因为小白已经被凛臣整怕了，吃了那些加了奇奇怪怪药物后的东西，不是头痛，就是腿抽筋，有的时候还会拉肚子拉到腿软脱水。
但即使小白慎之又慎，防之又防，还是不能完全躲过凛臣对它的残酷迫害。
所以后来，小白一见到凛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过来，立刻身体僵硬，夹着尾巴掉头就跑。生怕跑得慢了，被凛臣抓住，硬把什么不明不白的药水灌进肚子里。
但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小白会主动亲近凛臣——就是当它受伤的时候。
比如说扭到脚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割伤了，要不然就是误吃什么不好的东西肚子痛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小白才会满院子晃来晃去，到处找凛臣帮它治疗。
虽然凛臣的确喜欢欺负小白，但他只欺负身体状况良好时的小白，当小白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他绝对是名称职的好医生。通常，找影臣包扎要三天才会好的伤口，找凛臣却只要一天就可以康复；找影臣治要两三天才会好的病，找凛臣只要一剂汤药，就能药到病除。
所以，对小白来说，凛臣虽然不是一个好朋友，但却是一名好医生。
而影臣，在小白眼里，好像和自己是同类一样，可以随便欺负，随便玩闹。比如说，小白喜欢仗着自己个头和影臣差不多，常常一个大扑，把影臣少爷扑倒在地，然后『汪汪』叫着，咬他的屁股，直到把影臣的裤子咬了好几个大洞，才肯松口。
影臣全身灰尘仆仆地站起来，如果这时，正好不巧被途经此地的凛臣撞见，他一定会拍手大笑着说：「你都几岁了，怎么还穿开裆裤。」
弄得影臣非常不好意思，脸红红的，偷偷伸手去揪小白一下。
但小白还是对这个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有一天，影臣终于了学会和小白互咬以后，它才有所收敛，不敢随随便便就把影臣压倒了。因为弄不好，自己还咬不赢他。
于是他们换了一种玩法：
小白成了影臣的坐骑，有时候影臣会爬上它的背，把它当马一样骑。
而小白也非常高兴地驮着影臣到处跑，但这个游戏，不到三天，就让影臣吃尽了苦头。他全身上下全是被跳蚤咬出来的小红疙瘩，而这些跳蚤，自然是从小白身上惹来的。
不过影臣不知道自己是被跳蚤咬了，只觉得身上好痒好痒，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最后实在痒得无法忍受，他终于敲开了二哥凛臣的房门。
大半夜，凛臣睡得正香，听到敲门声，迷迷糊糊地醒来开门，见是影臣正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一下清醒了大半，急忙问道：「怎么了？」
「凛臣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影臣可怜兮兮地揉揉眼角。
因为凛臣实在太困，只想倒床再睡，所以也没问什么原因，就点头同意下来。但谁知刚睡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凛臣也觉得浑身奇痒难受，起身一看，全身都是被跳蚤咬出来的小红疙瘩。
「小混球，还不快起来！」
凛臣火气上升，一个巴掌拍到影臣的屁股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影臣从梦中拍醒过来，揉揉眼睛问道：「怎么了？」
「你惹了跳蚤还跑到我的床上来睡？」
「唔？……」影臣歪歪脑袋，不明白。
「可恶可恶……」
凛臣一边低骂，一边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只怪自己刚才太不小心，不该没问原因，就同意让影臣上床来睡。现在倒好，惹来一床的跳蚤，弄得自己也睡不着。
「凛臣哥……」影臣委屈地低下了头，面带歉意。
「好了好了。」凛臣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二哥有办法。」
见自己唯一的弟弟，身上也被跳蚤咬得到处都是疙瘩，凛臣还是有些心痛，不再教训他。阖门而出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捆艾草，又在床上放了一个小盘子，然后点燃艾草，熏烧起来。
后来烟雾越来越大，房间里已经不能呆人了，凛臣拉着影臣坐在门槛边，谁知两人坐着坐着，都抵挡不住困意，双双睡着。
直到第二天，天已大亮，两人才在南宫夫人的吼声中惊醒过来。
两人脑子里都昏昏沉沉的，听了半天，才终于听懂。原来他们昨晚差点惹起火灾。跳蚤的确被艾草熏没了，但房间，也差点被火烧毁。
后来，凛臣和影臣都被罚跪了整整半天。
事，后两兄弟聚在一起研究原因，这才找到罪魁祸首——小白。
那些跳蚤都是从小白身上惹来的。于是影臣自动承担起了给小白洗澡的任务，但即使每隔三天洗一次，小白身上的跳蚤还是不见减少。
后来凛臣带着影臣一头扎进书堆，两人废寝忘食、刻苦钻研好几天，终于查出一个法子：把柑橘皮切成碎末，用纱布包起来，挤出汁液。再把汁液用水稀释搅匀，喷到小白身上。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小白身上的跳蚤全都死光了。
正在凛臣和影臣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终于落幕的时候，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因为橘子汁味道又酸又苦，自从小白身上喷了橘子汁，跳蚤的确不见了，但母狗狗们都不敢靠近他，就连以前关系非常铁的兄弟狗狗们，也都躲它躲得远远的。
弄得小白寂寞难耐，跑去找影臣少爷诉苦。
影臣也觉得它很可怜的，下定决心要帮助他，于是捧腮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苦想冥思，终于灵光一闪，一个办法蹦了出来。他在橘子汁里又加了薄荷和香料，完全掩盖住橘子的苦味，不仅不苦，还香喷喷的。洗过以后，不仅跳蚤没了，还可以让全身清爽，好不舒服。
不仅小白洗得开心，影臣少爷也摆脱了跳蚤的烦恼。
于是，我国历史上第一瓶宠物香波，就此宣告诞生。
来，大家一起为我们的影臣少爷鼓掌。


第二章


盛夏，天气越来越热。
光是坐着，什么事都不干，就能让人汗流浃背。南宫家的院子里，阳光好刺眼，影臣和凛臣一起，坐在一棵树冠茂盛的百年老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但谁都看不进去，耳边全是聒噪的蝉鸣。
南宫夫人说了，明天要考查他们最近的学习情况。
如果谁表现不好，就要惩罚他去采收药草。
这大热的天，顶着太阳去采药，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而偏偏这夏季，又是好多药材成熟的季节，药效最好。通常采药这活儿，都是南宫家的下人们在做，但最近，南宫家晒在场子里的药材经常被盗，所以夫人调拨了好多人去看守药场，采药之人，自然就减少了。
「哥，明天你帮我作弊好不好？」
影臣不想背书，动起了歪脑筋，把头抵在凛臣哥的胳膊上，又卖乖，又谄媚，讨好道：「凛臣哥，你最好了。如果你帮我，这个夏天，我每天都帮你熬一杯绿豆汤解暑，好不好？」
「热死了，别靠这么近。」凛臣不吃这套，立起食指，把影臣靠过来的小脑袋推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教训道，「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动这些歪脑筋！」
「凛臣哥……」影臣不死心地继续求，眼神更加可怜，表情更加惹人怜爱。
「不行不行。」
凛臣毫不妥协，虽然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带着影臣到处闯祸，但在原则问题上，却从来没有退让过。比如说，他从来不帮影臣作弊，也从来不帮影臣投机取巧。只是偶尔看着影臣受罚太重，会向夫人求情而已。
「哥……」影臣的小嘴巴越翘越高。
「不如这样吧。」凛臣突然有了主意，「如果你回答出哥三个问题，哥就带你去游泳好不好？」
「咦！真的？」
影臣一下来了兴致，这大热的天，没有什么比泡在温涼的河水里更惬意的了。
不过夫人担心他们溺水，不许他们随便下河。以前，因为背着夫人偷偷下河被抓，影臣和凛臣没少受过惩罚。
「当然，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凛臣摸摸影臣的头，提出第一个问题，「十八种药物配伍禁忌：甘草反甘遂、大戟、海藻、莞花；乌头反贝母、瓜蒌、半夏、白蔹、白芨；藜芦反什么？」
「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
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
影臣得意洋洋地望着二哥，「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具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十八反，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哟。」
「嗯，不错不错。」凛臣投去赞许的目光，「还有『十九畏』呢？」
「硫黄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牙硝畏三棱，官桂畏石脂，人参畏五灵脂。」
影臣的回答不仅丝毫不差，而且非常流利。如果在山下镇子里，一定早就被当成神童看待，声名四播了，但可惜就可惜在，他有一个厉害得不像常人的哥哥。无论影臣怎么做，做得多好，凛臣都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
刚才凛臣考他的两个问题，正是中药的十八反和十九畏，医界里深入人心的用药总结。
如果把性味相反畏恶的两种药物配在一起，很有可能使病人陷入生命危险。虽是医界基础的基础，但也是最不可忽视的要点。
「嗯，厉害厉害。」见影臣表现不错，凛臣不由也笑了起来，「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突然变得狡猾起来。
只见凛臣戳戳影臣的小脸，然后阴阴奸笑，挑眉问道：「哥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们在河里，被娘逮个正着，你要怎么解释呢？」
「唔……」影臣撇撇嘴，叹了一口气，望着阴险的二哥，无奈地答道，「我会告诉娘，是我缠着哥你，非让你带我出来的。当时你极力反对，但我软磨硬泡，终于你万不得已之下，被我磨出来了。如果娘要惩罚就罚我一个，不要罚你。」
「嗯，很好很好。」凛臣笑得就像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而影臣也终于知道凛臣那两个问题为什么如此简单。看来是凛臣自己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想要下河游泳，但又不想承担责任，于是设了一个圈套，让影臣乖乖自愿承担罪名。这样，即使被夫人逮住，他也可以逍遥法外。
「哥，你好老奸！」影臣知道上当，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好啦，哪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凛臣安慰了一下他可爱的弟弟，把书本一放，霍然起身，指着河流的方向，兴奋道，「游泳去了！」
说着率先跑了过去，影臣急忙跟在后面。
「哥……等我，等等我……」
不多时，两兄弟就到了河边。
望着那阳光下晶莹透彻的河水，还没有下河，就感觉身上凉快了不少。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裤子，『扑通扑通』两声扎入河中。
「舒服呀～」
「好舒服呀～」
兄弟俩背靠河中一块大石头，脸上表情惬意无比。
河水非常清澈，甚至可以看见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河岸芳草清香，河风徐徐，河水凉爽，没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了。
「哥，你看！」影臣突然发现了什么，推了推凛臣的胳膊。
凛臣睁眼一看，顺着影臣手指的方向，竟发现了一只水獭。
水獭逮住了一只大鱼，把大鱼拖到河岸上，连鳞带骨，吃得干干净净。但谁料那鱼体积太大，而那水獭也太贪心。用餐过后，吃得太撑，顶着大大的肚子，一会儿躺着草地上，一会儿又下河游两圈，但怎么都不舒服，肚子就是撑得难受。
「这个，就叫自作自受。」凛臣看着那水獭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去给它找点消食的药草。」
说着，凛臣告别影臣，向河边游去。
但谁知刚游了一会儿，就听见影臣在身后大惊小怪地嚷着：「哥，你看你看！」
凛臣浮出水面，只见那吃撑的水獭，已经爬进了一片紫色的草地。
「它在吃草！它怎么能吃草呢！」
影臣大惊小怪地嚷着，游到凛臣的身边。在影臣的常识里，他只知道小羊羔会吃草，却不知道连水獭也会吃草。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又吃鱼，又吃草么？」凛臣在影臣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生怕他的大嗓门把水獭吓跑了。
「这不一样嘛……」影臣揉揉额头，撅嘴小声嘀咕。
「有什么不一样？」凛臣望着水獭的目光变得严肃，就连声音也冷了几度，「生病以后都会找药吃，人也是，水獭也是。」
「药？」影臣望着那吃紫叶的水獭，有些不解。刚才他只以为是那只水獭吃撑了，撑得神智不清，乱吃东西。万没想到，那水獭是在自己找药吃。
两兄弟在河里静静观望着。果不其然，吃完紫叶的水獭一会儿肚子就舒服了，重新爬回水里，眨眼间就游得不见影子。
凛臣带着影臣爬上了岸，来到那片紫叶草地。
紫叶有种特异的香气，茎钝四棱形，绿紫色，叶上密密分布着一层柔毛。皱巴巴的叶子成对生长，呈宽卵形，先端突尖，基部接近圆形，边缘还有粗锯齿。
「紫舒草？」
凛臣左看右看，终于认了出来，低低念出它的名字。
虽不是什么珍惜的品种，但凛臣却从来不知道它还能当作药用。
「哥……」影臣也凑了上去，问道，「我们家有这个么？」
「没有。」凛臣摇了摇头，望着那草叶笑了起来，「看那只水獭笨笨的，没想到还挺聪明，我们都不知道这草可以入药，它却知道。」
然而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们两个！」
——糟了！
凛臣影臣齐齐回头，只见南宫夫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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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刚刚入夏，你们两个小鬼胆大包天，敢随便给我下河游泳！」
南宫家的院子里，只见南宫夫人双手叉腰，绕着罚跪在地的凛臣、影臣两兄弟走来走去，声色俱厉，教训道：「把水桶给我举好了，手臂不许抖！」
话音一落，戒尺已经敲在影臣胳膊上，影臣『唔』的哼了一声，垂着头，不敢反抗。
偷偷下河游泳的两兄弟，不巧被南宫夫人抓了个正着。现在双双被揪回院子里受罚，两人顶着大太阳，跪在院子正中央，没有一点阴凉遮蔽，刚一跪下就已经汗流浃背，更别说要跪到太阳下山了。不仅如此，两人还要举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如果水桶里的水翻了，还不准吃晚饭。
「特别是你！」南宫夫人的重点打击对象就是影臣，只听『啪』的一声，影臣的后背又挨了一下，「一定是你这个小东西耐不住热，硬拉你二哥下河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明知道你二哥身体不好，为什么拉他下河！」
说着又是『啪』的一下。
影臣虽然委屈，但想到自己答应二哥要承担责任，只好咬紧牙关不作声，这点他认了。但关于南宫夫人说二哥身体不好……从影臣记事以来，就没看出来他二哥身体有什么问题！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南宫夫人就喜欢把『你二哥身体不好』这句话挂在嘴边。
「娘……」见影臣胳膊上出现了好几条红痕，凛臣忍不住开口，「是我硬拉他下河的。」
「胡说！」南宫夫人压根不信，「凛臣你老是包庇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小东西！」
「啊，娘！」
突然，凛臣捂住心口，趴倒在地，那只举过头顶的水桶也『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水流得满地都是。
——出、出现了！
影臣一点也不担心，反而用鄙夷的目光望着倒地不起的二哥。
对于凛臣的这种急性突发症，他早已见怪不怪。从有记忆以来，只要他和二哥一起受娘处分，不到一刻钟，二哥就一定会犯这种病。说是心如绞痛，浑身无力。其实——那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躲避惩罚而已！
果然，见凛臣突然倒地，南宫夫人也慌了，急忙把凛臣扶起来，声音一下变得温柔无比，「是娘不好，你快进屋休息吧。娘一会儿给你端碗汤过去。」
然后在南宫夫人的搀扶下，凛臣顺利逃过了烈日底下顶水桶的惩罚。
说来奇怪，凛臣装病这个小把戏，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
也不知道是南宫夫人真没看出来他装病，还是有意放过凛臣，不想惩罚他？
记得有一次，影臣也学着二哥的样子，装昏以躲避惩罚，但谁知南宫夫人走过来给他一号脉，立刻识破他的把戏，并且还把惩罚加重了三倍！
从那以后，影臣再也不敢投机取巧了。罚什么是什么，一丝不苟。
望着南宫夫人和二哥的背影，一个人跪在烈日下的影臣显得有点可怜。
「果然……娘不爱我……」
低声嘟哝了一句，影臣垂下了头。
但突然，只听『啪』的一声，影臣看到一柱清水从头顶流了下来。
——咦？！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影臣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前方不远处，回头冲他诡笑的二哥。这才明白，原来二哥用石子打破了水桶，把桶里的水放出大半，好为自己减轻负担。
——虽然二哥你耍诈装病，我很生气，但念在还没有忘记我，帮我放水，我就暂时原谅你了。
影臣单纯地这么想着，抿嘴一笑，但无疑——他笑得太早了！
只听『吱吱』几声异响从头顶传来，影臣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头顶突然『啪』的一声巨响——竟是水桶裂开了！
「你！」南宫夫人听到响动，扭过头来，脸上怒火翻腾。
「娘……」被淋成落汤鸡的影臣已经有预感——这次死定了！
果然，只见南宫夫人丢下凛臣，怒气冲冲地折转回来，拣起地上的水桶碎片，抽了影臣几板子，怒斥道：「臭小子，你居然把水桶给我砸了！你好大的胆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娘！」凛臣急忙跑过来，把南宫夫人紧紧抱住，夺过她手里的木板，求情道，「娘，不要打了。是我，水桶是我砸烂的。」
凛臣本意想用石子把水桶砸一个小孔，放些水出来。但谁知力度没有把握好，用力过猛，把整只水桶都给打破了。
「胡说，你离水桶这么远，怎么可能是你！」南宫夫人推开凛臣，把落汤鸡影臣从地上拎起来，指着地上那些碎片，「把这些碎片给我拼起来！把水桶给我修好！」
凛臣劝道：「娘，就算拼起来了，也不能装水了呀。」
「你闭嘴！」南宫夫人瞪了凛臣一眼，转而又对影臣下命令道，「如果你拼好的水桶不能装水，一个月之内，你就别想吃晚饭！」
「娘……」凛臣觉得这太刁难人了。
但谁知影臣却没有吭声，低头望着那些碎片，好像在思索什么。
「臭小子，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南宫夫人以为影臣无视自己，更加怒不可遏。
「娘……」影臣悠长地唤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迹，蓦然抬头，清亮的目光直视怒火冲天的南宫夫人，显得无比冷静，「只要把水桶装满水就行了吧？」
「……」南宫夫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此时的影臣，无论声音还是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只要把水桶装满水就行了吧？」影臣又问了一次。
这时，南宫夫人才有了反应，喉咙哽了一哽，答道：「当、当然！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算了吧。」凛臣走过去，摸摸影臣水淋淋的脑袋，蹲下身子，劝他道，「别逞强了，给娘道个歉，让娘原谅你。不然这些四分五裂的碎片，就算能拼成一个桶，也一定会漏水的。」
南宫夫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影臣，眼中有些轻蔑。好像也认为只要按凛臣说的做，才是上策。
但谁知，影臣却不答话，自顾自地埋头收拾碎片去了。
「走。」南宫夫人看不下去，冷喝一声，拉住凛臣，要强行把他带走。
「没事吧？」凛臣不肯走，担心地捏捏影臣的脸。
「嗯。」影臣冲他点一点头。神态之间，好像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见状，凛臣突然恢复笑容，一拍影臣的肩膀，鼓励道：「好，今天晚上吃烤鸡，鸡腿我一定留给你！」
虽然凛臣并不知道影臣究竟在想什么，但每当看到影臣露出那种自信的表情时，凛臣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让水桶装满水，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
不，应该说，他『一定』可以做到！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影臣都蹲在院子里修水桶。一只小榔头，若干小钉子，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忙到凛臣和南宫夫人都坐上了饭桌，他还蹲在院子里敲敲打打。
「别管他，他一个月之内吃不成晚饭了。」
南宫夫人瞥一眼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影臣，一边说，一边给凛臣夹菜。
那水桶已经烂成成百上千的木屑碎片，即使用钉子勉强连起来，肯定也是漏洞百出，装不了水。也只有影臣这个六岁大的孩子，才天真地以为，用那样的破桶也能盛水。
「好好看着吧，娘。」凛臣动也不动南宫夫人夹给他的菜，「他会成功的。」
闻言，南宫夫人一声冷笑，不置可否。
凛臣单手托腮，望着院子里影臣小小的背影，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每当他用那种自信而又狡猾的目光望着我时，我就知道，一定没有问题——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没有问题。」
南宫夫人依然冷笑，「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我一直都很了解他。」凛臣偏头望向南宫夫人，目光冷却，阴气逼人，「因为他是我养大的。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口讲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而是二哥。娘，你根本什么都没为他做，也没为他想，甚至从来没有试着照顾他，了解他——但他还是叫你娘。」幽幽叹了一口气，续道，「你真是狡猾呀……娘……」
「凛臣？」南宫夫人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不信凛臣竟然用这种语气对她讲话，「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就是他——他差点害死了你！」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我倒怀疑是娘记错了人。」凛臣处之泰然，字字清晰地答道，「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六年前，要害死我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娘，名字好像叫……欧阳扬音？」
南宫夫人气得咬牙切齿，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想走。
突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好了！」
扭头一望，竟是影臣提着那只破烂不堪的水桶站在门边。
水桶上布满洞口，光是南宫夫人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五六个，而且都是拳头大小，非常明显的洞口！还以为他忙活了大半天，至少可以把水桶修得像样一点，没想到竟是如此惨不忍睹，南宫夫人不由一丝冷笑：「你想用它装水？」
凛臣望着影臣手中的水桶，有些担心，笑不出来了。
但影臣却大着胆子走到南宫夫人身前，天真地笑着，「娘，你过来嘛。」
「干什么？」南宫夫人嫌恶地低头扫了他一眼。
「过来一下嘛。」影臣拽拽南宫夫人的衣角，「过来看我怎么装水。」
「不用看了。」南宫夫人冷冷道，「我光看这只桶就知道答案了。」
「娘……」影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去看看吧。」凛臣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然后拍拍影臣的头，让他带路。
于是影臣提着水桶跑在最前面，凛臣回头望了南宫夫人一眼，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两兄弟的背影，南宫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跟了上去。
影臣把他们带到水缸边，然后搬来一条小凳子，踩在上面，这样他才刚好够着缸沿。看样子，他是想用那只水桶，舀缸里的水。
但谁知，只听『扑通』一声，影臣竟把水桶仍进了水缸！
「小心一点！」凛臣生怕他出事，急忙提醒。
但谁知影臣却跳下凳子，拍一拍手，冲南宫夫人笑道：「好了！」
「好了？！」南宫夫人和凛臣皆是一脸茫然。
「水桶已经装满水了呀。」影臣坏坏地一笑，然后扯着凛臣的衣角，嚷道，「二哥，你答应我的鸡腿哟。」
但凛臣却立在原地不能动弹，他望着缸里的水桶，呆若木鸡。
——水桶悬浮在水缸之中，桶内的确装满了水！
——他真的做到了！
「臭小子，你耍诈！」凛臣高兴得一下把影臣抱了起来。
影臣也得意洋洋地笑着，但目光却不时瞥向一旁的南宫夫人。
但南宫夫人的脸色，却始终不好。突然，只听她大吼一句：「够了！你们两个都够了！」转身冲入房间，把饭桌『哗啦』一声掀翻，热腾腾的饭菜瞬间变成一地垃圾。而南宫夫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槛之外，凛臣抱住影臣，望着她的背影，不发一语。
直到好久以后，凛臣和影臣意识到要收拾满地的盘碗碎片时，才跨进屋内。
「鸡腿，不能吃了……」影臣从地上把鸡腿捡起来，有些不舍。
「谁说的，剥了皮照样吃呀。」凛臣一边说，一边拔下鸡皮，自己咬了一口，做出一副『味道好极了』的表情诱惑影臣，然后把鸡腿递到影臣眼前。
影臣果然经不住诱惑，扑上去咬了一口，「好吃！」
「是吧，还有这个。」凛臣又捡起地上的花生，丢进嘴里，「娘也真是的，干嘛掀桌子……」
一句话正好说到影臣的痛处，鸡腿也食之无味，影臣低头道：「凛臣哥……娘她……是不是不爱我？」
「……」凛臣只顾捡花生，不说话。
「娘她……是不是讨厌我？」影臣快哭了。
「傻瓜！」凛臣扯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拉，紧紧抱了起来，「有哥爱你就够了。」
「骗人。」影臣没有少被凛臣骗过。
「真的……」凛臣拖长了声音。
「骗人。」影臣毫不动摇。
「都说是真的啦，要不要我发誓？」凛臣佯怒。
「要。」谁知影臣一点也不客气。
「……」凛臣说不出话了。
「骗人！」影臣撅嘴。
「好好好，我发誓，二哥最爱最爱影臣了！」花言巧语的表情。
「有多爱？」花痴的表情。
「比任何人都爱。」继续花言巧语。
「你骗人……」开始脸红。
「真的啦，没看见我在发誓吗？」理直气壮。
「呜呜……」突然觉得好感动……
「别哭呀……别哭呀……」凛臣手忙脚乱起来，「从今以后，影臣呀，我允许你……叫我……娘。当然，没人的时候才行！」
「谁要叫呀！」影臣吐舌头，「我最讨厌二哥了！」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凛臣开始挽起袖子。
「我、最、讨、厌、二、哥、了！」
「哼哼。你再说，再说！」奸笑两声，凛臣开始胳肢影臣。
把影臣胳肢得在地上直打滚，嚷着：「救命呀，救命呀！」
于是就这样，两兄弟一直闹到了三更半夜，这才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睡着了。
但第二天醒来时，他们都躺在各自的房间中。
影臣也没有多想，事情过了就忘了，但凛臣却留意打听了一下，得知是南宫夫人差人把自己抱回了房间。
「影臣呢？」凛臣问道。
婢女答道：「影臣少爷是夫人亲自抱回房的。」
「娘还真是狡猾……」凛臣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句，抿嘴笑着，走远了。
其实自己可爱的影臣弟弟，还是有娘疼的嘛。不过，凛臣也有些不明白，南宫夫人对影臣，究竟是爱是恨？也许……爱恨都有一些吧？


第三章


天气越来越热，夏季的气息越来越浓。
每天都是烈日炎炎的，即使偶尔有风吹来，也是一股灼热的气流。
所幸的是，影臣和凛臣两人，都通过了南宫夫人的药草考试，得到宝贵的三天假日。
虽说是假日，但两兄弟还是有一大堆活儿要忙。早上要帮忙采收草药，晚上又要帮忙炮制饮片。特别是最近几日，南宫家药草不断失窃，即使调派再多人手巡守药场，情势也依旧不见好转。两兄弟因为好奇，自发去看守了半日药房，以为可以抓到盗药贼，但扫兴的是一无所获。
终于，南宫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在阳光灿烂的一天清晨，大手一挥，派给两兄弟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你们两个给我听清楚了，立刻下山去报官！让周捕头调些人马上来，我就不信揪不出那个可恶盗药贼！」
南宫夫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得出来，她的确已经忍无可忍了。
「嘻嘻。」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两兄弟相视一笑，急忙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这可是千年难遇的一次下山机会呀！
在南宫家严格的家规，和南宫夫人的刻薄要求下，兄弟俩从早到晚都只能和书本、草药、针具、火罐，以及『正月二月人气在肝，三月四月人气在脾』这种拗口的经文打交道，脑子里装的，除了十四经脉，就是望闻问切，连家门都很少出，更别说是下山了。
这次，南宫夫人竟主动提出让他们下山，着实让影臣和凛臣暗暗高兴了一番。
兄弟俩生怕南宫夫人会反悔似的，急忙打点了一下，带着几道凉拌小菜，高高兴兴下山去了。至于为什么要带凉拌小菜，这可是影臣凛臣两兄弟和他们大哥之间的约定——如果有机会下山的话，一定要带几道娘亲手做的家常小菜给他尝尝。
南宫夫人凶是凶了一点，但烧饭做菜的工夫，可称天下一绝。
有一句话说得好，『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先拴住男人的胃。』知道了这个道理，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当初凶巴巴的南宫夫人，能拐到南宫文瑞这个金牌丈夫，嫁入南宫家当镇家之宝了。
南宫家在桃花镇经营着一间『桃源医局』，医局虽然不大，但却是整个桃花镇的招牌和骄傲。
主治医师南宫文瑞，正是南宫家的现任当家。即使已经年近四十，也依然器宇轩昂、成熟稳重。不少少女、少妇都对他频频示好，但他却从来没有动过纳第二房的心，属于那种典型的国宝级温良好男人。正因为如此，南宫夫人才放心让他这个大国宝在桃花镇里经营医局，一年半载不回去也没关系吧？
虽然夫妇俩一年见不上几次面，但两人关系却很好，恩恩爱爱，羡煞旁人。
而在『桃源医局』担任第一助理的，正是南宫家的长子，年仅十六岁的南宫释臣。南宫释臣虽然年纪轻，但资历却一点也不浅。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凛臣和影臣共同尊敬和崇拜的偶像。
当朝实行『世医制』，户口分为民、军、医、儒、灶、僧、道、匠等多种，规定各户必须子袭父业。也就是说，一入医户，子孙就必须世代业医。嫡系子孙至少一人，要进京参加太医院主持的考试，通过以后，才能继承家业，行医救人。前代死后，嫡系者一次不到量责，二次除名，三次除户，严格不苟。
而南宫释臣，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以『南宫家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的身份，进京参加太医院主持的考试。一考即中，选为医丁，在太医院里学习了整整三年。十五岁时，取得执业牌，以执业医师的身份回乡，等着接任『桃源医局』。
既然医局已经有了释臣这个继承人，从道理上讲，凛臣和影臣作为次子和幺子，应该可以轻轻松松生活才对。但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们两兄弟肩上的任务，比他们的大哥释臣药重得多。
特别是凛臣，南宫夫人常夸他天赋好，日后一定是大有作为之人。
南宫夫人一心想让他考入太医院，成为宫中御医，光耀门楣。
其实，南宫家的门楣已经够光耀了，四海之内，只要是学医的，谁不知道薄天南宫家？但南宫夫人依旧不满足，她为凛臣定下的人生规划是：十二岁时入太医院，十五岁时取得执业牌成为宫中御医，十七岁时成为太医院副令，二十岁时正式成为太医令——医界地位最高、立于顶点之人！
而随着凛臣渐渐长大，本领越来越强，南宫夫人觉得理想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可以看到未来光辉的前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凛臣的确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
快到正午的时候，凛臣影臣两兄弟，已经来到不归山的山脚下。
只要再走两里路，就可以进城了。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的光线，把两兄弟的皮肤都晒得发烫，喉咙更是干哑，每说一句话都像受刑似的。
正在这时，影臣突然指着路边，『啊』的惊叫一声。
热得奄奄一息的凛臣，好不容易抬起头，顺着影臣指去的方向一看——竟看到一间茶棚！
虽然是间简陋得只用几根竹杆撑着的棚子，棚下只有三张小方桌，但这时在凛臣影臣两兄弟眼里，简直成了救命一样的场所。他们拖着半条命，急忙冲过去，抓起茶碗，大灌几口，总算解除了口渴之苦，这才恢复过来，两兄弟又像往常一样生龙活虎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老板，再拿一盘螃蟹过来！」
凛臣顺着喊声，回头一望，竟看见满满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蟹壳，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到底什么人呀，居然一次吃这么多螃蟹？
这时老板端着一盘螃蟹小跑过去，满脸是笑，拨开人群，把盘子放下。
借此机会，凛臣才总算看清那坐在桌边，大吃特吃之人——没想到那人年龄，看上去竟和自己相仿。不过衣饰华丽，容貌秀气，显然是有钱人家娇养的少爷。
凛臣微微蹙眉，走上前去，好心提醒道：「螃蟹性寒，吃太多会出人命的。」
那伙人吃得正是高兴，突然听到凛臣这句大煞风景的话冒出来，不由一时愣住。
茶棚突然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凛臣脸上。
但凛臣却也没打算多说下去，只笑着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告辞了，拉过弟弟影臣，留下茶钱，正打算要走，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本少爷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轮不到你管！」
「宁少爷……」茶棚老板认识凛臣，知道他是南宫家的次男，低声劝道，「他是学医的，这么说肯定有道理……」
「哼！」那位宁大少也不管这些，继续吃起螃蟹来。
「真是不可救药……」凛臣小声嘟哝着，心情变得不好。心想自己果然不该多管这个闲事，别人非但不领情，还把自己嘲笑了一番。
「走了，影臣。」凛臣拍拍影臣的头，但刚跨出茶棚一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
「哎哟……我的肚子……」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这会儿已经捂着肚子蹲到桌子下面去了，而且面色铁青，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庞大滴滚落，模样很是吓人。围着他的那群家仆，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茶棚老板反应快，生怕这位大少爷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儿，惹来麻烦，急忙拉住了凛臣的袖子，带着哭腔求救道：「二少爷，你好好心……救救他吧！你一定要救救他呀！」
「老实讲，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凛臣低声抱怨了一句，最后还是任命地回头，拨开那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仆，蹲在宁大少身边，认真给他检查起来。
◆◇◆◇◆◇◆◇◆◇
这名吃螃蟹的少年，年仅十三岁，姓『宁』名『无淮』，家里做的是书画生意。本来住在云南溪水镇，半个月前才搬来桃花镇。宁家财势皆大，宁老爷娶了五房小妾，终于生下宁无淮这一根独苗，宝贝得就像祖宗似的。
宁无淮从小众人捧着，呼风唤雨，本性虽然不坏，但就是太好面子。
「吃得太多，中毒了。」凛臣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回头吩咐老板道，「拿几杯盐水过来。」
「来了，来了。」老板急忙取来盐水，递给凛臣。
凛臣扳开宁无淮的嘴巴，正要给他灌下，不料却被宁无淮躲开。
「你、你要干什么？……」宁无淮强忍着腹中剧痛，带着阵阵抽搐，艰难地问道。
「把盐水喝下去，用手指抠喉咙，把刚才吃的东西吐出来。」
「吐？！」一听到这个词，宁无淮吓得脸都绿了，「本少爷一表人才，你竟然要我当众抠喉咙？」
「不抠会死哦。」凛臣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不行不行！死也不行……你再想其他办法……」
「那你让我打一顿好了，打到你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为止！」
「不行，本……本少爷仪表堂堂……怎么能……能被你这个贱民打？……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呀？……」宁无淮肚子痛得直打滚，但就是不肯退步。
「你这种人，痛死活该！」
凛臣也生气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撬开他的嘴巴，正想给他灌盐水，谁知身后传来一个小小声音。
说话人竟是影臣：「既然不想吐，那就吃药好了。」
凛臣一愣，回头望着影臣。
只见影臣从袖子里掏出几片叶子，塞进凛臣手里。凛臣仔细一看，认出那正是几日前，他们在河边看到水獭吃下的紫舒叶！
盯着那几片紫色的草叶，还有影臣向上微微一勾的嘴角，凛臣恍然大悟。
——对了，鱼蟹都是阴性，既然紫舒救了水獭，也应该能解蟹毒才对！
想到这里，凛臣投给影臣一道赞许的目光，但当他转头面对宁无淮的时候，那张笑脸荡然无存，变得就像猛鬼一只。拇指食指骤然一用力，撬开宁无淮的牙关，硬把草药塞了进去！
「本……本少爷……」宁无淮拼命挣扎，但腹痛难忍，大大降低了他的战斗力，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把紫舒吞进肚子。
第一次被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宁无淮趴在地上，双眼都呛出了泪花，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狠狠地等着凛臣，威胁道：「你、你这个贱民！竟敢给本少爷塞草吃！你……你！……」
不料话没说完，凛臣已经转身走了。如果跟这个开口闭口不是『本少爷』就是『贱民』的人待久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人！
「不能让他走！」宁无淮转而向他的家仆咆哮，「把他给本少爷抓回来！」
「少爷……」家仆们都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宁无淮，其中一人大起胆子，问了一句，「少爷你肚子还痛吗？」
「嗯？肚、肚子……」宁无淮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奇怪刚才那种断肠似的疼痛，竟然转瞬消失，如果不是家仆们提醒，恐怕他早就忘了自己吃坏肚子这件事了。
「不愧是南宫家的人呀……」望着兄弟俩离开的背影，茶棚老板忍不住自言自语。
「南宫家？」宁无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灰尘，眼中阴光一闪，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茶棚老板手中，笑道，「老板呀……麻烦你给本少爷讲讲，这南宫家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
桃花镇很小，捕快也不多，最出名的那位名叫『周允承』，他和南宫家的关系也不错。
他出名不是因为武功有多高强，或者头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无论何时都干劲十足、精力充沛。桃花镇的街道上，总是能看着他带领着两三名手下，四处巡逻的身影。如果什么人遇到麻烦，大到抢劫，小到摔跤，只要大喊『周捕头』，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到事发现场。
而周允承出现频率最多的地方，就是『桃源医局』附近。
用他自己的话说：释臣少爷是他的再生父母！
其实事情也没他说的那么严重。话说一年前，周允承正在街上追小偷，谁知那小偷耍诈，假装投降，趁周允承不备，向他眼里撒了石灰粉。大家把睁不开眼的周允承送到了桃源医局治疗，那时候，正赶上释臣刚从京城回来。
而周允承，便是释臣的第一位病人。他细心地用绢布帮周允承把石灰粉拨出，然后用清水反复冲洗了多次。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每当周允承回忆起自己一年前，第一次见到释臣时的情景，总会陷入深深的陶醉之中，「就好像……看到医生他被一圈柔和的光线包围着……宛如天神下凡一样……他对我淡淡一笑，然后柔声问了我一句……好点了么？……」
「你就紧张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且头也忘了点！」
从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句冰冷话语，打断了周允承的回忆。
「不许学我说话！」周允承还以为接嘴的是他那些手下，扭头一看，没想到出现在身后的却是——凛臣和影臣两人。
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凛臣说的。
「捕头大人……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凛臣故意加重了语气，末尾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我上次下山，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吧……你怎么还在回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难道这三个月以来……你和我哥，就没有创造出任何新、的、回、忆？！」
「新的……回忆？……」周允承不太明白，通常热血的人，反应都会比较慢。
「哼哼……」
凛臣坏坏一笑，贴在周允承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把周允承说得面红耳赤，不停摇头，「不，不……其实我……我们……那个……啊啊啊啊啊！」最后终于疯狂地抱头惨叫，「我……和他……这个，那个……哇啊啊啊！……没有，啊啊啊！……」
「好了好了，小声点，我都知道。」凛臣非常老成地拍拍比他大上足足十岁的周允承，安慰道，「其实我哥很好哄的，你只要送他一点东西，就能拉近距离哟。」
「礼物……吗……」
其实周允承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喜欢什么，不敢随便送罢了。正好现在凛臣在这里，兄弟之间，应该比较清楚彼此的喜好才对。
于是周允承向凛臣打听道：「你哥到底喜欢什么呀？」
「很多啦……」凛臣抠一抠下巴，眼神望天。
「比如说呢？」周允承声音极甜，拼命讨好。
「想不起来……」
「我求你了，好不好！小祖宗！」
「其实周捕头呀，我们这次下山，是有事找你帮忙来着，我们家的草药失窃……」
不等凛臣说完，周允承立刻保证道：「只要你告诉我你哥到底喜欢什么，我马上跟你上山！不抓到盗药贼，我就绝不下山！」
「真的么？捕头你真是好人～」
「那个……你哥他……」
「对了，我肚子有点饿了耶……」
「我请你吃盐水鸭！」
「还有……肩膀也好酸哦……」
「我帮你揉。」周允承快崩溃了。
「还有……」
「你是不是在耍我！」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把周允承打击得差点一头栽倒。
不过凛臣话锋一转，恢复笑脸，「不过……看在你怎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其实我哥他最喜欢的就是……」挥手一指，指向路边一名卖花女的篮子，「就是这个了。」
「玫瑰花？」周允承皱眉。
「是啊是啊。」凛臣的态度非常肯定，非常诚恳，「只要你送他玫瑰花，保证他一定感动得双眼含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么？」周允承有点动心了。
「如有半句谎言，我就天打雷劈！」
「好！」周允承下定决心，把整篮子玫瑰都买了下来，热血沸腾，拎着花篮就朝着桃源医局的方向去了。他的三名手下，也都紧随其后。
望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凛臣朝他们挥手道别。
这时候，终于有机会说话的影臣，拉住凛臣问道：「凛臣哥……大哥他不是花粉过敏么？」
「是啊，而且特别是玫瑰花哟～」凛臣坏坏一笑，「大哥他只要一见到玫瑰花，一定会流泪不止，而且呼吸困难，说不出话。这样，不仅我们盐水鸭就到手了，而且捕头大人他，也会立刻帮我们捉盗药贼呀。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说着说着，忍不住站在路口，叉腰大笑起来。
「可是……」影臣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总觉得捕头大人，还有释臣大哥，被这么一整，都有点可怜……」
「会么？」凛臣一副『我完全不觉得呀』的表情，弯腰问影臣道，「对了，影臣，你觉不觉得……捕头他很像……小白呀？」
「就是『那只』小白？」不会是家里养的那只吧？
「嗯嗯。」凛臣急忙点头。
「这个……」影臣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好像……真的挺像的……」
「是吧是吧？哈哈～」
原来，周允承在凛臣影臣两兄弟的心中，充其量不过就是一只会讲人话的大狗……
就像见到小白，凛臣会忍不住欺负一下一样。见到周允承时，他也忍不住会欺负一下。
「阿嚏！」已经来到桃源医局门外的周允承揉揉鼻子，自言自语，「谁在说我坏话？」
◆◇◆◇◆◇◆◇◆◇
说到南宫释臣，他可是桃花镇的风云人物。
如果那个时代，有个好男人排行榜的话，他一定是钻石级别的顶极人物！
因为前一代好男人南宫文瑞和他夫人的感情，好像已经到了牢不可破的地步，所以那些以前眼馋南宫文瑞的少女少妇们，都渐渐把目光聚集在更加年轻、更加亲切、更加美貌、更加有前途，而且尚未娶妻，甚至连恋爱对象也没有的——南宫释臣身上！
把南宫家的三名少爷做个比较，就会发现：
小少爷影臣是那种任你揉、任你捏，都不会生气的宠物似的人；二少爷凛臣是那种笑笑闹闹，很容易打成一片的朋友似的人；而大少爷释臣的话，则是那种……和他对视三秒钟绝对会脸红，不得不让人发自内心去尊敬，就连最粗暴的人和他讲话时，都会变得小心翼翼的类型……
简单来说，释臣就是那种——特别具有母性魅力的男人！
也许这么说有点奇怪，举个例子。当他带着那宛如和煦春风般的笑容问你『病好些了么』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想扑到他怀里，双眼含着闪动的泪花，叫他一声：娘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很适合从医。
至少有他坐镇桃源医局，就不用担心没有生意——他绝对是桃花镇里不折不扣的大众情人，所有病人的精神支柱！
而周允承呢，则是他众多崇拜者中，存在感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角色……
今天的桃源医局难得清静，病人不多，南宫文瑞一人就能应付，释臣少爷正在后院休息。
带着花篮的周允承，鬼鬼祟祟在门边晃来晃去，就是提不起勇气跨进门槛。不巧他团团转绕圈圈的身影，正好被南宫文瑞看见，问候了一声：「捕头大人……」
「啊！那个……」周允承一紧张，又变得口齿不清起来，条件反射急忙把花篮背到身后，不料计算失误，花篮的体积远远超过他的体积，根本藏不住。
见状南宫文瑞温和地一笑，说道：「释臣他在后院。」
父子不愧是父子，笑起来都一样好看！
周允承神经高度紧张，不由立正站好，结结巴巴道：「啊不，其实我……」本来想极力否认自己的本来意图，但不料和南宫文瑞的眼神正好交汇，顿时什么借口、什么谎言全都想不出来，只好低着头，老实交待，「其实我是……来找……释臣医生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根本听不见。周允承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周允承平时抓小偷的时候非常英勇，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站在桃源医局里，立刻就性情大变。好像小姑娘似的，连说话都支支吾吾起来。
南宫文瑞也不为难他，指给他一个方向，「释臣他正闲着呢。」
言外之意，要找他就趁现在。
周允承受宠若惊，满面红光，急忙给南宫文瑞鞠了个九十度标准大躬，捧着他那一篮子玫瑰花就进去了。南宫文瑞也不多想，反正每天给释臣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东西的人一群接着一群，多得就像洄游的鱼似的。不仅是南宫文瑞，整个桃源医局都习惯了。
释臣少爷每天忙着应付那些病人都快分身乏术了，还要抽时间应付那些成群结队病愈后的崇拜者，每天都处于高度忙碌期——大众情人果然也是不好当的呀。
周允承在院子里绕了几圈，好不容易发现释臣少爷的身影，正想走近，谁料……前脚才一抬，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因为他——发现在释臣少爷的身边，还有两个不明物体！？
——抱歉，我就是不明物体。
凛臣准确无误地感应到周允承到来，幽幽一转头，在他转头瞬间，从眼神中流露出的，绝对就是上面那一句话。
周允承被吓得不由后退，差点跌倒。
目标人物是释臣，不明物体之一是凛臣，不明物体之二是影臣。现在三兄弟正围坐在院子中间的小圆桌边，享受着南宫夫人亲手做天下一绝家常小菜之凉拌小黄瓜。
——明明是我走在前面，为什么反而他们先到了！？
周允承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还好凛臣及时看出他的满头问号，一边『喀嘣喀嘣』咬着小黄瓜，一边解释道：「当然是因为捕头大人你在门外晃来晃去浪费了好多时间，我们才后来者居上嘛。」
「原、原来如此……」先不要计较这个小问题，周允承立正站好，把藏在背后的玫瑰花拿了出来，含情脉脉地喊了一声，「医生……」
——开、开始了！
凛臣影臣相视一笑，等着看好戏。
即使周允承还在十步之外，但释臣敏感的身体已经出现反应！
他对玫瑰花粉极度过敏到不仅常人想像不到，就连医学也解释不了的地步！闻其味就全身发痒，见其色就双眼红肿，甚至就连只听其名，都会阵阵发抖。
眼看周允承越走越近，释臣急忙弯下身子，捂住口鼻，尽量减少花粉吸入。
见状，周允承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急忙冲上前去，嚷道：「医生！医生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我……」这时释臣说话已经变得非常艰难，玫瑰花近在咫尺的香味，让他浑身发麻，力气一点一点地从身体丧失。
凛臣和影臣在一旁捂嘴偷笑，只有周允承一人紧张得好像世界末日似的，撕心裂肺地惨叫道：「医生！来人呀，医生不行了，快来人呀！」
「不……不要紧……」什么叫不行了？释臣微弱的声音阻止了周允承的大喊大叫，头一直低垂着，右手紧紧捂住口鼻不敢放松，「我没事……真的没事……」
「医生……」
周允承担心地望着他，但就在这时，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
脖子已经僵硬的周允承勉强低头，竟看见释臣少爷的左手正扶在他的手臂上！
——天啊！
周允承全身一阵战栗，好像火山爆发似的血脉贲张。
时隔一年零三十五天，终于——继上次石灰粉事件之后，新的回忆产生了！
周允承和释臣少爷，终、终于——肌肤之亲！（喂喂，你确定这词儿放在这里合适？）
好像……的确有点不合适？
周允承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皮肤和释臣少爷的手心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薄薄的、薄薄的……衣料。
——神啊，为什么我今天没有穿短袖！
周允承的内心在咆哮。
无论任何时空、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饭丝们对于他们偶像的崇拜，都是正常人难以理解的——这话是真理。
「医……生……」周允承面色严肃，他被释臣少爷一扶，顿时感觉到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大人……我真的没事……」
——只要把那些玫瑰花拿远一点就行了！
不过这句话，释臣少爷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释臣克服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好不容易才慢慢抬起了头，眼中早已被泪水充满，「我……」
说了半天还是这一个字，但周允承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在释臣抬头的一瞬间，在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清澈的泪水、微微蹙起的双眉时，周允承七魂六魄全都被勾走了！好像给施了定身术般彻底石化！
「我先告辞了……」
费了好大的劲，释臣少爷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推开周允承，洒泪奔向庭院更深处！
「医生……」
在烈日惨烈的光线之下，周允承半跪在地，向前方释臣少爷离开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噗……嗤……」
突兀的笑声把周允承拉回现实。
——不行了，真的忍不住了！
凛臣和影臣两人已经憋笑憋到严重内伤，弯腰抱着肚子，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你们……」周允承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笑什么，呆呆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凛臣生怕他起疑，急忙止住了笑，说道，「捕头大人，我没骗你吧，我哥他可是被你那一大篮子玫瑰花，感动得流泪不止呢，哈哈。」
周允承低头不说话，后知后觉的他也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好了，我哥一定是感动得躲在什么地方偷哭去了。捕头大人，花篮就放在这里，我们快点上山吧。」凛臣吃饱喝足，打起精神，指着不归山的方向，「不然我娘她，可能真的会气得发飙耶。」
凛臣边说着，边牵起对凉拌小黄瓜还有点恋恋不舍的影臣，向院外走去。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依然半跪在地的周允承眨眼道：「对了，捕头大人不要忘了，还有盐水鸭。」
南宫家的遗传基因是很微妙的：天使爸爸对应天使哥哥，魔鬼妈妈对应魔鬼弟弟。
这个……会不会是南宫夫人特别宠爱凛臣的原因之一呢？


第四章


凛臣影臣领着周允承，回到不归山桃源庄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蒙蒙，褪去一天的燥热，山中有凉风轻轻拂来，好不惬意。
南宫夫人在屋里坐立难安，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盼到下人前来禀告道：「少爷们带着捕头回来了。」这才一个激灵，急忙朝门口赶去。
不过看到只来了周允承一个人后，不免有些失望。心想他们南宫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调动人手数十，都没能成功抓住那盗药贼。周允承区区一人，而且还是那种欠缺头脑的热血青年。
凭他，恐怕形势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南宫夫人不免幽幽叹气。
「夫人。」周允承给南宫夫人行礼。
凛臣和影臣一人手里拿着一只肥鸭腿，啃得满嘴都是油，肚子填得抱抱的，也都不想吃晚饭了。于是两三句话向南宫夫人禀告了一声，就拉着周允承，直接赶到药房去了。
药房外面依旧被南宫家的数十名家仆把守着，阵仗把周允承都吓了一跳。心想这次草药失窃，一定把南宫夫人气疼了，所以才不惜耗费这么多人力，誓死捉拿盗药贼。
和仆役们打完招呼，两名少爷带着周允承去检查失窃现场。
南宫家的药房很大，地下一层，地上两层。
每层都有几十个黑漆木制的大药柜，每个药柜又有八十多个抽屉。为了辨识，抽屉上还标写着中药名称。
周允承草草扫了几眼，发现好多药名他连听都没听过。不由暗自感叹南宫家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医术世家，藏药真是丰富。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如果让周允承看到南宫家的藏书阁，一定会惊叹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那书阁里面，藏的都是邪术、禁书，被南宫家禁封了好几代，也只有凛臣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带着弟弟影臣跑进去偷看——不过，这是凛臣和影臣两人之间的秘密。
药房外，还有一个很宽的场子，白天用来晒晾药材。到了晚上，药材都被收进药房。所以，只要好好看紧药房，就不怕抓不住那盗药贼。
天一黑，就是盗药失窃的高频期，一点也不能大意。
两兄弟平时在家里闷得慌，好不容易盼到发生盗药这件惊险事儿，打破了平日生活的无聊乏味。这会儿，再加上捕快周允承也到现场，就更有官兵抓贼的气氛了。
在这种气氛的影响下，两兄弟打起比平时高二十分的精神，小声咬耳朵，彼此打气，下决心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把那搅乱南宫家的盗药贼揪出来！
「都丢了些什么药？」周允承一边拉开抽屉检查，一边随口问着。
「这个就多了……」凛臣扳着指头细细数来，「像千屈菜啦……地锦草啦……仙鹤草、石壁花、地黄瓜啦……仙人掌、花蕊石啦……反正很多很多就是了……」
失窃太多，一时半会儿数不清。
「虽然我也不太懂，但听上去……」回忆着刚才的药名，周允承思索起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药物嘛……山上应该也能采到，为什么要偷呢？」
「也许是那个盗药贼比较懒吧？」凛臣胡乱瞎猜。
「不……」周允承摇摇头，似乎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都是治什么的？」
被周允承这么一问，凛臣突然愣了一下，仔细一想才发现，那些被盗的药物……
「都是止血的。」影臣低声自语着，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和凛臣一样，陷入思考之中。
「止血的么？」周允承也不再说话，作为捕快，他对『血』这个字眼非常敏感。
「好像……」凛臣补充道，「仙鹤草和石壁花还治蛇虫咬伤。」
「看来这不归山上……有什么人受伤了呀……」周允承一改在山下时的那种呆笨表情，露出捕头特有的那种精明和干练，就连目光也变得敏锐起来，迅速扫过药房中整整齐齐的药柜，下令道，「好！让外面那些人也进来帮忙，把所有有止血、治虫蛇咬伤的草药，全都集中在一起！」
之所以这盗药贼活动了大半个月，都没被南宫家逮住，就是因为南宫家的药房过大，范围过宽。而现在，根据失窃草药判断，作案者好像有目的地集中在偷那几种具有止血功能的草药。只要把那些目标草药集中起来，就不用看守整间药房这么费力，而只要看守好那几只抽屉就行了！
「捕头大人，你好厉害！」凛臣终于发现周允承和小白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小白绝对想不出这个集中处理、重点打击、守株待兔的办法。
被凛臣用崇拜的目光一看，周允承不觉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喃喃道：「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啦……」
◆◇◆◇◆◇◆◇◆◇
说干就干，一个时辰后，药房已经整理完毕。
所有装着止血草药的抽屉，都被统一装入一个大药柜。
而凛臣、影臣，还有周允承，都躲在暗处，静候盗药贼的大驾光临。
「这个陷阱也太明显了吧？他真会上钩吗？」凛臣有些担心地问周允承。
「一计不成，再想二计。总之——先试试吧！」周允承沉下心来，静静注视着那只药柜。
「哦……」凛臣小声地应了一声，他可不认为这么简单就能抓住小偷。
正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从窗口传来！
埋伏起来的三人，急忙俯低身体，目光直直朝那传来异响处望去。只见一只很小很小、并且长满长毛的……手……从窗缝……探、了、进、来！
「唔！」
影臣吓得正想大叫，却突然被凛臣和周允承同时捂住了嘴巴。
「唔！」
影臣睁大眼睛，立起一根指头，指着那从窗口钻进来的小贼！
那小贼非常敏捷，四肢皆长，一双大大的眼睛左右转动着。突然，猛一掠高，翻上房梁，一会儿就不见踪影！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小贼的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
——这、这、这、这根本就是一只猴子嘛！
而且还是只小猴子！如果以猴子的年龄来算，应该和凛臣他们属同龄人。
小猴子在药房里转了几圈，乱翻药柜，最后终于闯入陷阱，来到周允承他们特意为它准备的『止血药物专用药柜』处。小猴子非常聪明，抽开抽屉，抓了些草药出来，又是嗅，又是咬，就像职业药师在判断药品药性似的。
「真没想到呀……」目睹盗药贼的真面目后，凛臣也大受打击，瞅着说不出话来的周允承，「没想到偷我家草药的家伙……居然是一只猴子……」
不过，如果这小猴子是人的话，也算是一个天才了。
至少辨识药物的本领，比好些人类都强！
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小猴子抓着满满两把草药，跳到窗台，尾巴一翘，身影敏捷一闪，眼看就要从药房溜走！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凛臣、影臣、周允承，三人不约而同，同时向外一扑！
本以为可以顺利压住那只小猴子，但谁知那猴子格外聪明，『吱吱』叫了两声，从三人空隙之间逃窜出去，翻上窗台，头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撞在一起、叠成一堆的倒霉三人组，在地上『哎哟～痛哟～』的呻吟着。
「臭猴子！」
凛臣被气得直喘，他扑出去的动作太快，结果被压在最下面。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周允承和影臣的身下爬出来，捂着自己阵阵发痛的腰杆，歪歪斜斜地推门而出，还想再追。
但那小猴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臭猴子！」凛臣不甘心地低声咒骂着。
这时候，影臣和周允承也都追了出来。
「让它跑了……」周允承叹气，他和凛臣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
三人之中，就只有影臣一人，还面带笑容。
「笑什么？」凛臣问。
「还有最后一招哟！」影臣神秘地一眨眼，然后对着空地大喊一声，「小白，吃饭了！」
——吃、吃饭？！
凛臣和周允承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小白『汪汪』叫着就跑了过来，围着影臣不停转圈圈，摇尾巴，好像在问：「饭呢？饭呢？饭在哪里？」
影臣抽出那几只装着止血药的抽屉，放在小白面前。
在一个时辰前，整理药柜的时候，影臣趁大家不注意，在那几只抽屉里浇过排骨汤。那排骨汤是南宫夫人当作晚饭端来的，排骨吃完以后，那些残汤剩水，全被影臣泼进了药柜。而南宫夫人做的排骨汤，又是小白最喜欢吃的东西。只要一闻到汤味，就忍不住口水直淌。刚才小猴子翻箱倒柜的时候，爪子上面沾了这些汤汁而不自觉，而小白又对那汤汁的味道格外敏感。
——要抓小猴子，只要顺着排骨汤的味道追去就行了！
「原来如此。」刚注意到排骨汤味道的凛臣不由击掌，恍然大悟，明白影臣的打算。
小白围着那几只抽屉转了几圈，它不像小猴子一样会识药，只识得那浓浓的排骨汤香味，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低头一口就咬下去！结果被苦得夹着尾巴到处乱窜，还不时用哀怨的目光望着影臣，好像在问：「主人，你怎么能这么耍我？」
「小白乖。」影臣蹲下来，摸摸小白的毛，对它说，「你最喜欢的排骨，都被一只小猴子偷走了，只给你留下这么一点点汤。如果小白是好狗的话，一定要抓到那坏猴子报仇！」
「汪汪！」小白似乎听懂了影臣的话，大吠两声表示支持。
「好！追吧！」影臣指着小猴子逃窜的方向。
「汪汪！」小白出动。
「走了！」影臣、凛臣、周允承三人也紧随而去！
◆◇◆◇◆◇◆◇◆◇
晚上的不归山上树影幢幢，夜风阵阵，倍感阴森。
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上，奔驰着三道矫健的人影。前方给他们带路的，是一只全身毛色雪白的大狗。小白反射着月光的一身白毛，正好成了灯笼似的照明工具，让夜晚的山林，显得不那么恐怖。别看小白胖乎乎的，但为了排骨汤，奔跑起来格外拼命。就连凛臣影臣要跟上他，都要使出全力才行。
「汪汪！」
小白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叫，好像已经嗅到了排骨汤的味道近在咫尺。
「快到了！」
影臣听懂了小白叫声的意义，一边喘气，一边欣慰地笑着告诉凛臣和周允承。
「汪汪！汪汪！汪汪！」
小白的叫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只见它率先转过一条弯道，竟突然停住在路口！对着前方大叫着，但身体却掩饰不住地略微僵硬，就连吠声也变得颤抖！
好像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阻止着它继续前进！
「怎么了？」
影臣最担心小白的状况，急忙加速冲去，抱住了小白，拍拍它的脑袋。好像在用这种动作安慰小白似的，告诉它不要害怕。
这时，周允承和凛臣也都赶了上来。
两人同时拐过弯道，竟和小白一样，望着前方，身体僵硬，再也迈不开一步！
风中充斥着一股很怪的味道，是药味，也是血味。而且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气，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而这一切气味，都是从前方百步以外的一间破旧祠堂里传出来的。
「不要过来。」
周允承低声吩咐，拍拍凛臣的肩膀，对他和影臣略一点头，示意他们两个都在原地等着，不要到处乱跑。因为照目前的状况来看，那祠堂里面，很有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些血味，还有那些腐臭……都带给周允承一种深度的不安和紧张。
他握紧腰间之剑，神色变得无比小心谨慎，一步一步，稳健地向祠堂靠近。
凛臣也知道情况不妙，不敢擅自行动，乖乖听周允承的话呆在原地。望着周允承的背影好一会儿后，终于从发呆状态中回过神来，向影臣靠近，抱着影臣的肩，保护着他。而影臣则搂着小白的脖子，掩不住惊慌失措的眼神闪烁不定，心跳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好多。
「凛臣哥……」小声地喊了一句，影臣有些害怕。
「没事。」凛臣安慰着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极度不安。
这时，周允承已经走到祠堂门口。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凛臣影臣两兄弟，用眼神告诉他们，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就快往回跑。凛臣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沉着地点了点头，双眉压得极低，按在影臣肩上的手，也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好！
周允承自己给自己打气，抽出剑来，目光直视漆黑一片的祠堂内部，提起勇气走了进去！
但谁料刚迈过门槛一步，只听黑暗之中传来几声『吱吱』的尖叫。接着一个黑影向他迎面扑来，周允承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挥剑乱砍！
但那个黑影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头，两只爪子不停搔抓，把周允承的脸上抓出无数血痕！
——那黑影正是盗走药草的小猴子！
「捕头大人！」
听到周允承的惨叫，凛臣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不考虑后果地冲了过去。而那小猴子对凛臣也显露出明显的敌意，立在周允承肩上，龇牙咧嘴地尖叫威吓着。
「臭猴子！」
凛臣扑上去，揪住小猴子的一只腿，想把他从周允承肩上拉下来。但小猴子又是挣扎，又是抵抗，又是大叫，锐利的爪子不停在周允承的肩膀和凛臣的手臂上狠抓。
不一会儿，凛臣的手臂上也多出好多条血红的爪痕，但他好像已经完然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跟小猴子搏斗去了。
这时，影臣也带着小白赶了过来。正想冲去帮忙，谁知周允承大叫一声：「不要过来！」
影臣吓得怔在原地。
「里面有人！」
周允承大嚷着，好不容易把小猴子从身上捉了下来。
小猴子乱窜几下，敏捷地向祠堂深处、最黑的地方跑去！
「有人？」
凛臣重复着周允承刚才的话，向黑暗深处望去。
果然，顺着小猴子逃窜的方向，他看见一个很深的黑影，横卧在角落里。而那人蜷缩的方向，正是血味和腐臭最浓的地方！
周允承慢慢靠近，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竟是一个人！
那人面向墙壁，周允承他们只能看见黑影背部。初步判断，应该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男子衣着非常普通，就像一般的乡野人。
小猴子正站在那人腿上，弓起后背，龇牙尖叫得威胁着！好像只要周允承再赶靠近半步，它就立刻会扑过去，和周允承拼个你死我活似的。
「捕头大人……」
凛臣也跟了上来，站在周允承身后，想要走近，又有些不敢，只轻声道：「它好像在保护着那个人……」
说着指了指角落的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尸体。
——不会真是尸体吧？
周允承虽然在桃花镇当了好几年的捕头，但桃花镇民风淳朴，连盗窃的小案都不常发生，更别说什么杀人案了。这可是周允承第一次独自一人处理这种案件，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不得要领。
——总之，先检查一下尸体再说吧！
正想着，周允承已经缓缓靠近。但那小猴子却越来越凶，前爪在空中挥来挥去，看来是气极了。
「小猴子，你让开！」
周允承知道那小猴子是尽职尽责地保护那具尸体，不由有些感动，不忍心对它动粗。只挥了挥手，想让小猴子懂事一点，自己让开。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具尸体居然动了！
「呜呜！」小白吓得夹紧了尾巴，四肢僵硬，连逃跑都忘了。
「哇啊啊啊！」影臣吓得惨叫连连，急忙抱住了二哥凛臣。
凛臣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作为一个哥哥，毕竟稳重得多，竟没有大叫出声，只是深吸一大口气，把所有恐惧都化为冷汗从后背渗出。
「你！你！」
周允承连连后退，持剑之手也不由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吓得脸色苍白，但只有那只小猴子，见那黑影动了，不但没被吓到，反而高兴起来。一改刚才的凶神恶煞，叫声也变得柔和不少，竖起的毛也随之软了下去。它灵巧地移动四肢，轻轻向那黑影的头部跑去。
「吱吱……」
小猴子用头轻轻拱着那黑影的颈窝，模样看起来亲昵无比。
其他三人全都双目圆睁，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猴子和那个黑影，大脑好像已经停止了思考运作似的，怔怔僵立着。不仅说不出话，就连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时，那黑影的动作大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小猴子的头，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发出：「小猴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吱吱！」小猴子从地上抓起什么东西，递给黑影。
「啊！」
影臣惊叫起来，因为他认出来小猴子递给黑影的东西，正是从南宫家里偷出来的草药！
仔细一看，墙边的角落里，满满堆着的从南宫家偷出来的药草，都有小山那么高了！
听到影臣的惊叫，那黑影愣了愣，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神情迷惑又紧张，好像这才注意到，祠堂里不仅仅有小猴子，还有三名意外的客人，和一只纯白的大狗。
「你们……」那人眼眶深陷，形容憔悴，说话有气无力，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气似的。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周允承职业习惯开始盘查。
「他现在能回答你才怪！」凛臣有些凶得瞪了周允承一眼，然后急忙赶过去，检查那人的伤口。
原来小猴子偷的药草，全都是给这人用的？
小猴子『吱吱』大叫，不准凛臣动那黑影一根汗毛。但那黑影却只轻轻说了一声『小猴子不要闹了』，它便听话不吵不闹，一双眼睛也暗淡下来，好像受了委屈似的，蹲到一边角落去了。
「是被蛇咬伤了。」凛臣迅速得出结论，对周允承道，「捕头大人，先把他带回桃源庄去吧。」
「哦！哦……」周允承唯唯诺诺，急忙点头。
看那人的打扮和神态，不像是什么有家世背景的贵胄公子，也不像什么有仇家无数的江湖剑客。恐怕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农夫吧？上山时不小心被蛇咬伤……
这么想着，周允承也渐渐放松警戒，走上前去，帮忙凛臣扶起了那名受伤者。


第五章


当凛臣、影臣、周允承三人带着伤员回到南宫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南宫夫人担心不已，派出全庄人马搜山，生怕凛臣出一点意外。当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时，南宫夫人感动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紧紧抱住凛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相比凛臣，影臣就可怜多了。
南宫夫人追究是谁把排骨汤泼在药柜里，让那些药物变成废品的责任。影臣作为罪魁祸首，自然逃不过一番惩罚。不过这次罚的不是顶水桶，而是罚去整理药房，把那些变动的抽屉放回原处。还要顶着太阳上山采药，以添补那些被他毁掉的药材。
看来，影臣少爷这一个整个夏季，都不会闲着了。
另一方面，被他们从山上救下来的那名被蛇咬伤之人，在南宫家的悉心照料下，隔天就恢复了精神。周允承职责所在，不放心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南宫家，于是也跟着住了下来。等那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后，便开始了他的彻底盘查。
那人说话很老实，从表情也看不出有任何欺瞒。
总的来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打个比方，如果是这种人去做生意，买主绝对不用担心自己被他坑蒙拐骗，高高兴兴就把钱掏出去了。
昨天晚上在祠堂发现他时，他早已身中蛇毒，只剩下半条人命悬着，模样也不人不鬼。但现在恢复精神以后，不仅把脸洗干净了，就连头发也都高高结起。看上去不仅精神，而且还挺英俊。他的英俊属于平易近人的那种，有种淡淡的儒雅味，不会给人很嚣张的感觉。
他背靠枕头坐在床上，周允承便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问话。
他自言姓『凌』名『杭』，家住云南溪水镇，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镇里的大户人家当下人，直到半年前才期满回乡。因为老夫人很喜欢他，临走时给了他一些钱财，还让府中一名丫鬟随他回乡，做了老婆。现在他老婆已有七个月的生育，但就在大半月前，因为行远路而动了胎气，腹中疼痛不已，坐卧不安。后来请了两名医生诊治无效，说是腹中胎儿已死，让服『佛手散』使死婴排下。
当他讲到这里时，南宫夫人也来到门边。
山庄众人，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伤患，但唯独南宫夫人对他警惕最重。虽然她同意收留此人住在南宫家，但却并不表示她已经完全信任了他。从昨晚起，南宫夫人就派人轮流看守在这附近，说是照料，其实更多是在监视。
刚刚听婢女禀告说，周允承开始找凌杭问话，她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赶过来旁听。不料刚到门边，就听见『佛手散』这三个字。
周允承见南宫夫人走近，问道：「夫人有事？」
「没事，你继续。」南宫夫人款款步入房内，立在周允承身边，也不多说什么。
凌杭续道：「但那两名医师却说，惠民药局储备不足，还缺一种药物……」
「哼。」听到这里，南宫夫人不禁一声冷笑，惹得周允承和凌杭都回过头来看她。
但南宫夫人却不以为意，尖刻道：「佛手散不过就是当归二两、川芎一两，剉粗末合均每服五钱，水一盏，煎八分。惠民药局居然连这种药都缺？」
闻言，凌杭不禁低头，轻轻叹气。
的确，南宫夫人所说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问题。
惠民药局作为官办机构，在全国各大府、州、县均全设有，由京中太医院统领管辖。他们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各种事务，军民工匠贫病者均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但是，惠民药局的设置以及管理，全都很不完善，许多药局根本就是有名无实、有医无药，实在不能解除民间疾苦。
南宫夫人面带讥笑道：「当归、川芎两味药，他们到底缺什么？」
凌杭道：「当归。」
南宫夫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凌杭续道：「他们说药局已无当归，只有用川芎末以酒服下，才能让死胎排下。但我夫人坚持不肯服药，一定要有当归。最后那两名医师一怒之下，一口咬定药局无药，要药的话，就自己上山去采。」
「于是你就上山了？然后不幸被蛇咬伤？」周允承问道。
凌杭点头。
南宫夫人道：「当归生在高寒多雨的山区，通常都是秋末挖采，那两名医师让你现在上山，恐怕是在有意刁难。而且……」话锋蓦然一转，南宫夫人的目光变得阴寒，她直直盯着凌杭的脸，挑高声音问道，「敢问尊夫人她……懂医？……」
「不，贱内不懂……」凌杭脸色显然大变，话已出口大半，才突然扭转道，「不……其实，贱内她……只略懂一点医术。她以前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老夫人年迈多病，她就跟着大夫学了一点……」
「是么？」南宫夫人的语调显然是不信，问道，「那么，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兴趣知道，尊夫人不肯喝川芎酒的原因呢？」
凌杭一愣，好一会儿才答道：「请夫人赐教。」
南宫夫人道：「川芎加当归，可制成佛手散，用此药试治，如果胎儿未受损伤，则母体疼痛消失，母子都得平安；如果胎儿受到损伤，可迅速排下死婴，此药比较安全。但如果只有川芎，还要以酒服下的话……虽然死婴可以派出体外，但就连活婴，也会自堕！」
——自堕？！
这个词不禁让凌杭打了个冷战，只见他神色恍惚，口中不住低喃道：「竟是……竟是堕胎的药……」
「所以……」南宫夫人道，「尊夫人一定知道两种药方之间的差别，才坚持不肯服药。那么，事情就又奇怪了。如果真如阁下所言，尊夫人的医药知识，全是从照顾老夫人的大夫那里学来的话……她怎么会懂这些堕胎伤胎的药方？难道说……年老多病的老夫人，还妊娠了不成？」
闻言，凌杭脸色大变，自知漏洞已出，沉默不语。
南宫夫人节节进逼道：「我虽然久居山野，但至少看人的眼光——还没有变钝！阁下不仅相貌不俗，而且谈吐之间，也全然不似粗野乡夫。阁下绝对不是伺候别人的奴才，而是要奴才伺候的贵人！」
南宫夫人一通急言之后，凌杭还是呆呆坐在床上，低头不发一语。
周允承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南宫夫人的话，他没听懂几句，但大概结论还是了解的，就是——凌杭在说谎！
「你到底是什么人？」南宫夫人又问了一遍。
这次，凌杭终于开口。但他却不敢直视南宫夫人灼热的视线，轻声道：「请夫人见谅，绝对不是凌杭有意欺瞒，而实在是有不能明言的原因，请夫人……不要再追问了……」
「不问也行。」南宫夫人爽快笑道，「不过，你以为你还能再瞒多久？」
闻言凌杭蓦然抬头，不解地望着南宫夫人。
南宫夫人解释道：「那两名医师是惠民药局的，他们听上级的命令办事。说没有当归，让尊夫人服下川芎酒，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阁下不如再好好想想。真的是药局无药，还是一个借口？一个作为杀掉尊夫人腹中胎儿的借口！」
凌杭的身体蓦然一颤，好像突然醒悟什么，也不顾身体不适，急忙翻下床来，给南宫夫人叩首道：「请夫人救我妻儿！」
「你快起来。」南宫夫人急忙扶起了他，蹙眉道，「你要我怎么救？要当归的话，我们南宫家的药房里倒是多得是。不过……」郑重严肃道，「我只是怀疑，如果惠民药局真的受了什么人之命，要取你孩子的性命，可能就连当初死胎的诊断，都是误诊！」
「夫人……」凌杭抬起头，说不出话，眼眶已经泛红。
「我不能下山，这样吧，让凛臣陪你去一趟溪水镇，给尊夫人再诊一次。」
「感谢夫人救命之恩！」
凌杭激动得热泪盈眶，急忙给南宫夫人磕头。
不过，这时的凌杭还不知道南宫夫人口中的『凛臣』到底是个什么人，还以为是一名执业多年的名医。怎么可能想到，对方仅仅是一名半大的孩子呢？
◆◇◆◇◆◇◆◇◆◇
「夫、夫人……」
凌杭的嘴角忍不住抽动，在目睹凛臣的真面目以后，他甚至怀疑南宫夫人究竟是不是在耍他。
「怎么了？」
南宫夫人走上前来，给凛臣理了理衣领，神态自若。
「夫人……他还是个孩子……」
凌杭终于忍不住要说出来，他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妻儿的性命，交给一个孩子摆弄。
「孩子又怎么了？」南宫夫人见自己最宝贝的一个儿子被人怀疑实力，不禁有些动怒，厉声道，「难道非要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才能给人看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杭急忙解释。
「也罢。凛臣，你不用去了，反正别人也信不过你。」
「不不不，夫人你不要生气……不如这样吧……」凌杭急忙拉住南宫夫人，建议道，「不如我把内人接到府上，由夫人帮忙诊断……」
说到底，凌杭还是信不过凛臣，非要南宫夫人出面才行。
「不行。」南宫夫人想也不想，一口拒绝，「我就是要让凛臣去惠民药局的地盘上，好好灭灭他们的威风！最好再把当时的两名诊断医生也一起叫过来，让凛臣当面揭穿他们的阴谋！」
「夫人，你是不是和惠民药局有仇呀？」不然怎么会这么恨他们。
「关你什么事！」南宫夫人大吼一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去不去随你！」
甩下这句话，南宫夫人扭头就走。留下愁眉不展的凌杭，望着只到他胸口的凛臣，苦笑不已。心想算了算了，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既然南宫夫人对他那么有信心，自己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一次了。
于是凌杭带路、凛臣作为主治、影臣作为跟班、周允承作为保镖，一行四人出发前往溪水镇。
◆◇◆◇◆◇◆◇◆◇
行到半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吱』的几声怪叫。
众人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不归山上的那只小猴子，也跟了过来。
「小猴子，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凌杭忍不住叹气。
「咦，难道它不是你养的么？」凛臣和影臣同时问。
就连周允承也感到奇怪，因为当初在不归山上的破烂祠堂里，那只小猴子誓死守护着只剩下半条命的凌杭。所有人都认为凌杭和那小猴子少说也有三年以上的交情，不然小猴子绝不会那么为他卖命。还特意去南宫家偷草药，替他疗伤，真是感天动地。
「当然不是。」凌杭解释道，「当日我上不归山采药，没有找到药草，反而撞见了这小猴子的母亲被毒蛇所缠，眼看就要被咬死了。小猴子在旁边帮不上忙，吱吱大叫，怪可怜的。我看这小猴子年纪太小，没了母亲肯定活不下去，所以就上去帮忙。」
「结果反而害自己也被咬了？」凛臣猜测着。心想这大概就是他被蛇咬伤的原因吧？
「嗯。」凌杭点点头，眼神暗淡下去，好像觉得有些对不起小猴子似的，低声道，「我虽然打死了毒蛇，却没能救活那只母猴，结果还害自己也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麻痹，难以动弹。费了好大的劲，我替自己吸出毒液，然后抹了些解蛇毒的药膏。但谁知那蛇毒太过厉害，虽然没有立刻要了我的命，也害我双腿无力，不能行走。我硬撑着勉强爬到祠堂时，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只盼望有什么人正好经过，可以救我，不然我就只有等死了。」
「然后呢？」凛臣已经完全被凌杭的经历吸引，迫切想知道下文。
「然后……」凌杭叹了口气，「没有任何人经过，只有这只小猴子……它找到了我，见我不能行走，还给我摘来野果，让我果腹，不至于被饿死。晚上山上很涼，它还摘了大树叶给我盖上。可能是想报答我吧……既然母猴的死已无法改变，所以它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死去……」
「这猴子好聪明呀！」凛臣望着那只有些畏缩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猴子，忍不住惊叹。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凌杭续道，「特别是后来……它取走了我的药袋，里面正好装着一些解蛇虫毒性的草药。它把那些草药嗅了嗅，咬了咬，然后就离开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谁知大概两三个时辰以后，它竟带着同样的草药回来了！并且还学着我刚中毒时的样子，往我的伤口上抹药。我当时已经全身被蛇毒控制，僵硬不能动弹，全亏了这小猴子给我上药，我才勉强能够活动。后来一连二十多天，都没有任何人经过，如果不是你们，我恐怕只会死在那祠堂里……」
「不。」凛臣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应该说，如果不是这只小猴子，你早在中毒当天就死了。」
凌杭微微一愣，然后很有感悟似的笑了笑，应道：「是啊……」
「不过你运气真好！」凛臣由衷羡慕，「我从小在不归山上长大，从来没有见到哪知猴子，能像你遇上的这只这么聪明！」
「我也是！我也是！」影臣急忙点头，对小猴子予以肯定。
「是呀。」凛臣摸摸影臣的头，笑着说道，「想当初教你识那几味药时，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呢。哪像这只小猴子，一学就会了，无师自通！」
「哼！」影臣不满意地撅嘴，但也无法反驳，因为凛臣说的确是事实。
「好想……养呀……」凛臣直直盯着小猴子，目光中露出深深的渴望。
「我也……是呀……」影臣的眼神和凛臣如出一辙。
「吱吱！吱吱！」小猴子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看它的眼神起了变化，急忙摆出防卫姿势。
「小猴子，不要怕，我们会好好疼～你的哟～」凛臣两手呈爪形，面带奸笑，缓缓向小猴子逼近。
「吱吱！吱吱！」小猴子如临大敌，急忙后退两步，又停住，回头望着凛臣。
「哇！」
凛臣抓准时机，猛一前扑，眼看就要把小猴子逮住。谁知那小猴子敏捷地向上一窜，踩着凛臣的头，三下两下跳到不远处凌杭的怀里去了！凌杭没料到它会突然跑向自己求救，还没反应过来，小猴子就已经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他，还冲趴在地上的凛臣『吱吱』乱叫。
「真是不可爱！」凛臣从地上爬起来。反正他知道自己就是没有动物缘，小白也是，这小猴子也是，只要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
「小猴子，下来吧～」不知何时影臣已经来到凌杭面前，伸出双手，迎接小猴子。
小猴子有些害怕，望了望乖巧的影臣，又望了望凌杭，拿不定主意。
这时，凌杭不顾小猴子意愿如何，把它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到影臣怀里。
「吱吱！」小猴子在影臣怀里挣扎了两下，不一会儿便被驯服了，乖乖躺在他的臂弯里，还开玩笑似的搔影臣的脸。把一旁的凛臣看得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不是个滋味。
「罢罢。」凛臣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撇嘴自言自语道，「小白也好，小猴子也好，大概都把影臣当同类吧？」
「凛臣哥！」影臣抱着小猴子来到凛臣身边，问道，「要给小猴子取什么名字呢？」
「名字呀……」凛臣思索起来。
「小灰！」影臣擅自决定。
「不要，好土！」凛臣一口否决。
「那……」影臣没主意了。
「叫灰灰好了。」
「还不是一样！」
「随便随便啦。」
「还是小灰好！」影臣坚持。
「都说随便了。」懒得争论这个问题。
「小灰～小灰～」影臣一边叫着小猴子的新名字，一边用手指逗它。小灰也很开心似的跟影臣闹了起来。
旁边的凛臣看得有些心痒，也试着用手指戳小灰的头，把声音放轻柔，叫了一声：「小灰灰～」
谁知只听『哇』的一声惨叫，小灰一口咬住了凛臣的手指！
「臭猴子！」
凛臣顿时火冒三丈，挽起袖子正想教训小猴子，小猴子做了个鬼脸，迅速逃窜。
于是只见小灰在前面翻上翻下，凛臣在后面穷追不舍！
望着他们的背影，影臣自言自语着：「也许，在小灰的眼里，凛臣哥才是它的同类吧？」
◆◇◆◇◆◇◆◇◆◇
步行大半日，终于到了溪水镇。
凌杭家住边集，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了一点，条件设施简陋了一点，但只要推门而入，入眼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爽。在这样的地方住着，一定心情舒畅、身体健康。不过，还不等客人们步入屋内慢慢参观感叹，就听见一阵呻吟，从内屋传来。
「小雪！」凌杭急忙冲进了屋。
这时，只见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也正好从屋内走出，见到凌杭，急忙拉着他道：「真是的，这大半个月你究竟跑哪儿去了？！把老婆丢在家里不管！……」
「徐娘……先不说这个，小雪她到底怎么样了？」
这徐娘正是他们的街坊，人很热心，见凌杭多日不回家，就帮忙照顾着小雪。这下见到凌杭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答道：「还能怎样，还不是老毛病没好，死婴在肚子里拿下不来，痛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对了，药呢？采回来没有？」
「没有。医生呢？」
「在里面。」说着指了指内屋。
凌杭急忙掀帘而入，其余三人也紧随其后。
◆◇◆◇◆◇◆◇◆◇
「凌杭……」
一见到凌杭回来，躺在床上的小雪急忙伸手想要抓住他。她皮肤极白，真的就像雪一样。即使此时已经痛得五官扭在一起，但看上去依旧非常美丽。凌杭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这时小雪才安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久？」小雪问着，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很多事情耽搁了。」凌杭也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回头用眼神示意凛臣快点过来。
而早些时候被徐娘请来的两名医师，则立在一旁，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只望着凌杭带回来的那三个人，目光既迷惑又警惕。见三者之中有两个都是小孩，他们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周允承身上。
但所想不到的是，凌杭竟让凛臣、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去给小雪诊脉？！
两名医师都惊讶得睁大眼睛。
不多时，诊脉结果已经出来，凛臣道：「两手尺部的脉象已断绝，其他脉象尚平和无异。」
「这是什么意思？」凌杭半点不懂。
然而凛臣却没答他，转头问那两名医师道：「你们当作什么病症来治疗的？」
那两名医师本来根本不屑这个小孩，但见他诊脉诊得有模有样，而且诊断结果半点不误，说话也沉稳颇有气势，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不由对他尊敬了几分。回答道：「当作死胎。」
凛臣问道：「怎么知道是死胎？」
「两手尺部脉象沉至断绝，不是死胎还能是什么？」医师们嗤笑起来。
凛臣道：「面红舌青，可知胎死母活；面青舌红，可知母活子死；唇口都呈青色，可知母子都死。现在小雪夫人面不红、口不青，就知腹中胎儿没死，而是上行逼心，才引起疼痛。这个时候不需要什么川芎酒，只要葱白十四根，煎浓汁喝下就行了。」
「真的么？」一听这个答案，凌杭一下激动了，望着医师的眼神一下变得凶狠，好像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把他们大揍一顿。
两名医师对视一眼，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送客吧，影臣。」凛臣吩咐他的弟弟，显然是在赶人了。
而两名医师也早已灰头土脸，不敢久呆。不等送客，自己就逃走了。
凌杭确定那两名医师已经离开，才坐到床边对小雪说道：「小雪，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小雪点点头，她也明白，「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吧？」表情凄哀，但声音却还在强装坚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凌杭，我们绝对不回去！绝对不回！」
「不会回去的……」
凌杭一把把她搂住，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让她保持冷静，又像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看上去就像对方唯一依靠。
凌杭清秀未经世事的脸庞，此时也不禁变得沧桑。小雪更是揪紧了他的衣服，好像一辈子就要这样死抱在一起，永远不要放开。
「亡命鸳鸯呀……」凛臣自言自语着。
「什么？」影臣还没到听懂这句话的年龄。
「不告诉你。」凛臣朝影臣吐舌头。
「小气！」影臣不高兴了。
「吱吱！吱吱！」立在影臣肩膀上的小灰也开始朝凛臣做鬼脸。
「臭猴子！你皮痒了！」凛臣可不想被一只猴子嘲笑。
「安静一点！」
刚才一直沉默的周允承终于发话，一声大吼，不仅令影臣凛臣安静了下来，就连小灰也被吓得急忙躲到影臣脑勺后面去了，只偷偷露出半张脸，胆战心惊地望着周允承，生怕他把自己拿来炖汤吃了。
「要闹就到外面去！」周允承总算拿出一点大人的威严，抬手指门。
「不闹就是了嘛……」凛臣自知理亏，闭上了嘴。
「捕头大人——好凶！」影臣好像受到莫大的委屈，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唉……」周允承叹气，反正这个坏人当都当了，索性当到底，于是他也不道歉，也不解释，忽略两兄弟的存在，转而问凌杭和小雪道，「凌公子，小雪夫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人要追你们回什么地方？我是桃花镇的捕快，你们把事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
「不……」
不等周允承把话说完，小雪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上去很倔强，是那种不轻易让他人帮忙的类型。这种脾气的女子，周允承见得很少，所以也不太会应付，被她拒绝以后，竟一时语塞，尴尬地张了张嘴，但就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雪夫人。」这时凛臣多嘴道，「小雪夫人一定学过医吧？」
「不，没有！」小雪突然抬头，激烈反对，「我从来没有学过医！」
「那小雪夫人的手指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的金针味？」凛臣刚才为小雪把脉时就发现了，「小雪夫人一定学过很长时间的针灸术吧？」
「这、这是……因为……」小雪的眼神一下慌乱起来，她下意识地两手交握，十指绞在一起，但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借口。
「算了小雪……」凌杭拍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不用瞒了，他们都知道。」
小雪懂医——早在不归山桃源庄里，南宫夫人就定下了这个结论。
「实不相瞒。」凌杭对在场众人道，「其实内人从小随父学习针灸之术，但除了针灸，其他方面就只是浅涉。所以川芎酒和佛手散之类，她并不太懂，才险些被惠民医局的人趁虚而入。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们必须隐瞒小雪的针灸术。」
「难道……」周允承凭经验猜测，「难道有人追着你们，逼你们为他治病？」
「这……」凌杭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凛臣击掌道，「你们就是在躲那个逼你们为他治病的人吧？」
「其实……」凌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并不全是。」
「什么？不全是？」凛臣吓了一跳，「难道追你们的人还不只一个？」
凌杭点头道：「实不相瞒，小雪早有婚约，我们是逃婚出来的。现在暗中追捕我们的，一共有两派人马。一是小雪本家，二是小雪的婚约家。」
「那强逼你们治病的又是谁呀？」凛臣问道。
「就是小雪的婚约家。」凌杭回答。
「哇！」凛臣摸摸下巴，「这么说来，那人还真是奇怪，娶个老婆回去给自己看病？为什么不干脆娶个医局回家呢？」
「是。」凌杭点头道，「他只想娶一名精通医术的女子，为他治疗而已。因为那人身份贵重，不能让人知道他已重病在身。如果经常请医，会引得谣言四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但他病情愈重，必须有习得医道之人常伴身旁才能安全。所以他无论如何想娶小雪为妻，如果娶了小雪，作为夫人常伴身旁，掩人耳目，其他人也难以查觉他的病情。」
「听上去，就像强抢民女嘛……」凛臣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周允承听完他们的故事，一下振奋了，义愤填膺道，「我周允承，绝对不能让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前！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先跟我回桃花镇，那是我的地盘，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捕头大人的好意……」
凌杭本想拒绝，但周允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打断道：「什么『心领心领』之类的话，我可不想听。」
「可是……」凌杭道，「这件事情牵涉下来，我只怕会连累你们大家。」
「是啊，一定会被连累到。」凛臣撇嘴道，「特别是那个不得不隐瞒自己病情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大人物呀？如果让他查出来，我们窝藏了他的未婚妻，一怒之下把我们全杀了怎么办？」
「是啊，所以……」凌杭低声道，「各位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
「所以！」凛臣截断他道，「我们必须想个法子应对，教他即使查出我们窝藏了小雪夫人，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不如这样吧……凌杭哥你们先跟我们回桃花镇，住在我哥那里，也就是桃园医局。小雪姐姐正好有孕在身，在医局养病天经地义，也就不是窝藏了对不对？就算被那个大人物查出来了，他也应该感谢我们保护了他的未婚妻，而不是杀掉我们了对不对？」
凛臣的一席话，把众人说得全都愣住。
本来刚才还以为凛臣不愿淌这混水，但现在又见他如此热心。前后落差之大，让众人有些接受不了。
好久以后，小雪率先反应过来。
她肩膀抽动两下，捂住了嘴，声音是哽咽的，发红的眼眶不一会儿就滚下眼泪，「谢谢……」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埋得更低，「谢谢……谢谢你们……」
凌杭拥住了她，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这个时候，他们已不再是孤独的两个人，而是有了会帮助他们的朋友。
凛臣、影臣、周允承相视一笑。
就连小猴子小灰，也『吱吱』叫着，在屋里窜来窜去，兴奋极了。


第六章


凌杭和小雪已经来桃源医局住了十多天，平安无事。
开始几天，周允承最为紧张，调派了不少人手看守在医局附近，镇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心怀不安地小声地议论猜测着。那段时间，南宫父子不仅要应付病患，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在解释误会上面，实在是累上加累，日子辛苦。
不过后来，周允承见太平无事，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撤走手下，只巡逻的时候，多在这附近转转。桃源医局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再说不归山上。
凛臣的日子过得还算悠闲，闲来无事就捧本医书坐在树荫下读。相较而言，影臣就要辛苦多了，他因为抓拿小猴子那次、擅自用排骨汤毁坏了不少药材，被南宫夫人惩罚帮忙采集药草。从早到晚，大半时间都在山上度过，最近几日，连凛臣也很少看见他的影子。
和影臣接触最多的，恐怕要算那只叫『小灰』的小猴子了吧？
以前小灰总是缠着凌杭，把他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自从认识影臣以后，小灰和影臣的关系突飞猛进，发展迅速。不到十天，他们形影不离得不仅是凛臣，就连小白都不禁要吃醋的地步了。
这下，影臣每天的日子都和小灰一起，消磨在山上草药中。而凛臣一人百无聊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连想找个人说笑欺负一下都没有。还有小白，没了影臣少爷，它也形单影只、孤单成疾，每天郁郁不欢，孤独的身影在南宫家的院子里晃来晃去，没有精神、无所事事。
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凛臣和小白这两名天涯沦落人，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慢慢好了起来。
以前只要一见凛臣走近就夹着尾巴逃开的小白，竟也开始主动亲近这个南宫家最魔王的二少爷了。
而凛臣呢，也很珍惜主动亲近过来的小白，不再用它来做可怕的药物肉体实验，有的时候心情好了，还会陪它一起完一会儿『丢骨头和捡骨头』的游戏。
以前对凛臣少爷的命令总是无动于衷的小白，也渐渐变得开始听凛臣的话了。
「所以说，我也不是那么没有动物缘嘛。」
凛臣有时会一边揉着小白胖乎乎的身子，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着。
不过从语言和表情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还是非常想念他的小弟弟影臣的。
虽然两兄弟也不是见不上面，不过见面时间由以前的每天七八个时辰，骤减到两三个时辰，也难怪凛臣不习惯了。再加上山路难爬、采药劳累，每天晚上，当影臣采药回来的时候，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通常就是吃过饭倒床就睡，连凛臣想跟他联络一下感情的机会都不给。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的！
凛臣终于爆发了，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他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我要上山和影臣一起采药！
不过心疼凛臣身体的南宫夫人肯定不会同意，于是凛臣只有偷偷溜去。
临走时，他带上了小白。把影臣平时穿过的衣服让小白嗅了嗅，小白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上山找影臣少爷呢。于是不负众望地『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交给我办，没问题』似的。
一听小白乱吠，凛臣急忙蹲下身子捂住它的嘴巴，贴在它的耳边轻声道：「轻点轻点，我们是偷偷去。」
小白立刻不叫了，站得端端正正，摇着尾巴，脖子高高扬起，从来没见它这么精神过。
「好，出发！」凛臣一声令下，小白立即出动寻找影臣少爷去了。
◆◇◆◇◆◇◆◇◆◇
另一方面，不归山深处。
影臣少爷背上背着小篮子，肩上挂着小猴子，手中拿着小铲子，头上带着小帽子，装备完善地正在进行今天的采集草药工作。
其实这不归山上，也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热。浓密的树冠遮去了炽烈的阳光，大多数时候比桃源庄里还凉快呢。而且这收集药草的工作，也不像他想像中那么无趣。相反，这么几日采集下来，影臣少爷竟从中找到了乐趣。
刚开始时，上山还要背上一本药草图鉴。不然就会采错药，回去被南宫夫人臭骂一顿，然后晚饭宣告泡汤。但现在，山上的大半草药他都已经认熟了，即使不带图鉴，闭着眼睛也能采，而且绝对不会采错。
当然，也还要多亏了小灰的指导。
虽然影臣心有不甘，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小灰真的是个识药天才。也不知它是怎么记住的，只要见过一次的药物，绝对不会弄错。有的时候影臣会想，如果小灰会讲人话就好了，到那时，一定要让它把识药秘技全部传授给自己才行！
正想着，突然听到前方小灰发出『吱吱吱吱』几声尖叫。
影臣猜它大概又发现什么草药了，于是立刻跟上去。
其实影臣少爷采到的药草，几乎一半都是小灰发现的。偶尔采到珍贵药草背回家后，影臣还会被心情大好的南宫夫人表扬一番，不过南宫夫人可不知道，影臣采到的珍贵药草，通常都是小灰发现的。
「吱吱吱吱！」
小灰上跳下窜，比以往发现药草时激动了不少。
影臣一边纳闷，一边走近，拨开高高的野草一看，竟发现一只灰黑色的大雁！
大雁缩成一团，翅膀上还插着一只箭，血流了不少，把附近的杂草都染成了红色。
「真是可怜……」影臣少爷把它从草堆里抱出来，检查伤口。
大雁虚弱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悲鸣。翅膀扑腾着，似乎想要展翅再飞，但无奈身受箭伤，飞不起来。就连翅膀扇动一下，都必须忍受巨大的痛苦。
「乖乖的，不要乱动。」
影臣碰碰大雁的头，让它安静下来。
那大雁中过一箭，惊魂未定，但不知为何，被影臣这么一抱，就变得乖乖听话了。只见它把脖子搭在影臣的手腕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对影臣完全信任。
影臣替它拔出箭头，又从背篓里掏出止血药，给它敷上。由始至终，大雁都没有挣扎乱动。待影臣完成包扎以后，它才慢慢站了起来，好像还想再飞，但却力不从心。
「真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影臣少爷摸摸它的翅膀，忍不住表扬起来，「想以前小白被咬伤了腿，找我包扎的时候，它疼得咬了我好几口呢，嘻嘻。」
正在这时，天空又传来几声尖锐的雁鸣。
影臣抬头一看，竟看见另一只大雁，正在他头顶上方盘旋不已。不过枝叶遮掩，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顺利看到地上受伤的这只大雁了。
听到天空大雁的鸣叫，影臣救下的这只大雁也开始跟着叫起来。但无奈声音太低，对方根本听不见。
「原来是你的同伴。」
影臣望着天空的那只飞雁，见它飞得极缓，而且翅膀的扇动也有些不自然，好像也受了什么伤似的。不由有些心痛，心想一定是什么人上山打猎，伤了这两只大雁。一只坠地，另一只勉强支撑在空中飞着，找寻丢失的同伴。
「不如，你把它带下来，我帮它也治治吧？」
影臣好心地对大雁提议，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我的雁子！」
影臣蓦然回头，竟看见一名手持弓箭的少年，正指着他大叫着。
那少年身后还跟着三名成年男子，像是他的手下。
影臣觉得那少年颇为眼熟，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我的雁子！是我射下来的，你是不是想偷！」少年大嚷着，已经来到影臣身边。
「啊，我想起来了！」影臣指着少年的脸，「你就是那个吃螃蟹吃坏肚子的人！」
「贱民！闭嘴！本少爷有名有姓，你应该称我一声『宁少爷』！」宁无淮最痛恨别人提起他那次的惨痛经历，高声道，「又是你！上次你哥逼本少爷吃草，这次你又抢本少爷的雁子！真是可恶至极！」说到这里，脸不禁已经涨红，高高扬起脖子，用眼角斜着影臣，「对、对了……你哥哥呢……」
「咦？」
「你哥怎么没在？」宁无淮四下张望。
「你找凛臣哥有事么？」
「胡、胡说！」宁无淮的脸更红了，「本少爷怎么可能找那贱民有事！」
「那……」
「本、本少爷只是随口问问！」转移话题，指着影臣怀里的那只大雁，「总之！废话少说，这只大雁是本少爷射下来的，还不快还回来！」
「不要！」影臣把大雁紧紧抱住，目光坚定。
「你你你！」宁无淮见自己又被忤逆了，气上加气，「总而言之，不想被揍，就快点还回来！」
「为什么要还给你？」
「因为是本少爷射下来的！」
「是你射的就要还给你？」
「当然，它是本少爷的猎物！」
「它是自由的！」
「它是本少爷的！」
「不是！」
「就是！」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人都不禁皱眉。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不协调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无意义的斗嘴。
「它是我的。」
声音不大，但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宁无淮和影臣同时停止了争吵，回头望着这名意外出现的人——竟是凛臣！身后还跟着小白。
◆◇◆◇◆◇◆◇◆◇
「哥！」
「是你！」
宁无淮和凛臣同时都有惊喜。
——不对，我怎么会有惊喜！
宁无淮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换上一副坏蛋的表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大雁是我的。」凛臣笑眯眯地走到宁无淮面前。
「胡说，这大雁明明就是本少爷射下来的！」
「你才胡说，这大雁明明就是我射下来的，应该是我的。」
「咦？咦！」宁无淮愣了又愣，随即大笑，捡起地上刚被影臣拔下来的箭，拿到凛臣面前道，「你这个贱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大雁身上只有一处箭伤，而且是本少爷的箭。所以，是本少爷把它射下来的！」
「哦，哦……」凛臣接过宁无淮递过来的箭，装模作样上下检查了一遍后，突然『啪』的一声，竟把箭杆折断，扔到路旁，笑道，「真是少见多怪呀……」
「什、什么？！你说谁？」
「当然是你。」
「本少爷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你敢说我少见多怪！」宁无淮就快抓狂了。
「当然。」凛臣一点也不怕他，「如果不是少见多怪的话，怎么会连『无箭射雁』都不知道？」
「什么？」无箭射雁？宁无淮还真不知道。
「就是说，这只大雁是我用『无箭射雁』之法射下来的。刚才宁少爷自己也说了，雁子谁射下来就是谁的，既然是我射下来的，当然是我的。」说罢，凛臣拍拍影臣的头，影臣抱着那只受伤的大雁。
凛臣道：「别管他，我们走。」
说罢带着影臣转身就想走。
「你站住！」宁无淮身子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无箭射雁？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真把本少爷当白痴是不是？」
「当然不敢。」
「那好，本少爷今天倒要好好开开眼界。」说着，宁无淮把箭弓递给凛臣，胜券在握道，「你倒是给本少爷表演一下，怎样无箭射雁！如果你能在本少爷眼前，再射下一只大雁来，本少爷就不再追究。不然，你必须跪下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认错道歉。」
「你认真的？」
「当然！」
「那好……」凛臣接过宁无淮递来的箭弓，缓缓拉开，对准空中那只盘旋不定的大雁。
「凛臣哥……」影臣似乎有些担心。
「哼哼～」宁无淮在一旁抱手奸笑，等着看好戏。
只见凛臣不慌不忙，一手托弓，一手拉弦，弦上也不搭箭。仔细瞄准以后，只听『嘣』的一声弦响，刚才还在空中飞着的大雁果然——应声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宁无淮不敢相信。
「好了，这下是你亲眼看见的吧。」凛臣把箭弓塞回宁无淮手里，「大雁我们带走了。」
说着，凛臣冲宁无淮莞尔一笑，但一秒钟时间不到，笑容随即垮下，冷哼一声，警告道：「记住了，不归山不是打猎的地方！还好你今天被我们撞见，如果是被我娘发现，也许就没命下山了。念在你刚搬来桃花镇不久，不知道不归山上的规矩，我就忙你瞒我娘一次，你们快点下山吧。」
「什么？！」
宁无淮望着凛臣影臣离开的背影，身体被气得阵阵发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用这种嚣张的口气对他说话。
不！不是说话，而是威胁！
无论是凛臣刚才的表情，还是语气，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威胁！
「少爷……」
这时，宁无淮的一名手下壮胆走上前来，低头恭谦轻声道：「少爷，我还是快点下山吧。」
「什么，连你也……」宁无淮好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少爷，不归山是南宫家的地方，南宫家又是行医的。所以在这不归山上不能狩猎，也不能杀生，这是不归山的规矩。少爷，我们今天破了他们的规矩，他们放过我们，算是宽宏。我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哼！」
宁无淮冷哼一声，无动于衷。听手下这么一说，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害怕，但毕竟面子不能丢，如果就这样走了，岂不是会被南宫家看不起？还有，特别是被那个二少爷凛臣看不起！
「少爷……」三名手下同时哀求。
早在上山之前，他们就不知劝诫宁无淮多少次了，但宁无淮还是坚持跑上山来。
本来手下们还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不要被南宫家发现。但是现在，竟然被南宫家两名小少爷撞个正着。对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如果他们再不走，可能真要惹祸上身了。
「那南宫家……」宁无淮拉长声音问道，「真有那么可怕么？」
「少爷呀，你不知道。」一名手下道，「别看南宫家平时都慈眉善目的，也别看镇里桃源医局里那两父子那么亲切，我可听说……住在不归山上的南宫夫人……可是大有来头，是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
「哦？」宁无淮好奇到底怎么个『大有来头』法。
「我听说呀……」手下向四周望望，好像生怕南宫夫人会突然蹦出来似的。
确定四周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人，手下这才小心翼翼地附在宁无淮的耳边，轻声道，「我听说呀，那南宫夫人本来是大理五毒教主的女儿，极擅使毒，年轻时行走江湖，没有人敢得罪。但后来不知怎么遇上南宫文瑞这个克星，两人简直是天生的冤家。从那以后，南宫夫人每毒杀一个人，南宫文瑞就把那个人给救活；每毒杀一个人，南宫文瑞就把那个人给救活。后来，南宫夫人竟一怒之下，离开五毒教，索性嫁给了南宫文瑞当老婆……」
「什么？还有这种事？」宁无淮简直不敢相信。
竟然有人因为打不过敌人，就嫁给了敌人？！
「这其中各种各样的原因就说不清楚了。」那名手下归心似箭，也不想再讲下去，「总而言之，少爷呀，南宫家不好惹。我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哦……」宁无淮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点了点头。
虽然宁无淮不知道大理『五毒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魔教组织了。从这种组织里出来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呀。
于是，一行人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另一方面，山林中，全靠了小白的嗅觉，凛臣和影臣终于找到那只被空弦吓下来的『惊弓之雁』。那只大雁果然也已受伤，想必是之前被宁无淮那一伙人射伤的吧？
想到这里，凛臣不禁叹了一口气。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不归山上遇到这种事。
——不归山上是不能见血的。
这似乎是桃花镇里不成文的规矩。
凛臣很小时候，就听桃源庄里的婢女讲过，以前这不归山上本来还有几窝强盗出没，但自从夫人嫁过来以后，把那些强盗窝子一个一个全给掀了。从那以后，不归山上一片太平，从来没见流过半滴血。
那个时候，婢女们还会用带着崇拜的眼神，告诉小小的凛臣：「少爷呀，你娘年轻的时候，不仅人漂亮，武功也很厉害。虽然用毒，但却是名侠女。追她的人，多得可以从云南一直排队排到海南去。」
——是么？
凛臣不敢轻易相信，只暗暗想着：就算是真的，但是……无论年轻时多漂亮、多风云的女人，娶回家养几年以后，都会变成啰嗦烦人的老太婆吧？
——所以，我以后还是不要娶老婆比较好！这样未来的孩子可以比较幸福！
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凛臣还小到不能明白：不娶老婆，是不会有孩子的。
「凛臣哥？」
见凛臣一边帮大雁包扎一边发呆，影臣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啊？」凛臣回过神来。
「你包得太厚了啦……」影臣指了指那被包得好像粽子似的大雁翅膀，「你包这么厚，它是没法再飞的哟。」
「啊！」凛臣大叫一声，急忙动手拆除纱布。
「汪汪！」「吱吱！」
小白和小灰两个好不容易逮到凛臣的把柄，得意洋洋叫个不停。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凛臣额头直冒青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沦落到被一只猴子和一条狗来嘲笑。
「我最爱凛臣哥了～」影臣扑过去把凛臣的脖子搂住。
「干嘛，热呀！」凛臣想用肩膀把影臣顶开，但可惜没有成功。其实他不是热，而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凛臣哥，雁子们就不会得救。如果不是凛臣哥，我也可能……已经被揍了吧？」
「被揍也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以后遇上这种事，你应该立刻来找我。一个小屁孩逞什么能……」说着揍了影臣一拳。
「唔……」影臣委屈了。
「总而言之，从明天开始，你上山采药必须有我陪着！不然又遇上今天这种事怎么办？」
「咦？」
「娘那边我会去说的……」
「咦！」
「换个词好不好！」
「嗯。」
「算了……」凛臣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叹气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傻瓜……」
话音刚落，凛臣站起来，把大雁高高托起。
大雁试探性地振了振翅，慢慢腾空，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影臣也学着凛臣的样子，把另一只大雁托了起来，然后看着两只大雁互相鼓励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大雁在他们头顶绕了几圈，好像在表示感谢似的不肯离开。
凛臣朝它们挥了挥手，大雁们这才长鸣而去。
那个时候的影臣站在凛臣身后，他知道：自己拥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第七章


不归山的晚上静悄悄，可桃源庄两兄弟的书房里，依然烛焰明亮。
影臣埋首在书海之中，刻苦用功了一个晚上，最后竟发出一句感慨：「唉……这个世界还真是复杂呀……」语罢，就死鱼般一动不动趴在书桌上，呈休克状态了。
「累了就休息呀。」凛臣斜倚在一旁，单手握着一本薄书，模样非常悠闲。
关于两兄弟的学习，凛臣属于天才型，影臣属于用功型。其实影臣不笨，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不过这要看选择的参照对象是谁才行，如果选来跟凛臣比较的话……影臣就变得跟小笨蛋似的了……
「凛臣哥。」影臣依然趴在桌子上，脖子微微一扭，偏头望着两三步远的凛臣，问道，「肝脏到底在什么地方呀？」
「嗯？」凛臣放下了书。
影臣左手拿一本书，右手拿一本书，表情甚是苦闷，「怎么一本书说肝在左边，一本又说肝在右边呢？到底哪个说法才是对的？……果然，这个世界真复杂！」
「在右边哟。」凛臣笑了笑，非常肯定地回答，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见自己奋斗了一个晚上的问题，竟然被凛臣这样轻松就说出答案，影臣觉得倍受打击，追问道：「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哟。」看来凛臣是不想告诉影臣。
「哥……」影臣终于复活，拖着小凳子坐到凛臣身边，继续发问，「那肝又长什么样呀？」
「就那样呀，还能怎样……」凛臣皱皱眉，不是他不回答，而是实在不好形容。
「这个这个……」影臣急忙抓来了几本书，指着上面的描述，对凛臣念道，「这本书上说『肝有二布叶，一小叶』，这本书上又说『肝有四叶，胆附在肝右边的第二叶』，但是这本又说『肝有独叶的，也有二、三叶的』……凛臣哥，肝到底长什么样呀？」
「两叶呀。」凛臣轻松解答。
「唔……」影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为什么困扰他长久的问题，总是能被凛臣一口答破呢？突然，影臣灵光一闪，抓下凛臣手中的书册，立起一根手指，指着凛臣道，「凛臣哥，你一定是有什么秘密诀窍对不对？你一定是私藏了什么书不给我看，自己一个人学！」
说着，影臣把从凛臣那里抢过来的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
「拿来啦！」凛臣把书抢了回去，小声道，「哪有什么诀窍……」
「那为什么你都知道呢？」
「书上写的呀。」
「可是书上写的都不一样呀，凛臣哥怎么知道哪本才是真的呢？」
「我就是知道哟。」凛臣神秘地一笑，但就是不揭开谜底。
「那你再说，肝是什么颜色的，有多大呢？」
「这个呀……」凛臣皱皱眉，放下书本，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似的，含含糊糊地说道，「那颜色也不好形容，有点带青……又有点……唉，反正很难形容……至于肝的大小……」
说着，凛臣竟下意识地做了个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两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向内弯曲，好像在捏什么东西似的。
「哥……」
见状，影臣不仅打了个冷战，龇龇牙，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哥……你该不会……是……是摸过……吧？」
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好像在回忆当初摸时手感的动作呢？
「没、没有！」凛臣微微一怔，立即否认，垂下了手。
「算了！」影臣赌气似的，把小凳子搬开了，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捧着小脸生闷气，还故意用凛臣能听到的声音抱怨着，「凛臣哥一定是有秘密瞒着我！」
「生气了？」凛臣靠了过去，柔声问道。
「哼！二哥把诀窍瞒着我！」看来是真生气了。
凛臣怎么戳他气呼呼的脸颊，他也不理，还把头歪向一边，赌气不看凛臣。弄得凛臣有些伤心，轻轻叹气，沉默了一会儿后……
「影臣呀……」凛臣攀住影臣的肩膀，凑近到他脸庞道，「二哥今天上山时，不小心把平时装药丸的那只白瓷瓶子，丢在不归山北边那片坟地了……你帮二哥取回来好不好？」
「现在？」
「嗯。」凛臣点点头，「如果你能取回来，二哥就把诀窍告诉你，好不好？」
「可是……」
影臣咽了咽口水。光是想想不归山北边那片坟地，影臣就忍不住背脊发寒了，更别说要去。那里坟墓成百上千，白天走去都格外阴森恐怖，更别说是晚上。况且凛臣今天根本没到坟地去，怎么可能把东西丢在那里呢？想到这里，影臣认为这一定是凛臣在耍他。
「不去么？」凛臣又问了一遍。
谁知影臣却『噌』一下站了起来，仰头道：「去！」
「真的？」凛臣竟流露出一丝欣喜。
「当然！不过……等我取回来以后，你一定要把诀窍告诉我才行。」
「一言为定！」没有丝毫犹豫，凛臣点头答应。
影臣虽然不相信他二哥真的会把药瓶丢在坟地里，但他却相信：二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一定是个考验，如果自己能通过考验的话，二哥就会把那个诀窍告诉自己！
想到这里，影臣推门而出，向着不归山的坟地——全速冲去！
◆◇◆◇◆◇◆◇◆◇
山路很黑，星光很淡，时不时还会传来野兽的叫声。
——真的好恐怖呀！
影臣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刚出门的那股劲头也没有了，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恐惧。渐渐的，他不由放慢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心警惕地向四周张望。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每走一步好像都要鼓起莫大勇气。
照这样的速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坟地呀？
不知道走了多久，影臣望望前方漆黑一片的夜路，心中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还是回去吧。
影臣咽了咽口水，停下脚步。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猛一转身，望着来路，不断告诉自己——太恐怖了，还是回去好了！
但谁知就在他迈步想要往回走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条岔路！
白天到过的地方，晚上就会不记得。白天看到的景象，晚上再看，总会觉得有差异——影臣就是这种人。再加上他现在正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仿佛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外力，就会立刻崩溃！
——就像现在！
「糟了……」
影臣抿抿嘴，望着那两条看上去都差不多的路，不知道究竟该走哪一条。
夜风阵阵，黑云掩盖了本就不亮的星光，山林中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阵阵响起。就连风吹树叶发出的声音，此时听上去都像是什么食人猛兽正在靠近！
「呜……」
影臣突然很想哭，他揉揉眼睛，竟揉出一滴眼泪。
——无论如何，必须回去！
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信念的影臣，把眼睛一闭，随便选了条路，埋头跑了起来。
在他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追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只知道跑，拼命跑！拼命地跑！然而身后那恐怖的响动依旧没有停止，还向他追来！影臣一直在跑，一直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终于，当他再也跑不动了，被一根地蔓绊住，重重摔了出去！摔得满脸尘土，胳膊膝盖也都擦破了皮，影臣再也忍不住，坐在原地大哭起来。
「哥……哥……」他无助地喊着，无助地求救，「凛臣哥……凛臣哥……」
然而身后，那恐怖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突然停在他身后！
「哇！」
影臣吓得大叫，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跑，但就在这时候，只听一声——
「影臣！」
「……」影臣愣住了，停止了一切挣扎。
「影臣……」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幻觉。
「……二哥？」影臣慢慢回过头，这才发现那一直再追赶着他的东西不是怪物，而是凛臣。
「笨蛋，你跑什么！」凛臣紧紧把他抱住，借着星光，检查他胳膊上的伤口，问道，「疼么？」
「凛臣哥！」影臣竟一下扑到凛臣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次真的被吓得不轻。
其实从影臣出门开始，凛臣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影臣一直没有发觉，还把凛臣当成怪物罢了。
「好了，别哭了……回家吧……」凛臣一边说着，一边背起了影臣。
「凛臣哥……」影臣趴在凛臣肩上，很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说对不起干什么？」
「没把瓶子取回来。」
「……」凛臣突然沉默了。
「凛臣哥……」
「嗯？」
「那个诀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告诉你了。」
「怎么能这样！」
「既然没把瓶子取回来，就不告诉你。这是当然的吧？什么『怎么这样』……」
「可是……」
「闭嘴，再说话小心把狼引过来。」凛臣突然变得严肃。
「哦。」影臣撇撇嘴，知道诀窍肯定没希望了。
在背着影臣回桃源庄的路上，凛臣想了很多事情。
其实当凛臣提出让影臣帮自己取回药瓶的时候，他就已经暗暗决定，如果影臣真的到了坟地，即使没有取回那个不存在的药瓶，自己也一定把那个诀窍告诉他。但是……结果却让凛臣有些失望……影臣不仅连坟地都没到，居然半路还迷路……
不知不觉中，背上的影臣渐渐不动了。
凛臣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应答，凛臣知道他是睡着了。
于是凛臣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影臣，其实不是哥不告诉你。而是……你还太小，小到一个人走夜路都会害怕……如果让你知道了那个诀窍……你一定会吓得不理我了吧？」
其实刚才在书房的时候，当影臣问到肝有多大、是什么颜色时，凛臣就险些露出马脚。
没错，正如影臣所猜的那样，他的确摸过肝脏，而且是人的肝脏——死人的肝脏。
如果说藏书阁是凛臣和影臣之间共同的秘密，那么不归山西边的那片坟地，就是只属于凛臣、一个人的秘密。
要辨别书中记载的真伪，就只有一个办法——自己亲眼去证实！
◆◇◆◇◆◇◆◇◆◇
夏季最烦人的就是蚊子。
偏偏不归山上草木丛生，什么毒虫飞蚊都有，不仅个头大，而且毒性强。如果不挂上厚厚的蚊帐，晚上根本睡不着。
某天晚上，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影臣睡得正熟，突然一只闯入蚊帐的大毒蚊，把他从梦中叮醒！
『啪！』的一声，影臣虽然一巴掌拍扁了那只蚊子，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蚊帐竟然破了一个大洞！
既然飞来了第一只蚊子，必然会飞来第二只。
如果不快点想办法，自己只能当一个晚上的蚊虫粮食，别想睡好觉了！
「我一定会被咬死的……」
影臣揉揉惺忪的睡眼，自言自语着。即使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但他却非常清楚后果的可怕。于是抱起枕头，翻身下床，跑到凛臣房门口，『咚咚咚』的敲了起来。
「凛臣哥……我要跟你睡觉……」
影臣抱着枕头，身子软软靠在门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梦游似的，一边敲门一边喊：「凛臣哥……凛臣哥……」
以往这种时候，他只有敲两三下，屋内就会传来凛臣的应答。但是今天，情况却有些奇怪。无论影臣敲多久，也无论他喊声多大，凛臣的房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
「凛臣哥！」影臣也发觉情况的不对劲，紧张起来，敲门变成了拍门，喊声也越来越急促，「凛臣哥！凛臣哥！你在吗……」
还是没有应答。
「凛臣哥！」影臣急得快哭了。
正在这时，一个悠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在……」
「凛臣哥！」影臣一愣，因为这个声音不是从屋内传来的，而是从屋外传来的。蓦然回头，竟发现凛臣出现在他身后！
「你怎么会在外面？」影臣抱着枕头问。
「我尿急呀。」凛臣一边回答，一边拉开房门。
然而影臣却抢先一步、夺门而入，径直向床上冲去。只见他把蚊帐一掀，枕头朝上一扔，眨眼间已经翻身跳上了床。
「干嘛？又来跟我争床……」凛臣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不免要抱怨一下。
打雷下雨的时候，影臣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听了鬼故事害怕的时候，影臣也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被蚊子咬了睡不着的时候，影臣还是会跑过来跟自己一起睡。
记得不久前，影臣从小白那里惹了一身跳蚤，结果跑到凛臣床上来，害凛臣也被咬得惨烈。
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情况呢？
「我蚊帐破了……」影臣缩在床边角落，尽量不占太大空间。
「哦。你还真是倒霉。」
凛臣看上去也很疲倦，掀开帐子上了床，不过就在他倒头要睡的时候，角落里的影臣突然捂住鼻子，高声嚷了起来：「凛臣哥，你身上有味道！」
「有吗？」凛臣抬起胳膊嗅嗅，自己闻不出来。
「有！就是有！」影臣捂住鼻子，表情好像快被臭死了似的，「凛臣哥你是不是小便的时候，踩翻粪桶了呀？」
「你以为我是你呀！」凛臣条件反射地顶回一句，但随即，他愣住了。好像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跳下床，向门边走去。
「凛臣哥？」影臣坐了起来，望着凛臣向外走的背影。
「我去洗洗，你先睡吧。」留下这句话，凛臣已经推门而出。
「果然……是踩到大便了吗？……」
影臣自言自语着，也没有多想，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影臣以蚊帐没有修好为由，天一黑就抱着枕头钻进凛臣的房间，打算赖在这里再睡一晚。不过凛臣好像有些不愿意似的，一一列举出好多理由，但都没有成功把影臣哄走，最后只能提出，让影臣留在他房间睡，而他到自己，则影臣的房间去睡。
见凛臣态度坚决，绝对不和自己同床，影臣虽然心里难过，但也只能点头同意。
虽然不能和凛臣一起睡些遗憾，但与其让自己被蚊子咬一晚，还是让凛臣哥去被蚊子咬比较好。这么想着，影臣决定留在凛臣的房间内。
后来一连好几天，凛臣都是和影臣换房睡的。本来影臣还以为，凛臣哥会被蚊子咬得受不了，回来跟自己一起睡。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三天过去，凛臣都没有一点后悔的表现。
「为什么哥都不想和我一起睡觉了呢？」
影臣好像弃妇似的跑去向小白倾诉。
但是小白只会『汪汪』乱叫一阵，然后用头使劲蹭着影臣。
「啊，你叫我和你一起睡呀？」影臣立刻明白小白的意思，不过却一点也不领情，也不怕打击到小白的好心，一口就拒绝道，「我才不要咧，你身上有跳蚤！」
「呜呜……」小白委屈地望着影臣，甚是凄凉。
「不过呀，小白……」影臣抱住小白的脖子，揪起它的一只耳朵，小声对它说悄悄话，「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偷偷找出凛臣哥的秘密诀窍！」
影臣一直以为凛臣的秘密诀窍就是一本书，而现在难得自己又有机会，独自在凛臣房间里度过整个晚上。所以影臣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凛臣的房间翻一个遍。不信找不出凛臣的秘密诀窍！
于是到了那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影臣躺在床上，不仅没有一点睡意，反而精神十足，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他差不多觉得隔壁凛臣哥一定睡着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翻下了床，翻箱倒柜起来。
他找遍抽屉柜子，没有找到任何奇怪的书本，反而找到很多零零碎碎的骨头。
影臣一边翻来覆去看着那些碎骨，一边自言自语着：「凛臣哥怎么也像小白一样，喜欢收集骨头呢？」
他也没有多想，继续接着翻。最后终于翻遍了所有可以翻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奇怪了……凛臣哥到底把他的秘密诀窍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影臣站在房间中央，摸摸下巴，环顾四周。终于，目光落到了床下。
——只有这个地方没找了！
刚这么一想，影臣已经趴到地板上，掀起一直垂到地面的床单，端着烛台向里面望去。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呀？」影臣偏偏头，感到奇怪，伸手去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拽了出来。
一看，竟是凛臣的衣服！
不过那衣服很脏很烂，而且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唔！」
影臣急忙捏住了鼻子，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心想凛臣哥也真是的，不洗衣服也就罢了，可以交给丫鬟们洗呀，他竟然把脏衣服塞到床底下发霉！？
——咦？不对！
影臣突然注意到那衣服并不简单，很硬，好像里面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呢？
影臣放下烛台，轻轻戳了戳那硬邦邦的地方，越来越好奇。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拽住那衣服两角，猛地向上一扬！
接着就只听『骨碌骨碌』几声急响，衣物散开，那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滚到离影臣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
影臣举起烛台，慢慢靠近，仔细观察着那怪怪的东西。
好像……好像……好像是……
「骨头？！」影臣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
——没错，真的是骨头！
而且还是一只手臂。肱骨、尺骨、桡骨、腕骨、掌骨、指骨一一俱全！
「好长呀……」影臣把骨头捡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比了比，「什么猴子呀？居然比我的手还长……对了，一定是长臂猿！不过……不归山上有那种动物么？」
影臣撇撇嘴，只把那骨头当作猴子的，也没多想。看了一会儿……
——不行，太臭了，太臭了！
急忙把骨头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现在整个房间都被影臣找遍了，还是没有发现凛臣哥的秘密诀窍。影臣已经累得一身是汗，又极度困倦，干脆放弃，正想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
影臣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响动，好像是……开门的声音？
「难道凛臣哥又尿急了？」
影臣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偷偷来到门边，透过房门缝隙偷看对面。
只见不远处，凛臣正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动作轻巧，尽量使发出的声音减到最小。出门以后，还偷偷摸摸向四周望了望，特别把他自己原本的房间、也就是现在影臣所在的地方，格外留意多看了几眼！然后蹑手蹑脚跑走了……
——这哪像尿急的样子？根本就是偷去什么地方，怕被我发现嘛！
刚想到这里，影臣一掌推开房门，跟在凛臣后面追了出去。


第八章


如果让影臣一个人走夜路，他一定会害怕得双腿打战。但是现在，有凛臣哥在前面当目标，影臣的胆子也变大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凛臣身后，一方面要注意不被凛臣哥发现，另一方面又要注意不能跟丢，不然他可没有本事，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林里一个人找到回家的路。
凛臣大概是跑得太专心了，抑或根本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踪，一路上竟没有回头一次。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不归山的山路越走越深，离桃源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渐渐，影臣开始有点害怕了，他比凛臣小五岁，脚力当然不及凛臣好，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脚底痛得不行。眼看和凛臣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影臣好几次都想开口叫住二哥，让他带他一块儿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影臣突然注意到身旁的景物变了！
不再是刚出桃源庄是的花草树木，而是一座座坟冢。幽白的月光下，那些林立的碑牌显得如此醒目，石碑上碑文深黑的颜色，就像浓浊的血水一样，看得影臣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知不觉间，他竟跟着凛臣的脚步，来到了山北的坟地！
阴风飕飕，月光惨淡。交差错节的树枝就像鬼爪一般，笼罩在影臣头顶。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影臣总觉得自己耳边盘旋着夜枭凄厉的怪叫。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恐怖。
「凛……凛臣哥……」
影臣被吓得心脏狂跳，双腿不觉有些发软，眼珠也变得不太灵活，惊惧的目光呆呆注视着一个方向，好半天都不能转动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发青，脸色也是一片僵白，身体都僵硬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他蓦然抬头，竟发现凛臣的身影已经消失！
——坟场中不见半个人影！
「凛臣哥！」
影臣被吓得大叫，没命似的向前奔跑，但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跑，期待中的人都没有出现。
凛臣就好像已经彻底从这个地方消失了似的，只留下影臣一个人，在这堆荒坟之中发疯似的大喊，连声音都已经变得嘶哑。
所谓祸不单行，正在这时，天空突然一道青光闪过，恐怖的碑石全都变成银色！
——竟是闪电。
影臣根本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巨雷『轰隆』之声已经随之而来！
「凛臣哥……」声音已经快发不出来，影臣再也没有奔跑的力气，双腿发软，坐在地上。
天空阵阵的闪电把他的脸照得一亮一黑，震耳的雷鸣，以好像可以摧毁山林般的气势在他头顶响起！乱箭般划破夜空的闪电更加密集，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影臣已经完全忘记了回家的路，他绝望地环顾四周，希望能看见凛臣哥的身影，希望凛臣哥还是能像平时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被揍一拳、骂一顿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看见凛臣哥……只要凛臣能来救自己……
「凛臣哥，你在哪里？」
影臣揉揉肿痛的脚踝，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已受伤。要在大雨降下之前回家已经是不可能了，想找个地方避雨，四周又没有任何可以遮避的地方。
影臣很想放声大哭，但雨点却比他的眼泪落得更快更猛！
只听『啪啪』几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到地上。
随即天空好像被什么东西捅破了，瓢泼大雨迎头降下。山中土石开始流淌，形成了无数小河。影臣不敢站在树下，也不敢到处乱走，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拖着那难以移动的半条腿，咬牙站了起来。
——怎么办？
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他能够想到的只有凛臣哥，如果凛臣哥在的话，他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但是现在，凛臣去向不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我想回家，回家。
影臣咬咬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开始向回走。
雨点打在身上阵阵发痛，雷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震耳欲聋。因为雨水的关系，山路又稀又滑、更加难走，到处都是随着雨水乱流的泥土和沙石。
突然，影臣脚下一滑，侧身摔倒路旁！
正好又是下坡，路面就像滑梯一样，只要一跌倒，就会顺着坡面滑出好远。而且路面不仅很滑，而且还是弯曲的。因为惯性，影臣的身体被甩出路径，滚上了侧面的山坡。这里的土壤更加松软，不仅难以再站起来，而且被雨水润湿以后，就非常可怕地大片大片顺着雨水向下流淌！
影臣全身都是泥浆和雨水，脸上四肢也被碎石擦出若干口子，血红的伤口被泥水浸泡着，传来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疼痛。
雨越下越大，影臣面朝下背朝上地趴在斜坡上，他几次想要站起来，但都没有成功。顺着山坡流淌而下的水流，它巨大的冲力，好像可以把影臣小小的身体都冲走似的。
影臣单手抓住了一根冒出地面的树根，这是唯一可以让他不被冲走的东西。
但是渐渐，影臣地手臂开始变得很软很麻，好像立刻就会断掉似的。
就在这时，斜坡突然塌陷，影臣只觉自己身体猛然一沉，原本支撑着他身体的那些泥土已经被雨水冲走。没了支撑，影臣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而在他脚下，是几乎九十度的坡面和一条奔腾的河流。河水滚滚，带着坍塌的土石向下游流去。
如果摔下去，一定会被河水冲走。
——我不要被冲走！
影臣挣扎着使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左手，两手牢牢抓住那截树根。然而可怕的是，那树根承受不起他身体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慢慢裂开！
「不要！」
影臣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他好像已经听见树根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连唯一的救命树根都弃他而去，影臣整个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影臣手腕突然传来一股热度——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抬头一看，迷蒙着雨水和泪水的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楚来人的样子。
「凛臣哥……」影臣高兴得全身都软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凛臣一手抱住树干，一手拉住影臣的手腕，看得出来他也非常吃力，衣服全被雨水打湿，脚上也全是泥浆。一双长眉紧紧拧在一起，影臣从来没有见过凛臣哥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凛臣……哥……」
除此之外，影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感到害怕。
好像只要看到了凛臣，他全身就已经放松下来。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只要交给凛臣哥就行了。
影臣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身体传来的热度好像可以把他烤干，头脑也阵阵发晕，就连意识也朦朦胧胧的……
渐渐，影臣阖上了滚烫的眼皮，陷入昏迷。
◆◇◆◇◆◇◆◇◆◇
接下来的事情，影臣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当他从昏迷中第一次恢复意识时，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凛臣的腿上。凛臣的一只手盖在他的额头上，很不可思议的是，被凛臣用手盖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很舒服的凉意，就好像是一个冰袋似的。
这是影臣第一次知道，原来凛臣哥的手还有冰袋一样的功能。
那个时候的影臣还挺羡慕凛臣的这个特异功能。但是后来，他会慢慢发现，那并不是一种值得羡慕的能力。
——自己一定烧得不轻吧？
影臣的眼皮依旧很沉重，即使只睁开一条缝隙，也要耗费好大的力气。回忆起昏迷之前，全身那滚烫的温度，影臣知道自己一定病得不轻。
而这个地方也绝对不是家里，因为如果是在家里的话，自己就不应该睡在凛臣哥的腿上，而应该睡在床上。
而且，凛臣哥也一定很累了，不然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了呢？
凛臣哥一动不动的，一定是睡着了吧？
这么想着，影臣迷迷糊糊地再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当他第二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没了凛臣个软软的大腿当枕头，影臣发现自己躺在墙角。眼皮已经不发烫了，摸摸额头，高烧也已退去，就是脖子和四肢还有阵阵发酸。于是影臣坐了起来，一边活动僵硬的脖子，一边四下张望着，看凛臣哥到底跑哪儿去了。
「醒了？」头顶传来凛臣的声音。
影臣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子就出现在他面前。是凛臣递过来的，看来这果子应该是今天的早饭了。影臣把果子接过来，大咬一口，他实在饿得不轻。
「慢点吃，当心噎着。」凛臣笑笑，在影臣身边坐下。
两人背靠墙壁而坐，望着对面的墙壁。
影臣一边吃，一边问道：「凛臣哥，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向四周环望一下，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封闭得连窗户也没有，光线非常暗，只有一道石阶，弯弯曲曲地通向勉强有光的地方。影臣初步判定：这里应该是间地下室，就和南宫家药房底层那间地下室一样。
「是墓室。」凛臣的回答比影臣的猜想糟糕好几倍。
「墓、墓室！？」影臣咳嗽着，差点被呛到。
「是啊。」凛臣不以为意，「昨天晚上，不仅狂风暴雨，而且你又高烧不退。山路太滑，桃源庄又太远，我无法把你带回家，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凛臣哥你经常来这里？」影臣小声问道。听凛臣刚才的口气，好像并不是昨晚意外发现这个墓穴，而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嘛。
凛臣没有回答，突然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
影臣一看，竟是一块橡胶似的树皮。树皮挺大的，大概有两个巴掌大。
「干什么的呀？」影臣不明白。
「给你用的呀。」凛臣笑嘻嘻。
「咦？」影臣把树皮接过来，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怎么用呀？」
「喏……」凛臣一手拍拍影臣的小屁股，解释道，「像这样垫在屁股后面，回到桃源庄挨打的时候，比较不痛哦。」
「啊！」影臣这才突然想起。他和凛臣哥留在山上，彻夜不归，回家肯定少不了要受南宫夫人一顿毒打。不过影臣够义气，急忙把树皮推回去，大义凛然道：「凛臣哥！树皮你用吧，我不怕挨打！」
「我？」凛臣笑笑，「我才用不着呢，我用这招……」
说着，做出一个晕倒的动作。
顿时，影臣全都明白了。原来凛臣早有打算，如果南宫夫人要揍他，他就立刻装晕。
「凛臣哥，你真的好诈……」影臣小声嘟哝着。
只要一想到回家自己要被家法惩治，而凛臣哥只用装个晕，就可以轻松过关，心里就非常愤愤。
「好了，准备好就回去吧。」凛臣拍拍袖子站了起来。
「凛臣哥呀……」影臣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凛臣床下发现的那东西，问道，「不归山上有没有长臂猿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凛臣回头望着影臣，一脸迷惑。
「有没有嘛？」
「嗯……」凛臣搔搔下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吧，至少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
「咦？那就奇怪了，没有长臂猿的话，凛臣哥床底下的……」
一听到『床底下』这三个字，凛臣的脸色『唰』一下大变。
不过影臣还没发现，继续道：「没有长臂猿的话，床底下的那只手臂，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
「你怎么知道？」凛臣紧张之下，问了一个很没水准的问题。
「我看见的呀！」
「你乱动我的东西！」凛臣有点生气。
「反正放在那里，不动白不动！」影臣不怕他。
「你！」凛臣气得说不出话了。
「嗯？嗯？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呀？」影臣兴高采烈地在凛臣身边转来转去地问。
「你少管！」凛臣转身要走，但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住。只见他又回到影臣身边，蹲下身子，按住影臣的肩膀，非常郑重地告诫道：「影臣，你答应二哥，你在二哥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绝对不可以对娘说！不仅是娘，对任何人都不准说！」
这次，凛臣彻底打错了算盘。
「不对娘说呀……」影臣重复着，露出坏坏的笑容，「不对娘说也可以呀，只要凛臣哥你把你的秘密诀告诉我，我就保证不对任何人说。不然……」
「臭小子，你威胁我！」凛臣敲了影臣脑门一记。
「哼哼。」影臣奸笑着，真是天赐良机，让他抓住了凛臣的把柄。原来凛臣哥也有怕被娘知道的事情呀。
「你真想知道？」凛臣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嗯，嗯。」影臣连连点头。
「那好。」凛臣指给影臣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墓穴内部的通道，「我的所有诀窍都在那里面了。」
影臣望望通道，又望望凛臣，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总而言之，诀窍就在那里。你可以不看，但你看过以后，就绝对要保密！不然……」凛臣拉长了声音。
「不然？」影臣心里也『扑通』一下。
「不然——就算我装晕，也会被娘用鞭子抽醒的！」凛臣一副拉长的苦瓜脸。
『噗嗤』一声，影臣竟笑了起来，问道：「真有这么可怕呀？」
「别笑，这很严肃。」
「那好！」影臣深吸一口气，向后一转，面前通向墓穴内部的通道，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影臣，等等！」凛臣突然站了起来，叫住影臣。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似乎真的很怕……
影臣回头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算了……还是不要去了……」
凛臣一边说着，一边走下石阶，抓住影臣的手正想往回拉。但谁料影臣把手一抽，灵敏地一个转身，还朝凛臣做了个鬼脸，迅速向通道窜去。心想凛臣哥也真是的，明明就是有诀窍嘛，还不告诉自己，真是小气！他倒要好好看看，凛臣哥到底在这墓穴之中藏了什么。
「影臣，回来！」
随着凛臣的这声大喊，影臣已经站在了通道口上。敞开在他面前的，是一间封闭的墓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凛臣伸出的右手还来不及放下，僵在半空。而影臣小小的身体，面向通道，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墓室，也僵硬得如同墓穴中的一块石头。
『哒……』的一声轻响，是影臣后退的脚步声。
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切，早已超过他所能接受的范围。
墓穴内室，是一片尸山。
若干新旧不一的尸体，堆积在墙壁的四个角落，而且很多尸体都已残缺，好像被肢解过似的。中央位置是两口棺材，上面盖着一张木板，拼成一个木台。木台上摆满了冰块，冰块上方……是一具腹部已被剖开的湿尸，应该是才下葬不久，就被挖出来的。
终于，影臣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在他蚊帐出现破洞的那天，凛臣哥会从房间外出现。那个时候凛臣身上的味道，不是别的，正是尸臭。还有凛臣哥这几天晚上，为什么总是刻意避开自己，原来都是因为这具刚刚下葬的尸体。
「哥……」
影臣一边倒抽冷气，一边不停后退，凛臣急忙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捂住他的眼睛。影臣把头埋进凛臣胸口，身体阵阵发抖。凛臣以为他会大叫出来，但是没有，影臣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他只是一阵一阵不停抽气。
「好了，不用怕了。反正你都看见了，依然约定，不准对任何人说哦。」凛臣拍拍影臣的后背，「影臣，说句话呀，你这样二哥心里很怕……」
「……」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回去吧。」凛臣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了。
谁知这时，影臣却突然摇了摇头，不愿跟凛臣回去。
「怎么了？」凛臣蹲下来，看到影臣连血色都褪去的脸，不免有些自责起来。果然，对影臣来说，那种画面还是太恐怖了吧。
「凛臣哥……」影臣拽住凛臣的衣服，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竟背起书来，「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
「什么？」影臣的声音太轻，凛臣一时没能听清楚。
影臣埋着头，继续背道：「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皆有大数……」
这次，凛臣可听清楚了。
「这就是凛臣哥的诀窍对不对？」影臣突然抬起了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他揪住凛臣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不停地问，「这就是凛臣哥的诀窍对不对？只有把尸体剖开，才能知道腑之大小、脉之长短，对不对？」
「啊……」凛臣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被影臣激动的言辞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影臣抬手擦擦眼泪，倔强道，「我不怕……」
「还说不怕，都哭了。」凛臣笑了笑，摸摸影臣被泪水弄花的脸。
「我不怕……」影臣一遍一遍强调着这个。
「好，不怕。不准哭了。」凛臣顺着他说。
「我真的不怕！」影臣扑到凛臣身上，张嘴咬了他一口，以表决心。
「哎哟！」凛臣被咬得好痛，「不怕就不怕，咬我干什么……」
「凛臣哥……」影臣又扑了上来。
「干嘛？」凛臣做出防御动作，生怕再被咬上一口。
「凛臣哥不能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呀。」
「丢下了！凛臣哥一个人来这里，都不带我。凛臣哥晚上宁愿和尸体在一起，都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像凛臣哥一样，我不怕死人，什么都不怕……」
「不怕别娘抽了？」
「不怕！」器宇轩昂地一仰头，末了，再添小声地添上一句，「我垫两块树皮就是了……」
「臭小子！」凛臣用拳头顶了顶影臣的额头。
「哎哟……」影臣急忙捂住额头，和凛臣一起笑了起来。
◆◇◆◇◆◇◆◇◆◇
那之后，凛臣就经常带着影臣往北山坟地那边跑。
两人成天泡在墓穴里，沉溺在骨骸和尸体之中。刚开始时，影臣还是害怕，只敢在旁边静静看着。但后来渐渐习惯了，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能像凛臣一样在尸体骨骸上操刀。
也许在外人看来，两个小孩成天和尸体泡在一起非常奇怪，也非常恐怖，不过对于两名当事人来说，却一点也不这么认为。相反，他们还觉得挺快乐的。
掘出棺椁中的尸体，多因年代久远，内脏早已腐烂，只剩尸骨。
所以比起内脏，两兄弟和骨头打交道的机会更多。
那个时候，凛臣和影臣会玩一种游戏，他们把尸体上的骨头卸下来，然后蒙起眼睛，或者在黑夜里估摸辨别。后来慢慢练成一项本领，即使眼睛不看，也能准确摸得出骨头所属的部位。
他们找到的唯一一具内脏没有腐烂的尸体，就是放在墓室中央冰床上的那具。
因为夏季炎热，尸体腐烂很快，即使已经使用大量冰块，但依然没能阻止尸体腐烂的速度。
所以凛臣和影臣就必须抓紧时间，趁尸体内脏尚未完全腐烂之前，完成他们的数据统计。
他们测量了脏腑长度、重量以及大小。那是影臣第一次接触书本之外的真实人体。并没有他想像中的恐怖，相反，他学到了很多。
医书记载的五脏六腑，其实也只有五脏五腑而已。
心、肺、脾、肝、肾为五脏；胆、胃、小肠、大场、膀胱为五腑。而作为六腑之一的『三焦』，却是在人体中看不到的。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它们是诸气出入的通路，通行元气，运行水谷。
那个时候的两兄弟把尸体当成了玩具，并且根本没有查觉自己的错误。
他们把尸体肢解得四分五裂，重新测量每一部分。
从唇到齿长九分，嘴宽两寸半；
舌重十两，长七寸，宽两寸半；
咽头重十两，宽两寸半；
从咽到胃长一尺六寸，胃是纡曲形，伸长来量，有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直径五寸，可容三斗五升食物；
小肠后方附背脊，偏左呈环形状，是纡回叠起的，接近回肠的部分，外面附脐部，向上纡回构有十六个小弯，大两寸半，直径八分弱，长三丈二尺；
回肠向左纡回，叠着通向下面，大四寸，直径一寸弱，长一丈一尺；
广肠在后方，与回肠相衔接，大八寸，直径两寸强，长二尺八寸；
整个肠的回曲，约有三十二个小弯。
……
他们一项一项验证了那些数据，并且还修正了部分数据。比如说：以往认为三十五根食道长度约等于肠道，其实这个数据应该是三十七。
他们看到了心脏，也看到了遍布全身血管，他们知道血液在人体中循环，但却不知道循环的路径和方向。于是凛臣曾经想用一根又细又长的竹丝，穿入血管之中，以探视血管究竟是从哪里起始，又到哪里终止。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办法并没有成功。
凛臣不只一次地这样叹气，然后自言自语着：「哪怕只是一次也好，让我看一看跳动的心脏和流动的血液吧……」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如果心脏还在跳动，他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剖开人体胸腔了。
终于，尸体研究完毕以后，他们开始考虑怎样处理那些尸体的问题了。
现在墓室之中，大概有二十多具尸体，不过都不完整，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恶臭越来越强烈。于是某天清晨，凛臣和影臣把尸体搬运出去，打算放一把火烧了。但就在他们打算点火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南宫夫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南宫夫人盛怒的表情，令凛臣和影臣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即使天气再热，他们渗出的也只是冷汗，全身如被冰霜。
罪证就在眼前，不容争辩。
堆叠的尸山，似乎不用任何人去解释什么，就已经证明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跟我回去。」
南宫夫人只说了这一句话，转身就走。
两兄弟对望一眼，知道大事不妙。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这一刀是挨定了，索性挨得潇洒一点。
两人一点也不狡辩，跟着南宫夫人回到了桃源庄。
而这次，凛臣也没打算再用装晕来逃避惩罚，因为正如他自己告诉影臣的那样：这件事情如果被娘发现了，就算我装晕，也会被鞭子抽醒过来。
◆◇◆◇◆◇◆◇◆◇
两兄弟最近经常不在庄内，老往山上跑。
这点，南宫夫人早就查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她偷偷跟踪两兄弟上山一看时，竟发现兄弟俩藏尸的秘密。她躲在树林之中，看着两兄弟把一具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从墓室里拖出来，看着他们把尸体丢在一起，甚至打算放火烧毁的时候，她早已不只是惊骇这么简单——她是愤怒！
回庄以后，凛臣和影臣双双跪在地上，头低垂着，等待着南宫夫人的竹条。
和以往挨打时不同，这次影臣并没有挨到太多鞭子，反倒是凛臣被打得很惨。
听着一声一声竹条破空抽下的声音，皮开肉绽的声音，还有凛臣喉咙中强忍不住低沉发出呻吟的声音。这一切在影臣听来，无不毛骨悚然，比他自己挨打还可怕。
有好几次他都很想喊一句，让娘不要再打凛臣哥了，让娘打他，不要打凛臣哥了。因为凛臣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挨过一次打。和从小被鞭子抽大的自己不一样，凛臣哥一定受不了的。
「娘……」
影臣终于鼓起勇气，但谁知只发出一个音节，就立刻被南宫夫人扭曲的表情，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夫人寒冷的目光之中，看不到一丝怜悯，他不同情被打的凛臣；但同时，那目光之中带着很强烈的痛和爱。好像每一鞭落到凛臣背上时，南宫夫人自己也被抽了一记。
由始至终，凛臣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也没流下一滴眼泪。
相反，倒是南宫夫人哭了出来，她含泪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掘坟。」凛臣回答。
「再说。」一鞭落下。
「盗尸。」凛臣忍痛再答。
「再说。」南宫夫人依旧没有停止鞭打。
「解尸。」凛臣咬紧牙关忍耐着。
「再说。」又是一鞭。
「烧尸。」背部好像有液体滑落，凛臣知道那是血液。
「再说。」南宫夫人的声音几近嘶哑。
「……」凛臣回答不出来了。
「再说！」南宫夫人的声音更加尖利。
「我不知道……」凛臣很低很低的回答。
「不知道？」南宫夫人终于停了下来，她抽了口气，竟把鞭子扔下，颤抖不已的声音反问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
「你犯下的最严重的一项错误——你竟然说不知道？！」南宫夫人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下面这句话，「你错在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尊重尸体！你有什么资格去毁坏那些尸体，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肢解他们！如果你连最起码的对尸体的尊重都没有，你根本就没有去动他们的资格！」
「……」凛臣身体蓦然一僵，南宫夫人的话带给他内心无比震撼。
「尸体是别人的，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尸体依然是他的。既然那是别人的东西，就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你随便可以乱动的东西！」
「娘……」
凛臣似乎想说什么，但南宫夫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吼声一刻也没有停下：「尸体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他们无法对你的做法予以反抗，你就更应该尊重他们！如果你仅仅只把解剖尸体，当作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工具——你就应该感到羞愧！」
「娘！」凛臣突然大吼，「不要说了！」
「你应该对你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
「娘……」抽气的声音，凛臣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错了……」
错在只把尸体当作工具，而忘了——即使是尸体，也应该被尊重。


第九章


那是凛臣第一次挨打，也是挨得最惨的一次。
整整一个下午，南宫夫人的鞭笞就没有停过。婢女仆从们也都赶来求情，但谁也没能把南宫夫人拉住。影臣虽然没有被打，但竹条落下的鞭笞声，听在耳里比打在身上还可怕，他都不敢偷看凛臣哥的样子，只能垂着头，祈祷这场灾难快点过去。
而凛臣，他没有向南宫夫人求饶。
他真的已经知错，也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比起那些被他毁坏的尸体，这点小小的笞打并不算什么。他从上午跪到傍晚，一直跪倒太阳下山，倦鸟知还。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在凛臣身体向前倒下的那一刻，南宫夫人好像突然被雷击中似的。她高高扬起的右手，迟迟未能落下，就这样僵立了好几秒，手中竹条悄然落地。南宫夫人也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双腿瘫软，坐倒在地。
「凛臣哥！」影臣大叫着扑了过去。但无论他怎么摇，凛臣都没有醒来。
「少爷！少爷！」
这时，守候在一旁的仆从们也才刚刚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有的扶起了南宫夫人，有的则抱起了凛臣。但所有人脸上都无不挂着泪水，谁都知道南宫夫人平时最心疼的一个孩子就是凛臣，最舍不得责打的一个孩子也是凛臣。就连她以前教训影臣时，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严酷过。
凛臣被抱回床上，因为背部伤势太重，只能面朝下地趴在床上。
整片后背都是竹条抽打后的痕迹，一道道鲜红的伤痕赫赫在目，好些地方都显出紫黑的瘀血，赤红的血珠不断向外渗出。
「凛臣哥……」一旁的影臣不断摇着他的肩膀，一边抽泣，一边悲惨地喊着，「凛臣哥……」
「干嘛……」凛臣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艰难地抬起外侧的手，揪住影臣嘟嘟的脸颊，问道，「怎么哭了？」
「凛臣哥！」影臣冲过去，一下抱住他的脖子，问道，「痛不痛？」
「哇啊啊啊！」凛臣被他突然这么一抱，脖子差点扭到，「本来不痛，你一乱动就痛了！」
「小少爷……」一旁伺候的婢女急忙走上前来，拉开了影臣，然后取出药瓶，上起药来。
凛臣痛得龇牙不止，但突然发现旁边的影臣看得眼泪汪汪，好像比自己还痛几百倍似的。
凛臣不声不响地把脸埋进了枕头，不想让影臣看见自己悲惨的表情。
但影臣一点也不理解凛臣的用心，还多管闲事地把凛臣的头从枕头里抱出来，说道：「凛臣哥，你这样会窒息的。」
「不用你管。」凛臣甩开了他，表情凶巴巴的。
老实说，凛臣当了这么多年哥哥，这还是第一次在影臣面前这么没用。谁都可以看到他哭，就是影臣，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是身为哥哥的自尊！
「凛臣哥，你眼睛红了，是不是很痛？痛就哭吧……哭了就不痛了……」
「你闭嘴！」
「凛臣哥，你哭嘛……」
「我叫你闭嘴！」
「凛臣哥，你骂我也没有关系，但是……」
「啊啊啊！」凛臣受不了影臣的啰嗦了，不知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能忍住的泪水，被影臣这几句话问得，好像立刻就要涌出来似的。
「不准看……」凛臣感觉到眼眶已经包不住泪水了，他皱眉推开影臣的脸，强迫他望着墙壁。几乎就在统一瞬间，眼泪从凛臣眼中滑了下来。这眼泪不是自怜，而是悔恨。
可恶呀，这个弟弟，根本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凛臣哥，我来帮你上药。」影臣猛一回头，从婢女手里夺过药瓶，跳上了床。
「不要！」凛臣想也不想，一口拒绝，闪电般把脸埋回枕头里。
「为什么？我要给你上嘛。」影臣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轻轻的，一点也不弄疼你！」
「不行就是不行，快下去！」如果凛臣还能动，他一定已经一脚把影臣踹下床了。
「凛臣哥……」影臣像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
凛臣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更加严肃冷冽的声音：「你给我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夫人已经走进屋来。
影臣把药瓶往婢女姐姐手里一塞，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下了床，乖乖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好像生怕一说话，就会惨遭毒打一顿似的。
本来也是，今天南宫夫人光顾着教训凛臣去了，放了自己一马。打到后来也因为凛臣突然昏迷，而忘了责罚自己。所以影臣必须表现得无比听话，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凛臣哥那样被打得连躺都不能躺，只能趴在床上。
「你们出去。」南宫夫人淡淡的一声命令，婢女们都弓身退出。
影臣也正想跟着走，但谁知刚退到门边，就被南宫夫人一声叫住：「你也留下来。」
影臣吓了一跳，愣愣地一回头，目光正好撞上了南宫夫人绝对冰冷的表情，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低下头，乖乖地站在门边去了。
南宫夫人瞥了他一眼，看他老实了，才走到凛臣床边坐下。
凛臣把头埋在枕头里。他不怪他娘下手太重了，而只觉得他娘打得太对，对得让他没有脸见她，也没有脸和她说话。
的确，尸体作为一个人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据，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而自己却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就把他们从坟墓里挖出来，不但没有妥善利用，而且用过之后还企图丢弃烧毁，自己真的——错得不轻！
「凛臣……」南宫夫人的声音很温柔，一点也不像方才的声嘶力竭。
只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药瓶，细细涂抹在凛臣的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问道：「凛臣，你知道依照大熹律令，擅发人冢，该当何罪么？」
凛臣没有作声，因为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墓埋在那里就埋在那里了，尸骨反正也是会腐烂的。与其让他们腐烂、让他们被虫蚁啃噬，还不如自己挖出来做点研究。
南宫夫人轻轻叹气，低声道：「依法令：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凛臣，你今天犯下的——是死罪！」
「凛臣哥！」墙角的影臣猛一抬头，似乎被『死罪』这两个字吓得不轻。
「还有你。」南宫夫人回头望着脸色发白的影臣，严肃道，「你是共犯，同罪。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我，而是镇里的人，或者官兵，你们两个——早就被关进地牢、等着死刑了！」
南宫夫人的每一个字，都在房间中产生了重重的回音。
凛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影臣也被吓得不轻。
房间中，一下变得死一般沉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凛臣。」南宫夫人道，「从明天开始，你和我上山，把那些被你毁坏的尸体重新缝合起来，归还墓中。每一座被你掘过的墓前，你都要长跪一天，彻底反省你犯下的错。还有你……」转头望向影臣，「你也要去。」
南宫夫人庆幸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官府。
如果此事被官府查觉，或者被那些尸体还活着的家人发觉，凛臣受到的惩罚，将远远不只今天这一顿鞭笞这么简单了。
南宫夫人起身，向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停住了，背对凛臣，道：「凛臣，你记住。一个连尸体都不懂得去尊重的医生，根本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尊重。」
留下这句话，南宫夫人推门而出。
房间中，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
那之后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凛臣和影臣都在山中度过。
并且，其中又有十之八九是跪在坟前度过的。在南宫夫人的指导和监督下，他们把以前擅自发掘出来的那二十多具尸体再次缝合连接，即使是骨骸也尽量拼成整副，重新装棺下葬。
接着，两兄弟便会在坟前跪上整整一天，虔心悔改。
用南宫夫人的话说就是：只要诚心认错，就会得到原谅。
不过，这种方法更多算是自我慰藉。能不能原谅，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开口，而南宫夫人也悄悄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让这两个孩子闯下的大祸，被桃花镇的人知道了，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这远远不是下跪认错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长时间和尸体打交道，那段时间影臣和凛臣两兄弟多少都染上了一点尸毒。不过因为发现得早，救治及时，并没有铸成大祸。其毒发的充其量，最多就是手指发炎，肿了两三天而已。
还记得的有一次，两兄弟正在坟前思过，但影臣突然说手疼。凛臣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看，只见影臣右手食指已经肿得弯都不能弯了，皮下还隐隐可见一些紫黑色的斑点。
「是尸毒。」凛臣自己也中过，所以他一看便知道。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一般人早在红肿出现时就痒痛得受不了了，影臣小小年纪，竟还能强忍到毒斑出现，真是不可思议。
「凛臣哥……」影臣显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用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凛臣，等着他想办法。
「小笨蛋。」凛臣气极，曲起指节敲了一下影臣的脑门，板起脸来教训道，「以后哪里不舒服要早点说！连这个都不懂，活该短命！」
影臣揉揉脑门，低低应了一声『哦』。
随后凛臣抽出一把小刀在影臣受伤的部位划出一道口子，挤出脓血，然后俯身下去吸去那些毒素，扯下半截衣料简单包扎了两下，就带着影臣匆匆回桃源庄，找南宫夫人去了。
南宫夫人有一项专门对付尸毒的特门秘诀，那是一只装着白色粉末的浅蓝色小瓶。瓶内粉末无色无味，看上去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只要把那药粉抹一点在伤口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只见斑消肿散，一切恢复如初。
「这都是你们擅动尸体，该受的惩罚！」南宫夫人一边给影臣上药，一边这样教训着两兄弟。看来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天，但南宫夫人的火气一点也不比当初小，一提这事还是火冒三丈，对兄弟俩少不了一顿训斥臭骂。
为了及时封住南宫夫人的嘴，凛臣急忙机灵地转移话题，指着那只小瓶问道：「娘，瓶子里是什么呀？为什么只要抹上一点，尸毒就全治好了呢？」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南宫夫人显然有些不高兴，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凛臣吐吐舌头，低头不敢多问，但心中的好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增加了不少。
越是娘不告诉他的东西，他就越想知道；越是娘不肯说的事情，里面一定大有玄机。
这点，早在很久以前，凛臣就已经证实了。因为小时候，凛臣曾无意中问起自己爷爷奶奶的事情，但那时南宫夫人也是只字不答，还把他训斥了一顿。但凛臣不死心，又跑去问清姨。
说到这个清姨，话就长了。
她在南宫家名义上虽是丫鬟，但家中上下却没一个人敢小瞧他。就连南宫家的当家人，南宫文瑞见了她，也要尊尊敬敬地称上一声『清姐』。而清姨则多是笑笑，回一声『老爷』，两人之间也没觉得这有多不合时宜，反而认为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清姨叫南宫夫人『小姐』，南宫夫人叫她『小清』，两人关系好得不得了，就像亲姐妹一样。南宫夫人对别人常常黑着一张，但却一次也没对清姨凶过。
所以小时候，在凛臣心中，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南宫夫人是一只咆哮着的怪兽，而清姨就像从天而降的观音菩萨，只要观音菩萨点头一笑，南宫夫人就立刻獠牙全收，变得又温顺又乖巧，完全被驯服了。
一般南宫夫人不告诉凛臣的事情，问清姨就一定能问出来。
就像凛臣从清姨那里知道了，南宫夫人来自大理五毒教，是教主的女儿，而清姨自己则是一名丫鬟，后来随着小姐出嫁，她也来到了南宫家，住进了桃源庄。
不过这样的清姨却在几年前染了重病，常常不离床铺，凛臣也再不能像以前那么依赖她，什么事都跑去问她了。但是清姨却教给凛臣一个办法，她偷偷告诉凛臣，在南宫家被封禁的藏书阁里，藏着很多珍奇书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把阁子里的书都读完，全天下的事情都会明白。
凛臣信以为真，从那以后便开始了他的偷闯禁书阁生涯。
几年之后，他又成功地把弟弟影臣也拖下了水。
不过好在到现在为止，两兄弟偷看禁书的事情还没被发觉。不然，只怕南宫夫人又要勃然大怒了。
那天晚上，影臣手上尸毒已经痊愈，凛臣便带着他，两人又偷偷溜进藏书阁，翻阅有关尸毒的记载。
一来影臣识字不多，二来那些古书上的字也颇难辨识，所以多是凛臣一句一句地把它们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句子后，再念给影臣听。
以前，影臣是凛臣的哨兵，但后来影臣一天天长大，好奇心一点也不必凛臣小，强烈要求凛臣念书给他听。凛臣先是觉得麻烦不同意，但却被影臣威胁说，如果不念他就偷偷向娘去告状。担心挨骂的凛臣无奈之下，只好点头。从此禁阁子里便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影臣和凛臣肩靠肩坐在墙角里，头边两侧木架上各点一盏小烛台。凛臣腿上架着书，借着昏暗的烛火，用手指着书上那一列一列的小字，一句一句念着。而影臣在旁边静静听着，也不知能听懂多少，不过看那模样，倒还真是煞有介事。
这时，只听凛臣念道：「所谓尸毒，就是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毒素。毒性烈，中毒者如不及时救治，从尸斑出现命毙，往往不出三日。」
念到这里，影臣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想起他今天才刚出现尸斑，「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娘救我，我就只能再活三天了？」
「所以呀……」凛臣赶紧抓住时机教训他，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宠溺，「以后不许逞强了，不舒服就说出来。」正说着，眼睛又往下扫了几行，发现一行小字，便念道，「尸毒还有一种：就是当人或动物的感情处于极限之时，比如极端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就会呈现出严重的病态，从而引起筋脉逆行，气血紊乱，产生大量毒素……」
凛臣的声音只到这里戛然止住，影臣还在等着他往下讲，但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心感奇怪，抬起头来一看，却只见凛臣的脸上血色都已退去一层，双眼直直盯着书页上的字句，眨也不眨一下。
「凛臣哥……」影臣试着推了推他。
凛臣这才回过神来，『啪』一下合上书本，向书架走去，把书插回架子里。
「凛臣哥，到底怎么了？」影臣紧紧跟在他身后。
凛臣的身体突然僵了一僵，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影臣。
「凛臣哥……」影臣皱眉又喊了一声，着急了。
凛臣身体微动一下，喉咙低低地发出一声：「影臣……」
影臣抬起头望着凛臣被阴影包裹的脸，回道：「哥……」
「好，哥告诉你。」凛臣总算下定决心，突然蹲下，按住影臣的肩膀，面色严肃道：「那书里说，这世上有一种奇毒，名位『尸腐绝毒』。此毒是取在极度恐惧状态下死去的人尸体中的尸毒炼制而成。但是……」尾音微微一转，蓦然间变得幽沉，「但是……炼毒一瓶却需腐尸数百，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同时因惊惧而死，所以炼此毒者，往往……」
影臣只听到这里，不由又打了一个寒颤。虽然凛臣话未说完，但影臣却已猜到下文。
既然不可能自然出现数量如此众多的惊惧死亡者，那么就只能——人为制造！
「凛臣哥……」影臣眼中流露出深刻的畏惧。
「嘘，听我说。」凛臣续道，「书上最后一句还说，这『尸腐绝毒』为一派秘毒。」
「哪一派呀？」影臣好奇，但声音却因恐惧显得有些干涩。
凛臣字字道：「大理、五毒教。」
也就是南宫夫人的师门所在、家门所居！
◆◇◆◇◆◇◆◇◆◇
南宫家的后院隔出一片清静的空间，植树养禽。
因为苑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柊树，便取名为『柊南苑』。
每当开花时节，怡人的白花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好像不用什么药物治疗，只用每季来苑子里随性走走，闻闻花香，什么病就都会痊愈似的。
所以，自清姨染病以后，就常年幽居于此。南宫夫人也下了命令，若非必要，任何人不得打扰。即使是凛臣，如果没有得到南宫夫人的允许，也不敢轻易踏入柊南苑半步。
不过今天，天刚蒙蒙亮起，就听一声清脆的呼声，凛臣便已经推开苑门，踏青阶而入。
「清姨！」
凛臣高喊着，迫不及待。他心中的问题已经被憋了整整一晚。如果昨晚不是考虑到清姨染病需要休息，只怕他在看到关于『尸腐绝毒』的记载之后，便立即直奔柊南苑来问个究竟了！
凛臣偷看禁书之事，全南宫家除了弟弟影臣和他自己，也就只有清姨一人知道。
想当初，就是清姨对凛臣提起禁书阁一事，并引诱凛臣进去偷阅的。所以在那里看书看出的问题，自然也只能向清姨请教。
昨夜，凛臣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起床后连脸也来不及洗，急急忙忙就冲到柊南苑来找清姨了。
柊南苑中园林风格浓郁，小桥流水、水榭楼台样样不缺，渐往里走，枝叶荫翳之下可见一处没有提字的小轩。门窗阑干，样样精巧。轩外五十步内，广植杜鹃、芙蓉、桂花、腊梅，交替绽放，四季皆是奇香艳绝，花开不败。
踏过石桥，眼看房门就在眼前，还不待凛臣伸手去推，门便自内而来。
「清姨？」凛臣呆了一下。
门内，只见一名和南宫夫人年龄相仿的美人正恬雅而立，对凛臣略一点头。她虽然未上点妆，但却更显出尘之气。好像正应了她名字中那一个『清』字，清绮幽丽。
见是凛臣，清姨笑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少爷，怎么越大越不懂规矩了？横冲直闯的……」
「清姨！」凛臣一掌把房门推得更开，冲了进去，把清姨吓了一跳，急忙旋身重新站稳。
凛臣站在房间中央，开口就问：「清姨，我娘她到底是侠女，还是妖女？」
清姨微微一愣，眼中一丝猜疑陡然滑过，倏忽又归于宁静，轻言道：「二少爷怎么特意来问这个？你娘她当然是侠女，年轻的时候，因为仗义执言得罪了不少人。怎么，是有人上山寻仇了么？」话到此，眼中寒意都深，如鹰隼般敏锐。
「不。」凛臣也被清姨目中幽暗吓得心中一悸，急忙解释道，「我只是昨夜在禁书阁中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清姨不慌不忙地坐到房间中央木桌前，望着凛臣。
「看到书上写，大理五毒教……独门炼制『尸腐绝毒』……」
「哦。」清姨淡淡回应了一声。好像凛臣告诉给她的这个答案，比她想像中的实在好太多了，不但不紧张，反而还淡淡松了一口气。
「清姨！」见她松气，凛臣不由急了，急忙冲到桌边，高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毒教究竟是什么？我娘她……又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和尸腐绝毒有没有关系？」
「哎呀，二少爷，你一口气问出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答呀。」清姨拉着凛臣，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圆凳上，笑道，「不要着急，清姨自会慢慢告诉你。首先，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凛臣没有一刻犹豫，下意识道：「我娘她知道尸腐绝毒么？」
清姨立刻笑了，答道：「当然知道。不要说你娘当年贵为五毒教的少教主，就连整个中原武林，也没有几个没听过『尸腐绝毒』这四个字的人。二少爷你是年纪太轻，没有行走江湖，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不是？桃花镇外，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么，清姨，我娘她到底和尸腐绝毒有没有关系，她有没有参与那毒药的炼制，她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杀人？」凛臣几乎是一字不停地问完这一大通话。
——有没有杀人？
这最后一个问题，竟让清姨也微微露出惊色，迟疑片刻后才答道：「杀过，当然杀过。」
「清姨？……」凛臣似乎不敢相信。
「好少爷，清姨刚才说的只是结论，这故事太复杂，要慢慢说。」
「我不信。」凛臣摇头后退，似乎这答案带给了他太大冲击，「清姨你说过，我娘年轻时仗剑江湖、惩奸除恶，是一代女侠……」
「清姨是说过。」
「但是五毒教……」
「五毒教又怎么样？二少爷，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娘都信不过么？难道你就像当年那些人一样，仅仅听到『五毒教』这三个字，就把你娘划入邪魔歪道，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了么？」
「不，当然不是。」凛臣立即否认。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胡言乱语，但却依然眉头深锁，似是陷入什么难解的谜题，「但是我娘她……」
「你娘的确杀过人，但却都是恶人。凡是欺负我们、看不起我们、想杀我们的人，她都杀。换句话说，你娘杀的都是『该死的人』和『找死的人』，没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样也能被成为女侠？」凛臣不解，一昧地杀死敌视自己的人，而不是以自己的品行让别人心悦诚服，这样也能被称为女侠？或者……这个『侠』字，只是清姨一人如此认为？！
「二少爷……」清姨似乎看出了凛臣心中所想，凝视着凛臣充满疑惑、但却坚定的眼睛，淡然道，「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你们连眼神都好像。其实当年，正是你爹，第一次让你娘对那些她做起来天经地义的事情，产生了疑问。也正是你爹，彻底改变了你娘……」


第十章


「清姨……」
凛臣抬起头，这才发现清姨的目光早已飘远，望着窗外满池芙蓉发呆，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
「你娘还是不应该嫁入南宫家呀……」好久，清姨才这样幽幽说了一句，垂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凛臣的头，「如果我当初再狠心一点，拼尽全力阻止……让你娘死心就好了……」
「清姨？」凛臣眼神清亮，但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清姨的这种表情，第一次听清姨说出这些话，不免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凛臣。」清姨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凛臣脸上，「当年你娘叛教，你外公一怒之下断绝和你娘的父女关系，而你娘依旧没有回头，随你爹来到桃花镇。利用镇中桃花，设起桃花瘴，阻止五毒教徒入侵。后来花期一过，桃花纷纷谢去，五毒教本可入镇，但你外公却突然心软，下了教令：只要你娘不离桃花镇，他就不再追究叛教一事，但如果有朝一日你娘踏出桃花镇，那么她就是五毒教的叛徒，教中上下均可杀而诛之。这也就是你娘不能离开桃花镇的原因。」
「外公他真的这样说么？」凛臣觉得心中一痛。
「这不怪你外公狠心，只怪你娘闯祸太大。」
「娘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呀？」
清姨轻叹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这事说来话长。但你娘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偷了——尸腐绝毒。」
「尸腐绝毒？！」凛臣蓦然怔住，「娘为什么要偷这个？」
「你娘也是年少气盛、处处争强，年轻时和云南府惠民药局大使之子结下仇怨以后，一心想要毒死对方。但无奈那时你爹也在云南府，你娘知道有你爹在，普通的毒药一定无法起作用，于是才狠心从教中偷出了尸腐绝毒。以为一来可以好好惩罚一下那大使之子，二来也可以灭灭你爹的威风……」
「那爹把毒解开没有？」凛臣迫切想知道答案。
然而令凛臣失望的是，清姨却摇了摇头，轻叹道：「尸腐绝毒是什么？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解了，五毒教还怎么立足江湖？」
「那后来呢？」
「后来惠民药局大使之子中毒身亡，就连你爹也无法使他起死回生。此事追究下来，你娘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以前就有旧仇的那些门派，也全都联合起来捕杀你娘。就在你娘逃出可逃的时候，是你爹挺身而出，替她承担了所有罪名。」
「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凛臣听愣了。
「傻孩子。」清姨戳了凛臣脑门一下，笑道，「当然是因为他爱你娘呀。不过你爹也真是奇怪，他当时对你娘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他自己渺不可及，无法救活被你娘毒死的人，但却希望再救一人，就是你娘。这是你爹第一次不以他的医术救人，而以他的生命救人，救一个老是和他作对、老是和他吵架、老是和他对着干……但是，却是第一次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
说到这里，清姨不由会心一笑，「后来你娘调动五毒教，从狱中救出你爹，本以为事情可以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是……你爹却想毁掉尸腐绝毒。」清姨的脸上蓦然罩起一层冰霜，「你外公堂堂五毒教主，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一心想和自己作对的人生活在一起呢？他几次想对你爹狠下杀手，但都被你娘拼命阻止。但是后来有一次，他们两父女在缠斗之中，你娘她……」微微一顿，才说出最后一句，「失手断下你外公一只手臂。」
凛臣听到这里微微呲牙，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手臂，似乎也感到了当时的断臂之痛。
「正是因为这件事，你娘才一夜之间，由五毒教少教主变成了一教叛徒，和你外公的关系也彻底决裂。他们逃到桃花镇躲了起来，一躲就躲了这么多年。虽然你外公当初也说过，只要你娘不离开桃花镇，他就不追究此事。但是……你外公毕竟年岁已高，五毒教还能听他指令多久？你爹和你娘，又还能在这桃花镇里躲多久？所以凛臣，清姨一直有个心愿……」
清姨突然抓住了凛臣的肩膀，凛臣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却挣脱不了，只能用惊讶又疑惑的目光望着清姨。
而此时，清姨也正望着他，轻轻提了一口气，缓慢且清晰道：「凛臣……你回五毒教吧……你去继承教主！如果是你，你外公一定会非常喜欢；如果是你，你外公一定会传位给你的！」
清姨越说声音越高，越说表情就越有些发狂。
凛臣被她冰寒的目光一看，不由心中生寒，似乎眼前的清姨已经变成了一名陌生人。他用微颤的声音轻唤道：「清姨，你怎么了？」
「清姨没怎么，清姨很清醒、很正常。」清姨摇了摇凛臣的手臂，继续恳求着，「二少爷，你答应清姨吧，你回去吧……」
正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掌推开。
清姨凛臣齐齐回头向门边望去，只见微微有些气喘的南宫夫人正站在门口。
「娘！」「小姐！」
凛臣和清姨同时都怔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两人发愣之时，南宫夫人已经闯进房间，一把拉起清姨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双眉紧锁地瞪着她，严厉质问道：「小清！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这是南宫夫人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气对清姨说话。不仅使凛臣，就连清姨自己，好像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道：「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而这些话，也是二少爷应该知道的。」
「小清！」南宫夫人一时语塞，只紧紧皱眉，却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反而倒是清姨比较冷静，缓缓道：「小姐。教主年事已高，不能后继无人，而惟一能让我穆念清认同的继承人，就只有凛臣少爷而已！小姐，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回五毒教，难道就不能让凛臣少爷认祖归宗么！你难道就狠心让五毒教从此陷入群龙无首、自相残杀的局面么？小姐，你已经为了你爱的人砍下你爹的一条手臂，难道你就不能为了生的人，让你的孩子回去、让教主见见他的孙儿么？小姐！」
清姨的一席话，竟把南宫夫人吼得愣住。只见她目光无神，软软后退两步，只下意识地摇着头，轻声道：「不……」
「小姐！」
清姨似乎还想再劝，但却被南宫夫人一声大吼阻止。只见她一把拉过愣在一旁的凛臣，紧紧抱在怀里，「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会回去，凛臣也不会回去……谁都不会回去……我们已经和五毒教没有任何关系了，谁都不会回去！」
说完，南宫夫人一手抓住凛臣，强拉他离开。
清姨追出门去，但却只能望着南宫夫人和凛臣离去的背影呼喊道：「小姐！」
然而南宫夫人却没有回头，她脚步很快，不一会儿便拉着凛臣出了柊南苑。而凛臣却回头望了清姨一眼，只见清姨一手抚在门外阑干上，一手捂住额头，久久不语也不抬头。突然，他觉得清姨有些可怜……但自己却不能帮她，因为……尸腐绝毒已经彻底在凛臣心中埋下了对五毒教的阴影……
◆◇◆◇◆◇◆◇◆◇
「再也不要去柊南苑。」南宫夫人严厉地告诫凛臣。
虽然凛臣点头答应，表示再也不会接触清姨。但南宫夫人依然不肯放心似的，非让凛臣下山去桃源医局那里帮忙不可。
本来凛臣在不归山上早就闷得发慌了，下山以后到了镇上，更加如鱼得水。从此桃源医局里从早到晚也都听见叽叽喳喳，不似以前那么安宁。不过凛臣的吵闹非但没有给医局带来一丝烦躁的情绪，反而倒增添了不少快乐。
特别是暂居在医局里的凌氏夫妇，他们两人都非常喜欢凛臣。一看到他闲下来了，总是要拉着他闲聊几句。也许是早先在溪水镇时，凛臣灭了惠民医局那两名医师的威风，所以凌氏夫妇对他格外有好感吧。
接触多了以后，凌杭和小雪都把桃源医局当成自己的新家，把南宫家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渐渐，两人的真正身份才浮出水面。
原来小雪师从父业，从小学习针灸之术，而凌杭则是请来教她书画的先生。两人朝夕相处，渐生爱意。但无奈祸从天降，一个后台很硬的大人物，和小雪之父达成协议，想娶小雪过门。名义上是娶过去当老婆，实际上不过就是娶一名高明的医师过去护理治病而已。
小雪知道后当然不从，因为她早已有了凌杭的骨肉，本来想以腹中孩子作为威胁，让父亲退去婚事。但无奈雪父主意已定，再加上恨女不中留，想逼小雪堕掉腹中的孩子。无计可施之下，小雪和凌杭只得选择了逃婚一途。
小雪逃婚以后，一方面雪父想要掩住家丑，想方设法要杀小雪腹中的孩子、带小雪回家，当初溪水镇惠民医局的那两名医师，恐怕就是受了雪父之命；而另一方面，与小雪有婚约的那个大人物，也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事态的变化，因为身份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但如果雪父没有成功，只怕他会亲自出马，到时候就算十个桃花镇，也藏不住小雪和凌杭了。
凛臣把这事告诉了南宫夫人，南宫夫人听后猜测道：「云南一带，如论针灸，当属于景东府的危家。难道这小雪……会是危家的传人？」
思及此，南宫夫人立即让凛臣去找小雪问个清楚。
凛臣虽然觉得这样打听别人户口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母命难违，也只好硬着头皮问了。一问之下才知果不其然，这小雪夫人姓的果然是『危』。她叫『危小雪』。
这次，轮到桃源医局的南宫文瑞变了脸色。
南宫夫人久居不归山，二十年来没有离开桃花镇一步，可谓『两耳不闻山下事，一心只养圣贤子』，对镇外医界的风云变化一点也不知晓。所以她只知道二十年前，危家针法名扬天下，却不知道危家现在已经龙腾虎跃，成为天下无医盟的赤南分盟。
危家第五十三代掌门人危九真，居于景东，坐领整片西南医界，可谓势霸一方，甚至比朝廷惠民医局在云南的势力都大。而危小雪，正是危九真的长女，其下还有一名六岁的幺弟危亦凝，和影臣正好同年。
南宫文瑞久闻危家针法高明，但却从未听说危家大小姐和什么人订下婚约。看来所谓订婚一事，还只是处于内部商谈阶段，并没有发展成为满城皆知的大事件。
凛臣立即向危小雪打听她到底和什么人订了婚，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沉默。
危小雪看了看凌杭的脸色，凌杭也没有答话，只垂下了头。显然他们夫妻两人，都不愿提及那幽居幕后大人物的身份。
罢，其实凛臣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他不过就是一时好奇而已。见凌杭和小雪皆面露难色，他也不再追问，把目标转移到他父亲南宫文瑞身上去了。
南宫文瑞刚才的那一席话中，出现了凛臣没有听说过的新名词。
天下无医盟。
——那到底是什么？
思及此，凛臣仰头问道：「爹，天下无医盟到底是什么呀？」
南宫文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此事说来复杂，有些不知该从何谈起。倒是小雪微微一笑，接过话茬，答道：「南宫先生毕竟非盟中同士，还是我来讲吧……这个要从朝廷的医事制度讲起……」
医事制度历代都有朝廷和府县之分。
朝廷在京城和南京两地，分别设立南北太医院，两太医院均设最高长官『太医令』一名，太医令下设副令一名、少令十名、御医十名，其下又有医官、医生、医士若干。太医院分为十科，即大方脉、小方脉、妇人、伤寒、针灸、五官、金疮、接骨、祝由、按摩。十名御医各专一科。
太医院下，又分『太医署』和『尚药房』两局，分设方丞、药丞各一名，其下侍御、药童、杂役若干。太医署掌管药方医疗，以及人事调用；尚药房则主要掌管监制御用药物，以及收储各地进贡的名贵药材。
至于东宫、后宫、亲王府、藩王府等处的医事制度，则更为复杂，但都是由太医院统一安排调动。所以，太医院当之无愧地居于医界顶点，而太医令则是掌管全国一切医药事务的首脑。
另一方面，朝廷又在地方府县设立『惠民药局』，各药局设大使、副使各一名，均由太医院统一统辖。惠民药局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事务，任何人均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遇疫病时，根据朝廷政策，惠民药局偶尔也会免费提供药物和治疗。
但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往往会背离它的初衷。而且发展越充分，缺陷就暴露得越明显——惠民药局正是这样。
朝廷设立惠民药局本意是好，但实际上，惠民药局的存在，非但没有解除民间疾苦，反而造成了医药垄断。他们设施简陋、管理不善，许多药局不是有医无药，就是药费非常之高。平民百姓不是得不到治疗，就是望而却步。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天下无医盟』才应运而生。
天下无医盟首创于五年前，由苏州宇文家提出。
宇文家素以心肺复苏术闻名天下，经营『医心堂』数十代，本代掌门人宇文邈，集合苏杭地带大小私营医局，建立『天下无医盟』，宗旨在于探讨医药学术。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在与惠民药局同庭抗争。它不仅强调医药学术、而且强调医德修养、患难相济、戒贪恤贫，在建立初期的确大大促进了地方医事发展，得到广泛响应。
一年之间，云南危家、河南皇甫家、陕西华家、京城许家，都积极响应。天下无医盟的势力，真正由苏杭，迅速扩展到了——天下。
经过五年的发展，天下无医盟已经无比强大。分为东西南北中五盟，盟主分别为：东青盟主宇文邈、南赤盟主危九真、中黄盟主皇甫玄晏、西白盟主华瑶、北黑盟主许宋慈。
而危小雪的父亲危九真，正是天下无医盟的南赤盟主。
不过天下无医盟终究没有摆脱惠民药局的回圈，它的创立初衷虽好，但却随着势力的不断扩张，人员的不断广杂，渐渐暴露出自己的弊病。很少人可以在巨大的金钱利益前，还记得医德修养、患难相济和戒贪恤贫。天下无医盟和惠民药局渐渐勾结，垄断药价。
宇文邈重病以后，宇文家势力一落千丈，各个分盟都渐渐脱离统一管理。
打个比方来说，五年前创立天下无医盟的宇文邈就是地方医界的土皇帝，但他却把自己的领土分封给了各个藩王，而现在——正是出现了各大藩王拥兵自重、群雄割据的现象！
越是割据成势，就越会刺激藩王们截获更大权利的欲望和野心，这种情况严重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爆发叛乱。
但好在医界不像政界，再怎么叛乱也不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武装事件。
只不过——
如果再这样放任天下无医盟四分五裂下去，只怕当初解救民间疾苦的医盟，也会变成第二个腐败的——惠民药局。
◆◇◆◇◆◇◆◇◆◇
桃源医局里，开方子的、抓药的、护理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就连后院打扫落叶和收拾房间的人，也都干得得心应手，没有一个职位空缺出来。
所以自从凛臣被南宫夫人打发下山，呆在医局以后，反而变得有些游手好闲起来了。每天这里帮点小忙，那里打一下下手，虽然每天也过得忙忙碌碌，但作为凛臣来说，却有些虚度光阴的感觉。
他本应该在不归山上好好学习，但却跑到医局里来当小工。虽说课外实践的确很重要，但是时间一长，那就不应该叫做实践、而应该叫做杂工了。
这情况南宫夫人看在眼里，烦在心里。一方面她很想让凛臣回来，但另一方面，却又担心清姨告诉凛臣什么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南宫夫人左右为难，正在这个时候，影臣也因为长时间和凛臣分开而有些寂寞难耐，缠着南宫夫人强烈要求下山到桃源医局去帮忙。
南宫夫人先是不肯，说会耽误学业，但影臣的一句话，却突然点醒了南宫夫人。
「凛臣哥一定在山下向小雪夫人学习针灸，我也要去！」
影臣自知已经被凛臣领先很多了，但同时也知道尽力追赶。如果以后凛臣爬到巅峰，但自己却还只是在山脚下徘徊，未免也可怜了一点。
影臣虽然年纪小，但争强好胜之心，却一点也不比旁人弱。
「对呀……针灸……」南宫夫人寻思起来，「难得危家的传人就住在桃源医局……我们收留他们，包他们吃住。作为交换，让他们收凛臣影臣两个作徒弟，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思及此，南宫夫人终于同意让影臣下山。不过还有附带条件，下山不是去医局帮忙，而是去向小雪拜师学艺，精习针灸之术。影臣倒是无所谓，因为他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和凛臣哥在一起就行，无论是学习针灸，还是打扫大院，都没有什么关系。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影臣匆匆下山，找到凛臣，告诉他娘让他们拜小雪为师、学习针灸的事。
凛臣听后，微露难色。因为拜师这事儿，可不是想拜就拜这么简单。毕竟危家是针灸名门，一定有很多独门秘技，这些秘技能传什么人，不能传什么人，一定也有严格规定，不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的。
但既然南宫夫人命令都下了，也由不得他们两兄弟不听。于是只好抱着侥幸的心态，硬着头皮找上小雪，表明拜师之心。
果然，小雪听后低头沉默了好久。没有爽快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凛臣从小雪的神情中查觉到这一讯息后，在心里轻轻叹气。其实拜师这事儿，他早就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不过就是考虑到小雪多半不会同意，所以才迟迟未能开口。现在，既然受了母命，终于硬着头皮开口，谁知道奇迹没有出现，结果还是意料之中。
「小雪姐姐……我们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在意……」凛臣收敛起心中的遗憾，为了不让小雪内疚，故意装出满不在意的表情，安慰她道，「各家都有各家的规矩，就连我们南宫家也有。小雪姐姐，真的不用在意。」
说着，凛臣拉着影臣正想告辞。
但影臣却突然问小雪道：「小雪姐姐为什么不肯教我们？」
他目光清亮，态度真诚，口气里没有一点不满，听来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影臣和凛臣不一样，他还不到明白什么是『门规家制』的年龄，所以才能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地问出来。
「笨！别问，走啦！」不等小雪回答，凛臣就敲了影臣脑门一下。
「可是……」影臣委屈地仰起头，还想再说，但却被凛臣止住。
「叫你走啦……」凛臣偷偷望了小雪一眼，见小雪有些尴尬，心中不免自责起来，拉着影臣只想快点离开。
「可是可是……」影臣就是不死心，想要问个明白。
「没什么可是！危家有危家的规矩，你这样硬缠着要学，岂不是破了人家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这个就多了。什么传男不传女呀……传嫡不传庶呀……传主不传旁呀……传本门不传外人呀……」
凛臣一项一项扳手指数着，还没等他数完，影臣就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但是医术的话，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么？就好像……如果哪天什么人病了，小雪姐姐又不在，但如果还有凛臣哥在，也可以救人。即使凛臣哥不在，只要有我在，还是可以救人呀。如果我们三人都知道怎样救人的话，病人得救的可能性，不就变大很多了么？」
此语一落，凛臣微微一愣，就连一直低头沉默的小雪，也都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影臣。
影臣还没自觉似的，拉着凛臣的衣角，续道：「凛臣哥，你以前也说过，医生就是应该想着怎样尽可能多的拯救病人呀……既然有救人的办法，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这根本不是救人，而是耽误病情杀人嘛……只要能把病治好，谁去治不都一样吗？……」
影臣的话，竟把凛臣也问得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既然是救人的办法，为什么要隐藏起来？为什么要独门传授？
以前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被影臣这么一问，竟连凛臣也动摇起来。这是凛臣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在现在很多医门之中，医师把自己的声望利益，看得比病人的生命更为重要！
「别问了……」凛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很多，他拉过影臣只想快点离开，不敢去看小雪的表情。
「可是……」
「闭嘴，吵死了！」凛臣情绪突然失控，大吼道，「都说别问了，这是『江湖规矩』！」
「可是……」影臣从来没见凛臣哥发这么大火，有些被吓到了，一双黑亮的眸子好像受惊的小鹿一般。
终于，影臣低下了头，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在说什么，但模样却委屈极了。
「走啦！」
凛臣抓过他的肩膀，正要把影臣带出门去，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说话人竟是小雪。
「小少爷……」小雪的声音平缓无波，完全听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只听她问影臣道，「小少爷……我好像听到你嘴里在说什么？能不能再大声一点？」
影臣回过头，眼中已经蒙了一层水雾。他望望小雪，再望望凛臣，不敢开口。
「小少爷……」小雪突然微笑起来，用眼神鼓励道，「说吧，我想听听。」
凛臣本想阻止，但见影臣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凶他了，只能顺其自然。
影臣抽了抽气，揉揉眼睛，说道，「可是医界又不是江湖呀……」
――不是江湖。
说者也许无心，但听者心中，却产生莫大震撼。
无论凛臣，还是小雪，都因为影臣刚才那一句话，久久不能开口。
好久以后，才听小雪轻声叹道：「是啊……医界不是江湖……」
她淡淡重复着影臣刚才的话，似乎是在回味。
突然，小雪站了起来，突然醒悟道：「江湖上的刀剑客管的是杀人，而我们医师管的却是救人。他们留下绝招秘技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性命，但如果我们医师也像他们那样留下绝招秘技的话，却只会带来更多伤痛和死亡。也许刀剑客们还有理由和资格留下绝招，但是我们医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小雪现在讲的话，对影臣来说太深，只有凛臣能够听懂。
凛臣一手依然放在影臣的肩上，但却没有再硬把他拖出门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小雪接着讲下去。
小雪自嘲般一笑，续道：「如果连医界也遵守什么江湖规矩，如果连医界也分什么江湖门派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医生应该想着怎样救人，而不是想着自己的名利。既然是救人的方法，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样，才有更多的人能够获救。如此简单的到底，我竟然不懂……」
微微一顿，小雪已经走到影臣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笑道：「这倒妙了，没想到在我收你们两人为徒之前，倒先被你这小先生上了一课。」
「咦？」凛臣再次愣住。听小雪的语气，好像拜师有点希望。
「还『咦』什么？」小雪偏头对凛臣莞尔一笑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磕三个头，我就收了你们。」
「谢师傅！」
凛臣反应倒快，『咚』的一下就跪了下来，还把愣愣的影臣也按到地上，压着他的后脑勺，两人一起磕头拜师起来。
小雪望着他们，点头笑笑，目光长久停留在影臣身上。
她突然觉得影臣的眼睛很亮，而且亮得清澈。好像只要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可以看清很多东西。只希望未来，他的这双眼睛，不会被医界污浊的空气蒙蔽了才好……


第十一章


「医道宏邃，治法有二：一曰方药，一曰针灸。」
虽是清晨，但小雪的声音已经从学堂里传了出来。
说是学堂，但也只是一间建在池塘边的小阁子而已，学生也只有凛臣影臣两名。不过南宫家认为，只要是学习就应该有点气氛，还特意把阁子装点了一番，摆上祖师雕像，墙上也挂满了腧穴图，帮助记忆。
拜师后的第二天，两兄弟便以全副热情，投入到危家针术的学习之中。
以前在不归山上，从南宫夫人那里他们也学了一些针灸基础。什么十四经脉循行路线，什么常用腧穴，都能准确找到并且描述一番。
但到了小雪这里，一切还要从头开始。
「腧穴分十四经穴、经外奇穴、天应穴三类。经穴分布于十二经脉和任、督二脉之上，穴名三六一，穴位六七零；经外奇穴是指尚未归入十四经内的腧穴，它们有的在十四经脉上，有的则在经脉附近；而天应穴则没有固定位置，以压痛点或其它反应点为针灸穴位，即『以痛为腧』。」
小雪娓娓谈来，这些基础兄弟俩虽然知道，但也听得认真。
小雪续道：「学习针灸，常止于穴难。腧穴繁而碎杂，很难记住。」
她讲到这时，两兄弟突然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然后偷偷抿嘴一笑。因为小雪所说的最难的十四经脉和腧穴，他们两人早在几年前，就全背下来了。毕竟孩子心态，这时不由显得有些得意起来。
但谁知小雪话锋一转，望着兄弟俩，微微肃容道：「但针灸之术，难不在穴，而在手法。明于穴而手法不明，终生不医一病。所谓晕针，可能是因为患者虚弱，但也可能因为医者手法不明。所以学习针灸，应先学手法，次学认症定穴，以寻穴为末务。」
听到这里，两兄弟再也笑不出来了。原来即使把经脉腧穴铭记于心，那也不过只是皮毛之术而已。想起刚才还因此而自鸣得意，不由面颊微微燥红，更加虚心起来，认真听讲。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先学手法。」小雪一边说，一边解下腰带。
她的腰带非常奇特，又宽又厚。正面绣着黄鹂图案，看来和一般腰带无异，但玄机全在背面。只见小雪把腰带翻转过来，平铺在桌面上，兄弟俩只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腰带，而是一条针带。
里面密密麻麻插了好几排针，银光闪闪，甚是夺目。而且数量众多，少说也有两三百根。再加上针头形状不一、长短各异，看上去非常讲究。
凛臣不由暗自佩服，心想：果然不愧是危家的人，竟把针带造成腰带形状，系在腰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随身携带针具。
只见小雪手指微移，从众针中取出一根，刚要示范怎样拿针，却被凛臣突然插话问道：「小雪姐姐，你这一套银针叫什么名字？」
小雪笑道：「元机九针。」
「元机九针？！」凛臣影臣同时一惊，齐声道，「没想到真的是九针！」
「咦？你们知道？」小雪也觉吃惊，因为想不到凛臣影臣小小年纪，竟也听过九针之名。
「当然知道！」凛臣立即答道，「娘说现在九针针法都快失传了……没想到危家竟然还保留着！」
天地之大数，始于一而终于九。九针者，圣人起天地之数，以针数及人之身形应之。一针皮，二针肉，三针脉，四针筋，五针骨，六针调阴阳，七针益精，八针除风，九针通九窍。
「不……」听凛臣这么一说，小雪轻轻摇头道，「九针针法，即使在危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元机九针的这一代传人，只有我和我弟弟两人而已。」
「小雪姐姐还有弟弟？」影臣眨眼问道。
「对呀。」小雪点点头，摸摸影臣的头发，「他的年纪和你差不多，而且人也聪明，学东西快。」
「真想见见……」影臣突然憧憬起来。
小雪笑道：「不难，日后如果你们都学通了九针之术，有的是机会见面切磋。」
九针之术，属古派。即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九种，但由于针形复杂，规矩又多，现在还使用成套的九针的医者已不多见。就连南宫家用的也不过是毫针、三棱针和梅花针三种简易针而已。
所以，这还是凛臣影臣两兄弟，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九针。而是还是危家的元机九针，简直大开眼界，久久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我……」好半天，凛臣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用格外虔诚的目光注视那一套元机九针，小心翼翼地询问小雪道，「我……我可以摸摸它们吗？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的！」
生怕小雪不同意似的，凛臣格外强调了好几遍。
「我……我也想摸摸看！」影臣急忙也跟着说。
见他们两兄弟如此慎重，小雪不由笑了起来，点头道：「当然可以。其实我本来想……等你们两兄弟出师以后，就把这套针具送给你们。」
「咦？真的吗！」两兄弟都瞪大眼睛望着小雪，不敢相信他们刚才听到的话。这么珍贵的东西，能摸一摸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占为己有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是真的。」小雪淡然一笑，那笑容之中似乎含着很多无奈，她轻轻抚摸着那一套针具，低声道，「当我决定离开危家的时候，就决定不再行医。我只想当一名普通的妻子，一名普通母亲，把孩子养大……」说着，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轻轻抚摸着。
「可是小雪姐姐……」影臣的表情也跟着凄楚起来，「你不行医的话，真的很可惜呢……明明这么厉害……」
「所以呢……」小雪突然换上笑容，摸摸影臣嘟嘟的小脸道，「我想这都是天意吧，让我遇上了你们，还收了你们做徒弟。以后就由你们把危家的元机九针发扬光大吧。」
虽然能够得到这套针具是件好事，但却同时知道小雪即将推出医界，两兄弟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冷清下来，静悄悄的，三个人都不说话。
「好了，别不开心。」小雪突然把针带卷了起来，塞进凛臣手里，「干脆现在就送给你们好了，不过不能拿来乱用哦。」郑重叮嘱道，「九针可是有灵气的，不是玩具。」
「小雪姐姐……」凛臣不敢收。
「没关系。」小雪扳开他的手，把针带交了过去，「我早就想感谢南宫家收留我们了。能和凌杭一起，就是我毕生的心愿。况且……也许以后我就不能用针了……」
「为什么？」凛臣影臣同时问。
但小雪却没有回答，只默默摇了摇头，眼神有无奈也有坚决。
其实她早已决定，如果危家和她的婚约者还是不肯放过她，硬要捉她回去的话，她就只能使出最后一招――自废双手。
那样，失去双手的危小雪，无论对危家、还是对那幕后之人来说，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放弃对自己的追捕吧？
想到这里，小雪凄然一笑，凝望这那一套元机九针，久久不语。
◆◇◆◇◆◇◆◇◆◇
小雪送给凛臣影臣两兄弟的那套元机九针，被他们珍藏起来，只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用来练习还真舍不得。所以，凛臣影臣都从南宫家的毫针开始练起，先学进针。
「右手拇食中三指扶针柄，快速穿破皮肤，同时左手固定住穴位处的皮肤。」小雪一边讲解，一边示范，话音一落，凛臣腕背已被扎入一针。
「痛么？」影臣在一旁小声问。
「没感觉。」凛臣如实回答。
小雪把针取出道：「这是单手进针，用于短针。此外还有双手进针，用于长针；提捏进针，用于皮肉浅薄处，比如面部；舒张进针，用于肌肉松弛处，比如腹部。不过，你们现在先从单手进针练起，我说行了才行。」
说罢，拿出两个用棉线扎起来的小方纸包，交给凛臣影臣，然后又分给他们一人一枚针。
小雪道：「针尖垂直刺入纸块，右手拇指向前、向后交替捻转针柄，并在向前时加重进针，直至针尖透过纸块。明白了么？」
凛臣影臣像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
「那好。」小雪抿嘴一笑，「你们试试吧，凛臣先来。」
凛臣照小雪刚才所教述的那样，一针刺入，一步到位。
「不错。」小雪点头，转而面向影臣。
影臣一个激灵，知道轮到自己了，于是也学着凛臣哥的样子，拿针去刺纸包。但一刺之下，问题也跟着出来了。他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成功把毫针穿透纸包，心急之下，手腕一偏。只听『嘣』的一声轻响，针柄竟被他折断了。
――糟、糟了！
影臣捏着那截断针，非常尴尬地望着小雪师傅和二哥凛臣。
凛臣抢在小雪开口前叹道：「还好用的不是元机九针，不然损失就大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影臣低下头，小声嘀咕。
「好了。」小雪见影臣这幅模样，也不好再责备他，柔声安慰道，「影臣手法不错，但指力不够，还要多多练习。」
「指力？」影臣望望自己的手指，又望望凛臣哥，低声推卸责任道，「一定是娘没把我生好……为什么凛臣哥的指力够，我的就不够。」
「那是因为你太小了，小笨笨。」凛臣戳了影臣脑门一下，「我可比你多吃了五年饭呀。你想和我一，多吃五年饭再来吧。」
「唔……」影臣虽然气呼呼的，但想想道理也是这样，于是不再多言。重新取了一枚针，埋头对着纸包练习起来。
难道就因为少吃了五年饭，他就注定赶不上凛臣哥吗？
影臣怎么也不服气，下决心一定要加强自己的指力。
但他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当天晚上就跑去找凛臣商量。
而凛臣呢，又是一个天生喜欢出馊主意的人。一听影臣正在探求增进指力的方法，立刻给他建议道：「练什么都不能一步登天，必须勤学苦练。」
「那要怎么练呀？」影臣的小脑袋急忙凑了过去。
「这个呀……」凛臣想了想，嘴角突然浮出一丝坏笑，「比如说，多捏捏呀，多抓抓呀之类的。」
「多捏捏？多抓抓？」影臣不太明白。
「来，这样这样。」凛臣说着，便把影臣拉进房间，他自己鞋子一脱，面朝下趴在床上，指指后背，对影臣道，「帮我捏捏这里。」
「这能行吗？」影臣一边脱鞋爬上床去，但一边还是怀疑这个办法究竟对提升指力有多大帮助。
「当然能行，连二哥都信不过？」
「因为二哥老是欺负我……」影臣抱怨归抱怨，但还是乖乖骑到凛臣腿上，给他捏起背来。
「好舒服呀～还有下面一点，也捏捏。」
「这里？」
「对对对。」
「感觉怎么样？」
「啊～哦～哦～」
「凛臣哥你怎么这种声音？」
「影臣呀，老实说你不该学针灸，而该去学按摩――你有天份呀。啊～哦～」
「别叫了。」听着有点怪怪的。
「啊～哦～～～～～」
于是就这样，影臣一直给凛臣按摩到夜深人静。被影臣捏了一晚，凛臣全身舒服，晚上睡起觉来也格外香甜，一觉睡到第二天大天亮。翌日清晨，凛臣早早起床，推开门呼吸新鲜空气，谁知竟发现打扫门前院子的丫鬟――好像变了？
「小绿姐。」凛臣招呼她，问道，「小兰姐呢？生病了么？这里以前是她打扫呀。」
「少爷早。」小绿回过头来对凛臣点点头，无精打采的样子，「我打赌输了，要帮她打扫半个月。」
「打赌？你们赌什么呀？」凛臣随口问问。
「赌攻受。」
「那是什么？」凛臣不懂。（那是同人女的专用词汇＝＝＋）
「唉……」小绿长叹一口，那看着凛臣的眼神分明是说『少爷我看错你了。』
「到底怎么了？」凛臣被她一望，身体突然凉了一下。
「果然是年下……」
「什么？」凛臣还是不懂。（因为还是同人女的专用词汇＝＝＋）
「唉……」
「小绿姐姐，你说清楚再走呀！」
「唉……」
「小绿姐！」
「唉……」
于是就这样，凛臣本来还因为找了影臣这么个义务按摩工而得意，却不知自己早已经被南宫家的丫鬟们内部定义成了万年总受。就连以前支持影臣受的一方，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阵前倒戈，转而支持影臣年下作攻。
（果然，同人女是源远流长并且无处不在的。＝＝＋）
时间慢慢流逝，两兄弟的学习循序渐进，过了手法关，定症找穴他们早有基础，很快通过，于是便进入寻穴阶段。那段时间，两兄弟脑袋的全是什么穴在什么穴下，什么穴又在什么穴上，相隔几寸几分之类的东西。
本来很枯燥的东西，却因为有人陪着学，于是也便变得有趣起来。
比如说晚上乘凉的时候，两人闲着没事儿就对对口诀。
凛臣问『阳白穴』的时候，影臣就会答『眉上一寸，直瞳子，三壮三分。』而当影臣问『承灵穴』的时候，凛臣也会回答『正营后一寸五分，三壮，五分。』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夏季最热的一段时期。
不知不觉间，夏季已经走到尽头，桃花镇里也吹起了凉凉的秋风。
桃源医局院子很大，一到这个季节就枯叶满地，打扫起来非常费事。不过今年，医局里多了两名小帮手，凛臣和影臣。两人学习之余，偶尔也会帮着打扫院子。
就像今天一样，两兄弟一边扫，一边聊天。
影臣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问道：「对了，凛臣哥，你床底下的那只手到底是人，还是猴子呀？」
「是人呀……」反正影臣知道墓穴的秘密，凛臣回答也不隐瞒。
影臣突然正经起来，「但是哥你盗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我们都缝好了呀，没发现那具尸体少了一只手臂。凛臣哥，那只手到底哪儿来的？」
「捡的呀。」
「在墓地捡的吗？」
「嗯。」
「有人会在墓地乱仍手臂吗？」
「……」凛臣突然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细想过。
「难道是……」影臣拖长声音，一个可怕的想法跳了出来。
「难道是……」凛臣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猜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盗墓？」
「嗯嗯。」影臣急忙点头，表示赞同。
◆◇◆◇◆◇◆◇◆◇
不归山上有南宫家的规矩，在山上连猴子野猪都不能杀，更不要说杀人了。而且不归山上一向安宁，从来没有发生什么杀人分尸之类的案件。
那么，那手臂就只有可能是从尸体上截下来的。
「要回去告诉娘吗？」影臣询问凛臣哥的意见。
虽然早已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但两兄弟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讨论着那只断臂的来历。凛臣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枕头上，望着顶上蚊帐。影臣则单手支颔，趴在一旁，偏头望着凛臣哥。
「还是告诉娘吧。」影臣说道。
「算了吧……」凛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如果让娘知道了，整个不归山不被她翻过来才怪。她最恨人盗尸。」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总觉得……」影臣撇撇嘴。
「是啊，不归山上还会有谁会掘坟呢？目的又是什么呢？」凛臣想不明白。南宫夫人也说了，掘坟是要判死刑的大罪。他们以前不知道，所以才胡乱掘了坟墓。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挖掘尸体呢？
「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影臣小声建议。
「回去？回哪儿去？」凛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突然明白，问道，「难道你想回北山坟地去？别傻了，有人会当着我们的面掘坟吗？这种事，当然要趁没人的时候干啦。」
「我们可以躲起来嘛。」
「躲起来？只怕我们还没有捉到盗墓贼，就被娘捉回桃源庄，家法伺候了。」
「所以我说先告诉娘呀！」
「不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放着不管？」
「小笨笨，你管那么多闲事儿干什么？就算让你抓到盗墓贼，又有什么用？你想把他送官府呀？」
「当然不是！送官府是要判绞刑。」影臣急忙摇头，「我可不想害他死。也许，他只是不知道后果严重才会乱掘坟呢？就像我们当初一样。所以，我们抓到他以后，应该告诉他，掘坟是不对的！让他好好改正！」
「……」凛臣突然愣住，他做梦也想不到，影臣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
「凛臣哥？」见凛臣眼珠不转了，影臣急忙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吸引注意。
「别闹了！」凛臣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如果你只想告诉他掘坟是不对的话，倒是还有其它办法哟。」
「咦？什么办法？」影臣好奇。
「这个呀。」凛臣扯开被子，把影臣包起来，在他耳边小声道，「明天告诉你，现在睡觉。」
「到底是什么办法嘛？」影臣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小脑袋，「哥你不告诉我我就睡不着。」
「ZZZ……」没有应答。
「凛臣哥，不可以装睡！」影臣摇摇凛臣的胳膊。
「ZZZ……」还是没有应答。
「唉，算了。」影臣叹一口气，也闭眼乖乖睡觉了。
反正如果要论耍无赖，他是耍不过凛臣的。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凛臣刚一睁眼，就看见影臣的大头特写！影臣已经醒来好久，趴在枕头上，就盼着凛臣哥睁眼，然后等着他告诉自己那个主意到底是什么。
「凛臣哥～」影臣笑眯眯的，指指窗外暖暖的阳光，「已经是第二天了哟。」
「唉。」凛臣抓抓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再揉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还真是难缠。」
说着一骨碌翻下床，穿起衣服来。
「到底是什么方法嘛？」影臣锲而不舍，也跟着跳下床去，在凛臣身边转来转去，问个不停，「嗯？嗯？到底是什么方法？凛臣哥？」
「先带你去找一个人。」凛臣穿戴完毕，随手把头发刮了两下，提着影臣出了门。
他们拐了几个弯，找到凌杭的房间，『笃笃笃』的敲起门来。
凌杭起得很早，听见响声，立刻开门，但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凛臣影臣两兄弟。
「怎么？找小雪？」凌杭说着便想叫小雪出来。
「凌杭哥，找你的。」凛臣急忙把凌杭拉出门外，问道，「听小雪师傅说，你以前是教她书画的老师？」
「嗯……」凌杭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才点头道，「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凛臣笑逐颜开，一口一个『凌杭哥』，叫得非常亲热，「凌杭哥，有件事儿找你帮忙好不好？」
「什么事？」
「你过来就是。」说着，凛臣也不管凌杭愿不愿意，拉着凌杭回到自己的房间。
影臣也跟在后面，但就是不懂凛臣哥到底在搞什么鬼。要那盗墓人知错改错，需要凌杭干什么呢？
正在影臣纳闷之际，只见凛臣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几卷纸，摊在桌面上。然后又找来砚台笔墨，专心致志磨起墨来。
「二少爷，你这是？」凌杭也看不懂他究竟要干什么。
「需要凌杭哥帮忙写几个字呀。」凛臣边说着，就把蘸好墨的毛笔递了过去。
「写字？」凌杭一愣。
「对呀。」凛臣指着那张铺在桌上的大纸道，「就写：大熹律令，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
「啊！」影臣惊叫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凛臣是想用贴告示的方法，告诉那盗墓人擅自掘坟的后果。
「写这个干什么？」凌杭接过笔，但却迟迟没有动笔，神情突然警觉起来，问道，「写这个干什么？难道你们发现有人掘坟？」
「还没有发现。不过防范于未然嘛。」凛臣笑嘻嘻的。
「发现有人掘坟，应该先报官。」凌杭声色严厉地警告两兄弟，「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凌杭哥你快别问了，写吧写吧。」凛臣握住他的手往纸上放。
「让我写张告示倒是没什么。不过……」凌杭还是不放心，「发现掘坟一定要先报官！」
「知道了，知道了啦。」凛臣心想，早知道凌杭这么婆婆妈妈的，就不找他帮忙了。
这时影臣也走了过来，跟着凛臣一起催凌杭快点动笔。凌杭经不起他们两兄弟这么一催，望了望他们，像是在用眼神最后警告了他们一遍，才终于落笔。
不到一会儿，告示已经完成。
凛臣从桌上拿起来，一边欣赏一边赞叹：「哇，果然不愧是大师写的！笔力遒劲，神采飞扬。」
「好啦。」凌杭最受不了别人拍马屁，搁笔起身道，「字也些了，那我就先告辞。不过，你们两个一定要记住……」
「发现掘坟就报官！」还不等凌杭说完，凛臣影臣齐声帮他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知道就好。」凌杭望着他们摇摇头，负手离开。
接着，两兄弟带着凌杭写好的告示，偷偷留出了桃源医局，找到衙门周允承的住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他的官章大印盖了几下。这下，一切准备总算都已就绪，接下来只要把告示一贴，就大功告成了。
想到这里，影臣转身向集市走去。谁知却被凛臣一把拉住，问道：「你往哪边走？」
「贴告示呀。」影臣回答。
「走这边啦。」凛臣指了指和集市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不归山的方向，「这东西当然要贴到坟地去呀。不然，万一那人看不到怎么办？」
「难道……」影臣推测着凛臣的想法，「哥你认为那盗墓人不是桃花镇的？」
「我可没这么说哟。」凛臣立即撇清，「不过，也有这个可能性就是了。也许那人不住桃花镇，而住在不归山上也说不定。」
「但不归山上只有桃源庄呀，难道是家里的人？」影臣担心起来。
「我也没这么说哟。」凛臣先是笑嘻嘻地戳戳影臣的脑门，但随即眼中笑意消散，变得担忧起来，只听他低声道，「不过……也有这个可能就是了……」


第十二章


天气虽然已经不热，但山路走多了依然会脚痛。以前住在不归山上的时候还感觉不到，现在两兄弟在桃花镇里住了两个多月，突然上山，这才发觉山路的曲折和凹凸难行。
「凛臣哥，等我。」影臣落在后面，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
「快点啦。」凛臣回过头，手上还握着那份刚刚写好的告示。
「凛臣哥，我脚好痛……」影臣已经来到凛臣身边，仰起小脸，用即可怜又期待的目光望着凛臣。
「别想我背你！」凛臣只一眼，立刻洞悉了影臣的小算盘，额头青筋一冒，扭头就走，「现在脚痛的人不只你一个，不许撒娇！」
「可是，凛臣哥……」影臣急忙跑上去揪住凛臣的衣角，继续不遗余力地撒娇，「可是脚真的好痛嘛。」
「那就暂时休息一下。」凛臣停下来，指了指路边的一块石头，意思是让影臣坐在上面去休息。
「唔……」影臣撅嘴撇了那石头一下，显然是看不上眼，低声道，「如果有轿子坐就好了。」
「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凛臣戳了影臣脸颊一下，「你也住在不归山上这么久了，什么时候看到有人坐轿子上山的。」
影臣揉揉被戳痛的地方，抬手指向一旁的岔路道：「那边呀。」
「嗯？」
凛臣莫名其妙，扭头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一顶绿色的小轿子正摇摇晃晃向他们行来。轿夫两名，看那穿着打扮，凛臣觉得有些眼熟。待他们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些轿夫都是宁家的仆人，而轿中所坐，不是别人，正是宁家的大少爷――宁无淮。
「真是倒霉……」凛臣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拉着影臣正想快点离开。
谁知宁无淮这时也发现了他们，高声招呼道：「哟，两位贱民，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久不见呀，你们也上山？」
「贱、贱民……」凛臣突然停住，他可受不了这个称呼。
「看你们满头大汗的，要不要喝口水？」说着，宁无淮的轿子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从坐垫下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凛臣。
谁知凛臣根本不接，还把水壶推了回去，假笑道：「好久不见，宁少爷。这水还是你留着自己喝吧。」
「本少爷不渴。」宁无淮今天心情不错，态度也客气。
「不渴也可以拿来漱漱口。宁少爷，你口臭呀。」凛臣摆出吵架的架势。
「是吗？」谁知宁无淮还不知道凛臣话中有话，急忙捂住了嘴。
「对了，宁少爷，今天上山有什么事儿吗？」凛臣战意全无，决定放他一马，只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同路。
「哦，踏青呀。」
「现在是秋天……」骗人也用用脑子好不好。
「唉……」见谎言立刻被人拆穿，宁无淮叹道，「实不相瞒，昨天我不小心摔破了祖爷爷的灵牌，今天上来在祖爷爷的坟前赔个礼、道个歉。」
「也就是说……」凛臣表情僵硬。
「我要去北山坟地。」宁无淮毫无心机地笑眯眯回答。
――果然同路！
凛臣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个……」影臣小声插话进来，问道，「宁哥哥，你祖爷爷灵骨埋在不归山上呀？」
――你居然叫他『宁哥哥』！？
凛臣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对耶。宁少爷你们不是从溪水镇搬来的吗？」
「可是宁家祖籍桃花镇呀。」宁无淮解释道，「宁家的祖坟全都埋在不归山的北面。」
「祖坟……」凛臣和影臣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宁无淮续道：「就是坟地偏东的地方，用一排竹篾围起来的，旁边还长了很多松树，石碑都是大理石雕的那里了。」
「坟地偏东……」凛臣额角冒出冷汗。
「还有竹篾……」影臣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罪恶感。
「松树……」凛臣冷汗越来越多。
「大理石碑……」影臣的罪恶感越来越浓。
「啊！」
――没错，就是那个地方了！
两兄弟抚掌惊叫一声，然后迅速捂住了对方的嘴，把头凑在一起，小声咬耳朵道：
「凛臣哥，好像就是我们掘的那个地方嘛。」
「没错没错，居然掘了他们家祖坟。」
「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已经把坟地复原了呀。」
「对耶，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是呀是呀，所以我们要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
两兄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真诚友好的笑容，对宁无淮挥挥手道：「宁少爷请慢走。」
「有毛病呀你们？」宁无淮还第一次见他们两兄弟这样恭恭敬敬对自己说话，一时有点适应不了。
「没毛病没毛病。」凛臣立即摇头，笑容满面。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宁家了，所以骂几句根本没有关系，即使现在宁无淮冲上来打他一耳光，他也绝对不会还手，还会面带笑容地把另一边脸也凑过去让宁无淮打。
宁无淮望着他们奇奇怪怪，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于是催促轿夫起轿，最后还拿着那壶水问了问：「真的不要喝吗？」
「不用了不用了，宁少爷你自己慢用就好。」凛臣一副典型的奴才嘴脸，就差没有冲上去接替那轿夫的位置，自己抬着宁无淮上山了。
「那我走了。」宁无淮再次打量了两兄弟几眼，心想他们今天是不是被鬼附身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奇怪。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是因为两兄弟掘了他们宁家祖坟，内心感到非常不安所致。
见宁无淮走远，两兄弟动作统一地抚住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凛臣道：「糟了，怎么会这样？我可能一辈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影臣也是一张苦瓜脸，叹道：「唉……千万不要被发现才好，不然……」说着望望凛臣手中的那份告示，「不然就是绞刑呀。」
「放心吧，他很笨，发现不了。」其实凛臣心里也没底，只不过说出来安慰影臣一下而已。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那声音……好像是宁无淮的？！
――到底怎么回事？！
两兄弟一个激灵，对望一眼，立即向传来惊叫的方向冲去！
以前是以前的，他们也许还会幸灾乐祸一下，但现在知道掘了宁家祖坟以后，即使让他们为了宁无淮两臂插刀，也会奋勇直前。
◆◇◆◇◆◇◆◇◆◇
「出什么事了？」当凛臣他们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轿夫们都已摔倒在地，轿子也倒在路旁，宁无淮更是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呻吟着。
「到底怎么了？」凛臣走近过去，一把拉起宁无淮问道。
「哎哟……」宁无淮一边捂住扭痛的腰杆，一边指着丛林骂道，「怎么回事？哼，本少爷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一只猴子跳出来，跳到本少爷身上，吱吱乱叫，还抓了本少爷几下！」
「不是吧？」凛臣不相信还有这么大胆的猴子。平常人看到宁无淮都要退避三舍了，哪有猴子敢惹他？
「本少爷骗你干什么？」宁无淮说着，拉开领口，露出锁骨附近的几条浅红的血痕。
凛臣一看，果然是抓伤。不过伤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宁无淮娇养惯了，任何伤口到了他身上，都要夸张十倍。所以这会儿，只见他捂住锁骨，不停呻吟，好像就要断气似的。
「好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凛臣撇撇嘴，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抖出一点白色粉末给宁无淮敷上。如果不是想到掘了他家祖坟，他才不会管这个细皮嫩肉、又受不起伤的娇少爷呢。
「你、你、你又给本少爷乱抹什么东西！？」谁知宁无淮不但不领情，还指着凛臣大叫，生怕被谋杀似的。
「叫什么叫，又不害你！」凛臣抓住宁无淮的手，不准他挣扎。
突然，只听宁无淮大叫一声：「啊，我的链子！」
「又怎么了？」凛臣真是受够了。
「我的链子！我的链子！」宁无淮大吵大闹着，两手不断在脖子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凛臣静静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只听宁无淮又是一声大叫：「对了对了！一定就是刚刚那只猴子！是那只猴子偷了我的链子！」
「猴子偷了你的链子？」凛臣想不通一只猴子要宁无淮的链子干什么，问道，「是什么链子呀？」
「说了你也不懂，是子弹！」宁无淮好像丢了魂似的团团转。
「子弹？」凛臣还真的不懂。
「是西洋的玩意儿。我爹和西洋人做生意时，别人送给他的……」宁无淮正想解释，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吱吱』两声怪叫，抬头一看，认出那只偷了他链子的猴子，指着猴子大嚷道：「臭猴子，快把链子还给我！」
凛臣和影臣顺着宁无淮指去的方向抬头一望，也认出那只猴子来了，齐声惊叫道：「小灰？！」
小灰手上果然捏着一条黑色的链子。
――不过，它偷链子干什么？
凛臣影臣都想不通。
「好啊，原来是你们养的猴子！」宁无淮把帐全算到南宫家头上。
「不，误会而已。」
凛臣正想解释，只听影臣替小灰辩解道：「小灰不会偷东西！」
「还说不偷，他偷了我的链子，人证物证俱在！」宁无淮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见指着他那两名倒在地上的仆役命令道，「还傻愣着干嘛！去帮本少爷把那链子抢回来！」
说着，就在那两名仆役屁股上重重踢了几脚。
仆役们哪敢不听，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朝小灰扑了过去。小灰一见那些人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吱吱乱叫几声，抓起链子向着树林的深处逃去。宁无淮的那两名仆役也高声吆喝着紧追不舍，不一会儿便钻入树林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真是废物！」宁无淮望着他们的背影愤愤骂道，「抢不到链子就别回来！」
「宁少爷打算坐在这里等？」凛臣见宁无淮拍了拍轿子坐了进去，不由好奇问道。
「当然。」宁无淮毋庸置疑地点点头。
「那好，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凛臣拉着影臣就想走，谁知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宁无淮结结巴巴的声音：「等、等等……你们等等……」
「又怎么了？」凛臣回头问道。
「本、本少爷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呆在这荒山上……」宁无淮的声音抖个不停，「有、有、有点不适应。」
「你直接说你害怕不就完了？」凛臣一扬下巴，纠正宁无淮话中的错误，「第一，这里不是荒山，有人，不过比起镇子里少点罢了。第二，现在又是大白天，你怕什么？」
「谁、谁说本少爷怕了？」
「好好好，你不怕。」凛臣顺着他的话讲，还安慰道，「桃花镇治安好，你只要乖乖坐在这里等，一定不会出事的，放心好了。」
「喂喂……」
望着凛臣他们的背影，宁无淮突然站了起来，很想追过去似的抬起了脚，但却在扭头望了望他那两名仆役追去的方向之后，提起的脚又收了回来。虽然害怕了一点，寂寞了一点，无聊了一点，但他决定――还是乖乖坐在这里等好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不远处又传来一声令宁无淮非常敏感的『吱吱』声。
下一秒，只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树林里窜了出来，直直窜入影臣怀中！
――竟是小灰躲过了那两人的追捕，又逃了回来。
「好啊，臭猴子！你给我站住！」宁无淮一见小灰就肝火大旺，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就只剩下一个信念――绝对要抓住这只臭猴子好好教训一顿！
「小灰不会偷东西。」影臣把小灰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他被宁无淮欺负了。
「还说不偷，你看它手里拿的什么！」宁无淮指着小灰手中的链子，挽起袖子，摆出立刻就要扑过去的架势。
凛臣不得不出面了，拽住链子道：「好了，小灰。还给他吧，反正你拿着也没用。」
本来以为小灰会听话归还，谁知小灰却朝着凛臣凶巴巴地『吱吱』叫了两声，跳了起来。只见它右臂一伸，勾住一根树枝，身子也随着向上一荡，稳稳地翻上了树，手里还紧紧握着宁无淮的链子不肯放松。
「小灰！」影臣仰头望着它，那表情似乎也想劝它归还链子。
但谁知小灰连影臣的话也不听了，目光在三人脸上匆匆一扫，抓着链子跳进树丛深处。这次，宁无淮没有听他命令的仆役，一急之下，想也没想就朝着小灰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宁少爷！」
凛臣在他身后大叫了一句。
这次他担心的不是小灰，而是宁无淮。
看宁无淮连一个人在山上等人都怕，就知道他一定不认识山路。这样冒冒失失追过去，不小心迷路还算小，如果遇上什么毒蛇猛兽被吃了，问题就大了。
思及此，凛臣急忙追了上去。
「凛臣哥！」影臣是个小跟屁虫，看到凛臣追着宁无淮跑了，他也大喊一声跟了上去。
「臭猴子，你再跑！」
「宁少爷，别追了！」
「凛臣哥，你等我！」
于是就这样，三个人追着小灰而去。
但小灰一逃起来就没个方向，越逃越深，树丛也随之越来越密。枝叶荫翳之下，不一会儿连小灰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宁无淮追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这会儿连目标都不见踪影，只得停下来，按住胸口，一口接一口地不停喘气，但还不忘用最后一丝力气骂道：「臭……臭猴子……别让本少爷再看见你……不……不然一定宰了你……」
「宁……宁少爷……」凛臣也喘得不行，「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宁无淮不得不放弃小灰打道回府，但一扭头才发现四处都是树木，根本不见来路，一下傻眼了。
「还好我追过来了，就知道你不识路。」凛臣一拍他的肩膀道，「跟我走吧。」
「凛臣哥，你看！」影臣突然指着头顶一根树枝大叫起来。
凛臣和宁无淮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一望，只见一条黑色的链子正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那是我的链子！」宁无淮一眼就认了出来，抓着凛臣道，「快、快帮我取下来呀！」
「知道了知道了。」凛臣不耐烦地回答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树枝打去，不偏不斜正中垂着链子的那根树枝。
只见树枝抖动几下，链子便『啪』一声坠落下来。
凛臣捡起来，交还到宁无淮手中，「喏，收好了。」
但突然，凛臣竟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好像这味道还是从链坠子里发出来的，忍不住又从宁无淮手中抢回链子。只见链子下坠着一颗凛臣不认识的东西，想必就是宁无淮说的子弹了。但弹壳已经裂开，里面露出些什么粉末。
凛臣嗅了嗅那粉末的味道，脸色突然变了，问宁无淮道：「这链子必须带着吗？还是仍了比较好。」
「怎么能扔，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宁无淮一把抢了回去。
「这里面装的是硝石粉，会把蛇引来。」凛臣郑重地告诉他道，「我想，小灰刚刚可能不是要偷你链子，而是要救你。你带着这链子上山，很容易成为毒蛇攻击的目标。是你把它追得太急，它害怕了才把链子留在这里，自己逃了。」
这时影臣也走上前来，补充道：「小灰的娘也是被毒蛇咬死的。」
「哼，一只猴子怎么可能懂这些。」其实宁无淮心里在想：如果连猴子都懂的事情我却不懂，岂不是我连猴子不如。
「总之，如果你非要带着这条链子，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凛臣抓住宁无淮想拖他离开。
「怎么？这里是毒蛇林不成？」宁无淮强装镇定。
「没错，这里是『过山风林』，专出喜欢硝石粉的蝙蝠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哥……」正在这时，影臣颤抖的声音从一旁传出。
「怎么了？」凛臣低头问。
「哥……」影臣除了这一个字以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只见他身体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只用眼神指给凛臣一个方向。
凛臣满头问号，顺着影臣眼神的方向望去，但就在目光触及那从林中慢慢游出的长蛇时，心脏竟突然漏跳一拍！
「蝙、蝙蝠蛇……」宁无淮也傻眼了。
◆◇◆◇◆◇◆◇◆◇
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膨大的颈部就像蝙蝠的翅膀一样，还不停发出『呼呼』的声音，甚是恐怖。
「不要动！」凛臣大吼一句，三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怎、怎么办呀？」宁无淮吓得连腿都软了。
「我们用眼神吓退它！」影臣的主意。
「哦，好！」宁无淮立刻把眼睛睁大，圆鼓鼓的眼珠瞪着蝙蝠蛇。
「不行，不能瞪！它会以为我们在挑衅！」凛臣立刻反对。
「啊？！」宁无淮吓了一跳，立刻闭上眼睛，「那闭上眼睛不看它。」
「它会趁机攻击你的！」凛臣着急地大吼道。
「那、那、那到底要怎么办嘛？！」宁无淮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冷、冷静！」凛臣也只能想出这两个字了。
「冷静不下来呀！」宁无淮讲的也是大实话。
这时，蝙蝠蛇已经把他们三人当作目标，扭动身躯缓慢逼近。口中的红舌更加恐怖，鲜红的颜色就像刚刚才饮过血似的。
三个孩子不禁都打了一个冷战，背脊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凛臣哥……」影臣咽了咽口水，向凛臣靠去，紧紧拽住凛臣的衣角，身子颤个不停。
凛臣望望越来越近的蝙蝠蛇，又望望影臣和宁无淮，心想这次死定了。一个影臣他都照顾不过来，现在又要加上一个宁无淮……怎么想都觉得没有活路。
「你……你……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呀？」宁无淮望着越来越近的蝙蝠蛇，大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凛臣身上。
「你自己怎么不想？」凛臣也是焦急，大吼过去。
「我……我……」宁无淮抹抹眼睛，鼻子发酸，好像快被吓哭了。
「把你的脸遮起来！」凛臣低吼一句。
宁无淮『哦哦』了两声，急忙乖乖把脸遮起来，问道：「为什么要遮脸？这样蛇就不会咬我了吗？」
「不是。」凛臣回答道，「因为我看到你的脸就想不出办法！」
「什么，你竟然说本少爷……」
宁无淮放下遮脸的手，正想发作，却听凛臣突然叫了一声：「对了！」
「怎么怎么？想到办法了吗？」宁无淮双眼放光。
凛臣道：「蛇不懂拐弯的。我数一二三，影臣你跳到我身上来，我抱着你。然后宁无淮，你向左急拐，我向右急拐！谁被他咬死算谁倒霉。」
「怎、怎么能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我数了，一……」
「等、等等！你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先！」
「你到底还能不能跑？！」凛臣看着宁无淮那一双抖个不停的腿就心焦。
「我……我也不知道呀……」宁无淮两腿抖得更加厉害。
凛臣的肺迟早被他气炸，怒道：「总而言之，数到三我就跑，你能不能跑是你自己的事！」
「你怎么能这样！」眼泪汪汪。
「一……」
「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山洪泛滥。
「二……」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泣不成声。
「三！」
话音一落，凛臣抱起影臣，旋身一个急转，使出浑身力气向右方树丛跑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脚下灌木草叶被踩踏发出的响声，以及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跑出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景色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陌生。但凛臣顾不上在意这些，只知道跑，不停地跑。
影臣紧紧抓住凛臣的衣服，向后方望去，他没有看见蝙蝠蛇，竟看见追过来的宁无淮。
「凛臣哥，停下，不用跑了。」影臣告诉凛臣，「蛇没有追来，不用跑了。」
「真的……没有……？」凛臣上气不接下气。
「真的没有。」影臣斩钉截铁。
「好……好……」凛臣总算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回头一看，竟发现朝自己冲过来的宁无淮！
「你们……你们……」宁无淮喘得比凛臣还厉害，这会儿见凛臣停了，他也慢慢减速，双腿好像都变成石头似的，僵直摔倒在地。
「你怎么跟来了？」凛臣指着宁无淮，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一边喘气一边教训道，「不是叫你往右边跑吗？只有分成两个方向，才能分散蛇的注意力！就算被吃了，也不会全军覆没！」
「我……我怎么知道！？」宁无淮翻过身子，仰面朝天，下身僵硬还爬不起来，大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想往右边跑，但是我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呀！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在你们后面了！」
「唉……算……算了……」凛臣摆摆手，望望身后，没有看见蝙蝠蛇的踪迹，索性也就不和宁无淮计较了。
「对……对了……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宁无淮问凛臣。
凛臣环顾一圈四周，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什么？你不是住在山上吗？」宁无淮不信。
「即使住在这里，也不是连山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去过吧？」凛臣一边给影臣理头发，一边答道，「况且过山风林这边，谁都知道毒蛇横行，平常谁会涉足这片林子？我小的时候因为好奇来过几次，但却从来没有进来这么深过。老实告诉里，现在我们迷路了。」
「迷、迷路？！」宁无淮欲哭无泪。
「你以为是谁害的？」凛臣冷言冷语。
「对了，是猴子！是那条猴子害的！」宁无淮立即推卸责任。
「算了……」凛臣别开头，懒得跟他计较。如果不是想到掘了他家祖坟，早就冲上去揍他两拳，让他闭嘴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宁无淮和影臣同时凑上去，问凛臣这个问题。
「第一呢……」凛臣眼神一凶，抓过宁无淮的手，只见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条子弹链子，不由气愤道，「还带着这链子干什么！不怕蛇再追过来？」
「哎……哎、哎哟！」宁无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拽着那硝石链子，急忙丢开。
「第二呢？」影臣问。
「第二呀……」凛臣回答，「我还没想到。不过……」
望着宁无淮丢链子的方向，凛臣偏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带着这条链子，蛇都没有追过来，真是奇迹。或者说，那条蛇太笨了？」
其实，不是奇迹，也不是那蛇太笨。
而是就在凛臣数『一二三』转身跑以后，那条蝙蝠蛇闪电般向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但就在它长大嘴巴差点咬住宁无淮后脚的时候，却突然被一只飞镖打中头部，顷刻毙命。
那发出飞镖之人，凛臣认识。
但凛臣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因为那个人已经身染顽疾，在桃源山庄柊南苑中休养很多年了。如果凛臣看见她，还会叫她一声『清姨』。
没错，她正是穆念清，也是曾经五毒教中的『五毒使』之一。
现在，穆念清已经麻利地取出蛇胆，望着凛臣他们刚刚逃走的方向，低声自语道：「小家伙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想归想，但穆念清并没有追上去救凛臣他们离开。第一，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第二，她也相信凛臣他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平安走出这片林子。
所以，穆念清转身离开。
她腰上的袋子中，血流不停。
那全是毒蛇的血，因为那袋子之中，装的全是蛇胆――蝙蝠蛇剧毒的蛇胆。


第十三章


望望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望望前方，阴郁的树林；望望后方，还是阴郁的树林；再望望左右，除了树就是草，没有一条像路的小径。影臣不由彻底绝望，拉住凛臣，问道：「凛臣哥？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凛臣望望天，天色已经不早了。只怕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如果到时候他们还走不出这个林子，只怕会被什么野兽刁去当晚饭吃了。他们已经在这林子中绕了大半天，依然没能找到出路，三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脚下磨出了水泡。
影臣还算好，知道凛臣心里着急，没怎么抱怨。但是宁无淮就不行了，他出门从来都是坐轿子的，今天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呢。早在几个时辰前，他就大嚷腿快断了走不动了，如果不是害怕被一个人留在林子里，恐怕他早就倒地罢行了。
「有火就好了。」凛臣折断一根树枝，拿在手中望了望，「这样就算走不出这片林子，晚上露宿也安全一点。」
「什么？你说走不出去了？」宁无淮立刻来了精神，蹦过去拉住凛臣的衣服，「我们现在全靠你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一定要把我带出去，不然我们宁家怎么办？……我可是三代单传！」
「知道了，知道了。」凛臣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如果不是宁无淮那句『三代单传』勾起了他掘宁家祖坟的悲惨回忆，他早就拔一把草塞宁无淮嘴里去了。
「真的要露宿吗？」影臣环顾四周，阴暗的光线下树林显得阴森诡异。心想：现在看上去就这么吓人，到了晚上，不知道会恐怖成什么样子。
「如果出不去的话就只能这样了，这是最坏的打算。」凛臣也没有办法。事到如今，与其浪费时间找出路，不如早点取火，为晚上露宿做准备。
「对了，我有一个办法！」宁无淮高声宣布，「我们放一把火，把这片林子烧了。其他人看到这里有烟冒出，一定会赶来救火，顺便也能救了我们！」
「办法是不错。」凛臣听后点点头，但随即又泼去一盆冷水，「那也要我们有火才行。」
「是啊是啊，所以你快点生火吧。」宁无淮又把什么事都推到凛臣身上去了。
「叫我生？用嘴说当然容易，你以为我是妖怪会吐火呀？又没有带火石在身边……」
「那要怎么办？」宁无淮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
「只有一个办法了。」凛臣右手一抬，指着旁边的那些树木说出四个字来，「钻木取火！」
「钻木取火？！」宁无淮和影臣都是一副『开玩笑吧』的表情。
谁知道凛臣说干就干，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折成三截，分给宁无淮和影臣道：「现在开始，每人一棵树干――钻！」
「真的能行吗？」宁无淮望着手中那节小树枝，不抱一点希望。
「废话少说。」凛臣敲了他的头一下，严厉道，「快点钻呀！没时间了。」
钻木取火并没有字面上看起来这么容易，通常是折一根山麻木，把它弄成扁平形状，在上面刻上一道浅浅的凹穴。再折一根山麻木当棍子，人坐在地上，双脚踩住扁平的山麻木板，把棍子的一端按在凹穴上，双掌握住来回搓动。棍子末端和木板结合处因剧烈摩擦产生许多木屑，并因摩擦而生热，等碎木屑热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火星点燃木板旁易燃的干草或木屑粉，燃起火焰。
不过凛臣他们并不懂这些，以为随便两根木棒，搓搓就能生出火花。谁知道他们对着树干，搓呀搓呀，一直搓到太阳落山，连一点烟丝都没冒出来，就更不用说火焰了。
「不行了不行了，本少爷真的不行了。」宁无淮把木棍一丢，最先宣告放弃。他把两手摊开一看，只见掌心全是血泡，差点没被吓昏过去。
「凛臣哥，这方法可能不行。」影臣抬头望着凛臣，他手上磨出的血泡一点也不比宁无淮少。
「那要怎么办？」凛臣急得把木棍一扔，坐在树下生闷气。
「神呀，如果你可怜我们，就请你降一个雷下来，把这树霹燃吧！」宁无淮无计可施之下，跪在地上膜拜神明，希望能乞求奇迹发生。
「神呀，如果你可怜我们，就请你降一个雷下来，把这个家伙霹死算了！」凛臣也学着宁无淮的语调，双手向上，拥抱天空。
谁知话音刚落，只见天边一道银光闪过，映亮了半边山头。
――竟是闪电！
「不会这么灵吧？」宁无淮和凛臣都被吓到了。
这时只听惊雷乍响，电闪交错，天边乌云聚合，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下！
凛臣望着那天色都快哭出来了，「老天爷，你不会吧？不帮我们点火也就算了，何必下雨捉弄我们呢，是不是？」
「凛臣哥，快找地方避雨吧！」影臣也着急了。
「来来来，我们到那棵大树下面去。」宁无淮指着不远处一颗树冠遮天的大树道。
「你找死呀！」凛臣真是受够宁无淮了，一个巴掌向他头顶盖去，「躲在树下，你想被雷霹死是不是？快找山洞呀！」
「这个地方哪儿来山洞？」
「地洞也行！」
「地洞也没有，不过蛇洞、老鼠洞倒是有很多。」
「能躲你就去躲呀！」凛臣指着一个蚂蚁洞说。
「我又没有缩骨功……」宁无淮知道他把凛臣惹急了，低着头小声嘟哝着，表情甚是委屈。
「总而言之，把你的臭嘴闭上！」凛臣瞪他一眼，拉过影臣，抓紧时间找山洞去了。
「不要丢下我！」宁无淮急忙追了上去。
「把你的臭嘴闭上！」凛臣转身指着宁无淮的鼻子。
「哦，唔！」
宁无淮听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凛臣这才满意地牵着影臣继续往前走。
但刚刚走出几步，只见影臣指着他们脚下，惊讶道：「凛臣哥，你看这里有脚印！」
影臣个头最小，离地面最近，所以地面上的脚印他最容易发现。
凛臣立即蹲下查看，发现果然是脚印，自言自语道：「真奇怪，还会有人来这个地方？」
「有人来不是很好吗？我们只要顺着脚印，一定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宁无淮总算看到了生命的曙光，感动得泪光盈盈。
但凛臣突然扭头冷冷瞪来，瞪得宁无淮肩膀一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以为凛臣又要骂他。
谁知凛臣发现脚印以后心情突然变好，对宁无淮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笑眯眯地说：「说的不错，这次你倒挺机灵的。好！」霍然站起，指着脚印的方向道，「我们就顺着脚印找出路！」
◆◇◆◇◆◇◆◇◆◇
与此同时，山下的桃花镇里乱成一团。宁家少爷宁无淮上不归山后失踪了，这可急坏了宁家老爷，派出全家搜寻，还惊动了官府。周允承等捕快，也加入搜寻队伍，从桃花镇一直找上了不归山。但除了那一顶翻倒在路边的软轿外，他们一无所获。
天边惊雷滚滚，天气闷热得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在过山风林外缘，突然听到有人高喊发现了脚印，众人急忙围聚过去。有人认出那正是宁无淮的脚印，但奇怪的是脚印并非一对，而是三对。也就是说，除了宁无淮以外，还有其他人也进入了这蝙蝠蛇聚集的『过山风林』。根据脚印大小判断，三个人都是孩子。
「淮儿啊……」宁老爷看到脚印后差点昏过去。他虽然刚搬来桃花镇不久，但过山风林蝙蝠蛇的厉害他也听说过。传说只要走近这片林子的人，就没有半个回来过，无一例外葬身蛇腹。
「捕头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淮儿呀！他是我们宁家三代单传，惟一的一棵独苗！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死去的列祖列宗交待呀。」宁老爷慌乱得语无伦次，拉住周允承的衣袖，老泪纵横，声音干哑地哀求着。
「老爷放心，我们一定把宁少爷平安带回来。」周允承安慰着宁老爷，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宁无淮已经进入到这过山风林大半日，通常情况下，早已葬身蛇腹了，生存的机会实在渺茫。
「捕头大人，你们一定要救淮儿呀！」宁老爷拉住周允承不放。
「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尽力。」
说罢，周允承便带领着他的三名手下进入过山风林。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火把，腰上挂着用麝香捣碎成粉末的避蛇袋，以驱避毒蛇。
林子里光线比外面更加晦暗，即使有火把，也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行了不到半里，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降下，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火把被大雨浇灭，周允承等人只能摸黑前行。
「宁少爷！」
他们的呼喊声夹在雨中，根本听不清楚。老天不帮忙，要找宁无淮的踪迹更加困难。
除了宁无淮，桃花镇里还有两名失踪的孩子――凛臣和影臣。不过凛臣影臣平时就喜欢到处乱跑，常常要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家。所以比起宁家，南宫家可算后知后觉。直到大雨倾盆降下，他们才发觉凛臣和影臣还没回家，不由慌了起来，到处找寻。
一名丫鬟叩开凌杭和小雪的房门，询问他们知不知道两名少爷的去向。
凌杭摇头，小丫鬟便到别处询问去了。
小雪走了过来，问凌杭道：「出什么事了？」
凌杭道：「好像是两名少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家里人到处在找。」
小雪担心道：「外面电闪雷鸣，他们会到什么地方去？」
凌杭猜测道：「这雨也是刚下，他们可能是被困住了。」
「凌杭，今天一大早凛臣不是来找过你吗？」小雪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经小雪一提醒，凌杭拍一下头道：「对了！他们让我帮忙写了一张告示，好像想带出去贴在什么地方，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什么告示？」
「禁止发冢的告示。」
「奇怪了，他们写这个告示干什么？而且我今天经过市集的事后，没发现有这样的榜文呀，他们会到什么地方去贴？难道……」小雪低声沉吟着，双眉不禁微微颦蹙，蓦然抬头望着凌杭，说出自己的猜测，「难道他们会去北山坟地？」
「北山坟地？」凌杭轻声重复了一遍。
「发冢的榜文如果不贴在市集，就只有可能贴在那个地方了。」
「说得不错。」凌杭也反应过来，续道，「也就是说凛臣他们很可能被困在坟地那边。」
「那怎么办？」
「我上山去找找。」说着，凌杭就已撑开雨伞，冲入雨中。
「凌杭！」小雪大喊一声，差点追出去，但无奈雨下太大，她又怀有身孕，只得又退回来，嘱咐凌杭道，「山上路滑，你自己小心点！」
凌杭朝她挥手道：「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没入瓢泼大雨之中。瘦长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小雪隔着哗啦落下的雨帘，望着凌杭消失的方向。她不能解释自己心中的不安，她很想大喊一句叫凌杭不要去，但一瞬间的犹豫，让她失去了这个机会――永远地失去了。
为此，她后悔了一辈子。
凌杭以为凛臣他们在北山坟地，其实不然。凛臣、影臣、宁无淮三人，都被困在过山风林中。不过好在他们在大雨降下之前，顺着林中奇怪的脚印，找到了一处山洞。山洞很黑很暗很恐怖，他们不敢进入太深，只在洞口附近避雨。
凛臣和影臣靠在一起，宁无淮坐在他们对面，抱着膝盖也没说话，看上去非常孤单无助。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会有现在这处境，全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不去追那只猴子，也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下场。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南宫家这两兄弟，他们一番好意进来救自己，结果却和自己一样被困住。凛臣凶巴巴的，对他又吼又骂他都可以不计较，只因为他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如果……再也走不出这林子了怎么办？如果，又遇到毒蛇怎么办？
想着想着，宁无淮鼻子酸了起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这么一个地方。他是宁家三代单传，他还要娶老婆，他还要传宗接代。如果他死了，爹娘一定伤心欲绝。想到这里，宁无淮的眼泪忍不住就快落下来了。
正在这时，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悠长悠长的『喂……』
宁无淮抬起头，竟发现凛臣正望着他。
「你过来。」凛臣淡然道。
「干、干什么？」宁无淮爹不怕、娘不怕，但就怕凛臣。只要凛臣一瞪眼，他就好像被飞刀刺了一下似的；只要凛臣一句话语气不好，他就好像被掴了几耳光似的。
「我叫你过来！」凛臣用更加严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哦，哦……」宁无淮唯唯诺诺答应着，起身走去，在凛臣身边坐下。
凛臣抱着影臣，影臣好像已经睡着了。双眼阖着，一动不动。
「真羡慕他这样也能睡着。」宁无淮叹气。
凛臣轻轻调整了一下影臣脖子的角度，让他睡得更舒服，轻声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我在，就变得特别没有警惕感。」
「他真的是很依靠你呀。」
「不过，有个让他依靠的人在身边，就永远不会长大吧？」凛臣微笑着道，「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他身边了，他一定会很快成熟起来。」
「你真像他娘。」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凛臣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影臣肩上。
「你不冷呀？」望着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凛臣，宁无淮关心地问道。
「所以才叫你过来呀。」凛臣狡猾地一笑，向宁无淮身上倒去，解释道，「三个人挤在一起会比较暖和。」
「原来如此。」宁无淮总算明白了，原来凛臣只拿自己当暖炉而已。
「好困呀。」凛臣闭上了眼睛。
「嗯，那个……」宁无淮被凛臣一靠就全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试探性地把右手放在凛臣背后，小声问道，「我把手放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呀。」凛臣已经是半睡眠状态了，声音非常含糊。
于是宁无淮又把左手抬了起来，放在凛臣背后，问道：「这只手放在这里也可以吧？」
「嗯，可以呀。」凛臣只觉得这样很暖和，也就同意了。
于是宁无淮终于成功把凛臣搂在了怀里。
洞外雨未停，很冷很冷。
但山洞之中，紧紧靠在一起的三个人，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凌杭赶到北山坟地的时候，骤雨初歇但夜色依旧苍茫，乌云散去以后，竟奇迹般现出月光。月华凄清如水，泥泞的山路上满是浮着白光的水洼。雨虽止，山风依旧飒飒作响，坟地石碑如同鬼影般狰狞林立，乍眼望去甚是恐怖。
凌杭一介书生，敬畏鬼神，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三更半夜跑来坟场寻人。
「凛……臣……你在……吗？……」他低沉阴森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鬼叫，连鬼听了都会再被吓死一次。
正在这时，身后树枝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异响，凌杭心惊胆战扭头一看，只见一抹黑影急闪而逝，顿时吓得丢了雨伞跌坐在地。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那黑影陡然变大向他袭来，一只深红的鬼爪向他头部抓来！
凌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地打滚，狼狈躲闪过去。
但还不待他爬起来，后脑已被什么东西骤然刺入！
比起随之而来的剧痛，凌杭首先看见了从脑门透出的指甲――那如同剑锋一样尖锐的指甲，轻而易举穿破了他的颅骨。血液混着脑浆，顺着他额头的窟窿淌下。
「小……雪……」
这是凌杭最后说出的两个字，也是他最牵挂的人。
然后只听一声钝响，他的身体笔直向前倒下，栽入泥浆之中。整张脸都被血污泥水敷满，连五官都辨不清楚。
在凌杭倒下的瞬间，一抹黑色的身影就静立在他身后，黑影右手一扬，从凌杭头中抽出猩红的指爪。
「第一百具尸体。」黑影不带感情地沉吟着，拖走了凌杭的尸体。
月光从她脸上匆匆移过，那是一张清绮幽丽的脸，不上点妆但却出尘，正好应了她名字中那一个『清』字。
穆念清，也是凛臣会叫她一声『清姨』的人。
同时也是轻易杀死凌杭的人。
与此同时，正在向北山坟地赶来的小雪和南宫家一行人，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蓦然停住。小雪抬头望着天空白色的月亮，清冷的月光令她眼中产生一瞬呆滞，她尖叫着捂住了头，指着那月亮嘶叫着：「有血！那上面有血！」
众人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发现异常，才又把目光移回小雪身上。
只见小雪已经抱头缩在路边，身体不停颤抖着。
「小雪夫人，你有孕在身，先下山吧。」众人以为她是过度劳累产生了幻觉。
「不……」小雪低声拒绝着慢慢抬起头来，盯着天空白月，不再说话。
连她自己也不能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绞意味着什么，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她名字。那声音很熟悉，仿佛是凌杭。
今夜注定混乱，桃源山庄，就连南宫夫人也从梦中醒来。
她推开窗户，站在窗边望着天空异常明亮的圆月。低语道：「原来又是满月，不过……」
总觉得今夜的月光之中，血气格外浓烈。
◆◇◆◇◆◇◆◇◆◇
山洞中，三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
但突然影臣醒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凛臣的膝盖滑到地上去了。只见影臣坐起来，推一推凛臣的肩膀，目光清澈得没有一点刚刚醒来的恍惚，问道：「凛臣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凛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一望洞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大雨竟然停了。白色的月亮抬头可见，明亮月光洒满洞口。有那么一瞬间，凛臣还以为天亮了呢。
「怎么了？」宁无淮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问。
「有声音，真的有声音。」影臣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凛臣和宁无淮这才凝神细听起来。
「是风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快睡吧，我好困。」宁无淮说着就闭眼往凛臣身上倒。
谁知凛臣一掌把他推开，闭眼仔细听着，过了好久，才睁眼慎重道：「真的有声音。」
「有吗？」宁无淮一下清醒过来，两手靠在耳廓上，还是没有听见一点异常。
「是水声。」凛臣辨别出来。
「刚下过雨当然会有水声。」宁无淮不以为意地解释。
「但是……」凛臣自己也不敢确定，「这好像是沸水的声音。」
「沸水？」宁无淮一愣。
「就是煮水沸腾的声音。」凛臣摇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影臣侧头趴下，耳朵贴在地面上。刚才他就是因为从凛臣膝盖滑到地上，才被地面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吵醒的。
凛臣和宁无淮也学着他的样子伏下一听。
这次居然连宁无淮也听清楚了，高声嚷道：「是水是水！就是煮水沸腾的声音！」
「但怎么会从这种地方发出来？」凛臣起身盯着地面，想不明白。
「可能……」影臣指着山洞深处，「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凛臣将信将疑地又向洞中走深几步，伏身一听，听到的声音果然比刚才增大了一些。于是也认同影臣的想法，望着漆黑一片的洞内道：「应该没错，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影臣，想不想进去看看？」
还不等影臣回答，宁无淮就抢先叫嚷道：「你疯了呀？里面那么黑，我们又没有火！」
「我又没叫你进去。」凛臣白了宁无淮一眼，又问影臣道，「去么？」
宁无淮使劲给影臣使眼色，让他不要去。谁知影臣还是比较听凛臣的话，『嗯』的答应了一声后站了起来，跟在凛臣身后，向山洞深处走去。
「喂喂喂，你们不会来真的吧？」宁无淮望着他们即将没入黑暗中的背影，哆嗦着喊道，「我们还是乖乖坐在这里等天亮好不好？」
但凛臣影臣都没有回话，并且越走越深。宁无淮看着也慌了，急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追了上去，大喊道：「不要走！等等，等等我呀！」
比起黑漆漆的山洞，还是独自一人被留下比较可怕。
◆◇◆◇◆◇◆◇◆◇
山洞中岔路很多，这点出乎凛臣意料之外。
每到一处岔路口，他们就靠听地面传来的响声辨别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响声越来越大。仿佛近在咫尺，不用伏地就能听见。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找不到声源。而且越往深处山洞越黑，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只有手拉手，才能保证彼此不会走散。
宁无淮越来越害怕，用哆嗦不停的声音问道：「喂……我说，就算我们靠着听水泡的声音找到一只大水壶，又有什么用呢？这山洞这么复杂，我们要怎么回去？会迷路的。」
「只要有水就能够回去。」凛臣道，「山为水之体，水为山之血脉。就像血脉会流经你全身一样，只要顺着水流，我们就能出去。」
「哪有这么简单……」宁无淮可没有凛臣这么乐观。
「对了，凛臣哥。」影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还记得脚印吗？我们就是顺着脚印才找到这山洞的呀。这山洞里应该住的有人，我们只要问问他，不就能回去了吗？」
「啊，你真是聪明！」宁无淮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顺着这水声，一定能找到什么人！哈哈，总算可以出去了。」
事实证明，宁无淮高兴得太早，他们顺着水声不会找到当初留下脚印的人。
因为此时，那个人正站在洞口，观察着凛臣他们留下的混乱脚印，神情严肃而又冷冽，仿佛没有料到会有人闯入山洞。并且在她的手中，还拖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穆念清回来了，这洞是她的。


第十四章


不归山上，离周允承等人进入过山风林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但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宁老爷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下去，带领宁家二十多名仆役进入林中找寻。
另一方面，南宫家和危小雪也为寻人，向着北山坟地而去。行到途中，小雪突然发现地上有血迹，惊叫起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不由联想到了凌杭，她怕他出事。然而出现在路边的一块玉佩，却让小雪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那中心欠着一块琥珀的环形玉佩虽不贵重，但却是凌杭绝不离身的东西。
然而现在这玉佩落在路边，再加上周围的几点血迹，由不得小雪不产生可怕的联想。
南宫文瑞见小雪脸色不好，劝道：「这里离桃源庄不远了，夫人你先去庄里休息吧。」
小雪摇摇头，目光呆滞。在她发现玉佩的那一瞬间，脑中掠过无数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恐怖，被血色浸染。她抱住头，不让自己去想，但凌杭雨中离开的背影，却怎么也抹灭不去。耳边还响着他的那句话『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我在等，但你为什么不回来？」小雪捡起玉佩，紧紧拽在掌心，眼泪止不住涌出，她用双臂环绕着自己，蹲在路旁。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寒冷。她多么希望凌杭能奇迹般出现，多么希望凌杭能抱住她。
正在这时，小雪突然一愣，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杭！」蓦然抬头，小雪站了起来，不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可见一抹人影。
听小雪这一声喊叫，南宫文瑞等人也不约而同地向来人望去。只见那人影越行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当她来到近前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她不是凌杭，而是南宫夫人。
「莺莺？」南宫文瑞一惊，赶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夫人本名『杨柳莺莺』，大理五毒教主『杨霁秋』的女儿。但十多年前，她却斩断杨霁秋的一手，随南宫文瑞逃到桃花镇。十多年来一直深居不归山，不问世事。
现在大半夜，她只身而出，而且只穿了一袭单衣，实在奇怪。
「是小清，小清她不见了！」南宫夫人一把抓住南宫文瑞的衣袖，紧皱的双眉显出她的担心和不安，「她不在柊南苑，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怎么又有人失踪……」南宫文瑞查觉到事情的异样。
「还有谁失踪了？」南宫夫人一直在山上，不知道镇里发生的事。
南宫文瑞道：「宁家的少爷宁无淮，今天上了不归山后就没回去。还有凛臣和影臣，他们两个也一直没回医局。听凌杭说可能去了坟地，但后来去坟地找寻他们的凌杭也没回来。」
南宫夫人双眉锁得更深，「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小雪忍不住哭出声来。
南宫夫人这才发现了她，问道：「她是谁？」
南宫文瑞答道：「凌夫人。」
「原来是危小雪。」南宫夫人虽然没见过危小雪，但这名字可听了好多遍。
「凌杭他不会是……」小雪的头越来越沉，说不出后面的话。
「希望他不会有事。」南宫夫人要冷静得多，不过声音依旧底气不足。
这时她突然发现地上的血迹，急忙蹲下查看。
因为刚下过雨，很多血迹都已经混入水洼，水洼在月光之下，竟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紫黑色――血里有毒，而且毒性很强。
南宫夫人用指尖蘸了一点毒水，嗅了嗅又尝了尝，脸色瞬间大变。
「怎么了？」南宫文瑞急忙问。
「是小清的毒，她杀人了。」南宫夫人说出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她离开五毒教后，惟一跟在她身边的人就只有穆念清一个而已。穆念清不是她的丫鬟，而是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的五毒使之一。所谓五毒，指的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毒分别由一位毒使司掌，穆念清就是司掌金毒的使者。
归隐不归山后，南宫夫人在这里立下血戒，不准杀生。
十多年来，不归山上连只兔子都死过，更别说是人了。山中没有樵夫，只有桃源庄一处有人迹，所以这血戒便是针对南宫家而设。具体来说，就是针对南宫夫人自己，还有跟随她的穆念清。用南宫夫人自己的话，她们以前犯下的杀孽太重，必须改过自新才能得到宽恕。
但现在留在路边的血迹，却发出了人血独有的腥味。
这不归山上有本领杀人，而且还是用毒杀人的，南宫夫人只能想到穆念清一个。
「不用去坟地了。」片刻工夫，南宫夫人已经做出决定，「凛臣他们丢不了，我们顺着这血迹去找，看究竟能找到什么人、通到什么地方。」
◆◇◆◇◆◇◆◇◆◇
山洞内，凛臣、影臣、宁无淮三人转来转去，彻底迷路。
现在的状况是：出路找不到，就连退路也没有了。三个人都累的筋疲力尽，坐在洞里休息。
「所以我说，根本就不该进来呀！」宁无淮抱头痛哭。
「是你自己要跟进来的。」凛臣本来就心烦，听宁无淮这么一抱怨，就更是火大。
「现在我们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么？」宁无淮越想越伤心。
「不等死，等等日出吧。」凛臣最后的办法。
「等日出干什么？」宁无淮不懂。
「太阳出来以后，也许会从什么地方漏光进来，我们只要顺着光找到缝隙，把洞壁凿穿就能出去。」
「还要凿壁呀……」宁无淮腰酸悲痛，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多苦。
「不过，如果这山洞太深，没有阳光可以透进来，我们就只有等死了。」
「不要啊！」宁无淮就怕凛臣说出这话。他自己说等死还无所谓，因为凛臣会想办法。但如果凛臣也说等死，他们就真正只能等死了。
正在这时，影臣突然发现一点异常状况，急忙推一推凛臣道：「凛臣哥，这里有风。」
说着把手掌抚在洞壁上，感受那一丝很轻很轻的风从洞壁对面透过来。凛臣也学着他的样子，果然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气流。宁无淮急忙也跑过来，摸了摸石壁道：「看来这里有条缝。」
「但是作为石缝来说，你不觉得太直了么？简直就是一条直线。」
凛臣的手掌顺着有风流过的地方缓缓上移，越来越觉得这缝隙有古怪，因为那条直线缝隙一直延伸到了他无法摸到地方。
这种缝隙真的会是自然形成的么？
凛臣对宁无淮说：「蹲下去。」
「干什么？」宁无淮虽然有疑问，但还是老老实实蹲了下去。
谁知凛臣竟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踩得宁无淮哇哇大叫，正想起身，却听凛臣说：「别乱动，往右边走走。」
「我怎么走呀？！」
「那就爬吧。」
宁无淮也只好爬，爬了两三下，突然听到凛臣喊停。
「你又怎么了？」宁无淮欲哭无泪。
「是了。」凛臣从他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被洞壁弄脏的手。
「你摸到什么了？」宁无淮起身问。
「那里有一个直角。」凛臣指着头顶，又指指头顶偏左的地方，「那里也有一个直角。气流直线延伸上去，在第一个直角向右拐，水平延伸一段距离后，又在第二个直角向下拐，再垂直延伸下来，直到洞底。」
「这又怎么了？」
「这就说明。」凛臣敲了敲那块石壁道，「这里不是一块石壁，而是一块石门。那些气流，就是从石门的缝隙里流出来的。一般来说，这附近应该有机关可以打开石门。」
「真的？」宁无淮立刻贴了上去，到处找机关，「只要能打开这道石门，我们就能出去了？」
「那也未必。」凛臣理智地告诉他，「也许不但出不去，还会陷得更深。」
石门不会自己长在石壁上，只可能是人为因素。这就足以证明这个山洞，果然大有古怪。
这石门究竟是谁造的？为了什么目的？石门里面又是什么？
一切都是谜。凛臣虽然也觉得害怕，但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希望石门打开以后，他们可以成功离开山洞。
◆◇◆◇◆◇◆◇◆◇
过山风林中，周允承等和宁府的人会合，他们发现几棵树干上留下的奇怪痕迹，树下还有几截折断的树枝。那正是傍晚时候，凛臣他们钻木取火时留下的。在不远处，搜寻的人又拾到了宁无淮的子弹链子，宁老爷一眼认出他儿子的东西，更加肯定宁无淮来过这里。
于是在那附近，他们展开彻底搜查。
另一方面，南宫家一行人和危小雪一起，顺着血迹进入树林。慢慢逼近凛臣他们所在的那个山洞。
然而同一时刻，三个孩子也在洞中到处寻找开启石门的机关。
他们摸遍洞壁，也没有任何发现。正想放弃之时，宁无淮突然发泄似的一掌拍到石门上，瞬间只听『轰隆』几声巨响如雷霆万钧，连地面都在颤抖，几道强烈的白光从石门缝隙射了出来。孩子们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习惯黑暗的眼睛根本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无淮的问话被四周剧烈的响声吞灭。
凛臣一把抱住影臣，宁无淮则摇摆不定，剧烈晃动的地面让他们险些跌倒。
片刻过后，地面的异动终于停止。凛臣慢慢放下挡住眼睛的手，石门早已倒塌在他们脚下，而刚才从缝隙射出的强光，不过只是月光而已。不过眼睛太久没有接触一点光线，即使是月光也觉得刺眼。
「原来这门是要用推的。」宁无淮也睁开眼睛，踩踩脚下的石门。亏他们刚才还浪费工夫找机关，原来这石门只用推一掌就能打开。
「我们终于出来了！」影臣深呼吸一口气，显得非常兴奋。抬头可以看见月亮，低头可以看见水潭，向四周望一望全是青山绿树。这里的空气比山洞中新鲜好多，影臣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凛臣走出洞去，指着把他们包围起来的崖壁，「我们不过是由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影臣和宁无淮才换下笑脸，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发现他们果然身处深谷之中，而且四周没有任何通路，只有直上直下的峭壁，少说也有五百尺。虽然峭壁上也有树藤生长，但要想爬上去绝不可能。
谷底正中心位置，是一个水潭。水潭不算大，绕着它慢慢走一圈，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不过奇怪的是水色幽黑，深不可测。潭水静止不动，连一点涟漪也没有。
凛臣走过去在潭边蹲下，伸手正想触一下潭水，谁知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别动。」
凛臣动作一滞，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出现在崖壁边。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刚才听她说出『别动』两个字时，凛臣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但是这个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个人应该身染恶疾，在桃源庄柊南苑休养。但是……
遮住月光的一抹乌云散去，月光渐渐明亮起来。黑影的身形和脸庞，都随着月光渐明而越来越清晰。凛臣望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孔，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清姨？」凛臣没有发出声音，是影臣先喊了出来。
「她是谁呀？」宁无淮虽然不认识穆念清，但却被她身上发出的一股阴寒之气震慑，声音也不由哆嗦起来。
「难怪我在洞口看到很多奇怪的脚印，猜也是你们的。」穆念清从宁无淮和影臣身边擦过，向凛臣走去，「二少爷，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凛臣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后退一步反问道：「清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早在几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可是你的身体不是不好么？」这里离桃源庄并不算近，在柊南苑养病的穆念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借口。」穆念清走到凛臣身边，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说，「我是在发现这个好地方以后，才不得不装病。不然，我又怎么瞒得住你娘？我又怎么能经常到这里来呢？」
「经常到这里来？」凛臣不懂。
「我们从头讲好了。」穆念清用下巴指了一下近前的黑潭，说道，「这个，就叫做尸腐绮潭。」
◆◇◆◇◆◇◆◇◆◇
「尸腐绮潭？那是什么？」南宫文瑞问南宫夫人。
他们顺着血迹找来，已经发现山洞。但是，南宫夫人却坚持不准任何人进入山洞。她说这山洞也许会通往一个很危险、很恐怖的地方――就是尸腐绮潭。
「所谓尸腐绮潭，就是五毒教炼制尸腐绝毒的地方。」南宫夫人堵住洞口，对众人解释道，「尸腐绝毒乃万毒之首，不但炼制艰难，而且配方复杂。需要采集七七四十九种毒花毒草毒兽毒虫的毒液混在一起，让它们慢慢腐化，汲取天地之瘴气。然而除此之外，还需要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就是毒尸。」
「毒尸？」危小雪下意识地重复着，仿佛预感到什么，紧紧捏住掌心中凌杭留下的玉佩，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南宫夫人续道：「不错，不仅需要毒尸，而且需要一百具。把尸体和毒药放在一起熬制而成，因为毒物太多，要采集齐它们往往需要花费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特别是毒尸，五毒教每炼一次尸腐绝毒，就必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难道他们为了炼药而杀人？」危小雪简直不敢想像。
南宫夫人道：「其实并不一定要杀人，用已死之人的尸体同样可以，不过……有谁会愿意把自己亲人的尸骨献出来炼制毒药呢？所以五毒教中，有部分人专门负责掘坟发冢，盗取尸体。但盗尸哪儿有杀人方便？再加上武林中总有人一听说五毒教要炼尸腐绝毒了，就前仆后继地赶去送死，这也没有办法。」
「难道……」南宫文瑞把目光向洞中移去，猜测道，「难道有人在里面炼制尸腐绝毒？」
◆◇◆◇◆◇◆◇◆◇
「即使收集到一百具尸体和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又该到哪儿去找那么大的药罐来熬呢？」凛臣听穆念清讲了半天，还是半懂不懂。
「傻孩子，你看这个。」穆念清指了指身旁黑潭道，「这水潭便是药罐。」
「那火呢？不生火怎么熬药？」
穆念清笑道：「虽然没有火，但只要热度够，水潭依然可以沸腾。」
「沸腾？」凛臣愣了愣，心想他们不久前听到的水沸声，难道就是这个黑潭发出来的？
「地热可以为我把水煮沸，沸腾的潭水又能够激发出腐尸中的毒素。经年累月，毒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把取出潭水熬成粉末，这就是五毒教的尸腐绝毒。」
穆念清冰冷的目光从凛臣脸上扫过，看到凛臣微微蹙眉，心中不是滋味。前几日凛臣来柊南苑找她询问关于尸腐绝毒的时候，穆念清就看出他对这种毒药没有一点好感，甚至认为和这种毒药牵扯上关系的都是一群手段残忍之徒。
「清姨……」凛臣犹豫了好久，不得不说，「你为什么要炼这种毒药？你和娘不是已经脱离五毒教了么？你故意装病，躲在柊南苑里，不让人打扰你，难道就是为了炼制这种毒药？难道……在北山坟地盗墓的人――就是你？」
说到这里，凛臣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凌杭为他写的告示。他虽然想到盗墓的人可能来自桃源庄，但怎么也不会联想到是身体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柊南苑门的清姨。
凛臣的动作，让穆念清也注意到他手中的那一卷纸，摊开手，示意凛臣给她看。
凛臣没怎么犹豫就把告示递了过去，反正这告示本来也是写给盗墓人看的，既然是盗墓人是清姨，给她看也是理所当然。
只见穆念清接过来展开，目光匆匆一扫，嘴边浮起一丝笑意，轻声道：「傻孩子，你们以为这样就有用？你以为盗墓的人会怕这个？」
「即使不会怕，他看到这张告示以后，至少知道他盗墓的事情已经暴露，至少知道有人发现了他在盗墓，就会收敛一些。」凛臣也没打算靠一张纸就杜绝盗尸，只是想提醒盗尸的人，有人发现了他的行为。不过讽刺的是，告示还没有贴出，盗尸人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穆念清道：「因为小姐不准我杀人，我便只有盗尸一途可以取到毒尸。盗尸算轻的，如果不是小姐定下了血戒，不归山上不知会死多少人。」
「清姨？！」凛臣见她目光森寒，丝毫没有以前的温柔婉约，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从小喜爱的清姨。而且从清姨的话中，听出她根本不把杀人当一回事，好像如果没有南宫夫人的血戒，她不惜挥刀杀人，也要得到毒尸。
「凛臣，」穆念清垂下一只手，爱昵地抚摸着凛臣的头，有些心疼地望着他说，「你娘根本就不该嫁给南宫文瑞，根本就不该住到不归山上来。她是五毒教的少教主，日后要担当统领五毒教的大任。以前她年少贪玩，我陪着她，没想到她对南宫文瑞动了真感情，闯下的祸越来越大，五毒教里越来越容不下她，如果不是老教主还念在骨肉亲情上，她早就命丧黄泉，又哪有现在这么轻闲的日子？但是凛臣，你不同，你是小姐的骨肉，也是我穆念清认可的惟一有资格继承五毒教的人，如果连你不回教，躲在这什么不归山上，怎么对不起你的祖宗？」
凛臣摇头后退，眼神迷茫，穆念清的那一大通话让他头脑极端混乱。他没有想过继承什么五毒教，就连知道自己的娘出自五毒教后，都有一种抵触心理。特别是那次在柊南苑，穆念清当着南宫夫人的面，说要让自己认祖归宗返回五毒教时，他不仅反感而且害怕，那样一个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他绝对不要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也许凛臣还能听懂穆念清的话，但是站在一旁的影臣和宁无淮，则是彻底雾水一头。什么少教主，什么命丧黄泉，又是什么认祖归宗，他们半个字都听不懂。
「二少爷，」穆念清一把抓住凛臣的肩膀，声音渐变低狠，「这些年来，我谎称在柊南苑休养，其实已经偷偷潜出采集齐了炼制尸腐绝毒需要的七七四十九种毒物，而且今天，我终于凑齐第一百具死尸，只要把这具尸体也推入尸腐绮潭中，地热蒸腾，三日之后，就能完成尸腐绝毒。我们只要带着尸腐绝毒回去认错，老教主一定会原谅我们。到时候，就算你娘还是不肯同意，我抢也要把你抢回大理五毒教去！」
「不，清姨。」凛臣下意识挥开了她的手，今天的穆念清让他如此陌生，说出的每一个字也是如此不讲情义。从来对南宫夫人言听计从的她，也会不惜违背南宫夫人的意思，强制带自己离开？
穆念清冷笑一声，续道：「凛臣你身为五毒教未来的继承人，到了这个年龄居然没有杀过一个人，简直难以想像。不仅如此，更讽刺的是，你不但没有杀人，甚至还学了一堆救人的伎俩，如果被你外公知道，不知他是什么脸色。不过今天正好我在北山坟地取到一具新的尸体，现在就由你，为我把这具尸体的心脏取出来。」
话音一落，穆念清右手高扬，一条白色长练从她袖口飞出数十丈，向一旁的岩壁砸去。凛臣只觉眼前一股戾风袭来，匆匆抬手挡在眼前，只听『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脚下。戾风停息，凛臣低头一看，只见穆念清的白练遮住一个隐隐像人的东西。
穆念清阴恻地一笑，右手向后一背，只见白练飞起，露出被它挡在下面的那具头部被利物穿刺过的尸体。
「凌杭哥！」凛臣的膝盖骤然发软，『咚』一下跪倒在尸体旁。
即使对方脸上已经被血渍和泥水弄污，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此人的身份。今天早上他还为自己写了一份禁止发冢的告示，今天早上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发现有人发冢就要立刻报官，今天早上他还那么有生气的一个人，现在竟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原来你们认识？」穆念清回忆了一下，又轻声道，「是了，我杀他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他在叫你的名字。他叫的很小声，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你杀的？！」凛臣蓦然抬头，目光中迸射出无比的愤怒。
「是我杀的。」穆念清毫不避讳地承认，「因为今天正好满月，妖气最盛，瘴气最烈，只有在这个时候，加入最后一份原料，才能炼制出毒性最强的尸腐绝毒来。错过了今天，我就只有在等一月。本来今天去坟地，我只想盗冢，但谁知他在坟地转来转去，我不好毁坟，所以干脆杀了他。」
「不要说了！」凛臣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生活了十几年，还把这个魔头当成亲姨一般敬待。
「你摸一摸他的心脏。」穆念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凛臣愣一愣，向凌杭的心脏位置摸去。就在他的掌心感到那轻微的跳动时，他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是什么？难道他还活着？难道他还没死？
「他死了。」穆念清看出凛臣的心中所想，不等他问就回答道，「他的头部被我抓穿，脑部受到近乎毁灭的损伤。即使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停止跳动，他也不会再醒过来――他是一个死人。但如果心脏还在跳，尸毒就不会产生，也就不能把他投入尸腐绮潭中。所以，二少爷，我现在要你为我――把他的心脏取出来。」
「取出来？！」这三个字让凛臣忍不住颤抖。他低头望着凌杭，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脏拨动。还在跳呀，他的心还在跳呀。立即已经死了，但凛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当成死尸对待。
「怎么，你害怕了？」穆念清冷笑着，「连一个死人都不敢杀，以后怎么杀活人，又怎么继承五毒教？」
「我从来没有想过继承五毒教！」凛臣向穆念清吼叫着。
「这种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要。」穆念清的神情一肃，双手一扬，白练散射而出，又是一股妖风袭来，凛臣只觉自己就快被狂风卷走。突然耳边传来影臣和宁无淮的几声尖叫，下一秒风停，出现在凛臣面前的画面却是：影臣和宁无淮双双被穆念清扼住喉咙，提到半空，他们挣扎着，但动作却越来越缓慢。看着影臣难过地呼吸，凛臣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也被人卡住了般喘不上气。
「你放了他们！」凛臣几乎想向穆念清冲去。
但穆念清却后退一步，威胁道：「只要你取出那具尸体的心脏，我就放了他们。不然，死的人就是你的弟弟，还有这个小子！」
「救命……啊……」宁无淮脸色发青地发出最后一声求救，就闭上眼睛昏过去了。
见宁无淮已昏，穆念清催促道：「还不快点，他们可支撑不了多久。」说着腰脉一动，一柄匕首从她腰带中弹出，落到凛臣身边。穆念清是想让凛臣用这柄匕首取出凌杭还在跳动的心脏。
凛臣望着冰山一般的穆念清，望着还在挣扎的影臣，望着已经昏过去的宁无淮，望着满脸血污的凌杭，再望望手边的匕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十五章


与此同时，洞外。
不仅是南宫家人和危小雪，就连周允承和宁家派出来搜寻的仆役，都聚集到山洞入口来。他们都知道人就在山洞内，但南宫夫人挡在洞口，不放一个人进去。就连南宫文瑞求她让路，她都没有退步。
渐渐，气氛越来越紧张。宁家救子心切，已经打算硬闯了。
「莺莺，你让开吧。」南宫文瑞在做最后的努力，「清姐是不是在里面？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懂得炼制尸腐绝毒的方法。孩子们也在里面，万一她……」
「她不会杀凛臣！」不等南宫文瑞把话讲完，南宫夫人就大吼起来。
「不仅是凛臣，还有影臣呢？他也在里面，他很危险。即使清姐不杀凛臣，万一她杀了影臣怎么办？」南宫文瑞心急如焚。
「我不知道！」南宫夫人吼叫着回答，心里同样乱作一团。
「难道你就不管影臣的死活？！」
「他本来就不是我的孩子！他六年前早就该死，他还差点害死凛臣！小清一定用自己的生命做了血誓，如果尸腐绮潭被破坏，小清也会死的！我绝对不让你们害死小清！」
「只要凛臣和小清没事，其他人的命你都可以不管了么？即使影臣不是你亲生，你养了他六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自私，一点都没变！」
「我自私？我自私就不会叛教和你来到这个地方，我自私就不会为了你改过自新！事到如今，你竟然说我自私？没错，除了凛臣和小清，其他人是死是活我是不关心！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们都别想踏入半步！」
「夫人，失礼了。」
话音一落，捕快们不顾南宫夫人的阻断涌了上去。时间不容再拖下去，他们只有硬闯。瞬间只见身影翻飞，剑光闪动，洞口陷入一片混战。
南宫夫人擅长的是毒药暗器，但是顾虑到南宫文瑞在场，不能使用出来。虽然她刚才已经出离愤怒，但还是没有忘记当年对南宫文瑞立下的不再使用毒药暗器伤人的誓约。现在她以一敌十，哪是那些身强力壮捕快们的对手，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渐渐落了下风。
虽是下风，不过两方人都留有余地，不想伤害对方性命，南宫夫人如此，那些捕快们也是如此。南宫文瑞焦急地站在洞口，想喊停，又喊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以南宫夫人的性格，让她自己乖乖退让绝不可能，只有等她无奈败在捕快们手下后，他们才有机会入洞救人。
洞口剑光纵横，人影翻飞。站在十步之外就能感受到逼人的剑风和锐气，一不小心就会误伤，所以不通武学之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靠近。
然而正在这时，一抹白色的身影却拨开人群，向洞口冲去。
「小雪夫人，小心！」南宫文瑞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小雪已经冲到洞口。也许是身材娇小的原因，她竟从剑光的缝隙中，成功挤入山洞。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飞快向山洞深处跑去。她有预感，凌杭就在洞中，她有预感，凌杭就在等她。
南宫夫人只顾着抵御周允承等人的进攻，竟无暇分身阻挡小雪。眼看小雪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她轻叱一声，挑开剑峰身影一转，追着小雪的方向而去。周允承等人被她用剑拨开，后退几步刚要上前，见南宫夫人已经追入洞中，于是收起剑势，紧跟着追了上去。
眨眼间洞口已经没人阻挡，守在洞外的南宫文瑞和宁家等人，也抓紧时机涌入洞中。
但是洞中奇黑无比，再加上岔口众多，几乎每走十步都有一个岔口。南宫夫人追慢了一步，不知道小雪到底走入哪一条岔路，她已找不到小雪的踪影。周允承等人追入以后也被蜘蛛网般的岔口搅得眼花缭乱，只有下令四处搜查。宁家的仆役们也四散开去。洞中全是人，即使南宫夫人再想阻挡，也力不从心。
「小清，是我害了你。」她扶在洞壁上，心中难受，「但是……你为什么要建尸腐绮潭，又为什么要炼尸腐绝毒……你究竟，想干什么？」
◆◇◆◇◆◇◆◇◆◇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重新回到五毒教。」
穆念清两手分别卡住影臣和宁无淮的脖子，阴冷地对凛臣说道：「既然小姐已经不可能再回五毒教，至少我要回去。既然我要回去，我也会带你回去。二少爷，只要你把这个人的心脏掏出来，再等三日，尸腐绝毒炼成以后，我就带你回五毒教给你外公请安。」
「不……」凛臣本能地抵制着，他望着地上穆念清扔给他的匕首，但却没有勇气捡起来。
「你想看到他们死么？」穆念清用影臣和宁无淮来威胁凛臣就范。
宁无淮已经昏迷过去，只有影臣还留着一口气，但脸色越来越差，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向凛臣看来。凛臣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拖下去，影臣和宁无淮都会没命。但是……凌杭……自己要取出他还在跳动的心脏，这种事怎么下得了手？
「快点。」穆念清的声音带着斥责和催促，「即使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但他只是一个死人而已。你连他都不敢杀，你以后还杀得了谁？」
「我谁都不想杀！」凛臣快被逼疯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清姨会逼他杀人。
「谁都不想杀？」穆念清冷笑道，「好天真的孩子。如果今天你不把他的心脏取出来，死的人就是你弟弟影臣。如果影臣因你的犹豫不决而死，你敢说他不是你杀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我是为了你好。二少爷，你听着，你外公不会希望你的性格像你爹一样！」
「我没有什么外公！」
「住嘴！」穆念清怒叱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倒数三声，如果你再不动手，莫怪我杀了他们。」
说着穆念清后退一步，箍住把影臣和宁无淮的脖子，把他们提得更高。凛臣听见影臣喉咙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痛苦的声音让凛臣自己也有了窒息的感觉。
「清姨……」凛臣全身无力。他本想求穆念清放过他们，但穆念清目光中折射出来的那种坚决和阴寒，让凛臣失去了开口的勇气。他知道，无论他再怎么求，穆念清也不会改变初衷。她坚持要自己取出凌杭的心脏，她坚持要看自己再杀凌杭一次。
「三……」穆念清见凛臣依旧没有动静，终于开始倒数。
『三』字出口的瞬间，凛臣抬头望着她，似乎再做最后的努力和乞求。穆念清不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且还用更加坚决的眼神告诉凛臣：你已经别无选择。
「二……」穆念清拇食二指明显用力，影臣在她的箍制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
穆念清喊出这最后一个字，凛臣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大吼道：「清姨你放开他们！我杀，我杀！」
只听两声钝响接连发出，穆念清果然放开箍住影臣和宁无淮的手。
宁无淮被摔得哼哼了几声，好像就快醒来，而影臣则伏在地上，捂住脖子不停喘气。穆念清虽然放开他们，但是并没有放过凛臣，轻笑道：「二少爷，既然我已经放开他们，你就该履行你刚才所说的话了吧？」
凛臣见影臣和宁无淮得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却更加严峻。刚才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起匕首，但现在的手却有些微微颤抖，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在凌杭身上下刀。
但是穆念清却一步一步逼近，「怎么？二少爷，你想反悔？」
「不……」凛臣轻声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望着凌杭被血污染满的脸，的确，凌杭已死，即使被自己取出心脏，也不会痛，不会有知觉。相反，只要自己取出他的心脏，影臣和宁无淮他们才能得救。
这么一想，凛臣犹豫不决的目光终于坚定下来。他左手准确找到凌杭心脏的位置，右手缓缓举了起来，明亮的刀锋在月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凛臣咬紧牙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刺而下，只听一声血液滮溅的声音，凛臣感到一股热血喷到自己脸上。
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空白，这和他以前解剖尸体时不同。这次的血是热的，血的温度和自己冰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脸上那被鲜血溅染的地方，好像有火在燃烧似的。
那一刻，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凌杭是自己杀死的。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凛臣蓦然抬头，竟看见小雪突然出现。
刚才那恐怖的一幕，竟被小雪亲眼目睹。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最后跪倒在地，紧紧捂住了脸。一声接一声的尖叫从她口中传出，尖锐得仿佛可以割开凛臣的身体。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小雪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吼，让凛臣彻底慌乱。
「不……我没有……」凛臣松开握刀之手，望着自己掌中的鲜血。
没有……真的没有么？
此时此刻，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没杀人。
◆◇◆◇◆◇◆◇◆◇
望着突然闯入尸腐绮潭的危小雪，穆念清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只见她一边缓缓向跪倒在地、哭个不停的危小雪靠近，一边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危小雪早已泣不成声，当然无法回答她。
眼看穆念清袖中白练正要向危小雪的脖子绞去，凛臣急忙扑过去，敞开双臂把小雪挡在自己身后，带着哭腔乞求着穆念清：「清姨，你放过她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穆念清的动作微微停滞，负手而立，用高傲而又冷冽的声音问凛臣道：「你这么帮她，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是……她是……」凛臣吸了吸气，回头望着哭得就快昏厥过去的小雪。他本想说她是他的师傅，但此时此刻，目睹自己杀死凌杭后的小雪，是否会承认自己这个徒弟？而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叫她一声师傅？
穆念清寒冰一样的目光，在凛臣和危小雪的身上匆匆扫过，不发一语。
「清姨……」
凛臣抬起头，正想开口再求，突然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背袭来，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那股力量掀倒在地。
掀倒凛臣的不是别人，正是危小雪。
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喊着凌杭的名字，向潭边凌杭的尸体扑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穆念清白练出袖，如剑般直指小雪的脖子缠去！
「不！」
凛臣大喊着，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又害怕又担心，白练袭去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使凛臣的双眼能清晰看见白练飞动的影子，但身体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在白练缠上小雪身体前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白练逼近危小雪的身体，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嚓』的一声。
白练突然断开！
危小雪和穆念清都差点跌倒在地。
「小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南宫夫人突然赶到。刚才就是她及时掷出一枚飞镖，才割断穆念清的白练。不然恐怕此时的危小雪就和凌杭一样，只是一具不能动的尸体而已。
「娘！」凛臣和影臣大喊着，就像看到大救星似的双眼放光。
但南宫夫人却没有闲心安慰被吓坏的两兄弟，径直向穆念清走去。只见她一把抓过穆念清的手腕，问道：「小清，你究竟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姐……」穆念清的表情变得有些哀伤，一点也不像刚才的冷漠无情。
「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想着五毒教？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忘记尸腐绝毒？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能放弃以前的生活？小清，你清醒一下，你不是魔鬼呀！」南宫夫人抓住穆念清的肩膀，不停摇动着。
「小姐……」穆念清摇头后退，刚才高傲的神情全然不见，只剩下痛苦和后悔，「可是我除了制毒和杀人以外，什么也不会？……我因为敬重小姐，才一直跟随你，但是我们五毒教徒，绝无可能融入平常人的生活……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魔鬼……小姐，你清醒一下，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清醒？……」
「五毒教？」危小雪重复着穆念清话中这三个恐怖的字，想起刚刚在洞外听南宫夫人讲到的那些关于尸腐绝毒和尸腐绮潭的事情，神色恍惚地低喃着，「炼制尸腐绝毒需要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再混合百具毒尸，倾入尸腐绮潭……那么……」说着，她转头望着身后幽黑的潭水，「那么……这个一定就是尸腐绮潭？」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望着危小雪，听她缓慢沉重地讲话。
渐渐，危小雪的声音由最初的低沉，变成悲痛，再由悲痛变得高亢。
只见她的手指迅速抚过凌杭血渍斑斑的脸，蓦然抬头，向穆念清和凛臣的方向嚷道：「难道你们为了炼制尸腐绝毒而杀了凌杭？五毒教的魔鬼，你们为了毒药杀死凌杭？是你！」她指着目瞪口呆的凛臣，「是你！是你杀的！」
「我没有……」凛臣被她用手一指，立刻变得不知所措，本能地否认，但声音听上去却明显底气不足。
南宫夫人见不得凛臣受一点气，立刻护住他道：「危小雪，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危小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疯狂地大笑，「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我亲眼看见是他杀了凌杭！」
「你胡说八道！凛臣不会杀人！」
南宫夫人冲过去正想对危小雪动手，但刚迈出一步，却被凛臣拽住袖子。
「娘……」凛臣的声音低到难以听见，只见他指了指凌杭胸口的那一只匕首，承认道，「那一刀的确是我刺的……」
「啊！」小雪抱头尖叫着，不顾一切冲上去揪住凛臣的衣服，「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平时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上山是为了找你们，他怕你们迷路回不了家才上山找你们……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放开！你放开他！」南宫夫人甩开危小雪。
危小雪尖叫一声，摔倒在地。只觉下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蜷缩起来。她痛得在地上打滚，凛臣吓得脸色苍白，只知道不停后退。而南宫夫人也不知所措，刚才情急之下她竟忘了小雪有孕在身。
小雪额头渗出黄豆大的汗水，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般传来。
凌杭已经离他而去，如果现在连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小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来。
「我不会放过你们……」小雪厉声尖叫着，一把抓住了南宫夫人的裙角，「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五毒教……全是凶手，是你们杀了凌杭，是你们！」
南宫夫人被她恐怖的表情震慑，下意识地后退，只听『嘶』的一声，裙角被小雪撕下很大一块。然而小雪还在不断向她爬来，如枯枝般的手，紧紧扯住她的裙子，似乎想要站起来。
「不……」
南宫夫人双腿不禁软了下来，小雪的怨念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而小雪爬过的地方，那鲜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你把凌杭还给我……」小雪一遍一遍嘶吼着，眼泪滚滚落下，「你把凌杭还给我……还给我……」
正在这时，洞口突然嘈杂起来。
原来是周允承、宁家，以及南宫文瑞等人也听到响动，全都聚集到这里来。
「捕头大人……」危小雪望着周允承，「是他们，是他们杀了凌杭，你要抓住凶手，为凌杭报仇申冤呀……捕头大人……」
事情太突然，周允承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念清走到南宫夫人身边耳语道：「小姐，现在她已经认定是凛臣杀人，你们百口莫辩――不如趁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不……」南宫夫人下意识地摇头。
「难道你想看着凛臣少爷死么？」
「不……」南宫夫人还是摇头。
正在这时，只听周允承一声令下：「抓住他们。」
捕快们迅速围成一圈，把南宫夫人、穆念清、凛臣、影臣、宁无淮全都围了起来。
「小姐！」穆念清拽了拽南宫夫人的袖子，似乎想叫她快逃。
「我不会走……」南宫夫人纹丝不动，「只有畏罪的人才会潜逃。我没有杀人，凛臣也没有杀人，我们为什么要走？」
「小姐，如果他们老帐重翻，追究起五毒教的事情，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不……」南宫夫人还是不走，她一直望着南宫文瑞的方向，「我已经离开五毒教了。」
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姐！」穆念清最后拉了南宫夫人一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穆念清苦叹一声，纵身一跃，飞出包围圈攀上崖壁。
只见她身影迅速闪动几下，竟顺着那直上直下的石壁攀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已不见踪影。
而剩下的几人，没有做任何反抗，束手就擒。
那一夜，危小雪的哭吼就像鬼叫一般撕裂不归山冷寂的空气。但是从那以后，小雪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任何人见到她的泪水。危小雪已经随着凌杭的死而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仇恨灌满的躯壳，靠着恨意，继续生存下去。
◆◇◆◇◆◇◆◇◆◇
桃花镇衙门牢房内，凛臣收监于此。
危小雪一口咬定是他杀了凌杭，无论影臣、宁无淮怎么解释当时的情况，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而县衙方面，则在四处搜查穆念清的下落，因为她才是杀害凌杭的真正凶手。不过危小雪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丝毫不念当初救命之恩和师徒之情，一心想将凛臣置于死地。
凛臣被囚入牢房的第三天晚上，南宫夫人带着几道小菜来看望他。
「娘，小雪姐的孩子怎么样了？」凛臣最关心这个问题。
南宫夫人神色悲伤地摇摇头，不用说什么，凛臣已经明白。当时在尸腐绮潭，南宫夫人和危小雪因为自己而产生争执，南宫夫人失手推倒危小雪。那个时候，小雪痛得浑身冷汗，在地上打滚，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长裙。
凛臣虽然没有直接杀死凌杭和小雪的孩子，但他们都因为自己而死。一夜之间，自己就夺走小雪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小雪会因此而憎恨自己，恨不得杀自己报仇也是理所当然。每当凛臣想到这些，就有一种以死谢罪的冲动。
他被关押的这三日，小雪一直没有露面。
不过听来看望他的影臣和宁无淮说，她已经恨死自己了，日夜跪在县衙外面，要求知县老爷秉公办理，绝对不能宽饶。她态度的坚决，好像如果县衙不定凛臣死罪，她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似的。
县衙方面的人，把此案重点都放在追捕穆念清身上，而暂时关押凛臣，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危小雪而已。不然不知道心如死灰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牢房虽然湿气重、光线暗，但和南宫家关系一向不错的捕快周允承，对凛臣格外照顾。不仅给他准备了一间个人牢室，而且还有上好的被子，惹得其他犯人很是妒嫉。
周允承每次去看望凛臣时，都会安慰他说：「不用担心，这案子和你没有关系。只等危小雪冷静一下，不要再到县衙生事，我们就把你放出去。在这之前，你要委屈一下了。」
凛臣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最关心的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小雪什么时候才能从仇恨的阴影中解脱出来。那天晚上，当小雪指着自己，尖叫着『杀人凶手』时。她那憎恨绝望的表情，让凛臣无法辩驳。
◆◇◆◇◆◇◆◇◆◇
又过了三日，穆念清依旧下落不明，县衙开堂审理此案。
传来证人影臣和宁无淮问话，两人都说当时凌杭已死，是穆念清以他们两人的性命为威胁，逼凛臣取出凌杭的心脏。而凛臣为救他们两人性命，只有选择剖膛取心。而谁知正在那个时候，危小雪突然出现，目睹凛臣把匕首插入凌杭心口的一幕。
「你们说谎！」
不等他们说完，原告危小雪一声狂吼，打断了孩子们的证词。
宁无淮被危小雪骇人的表情吓得呆若木鸡，还是影臣迅速恢复过来，轻声道：「小雪姐，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清姨白袖一飞，把凌杭哥的尸体卷了出来。她说她在坟地寻找毒尸，但凌杭哥却在墓地里走来走去，打搅她的计划，她才杀了凌杭哥。但凌杭哥死后心脏并没有停止跳动，心脏不停，尸毒就不会产生。为了制造毒尸，必须取出心脏，所以清姨才会逼凛臣哥取心。凛臣哥真的是无辜的……」
「你住嘴！」小雪狂吼着，不停摇头。
影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回忆起当时的恐怖。凌杭流血的头颅，不停浮现。他睁开眼睛望着自己，但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她还记得凌杭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他叫她等她，但她等到的却是一具僵冷的尸体。
然而更可怕的是，就连她和凌杭的孩子，也都离她而去。
她还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对南宫家和五毒教的诅咒以外，她什么都没有！
有谁知道她的心痛，有谁知道她的怨恨，又有谁知道她的绝望。这一切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让小雪丧失理智、丧失冷静。她只想报仇，只要和南宫五毒有关系的一切，都是她复仇的对象。
凛臣只是她的第一步，她不会放过他。
「知县大人。」危小雪抬起了头，「刚才他们也说了，凌杭的心脏没有停止跳动，也就是说，当时凌杭并没有死。是他――」抬手指住凛臣，狠狠道，「是他一刀杀了凌杭，是他杀的！他是杀人凶手。」
知县大人也犯难了，试图劝说：「即使凌杭心跳未停，但他头部受损严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依大人的意思，如果大人的母亲身患绝症，我是不是也可以一刀杀了她？――因为她死不死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胆！」惊堂木一拍，知县大人不觉间也动了火气。
「民妇不敢，」危小雪垂下了头，低声道，「民妇只是想说，『将死之人』并不是『已死之人』，凌杭被穆念清抓破头部，他只是『将死之人』，但凛臣却一刀刺入他的心脏，让他变成『已死之人』――这就是杀人罪！请大人明察！」
「这个……」知县也犯难了。本来开堂之前，他还有心偏袒凛臣，但现在见危小雪步步进逼，而且说的好像还头头是道，让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好询问一旁的师爷道，「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道：「依小人之见。被告最多只是『毁坏尸体罪』，还叛不上『杀人罪』。因为小人好像听说，在医界还有『脑死』一说。意思是：只要一个人脑部死亡，就可以判断这个人已经死亡……」
未等师爷说完，危小雪冷哼道：「师爷有所知，有所不知。医界既有『脑死』一说，也说『心死』一说。不瞒大人，民妇正是景东府危家五十四代传人危小雪，家父危九真正是天下无医盟赤南分盟的盟主，民妇自幼随父行医救人，从来只以『心死』判生死。而所谓的『脑死』，不过只是歪门邪说而已。试问大人公堂办案，怎么能为歪门邪说左右？」
「这……」这一通话把师爷也给说愣了。
小雪乘胜追击道：「大人，如果你不判南宫凛臣杀人罪，你就是徇私枉法！」
知县一听自己被扣上徇私枉法这么大的罪名，不禁脸色微变。
脑死说和心死说，历代争论不休，大熹朝律令上也没有明确写出那一方才是正确的，这叫他该如何判案？如果以脑死说作为标准，凛臣就是被迫毁坏尸体罪；但如果以心死说作为标准，凛臣就是――杀人罪。
这时，只见师爷在知县耳边低语几句，出了个主意。
知县听了以后连连点头，对危小雪道：「原告你说自己自幼行医，都以心死判生死。不过，这也只是一家之言。」手一扬道，「来人，传桃源医局南宫文瑞、南宫释臣上堂问话。」
「大人，传他们干什么？」危小雪脸色煞白。
知县道：「本官只是想知道，医界到底是以心死判死，而是以脑死判死。南宫文瑞行医多年，经验丰富；而南宫释臣曾在京城太医院进修三年。若以他们二人的话为参考，应该可以作为正确判断。」
危小雪道：「大人，他们都是南宫家人，当然会存心包庇！不能作证！」
知县道：「本官相信桃源医局两名医师绝对不会胡说妄言。」
危小雪忍无可忍，指着凛臣尖吼着：「大人，你根本就是存心包庇这个杀人凶手！」
知县道：「本官只是想公正判案。」
「既然如此，」危小雪竟一下站了起来，「此案民妇不告了！」
「什么？」危小雪的发言把县官吓了一跳。
然而危小雪什么也没有解释，转身走出公堂，并且离开了桃花镇，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真凶穆念清形迹不明，此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凛臣被无罪释放，但每当回忆起危小雪离开的背影，还有她当时的表情，凛臣就知道：此案并没有完结，危小雪绝不会善罢甘休。
◆◇◆◇◆◇◆◇◆◇
凛臣的预感在十日之后成为现实，桃花镇来了一名贵客。
桃花镇这个小地方，平时连三品官都不会驾临。今时今日，竟出现一位一品大员――岷亲王连景隆。
而陪同这位岷亲王驾临桃花镇的，还有他几日前刚娶入的妻子。
并且，他的这位妻子，整个桃花镇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她曾在桃花镇县衙门外，跪了整整六天，为的是要求知县严办一案；也曾在公堂之下驳斥知县，最后愤然离去。
正因为这两件事，危小雪成为桃花镇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然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但却为了同一个目的――她要报仇。
没错，危小雪的未婚夫，正是岷亲王。
她当初随凌杭逃婚，逃的就是岷亲王的婚。


第十六章


岷亲王驾临桃花镇的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小雪的归来，令南宫家人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虽然三日时间过去，他们并没有什么动静，但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凛臣和影臣都回到不归山，而且还被禁了足。不仅下不了山，就连桃源庄的大门也出不了。
南宫家人都明白，危小雪嫁给岷亲王无非是想拉拢王府势力对付他们。而这个岷亲王连景隆的身份有些特殊，他虽然贵为亲王，但却并非皇族宗室，和当朝皇帝更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几代之前，大熹开朝皇帝熹太祖平南越，与南越王结拜兄弟，封为亲王。而后，连家嫡长子都世袭亲王之爵。因为西南一带少数民族众多，哗变时常发生，朝廷派出驻守此处的兵力极重，而兵权调动又归于岷亲王掌握之中，实力之大远胜其他亲王。
只要岷亲王一句话，在律令上加上一条『以心死判生死』也是轻而易举。南宫家想和他们作对，绝无胜算。但对方的按兵不动，令南宫夫人猜不透他们究竟在计划着什么，只能静观其变。终于，在小雪回到桃花镇的第三日，桃源医局不再营业，南宫文瑞和南宫释臣全都回到不归山，只因为一张经过皇帝批准的榜文的出现。
榜文内容如下：
『德靖十二年九月岷亲王奏称：大理五毒教传恶扬邪，残害百姓。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今后再见五毒教徒一律剿杀，如有抵制者，视为同党一律诛杀。钦此。』
真相大白，原来这整整三日，危小雪并不是按兵不动，而是在等这张榜文的发布。她的目标不仅是南宫家，还包括五毒教。不仅是凛臣，也包括南宫夫人，如果再有人维护南宫家，也会被当成同党一同治罪。换句话说，她的复仇对象是所有和南宫家有关系的人。
消息传出以后，南宫文瑞因为担心南宫夫人的安危，关闭医馆，带着释臣回到不归山。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南宫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也意识到这次敌人的可怕。只是一句话，就能牵动朝廷发出通缉令剿杀五毒教。她虽然已经判教十多年，但一想到五毒教会因为自己而陷入一场悍然大波，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事已至此，既然惹不起就只有躲。
南宫夫人最担心的人是凛臣，那天晚上，她找到凛臣，把他带到不归山下，指给他一条路说：「凛臣，我们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现在事态越发紧急。官府榜文已经发出，恐怕明天一早就会上山拿人，如果你今夜不走，就没有机会。你只要顺着这条路，就可以离开桃花镇……」
「我不走。」凛臣摇着头，「如果我走了，娘，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脱身，现在危小雪最恨的人是你，只要你还在桃花镇，还在她的眼皮底下，她就绝对不会放过你。」南宫夫人一边说，一边取下自己的一只耳环，交给凛臣说，「你把这个带在身上。现在朝廷剿杀五毒教，教徒肯定四处逃窜，你带着这个耳环，也许能遇上能帮助你的人。」
「娘……」凛臣接过耳环紧紧拽在手中，还是不肯走。
「快点。」南宫夫人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发出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南宫夫人如被寒霜，转头一看，竟发现危小雪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手持一卷官府文书，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官差衙役，看来是来逮捕他们的无疑。
危小雪上前一步，冷冷道：「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照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一个眼色，那些衙役们全都围了上来，把南宫夫人和凛臣团团包围住。
南宫夫人把凛臣挡在身后，和危小雪针锋相对道：「我知道你恨我们，想置我们于死地。但是，你不要冲着孩子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逼无奈而已。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恨，都冲着我来好了！」
危小雪冷笑一声：「我想夫人恐怕是误会了。我并不是针对谁，报复谁，我只是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无论他是不是被逼无奈，也无论他是不是一个孩子。只要他杀了人，就一定要偿命！还有五毒教作恶多端，早就该灭教诛杀，这叫做替天行道！」
「你已经疯了。」南宫夫人无话可说。
她想不到当初那样柔顺温和的危小雪，竟会变成现在这副罗刹模样，更想不到当初那位传授凛臣影臣九针之术的危小雪，竟然翻脸不认人，不念一点师徒之情。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疯子，疯子都是被逼出来的！」
危小雪捏紧双拳，努力遏制自己的愤怒和恨意，向南宫夫人嘶吼着：「就算我危小雪是疯子，也是被你们这些人逼出来的！是你们杀了凌杭，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是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们让我一无所有！我为什么还不能疯？我为什么还不能报仇，我为什么不能惩罚你们，让你们得到应得的报应？！」
「既然你主意已定，就休怪我不客气。」南宫夫人后退一步，手掌一翻，一柄短剑变戏法一般出现在她手中。剑锋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光芒，锋芒的颜色中隐隐透出一丝幽黑，看来那是一柄毒剑。南宫夫人已经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
「娘……」凛臣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已经不用毒了么？」
「你乖乖躲好。」南宫夫人目光骤然冷峻，寒光一闪，挥刀向危小雪袭去。
危小雪不通武功，避之不及，还好一大群衙役冲上来替她挡住了剑。危小雪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后退，而南宫夫人却拼杀着向她追来。眼看衙役们一个个倒下，眼看南宫夫人越来越近，眼看那闪动这血光和黑毒的剑锋向自己袭来。
危小雪一声尖叫，捂头蹲了下去。
「娘！」凛臣不知何时挡在小雪身前，抬头望着南宫夫人泛出血光的眼睛，「娘，如果你杀了她，就真的是杀人凶手了！不归山上的血戒不是你定下的吗？你怎么能违背自己当初的誓言？你也早就脱离了五毒教，你不再是那个草菅人命的妖女，你为什么要变回去？」
「我……」凛臣的问话，让南宫夫人一时语塞。
短暂的停滞之后，凛臣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
「凛臣！」
南宫夫人大叫一声，正想扑过去，只见危小雪已经卡住了凛臣的脖子，慢慢站了起来，低声威胁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凛臣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只痛苦地皱着眉头，身体被小雪提离地面。南宫夫人被她威吓住，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小雪道：「把剑扔掉。」
南宫夫人别无选择，只能扔掉自己惟一的武器。
小雪命令那些衙役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南宫夫人已是众剑所指，动弹不得。眨眼间形势逆转，南宫夫人和凛臣都被危小雪等人捕获。只见危小雪阴鸷一笑：「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谁也逃不掉。」
◆◇◆◇◆◇◆◇◆◇
抓走凛臣和南宫夫人以后，危小雪一行人又径直来到桃源庄。在这里，他们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查，目的本来是为了搜查穆念清的下落。危小雪本以后穆念清还躲藏在桃源庄内，但是结果令她失望。不过虽然没有找到穆念清，却有一项意外的收获。他们在凛臣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人骨，虽然都是零零散散的碎骨，不足以拼成一具尸体，但即使只是这样，也能够治凛臣的发冢盗骨罪。凛臣罪上加罪，更加难逃一死。
南宫家其他人，都因为南宫夫人是五毒教徒的关系，而受到牵扯。南宫家上下近百人，全都被关入了府衙。但是这次灾劫，却没有波及到一个人身上。危小雪关押了南宫家所有人，但却独独放过了一个。这个人被危小雪放过的人――正是南宫家的小少爷，南宫影臣。
那日在山洞外，危小雪知道影臣并非南宫家亲生。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自己找到了不杀影臣的借口。她的仇人是南宫家和五毒教，而不是南宫影臣。其实危小雪的内心非常矛盾，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对、也太盲目，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停下来。只要一想到凌杭的死，想到她腹中胎儿的死，她就不得不找人来发泄，而这一发泄，很可能就会要了更多条人命。
影臣不知道危小雪为什么会放过他，他被带到了危小雪的面前，危小雪对他说：「如果你的爹娘都被斩首，我就收养你。你可以继续叫我师傅，也可以叫我娘。但是，你必须和我回岷王府。」
「不！」不等危小雪说完，影臣就大声反对起来，「小雪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以前的小雪姐是那么温柔……但现在的小雪每一句话都说要斩首……都说要杀人……」
「你闭嘴。」
小雪低声叱喝，但影臣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哀求着：「小雪姐难道你忘了吗？你以前教我和凛臣哥入针，教我和凛臣哥辨认穴位，你还把元机九针送给了我们……小雪姐为什么要杀凛臣哥？如果你必须杀人才能消气的话……你就杀我好了，小雪姐姐……你就杀我好了，放过凛臣哥好不好？」
「你闭嘴！」小雪的声音陡然严厉，她不想再听下去。
只见她衣袖一挥，『啪』的一声，茶杯坠地。小雪霍然站起，正想向门外走去，谁知影臣却突然抱住了她的脚，哀求着：「小雪姐，你放过凛臣哥吧……你放过我爹和我娘吧，既然你可以放了我，你为什么不能放了他们……小雪姐……」
小雪心痛如刀绞，她紧紧捏拳，她不想让自己犹豫。
「小雪姐……你是个好人，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些坏事？小雪姐……」
「住嘴，不要再说了！」小雪狂躁地怒吼着，影臣的话在她已经冰寂的心中，又搅起了一丝波纹。她低头看着影臣被污渍和泪水染花的脸，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神是那样清澈，目光又是那样坚定。她感到分这个孩子的内心是如此强大。
「小雪姐，现在只有你能救凛臣哥了……你不要杀他……你以前也常夸凛臣哥聪明，你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杀他？小雪姐姐……」
「来人，来人呀！」小雪想踢开影臣，但无论她怎么踢，怎么打，影臣都牢牢地抱着她的小腿，一点也不肯放松。小雪又急又慌，向着门外尖叫着：「来人呀，快来人呀，把他给我拉开！」
话音刚落，侍卫们闯了进来。一看影臣抱着小雪的脚，都急忙赶过来拉开影臣。影臣一个人的力气，怎么赢得了那么多人的前拉后拽，没有挣扎到两下，就被他们从小雪腿上剥了下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只用一只手就把影臣抱了起来，夹在身侧。影臣手脚胡乱晃动着，嘴里也大声吵嚷着，但就是挣脱不了。
小雪对那首领模样的人说：「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给我好好看着！」
首领应了一声，抱着影臣就走了。
影臣被关入房间里，门外还有两名侍卫看守着，看来想从门跑是不可能的了。影臣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还有一扇窗户，急忙跑过去一推，这才发现窗户外面是一个水塘。如果是夏季，也许影臣还有胆子游水逃跑，但现在天气这么冷，看那池水幽黑幽黑就知道温度有多低。看几眼就能把人看得直打哆嗦，更别说是跳下去了。跳下去一定没命上来，自己这条小命虽然不值钱，但却要留着用来救凛臣哥，这么白白丢了可不值得。
正在影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是什么人过来了。那人站在门口又悉悉窣窣说了几句什么。
影臣听不清楚，正想靠过去听明白，谁知只听『咚』的一声，门被来人由外而内推开了。只见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影臣非常熟悉的――周允承。
「捕头大人。」影臣一阵惊喜，急忙扑过去抱住周允承问道，「凛臣哥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爹和我娘他们……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事？」
「他们都很好。」周允承把门关下，在影臣面前蹲了下来，「你乖乖的，不要吵也不要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呀？」影臣好奇地问。
「你不要多问了，总之记住，不要吵，不要发出声音就行了。」周允承的表情非常认真，让影臣也隐隐产生一种紧张感，于是乖乖闭嘴，不吵也不闹。
只见周允承从怀中掏出一件黑色的大斗篷盖在影臣头上，影臣个子本来就小，被斗篷这么一遮盖，在黑暗中就更难辨识出他来。随后影臣只觉自己身体腾空，竟被周允承一把抱了起来。周允承抱着他向窗前走去，伸手一推。
影臣刚想提醒他外面是池塘，但话未出口，只觉周允承的整个身体已经向外跃出！
影臣吓得正想尖叫，谁知嘴巴已经被周允承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看来周允承已经料定他会吓得尖叫，才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不过令影臣吃惊的是，他们非但没有落入池塘，反而踏着水面飞上了半空。
影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树枝中不断穿梭，耳边传来『唰唰』的声音，就好像在飞一样。地下那些巡逻的侍卫们，也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从天上逃跑。这是影臣第一次对周允承佩服得这样五体投地，崇拜得真想立即跪下来拜师学艺。
不多时，周允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周允承放下影臣，影臣脚尖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揭开搭在他头上的斗篷，向四周一望，发现他们竟然已经离开了桃花镇，站在郊外的一条小径上。本来以为周允承会带自己去牢房看望凛臣哥，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带到这样一个地方。
影臣心里觉得好奇怪，正想问，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影臣。」
影臣的身体骤然僵硬，好像被雷击中似的挺得笔直。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也猜到身后是谁在喊他。但是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害怕是自己猜错了，害怕只要一回头，那个人就会消失。
「影臣。」谁知那个声音不但没有消失，还再喊了一次。那人走了过来，伸出两手抱住影臣的脖子。
「凛臣哥！」影臣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小笨笨，哭什么？」凛臣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看到我不高兴呀？」
「呜～呜～」影臣急忙摇头，问，「凛臣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被关在牢房里吗？」
「被人救出来了呀。」凛臣指了指一旁的周允承。
「捕头大人，你真是好人。」
影臣泪水盈盈地望着周允承，周允承被他望得脸颊燥红，急忙摆手说：「不不，只有我一个人当然不行。是衙门里好多人以前都受过南宫家的恩惠，不想看到南宫家遭此劫难，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但是我们力量有限，不能救出所有人，就只能先把凛臣少爷放出来……他罪名最重，也最危险……至于其他人，就只好再慢慢想办法……」
「周大哥，我哥他知道以后，一定会很感动的。」凛臣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戏弄一下周允承。
「这、这个……」周允承的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于说出，「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正儿八经的样子，把影臣和凛臣都逗笑了。
「别笑了。」周允承提醒道，「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说。」
「抓紧时间？」影臣愣了愣，问道，「凛臣哥，为什么要抓紧时间？你有什么事情吗？」
「嗯。」凛臣摸摸影臣的头说，「我要走了。」
「走？走哪里去？」
「随便去哪里。总而言之，要离开桃花镇。」凛臣淡淡地说。
「为什么？！」影臣一下惊叫起来，「为什么要走？」
「不走难道等着抓呀？」凛臣在影臣脑门上敲了一记，「你是不是想看我被砍头才高兴？」
「当然不是。」影臣揉着脑门被敲痛的地方，撅起了嘴，「但是凛臣哥……我不想你走……你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当然不好。」凛臣丝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又吵又黏人，带你还不如带猴子。」
「我肯定比猴子听话！」影臣信誓旦旦地保证，「凛臣哥，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一起走吧。」
「我才不要。」凛臣说什么也不同意。
「凛臣哥你一个人不会孤单吗？」
「有什么孤单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呀。」
「还有谁呀？」影臣好奇地问道。
「嘻嘻。」凛臣神秘兮兮地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树枝。
『吱吱』几声熟悉的叫声从头顶传来，影臣循声抬头望去，只见茂密的树叶里，探出一颗灰色的小脑袋来。
「小灰！」影臣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灰又『吱吱』叫了几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跳到凛臣的肩膀上站着。凛臣拍拍它的脑袋，它就把脑袋在凛臣脖子上蹭了蹭。两人看上去亲密极了，把一旁的影臣看得眼红。想当初，小灰可是和自己比较亲密，什么时候竟然和凛臣哥的关系发展到好得可以在脖子上蹭了？一想到这个，影臣心里就不是滋味。好像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夺走了似的。凛臣哥夺走了他的小灰，小灰又夺走了他的凛臣哥。现在他们两个结伴离开桃花镇，竟然都不带上自己，哼！
「干嘛呀你？」凛臣见影臣把嘴巴撅得老高，不由笑了起来。
「凛臣哥，你真的不带我？」影臣做最后的努力。
「不带。」凛臣的回答简单明了，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凛～臣～哥～」影臣拉住凛臣的胳膊，摇来摇去。
「装可怜也没用。」凛臣才不吃这套，只见他在影臣身边蹲下，说道，「不如这样吧，影臣，我们来做一个约定，等你长大以后，自己出桃花镇来找我。」
「找你？」影臣愣了愣。
「没错。」凛臣点点头，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说出的话，也都了几分深意，只听他道，「影臣，桃花镇还不够大――对你对我来说，都不够大。我们应该去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事情，结识更多的人……其实早在几年前，我就有离开桃花镇的打算了。而这次发生的事情，只是逼我把离开的时间提前了而已……不仅是我，影臣，你也不应该被桃花镇禁锢了脚步，你应该出去看看……不过，必须要等你长大以后……不然你这白白嫩嫩小孩子，还没走出五十里，就被人抓去吃了也说不定。」
「我才不会被吃呢！」影臣严肃地强调。
「好好，不被吃。」凛臣知道时间不多了，不和影臣起争执，就顺着他的话说，「总而言之，哥离开以后，你要乖乖听娘的话，不许调皮。还有小白，你要好好照顾它，它虽然又笨又呆，但却是一条好狗。还有爹和哥……你也要听他们的话……」
「凛臣哥……」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凛臣讲这些，影臣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好想哭哦。
「好了，不准皱鼻子。」凛臣站起身来，在影臣的鼻头上刮了一记，「也许，当我们兄弟再次见面的时候，影臣就这么高了吧？」说着，就比了比自己的胸口位置。
「胡说！我一定要长到捕头大人那么高！」影臣指了指身后的周允承。
「？」凛臣一愣，在周允承和影臣之间来来回回望了好多遍，实在难以想像影臣长成周允承那副身材后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不行不行，如果影臣真长那么高大，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等着瞧吧，哼哼。」影臣颇有信心地冷笑了两声。
「很难想像……实在很难想像……」凛臣不住摇头，最后竟然警告影臣道，「总而言之，如果你敢高过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
「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嘛。影臣不高兴了。
「好了，」凛臣捏捏影臣肉肉的脸颊，说道，「哥要走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周大哥……」说着又转头望着周允承道，「我哥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不要欺负他。」
「放、放心吧……」周允承好像被托付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那么再见了。」凛臣朝影臣和周允承挥手告别。
「呜……」影臣用目光挽留，但没有成功，只能对凛臣挥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周允承也挥挥手。
「嗯，多保重。」凛臣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令人放心的微笑。
然而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等！」
咦？这个声音……
凛臣原地愣住，慢慢转头，果然――宁无淮正大叫着朝这个方向跑来。
宁无淮的突然出现让周允承紧张了一下，还以为有追兵。见只有宁无淮只身一人后，才稍稍放心。问道：「宁少爷，你怎么来了？」
宁无淮跑得气喘吁吁，说话也断断续续：「我……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子外面飞过……出来一看，感觉到是你们……这才追了过来……果、果然是……是你们……」
「宁少爷的感觉神经还真是敏锐。」凛臣来到宁无淮身边。
宁无淮没有听出凛臣话中那一点点的讽刺，一边喘气一边说：「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衙门的人会偷偷放了你――果然被我猜对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宁少爷这么聪明。」凛臣露出吃惊的表情。
「哼，我还猜到，你要离开桃花镇对不对？现在桃花镇已经容不下你了。」
「哼哼。」凛臣只笑不答，其实也相当于默认了宁无淮的话。
「凛臣……」宁无淮终于不喘了，深情款款地望着凛臣，「其实……我有话对你说。」
「说吧。」
「其实。那三个字一直藏在我里很久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
「三、三个字？！」凛臣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不归山脚下的一间茶铺，我中了蟹毒，是你救了我……当时，我就想对你说那三个字……但是……就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如果不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所以……」
「等、等等！」凛臣及时阻止了宁无淮，「嗯，那个……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好了，不要讲出来……我怕我受不了……」凛臣想到自己已经掘了宁家祖坟，如果再害宁无淮这个三代单传无法传种接代的话，那么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行，我一定要说出来。」宁无淮拉住凛臣的手，提了一口气，放开嗓门道，「凛臣……」
「哇啊啊啊啊！」凛臣吓得甩开他，捂住耳朵不敢听。
只见宁无淮按住他的肩膀，郑重说道：「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三个字……就、就是――谢谢你。」
「……」凛臣慢慢抬起头来，「说完了？」
宁无淮点点头，「完了。」
「就没点别的？」
「没了。」
「……哦，好……」凛臣刚才被吓出一身冷汗，谁知只是一场虚惊。
「时间不多了。」周允承提醒道。
「好。」凛臣从周允承、影臣、宁无淮脸上扫过，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最后还是转过身，挥挥手，默默地离开了。
望着凛臣离开的背影，影臣仿佛看到了一片很广阔的天空。
他渐渐可以体会到凛臣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桃花镇还不够大。对凛臣哥来说，的确还不够大，他应该去见识一下镇外更广阔的天空。
这么一想，凛臣的离开好像就不再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影臣望着凛臣的背影露出笑容，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像凛臣这样离开吧？去追寻凛臣的背景，还有，去见见更大的世界。


尾声


凛臣离开后的第二天，正在周允承等人琢磨着怎么救南宫家其他人出狱的时候，朝廷发布赦令，因为皇帝立后而大赦天下。巧合之下，南宫家被捕之人全部赦免。危小雪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并没有死追着这件事不放，而是随岷亲王回到亲王府。但作为惩罚，南宫文瑞和南宫释臣的行医令被岷亲王取消，禁止再操医业，桃源医局关门大吉，不再营业。周允承等人因为私放要犯，被衙门开除，但他们都被南宫家收留，留在桃源庄里面当打杂的。而周允承又被特别提拔为小少爷影臣的贴身保镖，说白了，就是凛臣离开后，陪着影臣玩的一个角色。
时光悠悠，晃眼十年就已过去。
影臣长大了，十六岁了。他想起当年朝廷大赦天下的事情，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有一天，他去问周允承：「周大哥，我明明听说皇帝喜欢的是男人，他为什么要立后？」
周允承回答：「即使再喜欢男人，皇后还是要的，那是门面。」
「哦，原来如此。」影臣总算明白了。
也许在其他朝代，仅仅是立后，用不着大赦天下，但对于宗明熹来说，让他立个皇后太不容易了，所以普通同庆一下，这才大赦了天下。
（影臣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生父和皇帝是情敌吧，哼哼～）

《南宫家的少爷们》在这里就完结了。
即使大赦天下，但五毒教的剿杀令并没有取消。五毒教被凛臣害得不轻呀。
接下来就是《薄天》的正式连载了，影臣十六岁了。
他终于长大了，泪。
关于皇帝宗明熹，其实就是月满西楼里的那个皇帝^^。即使十多年都过去了，但他还是很笨，所以请不用担心他变坏了。他会一直笨下去的，因为我喜欢纯洁的笨蛋。＝＝＋
全文完

 月满西楼·番外＋内容人物简介————悠雨 


《月满西楼》≮内容简介≯
－－－－－－－－－－－－－－－－－－－－－－－－－－
只不过回云南见了一个老朋友，没想到却成了永别
令人琢磨不透的死亡，隐藏着惊人的秘密和缥缈的传说
那个人的名字是故友最后的忠告
明知道不能去爱，但还是不能自抑地被他深深吸引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同行，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是陷阱
冷漠的眼眸之中，究竟暗藏着怎样的仇恨，又期待着怎样的救赎？

《月满西楼》≮人物简介≯
－－－－－－－－－－－－－－－－－－－－－－－－－－
西尽愁（攻）：年龄未知，身世成迷，名剑门隐剑继承者。
岳凌楼（受）：16岁，六岁父母双亡，被耿家收养，天翔门东堂堂主。
月摇光：北极教现任教主，北极剑的主人，青神寨的天地御月。
尹珉珉：16岁，西尽愁亡友之女，后成为紫星宫第九代宫主，一直喜欢西尽愁。
欧阳扬音：紫星宫的叛逃者，曾经是天翔门门主唐易之妻，和西尽愁关系暧昧。
常枫：千鸿一派常家唯一的幸存者，后入紫星宫，成为傀儡鬼鸢。
紫坤：紫星宫阴宫大祭司，紫星宫的实际掌权者，腿部有残疾，无法行走。
红叶：西尽愁的结发之妻，北极教主杨鹰之女，罕见的麒麟雌体。

《月满西楼》番外《西门公子》


这件事发生在岳凌楼由水寨前往云南的途中。
傍晚，离阳镇，渡口。
一年前的初夏，岳凌楼和西尽愁就是在这里相遇。
一年后的夏末，当岳凌楼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眼前依旧是记忆中的一片荒凉，人迹罕至。
渡口边的那间小客栈，屋顶已破烂了大半，发朽的门楣和桌椅窗框，腐朽得一片漆黑，乱七八糟的蛛丝攀满了角落，入眼的残破景象不由让人叹息。
岳凌楼只是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扑面而来的灰尘便令他望而却步。
他只是途径此地，顺便过来看看，并没有其他打算。但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却听到从客栈黑乎乎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是谁？」喊话人是个孩子，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童音，「谁在那里？谁？」
岳凌楼没有答话，也没有多想，只当那是个寄居在这荒屋的小乞丐。
突然，黑暗中出现一点亮光，哒哒哒的急跑声向自己的方向而来。只一眨眼，就有一把长剑指住了岳凌楼的喉咙！
岳凌楼没有躲，因为他认为没那个必要。
——持剑人只是个孩子。
正前方，一个眼睛闪闪发亮的孩子正用敌意的目光瞪着他。虽然只有六七岁大，但却气势逼人。但那剑对他来说太重了，举了没多久，手臂就开始发抖。
孩子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岳凌楼，岳凌楼也打量着他。
从脸来看，长得非常端正，而且眼神明澈，皮肤白皙，看起来没受过什么苦。但衣衫破烂，神情疲惫，像是哪家的落难公子。
两人对视着，却正在这时，孩子的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岳凌楼不禁宛尔一笑，拿出一个还热乎着的包子，递了过去。
小孩子对美人和食物是最没有抵抗能力的。
只见他象征性的考虑了一下，就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岳凌楼望着他，突然又听到了脚步声。
这次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名女孩，和男孩差不多年纪，但神态显得更为怯生。她站在两米外的地方，很小声地喊了声：「哥……」
男孩立刻回头，把啃了一半的包子塞到女孩手里。
女孩也饿慌了，想也没想就吃了起来。
「好吃么？」男孩温柔地望着妹妹问。
「嗯。」女孩立即回答，感动得就快哭了。
岳凌楼淡淡一笑，打算离开，却又再次被那男孩喊住。
「你还有没有包子？」男孩上前一步，问话的态度有些嚣张。
岳凌楼摇摇头。
「我向你买！」男孩有些急了，「我有钱的！」说着还生怕岳凌楼不信似的，低头在身上掏着什么。见状，女孩顾不上吃包子，忙劝道：「哥哥……不行，娘会骂你的！」
但男孩全然不顾这些，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递到岳凌楼眼前。
岳凌楼瞥了一眼，知道那是一块玉，无论做工和质地都很粗糙，虽然不像值钱的东西，但换两个包子却绰绰有余了。
岳凌楼笑道：「用你这玉去镇上换些吃的东西不就行了，我又不是卖包子的。」
「不行！」谁知男孩却拒绝道，「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保护爹娘，还有我的妹妹！」
——原来是在被仇家追杀，跑到这里来避难的么？
岳凌楼不禁想。难怪他刚才会拿着剑冲出来，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了仇家。他的爹娘，恐怕还都藏在那客栈里吧？
「我要买你的包子！」男孩非常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把玉石递得更近。
这时，女孩突然冲上去拉下了他的手，不断摇头道：「哥！不行！娘说这个很重要！不能换的！」
但男孩却始终用没有任何动摇的目光盯着岳凌楼。
如果岳凌楼能多有几个包子，送给他也无防，但问题就出在『没有』上，于是爱莫能助地一笑，瞥了一眼那玉石，轻声道：「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留着好了，我给你一点碎银子，你留在这里保护你的爹娘，叫你妹妹去镇上换些吃的好了。」
岳凌楼难得做善事，谁知男孩却不领情，挥开岳凌楼的手，大吼道：「我不要你的施舍，我又不是乞丐！」
岳凌楼这才发觉自己的一时好心，竟是对男孩的莫大侮辱，不由有些后悔。
「我用我的玉跟你换，你卖给我一点吃的。」男孩还是坚持己见。
岳凌楼拿他没辙，只好想其他的办法脱身，于是道：「石头我不要，要换就用你手上的剑。」
看男孩紧紧抱住剑的动作，岳凌楼就知道他舍不得，料定他会拒绝。
谁知男孩犹豫了片刻，蓦然抬起头道：「如果你要剑，就不能用包子换。剑是保护我爹娘的，但包子只能用来吃。你要用能保护我爹娘的东西跟我换才行！」
看他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岳凌楼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你年纪挺小，算盘倒打得挺精的，难不成想收买我当保镖？」
这个时候，岳凌楼才真的对眼前的男孩感了兴趣，他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把你们一家逼得躲在这里？」
见男孩没有立即回答，岳凌楼又道：「你不清楚告诉我，我怎么敢和你谈生意，如果这剑是你偷的，我要了岂不是很麻烦？」
「不是偷的！」男孩立即反驳起来，「是我爹的！绝对不是偷的！」
「哦……」岳凌楼轻轻应了一声，等着男孩继续说下去。
只见男孩低着头，抚摸着怀中的剑，小声道：「爹被坏人骗了，欠了债，还不了……所以我们才逃到云南……」
「原来是欠债？」岳凌楼总算明白了，他对男孩道，「这样的话，我总算明白什么东西才能保护你爹娘的平安了……」
「什么？」男孩急忙问。
岳凌楼蹲下身来，笑眯眯地回答：「是银子？」
「银子？」男孩不太明白。
岳凌楼点头道：「只要用银子还了债，就不会有人追杀你们，你爹娘不就平安了么？」
男孩不说话了，好像在思索岳凌楼的话。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才能有银子呢？」
岳凌楼笑道：「这个……需要一点运气，需要一点天时地利，还需要一点决心和胆量。」
男孩听得皱起了眉头。
岳凌楼道：「遇到我算是你的运气，而在这里遇到我，算是你的天时地利，但你的胆量和决心……让我看看。」
说罢，岳凌楼一把夺过男孩的剑，掷向河中。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哗啦』一声，剑已沉入河中。
「如果你有胆量潜水找剑的话，银子就会跟着来哟。」
留下这句话，岳凌楼转身离开。男孩虽然气愤岳凌楼，但却追不上他，只好去到河边，跳河捞剑。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在河中发现的东西竟是——
三箱白银！
这并不是偶然。一年前，天翔镖局段瑞南出镖云南，押着那三箱白银，在离阳渡口等待天翔门的船接他们回杭州，但却被岳凌楼设计杀死，三箱白银被暂时抛入河中，本打算用来重建千鸿一派，但后来种种意想不到的事端，白银的事情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就连岳凌楼，也是今时今日，才突然记起的。
那天夜里，离开渡口，岳凌楼在离阳镇里投宿，无意中又打听到了一些关于男孩一家的事情。听说他们姓『西门』，一家四口来自北方，家里本是做药材生意的，破产以后被债主逼债，逃到云南投奔亲戚，但不料却被无情拒绝。大人突然病倒，孩子又年幼，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一家撑不了多久了，在渡口的荒屋呆着等死。
第二天，岳凌楼继续赶路，谁知刚出客栈没走几步，就被昨天的那个小男孩挡住了去路。
男孩手中拿着剑，目光坚定地对岳凌楼道：「剑是你的了。」
岳凌楼先是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却又明白过来。他和男孩做的本是一笔生意，他用可以保护男孩爹娘的东西，换男孩手中的剑。而现在，男孩得了银子，那剑——就应该归岳凌楼了。但从一开始，岳凌楼就对那剑没兴趣，他佯装要那柄剑，只是不想男孩纠缠自己买包子而已。
所以现在，岳凌楼拒绝道：「剑我不要了，留给你。」
谁知男孩一点也不让步，「我也不要，这剑就是你的。我爹说过，生意人说的话，就要做到。」
岳凌楼轻轻叹气，心想自己为什么就遇上这么个难缠的家伙呢，于是道：「这样吧……剑是我的，但我现在不想拿，你先帮我保管着，如果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取。」
闻言，男孩露出了考虑的表情，惹得岳凌楼心中暗笑这孩子，还真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好一会儿，男孩终于同意了，把剑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笑着说：「那我就暂时保管着，等着你来取！我叫『西门晨』，你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来找我。」
岳凌楼随口敷衍道：「嗯，记住了。」
谁知男孩却一本正经地又说：「你不要以为我在骗你，等我长大了，有了本事，全天下都会知道我西门晨的名字，那时候你只要随便找个人问问，就可以知道我在哪里！你来找我，我一定会把剑给你！」
留下这些话，男孩生怕岳凌楼会反悔似的，抱着剑就跑了。
岳凌楼站在原地，觉得这男孩实在有趣，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全天下都知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西门晨遇到岳凌楼的那一年，他只有六岁，但岳凌楼对他说的话，他却记了几十年——银子可以救命。在西门家最没落的时候，是那三箱银子救了西门家的命。不仅还了债款，还令西门家有本钱重新做生意。
银子，需要一点运气，需要一点天时地利，还需要一点胆量和决心。岳凌楼随口说出的那些话，给幼年的西门晨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岳凌楼的确在无意中教坏了一个小孩子的价值观。日后，西门晨的确凭着那三点东西，成为了一个很会赚钱的人。
那个时候的岳凌楼，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西门晨这个名字，的确是天下皆知。
西门晨——他才是继耿原修之后，第二个垄断了花狱火买卖的人。
西门家的财力，比起当年的耿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西门晨继承家业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一柄长剑。
据他说，因为那柄剑，才有了今天的西门家，而那柄剑，却不属于西门家。
它属于一个白衣人——西门家的救命恩人。
另外，被岳凌楼拒绝的那块玉石，还有个名字，叫做『白虎啸林』，和千鸿一派的『朱雀凌云』有着同样的渊源。而西门家，就是封印着圣血麒麟的四个封印之一。
西门晨和岳凌楼的第二次相遇，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西门晨，不再是以前那个嚣张精明的小孩子，而是一个眼角细长的翩翩公子。当年和他在一起的那名怯生生的女孩，名叫『西门暮暝』，和西门晨是双胞胎，但长得一点都不像。后来，西门家又添了一女一子，次女叫『西门倾晴』，幺子叫『西门昊』。
西门晨的这一辈人，名字里都含一个『日』字。据说那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个算命子，曾经为西门家的老爷推过一卦，说西门家下一代的孩子命中阴气太重，恐怕都活不长。所以才会用名字加『日』的方法祈求平安。『暮暝』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她的名字中，日字最多。但是，这依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她是一个少话且不多事的孩子，但却死得最早，就像耿芸。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有机会再慢慢讲。


（完）


《月满西楼》夫妻性向百问


月满西楼恭贺春节
西楼夫妻性向百问


1、请问您的名字是？
西：西尽愁。
楼：岳凌楼。
西（补充）：如果从夫姓的话，不是应该叫“西凌楼”？
楼（严肃）：其实我个人觉得，还是“岳尽愁”比较好听……


2、您的年龄是？
西（神秘状）：这是一个秘密……
楼：今年17。
西（大惊）：不会吧？这样算来，我们第一次时你才16岁……我岂不是犯罪了。
主持：你才知道啊……


3、您的性别是？
西：男。并且绝对是攻方。
楼：男。一般来说是……受方。
西：“一般来说”的意思，莫非是……小楼你还当过攻吗？
楼（冷汗）：……
西（好奇）：告诉我你攻过谁嘛？
楼（心想）：死也不告诉你我攻过你老婆……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西：活泼开朗人见人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叽哩呱啦省略若干）
楼：他有的我都有了。


5、对方的性格呢？
西：让人琢磨不定，总之很复杂的那种性格。
楼：一根筋的白痴，并且还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西：好歹我也是你老公，给我点面子啦……


6、两个人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西：在云南的一个大湖边，混身水淋淋的，真的是非常诱人。（陷入妄想状态）
楼：那个时候我昏迷了，所以见到他的第一眼应该从丘然府中算起。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西：是个美人，第一眼还以为是女人呢，笑。
楼：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西：没关系，其实男人的滋味也不错～
主持（问西尽愁）：当时在马背上，你没有试着摸摸看吗？按理说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差异很大吧。
西：因为把对方当成女人，我也不好太毛手毛脚的，笑。
楼：真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君子风度。
西：现在看出来也不晚啊～
楼（瞪小西一眼）
主持（问小楼）：那么小楼对小西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楼：非常讨厌！真的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西：即使到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吗？
楼（毫不犹豫）：没错。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
西（一本正经）：身体。
【被小楼一招无影脚踢飞。】
西（艰难的爬回来）：开玩笑的嘛，不要这么狠。
主持人（摸摸小西）：那么小楼呢？
楼（冷哼）：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了。（嘴硬到底）


9、讨厌对方哪一点？
西（小心翼翼瞥了小楼一眼）：我……我不敢说……
楼：他全身上下我都讨厌。（继续嘴硬）


10、你觉得自己和对方相性好吗？
西：好极了。
楼：马马虎虎……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西：一般来说是“凌楼”，要教训他发狠话的时候就叫全名。比如说“喂，岳凌楼，帮你老公我打洗脚水过来！”
主持：哇，好厉害，小楼真的会喂你打洗脚水吗？
西：嗯……这个……做梦的时候会……
主持（小声嘀咕）：我就知道。（转向小楼）那么小西一般叫你什么呢？
楼：一般来说是叫全名。虽然他曾经要求我叫他“小西”……不过，真是太恶心了……亏他想得出来……
主持：恶心？不会啊。BBS很多女生都这样叫他啊……
楼（眼露凶光）：很多女生……
西（恶寒）：其实一点也不多啦……（怕老婆的人）
主持（认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转移话题）：那么小楼一般怎么叫西尽愁呢？
楼：习惯上一般叫他“姓西的”，更多时候是叫全名。
西（怨念状态）：还有叫过“畜牲”“禽兽”之类的……
楼（补充）：还有“禽兽不如”也叫过。
主持（擦汗）：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12、您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西：嗯……小西就行了吧，突然觉得叫“愁哥哥”也不错呢～
楼：哦？是吗？“丑——哥——哥——”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你觉得对方是？
西：猫。刚认识的时候是野猫，驯服以后就变成了家猫，发起脾气是凶猫，熬夜以后就是熊猫（笑），还有H的时候就是——小淫猫～
【再次被岳凌楼抽飞……】
楼：虽然大家都觉得西尽愁像狗，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他更像是蟑螂，怎么踩都不死的小强。还有就是死猪，脸皮厚到开水都烫不烂。
西（双手捧腮，眨眨眼）：谢谢你的赞美。
主持（总算体会到了）：脸皮真的有够厚的……


14、如果要送对方礼物你会选择？
西：项圈和铁链，把他铐起来，拴在身边，不然他会到处乱咬人的……
楼：我会送他一把剪刀，让他自宫。不然男性荷尔蒙分泌过旺，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勾引小女生。
西：不会吧，你这也太狠了！不过，我成了太监，你不是也狠可怜吗？
楼（不以为意）：不用担心，因为我立刻就可以找到其他男人代替你。
主持（小声嘀咕）：果然小楼的醋劲也是很大的。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
西：我想要他的第一次。
楼：那个东西，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西（咬牙切齿状）：耿X修！你这个畜牲！
楼（突然想起）：仔细一想的话，西尽愁的第一次好像是给我了，笑。
主持（兴奋状）：是吗是吗？当时什么感觉？
楼（非常认真）：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青涩……
西（不爽）：我知道你经验多。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么的事情？
西：不满的话……应该是他老喜欢提起以前的风流史和老情人……虽然现在基本上不会了。
楼：非常不满他随时随地身边都有一大群女人跟着……而且彼此的关系看起来不清不楚……
主持：比如说？
楼：欧阳扬音！
主持（转向西尽愁说）：是呢，很多人都觉得你和欧阳两人太暧昧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有过去吗？
西（望天）：啊，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楼（眼中凶光一闪）
主持（擦汗）：果然还是很暧昧啊……其实他们的关系就是“永远的暧昧关系”，寒。


17、您的毛病是？
西：本大侠怎么可能有毛病。
楼：有。他狐臭。
西（被打击到）：狐臭是男人魅力的体现。
楼：哦……那么脚臭、口臭和汗臭呢？
主持（立刻捂住口鼻缩到一边）：原来西尽愁有这么多毛病啊。
西（怒）：喂，岳凌楼，虽然大家都很熟了，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说话，我一样告你毁谤！
楼（朝西尽愁勾勾手指）
西（不明所以地把头凑过去）
楼（勾住小西的脖子，送去一个爱的亲亲）：帮你漱漱口。
【热吻五分钟现场表演后，飘飘欲仙的西尽愁完全忘了毁谤之事】
主持（小小声）：难怪西尽愁被吃得死死的……

 

18、对方的毛病的？
西（义愤填膺状）：说话太狠了，一点口德也不讲。
楼（朝西尽愁勾勾手指）
西（再次把头凑过去）
楼（勾住小西的脖子，再次现场五分钟热吻秀）：帮我也漱漱口吧。
主持（脸红状）：原来他们小两口，每天漱口要花十分钟……


19、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西：印象里，好像我做什么事，他都没有高兴过……
楼：你做的事情里，有一件让我很高兴哦～
西：什么啊？
楼（笑眯眯）：娶了一个好老婆，我什么时候可以抱抱干儿子呢？
西（恶寒）：我知道错了……


20、对方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西：不是说过了吗？他一提他的老情人我就特别不快，比如说耿X修。
楼：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自己先提起的，比如说刚才！


21、你们的关系到什么程度？
西：总之，所有情侣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做了……
楼：总之，我跟其他男人做过的事情，跟他都做了。
西（怨念状）：你今天是来找我吵架的对不对？
楼（目露凶光）：……
主持（擦汗）：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题目。


22、两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西（使劲想，使劲想，想破头皮，抓住小楼的手）：小楼，我们好像还没有约过会耶……
楼（仔细回忆了一下下）：……好像是耶……
主持（大汗）：那你们到底是怎么促进感情的……
西：一开始就直接攻本垒。
主持（无语）：原来如此……
楼（转向小西）：仔细一想的话，我曾经带你去逛过妓院，那个算不算是约会呢？
西：勉勉强强吧……
主持：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原来是妓院吗？


23、那时两人的气氛怎么样？
西：一开始气氛还挺好的，他一进房间就脱衣服。
主持（兴奋）：脱衣服！
西：不过不准我看……
主持（跟小西咬耳朵）：老实交待，你有偷看吗？
西：没有啦～没有啦～我是那种人吗？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西：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进展吧……哦，对了，他知道了我的名字。这应该算是迈进了很大一步吧～
楼：进展到最后，就是杀掉了常桐。
主持：第一次约会就杀人……


25、经常约会的地点是？
西（偷偷瞥了小楼一眼）：他和我都……比较忙……所以……
楼（拿出行程记录本，翻翻翻）：嗯，这个礼拜天，我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西（感动状）：楼，我爱你～
主持（小声）：其实小楼还是挺喜欢小西的嘛……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准备？
西：会送花吧，然后逛街，吃饭，看电影……
主持（小声）：一点创意也没有嘛。（跟小楼咬耳朵）小楼啊，有没有考虑在小西生日那天，把自己打一个蝴蝶结送过去，他一定会兴奋到喷鼻血的，哈哈哈。
楼（目光缓缓向主持扫来，阴笑，一直在阴笑）：你～确～定～这～样～做～好～吗……
主持（冒冷汗）：不……还是算了吧……下一个问题！


27、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西（毫不掩饰）：当然是我啦。要他这只铁嘴公鸡说爱我，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楼：如果气氛好，外加我心情好的话，我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的可能，会说我……什么什么你……
西（对主持诉苦）：看吧看吧，他就这样，我算认命了。
主持（安慰小西）：其实小楼嘴上不说，大家都知道他心里还是那个……什么什么你的……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西：就像喜欢麻婆豆腐一样喜欢。
主持（不解）：什么意思……
西：就是——豆腐好吃，麻酥酥的～（陶醉状）
主持（满头大汗）：那么小楼呢？
楼（想了一会儿）：就像喜欢青椒抄肉丝一样喜欢。
主持（还是不解）：此话怎讲？
楼：就是外表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但要吃下去才知道，辣椒根本不够味！
主持：原来小楼喜欢重口味的……（跟小西咬耳朵）H 时要不要考虑用道具？
西：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29、那么，你爱对方吗？
西：这还用问，当然是——爱啊～
楼（一本正经）：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30、如果约会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你会怎么办？
西：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
楼：他胆敢迟到一秒种，我立刻走人。


31、认为你的情敌是？
西：全天下的男人＝＝＋
楼：全天下的女人＝＝＋


32、对方做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西：他一生气我就没辙，一瞪眼我也没辙，貌似……（搔搔下巴）一碰上他我就没辙。
主持：同情啊……那么小楼呢？
楼（认真）：他的做爱技术一点不见长进，这点最让我没辙了。
西&主持：TAT


33、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西：这个问题……我已经麻木了，变就变吧，只要剩那么一点点的位置给我就行了。
楼：我是一个比较开化的人啦，如果变心就分手，但是……（寒光一闪）分手之前，我会先阉掉他。
主持（小声嘀咕）：小楼，你这是威胁……


34、能原谅对方变心吗？
西（朗诵）：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楼（望向西尽愁，笑眯眯）：应该问“你想被阉吗？”


35、你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部分？
西：全部！
楼：腰部以下……
主持（推眼镜）：看来小西的全部价值，都存在于下半身中……


36、对方最性感的表情是？
西：好像他有意无意都会流露出一点性感的表情，让人措手不及，通常想做的时候，都会变得特别性感。
主持：也就是说，他会用性感的表情来勾引你？
西（点头）：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楼：我哪有……
主持：小楼认为小西同志最性感的表情是什么呢？
楼（奸笑）：躺在我身下呻吟的时候……
西：你把主语和宾语说反了吧！
楼（对着镜头继续奸笑）：快了……我已经买通作者让我上你了……哼哼哼哼。
西：恶寒……


37、两人在一起时最让你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西：他有求于我的时候就会扮纯情，然后用眨巴眨巴的眼睛看着我，我一般会心动加速～
楼（吃惊）：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主持（笑）：又是无意识的行为吗？小楼有没有因小西心跳加速过？
楼：他拉我手的时候……
西：有吗？
楼：有啦！


38、你曾向对方撒过谎吗？你善于撒谎吗？
西（想了一会儿）：记忆中应该没有。其实我也不太会撒谎，要不然什么都不说，但说出口的一般是真的。
楼（笑）：我第一次见他就说谎了，我对自己说谎的能力还是挺自信的。


39、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西：他说爱我的时候。
楼（立即打击小西同志）：也就是说——你做梦的时候？
西：555555～
主持（拍拍小西的肩膀，表示同情）：那么，小楼觉得什么时候最幸福呢？
楼（笑眯眯）：他说爱我的时候^^


40、曾经超过架吗？
西：吵啊……
楼：经常吵啊……


41、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西：为了男人的问题。
楼：为了女人的问题。
主持：……


42、之后如何和好呢？
西：我宽恕他……我知道他男人多，已经习惯了。
楼：他死缠难打的，我不原谅他也不行。说，你和欧阳到底什么关系！
西（引用作者名言）：永远的暧昧关系。
楼：可是据我所知，你们有实质关系！
西：啊？有吗？真的有吗？如果有，那我也不是自愿的呀……


43、转世之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西（唱）：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楼：那为什么不这辈子死也要在一起呢？寄希望于来生，其实是懦弱的。


44、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被爱着呢]？
西：任何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说，我还是感受得到他浓浓的爱意哟～
楼（瞪小西一眼）：他虽然老是把“爱我”挂在嘴边，但是……我很少感觉到。他的某些行为已经让我和读者都不能理解了！
西（肉麻状）：我的心是爱着你的～
楼：又来了又来了，你真爱我就去把尹珉珉干掉！
西：这也是不可能的！
楼：那你就不爱我！
西：我爱你！
楼：不爱！
西：爱！
主持（冒汗）：算了，下一个问题。


45、什么时候觉得[也许他已经不再爱我了……]？
西（非常自信）：目前还没觉得。
楼：从他死命护尹珉珉的时候……我真觉得他是尹珉珉的亲妈！


46、你爱情的表现方式是？
西：我觉得自己是坦荡荡的那一型，而他是闷骚型……
楼（瞪眼）：闷骚？！
西（不怕死地说）：就是明明就很喜欢我，还死不认帐。


47、两人之间有相互隐瞒的事吗？
西：有也无所谓啊，当他需要找我商量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我了。
楼：他浑身是迷，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


48、你的自卑感来源于？
西：我不怎么自卑的呀……
楼（认真）：慕容情。
主持（寒）：怎么气氛一下变冷了……换话题。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
西：是公认的，瞎子都看的出来我们是两情相悦啊。
楼：你的意思，我连瞎子都不如？


50、你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西：我会一直爱他，但他就说不定了……
楼：会……吧？


51、请问你的攻方还是受方？
西：这还用问，本大侠当然是上面的！
主持：原来如此！那么小楼……
楼（寒光一闪）：在下转受为攻中……
西（惊）：不会吧！
楼（＝＝）：哼哼。
西（抖）：啊～好冷～


52、为什么如此决定？
西：因、因为……怎么说呢，应该是我的男性意识比较强烈吧？
主持：啊，又是男性意识……
楼（泼冷水）：男性意识的测试好像我是第一吧……
西（狡辩）：总之，谁能把谁压倒就是攻，这是一个靠力气说话的时代！
楼（继续泼冷水）：腕力比赛还是我第一吧……
西（理屈词穷）：这、这个……
楼（＝＝）：所以说……以前都是我让着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回家你就乖乖给我躺到下面去……
西（抱住主持）：我不要，这样的小楼好怕怕……


53、你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西：很满意，我绝对不要做受啊～
楼：虽然受也不错，但是偶尔换换体位和攻受，作为情趣，是很有必要的！


54、初次H的地点是？
西：长江边上……
楼：荒郊野外……
西：干柴烈火……
楼：鬼哭狼嚎……
西：颠鸾倒凤……
楼：反受为攻……
西：你不要老说这个！
主持（寒）：看来小楼的怨念还真深……


55、当时的感想是？
西：感想……一定要说吗？（脸红）应该算是不错吧……（画圈圈～）
楼（专业）：就技巧来说是差了点，耐力也差了点，腰力也差了点，但脸长得还不错，身材也还好，勉强……打个及格分啦。
西（怨念）：只有及格而已吗？
楼（一丝不苟）：是『勉强』及格！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西：他很陶醉呀～
楼：那是为了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其实……（小声对主持说）他当时逊到……我想『反受为攻』好好指导他一下……
西（急忙）：下一个问题！


57、初夜的早上，你的第一句话是？
西：糟！忘了！好像……好像是……你起来了？
楼：我也忘了耶，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主持：难道小西同志没有问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吗？
楼（奸笑）：开什么玩笑，先累趴的人是他啦……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西：最近很少了，因为太忙，而且也不常见面的。即使见了面，他也不让我上他的床啊……我好可怜。
主持：摸摸～同情～
楼：H多了会胃下垂哦……
西：你听谁说的？！
楼：哼哼，秘密＝＝＋


59、你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
西（热血彭湃）：最理想的情况是——每天都要！
楼（－－）：你会胃下垂的……
主持：不要这样吓你的小攻啦～


60、那是怎么样的H？
西：什么怎么样的H？当然是甜甜蜜蜜的呀～
楼：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热热闹闹的……
主持（惊）：热热闹闹？！
楼（点头）：嗯，加上月摇光是3P，加上耿奕是4P，再加上常枫就是5P……
西：你以为在开联欢会吗？
楼（对小西奸笑）：到时候我们四个一起上，你怎么招架得住呢，哼哼哼哼～
西：为什么我要总受！
楼：我高兴！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西：是……是……是……是……我不告诉你……
主持：不说就算了，小气，小楼呢？
楼（仔细想）：是……腰部吧……好像？因为只要一被抱住，身体就会发麻哦～
西：原来如此！下次试试看！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西（非常认真）：我觉得应该是胸部！
楼：我又不是女人……
西：说起来，H的时候，我好像没怎么碰过你的下半身呢……
楼（点头）：嗯，一直都是我在碰你的下半身。
主持（兴奋）：哦哦，那么小西同志的敏感部位是哪里呢？
楼：两腿之间！
西（大汗）：你不要什么都说出来呀！≯O≮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的对方是？
西：淫猫？
楼：禽兽……


64、坦白的说，你喜欢H吗？
西：嗯啦～如果对象是小楼的话～
楼：至少不讨厌啦。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西：没人的地方都可以，当然我希望有一张床，但条件简陋不允许的话，只要有块能躺的地方就行了。
主持：真是超低要求啊……
楼：好像我们真的很少在床上做呢……


66、你想尝试的场所是？
西：在哪里做不都一样吗？有必要这样问吗？
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试树上的……因为在某部A片里看到＝＝＋
主持（惊）：那万一跌下来怎么办？
楼：不要紧，有下面的垫背。
西：你不会是想我做下面的吧？
楼（微笑）：你说呢？
西（泪奔）：我命苦啊～～～～～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H之后？
西：这个问题……记得第一次H时，先掉河里去了，算不算冲澡啊？
楼：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对方在H后洗，因为和香喷喷的西尽愁做爱，感觉很奇怪……他还是臭点比较好……
西：你的思维真是异于常人。
楼：因为我喜欢男人野性的味道……而不是香皂味……
主持：那样不会很脏吗？
楼：还好啦……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
西：约定的话，第一次做时倒真的约定过，是一个『以人换人』的约定哦。
楼：其实我现在更想约定——下次让我攻你吧！


69、你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西（小心翼翼瞥一眼小楼）：如果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
楼（坦白）：这个已经不是秘密了，即使告诉他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他也不会信啊，哼哼。
西（－－）：你还笑……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你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西：不同意。
楼：不同意。
主持：小楼也不同意？
楼（点头）：如果是以得到某人的心为目标的话，就不应该有『至少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比如说强暴，有人为了泄欲，勉强可以称之为理由；但因为太喜欢一个人而强暴他的话，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难道你的爱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不在乎你喜欢的人的感受？
西（夫唱妇随）：嗯嗯。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你会怎么做？
西：不会吧？这个世界真危险……
主持：如果真的有呢，小西同志怎么样？
西：找到强暴他的人，然后——强暴回来！
楼：说的好！我们一起上，把他强X到死！
主持（－－）：这个世界真危险……


72、你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或是之后呢？
西：H之后会不好意思，特别是一时冲动就H的时候，H后总是觉得很难面对对方的脸。
楼：H是为了人类的延续，如此高尚的事，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呢？
主持（＝＝＋）：但是……如果是男人和男人的话……即使再怎么H，人类也是无法延续的吧……


73、如果好朋友对你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你会？
西：不行！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小心就出轨了！
楼：我觉得无所谓啊，反正H也只是因为寂寞而已……


74、你觉得自己擅长H吗？
西：看比较对象了，其实我觉得我技术还是不错的呀，但为什么每次都被他嘲笑？！泪奔～
楼（自信满满）：这个就不用问了吧，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呀。


75、那么对方呢？
西：他好像比我要擅长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点点啦！
楼：他只停留在初级阶段啦……


76、在H时希望对方说什么？
西：叫我的名字。
楼：叫我的名字。


77、你比较喜欢H时对方哪种表情？
西：越陶醉越好～
楼：我希望他拿出干劲来！


78、和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西：不行……太难了……
楼：以前是无所谓，最近好像也变难了呢。


79、你对SM有兴趣吗？
西（纯洁）：SM是什么？
主持（鄙夷）：小西同志，你是地底生物？
楼（^^）：如果我是S的一方，我会很有兴趣哦。


80、如果对方不在索求你的身体了，你会？
西：我觉得他在外面有了男人满足他……
楼（大笑）：我大概会觉得他干不动了吧，哼哼。
主持：小楼，你真的好邪恶＝＝＋


81、你对强奸怎么看！
西：前面已经讲过了呀，我完全同意。
楼：嗯啊嗯啊。


82、H中比较痛苦的是？
西：他的精力太好了……我累啊……
楼：他总是做到一半就趴下，很无敌的，你知不知道，而且还会抽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菜的攻！
主持：那么和小西同志做爱，小楼真的可以满足吗？
楼：马马虎虎啦，降低要求的话，他也算是个不错的男人。


83、在迄今为止H中，最令你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西：没有，我们都是很正常地在做，没想过要挑战什么啦。
楼：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把性爱108式全部试完好不好？
西：我不活了……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西：有啊，经常的。而且通常他不主动诱惑我的话，我也不敢贸然就上，怕被踢飞～
主持：我越来越怀疑小西同志攻的身份了……
楼：不过他也有诱惑过我就是了。
西：有吗？
楼：有啊，每当你用那种豺狼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做了。但胆子太小，只好我先诱惑诱惑，不然我们估计到现在还只停留在牵手阶段呢。
主持：那是因为小西同志很珍惜你呀～
楼：那是因为他——色大胆小怕狗咬！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西：很难克制住，不过还是成功克制了几次。
楼：我第一次诱惑他的时候，他直接落跑了，哼哼。


86、攻方有过强暴行为吗？
西：有吗？有吗？我是做那种事的人吗？
楼：他没那个胆子啦……


87、当时受方的反应？
西：如果我真强暴他，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心甘情愿让我强暴，并且主动配合；二是一脚把我踢下床……
楼（发狠）：然后再找一群母狗来强暴你！


88、对您来说[作为H的对象]是理想对像是？
西：自己喜欢的人啊，H当然只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做了呀～
楼：以前的话，来者不拒，只要有些价值、身体健康的男人都可以接受。
西：你果然很没有节操……
楼：但是现在……还是觉得你的身体比较让我回味无穷，哼哼。
西：抖抖～


89、现在的对方符合你的理想吗？
西：是啊，如果可以再听话一点，乖巧一点，并且嘴巴收敛一点就好了～
楼：如果他没那么有女人缘就好了……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西：不用。
楼：他还没进化到那种程度啦，哼哼。


91、你的第一次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西：这个问题……已经是成年以后的事了吧。
楼：10岁哦～其实本来应该是6岁的，这个说来话长了。作者本人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当初随手就打了个6上去，但直到几个月后，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她看到了一个很可爱的6岁小男孩，然后开始YY他被一个老男人强暴……一直YY到暴走，觉得对祖国的花朵做出这种事的自己简直是不可原谅的，然后就改大了4岁……
主持（－－）：原来……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西：那都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啊……怎么可能是恋人。
楼：那个人已经死了，也不可能是恋人吧？


93、喜欢被对方亲吻哪里？
西：哪里都喜欢，嘴唇吧？
楼：其实我想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西尽愁，你替我kou jiao一次吧……哼哼哼哼……


94、你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
西：也是嘴唇啦～虽然他说话很难听，但吻起来的感觉还不错。
楼：kou jiao kou jiao kou jiao kou jiao ……


95、H中最能取悦对方的方法是？
西：我至今没有发现……我知道我很没用……
楼（^^）：一咬他的乳头，他的下面就会勃起哦～
西：啊啊啊啊，都告诉你不要什么都说出来了！
主持：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快完了……


96、H时你会想什么？
西：下一步怎么做……
楼：下一次一定做攻。


97、一晚H的次数是？
西：撑死了3次。
楼：但他通常在1次半后就会倒地不知＝＝＋


98、H的时候衣服是你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西：我帮他脱啊，这也是一种乐趣呀。
楼：我也会帮他脱的。
主持：也就是互相脱对方的了？
西：差不多，但有的时候是我帮他脱了，他不帮我脱。


99、对你而言H是？
西：是爱的体现！
楼：消磨时间……


100、最后，请对恋人说一句话吧！
西：我会永远爱你的，小楼～
楼：爱就用行动来表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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